《大明:花重锦官城》 欢迎收藏 欢迎收藏(第1/1页) 作者大大正努力存稿中,喜欢的宝宝先收藏回家,一起期待后续呀~ 《大明:花重锦官城》欢迎收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大明:花重锦官城》笔下文学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33yqy 第一章 锦城春深忽梦觉 第一章锦城春深忽梦觉 陈瑾是在一片幽暗里慢慢醒过来的。 最先钻进鼻子的,是一股潮湿的木香,里头还混着点淡淡的药味。这味道又陌生又熟悉……像小时候生病,祖母在灶上熬的汤药,有一种陈年的苦,却莫名让人安心。 他想抬手揉揉眼睛,胳膊却像灌了铅,浑身软绵绵的,像是大病了一场。 “少爷!?少爷醒了!”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接着便是一阵忙乱的脚步,还有瓷器碰得叮当响。 陈瑾费力地转过头,眼前的模糊一点点褪去,渐渐聚了焦。一个梳着双环髻、穿青布短袄的小丫鬟正瞪圆了眼睛盯着他,手里那碗差点儿就摔了。 “翠儿?” 这名字脱口而出,倒把陈瑾自己给弄愣了。 他怎么知道这小丫鬟叫翠儿? “少爷认得奴婢!太好了!” 翠儿眼眶一红,转身就要往外跑,“我去告诉夫人!” “慢着。” 陈瑾叫住她,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我这是怎么了?” 翠儿收住脚步,转回来,眼圈还是红的:“少爷从假山上摔下来,整整昏了三天。老爷请了七八个郎中,都说少爷怕是……怕是不行了……夫人急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日日夜夜守在床边。阿弥陀佛,总算醒了!” 假山。 摔下来。 陈瑾闭上眼,一些碎片式的画面从脑海里闪过去。 他依稀记得,自己当时正在川大文理图书馆的历史文教专区,翻万历朝的奏疏,忽然一阵眩晕,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然后,就是现在。 他慢慢抬起手,举到眼前。 那是一双很年轻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白净,指腹上没有被笔磨出的老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润细腻。 这……不是他的手。 “镜子。” 陈瑾伸手,“拿镜子来。” “啊?少爷,你要镜子做什么?” 翠儿虽然摸不着头脑,还是转身从梳妆台上把铜镜拿了过来。铜镜磨得锃亮,照出的人影虽然有点儿模糊,但五官已经足够看清……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有棱角,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 这不是他。 准确地说,这个“他”,不再是从前那个二十八岁、戴着厚眼镜、被博士论文熬得面黄肌瘦的陈瑾了。 “少……少爷?您没事吧……” 翠儿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 陈瑾把铜镜放下,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你先出去吧,我想再躺一会儿。” “那……奴婢去给夫人报信,夫人知道了一准儿高兴坏了!” 翠儿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瑾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那里有金光隐隐闪动,一幅画卷正缓缓展开。 不是什么《清明上河图》式的长卷,而是一幅纵约三尺、横约五尺的画。 画面正中,是青羊宫的混元殿,殿里太上道德天尊的塑像活灵活现。红墙青瓦,飞檐翘角。殿前两棵古柏,虬枝盘错。左右两侧密密匝匝写满了蝇头小楷,有的地方清晰,有的地方模模糊糊,得把全部注意力都倾注上去,才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楚。 脑海里有道灵光一闪…… 这是他的“金手指”! 作为一个历史学在读博士,陈瑾脑子里装了太多关于明代的东西:科举考试、官员履历、边关军情。这些东西在正统史料里大多有记载,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们会变成一幅古画的样子,住进自己的识海里。 《锦城春深图》。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浮上来。 春深。 锦城春深。 成都的春天,正是海棠花开的时节,浣花溪的水也该暖了。 而万历四年呢?那是大明王朝一个看起来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汹涌的年份。那会儿张居正推行考成法已经三年,国库一天比一天充实,边患暂时平息,朝野上下弥漫着一种虚假的祥和。从表面看,大明仿佛已经进入了最鼎盛的时候,可骨子里,危机四伏。 朝堂上,考成法用雷霆手段整顿了吏治,却也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把百官的心勒得死死的。表面上,官员们个个勤勉谨慎,奏折批复不过夜;暗地里,不满和怨气却像野草一样疯长。国库的钱粮看着是多了,但很大程度上是靠朝廷从地方豪强、勋贵、藩王和官僚手里强行夺来的。清丈田亩,一条鞭法,这些手段确实增加了财政收入,可也动了那些根基深厚的地主集团最根本的利益。 而民间的日子呢?白银货币化的改革,把无数普通百姓一步步推向了深渊。农民要交税,就得把手里的粮食换成白银。可市面上的白银少得可怜,粮价一跌再跌,银价却一个劲儿地涨。农民把家里余粮全卖了,也凑不够该交的税银,最后只能去借那还不清的高利贷,落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张居正凭一己之力,给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强行续上了一口气,可在他身后,已是万丈深渊。 陈瑾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和帐幔。 帐子是蜀锦做的,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细密密,颜色鲜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东西。 他慢慢坐起来,这才把房间看全了:紫檀木的书桌,上头摆着笔架、砚台和一叠宣纸;靠墙是一排书架,线装书塞得满满当当;窗台下搁着一盆水仙,正开着淡黄的花。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叫卖声和车马声…… 这里是成都,万历四年的成都。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正慢慢沉淀下来。 没过多会儿,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陈瑾还没来得及下床,一个穿宝蓝色褙子的妇人已经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翠儿和两个小丫鬟。 “瑾儿!” 妇人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声音都在抖,“你……你可算醒了!你知道娘有多担心吗?你要有个好歹,叫娘怎么活……” 陈瑾僵了一下。 不是排斥,是陌生。 但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个女人的体温和颤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油香。脑子里自动浮起关于她的一切:林氏,出身华阳书香门第,父亲林文渊做过县学教谕,性情贤淑豁达,对他这个儿子倾注了全部的爱。 “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锦城春深忽梦觉(第2/2页) 陈瑾开口,声音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意外,“我没事了。” 林氏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探了探脉,这才确信儿子是真的好了。 她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醒了就好!翠儿,去请刘郎中再来瞧瞧,开点滋补的方子。再去厨房炖一锅鸡汤,给少爷好好补补。” 翠儿应声去了。 林氏在床边坐下,拉着陈瑾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三天的事。 原身在自家后花园的假山上玩,不小心摔下来,磕了后脑勺,当场就昏了过去。陈家把成都城里的名医请了个遍,都说颅脑受了重创,恐怕再也醒不过来。林氏几乎崩溃,几天几夜没合眼,眼底全是血丝,只剩下最后一点盼头在撑着。她跑了大慈寺、文殊院、昭觉寺,在佛前长跪,发了重愿:只要儿子能醒,就捐三百两白银,给三座寺里的佛像重塑金身。 陈瑾听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占了这副身子,也承受了那份原本不属于他的、毫无保留的亲情。 “对了,你爹也急坏了。” 林氏又说,“他嘴上不说,可这几天一直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谁也不让进。要是知道你醒了,怕比谁都高兴。” 陈瑾点点头。 从脑海的记忆里,他知道父亲陈继宗是秀才出身,可惜乡试连着几回都考不中,最后不得不放下举业,转而经营家业。 陈家祖上做盐铁生意,从湖广江陵迁到蜀地,几代人打拼下来,在川西、川南也算小有名气。但在这个时代,商人终究比不得读书人,陈继宗嘴上不念叨,心里却一直盼着儿子走科举这条路,好光耀门楣。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醒了?” 陈瑾抬头,门口站着个穿石青色道袍、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眉宇间有股书卷气,眼神里又透着一股商人特有的精明。 “爹。” 陈瑾轻轻叫了一声。 陈继宗大步走进来,在林氏旁边坐下,目光在陈瑾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语气里压着关切:“这回可把你娘吓坏了。醒了就好。这几天在家好好养着,哪儿也别去,过些日子还得读书。” 林氏白了丈夫一眼:“孩子刚醒,你就说读书的事,也不怕累着他。” “读书哪有不累的?” 陈继宗摇摇头,“我当年要是再努力些,也不至于……”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不该在儿子面前说这些。 陈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便宜老爹眼里的不甘……那是一个落第秀才的遗憾。 “爹,我会好好读书的。”陈瑾说。 这话说得平淡,陈继宗却微微一怔。他看向儿子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不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笃定。 “你……” 陈继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成一句,“好好歇着。”说完便起身出去了。 林氏望着丈夫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你爹就是嘴硬心软,你别怪他。” “我知道。”陈瑾笑了笑。 …… …… 傍晚,翠儿端来了鸡汤和几样精致的小菜。 陈瑾确实饿了,喝了两碗汤,就着煎豆腐和春天才有的炒豌豆尖,吃了一大碗米饭,又吃了半碟腌萝卜。萝卜切得薄如蝉翼,用花椒和盐渍过,脆生生的,咸鲜里带着一点麻,是地道的成都味道。 “少爷胃口真好。”翠儿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这几天可把奴婢吓坏了,就怕少爷醒不过来。” 陈瑾放下筷子,忽然问:“翠儿,你今年多大?” “奴婢十四。” 翠儿眨眨眼,“少爷怎么忘了?奴婢是七年前夫人从人市上买回来的……” 陈瑾“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得慢慢适应这个身份,适应这个时代。 晚饭后,林氏又过来坐了一会儿,叮嘱翠儿好生照顾,才回自己房里。陈瑾一个人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街巷慢慢安静下来,脑子里千头万绪。 要想的事太多了。 头一桩,是科举。万历朝是明代科举最成熟的时期,八股文的格式、考题的范围、阅卷的标准,都有极严的规矩。一个现代人想靠死记硬背去糊弄考官,那是痴人说梦。他唯一的优势,是识海里那幅《锦城春深图》,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从万历四年到崇祯十七年,大明各级科举考试的试题、答卷,甚至包括某些考官的阅卷偏好……简直是一部关于明朝科举的百科全书。但光知道题目和答案远远不够,他得学会用这个时代读书人的脑子去理解经典,用八股文的规矩去准确表达观点,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 第二桩,是家族。陈家是盐商,从川南产盐区贩来井盐,卖到川西、川北,甚至雪区,在成都府算是有几分势力,可说到底还是“商贾之家”,在士林里没什么地位。他要想在科举这条路上走远,既得靠家族给支撑,也得给家族谋更多的出路……结交官员、打通人脉,甚至参与地方的公益,给陈家攒一点名声。 第三桩,是时局。万历四年的大明,看着太平,其实已经站在风雨飘摇的边上。张居正的改革不过是一剂续命的猛药,暂时充盈了国库,却没能拔掉病根,反而用雷霆手段得罪了从朝廷到地方的整个既得利益集团,埋下了日后被反噬的祸根。再看帝国周边,处处藏着利齿:北边鞑靼铁骑虽然暂时被安抚住,却像饿狼一样盯着中原;辽东女真各部在李成梁的纵容下悄悄坐大,已成心腹之患;东南沿海倭寇的余火还没灭干净;西南土司叛了又降,降了又叛,像附骨之疽。四川虽在内陆,暂时安宁,可周边的播州杨氏、建昌诸部早就暗流涌动,叛乱的火苗随时可能烧起来。 他很清楚,眼下这点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安宁。用不了多久,耗空帝国最后一点元气的万历三大征就会接踵而至,把这个看起来还很强大的王朝彻底拖进深渊。 而他,能做什么呢?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连秀才都还不是。就算满腹先知,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也不过是一粒灰尘罢了。 陈瑾苦笑了一下,阖上眼。 算了,先不想那么多。既然来了,就好好活着。读书,考试,中举,做官,一步一步来。至于能不能改变什么……那是以后的事了。 他重新躺下去,闭上眼。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不知什么时候,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章 旧时家 第二章旧时家 次日清晨,陈瑾是被一阵鸟鸣叫醒的。 成都的春天多雨。他记得昨晚临睡前还见星辉满天,后半夜风云突变,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落了一场小雨,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新气味。 他推开窗,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晨光一照,泛出一层柔柔的光泽。 “少爷醒了?” 翠儿端着洗脸水进来,“夫人说了,今天您别出门,好好在屋里歇着。刘郎中交代过,虽说人醒了,身子还得静养几日,免得落下病根。” 陈瑾点点头,接过热毛巾敷了敷脸,只觉神清气爽。 用过早膳,他在翠儿的搀扶下去院子里走了走。 陈家的宅子布置得颇讲究:前院是会客的花厅和书房,中院是内眷住的上房,东西两侧各有厢房,后院则是一座有假山亭台的花园。他住的小院里头,种着十来株海棠和零散的枇杷、芙蓉和桂花树……此刻海棠开得正热闹,枇杷树上则坠满了青涩的果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搁了一盘没下完的象棋。 “这宅子是祖父置办的?”陈瑾问。 “回少爷,是老太爷在世时买的。”翠儿答道,“听说花了三千两银子呢。当时这条街上的人都说老太爷眼光好。” 陈瑾环顾四周,心里暗暗估算。三千两银子在万历年间可不是小数目,一般小官小吏,一年俸禄也不过几十两。陈家能在成都府城置下这么一座大宅,家底确实不薄。 他走到前院书房门口,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布置得倒很清雅。靠窗是一张黄花梨的书桌,桌上铺着青色毡子,笔架上挂着几支湖笔,砚台里的墨迹还没干透。书架上的书不算多,却都是正经的经史子集……《四书章句集注》《五经正义》《史记》《汉书》之类,倒没见《西厢记》《荆钗记》,以及时下流行的《天缘奇遇》《钟情丽集》那些杂书闲书。 陈瑾随手抽出一本《论语》,翻了翻。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看得出是经常被翻阅的。页边空白处密密地写满了批注,字迹虽稚嫩,却一笔一划极认真。那是原身的字。 他在书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试着写下一个字。笔锋略有些生,手腕的力道倒还在,写出来的字也算端正。 “少爷要练字吗?”翠儿问。 “不练,随便写写。” 陈瑾放下笔,目光落在那叠白纸上。纸是上等的宣纸,洁白细腻,看得出陈家在这些“文事”上从不吝啬。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大明的科举制度到万历年间已相当成熟,读书人想做官,得先过县试、府试,拿到童生资格;然后参加院试,考上秀才,才有资格乡试;乡试中举,才算真正跨过了阶层的门槛。前身虽说也在私塾读了几年书,可水平究竟如何,还是个未知数。 好在,他不是真的十五岁。 二十八年现代教育给了他一套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和知识体系,而识海中的《锦城春深图》又补足了他在科举上的短板。两者结合起来,他有信心在短时间内达到应试的水平。但前提是,他必须务实。 明代科举考的是八股文,也就是“制义”,讲究“代圣人立言”……所有论述都必须在《四书》《五经》的框子里,不许有自己的见解。这对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来说,是很难适应的事。可游戏规则如此,要么遵守,要么出局。 他选择遵守。 …… …… 辰时才刚过,林氏就来了书房。看见儿子在窗前坐着,便嗔道:“身子刚好一点就不老实……刘郎中说了要静养,你就是不听。” “娘,我都躺了三天了,骨头快散架了,起来走走反倒舒服些。”陈瑾笑着说。 林氏无奈地摇摇头,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递过来:“这是你姐姐托人送来的,说给你压压惊。” 陈瑾接过荷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和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几个娟秀的字:“弟弟安好,姐姐便放心了。” 姐姐陈蕙,大他六岁,去年嫁给了蜀王府中护卫指挥使王懋德的长子王思诚。王家是成都的官宦世家,王懋德虽只是个五品武官,可自小在王府当差,算蜀王身边人,地位并不低。陈家与王家结亲,说起来算是高攀了。 陈瑾隐约记得,这门亲事当初是母亲林氏极力促成的,一来是为了姐姐的终身幸福考虑……嫁进王家至少能保一世衣食无忧,二来也是想给陈家在成都扎下更深的根基。 “姐姐在王府还好吗?”陈瑾问。 “好着呢。”林氏脸上露出欣慰的笑,“你姐夫待她很好,婆婆也好,就是……”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就是王府里规矩多,不比咱们家自在。” 陈瑾“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知道蜀王府在成都的地位,那几乎就是一个小朝廷。蜀王朱宣圻是太祖朱元璋的第十一代孙,王府在四川经营了两百多年,权势极重。陈家能跟王府攀上关系,确实是沾了姐姐的光。 “哦,对了,”林氏又道,“你爹说,等你身子好些了,让我带你去武侯祠拜拜,求诸葛武侯保佑你读书上进。” 陈瑾点点头:“好。” 武侯祠,尤其是这个时代的武侯祠,他确实想亲眼去看看。学历史的,对三国文化总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据史料记载,武侯祠在明代极盛,每年春秋两季都有祭祀,香火很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旧时家(第2/2页) “还有一件事。” 林氏的表情变得有些犹豫,“你伯父那边……你摔伤的事,他们知道了。” 陈瑾微微一愣。 伯父陈继祖,是他父亲的兄长,大五岁,一直在泸州经营盐铁生意。陈家虽以盐铁传家,内部却并不那么铁板一块。祖产分成了三份,祖父在世时便已分家。伯父守着泸州,父亲守着成都,还有个叔父早逝,留下孤儿寡母住在成都城北一处小宅子里,由两家轮流接济。 “伯父怎么说?”陈瑾问。 “派人送了五十两银子来,说给你瞧病用。”林氏的语气有些淡,“还问了你功课,说要是你读书不成,就去泸州帮他打理生意。” 陈瑾听出了母亲话里的弦外之音。伯父那话看似好意,里头却隐隐藏着一丝轻视。哼,一个商人家庭,倒看不起读书人?但转念一想,也许不全是……这更像是一种复杂的嫉妒。他们既希望族里出个读书人光耀门楣,又怕子侄真有人考中了,回过头来瞧不起他们这些满身铜臭的商贾。 “娘放心,我不会去泸州的。”陈瑾说,“我要读书,考取功名,给家族争光。” 林氏眼睛一亮:“你有这个志气就好。你爹那辈没人中举,到你们这一辈,可不能再耽搁了。” …… …… 下午未时刚过,陈瑾又见到了父亲陈继宗。陈继宗在书房等他。他进去的时候,父亲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孟子》,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爹。” “坐。”陈继宗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到桌后坐下。父子俩面对面,气氛竟有些凝重。 “你摔伤的事,我已经叫人查过了。”陈继宗忽然开口,“假山上的石头有被撬动过的痕迹,不像是自然脱落。” 陈瑾怔了一下:“爹的意思是……” “有人动了手脚。”陈继宗的目光变得愤怒起来,“你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陈瑾在脑海里把原身的记忆翻了一遍。 原身是个规矩的少年,每天除了读书就是练字,很少和外面的人打交道。非要说得罪过谁,也就是和几个朋友之间有些少年人的意气之争,怎么也不至于到要害人性命的地步。 “实在想不起来。”他如实说。 “想不起来就算了。”陈继宗摆了摆手,“从今天起,你出门让翠儿跟着,别再一个人乱跑。” “是。” 陈继宗又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从袖子里取出一本书,推到陈瑾面前:“这是成都府学训导王学曾王先生编的《制艺选粹》,你好好看看,对你下一步考童生有好处。” 陈瑾接过书,翻开来一看,满纸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是几篇八股文范文。每篇后面都有朱笔批注,点评得极其详细。 “王先生在成都府学教了二十几年书,带出来的进士、举人、秀才数都数不清。”陈继宗说,“他学问扎实,眼光又毒,是一等一的良师。你若是能拜在他门下,将来考秀才、中举人,就多了几分把握。” 陈瑾点点头:“我记住了。” 陈继宗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过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 陈瑾想了想:“爹是希望我能中举,光宗耀祖。” “不止。”陈继宗摇头,语气忽然低了下去,“我是希望你能走出陈家,走出成都。商人家的孩子,再有钱,也没人看得起。只有读书做了官,才能让人高看一眼。”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我这辈子,就毁在没中举上。你不一样,你年纪还小,有的是机会。” 陈瑾沉默了。他能感觉到父亲话里那份沉甸甸的期待,还有期待背后,那个藏得很深的遗憾。 “爹放心。”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过去,“我一定会中举的。” 陈继宗看着儿子,嘴角动了动,终于露出一个难得的笑。 …… …… 晚上,陈瑾一个人坐在窗前,翻看那本《制艺选粹》。 八股文的格式很死,分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部分,每一部分都有严苛的要求。 可是…… 格式死板并不意味着文章就可以没有文采。恰恰相反,一篇好的八股文,既要有严密的逻辑,又要有飞扬的文字;既得“代圣人立言”,又得有自家的气象。 这很难。 但陈瑾心里有底。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的《锦城春深图》缓缓展开。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而是把目光落在了画卷右上角的一行小字上…… “万历元年四川乡试,考题‘子曰学而时习之’,解元黄辉,字伯玉,顺庆府西充人,其文以‘学’为体,以‘时’为用,破题曰……” 陈瑾一字一句地读着,将那些文字一笔一划刻进脑海里。 第三章 武侯祠中拜圣贤 第三章武侯祠中拜圣贤 陈瑾在家足足养了五日,才被准许出门。 这五天里,他只干三件事:吃饭、睡觉、读书。《制艺选粹》已经翻了三遍,每篇范文的结构、用典、行文逻辑,都已烂熟于心。《四书章句集注》也从头通读了一遍,把朱熹的注解和自己的理解一一对照,渐渐摸到了明代科举的脉搏。 可光读书,终究是纸上谈兵。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把他这个“商贾之子”真正推进士林圈子的契机。 在成都,武侯祠不仅是祭祀诸葛亮的庙宇,更是读书人心里的精神圣地。每年春秋两季,蜀中士子们都会结伴去那里焚香祷告,求个科场得意。 二月初九,宜出行。 天还没亮,翠儿就来敲门了。陈瑾睁开眼,看见窗纸上透进来一层淡青的光,知道已经睡过了头。 “少爷,快起来,夫人说今儿去武侯祠得赶早,去晚了人挤人。”翠儿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端来洗脸水,伺候他梳洗。 陈瑾换上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系丝绦,脚蹬云履,对着铜镜端详了一下。镜里的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虽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却已隐隐有了些读书人的气度。 “嘿,少爷真俊。”翠儿笑嘻嘻地说。 陈瑾伸指弹了她脑门儿一下:“少贫嘴,走吧。” 出了二门,林氏已经在花厅等着了。她今日也换了身新做的宝蓝色褙子,头上插着赤金簪,手里挽了个青绸包袱,一看便是为上香备下的。陈瑾看了一眼,就知道母亲对今天这趟出门是认真的。 “你爹不去,说铺子里有事。”林氏说,“就咱们娘儿俩,带上翠儿,再加两个家丁。” 陈瑾点点头。他心里清楚,父亲哪里是铺子里有事,是拉不下面子。一个落第秀才去拜诸葛亮,名不正言不顺倒在其次,最难过的还是心里那道坎。 两乘小轿从陈宅出发,过盐市口,沿御河街,折向南大街。经过府学所在的文庙街时,陈瑾掀开轿帘往外看:街道两旁店铺挨着店铺,茶馆、酒楼、布庄、药铺,招牌幌子在晨风里猎猎地响。 卖早点的摊贩已经扯开嗓子吆喝开了。 “豆花儿……” “抄手……” “担担面……” 叫卖声此起彼伏,跟茶客们的谈笑声搅在一起,汇成一曲热闹的市井交响。 空气里飘着茶香、花椒香和淡淡的炊烟味,陈瑾深深吸了一口,恍惚间觉得有种穿越时空的不真实。这不是书上呆板的文字,不是博物馆里生满绿锈的展品,而是活生生、伸手就能碰到的明代市井日子。 轿子穿过江桥门,跨过万里桥,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在一座巍峨的庙宇前停下。 “少爷,到啦。”翠儿掀开轿帘。 陈瑾下了轿,抬头一看:一座红墙青瓦的建筑群坐落在苍松翠柏间,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匾——“汉昭烈庙”。 这才是武侯祠的正名,刘备葬在这里,所以叫昭烈庙。 可成都人从来不这么叫,他们更习惯喊它“武侯祠”。因为在老百姓心里,诸葛亮才是这座庙真正的主人。 “你爹当年就是在这儿拜了武侯,才考中的秀才,灵验得很。”林氏下了轿,絮絮叨叨地说。 陈瑾微微一笑,没有反驳。他当然知道,历史上的诸葛亮并不像演义里那般神机妙算,但这并不妨碍他敬佩那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丞相。 站在祠前,他忽然想起杜甫那句诗。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一千多年过去了,柏树还是森森的,祠堂还是巍峨的,而那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故事,一直在每个读书人心里回响。 “走吧。” 林氏牵起他的手,迈进了大门。 祠内香火极盛。虽还是清晨,已经来了不少善男信女……有带着孩子来求功名的,有来还愿的,也有纯粹来逛的。成都人闲散惯了,只要有太阳,就爱出门走走。 林氏领着陈瑾先在刘备殿前上了香,才转到后面的诸葛亮殿。这里才是他们今天真正的目的地。 殿比刘备殿小些,却更显庄严肃穆。 正中塑着诸葛亮手持羽扇、端坐凝思的像,两侧是儿子诸葛瞻、孙子诸葛尚的陪祀像。香案上烟气缭绕,供桌上堆满了香烛供品,墙壁上挂着历代文人墨客题写的匾额楹联。 林氏从包袱里取出香烛,点燃,递了三炷给陈瑾,自己也在蒲团上跪下,嘴里念念有词:“诸葛丞相在上,信女林氏,携子陈瑾,求丞相保佑我儿读书上进,科场得意,早日光耀门楣……” 陈瑾跪在一旁,听着母亲低低的祷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知道母亲嘴里那句“光耀门楣”不是随便说说的,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一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子,嫁进商贾人家,心里的落差和委屈有多大,可想而知。于是她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 他闭上眼,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不是求科举得中,是向千年前那位丞相致敬……为他的忠诚,为他“鞠躬尽瘁”的那股精神。 拜完,林氏站起来,说:“我去找知客添些香油钱,你和翠儿在附近逛逛,别走远了。”说完便带了一个家丁往偏殿去了。 陈瑾应了一声,信步在祠内转悠。祠里建筑很多,以石板小径相连,古柏参天,石碑林立。他走到一块碑前停下来,碑上刻着诸葛亮前后《出师表》的全文,字迹遒劲,据说是岳飞手书。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陈瑾在心里默念着这些句子,眼前仿佛浮起了那个风雨飘摇的三国时代。诸葛亮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以一州之地硬抗强大的魏国,最终积劳成疾,星落五丈原。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大明看着强盛,骨子里已是强弩之末。张居正的改革,不过是给这个垂垂老矣的巨人打了一针强心剂,等他死后,一切都会回到原点,甚至更糟。诸葛亮面对的,是一个分裂的天下;而他面对的,是一个正走向末路的庞大帝国。谁更可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武侯祠中拜圣贤(第2/2页) “这位公子,可是在读《出师表》?”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瑾转身,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站在那儿,穿一身青衫,面容清瘦,目光炯炯有神。他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了个“王”字。 “正是。”陈瑾拱了拱手,“兄台也是来拜武侯的?” “陪家父来的。” 年轻人笑了笑,“家父在殿里上香,我嫌闷,出来走走,见公子站在碑前看得入神,就冒昧打扰了。” “不敢。在下华阳陈瑾,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新都王宸。”年轻人回了一礼,“祖上与杨慎公有些渊源,算是亲族。” 新都杨慎! 陈瑾心里一震。杨慎,明代三大才子之首,正德六年状元,因“大礼议”之争被贬云南,终老戍所。他那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传唱千古,是四川读书人心里永远的精神旗帜。 “原来是杨慎公的亲族,失敬失敬。”陈瑾再次拱手。 王宸摆摆手:“不过沾了先贤的光罢了,不值一提。倒是陈兄年纪轻轻,读《出师表》竟能读出这份深意,实在难得。” “王兄谬赞了。”陈瑾说,“只是觉得孔明先生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千载之下,依然掷地有声。” 王宸目光一闪,似乎对这话颇有兴致:“陈兄也是读书人?” “正在读。若有机会,想参加县试,看看自己的真水平。” “哦?”王宸微微有些惊讶,“看陈兄的气度,不像是初出茅庐……敢问师从何人?” “还没正式拜师,平日里在家自修。”陈瑾如实说。 王宸沉吟了一下,问道:“成都府学的王学曾王先生,陈兄可知道?” “知道。家父给我看过王先生编的《制艺选粹》。” “王先生学问渊博,为人方正,教书二十多年,门下已经出了三位进士、九位举人,秀才更不必说。”王宸说,“陈兄若是有意,我可以代为引荐。” 陈瑾大喜过望:“那就多谢王兄了!” 两人正说着,一个中年男人从殿里走出来,唤道:“宸儿,该走了。”王宸应了一声,对陈瑾说:“陈兄,我家住在新都县城东街,你若是去北郊踏青,只管来寻。今日有缘相识,咱们改日再叙。” “好。”陈瑾拱手道别。 目送王宸父子走远,陈瑾站在碑前,好久没动。他忽然觉得,这座武侯祠不光是拜诸葛亮的地方,或许,还是自己命运的一个转折点。 …… …… 林氏添完香油钱,带着陈瑾出了武侯祠,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旁边的锦里。 锦里是武侯祠旁的一条古街,秦汉时就已成形,因蜀锦闻名天下,到了大明中叶,已是成都近郊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绸缎铺、珠宝行、古玩店、当铺、酒楼、茶馆,一家挨着一家,游人如织,热闹得很。 “难得出来一趟,逛逛再回去。”林氏兴致颇高,领着陈瑾在锦里溜达起来。 陈瑾跟在母亲身后,目光在街两旁的铺面间流连。绸缎铺里挂着五颜六色的蜀锦,花纹繁复,色泽艳丽;珠宝行里摆满了各色首饰,金灿灿银晃晃的晃人眼睛;古玩店里,一个掌柜正跟客人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 “少爷,你看那个!”翠儿忽然拉住他的袖子,指着街边一个卖糖画的摊子。 只见一个老艺人手拿铜勺,舀起一勺熬好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浇铸,三两下就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围观的人发出一阵叫好声。 陈瑾笑了笑,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两只糖蝴蝶,一只递给翠儿,一只递给母亲。林氏笑着接过,嗔了一句:“多大的人了,还吃糖。” “娘不是常说,做人要有点儿甜头嘛。”陈瑾笑道。 三人逛到锦里尽头,陈瑾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江边一家酒肆的招牌上……望江楼。这名字让他想起了后世成都的另一处名胜:望江楼公园。那里有唐代女诗人薛涛的遗迹,有她制笺的薛涛井,有她吟诗的竹林。 “娘,改天我们去望江亭看看吧。”陈瑾说。 “望江亭?”林氏想了想,“你说的是玉女津那边?” “对,薛涛井就在那附近。” 林氏看了儿子一眼,目光有点复杂:“你这是想去凭吊薛涛啊,还是想去结识什么才女啊?” 陈瑾哭笑不得:“娘,瞧你说的,我就是想去看看古迹,没别的意思。” “没有就好。”林氏哼了一声,到底还是笑了,“等有空,娘就带你去。” …… …… 回到家里,已是午后。陈瑾换过衣裳,坐进书房,把今日遇见王宸的事告诉了父亲。 陈继宗听了,沉吟了好一阵子:“新都王家?那可是仅次于杨家的书香门第。王宸既然愿意替你引荐王学曾,那是天大的好事,你可要好好把握。” “孩儿明白。” “不过……” 陈继宗的语气有些犹豫,“王学曾虽只是举人出身,教学水平却极高,门下出了许多进士、举人,桃李满天下。唯一可虑的,是他眼界高,收学生不光看天分,还要看家世。咱们陈家是商贾之家,他未必瞧得上。” 陈瑾说:“爹放心,我会用学问打动他。” 陈继宗看着儿子,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你越来越有主意了。” 陈瑾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确实越来越独立、越来越笃定了。不是因为他是个穿越者,而是因为他在这时代里,已经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窗外,夕阳西下,把院子里的海棠花染成了一片金红。远处似乎有人在吹笛子,曲调悠扬,乃是川杂剧的调子。 陈瑾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六个字:既来之则安之。 第四章 初启 第四章初启 王宸的拜帖来得比陈瑾预想的还快。 才过了两天,一个穿着灰色直裰的中年仆人就叩响了陈家的门环,递上来一封洒金笺。笺上的字迹端正清秀,“新都王宸顿首拜”几个字写得一丝不苟。里头约陈瑾明日巳时,在文殊院碰面,一同去拜访王学曾先生。 陈继宗把拜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微微皱起:“文殊院?怎么约在寺庙里?” “或许王兄觉得那里清静,方便说话。”陈瑾揣测道。 “也是。” 陈继宗点了点头,神色松下来,又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明日见王先生,穿得体面些,别失了礼数。” “孩儿省得。” 第二天一早,陈瑾换了件新做的石青色直裰,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脚上蹬一双青布云履,头发用玉簪束起来,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林氏左看右看,又替他理了理衣领,还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玉佩,给他挂在腰间。 “这是你外祖父留下的,说能辟邪。”林氏说,“今日去见王先生,戴着它,讨个吉利。” 陈瑾低头看了一眼。玉佩质地温润,雕了一只螭虎,活灵活现,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倒也可爱。 “娘,我走了。” “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陈瑾带上翠儿,出了大门,坐上家丁陈福驾的马车,不紧不慢地往城北去。文殊院在成都城北,始建于隋大业年间,最早叫信相寺,到了本朝才改成现在这个名字。据说文殊菩萨曾在这里显过圣,所以香火一直很旺,是成都数一数二的佛教寺院。 陈瑾到的时候,王宸已经站在山门外等着了。 “陈兄,这边。”王宸今日穿得也正式,一身宝蓝色道袍,腰间系着银缕带,比上回在武侯祠见面时多了几分郑重。 “抱歉,我来晚了。”陈瑾拱手。 “不晚不晚,我也是刚到。”王宸笑着迎上来,“走吧,王先生在内院的禅房里,我已经跟知客僧说好了。” 两人并肩进了文殊院。 穿过山门,是一条青石铺的甬道,两边古木参天,浓荫把日光遮了大半。 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几个信徒正伏在殿前磕头。远处隐隐传来僧人诵经的声音,低沉悠远,在晨风里轻轻飘荡。 陈瑾一边走一边打量。 文殊院的格局和一般寺庙不太一样,从大雄宝殿旁边的小门出去,是一处很清静的院子,种了几株松柏,还有一小片翠竹。院当中有一方水池,养着几尾锦鲤,水面浮着几片荷叶,绿盈盈的。 “王先生就在这里。”王宸指了指院子深处一间禅房,“他是这儿的常客,每月初一、十五都来跟方丈论论禅,顺便会会客。” 两人走到禅房门口,王宸轻轻叩了叩木门。 “进来。” 里头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推门进去,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面前搁了一杯清茶。老者面容清瘦,颧骨有点高,目光很锐利,额头上一道深深的川字纹,一看就是个严肃方正的人。 “学生王宸,拜见先生。”王宸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陈瑾也跟着行礼:“晚生陈瑾,拜见先生。” 王学曾把书放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陈瑾脸上:“你就是陈瑾?” “正是晚生。” “华阳县陈继宗陈秀才的儿子?” “是。” 王学曾“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陈瑾心里微微紧了一下。他知道王学曾是举人出身,在成都府学教了二十几年书,门下出过不知多少人才,眼界极高。陈家说到底只是商贾之家,在士林里没什么根基……王学曾要是因为这个看不上他,也全在情理之中。 “坐吧。”王学曾指了指对面两把椅子。 两人依言坐下。 “王宸,你上次说碰见一个颇有见地的后生,就是他?”王学曾问。 王宸欠了欠身:“正是。那日在武侯祠,陈兄在岳武穆手书的《出师表》碑前站了很久,学生看他年纪虽轻,却有自己的见解,所以斗胆引荐。” 王学曾又把目光转向陈瑾:“你读《出师表》,有什么心得?” 陈瑾略想了想,说:“晚生以为,《出师表》不只是一道表文,更是一篇治国之策。诸葛亮在表中分析天下大势,指出‘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又劝后主‘亲贤臣,远小人’,字字都是肺腑之言。千载之下读来,仍然让人动容。” “嗯。”王学曾点了点头,“还有呢?” “晚生还觉得,”陈瑾接着说,“《出师表》最打动人的,倒不是诸葛亮的才华,是他的忠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真做起来太难了。他明知道北伐很难成功,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这就是读书人的气节。” 王学曾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回答挺满意。 “你今年多大?” “十五。” “读了几年书?” “五岁开蒙,到现在十年了。” “都读过哪些书?”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已经烂熟,《四书章句集注》读过两遍,《诗经》《尚书》正在读。” 王学曾微微颔首,从榻上拿起一卷书递过来:“这是我写的一篇制义,你看看,说说你的看法。” 陈瑾双手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篇八股文,题目是《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文章不长,七八百字的样子,结构很严谨,行文也流畅,用典尤其精当,一看就是老手的手笔。他仔细读了一遍,又从头看起,一字一句地琢磨。王学曾和王宸都不说话,禅房里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陈瑾抬起头来:“王先生这篇文章,破题、承题、起讲、入手四部分层次很分明,中股和后股尤其精彩。特别是‘时习’二字,王先生解作‘与时俱学,学无时而不习’,既合朱子的注解,又别出心裁,让晚生大开眼界。” “哦?” 王学曾不动声色,“你倒说说看,哪里别出心裁了?” 陈瑾说:“一般人解释‘时习’,都说是指‘按时温习’,王先生却把它拓展成‘与时俱学’,意思是学问得跟着时代走,不能墨守成规。这个见解很有新意。” 王学曾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你一个十五岁的娃娃,能看出这个来,不容易。” “先生谬赞。” “不过,”王学曾话锋一转,“光会看还不行,还得会写。你写过制义吗?” “写过几篇,都是在家自修的,不敢拿来给先生看。” “拿来。”王学曾伸出手,“写得好不好另说,先让我看看。” 陈瑾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这是他昨晚连夜誊抄下来的,之前自己最满意的一篇制义,题目是《子曰:“君子不器”》。他本来想在王学曾面前展示一下,又怕太唐突,一直没好意思主动拿出来。现在王学曾自己要看,正合了他的心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初启(第2/2页) 王学曾接过文稿,展开细看。 陈瑾心里有些紧张。这篇制义他花了足足两天工夫,反复修改,查了大量资料,又借助了《锦城春深图》里的东西……那上面记录了万历年间四川乡试的不少优秀范文,他仔细琢磨过这些文章的长处,试着化用到自己笔下。 王学曾看得很慢,不时皱皱眉,又舒展开。过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来看着陈瑾,目光有点复杂。 “这是你写的?” “是。” “没人帮你?” “没有。” 王学曾又把那篇制义看了一遍,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底子还不错,”他终于开了口,“字写得工整,行文也流畅,破题、承题都中规中矩。不过,毛病也不少。” “请先生指教。”陈瑾恭敬地说。 王学曾把文稿还给陈瑾,端起茶杯又放下,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禅房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鸟鸣。 “你基础是有的,字也工整。”他总算开了口,语气却不算热络,“可我看了半天,只觉得……嗯,还行。就‘还行’俩字。” 他忽然把稿纸往桌上一拍,指着其中几行字,抬眼看向陈瑾:“你自己看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明白你想显显肚子里有货,可一股脑儿堆上去,这叫写文章吗?制义讲究的是‘代圣人立言’,这个‘代’,是让你融会贯通,变成自己的话说出来,不是让你堆典故、炫才学。堆出来的东西,花架子,不自然。” 陈瑾心头一紧,连忙点头:“学生明白了。” “还有,”王学曾手指一划,翻到稿纸另一页,“你的中股和后股,读起来像两篇不相干的文章硬拼在一起。制义一气呵成,逻辑得严密,你这里断了,气就散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语气忽然缓了下来,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小子,你这篇文章没什么大毛病,可就是缺一股‘神’。一篇真正的好文章,得让人读完想拍桌子,不是让人家看完说一句‘嗯,还行’就完了。你明白这中间的差别吗?” 陈瑾听得心悦诚服。王学曾指出的恰恰是他自己也隐隐感觉到不足的地方。 “先生说得对,学生受教了。” 王学曾把文稿还给陈瑾,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琢磨什么。忽然问:“你愿意拜在我门下吗?” 陈瑾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头涌上一阵狂喜。他连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跪下去行了大礼:“学生陈瑾,拜见老师!” 王学曾摆了摆手:“起来吧,不用行这么大的礼。我收学生,不看家世,只看天分和勤不勤。你天分不差,至于勤不勤,就看你以后了。” “学生一定不负老师厚望。” 王学曾点点头,从榻上拿起一本厚厚的书稿递过来:“这是我多年授课的讲义,收了三十篇制义范文,都附了我的批注。你拿回去好好研读。七天后府学开课,你到时候来听。” 陈瑾双手接过,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算是正式踏上了这条路。 从文殊院出来,已经是正午了。 “陈兄,恭喜恭喜。”王宸笑着说,“王先生轻易不收学生的,他能收你,说明你那篇文章确实入了他的眼。” “多亏王兄引荐。”陈瑾诚恳地说,“改日一定登门拜谢。” “客气什么。”王宸摆摆手,“咱们以后就是同门了,互相照应就是。” 两人并肩走出文殊院,在街边找了家面馆,各要了一碗担担面。茱萸和花椒炼出来的艾麻油汪汪地浮在面上,撒了白芝麻和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陈瑾吃了一口,麻辣鲜香在舌尖上炸开,辣得他直吸气。 “陈兄是成都本地人?”王宸边吃边问。 “祖上从湖广迁来的,到我这一辈,算第四代了。” “那你是地道的成都人了。”王宸笑道,“成都这地方水土养人,出才子。你看杨慎公,名留青史啊。” 陈瑾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王兄,杨慎公的骸骨,最后送回成都了吗?” 王宸叹了口气:“月溪公的遗骸,隆庆元年已经附葬在石斋先生墓旁了,父子总算团聚了。” 陈瑾默然。 杨慎因为“大礼议”被贬云南,终身不得返蜀……这是明代政治史上最让人唏嘘的悲剧之一。 一个状元,堂堂正正的大才子,就这么被放逐到天边,郁郁而终。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陈瑾低声念了一句,“杨慎公这首《临江仙》,写得真好。” 王宸惊讶地看向他:“你读过杨慎公的词?” “读过。”陈瑾几乎是脱口而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每次读到这句,心里都发酸。” 王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杨慎公的词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好像在诉说他这一辈子。” 两人都不再说话了,默默把面吃完。 回到家里,陈瑾头一件事就是去跟父亲禀报。 陈继宗听完,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先是平静,然后惊讶,最后化成满脸的欣喜,嘴里连说了三个“好”字。 “王学曾是成都府学最有名的先生,门下出来的不是进士就是举人,最不济也是个秀才。你能拜在他门下,将来的科举路就算是开了。” 陈继宗说着,沉吟了一下,“拜师不能空手去,家里得备一份束修,再挑几样好礼,你改日送过去。” “老师不是看重钱财的人。” 陈瑾解释道,“他收我,看重的是天分和勤勉。” “收不收是他的事,咱们礼数不能少。”陈继宗很坚决,“就这么定了。” 陈瑾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 回到书房,他把王学曾那本讲义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看。三十篇范文,每一篇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从结构、用典、行文到立意,剖析得鞭辟入里。他一边看一边做笔记,不知不觉就看到了掌灯时分。 “少爷,该用晚饭了。” 翠儿端着灯进来,见他还埋在书里,忍不住劝,“身子才刚好,别太累了。” 陈瑾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笑笑:“没事,再看一会儿。” 翠儿没办法,把灯搁在桌上,又去厨房端来一碗银耳羹,放在他手边。陈瑾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又低头继续看书。 他知道,七天后的府学开课,是一场新的考验。他得在王学曾面前证明自己……不光有天分,还有实打实的勤奋。 第五章 墨池闻新莺 第五章墨池闻新莺 陈瑾拜在王学曾门下的消息,在华阳县乃至整个成都府的读书人圈子里,传得比想象中还快。 大明华阳县和成都县是共治一座府城的。城里的界线划得清清楚楚……从南较场起,经包家巷、君平街、三桥南街、西丁字街、青石桥,再一路北上,穿过南暑袜街、中暑袜街、北暑袜街,直抵北门喇嘛寺为止,以街心为界,东南边归华阳县,西北边归成都县。 住在暑袜街的人常说“跨一步,县过县”,后来干脆衍生出那句歇后语:“成都到华阳……现(县)过现(县)。” 所以陈瑾在华阳县出了名,跟在成都府出了名,是一码事。 消息传出去不过三天,便有七八封拜帖送到了陈家。 帖子的主人多是些家世相当、或略高一等的士子,邀陈瑾去赴什么文会、诗会、茶会,名义上说的是“切磋学问”,其实都一个心思……想趁早结识这位被王学曾破格收录门下的少年。 陈继宗把这些拜帖一份一份过目,挑出几份他觉得值得结交的,剩下的让陈瑾自己做主。 “这个王宸你已经认识了,新都王家的,可以深交。” 他指着一份帖子说罢,又拿起另一份,“这个张懋修,是从湖广荆州府来的,听说他父亲还是京官,眼下寄住在成都亲戚家里。他也在王先生门下,跟你算是同门,多走动走动也无妨。” 张懋修? 陈瑾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熟悉啊! 说准确些,只要学过明史的人,对这个人多少都会有点同情。张懋修,张居正的第三子,万历八年的殿试状元。后来张居正一死,被万历皇帝反攻倒算,落了个流放的结局,下场很惨。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沉下心神,往《锦城春深图》里探了一探。果然,事出有因。 原来张居正隆庆六年晋了中极殿大学士、出任内阁首辅之后,朝野反弹得厉害。万历元年十一月,他上疏推行“考成法”,提出“尊主权,课吏职,信赏罚,一号令”,要对官僚中争权推诿、玩忽职守的风气动刀子。这一下把百官得罪得不轻。结果到了万历二年,三子张懋修去参加京城大兴县的县试,竟然名落孙山……这里头有没有人故意刁难,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那时候的张居正,权势还没到后来“只手遮天”的地步。为了不耽误儿子的前程,他原本打算让张懋修回湖广老家参加科举。可御史言官们早就把眼睛死死盯在了张氏故里,儿子的一言一行都被人拿着放大镜在看。想在那里顺顺当当考过童生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正好万历元年张居正主导平定了四川境内的“都掌蛮”,跟四川地方上的一批官员……巡抚曾省吾、总兵刘显他们结下了很深的交情,在整个蜀地各级衙门里都说得上话。于是他便安排张懋修到成都来求学,在这里就地参加童生试、院试,乃至乡试,把科举的前半程走完,再回京参加会试。想来,等熬到那个时候,他张江陵应该已经彻底握住了朝堂,到时候谁还敢挡他的锋芒? 陈瑾把前因后果理清楚,心里便有了计较。他对父亲说:“爹,这位张兄的帖子,我亲自回。” 陈继宗看了儿子一眼,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陈瑾铺开一张薛涛笺,提笔写了回信,措辞谦逊,又不失诚恳,约张懋修三日后在墨池见面。 墨池是成都城里的一处名胜,相传是西汉大儒扬雄当年洗笔的地方,池水黝黑如墨,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如今大明正处鼎盛,地方财政还算宽裕,官府对城里城外的古迹维护得颇用心。墨池周围遍植杨柳,建了不少亭台楼阁,是成都士子们雅集文会的首选去处。 陈瑾把地方选在这儿,一来离家不远,二来也想在文人扎堆的地方结识张懋修,显得自然些。 …… …… 三日之后,陈瑾带上翠儿,早早到了墨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墨池闻新莺(第2/2页) 晨光才刚刚铺开,池水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池边的杨柳刚抽出新芽,嫩绿的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晃。几个早起的读书人已经在亭子里捧书诵读,朗朗书声被晨风送得很远。 陈瑾拣了一处临水的石凳坐下来,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卷书,边看边等。 “陈兄已经到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瑾回头一看,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腰间系一条粗布带,浑身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劲儿。 “张兄?”陈瑾起身相迎,不确定地招呼了一句。 “正是。” 张懋修大笑着拱了拱手,“久仰陈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陈瑾也笑着回礼,眼睛却在仔细打量这位张居正的第三子。 跟后世画像里那个文弱书生的样子不太一样,眼前这个张懋修倒更像是个练武的……身高体壮,虎背熊腰,说话中气十足,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张兄请坐。” 陈瑾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张懋修一屁股坐下,把手里一沓文稿往石桌上一搁,开门见山:“陈兄,我听说你拜了王学曾先生为师,正好我也在他门下,往后咱们就是同门了。今天特地来请教。” “请教可不敢当,咱们互相切磋。”陈瑾谦逊了一句。 “那就切磋切磋。” 张懋修拿起文稿递过来,“这是我近来写的几篇制义,陈兄帮我参详参详,看看有什么毛病。” 陈瑾接过来展开细看。 张懋修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粗犷豪放,力透纸背。文章虽然有些地方粗糙了一点,但气势很足,有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劲头。 “张兄的文章,立意高,气势也足。” 陈瑾诚恳地说,“不过,有些地方的用典还不够精准,行文也略显粗了些,需要再好好打磨打磨。” 张懋修哈哈大笑:“陈兄看得真准!我这人打小在顺天府长大,跟着我父亲在北方生活,写字看书都粗拉拉的,不像你们南边的读书人,一个个文绉绉的。不过没关系,我慢慢改。” 陈瑾被他这股直爽劲儿逗得忍不住笑了。 两人就那么在墨池边坐着,一边翻文稿一边讨论,不知不觉就聊了大半个时辰。 “哦,对了,陈兄,”张懋修忽然把嗓子压低了,“你可知道成都城里有个姓赵的纨绔子弟,叫赵聪?” 陈瑾略一思索,脑子里隐隐约约有点印象,不太确定地问:“他父亲是不是府同知赵弘?” “就是他。” 张懋修哼了一声,“这姓赵的在成都城里横行霸道惯了,动不动就仗着他爹的势欺负人。我听说,之前他好几次想拜进王先生门下,王先生都没收他。你倒好,不费什么力气就成了王先生的弟子。他这是眼红上了,盯上你了,扬言要给你好看……你可留点神。” “多谢张兄提醒。”陈瑾拱了拱手。 “谢什么。咱们读书人,一身浩然正气,还怕那些魑魅魍魉?”张懋修一拍胸脯,“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只管来找我,我替你出头。” 陈瑾笑了笑,心里却忍不住多转了几个念头。 赵聪这个人,原身可是很忌惮的……为人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仗着他爹是成都府同知,不知道欺压过多少人。 陈家说到底只是商贾之家,在官场上没什么根基,光靠姐夫那边的关系,未必保得了太平。真要叫这种人盯上,确实是个麻烦。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什么来,只是淡淡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好怕的。” 张懋修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好!我就喜欢陈兄这股硬气。” 第六章 文比 第六章文比 陈瑾和张懋修聊到日头渐渐升高,正准备散了,忽然听见远处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我家少爷来了!”几个家丁模样的在前面吆五喝六地开路,后头簇拥着一个穿大红锦袍、戴金冠的年轻人。那人约莫十七八岁,脸白白的,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 “说曹操曹操到。”张懋修低声说,“就是赵聪那小子。” 陈瑾不动声色,依旧坐在石凳上,像什么都没听见。 赵聪领着人大摇大摆走进墨池,四下扫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陈瑾身上,嘴角一挑:“哟,这不是陈家的那个谁吗?听说你拜了府学的王学曾当老师?真是走了狗屎运。” 陈瑾抬起头,淡淡说:“赵兄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赵聪踱着步子靠过来,“我就是想瞧瞧,被王学曾看上的‘才子’,到底有多大本事。” 周围的人渐渐聚拢,有读书人,也有寻常百姓,都在悄悄议论。张懋修站起身,挡在陈瑾面前:“赵聪,你想干什么?” “哟,张黑子也在?” 赵聪斜了他一眼,“别以为有刘总兵那样的亲戚撑腰,就能替人出头。我找陈瑾,没你什么事儿,一边待着去。” 陈瑾这才知道,张懋修在成都读书,打的是总兵刘显的名号。刘显是抗倭名将,跟戚继光、俞大猷齐名,万历初年从狼山总兵调任四川总兵,统制西南兵马。不过大明的文官一向看不起武将,赵聪敢这么说话,倒也不奇怪。 张懋修纹丝不动:“陈兄是我朋友。你找他,就是跟我过不去。” 赵聪脸一沉:“张黑子,别给脸不要脸。我爹是成都府同知,管着六州二十五县的钱粮盐务,兼着捕盗治安的差事。你最好识相点。” 张懋修冷笑一声:“你爹不过是个同知,又不是知府,有什么好抖的。”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陈瑾站起来,拍了拍张懋修肩膀:“张兄,让我来。” 他走到赵聪面前,不卑不亢地说:“赵兄今天来墨池,恐怕不只是为了找我吵嘴吧?” 赵聪哼了一声:“当然不是。听说你文章写得好,特地来请教。” “请教不敢当。要是切磋,我奉陪。” “好!” 赵聪眼睛一亮,大声道,“那咱们就比一比,三局两胜。输的人请客,在望江楼摆一桌。” 周围一阵起哄。 陈瑾微微一笑:“可以。” “第一局,对对子。”赵聪清清嗓子,“我出上联,你对下联。听好了……‘墨池洗笔,写出锦绣文章。’” 这个上联不算难。陈瑾略想了想,便对道:“锦里裁衣,织就繁华图景。” “好!” 旁边已经有人叫起来。 赵聪脸色变了变,又说:“第二局,背诗文。我说一句,你接下一句。‘锦江近西烟水绿。’” “新雨山头荔枝熟。”陈瑾脱口而出。 “留连戏蝶时时舞。” “自在娇莺恰恰啼。” “九天开出一成都。” “万户千门入画图。” “二十里中香不断。” “青羊宫到浣花溪。” 赵聪连问了七八句,陈瑾全都对答如流,一句磕巴都没打。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已经有人开始鼓掌了。 赵聪脸色铁青,咬了咬牙:“第三局,写文章。你就在这儿给我写一篇制义,题目《子曰:‘君子和而不同’》。一炷香的时间。” 陈瑾看了他一眼,走到石桌前铺开宣纸,提笔略一凝神,便落笔写起来。 墨池边安静下来,只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一炷香烧完,他搁下笔,把文章递过去。 赵聪接过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想在里头挑几处毛病,可这篇文章实在找不出什么茬……破题精准,承题自然,起讲有力度,中股后股对仗工整,用典恰到好处,连王学曾之前点出的那些毛病,在这一篇里都明显改掉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文比(第2/2页) “怎么样,赵兄?”陈瑾淡淡问。 赵聪把文稿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一般般,不过如此。” “那,愿赌服输。不知望江楼的酒席……” “少废话!” 赵聪恼羞成怒,“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盐贩子的儿子,也配跟我讲条件?” 周围的读书人发出一阵嘘声。赵聪的嚣张,连他们都看不下去了。 张懋修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赵聪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赵聪被张懋修这股气势吓住了,挣了几下没挣脱,只能色厉内荏地嚷:“你放开!我爹是……” “你爹就算是天王老子,今天也得认这个输!”张懋修松手,顺势推了他一把,“滚!” 赵聪踉跄了好几步,被家丁们七手八脚扶住。他恨恨地剜了陈瑾和张懋修一眼,咬牙切齿地说:“你们等着!”说完带着一帮人灰溜溜地走了。 墨池边响起一片掌声和笑声。 陈瑾拱手向四周道了谢,心里却明白……这个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陈兄,你今天太厉害了!”张懋修拍着他的肩膀,一脸兴奋,“那一手对答如流,把赵聪气得脸都绿了!” 陈瑾笑了笑,没说什么。他知道今天的赢只是一时的。虽然只打了这一回交道,但他已经看得很清楚:赵聪这个人睚眦必报,今天的羞辱,来日一定会加倍讨回来。 “张兄,今天的事多谢你了。”陈瑾诚恳地说,“改天我请你喝酒。” “好说好说。” 张懋修哈哈大笑,又正色道,“不过你得小心,赵聪那家伙阴得很,明着来不了就会来暗的。往后出门,多带几个人。” “我省得。” 两人又聊了几句,各自散了。 陈瑾带着翠儿往回走,心里有些复杂。 今天在墨池这一场,算是正式在成都的读书人圈子里亮了相。可亮这个相的代价,是得罪了赵聪这条地头蛇。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少爷,你今天真厉害。”翠儿在一旁说,“那个赵公子,一看就不是好人。” “嗯。”陈瑾点点头,“以后出门,得更加小心了。” “奴婢省得。” 翠儿一脸认真地说,“夫人交代过,奴婢要寸步不离跟着少爷。” 陈瑾笑了笑,揉了揉翠儿的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里,他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禀告了父亲。陈继宗听完,沉默了很久。 “得罪了府同知赵弘的儿子,确实有些麻烦。”他缓缓说,“不过,你做得对。读书人要有骨气,不能让人欺负到头上还忍气吞声。” “可是……爹,赵家会不会在生意上为难咱们?” “生意上的事你不用操心。”陈继宗说,“赵弘虽然兼管盐铁,但成都府的盐铁生意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蜀王府那边,你姐姐的公公还能递得上话。他要是敢乱来,我自有办法应付。” 陈瑾听了,松了口气。 “不过,”陈继宗话锋一转,“你还是得小心。赵聪这个人,臭名在外,绝不是什么善茬。往后出门,多带几个家丁。” “孩儿明白。” 陈继宗看着儿子,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担忧。欣慰的是儿子越来越有出息了;担忧的是,这回得罪的人,确实不怎么好惹。 “去歇着吧。”他摆了摆手,“明天还要去府学听课。” “是。” 陈瑾退出书房,回到自己房里。他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开得正盛的海棠,心绪起起伏伏。 今天在墨池,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文人”这个身份的分量——不是权力,也不是财富,而是一种从学识和才华里生出来的自信。面对赵聪的挑衅,他没有退,也没有忍,而是用自己的本事赢得了这一局。 这种感觉,很好。但也正是这种感觉,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走的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 第七章 文翁石室 第七章文翁石室 次日清晨,陈瑾起得比平时都早。昨夜他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好,脑子里总是闪过昨天墨池那一幕。赵聪临走时那个怨恨的眼神,像根细刺一样扎在心头……倒不是怕,是种说不清的警觉。他隐隐觉着,这个纨绔不会就这么算了。 “少爷,您醒了?”翠儿端着洗脸水推门进来,见他衣裳都穿齐整了,微微一愣,“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待会儿要去府学听课,不好迟到。”陈瑾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对了翠儿,你原本姓什么?跟了我这么久,连你全名都还不知道。” 翠儿眨了眨眼:“奴婢本姓穆,在家时叫莺儿。翠儿这名字是进了陈家以后夫人才给取的……少爷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穆莺儿。 陈瑾心里动了一下,脑子里隐隐约约有这个印象。她是自己八岁那年,母亲林氏从人市上买回来的。林氏亲自调教了三年,才放到他身边做了贴身的丫鬟。这年头女子很少留名字,通常只以本家和夫家的姓来称呼……比如本家姓穆,夫家姓王,便唤作王穆氏。做丫鬟的更简单,主人随口起个名就用了,叫久了“翠儿”,倒把她本名给忘了。 “穆莺儿,好名字。”陈瑾点点头,“往后我还是叫你莺儿吧,比什么红儿翠儿的好听多了。” 穆莺儿小脸一红,低声说:“少爷爱叫什么就叫什么。” 陈瑾笑了笑,没再多说。 用过早膳,他便带着穆莺儿出了门,坐家丁陈福驾的马车往府学去。 成都府学在城南,紧挨着南门,再往外便是锦江南河和武侯祠。校舍最早是西汉景帝时候建的,文脉绵延千年,到如今已是好大一片古建筑群,“文翁石室”的名号在整个西南乃至全大明都叫得响。 本朝的地方官学分府学、州学、县学三级,府学设教授一人、训导四人。成都府学是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底下等级最高的官学,门槛不低,名额有限,里头的学生多半是各州县挑上来的优等生。 陈瑾虽然拜了王学曾,却还不是正式的生员,只能以“附读生”或是“旁听生”的身份来听课。府学里像他这样的还有十来个,都是些关系户或是先生看好的苗子,张懋修、王宸都是这一类。 府学门脸不大,就在文庙街西侧,一座普通的石库门,上头悬着块匾,“成都府学”四个字据说是洪武年间某位四川布政使题的。 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见陈瑾下了马车走过来,伸手拦住。 “干什么的?” “学生陈瑾,奉王学曾先生之命前来听课。” 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验了验他手里的拜帖,才放了行。 陈瑾走进去,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种着一株株银杏,树荫很密。甬道尽头是大成殿,供着至圣先师孔子。绕过大成殿,后面一排排学舍,便是生员们平日读书的地方。 王学曾的课设在第三进院落的一间大教室里。陈瑾到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十来个学生,有的低头看书,有的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他一眼就看见了前后排坐着的王宸和张懋修。 “陈兄,这边!”张懋修朝他招手。 陈瑾走过去,见张懋修左右都有人,便挨着王宸旁边坐下。 “今天王先生讲《孟子》,你可来着了。”王宸压低声音,“王先生讲《孟子》最精彩,旁征博引,常常让人茅塞顿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文翁石室(第2/2页) 陈瑾点点头,取出纸笔预备着。 不多时,王学曾进来了。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道袍,手里拿着把折扇,神态很从容。学生们纷纷起身行礼,王学曾摆摆手让大家坐下。 “今日讲《孟子·梁惠王上》。”他翻开书,“‘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对于这一段,你们怎么看?” 一个学生抢着答道:“孟子以仁义劝梁惠王,不以利为利,而以仁义为利。” 王学曾点点头:“这是字面的意思。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梁惠王为什么一上来就问‘利’?” 教室里安静下来,没人接话。 王学曾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陈瑾身上:“陈瑾,你说说。” 陈瑾略想了想,朗声说:“学生以为,梁惠王之所以问‘利’,是因为他正处在困境里头。战国诸侯争霸,梁国连吃败仗,国力一天不如一天,他急需富国强兵的法子。所以一见孟子,张口就问‘何以利吾国’。这既是他的焦虑,也是那个时代的缩影。” 王学曾眼睛一亮:“说得好。继续。” “孟子答‘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并不是不讲利,而是说仁义才是最大的利。要是上上下下都只盯着一个利字,国就危险了;讲仁义,百姓才会归附,国家才安得下来。所以孟子的‘仁义’,其实是一种更长远的‘利’。” 王学曾满意地点点头:“陈瑾说得很透彻。你们要记住,读书不能只读个表面,要读出字背后的东西。孟子不是不讲利,而是反对急功近利。这个道理,搁在今天也是一样。” 接下来一个时辰,王学曾旁征博引,从孟子的“仁政”一路讲到眼下朝廷正在局部推行的“一条鞭法”,又讲到让官不聊生的“考成法”,思路清晰,鞭辟入里。 陈瑾一边听一边记,只觉得句句都落在心坎上。 课后,王学曾把陈瑾叫到一旁。 “你昨天那篇文章我看过了。”他说,“比上回有进步,但还差火候。你那一段‘和而不同’,立意不错,论证却不够有力,缺实例撑着。” “学生回去再改。” “嗯。” 王学曾顿了顿,又说,“还有一桩事。下个月县里要办一次童试预考,各家子弟都可以下场。这是检验水平的好机会,我建议你去试试。” “多谢老师提点,学生一定参加。” 王学曾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让他走了。 陈瑾走出教室,王宸和张懋修正在外头等他。 “王先生跟你说什么了?”张懋修好奇地问。 “让我参加下个月的童试预考。”陈瑾说。 “这是好事啊!” 王宸笑道,“我们都要参加的。预考过了,正式县试就更有底了。” 陈瑾点点头,心里却多少有些压力。他对自己的水平是有信心的,可毕竟是头一回参加这个时代的考试,说不紧张是假的。 “走吧,我请你们吃午饭。”张懋修拍了拍他肩膀,“前面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三人说说笑笑,往府学外头走去。 第八章 浣花溪畔春水寒 第八章浣花溪畔春水寒 午饭后,陈瑾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出了南门,绕道去了浣花溪。 浣花溪在成都城西南,是锦江的一条支流。两岸花木成片,风景很秀气。唐代女诗人薛涛曾在这里住过,制笺吟诗。到了万历年间,这一带已是成都文人雅士最中意的去处之一。 陈瑾今天来这里倒不是为了游玩……他是想寻个清净地方,好好理一理接下来要走的路。 他沿着溪边小径慢慢走,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眼前绿柳拂着堤岸,野花一丛一丛地开着,心里渐渐安静下来。 走到一处河湾,他停下脚步,在一块青石上坐下,阖上眼,在脑海里唤出了《锦城春深图》。 画卷徐徐展开。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些人事记录,而是把目光落在画面左上角的一行小字上。 “万历四年四川乡试第一名:顾绍履,成都县人,年二十有三,其文以‘学’为体,以‘时’为用……” 顾绍履。陈瑾在心里默记了一下这个名字。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人就是今年四川乡试的解元。将来,也许会成为他一个要紧的人际关系。 他又看了看右下角,那里密密麻麻记着万历时期的会试考题、各省解元、朝中要员的升迁贬谪,甚至还有一些边关军情。这些东西,都是他未来的“先知”本钱。 可他也明白,知道是一回事,怎么用又是另一回事。他不能贸然把这些信息倒出来,否则只会被人当成妖孽。他得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把“先知”变成“先见”,让人觉得这是他洞察时局得出的判断。 “少爷,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穆莺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瑾睁开眼回头一看,穆莺儿提着一个食盒,跑得气喘吁吁的。 “你怎么来了?”他问。 “夫人让我给您送点心。”穆莺儿打开食盒,里头是几块桂花糕和一壶热茶,“我刚才去府学,正好碰见王公子和张公子,他们说您到浣花溪这边踏青来了,我就追过来了。” 陈瑾心里一暖,接过食盒,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满口都是桂花香。 “莺儿,你在我身边多久了?”他随口问。 “四年。”穆莺儿在旁边坐下来,“夫人把奴婢从人市上买回来那年,奴婢才七岁,什么也不懂,算是夫人一手带大的。后来跟了少爷,是少爷教奴婢认字、读书……” “我教过你认字?”陈瑾有些意外。 “少爷不记得了?”穆莺儿低下头,“前年冬天,少爷在书房读书,奴婢去送茶,少爷见奴婢盯着桌上的书看,就问奴婢想不想学。奴婢说想,少爷就教奴婢写了‘人’字,还说‘人’字最好写,也最难做。” 陈瑾沉默了一会儿。原身做过的事,有些他记得,有些却已经模糊不清了。但穆莺儿说的这件,他依稀有印象。一个少年教自己的丫鬟认字,对那少年来说或许只是兴之所至,对那个丫鬟来说,却是一辈子的记忆。 “你想接着学吗?”陈瑾问。 穆莺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从明日起,你每天下午来书房,我教你读书认字。” “谢少爷!” 穆莺儿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又想起自己的身份,强忍着没失态。 陈瑾笑了笑,望着眼前的浣花溪,脑子里忽然浮起一句诗:“浣花溪上如花客,绿暗红藏人不识。”这是唐人韦庄写的,说的就是浣花溪的景致。千百年过去了,溪水还在流,花照样开,人的心境竟也和古人相通,想来真是妙得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浣花溪畔春水寒(第2/2页) 傍晚时分,陈瑾带着穆莺儿回到家里。陈继宗正在书房看账本,见他回来便问:“今日府学听课怎么样?” “王先生讲得极好,受益匪浅。” 陈瑾把课堂上讲的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 陈继宗听完点点头:“王学曾是难得的良师,你要好好跟他学。” “孩儿知道。” “还有一件事。”陈继宗放下账本,“你伯父从泸州过来了,说要看看你。他在客厅等着,你去见见吧。” 伯父陈继祖?陈瑾心里动了一下,起身往客厅去。 客厅里,一个五十来岁、身材富态的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穿一身酱紫色绸袍,手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一望便知是商人打扮。旁边坐了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乃是他的续弦。 “伯父,伯母。” 陈瑾上前恭恭敬敬行了礼。 陈继祖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好!长高了,也壮实了。听说你拜了王学曾为师?” “是。” “好啊!” 陈继祖拍着扶手,“咱们陈家,总算又要出读书人了。你爹当年没做到的事,你替他做成喽。” “侄儿一定努力。” 陈继祖又问了问他的功课,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绸包递过来:“这是伯父给你的见面礼,拿着。” 陈瑾接过来打开一看,乃一方端砚,质地细腻,上头雕着云纹,一看就不是便宜东西。 “这太贵重了……”他连忙推辞。 “拿着!”陈继祖不由分说,“你是陈家的指望,伯父有好东西不给你给谁?” 陈瑾只好收下,心里却明白,伯父这番好意未必全无私心。虽说同根同源,伯父在泸州经营盐铁,跟父亲的生意既有合作也有竞争。对他好,一方面是真心,另一方面也是想在家族里占据更高的分量。人情世故,从来不是简简单单的事。 晚饭时,伯父坐了上座,和陈继宗边吃边聊,说的多半是生意上的事。 陈瑾在一旁听着,偶尔插几句话,都是关于科举和时局的。陈继祖忽然话锋一转:“瑾儿,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场考科举?” “侄儿打算今年县试就去试试。过了,就接着备考府试、院试;不过,就继续跟着王先生用功,再图后举。” “嗯,有志气。”陈继祖点点头,转向陈继宗,“二弟,瑾儿读书的花销,你一个人出恐怕有些吃力。这样吧,往后瑾儿的费用,我出一半。” 陈继宗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大哥有心了。” 陈瑾却在伯父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是在向父亲示好,也是在向自己示好。自己将来要是中了举、有了功名,陈家就得靠他来光耀门楣。伯父这一手,算是提前下了注。 晚饭后,陈瑾回到书房,把那一方端砚放在桌上,仔细端详。 砚台背面刻了四个字:“学海无涯。”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去,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学海无涯,人生却有涯。他要用有涯的这一生,去渡那片无涯的学海。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淅淅沥沥下起了春雨,屋檐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响。陈瑾铺开宣纸,提笔写下今日课堂上王学曾讲的那句孟子的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这是他的信念,也是他将来要走的路。 第九章 合江亭上起风波 第九章合江亭上起风波 伯父陈继祖在成都住了两日,便回泸州去了。 临行前,他又往陈瑾手里塞了五十两银子,说是“买书钱”,再三叮嘱他要好好读书,将来中了举人,别忘了泸州还有个伯父。 陈瑾收下银子,心里却透亮——这钱不是白拿的。将来他若真有了功名,伯父在泸州的生意便多了一道护身符;若中不了,这点银子权当是笔打了水漂的买卖。商人的算盘,什么时候都打得精。 送走伯父,陈瑾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每日清早去府学听课,午后窝在书房里读书、练字、写八股,傍晚坐马车去浣花溪边散散步,偶尔和王宸、张懋修小聚一场,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 王学曾的课上了半个月,陈瑾的八股文进步很明显。王学曾虽严厉,却对陈瑾的勤奋和悟性颇为满意,常在课上拿他的文章当范文讲。这一来,陈瑾在府学里渐渐有了些名气。不过,不服气的也大有人在。 这天课后,一个穿宝蓝色直裰、面容白皙的年轻人走到陈瑾面前,拱了拱手:“陈兄,久仰。” 陈瑾起身回礼:“不敢,敢问兄台尊姓?” “在下周元良,成都县人。家父周慎,现任府通判。” 原来是通判之子。 陈瑾心里动了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原来是周通判家的公子,失敬失敬。” 周元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倨傲:“陈兄的文章我拜读过了,确实有可取之处。不过,八股一道,讲的是代圣人立言,不是卖弄辞藻。陈兄用典过于繁复,有些地方简直是为用典而用典,未免太刻意了些。” 话是客气的,骨子里却句句在挑刺。 陈瑾不卑不亢地说:“周兄说得是,我回去一定留意。” 周元良见他这样谦逊,倒不好再说什么,拱拱手便走了。 张懋修凑过来,压低嗓子说:“这周元良,是赵聪的表弟,来者不善。你得留神。” 陈瑾点点头,心里全明白了。赵聪不敢明着来找麻烦,便让表弟来探路。这帮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又过了几日,王宸邀陈瑾去合江亭游玩。 合江亭在成都城东南,府河与南河交汇的地方,是座两层楼阁,登上去可以俯瞰两江合流的胜景,远眺龙泉山脉,算是成都一带有名的景致。唐宋时期,这里就是文人雅士聚会的地方,杜甫、薛涛、苏轼、陆游都曾在这里留下过诗篇。 这日天气晴好,春风和煦。陈瑾带上穆莺儿,与王宸、张懋修在合江亭下会合。 “陈兄,你以前来过合江亭吗?”王宸问。 “来过几回,都是跟着父亲来的,那时年纪小,什么都不懂。”陈瑾抬头望着亭上的匾额,“合江亭”三个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宋代书法家、当时的成都知府吕大防题的。 “今天天气好,咱们登高望远,顺道论论诗。”张懋修笑道。 三人拾级而上,到了二楼,凭栏远眺,只见府河与南河在脚下汇合,浩浩荡荡往东南流去。两岸杨柳依依,远处青山如黛,景致壮阔。 “好景致!”陈瑾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襟都为之一阔。 王宸从袖子里取出一卷诗稿:“这是我近日写的几首,请二位指教。” 陈瑾接过来展开细看,王宸的诗清丽婉转,颇有晚唐的味道,便赞道:“王兄的诗格调高远。比如‘府河春色来天地,古堰烟波接混茫’这两句,就有杜工部的气象。” 王宸笑道:“陈兄过奖了。其实这两句是模仿杜甫的‘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不值一提。” “模仿得好,便是创新。”陈瑾说。 三人正说着,亭下又上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一件银白色道袍,腰系玉带,面如冠玉,气度不凡。身后跟了七八个人,有读书人,也有家丁模样的。 “周元良来了。” 张懋修低声说。 果然,周元良也在其中,紧跟在银袍男子身后,态度很是恭谨。 银袍男子走上亭来,目光扫过陈瑾三人,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走到另一侧凭栏远眺去了。 周元良却凑过来,笑容可掬:“王兄、张兄、陈兄,你们也在?巧了不是。” “周兄今日好兴致。”王宸淡淡应了一句。 “陪一位贵人来游合江亭。” 周元良压低声音,“这位是蜀王府仪宾沈琰沈公子,他夫人是蜀王的侄女,在王府里很有些体面。” 仪宾? 陈瑾心里一动。明代王府的仪宾,指的是王妃的兄弟或郡主的丈夫,地位不算低,但没什么实权。不过既然是蜀王的姻亲,在成都地面上多少还是有分量的。 “周兄跟沈公子熟识?”张懋修挑了挑眉毛。 “家父与沈公子有些来往。”周元良笑得意味深长。 陈瑾没有搭话,继续跟王宸、张懋修谈诗论文。 过了一会儿,那位沈琰沈公子忽然转过身,朝他们这边走过来。周元良连忙让到一旁。 “你们是府学的学生?”沈琰问,声音清朗,态度不卑不亢。 “正是。”王宸出面作答,“学生王宸,这两位是张懋修、陈瑾。” 沈琰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瑾身上:“你就是陈瑾?新近拜了王学曾为师的那位小郎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合江亭上起风波(第2/2页) “正是晚生。”陈瑾拱手。 沈琰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微微一挑:“王先生眼界高,轻易不收学生。他能收你,想必你确实有过人之处。改日若有空,到家里来坐坐,我有些事想请教。” 陈瑾微微一愣,没想到沈琰会主动邀约,连忙说:“沈公子抬爱,得空晚生一定登门拜访。” 沈琰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带着周元良等人下楼去了。 等他们走远,张懋修才压低声音说:“陈兄,这位沈公子怕不单是想请你喝茶。蜀王府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你得小心。” 陈瑾点点头,心里也在翻腾……沈琰邀他去府里做客,到底是什么用意? 从合江亭回来,陈瑾一直琢磨着沈琰的事。他隐约记得在《锦城春深图》里见过“沈琰”这个名字,具体内容却有些模糊了。沉下心神将画卷唤出来,画面缓缓展开,很快便找到了那一行记录。 “沈琰,蜀王府仪宾,妻朱氏,蜀王侄女。万历五年因卷入盐铁案被贬,不知所踪。” 盐铁案! 陈瑾心里一沉。陈家做的就是盐铁生意。沈琰若是因为盐铁案被贬,那他今天的邀约,恐怕就不是一句“请教”那么简单了。他决定暂且不去沈府,先看看风向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陈瑾越发用功。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练字、背书、写八股,一直熬到深夜才歇下。王学曾对他的进步很满意,常在课堂上夸他“孺子可教”,这话听在周元良等人耳朵里,愈发不是滋味。 这天课后,周元良拦住了陈瑾,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冷冷的:“陈兄,听说沈公子邀你过府一叙,你怎么不去?莫不是瞧不上沈公子?” 陈瑾淡淡说:“近日功课忙,实在抽不开身。等忙过这阵,我自会去拜访。” “功课?”周元良冷笑一声,“陈兄的功课已经够好了,再这么用功,怕是要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周兄言笑了。”陈瑾不愿跟他纠缠,拱拱手便要离开。周元良却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陈兄别急着走,我还有句话要说。” 陈瑾停下脚步,看向他。 周元良凑近了些,压低嗓子:“陈兄,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成都地面上,有些人得罪得起,有些人却万万不能得罪。赵聪赵公子,绝不是你能招惹的。你要是识相,找个机会给他赔个礼,这事就算翻过去了。要是不识相……” “不识相又怎样?”陈瑾的声音平静如水。 “不识相,只怕你连县试的资格都拿不到。”周元良的笑容消失了,换成了一副赤裸裸的威胁。 陈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周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替赵聪传话,我不怪你。但请你转告他,我陈瑾行得正坐得直,没有做错任何事,便不会向任何人道歉。他若想用手段,尽管来,我接着。”说完转身便走,留下周元良一个人站在原处,脸色铁青。 傍晚,陈瑾把这事告诉了父亲。陈继宗听完,沉默了很久。 “赵聪这人心胸极窄,你当众让他下不来台,这事肯定没法善了。”陈继宗缓缓说,“不过,你做得对。咱们陈家人,不能叫人欺负到头上还忍气吞声。” “可是……爹,他会不会真在县试上动手脚?”陈瑾问出了最担心的事情。 陈继宗沉吟道:“县试由知县主持,辅考的也都是从府学、州学、县学抽调的有名望的先生。赵弘虽是府同知,手还伸不到县试里去。不过,他若真想使坏,总归有旁的办法。” “那怎么办?” “你放宽心。”陈继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爹我虽只是个秀才,在成都地面上也还认得几个人。赵弘要是敢乱来,我自有办法应付。你只管好好读书,旁的事,交给爹。” 陈瑾点点头,心里却并不轻松。 他知道,父亲所谓的“认得几个人”,无非是生意场上的一些伙伴和几个举人、贡生同窗。这些人平日喝喝茶、论论诗、吹吹牛还行,真要跟赵弘这样的实权官员对着干,怕是派不上什么用场。 但他没有说出来,不想再给父亲添忧。 夜里,陈瑾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出神。穆莺儿端着茶进来,见他脸色不好,轻声问:“少爷,您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 陈瑾摇摇头:“没事,就是有些累。” “那您早点歇着,明天还要去府学读书呢。” “嗯。” 穆莺儿放下茶转身要走,陈瑾忽然叫住她:“莺儿。” “少爷还有事?” “如果有一天,我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你会怕吗?” 穆莺儿愣了一下,然后一脸认真地说:“奴婢不怕。少爷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陈瑾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没有一丝犹豫。 “谢谢你,莺儿。” “少爷说什么呢,奴婢本来就是少爷的人。”穆莺儿一张脸涨得通红,快步走了出去。 陈瑾望着她的背影,心里的阴霾散了一些。 他铺开宣纸,提笔写下两行字。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这是杜工部的诗,也是他此刻心境的写照。锦江的春色,千年来从未变过;而人世间的浮云,却变幻莫测,谁也说不准明天会怎样。 第十章 青羊宫前闻道声(上) 第十章青羊宫前闻道声(上) 周元良那番威胁,像块石头投进了陈瑾原本平静的日子,激起一圈圈涟漪。但陈瑾没让这些涟漪打乱自己的步调。他照旧每日清早去府学听课,午后研习八股,傍晚沿着浣花溪散步背书,日子反而过得比从前更规律了些。 倒是陈继宗有些坐不住了。 这天傍晚,陈瑾从府学回来,见父亲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好半晌也没翻动一页。 “爹,您有心事?” 陈继宗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今儿我去盐引行缴税,碰见了赵弘的师爷。那厮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你——在哪儿读书、师从何人、平日跟哪些人来往。我看,赵家怕是真要动手了。” 陈瑾在父亲对面坐下,想了想,说:“爹,赵弘虽说是府同知,可盐铁税收上的事,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的手再长,还伸不到县税课局去。至于我的功课,他更插不上手……王先生是府学训导,当世的名师,他一个同知,一时半会儿还管不到府学头上。” “话是这么说,可是……”陈继宗欲言又止。 “爹怕他暗中做手脚?” “嗯。” 陈继宗点点头,“县试虽是知县主持,可同知毕竟是知府的副手。赵弘又是举人出身,还做过京官,同窗故旧多得很,他若真想使绊子,总有法子。” 陈瑾想了想,说:“爹,往年县试二月间就考了,今年之所以拖到现在,全是因为新的华阳知县一直没到任。听说这位新知县姓顾,是隆庆五年的进士,跟赵弘没什么私交。此人素来为人方正,不阿权贵。赵弘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怕也没那么容易。” “咦?你怎么知道这些?”陈继宗惊讶地看着儿子。 “听王先生说的。”陈瑾当然不能讲是从《锦城春深图》里看的,便顺势推到了王学曾身上。陈继宗将信将疑,却也没再追问。他隐约觉得,儿子自从摔伤醒过来之后,多了许多从前没有的见识,也沉得住气了。这种改变固然让他欣慰,却也隐隐有一丝说不清的陌生。 “不管怎么样,还是小心为上。”陈继宗叮嘱,“赵家要真铁了心对付你,明的不成就会来暗的。往后出门多带几个人,夜里不要一个人出去。” “孩儿记下了。” …… …… 三日后,陈瑾收到了沈琰的第二次邀约。这回不是口信,而是一封正正式式的请帖。洒金笺上写着“谨择于三月廿二日,恭候台光”,落款是“蜀王府仪宾沈琰顿首拜”。请帖是王宸转交的,他递过来时,表情有些微妙。 “陈兄,这位沈公子好像对你格外上心。上次合江亭一别之后,我在好几个场合碰见过他,他问了我不少关于你的事。” “你都说了什么?” “实话实说。”王宸道,“我说你是华阳陈家子弟,五岁开蒙,读了十年书,文章写得极好,王先生很看重你。他还问你会不会下棋,能不能作诗,平日爱读些什么书……我都一一答了。” 陈瑾点点头,心里却翻来覆去琢磨沈琰的用意。 一个王府仪宾,有品级在身的外戚,怎么会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这样上心?难不成真是惜才?还是另有打算?他想起《锦城春深图》里关于沈琰的那行字——万历五年因卷入盐铁案被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青羊宫前闻道声(上)(第2/2页) 陈家做的就是盐铁生意。沈琰若因盐铁案栽了跟头,他这样刻意接近自己,会不会跟这个有关?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决定去赴约,亲眼看看这位沈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 三月廿二日,陈瑾如约到了青羊宫。 沈琰把见面的地方定在这儿,而不是自己府上,倒让陈瑾有些意外。细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青羊宫是成都最负盛名的道观,始建于周朝,原名青羊肆,唐时改称青羊宫,宋元年间遭过兵火,本朝立国后官民多次修缮,早已恢复旧观,香火极盛,文人雅士常来常往。在这里碰面,比在主人家中更自在,也更不惹眼。 陈瑾到的时候,沈琰已经在山门外等着了。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道袍,手里拿着把折扇,神态儒雅,与上回那个银袍玉带的贵公子简直判若两人。 “陈公子来了。”沈琰笑着拱手,“上次合江亭一见,便觉得你非寻常之辈。今日约你出来,是想请你喝杯茶,顺道请教些学问。” “沈公子抬爱,晚生愧不敢当。”陈瑾恭恭敬敬回礼。 两人并肩走进青羊宫。 穿过山门,是一条青石甬道,两旁古柏参天,浓荫蔽日。灵祖殿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几个道士正在殿内做法事,钟磬声悠悠扬扬。 沈琰没有领他去三清殿、混元殿那些香客扎堆的地方,而是直接绕到了后面的偏院。院里种着几株梅树,花期已经过了,虬枝盘曲,倒也别有一番趣味。院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备着茶具,一个童子正在烧水煮茶。 “请坐。”沈琰先在石凳上坐下,示意陈瑾坐到对面。 陈瑾依言落座。 童子沏好茶,恭恭敬敬退到一旁。 沈琰端起茶杯,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才开口:“这是蜀南竹海的春茶,味道清冽。陈公子尝尝。” 陈瑾端起杯,茶汤清透,香气扑鼻,入口一股回甘,确是好茶。 “好茶。”他赞了一句。 沈琰放下茶杯,看着陈瑾,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的意味:“陈公子,我听说你拜在王学曾门下,文章写得很出色。王学曾是成都府学最有名的先生,眼界素来高,能入他法眼的没几个。你是怎么做到的?” “只是运气好罢了。”陈瑾谦逊道,“王先生见我肯用心,便收下了。” 沈琰微微一笑:“你太谦虚了。我打听过,你在墨池赢了赵聪,又写了篇策论让王先生刮目相看。这不是运气,是真有本事的。” 陈瑾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你得罪了赵聪,知道吗?”沈琰话锋一转。 “知道。” “不害怕?” “怕。” 陈瑾坦然说,“他爹是府同知,管粮管盐务,管水利河工,还兼着捕盗治安的差事,在寻常人眼里确实权势不小,比附郭县令还难缠。可是……怕也没用。他若铁了心要对付我,我想躲也躲不掉。” 沈琰眼睛一亮:“说得好。怕也没用。与其畏首畏尾,不如挺直腰杆做人。你能这么想,足见年纪虽小,心性却不简单。” “沈公子过奖了。”陈瑾拱手。 第十一章 青羊宫前闻道声(下) 第十一章青羊宫前闻道声(下) 沈琰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忽然回过头,看着陈瑾。 “陈公子,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约你来青羊宫?” “晚辈不知。” “因为青羊宫有个传说。” 沈琰仰起头,声音悠悠的,“老子骑青牛过函谷关,给关令尹喜讲《道德经》。讲到一半,老子有事要走,便对尹喜说‘子行道千日后,于成都青羊肆寻吾。’千日之后,老子当真降临蜀地,尹喜如约而来。老子显现法相,端坐莲台,尹喜敷演道法,功成飞升。青羊宫的道士们,一代一代守着这个传说,说人间若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到了这里,老子自会显灵点化。”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陈瑾身上:“我自然是不信这些的。但我信另一桩事……一个人的才华,就像埋在地底的金子,迟早要发光。我看中的,就是你这样的金子。” 陈瑾微微一怔。 沈琰走回石桌前坐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卷书稿,推到陈瑾面前:“这是我写的文章,你帮我看看,提提意见。” 陈瑾接过来展开,是一篇关于盐铁政策的策论。 文章写得很专业,从汉代盐铁专卖一路谈到本朝从《开中法》到《折色法》的转变,引经据典,分析透彻,一看就是行家里手。 “沈公子对盐铁上的事很熟悉?”陈瑾试探着问。 沈琰笑了笑:“陈公子,你们陈家做的就是盐铁生意,应该比我更熟悉才对。” 陈瑾心里动了一下。沈琰果然把自己打听清楚了,连陈家做什么营生都一清二楚。 “我只是个读书人,生意上的事不大懂。”他不动声色。 “不懂没关系,可以学。” 沈琰的语气意味深长,“陈公子,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引荐些人给你认识……盐铁道上的,官面上的,混江湖的,都有。对你将来科举、做官,都大有好处。” 陈瑾沉默了一会儿,说:“沈公子的好意,晚辈心领了。只是晚辈眼下只想安心读书,旁的还不想涉足。” 沈琰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你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陈瑾一脸认真地说,“是晚辈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筵席。沈公子对我这样好,一定有缘故。晚辈想知道……您到底图什么?” 沈琰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好,我直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写一篇文章,谈谈蜀王府在盐铁贸易里扮演的积极角色。文章不署你的名,我会给你一笔润笔费……足够你几年的读书花销。” 陈瑾心里一沉。他总算明白了沈琰的用意。这是要借他的笔,给蜀王府的盐铁生意正名。蜀王府在四川经营了两百多年,手里握着大量的盐铁特权。这些特权虽说合法,在士林里却一直颇有争议。沈琰想找一支有分量的笔,来替蜀王府说话。 “沈公子,您这不是要我写文章,是要我站队。”陈瑾直截了当。 沈琰没有否认:“你可以这么看。但你也要知道,在成都这地面上,蜀王府是最粗的腿。你帮了我,往后有什么事,蜀王府自会替你说话。如今你得罪了赵家……赵弘虽说只是个府同知,可他这些年织起来的关系网绝不简单。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青羊宫前闻道声(下)(第2/2页) 陈瑾沉默了。 沈琰的话不无道理。但他也清楚,一旦替沈琰写了这篇文章,自己就等于绑在了蜀王府的战车上。将来沈琰因盐铁案被贬,他必然受牵连。可眼下,他有别的选择吗? “沈公子,给我几天时间,让我想一想。”陈瑾说。 沈琰点点头:“好,我等你的答复。不过别太久……我只给你三天,希望三天后,能听到好消息。” …… …… 从青羊宫出来,陈瑾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附近的浣花溪边走了很久。 穆莺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见他脸色凝重,不敢出声。 夕阳正往下沉,溪水被染成一片金黄。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觅食,偶尔展翅飞起,在暮色里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陈瑾在一棵柳树下停住脚,望着远处的青羊宫,心绪翻涌。 沈琰开出的条件很诱人。 一篇不署名的文章,换来蜀王府的庇护。有了蜀王府做靠山,赵聪再嚣张,也不敢轻易动他。 可是代价呢? 他在脑海里唤出《锦城春深图》,再次找到沈琰那行记录“万历五年因卷入盐铁案被贬”。也就是说,最多一年之后,沈琰就会出事。这座靠山,只能靠一年。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若是这一年之内,他能借助沈琰的力量顺利通过县试、府试,乃至明年初的院试,那就值了。 他正在心里反复掂量,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兄?你怎么在这里?” 回头一看,是王宸。 “你怎么也来了?”陈瑾有些意外。 “我来青羊宫还愿,上完香出来,远远瞧见你在这边出神,就过来看看。”王宸走近,打量了他一眼,“怎么了?脸色好像不大好。” 陈瑾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王宸说实话。 王宸毕竟是他在这个世上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为人正直,应该能给他一些建议。他把沈琰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王宸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兄,想听我的看法吗?” “当然。” “我觉得,你不要答应他。”王宸一脸认真地说,“沈琰这个人,我听说过一些事。他在蜀王府的位子并不牢靠,全靠他夫人的关系才站住脚。而且手脚不算干净,外头有些不清不楚的纠葛。你若帮他写了文章,将来他出了事,你脱不了干系。” “我也这么想。”陈瑾点点头,“可是赵聪那边……” “赵聪那边,我来想办法。”王宸说,“我舅舅在布政使司衙门当差,跟赵弘有些交情。我让他去说合说合,赵弘即便不卖面子,也不至于做得太过。” “那就多谢王兄了。” “客气什么。”王宸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走在浣花溪畔。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陈瑾回头望了一眼青羊宫,钟声正悠悠地传过来,在暮色里回荡。他忽然想起沈琰说的那个传说……老子骑青牛,显圣青羊宫,传《道德经》,点化有缘人。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那个有缘人。但他知道,靠山山倒,靠树树摇,靠人人跑。有些路,终究只能自己走。 第十二章 望江亭 第十二章望江亭 陈瑾没有等到第三天。 从浣花溪回来当晚,他便铺开纸,写了一封信,婉言谢绝了沈琰的好意。 措辞很谦逊,只说“学业繁重,无暇旁顾”,请沈公子见谅。信写好后,他让陈福第二天一早就送去沈府。 穆莺儿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陈瑾搁下笔。 “少爷,那位沈公子看起来也不是坏人,您为什么不答应他?”穆莺儿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瑾笑了笑:“坏人不会把‘坏’字写在脸上。况且,他也不算坏人,只是有自己的盘算。我不想被人当棋子用。” “可是那位赵公子那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瑾站起来走到窗前,“莺儿,你记住,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人,永远是自己。” 穆莺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隔了一天,沈琰的回信到了。很短,只有两行字:“陈公子志向高洁,沈某佩服。他日若有需要,尽管开口。”落款处盖了一方朱红小印。没有恼怒,没有失望,连一句挽留都没有。 这倒让陈瑾有些意外,也更添了几分警觉……一个被拒绝后还能如此平静的人,要么心胸真豁达,要么城府极深。沈琰显然是后者。 接下来的日子,沈琰没再出现,周元良也没再来寻麻烦。 陈瑾的生活恢复了平静,每日读书、练字、写八股,偶尔和王宸、张懋修小聚,日子过得波澜不惊。但他心里明白,这种平静不会太久。 四月初,王学曾在府学组织了一场文会,也就是之前说过的童试预考,邀请了成都府各县的预备童生参加,算是县试前的一次“练兵”,陈瑾自然在出席之列。 文会设在府学明伦堂,来了六十多人,大多是省城附近各学塾里拔尖的人物。王学曾亲自出题,题目是《论语》里的“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陈瑾拿到题,略想了片刻便提笔写起来。 破题头一句:“学以穷理,思以致知,二者不可偏废也。”接着承题、起讲、入手,一气写下去。 中股部分,他引了《大学》“格物致知”和《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来论证学与思的辩证关系,旁征博引却不见堆砌。 写完后自己通读一遍,心下颇为满意……在王学曾门下这些日子的苦功,总算见了成效。 交卷之后,王学曾当场批阅。他读完陈瑾的文章,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里带着难得的赞许:“这篇,当是今日文会第一。” 明伦堂里一片窃窃私语。 有人不服,有人赞叹,更多的人在打听陈瑾的来历。 “一个盐商的儿子,也能写出锦绣文章?”角落里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陈瑾循声望过去,说话的是个穿青色直裰、面容白净的年轻人,一副读书人打扮,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酸气。 王宸当即站起来:“许兄此言差矣。文章好坏,比的是才学,不是家世。陈兄的文章王先生已评了第一,许兄若是不服,不妨拿自己的文章出来比一比。”那姓许的被呛得脸一红,嘟囔了两句,不再吭声。 王学曾摆摆手:“好了,都别争了。今日文会到此为止,各位回去好好准备,县试在即,不可懈怠。” 文会散后,王宸拉着陈瑾和张懋修,出南门过了万里桥,去望江亭喝酒。 望江亭位于锦江南岸,跟合江亭隔河遥遥相对,地势也高些,登楼远眺,锦江如练,青山如黛,是成都文人雅士极爱来的地方。亭旁有口古井,相传是唐代女诗人薛涛当年制笺取水之处,人称“薛涛井”。 三人在亭上凭栏坐下,张懋修从食盒里取出几碟小菜,又拿出一壶酒,给各人斟了一杯。 “陈兄,今天你那篇文章,写得真好。”张懋修举起杯,“我敬你。” 陈瑾举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是成都本地水井坊出的烧酒,入口辛烈,入喉滚烫,呛得他连咳了两声。王宸和张懋修都笑起来。 “头一回喝?”王宸问。 “嗯。”陈瑾点点头。他前世虽也喝过酒,但如今这副身子才十五岁,显然还没练出酒量来。 “没事,多喝几回就好了。”张懋修又给他斟上一杯,“咱们读书人哪有不喝酒的?李白斗酒诗百篇,咱们虽比不得诗仙,喝两杯助助兴总还是可以的。” 三人边喝边聊,话题从文会扯到县试,从县试扯到时局,又扯到各自的抱负。 “陈兄,将来有了功名,你想做什么?”王宸问。 陈瑾想了想,说:“先做官,做个好官。等有了能力,再做些实在的事,造福一方百姓。” “就这些?”张懋修问,“不想像诸葛亮那样,出将入相,名垂青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望江亭(第2/2页) 陈瑾笑了笑:“诸葛亮只有一个,我哪里比得上。能做好自己本分,不辜负这一身所学,就知足了。” 王宸点头:“陈兄胸襟开阔,不汲汲于名利,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张懋修却摇头:“陈兄太谦虚了。以你的才华,将来必大有作为,到时候可要照应我们。” “一定,一定。”陈瑾嘴上应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张懋修他爹可是当朝首辅张居正,眼下不过是因为改革在朝中掣肘太多,才让儿子暂居成都、低调行事。等将来理顺了朝政,谁能挡得住?万历八年殿试的三鼎甲,张懋修是怎么都跑不掉的。 唯一可虑的就是张居正的身体了。一旦这位当朝首辅倒下,这小子又跟历史上那般中了状元,往后的路将会无比艰难。 他举起杯:“来,为咱们的友谊,干杯。” “干杯!”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酒液溅出几滴,洒在石桌上。 酒过三巡,三个人都有了微醺之意。张懋修忽然站起来,指着远处锦江上一艘画舫:“你们看,那船上有位姑娘在弹琵琶。” 陈瑾和王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艘画舫缓缓驶过。 船头坐着个红衣女子,怀抱琵琶,纤指轻拨,乐声隐隐约约飘过来,婉转悠扬。 “那是谁家的姑娘?”王宸问。 “不知道,瞧着倒像是秦淮河那边过来的。”张懋修说,“我听人说,近来成都城里来了几位秦淮歌妓,个个色艺双绝,引得不少文人雅士争相追捧。” 陈瑾摇摇头:“风月场上的事,咱们还是不掺和为妙。” “陈兄此言差矣。”张懋修笑道,“秦淮歌妓可不是寻常风尘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更不在话下,跟她们往来,那是风雅之事。” “风雅也好,庸俗也罢,跟咱们不相干。”陈瑾站起身,“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王宸也站起来:“陈兄说得是,回吧。张兄,走了。” 张懋修恋恋不舍地又望了一眼那艘画舫,才跟着下了亭。三人沿着锦江边的小路往回走。 暮色渐浓,江面起了薄雾,远处城里的灯火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只萤火虫。 从江桥门进了城,走到岔路口,王宸忽然停住脚步。 “陈兄,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他转过头来,“你之前说不怕赵聪……是真的不怕,还是硬撑着?” 陈瑾怔了一下,随即摇头苦笑:“说不怕是假的。可又能怎样呢?总不能因为怕,就低头认输吧。” “说得好。”王宸点点头,“其实,我已经托我舅舅去找赵弘说过了。赵弘虽没有明着表态,至少应承了不在县试上做手脚。你放心,只要你文章过硬,谁也挡不住你。” “多谢王兄。”陈瑾说得诚恳。 “客气什么。”王宸拍拍他肩膀,“咱们是朋友,互相帮衬是应当的。” 三人在路口道别,各自回家。 陈瑾走在最后,望着王宸和张懋修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他原以为自己得孤军奋战,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身边就有了志同道合的朋友。这让他觉得,这个时代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到家已是掌灯时分。林氏见他回来,忙叫厨房端上热饭热菜。陈瑾虽在外头吃过了,还是坐下来陪着母亲又吃了些。 “今日文会怎么样?”林氏问。 “孩儿的文章得了第一。”陈瑾尽量说得平淡些。 林氏高兴得合不拢嘴:“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儿有出息。你爹知道了,一准也欢喜。” 陈瑾笑了笑,没说什么。 饭后他回到书房,点上灯继续看书。 穆莺儿端着茶进来,见他又埋在书里,忍不住劝:“少爷,今儿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 “再看一会儿。”陈瑾头也没抬。 穆莺儿没办法,把茶搁在桌上,在一旁坐下,拿起针线做起绣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翻书的声音和针线穿过布帛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陈瑾忽然抬起头来看着穆莺儿:“莺儿,今天我跟朋友去了望江亭。你想不想也去看看?” 穆莺儿一怔:“望江亭?少爷要带奴婢去?” “嗯。这几日天气不错,后天是休沐日,要是还是晴天,我就带你去逛逛。” 穆莺儿脸上掠过一丝欢喜,随即又低下头:“可是夫人说,没事不能随便出门……” “我会跟娘说的。”陈瑾道,“你照顾我这么久,也该出去散散心。” 穆莺儿眼眶微微一红,低声说:“谢谢少爷。” 陈瑾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看书。 第十三章 知音(上) 第十三章知音(上) 两日后,果然是个晴好的天。 陈瑾一早便去跟母亲说了,要带穆莺儿去望江亭走走。林氏起初有些犹豫,转念一想儿子这些日子读书实在辛苦,便松了口,还特地让厨房备了几样点心,用食盒装了,叫穆莺儿提上。 “早去早回,别贪玩。”她叮嘱。 “娘放心,吃午饭前准回来。” 陈瑾换了件月白色直裰,腰间系条丝绦,头上簪了支竹节纹的银簪,整个人看着清清爽爽。 穆莺儿也换了身新做的青布比甲,头上扎着双螺髻,衣裳虽不名贵,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少女的朝气。 两人出了陈宅,沿东大街出迎晖门,穿过锦官驿,在合江亭下的码头坐了渡船到锦江对岸,再往东走上一炷香的工夫,望江亭便到了。 这亭子建在锦江拐弯处的一处高坡上,八角重檐,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是个木结构的老亭子。亭旁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着“望江亭”三个大字,说是本朝大才子杨慎杨升庵的手笔。他那首《江楼曲》里写的“江上楼,高枕锦江流,云霞连剑阁,烟树出刀州”,那句“江上楼”,指的就是眼前这一座。 亭子东南不远便是薛涛井,也叫玉女津。井台是莲花台座,地面石板呈圆形辐射状铺开,井口呈八角形,石井栏高出地面一尺多,上头覆着一块莲花状的石盖。井水清澈甘洌,水脉与锦江相通,经地下沙石层层过滤,水质极好。 蜀王府每年三月初三都专门来取这口井的水,制薛涛笺二十四幅,挑出十六幅最好的进贡朝廷,剩下的留在王府自用。 今日天气好,来望江亭游玩的人着实不少。 有带着孩子来踏青的妇人,有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的读书人,也有几个穿绸袍的商贾,坐在亭子里喝茶闲谈。 陈瑾领着穆莺儿登上亭子,凭栏远眺。 锦江像一条碧绿的绸带,蜿蜒着往东南流去,两岸杨柳低垂,远处青山淡淡,几只白鹭在江面上悠悠地兜着圈子。 “好美啊。”穆莺儿忍不住轻声叹了一句,“奴婢在成都住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来这儿。” “以后想来就说,随时带你来。”陈瑾道。 穆莺儿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奴婢不敢劳烦少爷。” “什么劳烦不劳烦的。”陈瑾笑了笑,“走,带你去看看薛涛井。” 两人下了亭,顺一条青石小径往东南走。走了约莫百来步,薛涛井便到了。和前世记忆里的模样差不多……井台是莲花状的青石砌成的,八角井口,上头盖着莲花状石板,石板上刻了“薛涛井”三个篆字。井后摆着十来块雕镂精美的大石碓,是当年造纸用的,井前立了一尊薛涛石像。那薛涛手持书卷,神态娴静,目光望着前头的锦江。 “这就是薛涛井?”穆莺儿好奇地凑近了瞧,“听说薛涛就是用这井水制笺的?” “嗯。”陈瑾点点头,“薛涛是唐代的女诗人,跟元稹、白居易、张籍、王建、刘禹锡、杜牧、张祜这些大诗人都有唱酬往来。当年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爱惜她的才华,曾想奏请朝廷授她秘书省校书郎的官衔,只是碍于旧例,没有办成,但世人还是称她‘女校书’。王建有一首《寄蜀中薛涛校书》,写的是,‘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你瞧,当年她名声有多盛。薛涛晚年就住在浣花溪边上,用这口井的水制出了一种深红色诗笺,时人叫‘薛涛笺’,风靡一时。如今蜀王府也用这井水制笺,市面上偶尔能见到,稀罕得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知音(上)(第2/2页) 穆莺儿听得入神,忍不住说:“少爷懂得真多。” “多读书,你也能懂。”陈瑾笑道。 两人在井旁站了一会儿,正打算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这位公子,可是华阳陈家的陈瑾?” 陈瑾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站在不远处的柳荫下。她穿了一件淡粉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如意簪,肌肤白得几乎透光,眉目之间精致得像画上去的。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又清又亮,眼波一转,仿佛会说话。 她身后跟着个丫鬟和一个家丁,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在下正是陈瑾。”他拱了拱手,“敢问姑娘是……” 少女微微一笑,款款福了一礼:“奴家姓沈,小字清漪。家父沈琰,前些日子在青羊宫与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清清润润的,像是初春锦江里刚化的雪水,既不让人觉得疏远,又天然带着一股世家少女的从容。 沈琰的女儿?陈瑾微微一怔。他不由自主地又看了她一眼……她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和煦的春风里,衣袂轻轻飘动,衬得那一身肌肤愈发欺霜赛雪。发间的赤金如意簪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却半点也夺不走她眉眼间的神采。最动人是那双眸子,清清凌凌的,像一泓秋水,眼波流转间似有星河坠落。她只消静静站着,便是一幅活色生香的仕女图。 陈瑾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拱手道:“原来是沈小姐,失敬失敬。” 沈清漪直起身,目光在陈瑾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身旁的穆莺儿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位是……” “是家中的丫鬟,穆莺儿。”陈瑾介绍道。 穆莺儿连忙恭敬行了一礼:“奴婢见过沈小姐。” 沈清漪点点头,重新看向陈瑾:“陈公子是来游玩的?” “正是。今日天气不错,便带丫鬟出来走走。” “可巧,奴家也是来踏青的。” 沈清漪笑了笑,“既然遇上了,不如搭个伴一道走走?奴家鲜少出门,望江亭这一带不大熟,陈公子若不介意,可否做个向导?” 陈瑾本想婉拒,但转念一想,沈琰虽然心思深沉,他女儿却未必是那样的人。况且与沈家保持些体面的往来,对陈家也未尝不是好事。便客气地应道:“沈小姐不嫌弃,在下自当从命。” 三人沿着江边小路慢慢往前走。沈清漪在前,陈瑾和穆莺儿稍后半步跟着。 沈家丫鬟和家丁远远缀在后头,不敢靠得太近。 “陈公子,听说你拜了王学曾先生为师?”沈清漪边走边问。 “是。” “王先生学问好,为人又方正,你能拜在他门下,真是好福气。” “沈小姐待字闺中,也知道王先生?” “家父时常提起。”沈清漪顿了顿,“前些日子他说王先生新收了一个学生,文章写得极好,叫人刮目相看。没想到,便是陈公子你。” 陈瑾谦逊道:“沈公子谬赞了。在下文章不过略有小成,不敢当。” 沈清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一丝掩不住的欣赏:“陈公子太谦虚了。家父眼界素来高,能入他法眼的人没几个。你能让他这样看重,自然是有真本事的。” 陈瑾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第十四章 知音(下) 第十四章知音(下) 两人沿着江边又走了一段。 沈清漪忽然停住脚步,抬手指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陈公子,那是什么山?” 陈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座苍翠的山峰正立在成都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山势险峻,云缠雾绕。 他收回目光,说:“那便是龙泉山。成都东面的屏障,也是川西平原跟川中丘陵的天然分界线。翻过这座山,就是简州、资阳的地界了,虽说只隔了百里,山两边气候却差了不少。” “哦。” 沈清漪点点头,像是解开了一个存了很久的疑惑,“听说龙泉山上有座千年古刹叫天成寺,香火极盛。陈公子去过吗?” “天成寺?”陈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石经寺。那寺始建于东汉,本朝正统年间扩建改名,要等到清乾隆年间才会恢复“石经寺”的旧称。 “没去过。不过听人讲起过,是蜀中数得着的名寺,寺里藏了不少唐代壁画,还有一口跟薛涛井齐名的龙眼阴阳井,说是上好的禅茶水源。” “是吗?”沈清漪眼睛亮了一下,“那改日咱们一道去看看?”话一出口便觉失言,脸颊微微泛了红,忙补了一句,“奴家是说,改日若有机缘,大家伙可以结伴同游。” 陈瑾只当没瞧见她的窘态,神色如常地说:“好。若有机缘,自当前往。” 三人在望江亭一带逛了约莫半个时辰,沈清漪的丫鬟上前提醒道:“小姐,该回去了,老爷还在家等着呢。” 沈清漪点点头,转过身来对陈瑾说:“陈公子,今日多谢你相陪。改日若有空,到家里来坐坐,家父常说想与你把酒言欢。” “一定。”陈瑾拱手道别。 沈清漪带着丫鬟家丁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了陈瑾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然后转身上了小轿,很快便消失在林木遮掩的小径深处。 穆莺儿望着轿子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了句:“少爷,这位沈小姐……好像对您有意思。” “别胡说。”陈瑾伸指弹了她脑门一下,“人家是千金大小姐,名门闺秀,怎会对我有意思。不过是客套罢了。” “可奴婢瞧她的眼神……”穆莺儿还想说什么。 “眼神?什么眼神?” 陈瑾截住她的话头,“走了,该回去了。娘还在家等着咱们吃晌饭呢。” 穆莺儿不敢再言语,提着食盒跟在后头,心里却还在嘀咕。 渡江回到家,林氏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们回来便问:“玩得开心吗?” “开心。”陈瑾在母亲身旁坐下,“娘,我们在望江亭遇见了沈琰的女儿。” “沈琰?”林氏想了想,“可是蜀王府那个仪宾?” “是他。” 林氏眉心微微皱了一下:“沈琰这个人,我隐隐约约听你姐姐姐夫提起过……不简单啊,他经手的盐铁账目,可是以十万两银子来计算的……他的女儿,你少些来往为妙。” “娘放心,孩儿心里有数。”陈瑾应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知音(下)(第2/2页) 林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这些日子以来,她对儿子的分寸感,倒是越来越放心了。 午饭后,陈瑾回到书房摊开书,翻了几页王学曾的讲义,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脑子里时不时就晃过沈清漪那双灵动的眼睛,还有临别时那个浅浅的笑。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撵了出去。 儿女情长,不是眼下该想的事。县试近在眼前,他必须把全副心神都放在这上头。 …… …… 下午,王宸来了。 “陈兄,今儿我去府学,王先生说县试的日子定下来了……四月十八。”他一进门便说,“只剩半个月光景了,咱们可得抓紧。” 陈瑾点点头:“王先生有没有说,今年县试的主考官是谁?确定是新到任的顾知县吗?” “确实是顾知县,府学、县学照例派人协助阅卷。”王宸宽慰他,“赵弘手再长,也伸不到顾知县那里。你只管放心考,文章过硬,谁也拦不住你。” 陈瑾暗自松了口气。 “哦,对了,”王宸忽然压低了声音,“今儿张懋修跟我说了一件事。他那在京里做官的父亲要来成都看他,可能还要住上几天。听说他父亲是翰林院的老资历,只是张兄口风紧,不肯细说究竟是哪一位。” 陈瑾心里猛地一跳。 张懋修的父亲不就是张居正吗?张居正竟然要来成都了?他可从来没在任何史料里见过这一条。 “他父亲……什么时候到?”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 “说是下月月初。”王宸瞧了他一眼,“怎么,你想见见?” “想。”陈瑾毫不掩饰,“翰林院出来的大儒,学问岂是寻常人能比的。若能当面听他讲一回学,定然大有进益。” “那好办,我帮你跟张兄说一声,让他引荐引荐。” “多谢王兄。”陈瑾拱手。 送走王宸,陈瑾独自坐在书房里,心绪怎么也平不下来。 张居正,这个时代最举足轻重的人物要到成都来了。张懋修在跟前的时候,他还觉着那不过是个爽直得有些莽撞的同窗;此刻独自一人坐着,才真真切切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在原本的历史上,张懋修将来会中状元,然后跌进深渊……而这一切的起落,全系于他父亲一身。 眼下还是万历四年,正是张居正改革最吃劲的时候。这时候他离京,最大的可能便是父亲张文明病重,做儿子的要赶回榻前尽孝。明年九月张文明就要过世,那场震惊朝野的“夺情”风波,细想起来,祸根此刻就已经埋下了。至于他为何绕道来蜀地,便不得而知了。 他陈瑾,一个十五岁、连秀才都还没考下来的读书人,竟有机会亲眼见到张居正? 他深吸一口气,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先考好县试,旁的,一步一步来。 笔锋落在纸上,稳稳当当。 第十五章 张居正 第十五章张居正 四月上旬,成都的天一日热过一日。 陈瑾的县试备考也到了最后的节骨眼儿上。 每日天不亮他便起床,先在院子里练半个时辰的字,再去府学听课。午后回到家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反复啃王学曾的讲义,一篇接一篇地练八股。 傍晚照旧去浣花溪边散步,边走边默诵《四书》《五经》里的重点篇章。 日子枯燥得很,陈瑾倒不觉得苦。他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天才,能有眼下这点长进,靠的全是日复一日的笨功夫。 这天午后,陈瑾正在书房里写一篇制义,穆莺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少爷,有人送信来了。” 陈瑾接过拆开,是张懋修写的。 信上说,他父亲已经到了成都,想见见他。末尾加了一句:“家父明日要去文殊院进香,你若方便,可去那里一见。” 陈瑾心里一喜,当即写了回信,让穆莺儿交给送信的人带回去。 次日清晨,陈瑾换了件新做的石青色直裰,把头发仔细梳拢,用一根白玉簪束好,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少爷今儿打扮得这么郑重,是要去见什么人?”穆莺儿好奇地问。 “见一位贵人。”陈瑾说,“你在家待着,不必跟着。” 穆莺儿噘了噘嘴,却没违拗。 陈瑾带着家丁陈福,乘车往文殊院去。到的时候,张懋修已站在山门外等着了。 “陈兄,这边。”他一把拉住陈瑾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家父在后院禅房,我带你进去。记着,说话别太啰唆,家父不喜欢。” 陈瑾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二人穿过天王殿、三大士殿、大雄宝殿、说法堂,绕过藏经楼,后面是一处僻静的小院。院里几株古松,虬枝盘曲,把日光遮了大半。东北角一间禅房门窗紧闭,门前站着两个青衣仆人。 “爹,陈瑾来了。”张懋修在门外恭声禀报。 “进来吧。”里头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张懋修推开门,示意陈瑾先进。 陈瑾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禅房不大,陈设很简单。 临窗一张木榻,榻上盘腿坐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目光沉而锐利,嘴唇紧抿着,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色直裰,手里捏着一串檀木珠,正闭目养神。 陈瑾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张居正了。 “晚生陈瑾,拜见张先生。”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张居正睁开眼,目光在陈瑾脸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坐。” 陈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张懋修站到了父亲身后,不敢落座。 “懋修那篇谈盐铁的文章,是你帮他改的?”张居正忽然问,语气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分量。 陈瑾心头一紧。那日张懋修拿着篇策论来找他,他确实动手改了几处……引了些后世的经济观点,又借助《锦城春深图》里的记忆,把万历年间盐引流通过程中“积引”“占窝”的流弊点了点。张懋修当时觉得精妙,誊抄后便寄去了京城。他没想到张居正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这位日理万机的首辅,会为了一篇儿子的习作当面来问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张居正(第2/2页) “是晚生帮着润色了几处。不过是同窗之间互相切磋,不敢居功。” “润色?”张居正嘴角微微一扬,“那几处议论,眼界和格局都不像出自十五岁少年之手。张懋修跟我说是你写的,我还不大信。今日见到你……”他顿了顿,“倒有几分信了。” 陈瑾垂下眼,没有接话。他清楚在张居正面前,说多错多。 “你家里做的是盐铁生意?”张居正话锋一转。 “是。” “难怪。” 张居正点点头,“耳濡目染,对盐引的积弊自然看得比旁人真切。不过纸上谈兵是一回事,真要动手整顿,又是另一回事了。” 陈瑾应道:“张先生说得是。晚生不曾经手实务,所写不过是从书册里读来的一些浅见。” 张居正没有接这个话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陈瑾。 “懋修跟我说,你得罪了成都府同知的儿子?”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赵弘这个人,我知道。心眼不大,手腕倒有几分。在成都府经营多年,和布政使周廷辅那边也多有往来。你一个童生,能硬扛到现在,倒是有些胆气。”他放下茶杯,“不过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凭一身骨气就能斗倒所有人。等你年纪大些就知道了,有时候忍一口气,比争一口气更难。” 陈瑾认真听着,没有急着接话。 “晚生明白。只是晚生以为,有些气可以忍,有些气不能忍。当众欺辱上门,若是低头认了,往后谁还把你当人看?晚生不是不肯低头,是不想跪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 禅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居正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只停留在嘴角:“好。不过骨头硬,也要有硬的本钱。”他顿了顿,“你如今的功名还太单薄,童生试还没过。等你先把县试这道坎迈过去,再说别的。” 陈瑾心里一凛:“晚生明白。”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目光缓和了几分:“文章我看了,火候到了。只要不失常,县试当在五名之内。府试、院试,也差不多是这个路数,正常发挥就行。”他像是不经意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即摆摆手,“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县试在即,好好考,别让你老师丢了脸面。” “是。晚生告退。” 陈瑾站起身,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张居正忽然又叫住他:“陈瑾。” 陈瑾回过身来。 张居正也不看他,自顾自拨着手里的檀木珠:“院试过后,你若有空,可再来见我。” 陈瑾一愣,随即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张先生。” 第十六章 溪畔偶遇 第十六章溪畔偶遇 陈瑾从禅房里出来,站在廊下。 松针铺了一地,正午的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没一会儿张懋修也跟出来了,边走边回头看了两眼,到了陈瑾跟前才压低嗓子说:“陈兄,我爹可很少对人说这种话……他是真看好你。” 陈瑾没说话,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后才看着他说:“多谢张兄引荐。” “客气什么。”张懋修笑着在他肩上擂了一拳,“走吧,送你出去。” 两人并肩往外走。 穿过藏经楼,说法堂,以及大雄宝殿前的院子,香火味重新浓起来。 出了山门,四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暖洋洋的,浑身都松快了。陈瑾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心情跟这日头一样,敞亮得很。 回到家里,他把今日去文殊院的事拣能说的跟父亲讲了。没说张居正,只说是张懋修的父亲,一位姓张的翰林院京官。 陈继宗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端着茶杯在手里转来转去。 “姓张的翰林……难道是阳和先生张元忭?不对,莫非是张四维张相?哎哟,不敢想不敢想,也不知是哪位朝中大贤。” 他自言自语似的念叨了一通——张元忭是隆庆五年的状元,眼下正做翰林修撰;张四维就更了不得,翰林院学士掌院事,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那一串头衔光听着都叫人头晕。 念完又抬起头,他满脸疑惑地看着儿子,“可不管怎么着,人家是京官,见地方官都大三级。你一个束发童子,连童生试都没过,他怎么肯见你?” “是张懋修引荐的。”陈瑾把事先想好的说辞搬出来,“他跟孩儿是同窗,他父亲这趟来成都应是有公务在身,今天不过是顺道看看儿子的交友情况罢了。” “想来也是。”陈继宗点点头,脸上的疑惑散了,换上几分欣慰,“你小子,交的朋友越来越有分量了。” “孩儿知道。”陈瑾认真地说,“不过交朋友不是看身份背景,是看人品。张懋修这个人豪侠仗义,热心肠,又有同情心,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陈继宗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他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欣慰,又夹着一点“儿子长大了”的感慨。 …… …… 接下来的日子,陈瑾越发用功了。 县试一天天逼近,他不敢有半点松懈。每日除了读书写字,便是翻来覆去研读历年的县试考题,揣摩考官的出题路数。 王学曾也格外上心,隔三差五便把他叫到家里单独点拨。有时是讲八股文的技巧,有时是抠经书里的疑难,有时什么也不讲,就是闲聊,谈古论今,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县试本身不难,”王学曾有一回对他说,“但也别掉以轻心。你文章写得好不假,可考试不止是写文章,还要看临场发挥。有些人平时笔下锦绣,一进考场脑子就空了,手心出汗,连破题都破不利索。你得学会压住自己的情绪。” “学生记下了。” 四月初十,离县试还有八天。 傍晚陈瑾照例去浣花溪边散步背书,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溪边一棵柳树底下。淡绿色的褙子,手里拿把团扇,正望着西边的夕阳出神。丫鬟站在不远处,无聊地踢着石子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溪畔偶遇(第2/2页) 是沈清漪。 陈瑾犹豫了一下,想要绕开。可她听到脚步声已经回过头来了,正好瞧见他,笑着招手:“陈公子!这么巧,又遇见了。” 陈瑾只好走上前拱了拱手:“沈小姐,又见面了。” “是啊,真巧。”她眉眼弯弯的,笑得很自在,“陈公子也爱来浣花溪散步?” “嗯。这里景致好,又清静,适合背书。” “背书?”沈清漪眨了眨眼,忽然起了玩心似的,“那……陈公子背一段给我听听?” 陈瑾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提这个。想了想,便背了一段《孟子》:“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沈清漪听完拍手,却说:“背得好。不过这段太熟了,不算。换一段。” 陈瑾无奈地摇摇头,只好又背了一段《诗经》里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背完才发觉不对…… 在一位没出阁的姑娘面前背《关雎》,似乎有些孟浪了。他连忙拱手:“啊,抱歉抱歉,在下不是有心的……” “没事。”沈清漪抬起眼来,目光清亮清亮的,“《关雎》是正经的诗经,又不是什么淫词艳曲,有什么背不得的?” 陈瑾暗自松了口气。 两人沿着溪边走了一段,夕阳把溪水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金红。沈清漪忽然问:“陈公子,县试快到了,有把握吗?” “只能说尽力而为。” “你一定能考中。”她认真地说,“我爹爹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才华的少年。” 陈瑾谦虚了一句:“沈公子过奖了。” “不是过奖。”沈清漪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我爹爹这个人,有时候心思是重了些,跟人来往也免不了带有几分功利,可他看人一向很准。他说你有才华,你就一定有。” 陈瑾有些意外,侧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的真诚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虚的假的。他心头一暖,说:“谢谢沈小姐。” 沈清漪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了。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溪边的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陈公子,”她忽然又说,“等你考中了秀才,我请你喝酒。” “好。”陈瑾笑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回到家里,陪父母吃过晚饭,陈瑾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穆莺儿端着茶进来,见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问:“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啊……没事。”陈瑾回过神来,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莺儿,你说,一个人要是对另一个人有了好感,该怎么表达才好?” 穆莺儿一愣,脸腾地红了:“少爷,您……您是在问奴婢?” “嗯。” 她低下头,嗫嚅了半天:“奴婢……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奴婢听人说过,要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就多看他几眼,多跟他说几句话……”说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奴婢觉得就是这样。喜欢就是喜欢,不用太复杂。” 陈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十七章 心如明镜 第十七章心如明镜 四月十二,离县试只剩六天了。 该翻的书翻了,该做的题也做得差不多了。 这几日陈瑾没再去府学,把自己关在家里做最后的冲刺……每天两篇制义,一篇让陈福送去给王学曾批,一篇自己留着琢磨。 王学曾的批语越来越短。最早的时候满纸红笔,密密麻麻的;后来变成寥寥数行;到最近,常常只有“可”“尚可”一两个字。陈瑾知道这不是先生敷衍,是自己的文章毛病确实少了,没什么好改的了。 这天午后,他正趴在桌上默写《论语》,写到“君子坦荡荡”那一章,穆莺儿忽然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时急。 “少爷,外头有人敲门,说是找您的。” “谁啊?” “不认识。一个穿绸袍的年轻人,带两个家丁,瞧着像是哪家的公子哥。” 陈瑾放下笔,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往外走。 陈家客厅不大,拾掇得非常干净。陈瑾走进去的时候,那人已经在太师椅上坐着了,宝蓝色绸袍,腰上系根玉带,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眼睛却骨碌碌地四处打量,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慢。 果然是周元良。 “周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陈瑾拱了拱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元良放下茶杯站起来,笑着回了一礼,笑得倒是客气:“陈兄哪里话,冒昧登门,别见怪才好。” “周兄请坐。” 陈瑾自己在主位坐下,回头让穆莺儿上茶。穆莺儿端了茶上来,周元良的目光在她身上黏了一瞬才移开。 “周兄今日来,有什么事吗?”陈瑾懒得跟他绕。 周元良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在杯子里打着旋。他慢悠悠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陈兄要参加今年的县试,特来道个贺。” “县试还没开考,这时候道贺,早了。” “不早不早。” 周元良笑着把茶杯搁下,身子往前探了探,“以陈兄的才华,县试还不是探囊取物。不过嘛……我只是想好心提醒你一句,县试虽说由顾知县主持,可卷子和榜单,赵同知赵大人也是要过目的。 “你得罪了赵公子,赵大人嘴上不讲,心里总归有疙瘩。你要是想在县试上顺顺当当的……”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思,“最好还是找个机会,当面跟赵公子赔个不是。” 陈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有点烫。他慢慢放下,说:“我没做过什么对不起赵公子的事,没什么好赔的。” 周元良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陈兄,识时务者为俊杰嘛。你家里……说句不好听的,区区盐商出身,跟一府同知过不去,图什么呢?” “我爹是商人没错。” 陈瑾的声音很平,“可我是读书人。读书人讲的是个是非曲直。我没做错事,就不会低头。周兄要是替赵公子传话来的,话传到了,可以回了。” 周元良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陈瑾,你别给脸不要脸。”他站起身,语气也冷了,“赵公子让我亲自跑一趟,已经是给足你面子了。你非要不识抬举,那往后有什么,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陈瑾也站起来,看着他说:“周兄,你替人跑腿,我不跟你计较。劳烦你回去转告赵公子……我陈某人行得正坐得直,不怕谁。他要想使什么招,尽管来,我接着。” 周元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好,你有种。走着瞧。”袖子一甩,转身就走。 穆莺儿送完人回来,见陈瑾还站在客厅里,脸上倒看不出什么。她小声问:“少爷,他们会不会使坏呀?” “会的。”陈瑾说。 穆莺儿等了等,等着他往下说。陈瑾却只是转身往书房走,丢下一句:“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他回到书房,坐下来,拿起笔继续默写《论语》,像是刚才那茬根本没发生过。穆莺儿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少爷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佩服还是心疼。 …… …… 傍晚陈继宗从铺子里回来,听说了周元良登门的事,坐在太师椅上半天没说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赵家这是铁了心要整你。”他最后说。 “爹,他们能做什么?”陈瑾问。 “能做的多了。”陈继宗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数,“比如在县试上做手脚。顾知县虽说是主考,可阅卷的还有府学、县学的先生。赵弘要是买通其中一两个,你文章写得再好,也能给你压下去。” “可王先生也是阅卷的考官。”陈瑾说,“有他在,旁人不敢太明目张胆吧?” “王学曾一个人,能挡住多少闲话?”陈继宗摇摇头,“况且赵弘未必只在阅卷上做文章。他还可以找别的由头……查咱家的盐引,找税课局的麻烦。总之让你分心,让你没法安心考。想整你,法子有的是。” 陈瑾想了想,说:“爹,要不我去找沈琰?” 陈继宗愣了一下:“沈琰?蜀王府那个仪宾?” “嗯。这人虽说心思深了些,可对孩儿还算客气。上回他想请我写文章,我婉拒了,他也没见怪。要是请他帮忙在赵弘跟前递句话,也许有用。” 陈继宗沉吟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沈琰这个人,不好说。他帮你,肯定有条件。你上回已经拒了他,这次要是自己找上门去求,等于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将来怎么还,就难说了。” “可要是不找,赵弘那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心如明镜(第2/2页) “让我再想想。”陈继宗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只管安心读书,别分心。赵弘的事,爹来想办法。” 陈瑾看着父亲,知道他这话有一半是硬撑。可他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 夜里躺在床上,陈瑾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头顶的承尘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他盯着那片模糊出神。 穿越过来以后,他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底牌是“先知”……知道谁会中举,知道谁会倒台,知道这个王朝接下来几十年要发生的大事。可真到了这时候才发现,知道归知道,能用的却不多。 他明明知道赵弘将来会因为贪腐被贬,可那是将来的事,现在人家还是正五品的府同知,手里攥着实实在在的权力。他也知道张懋修他爹是谁,可那又怎样?人家凭什么帮你? 他忽然又想起那天在禅房里张居正说的那句话:“天下事,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要懂权谋,懂变通,懂忍耐。” 忍耐。对,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这个。忍到县试过,忍到府试过,忍到院试过,等身上有了功名,赵弘再想动他就没那么容易了。在这之前,一步都不能错,一点把柄都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想到这里,心里反倒静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瑾就醒了。 洗漱完他没急着去书房,出了房门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闭着眼,深深吸了几口气。 四月的清晨,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味,凉丝丝的,灌进肺里很舒服。 天已经亮得越来越早了,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出一片一片碎金。远处有鸟在叫,脆生生的。 “少爷今天起得可真早。”穆莺儿端着脸盆过来,见他在院里站着,有些意外。 “睡不着,就起来了。”陈瑾接过毛巾擦了把脸,“莺儿,今儿陪我去趟文殊院吧,想去进个香。” “去文殊院?少爷是要许愿?” “嗯。求菩萨保佑县试顺顺当当的。” 穆莺儿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吃过早饭,两人出了门往城北走。今儿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文殊院的香客稀稀拉拉的。山门前的石阶上蹲着几个乞丐,懒洋洋地晒太阳,见有人来便一瘸一拐凑上来讨钱。 穆莺儿从荷包里摸出几文铜钱分给他们,乞丐们千恩万谢地退了回去,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小姐好心有好报”。穆莺儿被叫了声“小姐”,脸一红,偷偷拿眼去瞟陈瑾,见他根本没留意,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进了寺,在大雄宝殿前上了香。 陈瑾跪在蒲团上闭了眼,没求菩萨保佑自己一定考中,只求了一件事……求菩萨赐他一颗平常心,进了考场能沉得住气,把会的东西都写出来,别乱,别慌。 许完愿,他往功德箱里投了一两银子,起身带着穆莺儿往外走。 “少爷,您许的什么愿呀?”穆莺儿忍不住凑过来问。 “不告诉你。”陈瑾笑了一下,“说了就不灵了。” 穆莺儿噘了噘嘴,没追问。 两人在寺里转了一圈,正打算从偏门出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陈公子!” 陈瑾回过头。 廊下站着个穿灰僧袍的老和尚,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笑眯眯地看着他。那老和尚眉毛胡须都白了,脸却红润润的,看着倒真有几分像个老神仙。 “大师认得我?”陈瑾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问。 “不认得。”老和尚摇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过贫僧认得你这一身的书卷气。是读书人吧?来这儿进香,是为科举的事?” “大师慧眼。晚生确实是为县试来的。” 老和尚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贫僧送你一句话,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陈瑾接过来展开,上头就四个字:“心如明镜。” 他抬起头,想再问什么,老和尚已经转身走了,灰袍子飘飘悠悠的,拐过廊角就不见了。 “少爷,这和尚什么意思呀?”穆莺儿凑过来看着纸条上的字,满脸不解。 “我也不大懂。”陈瑾把纸条小心折好收进袖子里,“大概是让我别被外头的杂念干扰,把心境放清明些吧。” 他回头望了一眼大雄宝殿,殿里的佛像在袅袅的香火里若隐若现。 回到家,陈瑾把那纸条压在书桌的毡子底下,每次坐下来看书,一低头就能瞧见那四个字。 心如明镜。 他反反复复在心里念叨这几个字,慢慢咂摸出一点味道来了。 赵聪也好,周元良也好,他们变着法子来骚扰他,无非就是想让他分心,让他焦躁,让他考前这段日子不得安宁。他要是真慌了,乱了,人家就赢了。反过来,他要是心里头跟一面镜子似的,什么脏东西泼上来都挂不住,照完了就过去了……那他们反倒拿他没辙。 想通了这一层,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他铺开纸,磨好墨,提笔写了一篇新的制义。题目是《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这一篇写得顺,笔跟脑子之间像是什么障碍都没了,一口气从头写到尾。搁下笔自己通读了一遍,觉得比之前写的哪一篇都强些。 他让陈福送去给王学曾批。傍晚陈福回来,带回了批语,就八个字:“此文有神,可做范文。” 陈瑾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第十八章 底气 第十八章底气 转眼过了四天,县试在即。 陈瑾没再碰新的题目。王学曾前几天特意叮嘱过,考前最后两日要“养”……养精神,养气韵,养心境。这时候再往脑子里硬塞东西,反倒容易把原本理顺的东西搅成一锅粥。不如松松快快地待着,让那些读过的书、写过的文章自己在肚子里沉淀。 这两日他过得简单。早晨去浣花溪边走走,吹吹风,听听水声;午后窝在书房里翻翻这段时间写的旧稿,厚的薄的一大摞,摊在桌上慢慢看;傍晚陪母亲坐坐,说些有的没的闲话。日子看着松快,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只是绷得不那么紧……他自己也知道,越到跟前越不能把自己勒死。 这日午后,他又在翻那沓旧稿。 从最早被王学曾批得体无完肤的那几篇……用典堆成山、结构散成一盘沙,到后来渐渐能看了,再到前些天那篇被批了“此文有神”的。一篇一篇翻过去,进步是看得见的,心里多少踏实了些。 穆莺儿端了碗银耳羹进来,见他翻旧稿翻得出神,把碗搁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他:“少爷,您觉得自己能考中吗?” 陈瑾笑了:“这话你都问了多少遍了。” “奴婢就想听少爷亲口说嘛。” 陈瑾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糯糯的,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想了想,说:“尽力学了,也尽力准备了。剩下的,看考官的眼力,也看我的运气。” “少爷一定能考中。”穆莺儿认认真真地说,“奴婢天天在菩萨跟前给您许愿呢,菩萨肯定保佑您。” 陈瑾心里暖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穆莺儿脸一红,低下头不吭声了。 …… …… 傍晚时候,王宸和张懋修一块儿来了。 “陈兄,后日就进考场了,我跟惟时特地来找你松快松快。”王宸一进门就笑,“弦别绷得太紧,该松的时候得松。” 张懋修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搁在桌上:“锦里买的卤猪耳朵,咱们喝两杯,算是彼此壮个行。” 陈瑾笑着收下,叫穆莺儿去厨房拿几碟小菜和酒来。 三个人在书房里坐下,酒倒上,猪耳朵切了,边喝边聊。 “考场的规矩都弄清楚了?”王宸问。 “王先生都说过了。”陈瑾掰着指头数,“卯时进场,笔墨干粮茶水自己带,考一整天。场内不准交头接耳,不准东张西望,违者直接撵出去。” “还有一条。”张懋修嚼着猪耳朵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卷子上不写名字,只写座位号。糊名誊录,考官批卷的时候看不见是谁的……所以就算赵弘想使坏,他也不知道哪份卷子是你的。” 陈瑾刚要松口气,王宸却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听人说,赵弘这几天在府学和县学进进出出的,请了不少先生吃酒。席上说了什么,外头不晓得,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陈瑾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阅卷的府学先生有好几位,王学曾是其中之一,县学也派了人。赵弘要是真想收买其中一两个,就算卷子糊了名,人家未必就认不出他的文章……笔势、用典的习惯、行文的章法,这些是藏不住的。只要誊录的时候做个暗记,分就能给你压下去。 “这倒是个麻烦。”张懋修放下筷子,“陈兄,你那手文章风格太显眼了。用典多,气势足,破题老爱出奇招。那几个先生要是之前看过你的东西,一眼就认得出来。” 陈瑾端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就在考场上换种写法。尽量平实些,收敛些,让人看不出是谁的手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底气(第2/2页) “这法子好。”王宸点头,“王先生不是总说,八股文的最高境界就是‘代圣人立言’,让人瞧不出你个人的痕迹么?你这次就试试。” “好。”陈瑾举起杯,“多谢二位提醒。来,敬你们一杯。”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 …… …… 送走王宸和张懋修,天已经全黑了。 陈瑾没急着回书房,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四月的晚风软软的,带着一股槐花的甜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了花,一串串细碎的白花从枝叶间垂下来,月光一照,薄薄的一层,像落了雪似的。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书的时候,每回大考前也是这样的夜晚。 那时候他靠的是课本和笔记,一遍一遍地翻,翻到书角都卷了边。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除了肚子里的东西,肩膀上还扛着一整个家的念想。父亲的,母亲的,王学曾的,还有沈清漪那双清亮亮的眼睛里头没说出来的期待。 不能输啊! “少爷,夫人请您过去。”穆莺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瑾回过神,转身往正房走。 林氏正坐在灯下做针线,见儿子进来,把手里的活计搁下,拍拍身边的椅子:“来,坐下。娘跟你说几句话。” 陈瑾挨着她坐下。 林氏拉起他的手,就着灯上上下下端详了他好一会儿,眼睛里头全是慈爱,也有一丝藏不住的心疼。 “瑾儿,后天就要考了,娘不跟你絮叨那些大道理。就一句话……不管你考没考中,你都是娘的好儿子。别给自己压太沉了,啊?” 陈瑾鼻子忽然有点酸。他点点头:“娘,孩儿知道了。” “你爹那个人哪,嘴硬心软。”林氏叹了口气,“他心里比谁都盼着你能中,可他不敢说,怕给你添担子。你别怨他。” “孩儿不怨。爹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氏点点头,从针线篮里摸出个香囊递给他。 蜀锦的料子,针脚密密实实的,正中绣了个端端正正的“魁”字,一看就知道下了不少功夫。 “这是娘给你绣的,里头装着从文殊院求来的护身符。考试那天贴身带着,保平安。” 陈瑾接过香囊,拇指轻轻摩挲过那个“魁”字,然后郑重地收进怀里。 “谢谢娘。” 林氏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考试那天多带件衣裳别着了凉、干粮要带够、笔墨提前试好,这才放他回屋。 …… …… 又是一天过去,明儿就是县试。 陈瑾把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清点。毛笔三支,小楷中楷大楷各一;墨锭一方,砚台一方,水注一个;干粮一包,锅盔和肉干,顶饿;茶水一壶;再就是一条干净手帕。照王学曾教的,他把毛笔提前泡开试了试,笔锋都顺,墨锭也提前磨了一点试了浓淡,不浓不淡,正好。 一切收拾妥当,他在桌前坐下,闭上眼,把《锦城春深图》唤了出来。这一次他没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和记录,只是把目光落在画面正中的青羊宫混元殿上。那殿宇似乎比平时更清晰了些,殿前两棵古柏的枝叶像在风里微微摇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幅画给他的,不光是那些“先知”的信息,更是一份底气。不管碰上什么难关,只要心里头能保持清明,这幅画就总能在哪儿给他指出一条路来。 心如明镜。那老和尚送他的四个字,这会儿总算嚼出更深的滋味了。 他睁开眼,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志在必得。 第十九章 县试(上) 第十九章县试(上) 四月十八。 天还黑着,陈瑾就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眼睛忽然就睁开了,脑子比身体先清醒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有赖床,翻身坐起来,摸黑穿衣裳。一件新做的青布直裰,前几日才从裁缝铺取回来的,料子不扎眼也不寒酸,穿着正合身。今天这样的日子,太招摇了不好,太寒碜了也不好。 林氏昨晚就把所有东西都装进了一个青布包袱,搁在桌上。 穆莺儿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陈瑾正在系腰带。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够。 “莺儿,你怎么了?”他接过热毛巾捂在脸上,闷声问。 “奴婢昨儿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怕一觉睡过头,耽误了少爷考试。”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鼻音。 陈瑾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笑了:“不是还有陈福吗,耽误不了。” “奴婢想亲自送少爷去考场。”穆莺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全是期盼。 陈瑾心里软了一下。 “好。那你跟我一块儿去。” 穆莺儿脸上一下子绽开笑来,转身小跑着去准备了。 用过早膳,林氏和陈继宗都起来了。 陈继宗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背着包袱从屋里出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蹦出三个字:“好好考。” 陈瑾点点头:“爹放心。” 林氏走上来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摸出那个绣有“魁”字的香囊,亲手塞进他衣襟里,拍了拍,才说:“冷了记得添衣裳,饿了就吃东西,别委屈自己。” “娘,我知道了。” 带着穆莺儿和陈福出了大门,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东边天际透出一抹淡淡的鱼肚色。 此时街上铺子都还关着门,只有几家早点摊子亮着昏黄的灯,蒸笼里呼呼地往外冒着白汽,空气里有一股发面和花椒混在一起的香味。 巷子里陆陆续续走出几个背包袱的读书人,脚步匆匆的,都往同一个方向去。 陈瑾走在路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脑子反倒异常清醒。他不紧不慢地走着,嘴里不出声地默念着《四书》里的段落……非为临阵磨枪,是想让这些熟悉的东西把自己慢慢领进那个应试的状态里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考棚到了,就在县衙西侧,一座三进的大院子,门前竖着块石碑,上头刻了“考场”两个字。 门口已经乌压压聚了上百号人,有考生,有送考的家人,有维持秩序的差役,人声嘈杂,闹哄哄的。 陈瑾踮着脚在人群里找了一圈,很快看见了王宸和张懋修。 “陈兄,这里!”张懋修朝他使劲招手。 陈瑾挤过去,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王宸穿一件蓝色直裰,神情跟平时一样沉稳;张懋修套了件灰袍子,松松垮垮的,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三个人的包袱款式各不一样,脸上的表情倒差不多……紧张里头掺着期待,谁也别说谁。 “放宽心,咱们都能过。” 张懋修拍拍这个的肩膀又拍拍那个的。 王宸点点头,还是那句老话:“尽力就好。” 卯时正,试舍的大门从里头缓缓推开了。 一个穿官服的考官走出来,高声念了一遍考场纪律,然后开始点名。 考生们按着顺序排好队,一个挨一个往里进。 进门要搜检,看看有没有夹带。 轮到陈瑾,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差役翻了他的包袱,又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没找出什么,便挥手放他进去了。 穿过甬道,找到自己的号舍。 一间小屋子,四五尺见方,里头一张桌一把椅,墙上挂了盏油灯。桌上已经摆好了草稿纸。 陈瑾把笔墨砚台一样一样从包袱里取出来摆好,然后坐下来闭上眼,慢慢地调整呼吸。隔壁传来簌簌的声响,不知是谁在摆放东西。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越发衬得这号舍里安静得不像话。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外头一声锣响……考试开始了。 卷子发下来,陈瑾展开一看,三道题。不,准确说是“两文一诗”。头一道四书题,出的是《论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第二道四书题,出的是《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第三道是试帖诗,以“春日”为题,五言六韵,限“东”字韵。 陈瑾把三道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两道四书题都是他跟王学曾反复抠过的。《论语》那道,他前前后后写过三篇不同立意的文章,每篇都被王学曾拆开揉碎了讲;《孟子》那道更不必说,本来就是他自己最喜欢、平日里拿来勉励自己的一句话。 至于试帖诗嘛……五言六韵,限“东”韵,不算偏。他在浣花溪边和南河畔写过几首春日的诗,虽不敢说多工整,应付县试应该够用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县试(上)(第2/2页) 不过他没有急着动笔。 王学曾反复交代过,考试最忌讳的就是拿到题目就写。要先立意……意在笔先,文章就有了骨头;立意没立好,辞藻再漂亮也是一盘散沙。 他把袖子卷了卷,先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画着圈,清水一点点变浓,松烟的气味在狭小的号舍里慢慢散开。他低头闻了闻那股熟悉的墨香,胸膛里头那颗悬着的心也跟着慢慢沉了下去。 第一题。《论语》那句。 他在草稿纸上先写下破题:“学以聚之,思以通之,二者不可偏废也。”十五个字,不新不旧,不尖不腐,稳稳当当。 这是他反复推敲过的……今天不求惊艳,只求一个“稳”字。然后顺着往下走,承题、起讲、入手,一路写下去。 到中股和后股,他引了《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来论证学与思的递进关系。 用典不多,点到即止,对仗工整但不呆板。 他刻意把字写得端正平实,锋芒全都收起来。 这是考前和张懋修、王宸以及先生王学曾商量好的策略——赵弘那边不知道有没有收买阅卷的府学老师,万一真有,文章写得太出挑了反而容易被认出来。不如稳扎稳打,以“稳”取胜。 第二题。《孟子》那句。 这十二个字他太熟了。在浣花溪边散步的时候不知默念过多少回,念到后来,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是穿越过来的,他知道这个王朝在原本的历史上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可他还是坐在这间狭小的号舍里,一笔一划地写着这篇八股文,这不就是“穷则独善其身”吗?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本分,把书读好。等将来真有那个能力了,再去想“兼济天下”的事。 他在草稿纸上写道:“士之志,不在穷达,而在所守。穷不苟合,达不骄人,此君子所以异于小人者也。”写到这一句的时候,笔顿了一下。胸口有点热。 两篇四书文写完,他搁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端起茶壶灌了一口。茶水早凉了,入口微微发涩,倒让他清醒了几分。 最后一道。试帖诗。五言六韵,限“东”韵,题“春日”。 他握着笔想了一会儿。没去搜肠刮肚找那些华丽辞藻,脑子里先浮起来的,反倒是前些天在浣花溪边看见的画面。 第一联落在纸上:“日暖浣溪畔,春深锦城东。”清晨从溪边走过,朝阳从锦城东边升起来,溪水在晨光里泛着金……那种暖意是刻在骨子里的。 第二联:“柳烟浮水碧,花雨落泥红。”柳树刚抽的嫩芽浮在水面上,淡淡的,像一层绿烟;海棠花瓣被风一吹就落下来,细细碎碎的,像一场红色的雨。 第三联:“野老扶犁早,村童逐蝶匆。”考试前一天在溪边看见的……一个老农赶着牛在犁田,几个孩子追着蝴蝶疯跑,一眨眼就钻进菜花深处不见了。那些画面自己就涌上来了,鲜活得像是刚刚还在眼前。 第四联笔锋一转:“书窗宜趁晓,墨砚莫教空。”写给自己。读书人该惜着每一寸晨光,别让砚台空着。既是自勉,也是劝人。 第五联:“但得春风顾,何愁雨雪逢。”只要春风肯吹,往后遇上雨啊雪的,心里也不怕。不是逞强,是真这么想。 末联收束:“一朝登榜首,归报白头翁。” 写到“白头翁”三个字,脑子里莫名浮起母亲的脸。记忆中,林氏的头发这一年真白了不少,她自己不怎么说,但陈瑾看在眼里。她日日盼着他中秀才,盼着陈家能出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他要是真考中了,头一件事就是回家,跪在母亲跟前,说一句……娘,孩儿中了。 六韵十二句,一笔下来,没有大改。 从头通读一遍,查了平仄和对仗。第二联“浮水碧”对“落泥红”,工整;第三联“扶犁早”对“逐蝶匆”,也妥帖。“东”字韵一路到底,没出韵脚。末句“归报白头翁”的“翁”字虽算邻韵,但试帖诗首句和末句可以借邻韵,不犯规。 他把两篇四书文和试帖诗工工整整誊到试卷上,吹了吹墨,搁下笔。 窗外,夕阳正红。考棚的青砖灰瓦被染成一片暖色,屋脊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旁若无人。 收卷的锣声响了。 他把卷子小心折好放在桌角,等差役来收。然后收拾笔墨,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出号舍,甬道上的青石板被夕阳照得发亮,自己的影子拖在身后,又细又长。 走出考棚大门,穆莺儿和陈福正站在门口等着。穆莺儿一见他出来就跑上来,急急地问:“少爷,考得怎么样?” 陈瑾笑了一下:“等放榜。” 没多说,也没叹气。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个绣着“魁”字的香囊……布料已经被体温焐热了。那是母亲的心意,也是他自己的念想。 第二十章 县试(下) 第二十章县试(下) 县试第一场考完,陈瑾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什么都不想干。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吃过早饭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穆莺儿在花圃里浇水,他就歪着头看,看水珠从她手里洒出去,落在叶子上闪闪发亮。树上有鸟叫,他也听,听久了就闭起眼,什么都不想。什么书,什么文章,统统丢到脑后。 林氏从廊下经过,见他这副懒散模样,忍不住念叨了两句。可嘴上念着,眼里却是藏不住的高兴……儿子这段时间实在太苦了,是得好好歇一歇。 到了第二天,陈福从县衙跑回来,气喘吁吁的,还没进大门就嚷开了:“少爷!少爷!第一场榜贴出来了!您的考号,头几行!第二场有资格了!” 陈瑾接过誊抄的榜单扫了一眼,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波澜。 第一场的四书文和试帖诗他都写得极稳,要是没过那才叫奇怪。按规矩,县试第一场是正场,取了就可以直接去府考。但要是想拿好名次,后面的场次一场也不能少。 “下一场什么时候?”他把誊抄的榜单折好递回去。 “两日后。” 两天,够了。陈瑾没有耽搁,当天就去了王学曾家。王学曾正在书房里写字,笔还没搁下,抬头看他一眼,也不寒暄:“第一场过了?” “过了。学生来请教第二场。” 王学曾点点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又转身从抽屉里摸了张纸出来。 “第二场跟第一场不一样……四书文一篇,性理论或者孝经论一篇,还得默《圣谕广训》,大概百来字。四书文你不用我操心了,性理论得另下点功夫。”他顿了顿,拿手指敲了敲桌面,“性理之学,重在阐发义理,不在辞藻。你读《近思录》的时候,留意过里头的论辩没有?” 陈瑾老实点头:“读过一些,但不够深。” “回去把《近思录》里论‘为学’和‘致知’的那几章再读一遍,写一篇性理论拿来给我看。” 他把那张纸递给陈瑾,“这是《圣谕广训》的节选,回去背熟。默写的时候不许误写添改,错一个字就是乙等。” 陈瑾接过来看了一遍。纸上抄着“敦孝弟以重人伦,笃宗族以昭雍睦”什么的,一共十六条,大部分他都能背出来,只有几个字需要再抠一抠。 “多谢老师。”他收好东西,鞠了一躬就回去了。 回到家里,陈瑾把自己关进书房,一边翻《近思录》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背《圣谕广训》。穆莺儿端茶进来,见他把书页翻得哗哗响,嘴里还叽里咕噜的,不敢出声,轻轻放下茶碗,踮着脚退了出去。 很快第二场考试来了。 还是那个考棚,还是那间号舍。陈瑾坐下来研墨铺纸,等卷子。 试卷发下来,第一题是四书文,出《孟子》那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道题他早先就写过,心里有现成的架子,破题、承题、起讲顺着就往下走,中股后股对仗求稳,不刻意求什么新意。 第二题性理论,题目是“论致知在格物”。他愣了一下,脑子里浮起《近思录》里程颐那句“格物者,穷理之谓也”。从格物致知起笔,推到穷理尽性,再落到读书人的修身功夫上,一层一层往下写,不枝不蔓,写完自己觉得还算通透。 第三题默写《圣谕广训》。陈瑾深吸一口气,提起笔,一笔一画地写。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在心里过一遍,写到“完钱粮以省催科”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那个“催”字,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写成“摧”,才敢往下走。最后一个字落了笔,从头到尾默念一遍,一字不差,这才长出一口气。 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穆莺儿在门口等着,迎上来就问:“少爷,第二场怎么样?” “还行。”陈瑾笑了笑,“默写没错。” 穆莺儿不太懂默写错不错是什么意思,但见少爷脸上轻松,也跟着高兴起来。 第二场榜很快贴出来,陈瑾的考号又在前面。然后就是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一场一场往下熬。 第三场的内容更杂了……四书文或经文选一篇,律赋一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还要把前场《圣谕广训》的开头两句再默一遍。 陈瑾选了经文题,出的是《周易》那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道题他之前跟穆莺儿讨论过。那回他背诵《易传》,穆莺儿歪着头问“天行健”是什么意思,他用大白话解释了半天。现在要写成八股反倒顺手……因为想得透彻,下笔的时候一点不涩。 律赋他却写得有些吃力。赋这种体裁他练得少,对仗、用典、辞藻,处处讲究。最后他选了“锦江赋”做题,从锦江源头写起,写到它流过成都时的繁华,再写到汇入长江时的壮阔,磕磕绊绊的,好歹没出格。 试帖诗以“夏雨”为题,限“侵”字韵。他握着笔出了一会儿神,想起在浣花溪边淋过的雨,片刻便写了出来:“骤雨过溪林,凉生暑不侵。跳珠喧荷叶,飞练下松岑。野老披蓑急,村童逐犊深。书窗宜趁晓,莫待日西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县试(下)(第2/2页) 第四场第五场连在一起,考经文、诗赋,还有骈文。到第五场的时候陈瑾已经累得不行了。不是心里累,是身体扛不住了……连着几天坐在那间小号舍里,腰酸背痛,手腕子写到发僵。 他坐在桌前,看着卷子上的题目:“论蜀中水利之要”。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在浣花溪边散步的那些日子。溪水在太阳底下闪光,农人在田里弯腰劳作。他把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道:“都江堰者,蜀之命脉也。李冰父子凿山分水,以三尺之堰,灌千里之田。后世不修,则堰废田枯,民饥而盗起……” 写着写着,浑然忘了自己是在考场上。耳边好像只有都江堰的涛声,和成都平原上风吹过稻田的那种沙沙的响。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搁了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五场,全考完了。窗外夕阳正红,考棚的青砖灰瓦被染成一片暖色。几只麻雀落在屋脊上,叽叽喳喳的,跟第一场考完那天一模一样。 穆莺儿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就跑上来,急急地问:“少爷,考得怎么样?” 陈瑾打了个呵欠,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只吐出一个字:“等。” 接下来的日子就剩下等了。县试跟乡试会试不一样,五场全考完之后,考官要综合所有场次的成绩来排总名次。案首,也就是全县第一名,要从所有人里挑出来,不是哪一场发挥好就能拿的,得场场都硬。 陈瑾每天看看书,发发呆,脸上装得挺从容,心里其实像揣了只兔子,时不时蹦一下。他把每一场的卷子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四书文应该没问题,性理论也稳当,律赋勉强过得去,试帖诗和经文都顺手。唯独第五场那篇骈文……当时写得意气风发,事后回想起来却觉得是不是太张扬了些。考官会不会不喜欢?他也不知道。 “少爷,又在琢磨考试的事了?”穆莺儿端了碗绿豆汤进来,见他对着窗户出神,把碗搁在他手边。 “嗯。”陈瑾端起碗喝了一口,“在想那篇骈文。” “奴婢不懂骈文。”穆莺儿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托着下巴,“可奴婢觉得,少爷写什么都好。” 陈瑾差点呛着,放下碗笑了:“你倒是会安慰人。” “奴婢说的是实话。”穆莺儿一脸认真。 四月二十八,放榜前一天。陈瑾一大早就被陈福叫醒了。 “少爷,少爷!王先生来了!” 陈瑾一个激灵坐起来,翻身下床,手忙脚乱地穿衣裳。 王学曾平时轻易不登门,今天突然过来,肯定有事。他快步走到客厅的时候,王学曾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脸色严肃得很。 陈瑾心里咯噔了一下。 “老师,出什么事了?”他行完礼,迫不及待地问。 王学曾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慢慢说:“五场的卷子都阅完了。总排名出来了。” 陈瑾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你的卷子,每场都在前面。四书文两个甲等,性理论甲等,经文甲等,律赋乙等,试帖诗甲等,骈文甲等。综合下来……” 王学曾看着他,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案首。” 陈瑾愣在那里。 案首。 全县第一。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学曾站起身,语气里难得地带了几分欣慰:“顾知县亲自复核了你的卷子。他说你的文章‘场场扎实,无一懈笔’,案首实至名归。还让我转告你,好好准备府试,争取再拿个头名。” “多谢老师。” 陈瑾深深鞠了一躬,嗓子有点发紧。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王学曾拍了拍他的肩膀,“消息带到了,我走了。明天放榜,你自己去看就是。” 陈瑾把王学曾送到大门口,目送他的轿子消失在巷口,才转过身来。 穆莺儿站在院子里,两只手绞在一起,眼巴巴地望着他。 “少爷,王先生说什么了?” 陈瑾看着她,忽然笑了:“他说……我考了第一。” 穆莺儿愣了一下。然后“啊”地一声叫了出来,两手捂住嘴,眼泪唰地就往下掉。 “少爷,少爷您太厉害了!”她哭着扑上来一把抱住陈瑾的胳膊,“奴婢就知道,奴婢早就知道少爷一定能考中!” 陈瑾让她抱了一会儿,笑着拍拍她脑袋:“好了,别哭了。快去告诉娘。” 穆莺儿松开手,胡乱抹了把脸,转身就往正房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又尖又亮:“夫人!夫人!少爷考了第一名!” 正房里先是静了一瞬,接着就传来林氏的惊呼声,然后是穆莺儿咯咯的笑声,两个人笑成了一团。 陈继宗是从铺子里赶回来的。一进门就拉住陈瑾的手,嘴张了好几次,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才憋出三个字:“好!好!好!” 还是那三个字,可这一回,声音是抖的。 第二十一章 平地惊雷 第二十一章平地惊雷 四月二十九。 头天夜里那场雨下得邪性,哗哗地灌了一宿。早上人们出城一看,锦江的水涨得满满当当,南门外万里桥底下,水头子一下一下撞着石墩,闷闷地响,像有人在桥底下抡大锤。沿河两岸的芙蓉远没到开花的时节,叶子倒是泼天的绿,一蓬一蓬堆在岸边,空气里全是雨后那股子湿漉漉的草木气。 锦里街上的茶楼酒肆早早就坐满了人。 掺茶的小二拎着紫铜长嘴壶在桌子缝里钻来钻去,壶嘴一压,一条银亮亮的水柱就扎进茶碗里,半点不往外溅。 今天茶客们嘴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华阳县试放榜。 天刚蒙蒙亮,正府街县衙外头的广场上已经挤不动了。卖三大炮的小贩把铜盏敲得震天响,看热闹的闲汉跟几百号急得搓手的考生和家属搅在一起,把榜墙跟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瑾今天穿了件簇新的月白直裰,发髻梳得一丝不乱。他没往人堆里扎,站在广场边上一棵大榕树底下,远远地看着县衙那排飞檐翘角。 几天等下来,心里倒静了,跟一潭沉到底的秋水似的。王学曾虽然提前透了底,可没亲眼瞧见那红榜上的字,心里总归吊着一线。 穆莺儿紧张得不行,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把帕子绞过来绞过去,嘴里叽里咕噜的:“少爷肯定中了,王先生不会哄人……文殊菩萨保佑保佑……” “陈兄!” 一声大吼从人堆里传出来。 王宸满头大汗地往外挤,手里那把折扇歪歪斜斜地攥着,衣襟被挤得扭了半边,“哎哟,挤死我了!陈兄你可真沉得住气,躲这儿纳凉来了!” 陈瑾笑了一下:“榜单写好了,名次就钉死了,早看晚看都一样。” 正说着,人群里忽然炸了锅。 “出来了!出来了!” 县衙大门轰地推开,两排衙役拎着水火棍威风凛凛地开道,把挤成粥的人群往两边隔。 一个书办捧着卷成长筒的红纸走到榜墙跟前,刷浆糊,贴红纸,一气呵成。 那张巨大的红榜在墙上展开的一瞬间,整个广场安静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紧接着就轰地炸开了……有人笑得发癫,有人捂着脸蹲下去哭。 王宸顾不上陈瑾了,一头又扎进人堆里,从榜尾往前找。 过了一会儿,人群深处猛地爆出王宸一嗓子,跟杀猪似的,穿透了整个广场的嘈杂:“陈兄!案首!你是案首!!!第一名啊!!!” 这一嗓子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全扯了过来。 穆莺儿虽然心里早有底,可亲耳听见这声吼,整个人还是呆住了,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一把抓住陈瑾的袖子:“少爷!少爷你听见没有?案首!真是案首!” 陈福更是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了,原地蹦了三尺高:“快!快回去禀报老爷夫人!挂灯笼!放爆竹!” 陈瑾站在树底下,听着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惊叹和道贺,眼睛盯着红榜最右侧那高高在上的两个字……陈瑾。 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回到了肚子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陈兄,恭喜恭喜!一县案首,府试院试不出大错,秀才功名就算稳稳落袋了!”王宸挤回来,脸上又是汗又是笑,拱着手道贺。 陈瑾正要回礼,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冷笑。那笑声不阴不阳的,像一把钝刀子,生生把满场的喜庆给割开了一道口子。 “案首?呵呵,好大的威风!” 众人循声望过去。 赵聪穿了身墨绿色锦袍,领子竖得老高,身后跟着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府衙差役,横着膀子撞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他脸上挂着个笑,阴恻恻的,得意里头掺着狠,死盯着陈瑾,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里的活物。 陈瑾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眼神冷下来:“赵公子,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赵聪走到他跟前,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公文,“哗啦”一声抖开,几乎怼到陈瑾脸上,“陈瑾,你该不会真以为这案首的位子你坐得稳吧?” 他转过身,扬起嗓门,对着满场的士子大声道,“诸位都听清楚了!这陈瑾,是成都盐商陈继宗的儿子!陈家近日被查出盐引造假、亏空朝廷税银!还不止如此……陈家本是贱籍,竟暗中买通里长,伪造民籍下场科考!” 此言一出,全场哗啦啦一片哗然。 周围那些士子看陈瑾的眼神一瞬间就变了……刚才还是敬畏和羡慕,转眼就成了鄙夷和惊疑。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仿佛陈瑾身上沾了什么碰不得的东西。 “你血口喷人!我家少爷清清白白的!”穆莺儿脸都吓白了,却还是死死挡在陈瑾身前,半步不肯退。 赵聪看都不看她一眼,一挥手,厉声喝道:“府衙有令,陈氏一门涉嫌重罪,即刻锁拿归案!来人,把这个招摇撞骗的假案首给我拿下!” 锵啷啷一阵响,十几个差役齐刷刷拔出了腰间的水火棍和铁尺,饿虎似的朝陈瑾逼过来。 平地起惊雷! 陈瑾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上帝视角,压根儿不知道赵家什么时候在背后布了这么一张大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平地惊雷(第2/2页) 盐引造假?贱籍冒考?这两桩罪名,哪一桩砸实了都能让陈家万劫不复,更别提什么科举功名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强迫自己稳住,目光死死钉在赵聪手里那份公文上……那上头盖着个鲜红的大印。就在视线触到公文的一刹那,识海深处猛地翻起惊涛骇浪。 之前那幅一直安安静静蛰伏着的《锦城春深图》,陡然爆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 原本不过是一幅展示大明各地风物与人情的画卷,在接触到这份带着赤裸裸恶意的“府衙文书”之后,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深层的禁制,剧烈震颤起来。边缘的亭台楼阁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赵聪手里那份公文的清晰投影。紧接着,一行行金色蝇头小字在虚影旁边飞速浮现…… 物证溯源触发…… 文书类型:成都府同知衙门签发拿人牌票(伪)。 纸张质地:夹江竹纸。纸面泛青,出坊不足十日,尚留有新竹涩味。 印鉴批注:“成都府同知关防”。印泥色泽黯淡,乃市井劣质朱砂,非官衙定例之“八宝朱膘”。 致命破绽:文书所载查抄盐引编号为“天字丙申科”。注:自万历元年朝廷推行考成法始,四川盐运司为防私盐,盐引已全面改用“字号双编,暗嵌干支”之法。此编号乃嘉靖年间旧制,现已绝迹。 陈瑾瞳孔猛地一缩。 随即,一抹极冷的笑意慢慢攀上嘴角。 原来是这样啊,这《锦城春深图》不单是本活字典,只要碰上关键物证,它还能溯源鉴伪。 看着步步逼近的差役,陈瑾不但没退,反而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厉声喝道:“慢着!”这一声中气十足,震得那几个差役下意识顿住了脚。 “哟?陈大案首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赵聪抱着胳膊冷笑,眼里全是猫戏耗子的劲头。 陈瑾没有理会他,直直指着赵聪手里那份公文,声音清朗,整个广场都听得见:“赵公子口口声声说我陈家盐引造假,凭的就是你手里这份府衙公文?敢不敢让在下仔细看看?” “看就看,让你死个明白!” 赵聪有恃无恐,把公文往前一递。 陈瑾目光如电,扫了两眼,朗声道:“赵公子,你说这是府衙签发的公文……可这用纸,怎么是出坊不到十天的夹江新竹纸?府衙公文从来都是用陈年宣纸防虫蛀,什么时候寒酸到用这种市井劣纸了?” 赵聪脸色微变,硬撑着冷笑:“少在这胡搅蛮缠!纸张不过是小处,这上头盖的可是同知衙门的大印!” “好,那就说说这方大印。” 陈瑾的声音不降反扬,“朝廷定例,府衙大印用的印泥都是内府调制的‘八宝朱膘’,色泽鲜亮,放多少年都不褪。可诸位瞧瞧这印记……色泽发暗发乌,分明就是市井最劣等的朱砂!赵公子,你该不会随便找了个萝卜刻的章子,就跑来这儿假传官威吧?” 周围士子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公文上瞧。 读书人对纸墨印泥最是敏感,被陈瑾这么一点,不少人眼神里已经起了疑。 赵聪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这份公文是他昨晚为了赶在放榜时恶心陈瑾,急慌慌找人私下炮制的,纸张印泥哪有工夫讲究?可他万万没料到,陈瑾在这么个绝境底下,竟能一眼就揪出这些细枝末节里的破绽。 “你……你血口喷人!这白纸黑字写着你家造假的盐引编号,你还想抵赖?”他嗓门拔高了八度,反倒更显得心虚。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三桩!”陈瑾猛地抬高声音,像一口洪钟撞响,“诸位同窗……三年前朝廷推行新政,张首辅厉行考成法,四川盐运司早就把盐引全面改成了‘字号双编,暗嵌干支’的新制!而赵公子这份所谓的公文上,查抄的盐引编号竟然是‘天字丙申科’……这分明是嘉靖年间的老黄历!” 他猛地一指赵聪,声如刀劈:“赵聪!你伪造官府文书,拿前朝旧制诬陷良民,还偏偏选在县试放榜之日来县衙门口闹事……你究竟是藐视大明律法,还是公然挑衅朝廷新政?!” 字字如刀,句句劈在要害上。 全场死一样的寂静。 赵聪像被雷劈了一样,脸色煞白,握着公文的那只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连盐务边都没沾过的书生,怎么可能对朝廷盐引改制的细节了如指掌? “你……你胡说八道!给我拿下!快拿下他!”他彻底慌了,歇斯底里地冲着差役吼。 差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下像生了根。 陈瑾刚才那番话条条在理,句句扣着“朝廷新政”这顶天大的帽子,他们不过是底层当差的,哪个敢贸然动手? 就在局面僵住的时候,县衙大门里头,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缓缓传了出来,稳稳当当的,不疾不徐,却把广场上的死寂一下子压得更沉了。 “赵公子。这里是华阳县衙,不是你成都府同知衙门的后堂。要拿我华阳县的案首……是不是该先问问本县的惊堂木,答不答应?” 众人回头看,只见华阳知县顾应选一身青色七品官服,面沉如水,在几名书办的簇拥下迈出了县衙大门。 第二十二章 定风波 第二十二章定风波 正府街西头,华阳县衙门前那片青石广场上,方才还闹哄哄的,此刻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顾应选就那么站在石阶上头,一身青色七品补子官袍,两手负在背后。 说起来不过是个七品知县,可他读了半辈子书养出来的那身浩然气,往那儿一站,底下那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府衙差役愣是大气都不敢出。 赵聪脸上的嚣张劲儿僵住了,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硬撑着拱了拱手,嗓子发干:“顾……顾大人。晚生是奉了家父……成都府赵同知之命,前来捉拿盐引造假的重犯陈瑾。此乃府衙公干,还望顾大人行个方便。” “府衙公干?” 顾应选冷笑了一声,缓步走下台阶,不紧不慢地踱到赵聪面前,伸出一只手,“公文拿来,本官瞧瞧。” 赵聪咬了咬后槽牙,硬着头皮把那份伪造的拿人牌票递了过去。 顾应选接过来,没急着看内容……他先用指腹在纸张边缘上轻轻蹭了两下,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然后把公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最后才把目光落在那方鲜红的同知衙门大印上。 广场上几百号士子百姓,全憋着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位华阳县的父母官。 陈瑾站在不远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拢在袖子里的两只手微微攥紧了。他心里清楚,《锦城春深图》给出的鉴伪结果不会有错,可这顾知县有没有那个魄力当众揭穿,就不是他能算准的了。 半晌,顾应选慢慢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砸在赵聪心坎上:“陈瑾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实情。” 他把公文哗啦一抖,目光如电,直刺赵聪:“夹江新竹纸,涩味还没褪干净。劣质朱砂印,颜色浮在纸面上,压根没吃进去。最可笑的,就是这个‘天字丙申科’盐引编号……” 他顿了一顿,嗓门陡然拔高,“张首辅正在推行考成法,整顿天下盐务,四川盐运司早就改了新制!这嘉靖年间的旧编号,居然会出现在今日成都府同知衙门的拿人牌票上?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赵聪两腿一软,要不是身后的家丁暗暗架了一把,他当场就得瘫坐在地上。 “顾……顾大人,这……这或许是底下书办一时疏忽,抄错了编号……” “荒唐!” 顾应选一声怒喝,像打了个闷雷,“新政是朝廷三令五申的国之大计!你一句‘书办疏忽’,就敢拿旧制诬陷良民?就敢在县试放榜的日子跑到考场重地来闹事?你父亲就是这么教你尊奉朝廷法度的?!” 这顶“藐视新政”的大帽子压下来,别说赵聪一个白丁,就算赵弘本人站在这儿,也得脱一层皮。 那十几个府衙差役早就吓破了胆,七手八脚把水火棍收了,“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顾大人明鉴!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实在不知道这公文是假的呀!” “滚。” 顾应选把袖子一挥,“回去告诉赵同知,这份公文,本官扣下了。他若觉得我华阳县的案首有罪,大可亲自写折子递到巡抚衙门去。本官就在这华阳县衙,随时恭候。” 赵聪面如死灰。 他知道今天这局彻底败了……不光没毁掉陈瑾的功名,反倒把自己伪造公文的把柄结结实实送到了人家手上。 他怨毒地剜了陈瑾一眼,连句场面话都没敢撂,带着手下那帮差役像丧家犬一样挤出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一场弥天大祸,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广场上静了那么一瞬,然后喝彩声轰地炸开了。 士子们再看向陈瑾的时候,眼神里哪里还有方才的鄙夷和猜疑,全换成了敬畏。 临危不乱,当众把一份假公文驳得体无完肤,连朝廷新政的细枝末节都信手拈来……这份心智,这份见识,配上县试五场第一的才学,谁还敢对这案首之位说半个不字? 王宸和张懋修从人群里挤过来,脸涨得通红:“陈贤弟!好样的!刚才可真是吓死人了!”穆莺儿又哭又笑地抓着陈瑾的袖子不放,陈福在一旁抹着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地念阿弥陀佛。 顾应选走到陈瑾面前,深深地看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赞赏,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瑾。” 他的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不少,“你今日,做得不错。遇事有静气,腹中有良谋。这案首,你当得起。” 陈瑾深深一揖,朗声道:“学生多谢老父母秉公执法,仗义执言。” 顾应选微微点了点头,忽然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府试在即,你好自为之。”说完也不等他答话,转身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回了县衙。 案首的消息长腿似的,半天工夫就传遍了华阳县,又顺着街巷一路传到了成都城的各个角落。倒是赵聪诬告不成反被揭穿的事,因为牵扯到府同知赵弘,县衙、府衙、同知衙门三方都有意往下压,加上马上就是府试,那天在广场上亲眼看见的童生和家属们也都噤了声,外头知道的人反倒不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定风波(第2/2页) 陈瑾到家的时候,陈宅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来道贺的亲戚,有街坊邻居跑来看热闹的,还有几个读书人模样的生面孔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张望,手里提着贺礼,一看就是来攀交情的。 陈继宗还不知陈家差点遭了灭顶之灾,笑得嘴都合不拢,一袭青衫被春风吹得猎猎响。他从没像今天这样扬眉吐气过……商贾人家的孩子,考了县试第一,这可是了不得的体面。 “爹,这些人……” 陈瑾走过去,没提广场上的事。 陈继宗压低声音:“都是来道贺的,总不能把人家往外赶。你回屋歇着,这儿我来应酬。” 陈瑾点点头,从侧门进了内宅。 林氏正和几个女眷在正房里说话,见儿子进来,起身就迎上去,拉着他的手上下端详,眼里全是心疼和骄傲:“我儿瘦了,这几日可得好好补补。” “娘,我没事。”陈瑾笑了。 “还说没事,你瞧瞧你眼睛底下,都青了一圈。”林氏伸手摸摸他的脸,回头就喊,“莺儿,去厨房让她们炖只鸡,给少爷补补身子。” “诶!” 穆莺儿脆生生应了一声,看了陈瑾一眼,转身跑去了厨房。 几个女眷都是陈家亲戚,见陈瑾进来纷纷站起来道贺。 陈瑾一一还了礼,客套了几句便告退回了书房。 穆莺儿已经把窗子提前推开透气了。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斜进来,落在书桌的宣纸上,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 陈瑾在桌前坐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县试案首,这是他穿过来之后拿下的第一场硬仗。可这不过是个开头。后面还有府试,院试,乡试……路远着呢。 他倒了杯茶慢慢喝着,脑子却静不下来。 县衙前那一幕翻来覆去地在眼前晃。 他搁下杯子,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锦城春深图》静静悬在虚空里。和以往不同的是,画卷的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极淡的暗金色云纹,隐隐流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庄严。他试着把意识探进去,一行行新的信息浮了出来。 状态更新:初涉朝堂。 气运收集:已吸收伪造公文附带之“官场恶念”与“权力交锋”残息。 解锁新能:物证溯源(初级)……凡接触与宿主利益相关之文书、信物,可洞察其材质、年代及核心破绽。 当前局势推演:赵聪之败,必引来旧党势力反扑。成都府同知赵弘已视宿主为眼中钉,府试危机四伏。 陈瑾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双眼睛里,少年人的青涩又褪了一层,剩下的是一种沉到底的静。 他终于摸到这金手指真正的用法了……它不是个从天上掉馅饼的许愿池,而是一把要在泥里滚、在火里淬,才能慢慢开锋的刀。 只有当他真刀真枪地卷进这大明朝的漩涡里,接触到实实在在的权力交锋、阴谋诡计和关键物证,这幅画才会吸收那些现实中的“气运”,一点一点解锁更强的能力。 树欲静,风不止。 他原本只想安安静静考个功名,把陈家护住。可今天赵聪这一手让他彻底醒了……在这个张居正推行新政、新旧两党刀刀见血的节骨眼儿上,偏安一隅根本就是做梦。你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找上门。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往前迎。 同一时刻,华阳县衙后堂。 顾应选已经脱了官袍,换了身常服,正坐在案前盯着桌上那份伪造的公文出神。 幕僚捋着胡子站在一旁,面带忧色:“东翁,今日为了一个陈瑾,当众落了赵同知的面子,还扣了公文,只怕赵大人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顾应选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冷笑了一声:“不善罢甘休又能怎样?张首辅的新政推行到现在,从京城到地方,明的暗的一直有人顶着,成都府同知赵弘就是旧党插在四川的一根钉子。本官正愁找不到机会向巡抚衙门表这个态……”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就有蠢人自己把把柄递过来了。” 幕僚愣了一下,旋即恍然:“东翁的意思是……借陈瑾这桩事,向巡抚衙门挑明立场,支持新政?” “不错。” 顾应选眼中精光一闪,“陈瑾这小子,文章写得扎实,更难得的是今日在广场上那番应对……嘿,句句都咬在新政上,硬是把一份假公文撕了个粉碎。这样一把快刀,用得好了,就能在川内这铁板一块的旧党身上,剜开一道口子。” 第二十三章 兵来将挡 第二十三章兵来将挡 午后,陈瑾带着穆莺儿去了王学曾家。 王学曾住在大慈寺附近一条背街的巷子里,三进的小院,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把整条巷子都罩在浓荫底下,一拐进去就觉得凉快了不少。 陈瑾扣了扣门环,不一会儿老仆开了门,笑着往里让:“陈公子来了,先生在书房等您呢。” 穿过前院到了后院书房门口,王学曾正坐在窗前翻书,听见脚步就把书搁下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瑾依言坐下,穆莺儿和老仆退到了门外头候着。 “眼看就要进五月了,日头一天毒过一天。可咱们蜀地这官场,比天气还燥热。” 王学曾显然已经知道了县衙门口的事,没有绕弯子,“新法在地方上推得磕磕绊绊,顾知县这回保你,一是确实赏识你的才学和临场那股子镇定劲儿,二来嘛,他需要个由头向上头表明立场。如今你一脚踩在风暴眼里,府试这一路,不会太平。” “学生明白。”陈瑾说,目光倒是稳稳的,没什么波澜,“可眼下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这府试,学生闯也得闯,不闯也得闯。” “好。” 王学曾点了下头,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赞许,“有这股子锐气,才不枉你那个案首的名头。” 他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正了正身子,“不过话说回来,风浪再大也是外头的事,功名终究要靠真本事去挣。府试跟县试不一样……县试考的是底子,府试看的是见识。制义要写出深度来,策论要有自己的见解。你这阵子的文章我都看了,技巧上的东西差不多都到位了,可总觉着少了一口气。” “气?” “对,就是气。” 王学曾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写文章跟打仗一个理。气势足了,就算里头有些小毛病,整篇东西也能立得住。气势上不来,辞藻再工整也是一潭死水。” 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沓文稿递给陈瑾,“这是我这几年陆陆续续收的历年府试范文,你拿回去好好瞧瞧,看看人家是怎么把气提起来的。记住……是借鉴,不是模仿。模仿是死路,借鉴才是活路。模仿学的是皮,借鉴悟的是神。” 陈瑾双手接过来,郑重道了谢。 从王学曾家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金红,两旁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穆莺儿跟在后头,见陈瑾脸色沉沉的,忍不住问:“少爷,王先生说什么了?您怎么一脸严肃?” “先生说我的文章少了股气势。”陈瑾摇摇头,“接下来还得下狠功夫。” “少爷已经很厉害了呀。”穆莺儿一脸认真,“奴婢瞧着少爷的文章比王公子张公子写得都好。” 陈瑾笑了:“你那是偏心。” “奴婢才不偏心呢。”穆莺儿嘟了嘟嘴,“奴婢说的是实话。” 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 陈瑾嘴上应着她,心里却一直在翻腾王学曾说的那个“气”字。 他的文章是工整,可也确实工整得过了头,像版画,每一笔都在位置上,却少了墨汁在宣纸上洇开的那种味道。 他得找到自己的气。 吃过晚饭陈瑾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翻开王学曾给的那沓范文一篇一篇往下看。 这些文章果然是历届府试里冒尖的,每一篇都有自己的性情。有的像大江大河,一路奔腾下去拦都拦不住;有的像高山陡崖,字字都带着分量;也有走婉约路子的,像春夜里的雨,细细密密的,却能渗到人心里去。 翻到第三篇的时候他停住了。 题目是《论蜀中盐铁之利》,署名杨文岳……他在《锦城春深图》中见过这名字,万历年间的四川乡试解元。文章写了三千多字,从汉代盐铁专卖一路捋到本朝的盐法,井盐的开采,盐引的发放,分析得又深又透,偏偏读起来一点不觉得干,反倒有种江河直下的痛快劲。陈瑾连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能品出新的东西来。 夜深了。穆莺儿端了茶进来,见他整个人都快趴到桌上了,忍不住劝:“少爷,该歇了。明天再看吧。” “再看一会儿。”陈瑾头也没抬。 穆莺儿没法子,把茶搁在桌上,在旁边坐下,摸出针线来做绣活。 书房里静下来,只剩下翻纸的声音和针穿过布帛时那一点细细的簌簌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瑾终于合上文稿揉了揉眼睛。 端起茶杯想喝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他转过头,穆莺儿趴在桌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绣了一半的帕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兵来将挡(第2/2页) 陈瑾轻轻站起来,把外衣脱了披在她身上。 穆莺儿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少爷”,又沉沉睡过去。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这傻丫头。 吹了灯,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濛濛细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陈瑾仰头站了一会儿,把心神沉进了识海。《锦城春深图》静静悬着,他把意念往“成都府试”上集中过去,画卷微微漾了一下,一行行字浮了出来。 局势推演:成都府试。主考官成都知府徐元庆,嘉靖四十一年进士,性情中庸,偏好辞藻华丽、歌功颂德一路的文章。 暗流:府同知赵弘已着令礼房,欲在“投卷保结”环节阻截。 关键人物:礼房司吏孙得才。注:此人贪墨成性,万历三年曾私扣廪生月廪银,账面做平,赃银藏于城南盐道街外室家中。 陈瑾睁开眼,细雨顺着睫毛滴下来。 果然,赵家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不过有了《锦城春深图》递过来的底牌,敌明我暗,这盘棋就有得下了。 第二天上午,成都府衙礼房外头,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 报名府试的童生排了老长的队,一个挨一个往前挪。 陈瑾站在人群里,不急不躁的,轮到他了就把文书递上去。 坐在案后的司吏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伸手接过去,漫不经心地翻开。 目光扫到“华阳县案首陈瑾”几个字的时候,他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笑……那种准备好了要看人倒霉的笑。 他把文书往桌上“啪”地一摔,脸就板起来了:“这字迹模糊不清。保结上的廪生印戳,印泥也干瘪了。不合规矩。退回重写……找齐了廪生重新作保再来。” 排在后头的童生纷纷侧过头来看。 谁都知道,重找廪生作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府试报名明天就截止了,这分明是故意卡人。 陈瑾没发火,也没退。 他把双手撑在桌案上,微微俯下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话:“孙司吏……孙得才,对吧?万历三年那笔廪生月廪银的账,您做得确实漂亮,账面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只是城南盐道街那位娇客,花着朝廷拨给读书人的银子,夜里睡得可还踏实?” 孙得才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的冷笑像被冻住了。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少年,像见了鬼,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砸在桌案的公文上,洇开一小圈一小圈深色的印子。 贪墨廪生银两……那是要流放充军的重罪。这桩事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被一个毛头小子一口叫破,连外室的住址都说得一点不差? “你……你……” 他上下牙磕得咯咯响,半天挤不出一句整话。 陈瑾直起身,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神气。他伸出一根手指,把桌上那份被摔开的文书慢慢推回孙得才面前:“要不,您再仔细瞧瞧?我这文书的字迹,可还清晰?印戳,可还合规?” 孙得才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他一把抓起那份文书,像溺水的人捞着了一块木板,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清晰!合规!陈案首的文书,自然是……是极好的!”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朱笔,飞快地在文书上画了押,重重盖上礼房大印,又从案头抽出半张写着座号的浮票,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过来:“陈案首,这……这是您的浮票。请收好。” 陈瑾接过浮票,弹了弹上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深深看了孙得才一眼:“多谢孙司吏通融。这大夏天的,日头毒,您办公辛苦……可要当心身体啊。” “是,是……多谢陈案首挂念。” 孙得才瘫在椅子上,后背的官服早被冷汗浸透了,整个人像从水里刚捞出来。 陈瑾转过身,在一众童生惊愕的目光里,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礼房大院。 府衙外头,五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陈瑾抬头看了看天,把那张薄薄的浮票收进袖子里,心里却沉甸甸的。 科举果然不只是考文章,更是考人情世故,考你在刀尖上怎么走路。 若不是《锦城春深图》递了底牌,今天礼房这道门槛,他怕是死活也迈不过来。 可既然已经踏进来了,就没有缩回去的道理。 接下来的府试正场,他不但要考,还要考得漂漂亮亮的……让躲在暗处的那位赵同知看清楚,他陈瑾,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第二十四章 兔亭 第二十四章兔亭 县试案首这事热闹了三四天,也就慢慢凉下来了。 陈继宗把“县试案首”那块匾挂在了正厅墙上,天天拿布擦得能照见人影,逢人就指着说“我儿考的”,那语气,像在说今天太阳从东边出来了一样理所当然。 林氏则张罗着请了几桌席,把亲戚邻里都喊来吃了一顿。 陈家好久没这么风光了,林氏脸上那笑就没断过,走路都比从前轻快了几分。 可陈瑾自己,反倒像被这场热闹把力气抽空了,府试报完名之后连着两天,他都窝在书房里,哪儿也不去。 不是懒,是在琢磨事。 王学曾说他文章缺气势,他把这句话翻过来覆过去嚼了一整天,越嚼越觉得对。 自己的文章是太“稳”了,稳得像个四五十岁的老儒生,处处合乎规矩,步步走得小心,连一个多余的标点都不敢往外蹦,可这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少年人该有锋芒,有锐气,有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劲儿,他偏偏没有。 不是因为性子软,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知道张居正会在知命之年撒手人寰,抄家夺秩,死后差点被人把棺材撬了鞭尸。他知道大明最后会往哪儿走。这些“知道”,全压在心上,沉甸甸的,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所以一拿起笔,就不自觉地往回收,不敢放,不敢张扬。 “这样不行。”他对着窗户说了一句。 推开窗,仲夏的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院子里的海棠花早谢了,只剩满树绿叶在风里晃。 穆莺儿端着茶进来,见他又杵在窗前出神,忍不住问:“少爷,您又发什么呆呢?” “莺儿,咱家后院那个亭子叫什么来着?” “兔亭呀。”穆莺儿眨了眨眼,“少爷您怎么忘了?老太爷在世时候建的。说是有回在花园里撞见只白兔,觉得是祥瑞,就建了这个亭子,取名兔亭。老太爷老太太在世那会儿老爱在那儿乘凉。” 陈瑾点点头。 原身的记忆里确实如此,只是他是从后花园假山上跌下来摔死后穿越这具身体的,父母一直严禁他再去,加上学业繁忙也就疏忽了,忘了家里还有个放松身心的好去处。 “走,去兔亭坐坐。” 穆莺儿一愣:“这会儿?天都热起来了,又是黄昏,蚊子正凶呢……” “带上蚊香。再带壶茶,几碟点心。”陈瑾已经迈步往外走了。 穆莺儿没法子,转身去收拾。 陈家后花园不小,两亩见方的样子,中间一片荷塘,塘子周围种着桃李、柑橘、石榴,靠墙密密匝匝的全是竹子,假山边上搭了葡萄架,藤蔓爬得满满当当。 兔亭就立在荷塘边,六根红漆柱子顶一个六角顶,柱上刻了副对联……“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字迹已经模糊了,凑近了还能认出来。 亭子中间一张石桌四个石凳,干干净净的,像是常有人来打扫,却没什么人真来坐。 难怪穆莺儿不想来,塘边蚊子多得邪乎,嗡嗡嗡织成一张网,在耳朵边上叫个不停。 陈瑾在石凳上坐下,抬头看那副对联,忽然有些出神。 祖父一辈子是个盐商,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到头来却在自家后花园建了座兔亭,挂了这么一副对联。你说他是不是心里也藏着一份对清闲日子的念想?只是被生意和人情世故绊住了脚,走不开。 就像现在的自己……想放开手脚写文章,写出那股子气势来,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嘀咕:小心,别出格,别给人落下把柄。 “少爷,茶来了。”穆莺儿端着托盘过来,茶壶,两个杯子,一碟桂花糕,一碟腌萝卜。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石桌上,又蹲下身把四盘蚊香点上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一股艾草的苦香味慢慢散开。 “坐。” 陈瑾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穆莺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她虽是个丫鬟,但陈瑾从没真拿她当下人看过,两人单独待着的时候,常让她坐着说话。 陈瑾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嗯,明前的蒙顶山茶,汤色澄亮,入口回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兔亭(第2/2页) “莺儿,你几岁来我们家的?” “奴婢七岁来的,今年十四了。是夫人从人市上把奴婢买回来的。那时候奴婢什么都不会,连梳头都不会,夫人手把手教了好些日子。” “家里还有什么人?” 穆莺儿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家了。爹娘都没了,奴婢跟着叔婶过活,叔婶嫌奴婢吃白饭,就把奴婢卖了。” 陈瑾心里一沉,把杯子搁下:“抱歉。不该问这个。” “没事。” 穆莺儿抬起头来,硬挤了个笑,“少爷对奴婢好,奴婢早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夫人待奴婢跟亲闺女似的,少爷也从没打骂过。奴婢知足了。” 陈瑾看着她。 那张年轻的脸盘上没什么怨恨,只带着一种认了命之后的安生。 夕阳正往下沉,把花园里的草木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金红。几只麻雀在葡萄架上蹦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少爷,您还在想府试的事?”穆莺儿问。 “嗯。王先生说我的文章缺口气,我在想怎么改,你觉得呢?” “奴婢哪里懂写文章呀。可奴婢觉得少爷已经写得够好了。”穆莺儿一脸认真,“那些先生要是还挑眼,那是他们眼睛有毛病,又不是少爷写得不好。” 陈瑾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你倒会哄人。” “奴婢说的是实话。”穆莺儿嘟了嘟嘴,“少爷您就是想太多。写文章嘛,奴婢觉着跟做菜差不离……调料放足了就行,您别老在那儿琢磨。越琢磨,越做不好。” 陈瑾愣了一下。 穆莺儿这话糙得很,可仔细一嚼,里头的道理反倒透亮。 做菜,调料够了就好,想太多反倒失了本味。自己现在的文章,可不就是因为“想太多”才缩手缩脚的? “莺儿,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 穆莺儿被他这么一夸,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摆弄手里的杯子。 两个人在兔亭里坐了很久。坐到天全黑了,月亮爬上来了,才收拾东西回屋。 从那天起,陈瑾每天午后都要去兔亭坐一坐。喝茶,翻书,发呆。有时一个人,有时带着穆莺儿。 他发现亭子里看书比书房里自在…… 风一吹,荷叶和泥土的气味就漫上来,心里也跟着敞亮了。 他开始试着写新的文章。 这回不追求工整,也不求稳妥,只求一个“放”。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写到痛快的地方笔就自己跑起来,哗哗地往前赶。 等写完了回头再看,有些地方是粗糙,可有一股以前没有的东西在里头……像一匹被拴久了的马忽然挣脱了缰绳,在草坡上撒开了蹄子跑。 他把这几篇拿给王学曾看。 王学曾看完闷了半天,最后说了四个字:“这才像话。” 陈瑾心里一喜,知道自己摸对门了。 这天傍晚,陈瑾照例在兔亭里喝茶。 穆莺儿坐对面绣花,时不时抬头瞄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少爷,您说府试能考第几名?”她忽然问。 陈瑾想了想:“真论水平,前十应该没问题。前三要看运气。” “奴婢觉着少爷能考第一。”穆莺儿说得斩钉截铁。 “又是菩萨托梦跟你说的?”陈瑾笑着逗她。 “不是托梦,是奴婢自己觉着的。” 穆莺儿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少爷您这些日子变了。以前写文章的时候,眉头老拧着,像在跟谁较劲。现在写文章,眉头是松的,有时候写着写着还笑一下。奴婢就觉得……这样的少爷,准能考好。” 陈瑾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头干干净净的,全是真心。 “莺儿,你越来越会说话了。”他笑了。 “奴婢说的都是实话。”穆莺儿低下头继续绣花,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夕阳沉下去,把兔亭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老长,像一幅淡墨泼出来的画。 第二十五章 端午 第二十五章端午 五月初五,端午。 连着好些天,陈瑾满脑子都是府试。 早起晚睡,不是在书房里埋头翻书,就是一个人跑到兔亭里闭着眼冥想。 王学曾给他扔了五篇策论的题目,限三天交稿。 前面两篇好歹憋出来了,到第三篇卡住了,怎么都写不出一个像样的开头,废稿揉了一张又一张,桌脚边攒了一小堆纸团。 “少爷,今儿端午呢,您还看?” 穆莺儿端着早饭进来,见他又在桌前趴着,笔杆子都快咬秃了,忍不住嘟囔,“人家都去看龙舟了,您也出去透透气嘛。” 陈瑾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龙舟?在哪儿?” “合江亭那边,锦江上,每年都有,可热闹了。夫人说了,让您今儿歇一歇,出去散散心。” 陈瑾想了想,也是。该翻的书翻了,该写的也写了,越硬写越写不出来,不如出去换换脑子。 “好,去看看。” 穆莺儿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转身就跑去收拾。 陈瑾换了件月白直裰,头发用玉簪一束,腰上系那条素色丝绦。 穆莺儿穿了件新做的青布比甲,头上扎着双螺髻,鬓边别了一朵栀子花,香气幽幽的。 “这花谁给你戴的?”陈瑾问。 “奴婢自己戴的。” 穆莺儿俏脸一红,“不好看?” “好看。”陈瑾笑了一下,“走吧。” 出了大门往合江亭走,街上已经热闹开了。卖粽子的、卖艾草的、卖菖蒲的,小摊沿街摆了一溜,吆喝声一个盖过一个。小孩子举着纸糊的龙旗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大人们手里拎着粽子酒菜,三三两两往江边晃。这个时代的端午,比陈瑾原先想的要热闹得多。 合江亭下的锦江边早挤成了人粥。 江面上停着七八条龙舟,船头扎着彩绸,船身画着龙鳞,每条船上坐二十来个赤膊汉子,个个攥着木桨,胳膊上的腱子肉绷得紧紧的。 岸边搭了看棚,里头坐了些穿绸裹缎的官绅女眷,丫鬟仆妇在边上打着扇子。 陈瑾找了个地势高一点的地方站定。 穆莺儿踮着脚尖往江面上探,个子矮,怎么探也看不见,急了:“少爷,奴婢瞧不见!” 陈瑾四下扫了一圈,不远处有棵大榕树,冠盖撑得老宽,底下几块青石。他拉她过去,让她站到石头上。 “这下呢?” “能了能了!”穆莺儿拍着手笑,“少爷真聪明。” 陈瑾靠在树干上,望着江面的龙舟,心思却还拴在那篇卡住的策论上。 题目是“论蜀中茶马互市之利”,他从茶马古道的来历写到当下的茶法,又从茶法扯到边患,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偏偏收不住尾,结尾几句软塌塌的,没筋骨。 “陈公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陈瑾回头,沈清漪站在几步开外,丫鬟和家丁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今天穿了件鹅黄的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簪,耳朵上坠一对碧玉耳环,明艳得有点晃眼。 “沈小姐。”陈瑾拱了拱手,“你也来看龙舟?” “在家闷得慌,出来走走。”她走过来站到他旁边,目光落到江面上,“今年好像比往年还热闹些。” “沈小姐往年也来?” “年年都来。”沈清漪说,“我爹说了,端午看龙舟是成都上千年的老规矩,断不得。” 两个人并肩站着,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江面上锣鼓震天,龙舟像离弦的箭似的在江上飞,岸边的人嗓子都喊劈了,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沈清漪看了片刻,忽然侧过头来:“陈公子,听说你县试拿了案首。恭喜。” “多谢沈小姐。” “我爹说,你能拿案首,靠的不是运气,是真有东西。”她顿了顿,“他还说,你文章写得极好,将来前途无量。” “沈公子过奖了。” 沈清漪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江面上的龙舟赛到了最较劲儿的时候,两条船并着膀子往前顶,鼓手把鼓擂得震天响,桨手们齐声吼,水花溅得老高。 岸上彻底炸了,有人扯着脖子喊黄队赢了,有人拍着大腿嚷蓝队反超了,乱成一锅粥。 穆莺儿站在石头上看得眼都不眨,手里帕子快揪烂了。 陈瑾盯着江面上那些你争我抢的龙舟,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通了。 茶马互市……不就是这龙舟赛吗?不是一家的事,是好些家搅在一起。 朝廷、边关、土司、商人,各打各的算盘,互相扯着拽着。 他之前那篇文章之所以收不住,就是因为只写了“利”,没写“争”。他应该写这个“争”……争利,争权,争人心。 有了“争”,文章才能立起来。 “陈公子,想什么呢?”沈清漪见他出神,问道。 “没什么。”陈瑾回过神来,“想到了一点文章的事。” 沈清漪抿嘴笑了:“连看龙舟都在琢磨文章,难怪能考案首。” 陈瑾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龙舟赛完了,黄队险胜。 岸上的人渐渐散了,江面又平了下来。 “陈公子,我先回了。”沈清漪说,“改日得空,来家里坐坐。我爹老念叨你。” “一定。” 沈清漪带着丫鬟家丁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穆莺儿从石头上蹦下来,凑到陈瑾身边,压低嗓子:“少爷,沈小姐好像对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端午(第2/2页) “别瞎说。”陈瑾截住她的话。 “奴婢可没瞎说。” 穆莺儿嘟着嘴,“她看您的眼神,跟看旁人不一样。” 陈瑾没接茬,转身往回走。 一到家他就扎进书房,把那张写了一半的稿纸推到一边,重新铺了张宣纸,蘸饱了墨。 这回他不写“利”了,写“争”。从汉武帝设榷茶使起笔,一路拉到本朝茶法,再扯到眼下的边患,一层一层往下推。 写到收尾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诸葛亮《出师表》里那句“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把茶马互市跟国家安危拴在了一起,戛然而止,却不觉得突兀。 写完通读一遍,只觉得浑身通畅,像堵了好些天的河道一下子被捅开了。他把文稿折好递给穆莺儿:“送去给王先生看看。” 傍晚穆莺儿带回了批语,这次就两个字:“成了。” 陈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晚饭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粽子。 林氏包了三种馅……红豆的、蜜枣的、咸肉的,码了满满一盘。陈继宗破例灌了半壶雄黄酒,脸喝得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密了不少。 “瑾儿,府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陈瑾剥着粽子,“王先生说,不出意外的话,前十应该稳当。” “前十?”陈继宗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摇摇头,“县试你是案首,府试怎么着也得奔前三吧?” “爹,您自己就是秀才,府试跟县试能一样吗?县试考的是底子,府试看的是见识。参加府试的都是成都府下面六州二十五县的案首和前几名,哪一个也不是吃素的。能杀进前十,已经很不容易了。” 陈继宗闷了一口酒,不吭声了。 林氏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不管第几名,能中就行。你爹当年府试第十七名,不也稳稳当当中了秀才?” 陈继宗被揭了老底,脸更红了,埋着头喝酒不接话。 陈瑾笑了一下,也没再说什么。 饭后陈瑾回书房点了灯继续翻书。 穆莺儿端着茶进来,见他又趴桌上了,忍不住劝:“少爷,今儿端午,歇一晚不行?” “再看一会儿。”头也没抬。 穆莺儿没法子,把茶搁下,坐到旁边摸出针线做绣活。 窗外月亮爬上来了,银亮亮的光洒在院子里的槐花上。 远处零零星星有爆竹响,有人在放鞭炮驱邪。 陈瑾翻了几页书,忽然抬起头来:“莺儿,你觉得沈小姐这人怎么样?” 穆莺儿愣了一下,针顿在半空。想了想,这才说:“沈小姐人蛮好的。长得好看,说话也客气,不像有些大小姐那样拿鼻孔看人。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是沈琰的女儿。” 穆莺儿把声音压低了,“沈琰那个人,夫人说背景深,不好惹。他的女儿,怕也不简单。” 陈瑾点点头,没再说。 穆莺儿说得很对,沈清漪看着单纯,可毕竟是沈琰的女儿,从小在蜀王府那样的地方泡大的,说一点心机没有,谁信?可他又觉得,她看他的那个眼神,不太像演的。 “少爷,您不会是……” 穆莺儿试探着问。 “别瞎想。”陈瑾打断,“随口问问。” 穆莺儿撇撇嘴,没追问,低头继续绣花。 陈瑾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沈清漪笑起来的样子,那双比月光还清的眼睛,总是不打招呼就浮上来。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往外赶。儿女情长,不是眼下该想的事。府试就在眼前,他得分清轻重。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陈瑾吹了灯躺到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老晃着沈清漪站在江边的样子……风吹起她的衣角,她回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有一点好奇,还有些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 可越不让想,越想得厉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九十九,还是没睡着。 索性不睡了,坐起来,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发呆。 月光凉凉地铺在窗棂上,他想起前世的许多事,想起川大那几个图书馆里泛黄的书页,想起导师跟他说过的一句话……研究历史的人,最怕的就是爱上历史。爱得越深,就越苦。 他现在懂了。 他爱上了这个时代,爱上了这座城,爱上了这里的人。 可他也知道,这个时代终归会走向末路,这座城终归会毁于战火,这些人终归要受苦。而他,一个十五岁连秀才都还没考上的少年,能做什么? “少爷,您还没睡哪?”穆莺儿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带着浓浓的困意。 “你怎么也没睡?” “奴婢听见您翻来翻去的,不放心。”她推开门站在门口,眼睛还没全睁开,“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陈瑾冲她笑了一下,“就是睡不着。去睡吧,别管我。” 穆莺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回去了。 陈瑾重新躺下,闭上眼。 这回他没再想沈清漪,也没再想那些沉甸甸的事,只是在心里头一遍一遍默念王学曾教过的范文,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意识慢慢模糊,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十六章 穆真真 第二十六章穆真真 端午过后没几天,陈家来了个谁都没想到的人。 那天午后,陈瑾正窝在书房里翻王学曾给的范文,前院忽然闹哄哄的。 他搁下书走到窗边往外看,陈福领了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穿过院子。 那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头发用根木簪随便绾着,背了个旧包袱,头垂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莺儿,去瞧瞧是谁。”陈瑾回头吩咐。 穆莺儿应声去了,没多会儿折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意外:“少爷,是夫人娘家那边的人。说是林家的远亲,家里遭了事,来投奔夫人的。夫人让您去前厅见见。” 陈瑾整了整衣裳往前厅走。 林氏正拉着那姑娘的手说话,姑娘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磕头,声音哽咽得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氏眼眶也红了。 “娘?” 陈瑾跨进门。 林氏抬起头擦了擦眼角,对那姑娘说:“真真,起来。这是我儿子陈瑾。”又转向他,“瑾儿,这是你表姨家的闺女,姓穆,叫穆真真……算起来是你表姐。” 穆真真站起身转过来,陈瑾这才看清她的脸。眉清目秀的,皮肤微微有点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只是那眼神里沉着些东西,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衣裳旧得打了补丁,洗得倒干净,头发也梳得齐齐整整。 “表弟。” 她低低叫了一声,福了一福。 “表姐。” 陈瑾点点头,笑了一下。 “真真家里遭了难,爹娘都没了,剩她一个人,来投奔咱们。”林氏叹了口气,“我想着咱家也不差这一口饭,就留她住下。瑾儿,你说呢?” “娘做主就是。” 林氏便叫穆莺儿带穆真真去后面安置。穆真真又磕了个头,跟着穆莺儿走了。 等丫鬟们都退下了,林氏才压低声音对陈瑾说了实话:“什么表姐,那都是说给外头听的。她其实是你外祖父旧友的孙女,家在川北绵州。她祖父跟你外祖父是同年秀才,两家有些交情。 “后来她祖父过世,家就败了。她爹又得了重病,花光了家产也没留住,去年冬天走的。她娘伤心太过,今年春上也没了。剩她一个,无依无靠,拿着你外祖父当年写的一封信来投奔咱们。” “那怎么非要说是表姐?” “你外祖父在世的时候最重名声。要是叫人知道他老友的孙女到咱们家做了丫鬟,怕人戳脊梁骨说薄情,所以对外就说是远亲。”林氏顿了一下,“对内,我想让她先在家里住着帮帮忙,过两年寻个好人家嫁了,也算对得起你外祖父了。” 陈瑾点点头,心里却莫名觉得这事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傍晚,陈瑾在书房看书,穆莺儿领着穆真真来送茶。 穆真真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是穆莺儿的旧衣,两个人身量相仿,穿着倒合身。她端着茶盘低头走进来,把茶杯轻轻搁在陈瑾手边,说了声“表弟请用茶”。 “表姐不用客气。” 陈瑾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穆真真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奴婢不敢。夫人说了,让奴婢在府里帮忙,不是来做客的。” “那也不能站着。” 陈瑾又指那把椅子,“莺儿也坐,咱们说说话。” 穆莺儿拉着穆真真坐下,两个人并肩挨着,都有些拘谨。 陈瑾问穆真真家里还有什么人,她低下头,说都没有了,爹娘走了,祖父祖母也早不在了,就剩她自己。 陈瑾又问往后有什么打算,她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奴婢想留在陈家,做什么都行。奴婢会做饭,会缝补,会种菜,什么活都能干。只求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 “你放心,陈家不会亏待你。”陈瑾说,“既然来了,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有什么事尽管跟我和娘说。” “多谢表弟。” 穆真真又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穆莺儿赶紧掏出帕子替她擦,一边擦一边说:“别哭了,到了这儿就好了。夫人心善,少爷也好,不会欺负你的。” 陈瑾看着面前这两个同姓穆的姑娘,一个活泼泼的,一个沉静静的,性子天差地别,眉眼间却都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他让穆莺儿带穆真真去熟悉府里的情况,两个人以后住一个屋,互相照应。 穆莺儿高高兴兴拉着穆真真站起来,边走边说:“真真姐走,我领你去瞧瞧厨房,再去看花园。咱家花园虽不大,该有的都有,尤其是兔亭,可好看了……” 两个姑娘说说笑笑出了门。 陈瑾望着她们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夜里躺在床上,穆真真的脸老在眼前晃。那张脸长得很像前世某个姓佟的女星,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像……也许是眉眼间那股劲儿。 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一种倔。 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树,风过了,又慢慢挺起来。 他忽然想起《锦城春深图》里关于川北的信息。 绵州,川北门户,成都府东北方向的重镇,卡在成都和汉中之间,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穆真真的祖父是秀才,父亲却穷困潦倒病死了,家道中落……这种事在这个时代再寻常不过。一个秀才功名,保不了三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穆真真(第2/2页) “少爷,您睡了吗?” 穆莺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没呢,进来吧。” 穆莺儿推门进来,手里端了碗银耳汤搁在桌上,在床边坐下,压低了嗓子说:“少爷,真真姐睡着了。奴婢想跟您说个事。” “嗯?” “真真姐她……不止是家里遭了难。”穆莺儿犹豫了一下,“她跟奴婢说,她爹其实是被仇家害死的。” 陈瑾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仇家?” “她没说,奴婢也没敢往深了问。” 穆莺儿的声音更低了,“她只说,她爹生前得罪了绵州一个大户,那大户买通了当地官府,栽赃陷害,她爹气病交加,没拖多久就死了。她娘伤心太过也跟着去了。剩下她一个,在绵州实在待不下去,才拿着她祖父的信来投奔夫人。” 陈瑾沉默了好一阵。 穆真真的身世背后多半牵着一桩说不清的案子,《锦城春深图》里或许有,他得去查一查。 “这事你不要跟任何人提,夫人也别说。”他叮嘱穆莺儿。 “奴婢知道。” 穆莺儿点点头,“奴婢就是觉着,真真姐太苦了。” “是很苦。” 陈瑾叹了口气,“陈家虽不算什么高门大户,护住她还是护得住的。你多陪陪她,别让她一个人闷着。” 穆莺儿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陈瑾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心里翻腾了半天。 穆真真的到来,像往他平静的生活里扔了块石头。 她有冤屈,有仇,那双眼睛里的倔强,是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他能帮她吗? 不知道。但他不能当没看见。 第二天一早,陈瑾特地起了个大早,把心神沉进了《锦城春深图》。 画卷缓缓展开,他找到川北绵州的部分,一行一行往下搜。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着绵州的地方官、大户、乡绅,还有一些藏在暗处的秘事。 找到了。 “绵州大户赵元良,万历三年买通时任绵州知州钱海,诬陷秀才穆文本勾结盗匪,抄没家产。穆文本气病交加,卒于狱中。其妻王氏,悲痛过度,次年亦卒。遗一女,名真真,不知所踪。” 赵元良?姓赵!陈瑾心里一沉……这个赵元良,跟成都府同知赵弘会不会有关系?同姓,又都在这一带地面上做官,说不定是同族。 他往下看,赵元良名下还有一行小字:“赵元良,绵州人,嘉靖三十七年中举,其后连续三次入京赶考不第,于隆庆二年会试后捐官,历任永康县教谕、安县县令、工部主事,万历三年迁成都府同知,改名赵弘。” 陈瑾倒吸一口凉气。 赵弘就是赵元良! 害死穆真真父亲的,就是赵聪他爹……府同知赵弘。 他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赵弘不光是冲着自己来的对头,还是穆真真的杀父仇人,而穆真真现在就在陈家……赵弘要是知道她还活着,会不会斩草除根?不行,他得把这事捂得死死的,绝不能让穆真真暴露在赵弘眼皮子底下。 当天上午陈瑾把穆真真叫到了书房。 “表姐,坐。” 他指了指椅子,“有件事我想问你。” 穆真真坐下,两手放在膝上,头微微低着:“表弟请问。” “你在绵州,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穆真真身子一僵,抬起头来,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慌:“表弟……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陈瑾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只告诉我,害你爹的那个人,是不是姓赵?” 穆真真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表弟……如何得知……” “别怕。” 陈瑾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很稳,“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放心……我不会让那个人再伤你。” 穆真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表弟若能为爹娘报仇,奴婢做牛做马,报答表弟恩情!” “快起来。” 陈瑾一把扶住她,“报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那个人现在做到了成都府同知,手里有权,你我现在都动不了他。但你记着,我不会忘。总有一天,要让他还这笔债。” 穆真真擦着眼泪,哽咽着点头:“奴婢信表弟。” “还有一桩事。” 陈瑾叮嘱她,“你在陈家,不要对任何人提绵州的事,夫人也不行。就说家里遭了灾,爹娘病故了。别的,一个字都不许说。” “奴婢记下了。” “去好好歇着。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穆真真又磕了个头才起身退出去。 陈瑾在桌前坐了很久,一动没动。 赵弘,他要对付这个人的理由,又多了一层……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穆真真,为了那些被姓赵的欺压过的、说不出冤屈的人。 窗外日头正好,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簇簇烧起来的火。陈瑾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情绪一点一点压下去。 府试就在眼前,他不能分心。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第二十七章 往昔 第二十七章往昔 穆真真就这么在陈家落了脚。 这姑娘勤快得不像话,天还擦黑就起来了,扫地,擦桌,浇花,喂鸡,手里的活计一样赶着一样,半刻也不肯闲。 林氏看在眼里,欢喜得很,私底下跟陈瑾嘀咕:“这丫头,比你这个亲儿子还会过日子。” 陈瑾笑了笑没接茬,他心里明白,穆真真这般勤快,不全是因为本性如此……她是来投奔的,不是来做客的。只有不停地做事,才能让自己觉着对陈家“有用”,才能在这里待得心安。 穆莺儿跟她处得极好。 两个人同姓,年纪又相仿,没几天就熟得像亲姐妹。 穆莺儿领她去逛锦里,去文殊院进香,去浣花溪边采野花。穆真真话不多,脸上却慢慢有了笑模样,不像刚来时那样总是阴着了。 这天午后,陈瑾在兔亭喝茶,穆莺儿和穆真真一人一个小马扎坐在旁边做针线。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真真姐,你还会绣活呢?”穆莺儿凑过头去看。 “会一点。” 穆真真低着头,手里的针走得飞快,“我娘教的。” “绣的什么?让我瞧瞧……” 穆莺儿探过身子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呀,鸳鸯!绣得可真好看。” 穆真真脸一红,把绣帕往回一收:“别看了,绣得不好。” “哪里不好了?比我绣的强多了。” 穆莺儿扭头找援兵,“少爷,您说是不是?” 陈瑾端着茶杯扫了一眼。 帕子上那对鸳鸯针脚还透着点生,神态倒是活的,羽毛一层一层的,分得清清楚楚。 “绣得好。”他点点头,“真真姐手巧。” 穆真真低着头,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没出声。 穆莺儿却不干了:“少爷,您说我绣得不如真真姐……那您说说,好在哪儿?” 陈瑾想了想,放下杯子:“你的绣工比她细。你绣的花,像真的。她绣的鸟,像活的。大概就是一个在形,一个在神。” 穆莺儿撅了撅嘴,有点不服,可品了品又觉得少爷说得在理,便没再争。 穆真真抬起头看了陈瑾一眼,那双大眼睛里头闪了一下……说不清是感激,还是些别的什么。陈瑾没留意,继续喝他的茶。 傍晚穆莺儿去厨房帮忙,兔亭里就剩陈瑾和穆真真两个人。 夕阳把园子里的草木都染成了金红色,几只喜鹊在葡萄架上蹦来蹦去,叽叽喳喳的,远处巷子里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得老长,悠悠地荡过来。 陈瑾放下茶杯。 昨天翻《锦城春深图》的时候,他看到了些东西……赵弘在绵州干的恶事,远不止穆家这一桩,还牵扯到另一户姓孟的人家,有个女儿叫孟云莲,被赵弘强纳为妾,她爹死在狱中。当时看完心里就堵得慌,想告诉穆真真,又怕她刚缓过来又戳到痛处,忍了一整天。眼下亭子里就他们俩,正是说话的时候。 “真真姐,”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在绵州那会儿……除了你们家,还有别的人家被赵元良,就是赵弘,害过吗?” 穆真真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眼里有些惊讶:“表弟怎么知道?” “前些日子翻了些旧档,碰巧看到点关于这位赵同知的记载。”陈瑾没提《锦城春深图》,含糊带了过去,“里头提了一户姓孟的人家。你认得吗?” 穆真真把绣活搁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眼圈慢慢泛了红。 “认得。”她低声说,“孟家是奴婢在绵州时的邻居。孟家姐姐叫云莲,比奴婢大两岁,今年该十七了。她爹是个秀才,在县学里教书,学问好得很。她娘走得早,家里就父女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往昔(第2/2页) “后来呢?” 穆真真的声音开始发抖:“赵元良那个畜生……他看上了云莲姐,要纳她做妾。孟家不肯,他就找了个由头把孟秀才下了大牢。 “云莲姐为了救她爹,只得应下来。可是……可是那畜生得了人,还是不肯放人。孟秀才在大牢里被折腾了三个月,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样了,没熬过那年冬天就走了。” 陈瑾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孟云莲呢?” “不知道。”穆真真摇了摇头,“奴婢离开绵州的时候,听说她被关在赵家老宅里,不许出门。后来怎样,就不知道了。” 陈瑾没再问。 这些事他在画卷里已经看过了,可听穆真真亲口说出来,滋味完全不一样。 那不是一行行冷冰冰的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碾碎了的一生。 “真真姐。” 他把杯子搁在石桌上,看着她,“赵弘害了那么些人,早晚会有报应的。” 穆真真抬起头,眼眶里汪着泪,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 …… 五月十九,府试前一天。 陈瑾没再碰书本。 该做的都做了,再硬往脑子里塞东西反倒坏事。 他带着穆莺儿和穆真真去了青羊宫进香……非求道祖保佑,只求个心安。 青羊宫今天香客稀稀拉拉的,大殿里只有几个老道士在做功课,钟磬声悠悠地荡着。 陈瑾上了香,跪在蒲团上闭了一会儿眼,什么也没想。 穆莺儿和穆真真也跪在他身后,各自许各自的愿。 从青羊宫出来,三个人沿着南河慢慢往回走。 江畔水清岸绿,野花开得遍地都是。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踱步觅食,偶尔扇扇翅膀飞起来,在半天里划一道白弧。 “少爷,明儿就考了,您紧不紧张?”穆莺儿问。 “有一点。”陈瑾说,“不过不怕。” “奴婢替您紧张。” 穆莺儿捂着心口,“昨晚上做梦,梦见少爷在考场里写卷子,写着写着笔断了……奴婢急得呀,就醒了。” 陈瑾笑出了声:“梦是反的。笔断了,说明文章写得好。” “真的?”穆莺儿半信半疑。 “真的。”陈瑾一本正经。 穆真真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扬着,也不插话。 三个人走走停停,在江边一棵老柳树下坐了。 穆莺儿从食盒里掏出点心和水摆在草地上,递了块桂花糕过来:“少爷吃点东西,夫人让厨房专门做的,说今儿得吃好。” 陈瑾接过来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满嘴桂花香。 穆真真坐在旁边也拿了一块,却吃得心不在焉,目光一直落在远处江面上,像在想什么心事。 “真真姐,想什么呢?”穆莺儿问。 “没什么。” 穆真真回过神,笑了一下,“就是想着,明儿少爷去考试,奴婢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在屋里干等。” “谁说你帮不上?”陈瑾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帮我在菩萨跟前多念叨几句,比什么都强。” 穆真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清清爽爽的,像朵花忽然在日光底下绽开了。 “好。奴婢今晚就给菩萨上香,替少爷许愿。” 三个人在江边坐到太阳偏西才收拾东西往回走。 第二十八章 府试 第二十八章府试 五月二十,府试头一天。 天还黑得像锅底,陈瑾就醒了,躺在床上,外头更鼓声一下一下地敲过来,心里倒出奇地静,没慌,也没乱想。 起来洗漱,换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穿惯了的衣裳,自在。 林氏过来替他整了整领子,把一个新绣的“魁”字香囊塞进他衣襟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在胸口按了按。 陈继宗站在门口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去吧。” 陈瑾点点头,带着陈福和穆莺儿出了门。 卯时一刻,府衙门口已经聚了上千号人,火把烧得通明。 考生们按县籍排成一溜一溜的,陈瑾站在华阳县的队伍里,前后都是熟脸……王宸在他前头,张懋修在后头,彼此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头。 张懋修凑过来压着嗓子说:“陈兄,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府试得连考三天,夜里得住里头。我爹说过,那考棚又闷又热,不是人待的地方。” 陈瑾只回了句:“忍忍就过去了。” 卯时三刻,考棚大门从里头缓缓推开。 四个提灯的小童鱼贯出来,站到四方。 一名考官亮着嗓门念了考场规矩,然后点名,一个一个往里进。 验考引,对相貌,通过了就由小童领着往各自的考场走。 陈瑾分在了丙号。 跟在小童后头穿过长长的甬道,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门口杵着两个军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是第二道搜检…… 除了考引,什么都不准往里带,笔墨,纸,连盖的棉被,全是考场统一发。 陈瑾把考引递过去,一个军士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另一个上前搜身,从肩膀一路摸到脚踝,连束发的簪子都拔下来对着光瞅了瞅。 “进去吧。” 军士把考引还给他,侧身让开。 陈瑾整了整衣裳迈进去。 丙号考场是座大敞的殿,里头一排排隔间用木板隔开,窄窄的,五尺见方,刚好搁一桌一椅。桌上笔墨纸砚都摆好了……墨是新锭,砚是青石砚,纸是考场特制的毛边纸,厚得糙手。隔间角落里卷着床棉被,干净倒是干净;另一角搁了只夜壶。 陈瑾找到自己的座号,把考引放桌角,坐下来。 隔板把他和隔壁完全隔断了,只听得见隔壁考生挪动东西的细碎声响。他闭了眼,慢慢调呼吸。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外头一声锣响…… 府试第一场,帖经,开场了。 卷子从隔间前头的缝隙里塞进来。 陈瑾展开一看,是张长卷,上头印着《论语》《孝经》的段落,还有他自己报的《礼记》和《诗经》的节选。 他报的是通四经,卷子上要求按指定段落默写,一个字不准错漏,更不准添改涂抹。 他深吸了口气,提起笔。 考场发的湖笔,中等货,不如家里那几支顺手,但弹性还成。 蘸了墨先在草稿纸上试了几笔,找到手感,才开始往正式答卷上落。 帖经这玩意儿,考的就是记性和书法。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不敢有半点马虎。 墨色得浓淡均匀,字迹得端正清晰,每个字都要老老实实落在格子里,大小一致。 写到《礼记·大学》那句“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手指顿了顿,盯着那个“治”字看了又看,确认没写成“持”,才敢往下走。 写了大概一个时辰,手腕子开始发酸。 刚搁下笔活动一下,隔间前头的缝隙里又塞进来个小竹篮……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豆腐汤,还有一壶清水。 陈瑾端起来慢慢吃,饭菜清淡,味道倒还成。 嘴在嚼着,脑子已经在过下午要默的那些段落了。 吃完歇了一炷香的工夫,又提起笔。 黄昏时候,写到最后一个段落……《诗经·豳风·七月》。 这篇他背得烂熟,反倒写得更慢。字数多,一不留神就容易错,当写到“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笔尖忽然虚了一下……“蟋”字的虫字旁落笔太轻,有点模糊。 他心里一紧,不敢改,也不敢描,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写。 万幸,就这一处。 写完通读一遍,确认没什么错漏,伸手拉了桌边的小铃。 叮铃。 清脆的一声,在静悄悄的考场里格外扎耳。 两个考官走过来,一个把他的卷子糊了名封进木匣,一个收走了桌上的笔墨。 天已经黑了,油灯重新送进来,豆大的火苗在墙上晃来晃去。 隔壁传来考生翻身的窸窣声,远处有人低低地咳嗽。 陈瑾合衣躺在薄被上,把香囊攥在手心里,望着头顶模糊的梁架。 夜风从隔板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府试(第2/2页) 他想起家里后院的兔亭,想起穆莺儿端来的绿豆汤,想起母亲在灯下绣香囊时低着头的侧脸,闭了眼,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更鼓一响陈瑾就醒了,简单洗漱过,考场送来粥和馒头,他呼噜噜吃完,等着第二场。 第二场是杂文,考辞章。 题目发下来……试帖诗一首,五言八韵,限“溪”字韵。 陈瑾看完题目,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溪。 浣花溪。 溪边的海棠,清浅的河水在晨光里泛着金。 他没急着写,先在心里搭架子。 五言八韵,十六句,首句可以不押韵,但通篇得一韵到底。 他打算就拿浣花溪入题,写一首眼前景致。 第一联落在纸上:“浣花溪上水,清浅照人衣。” 开门见山,点地方,点景物。 第二联:“柳色迎春早,莺声隔叶稀。” 春柳,新莺,以动衬静。 第三联:“渔舟归晚唱,樵径入烟微。” 从溪水荡开去,写溪边的渔樵日子,画面要拉出来。 第四联:“野老锄云去,村童牧犊归。” 写劳作,写童趣。 写到第五联的时候笔忽然停了一下,他脑子里浮起母亲在灶间忙活的背影,父亲在书房门口站一站又悄悄走开的样子,于是落笔:“家书千里外,游子寸心违。”这是写他自己了。 第六联收回来:“但得春风顾,何愁雨雪霏。”借春风雨雪对仗,回到景物上。 第七联:“一朝题雁塔,归报白头帏。”雁塔题名,进士及第的荣耀;白头帏,是母亲两鬓的白发。 末联收束:“莫叹知音少,溪声自入扉。”浣花溪的水声,就是他的知音。 全诗押“微”韵,一路到底。 写完通读,陈瑾把第二联的“稀”改成“飞”,更活。 确认无误,工工整整誊好,拉了铃。 这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午饭送来,他吃完又查了一遍卷面,才放下心。 第二场考完,天还没黑。 陈瑾回到隔间把被子重新叠好,靠在墙上闭眼养神。 隔壁考生在低声背诵什么,声音嗡嗡的,像夏夜的蚊子。 他忽然想起张懋修那句“又热又闷,不是人待的地方”。确实不是人待的地方,但他忍得住。 五月二十二,第三场,策论。 这一场要连考两天,早晨起来,发现隔间里多了一盏油灯、一壶热水……他知道,今天是拼真东西的时候了。 卷子发下来,三道策论。 头一道:“问历代水利兴废及当今修治之策。” 陈瑾心里一喜,这题跟县试最后一场的考题居然有相通的地方。他一点没犹豫,从李冰父子建都江堰起笔,写到历代岁修制度,再落到当下水利荒废的弊病,最后甩出三条……清淤、固堤、设专官。洋洋洒洒,一气下去没停笔。 写完头一题,日头已经偏西了。 晚饭送来扒拉了几口,接着干第二题。 第二题是“论边备”,问松潘、叠溪几个边关重镇的防务。 这也是他熟的,当即从茶马互市切入,点出边患的根子在“以茶易马”被豪强把持,边军缺马,打起仗来连追都追不上。提出整饬茶法、充实边军、修堡寨三条对策,稳稳当当往下推。 写到戌时,油灯里的油烧了大半,眼睛涩得直眨。 陈瑾揉揉眉心,把写了一半的卷子用镇纸压好,合衣躺下。 夜风从隔板缝里钻进来,他裹了裹被子,听着远处的更鼓声,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次日天刚亮就被更鼓催醒,漱了口吃了粥和馒头,摊开第三题。 第三题是“论吏治”,问州县官的考成之法。 陈瑾没标新立异,直接引张居正考成法的思路落笔:“官之贤否,不视其言,而视其行。不考其文,而考其实。催科不扰、狱讼无冤者,上考;催科无术、狱讼繁兴者,下考。”不花哨,扎扎实实。 写到午后,最后一字落下。 他把三张长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几处笔误,卷面誊清了,拉了铃。 考官过来糊名封卷。 陈瑾站起身,把被子叠好,夜壶放回原处,最后扫了一眼这个待了三天两夜的隔间,转身走了出去。 出贡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他眯起眼。 穆莺儿和穆真真都站在门口等着。 穆莺儿眼圈乌青乌青的,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 “少爷,考完了?”她声音都哑了。 陈瑾看着她那脸疲色,心里一暖,笑了一下,只说了句:“嗯。” 马车往回走,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可心里清清楚楚……三场,他尽力了,剩下的,就等吧。 第二十九章 府试放榜 第二十九章府试放榜 六月十二,连续几天阴雨下来,天空放了晴。 府试放榜这天,排场比县试那会儿大了不止一点。 成都府衙前面的广场上乌压压的全是人,比庙会还闹腾。 卖凉粉的挑着担子在人缝里钻,卖冰镇酸梅汤的敲着铜盏叮叮当当响,卖折扇的摇着扇子自己先扇上了,吆喝声一浪盖过一浪。几棵老槐树底下拴满了骡马,轿子一顶挨着一顶挤在一起,轿夫们蹲在阴凉地里拿草帽扇着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 陈瑾今儿穿了件月白直裰,腰上系了条银灰丝绦,头上簪了支白玉簪,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站在树荫底下,倒像是从画上刚走下来的。 穆莺儿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个食盒,里头装着林氏一早起来做的绿豆糕……说是等少爷看榜看饿了垫垫肚子。 “少爷,您说您这回能考第几名?” 穆莺儿边走边问,小脸绷得紧紧的,倒比他还紧张。 “第四吧。” 陈瑾随口应了一句。 “啊?少爷怎么知道的?” “猜的。” 陈瑾脸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可心里头他比谁都清楚……县试倒也罢了,府试正好撞在赵弘那把刀口上,想进前三?门儿都没有。能给个第四,已经是他对知府大人的人品和中立立场抱了最大指望了。 穆莺儿嘟着嘴,一脸的“我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府衙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陈瑾没往人堆里扎,在广场边上武担山望月亭旁边寻了棵大榕树,往树荫下一站。这个位置好,榜墙那边瞧得一清二楚,只是榜上的蝇头小楷看不清,得等人报。 王宸和张懋修比他先到,已经挤了一身汗。 张懋修个子高,踮着脚往里头探,脖子抻得跟只大白鹅似的。 “陈兄,这里!”王宸从人群里挤出来,衣襟都歪了半边,脸上却全是笑,“你怎么不进去瞧?” “人多,等会儿再看也一样。”陈瑾递过去一块绿豆糕,“先垫垫。” 王宸接过来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可真沉得住气。我昨儿晚上翻了一宿,老想着那道策论,总觉得写漏了什么。” “早就考完了,想也没用。”陈瑾笑了一下。 张懋修也挤了出来,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呼哧呼哧地喘:“我的天爷,挤死我了!里头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本来都挤到前头了,硬是又被人给搡出来了。”他抹了把汗,仰头问,“陈兄,你说咱们仨……都能中吧?” “都能。”陈瑾说得笃笃定定的。 “嘿,这话我爱听。”张懋修咧着嘴笑了,“我娘要是知道我过了府试,准能高兴坏了。她老念叨,说我爹不在跟前,读书不许偷懒。这回总算没给她老人家丢人。” 陈瑾知道张懋修嘴上大大咧咧的,私下里用功得紧,便打趣他:“你娘知道了,怕不是得连摆三天席。” “那可不!”张懋修哈哈大笑。 正说笑着,人群里忽然炸出一阵喧哗。 两个衙役抬着面大锣走到榜墙跟前,咣咣咣敲了三下,满场的人立马静了下来。一个书办捧着卷成长筒的红纸走出来,刷浆糊,贴榜,一气呵成。红纸在晨风里微微抖着,上头墨迹还泛着湿意。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了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府试放榜(第2/2页) 静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然后轰的一声,人群炸了锅。 “案首!新都县杨昌元!” “第二名!成都县李……” “第三名!华阳县……” “第四名!华阳县陈瑾!” 陈瑾听见自己的名字,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稳住了。第四。果然。 “中了!中了!” 穆莺儿一把揪住他的袖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少爷考中了!” 王宸和张懋修也先后在榜上找着了自己……王宸第九,张懋修第十一。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走走走,望江楼!我请客!” 张懋修一挥手,扯着两人就往外走。 人堆里有几道阴恻恻的目光追了过来。 陈瑾余光扫过去,周元良站在远处,脸色铁青,正偏着头跟身边一个穿绸袍的中年人嘀嘀咕咕。 那中年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瑾不认识这张脸,但直觉告诉他……这人来头不小。他没多看,转过身跟着王宸和张懋修走了。 望江楼上,雅间临着窗,锦江像一条白练摊在眼前,几点帆影慢悠悠地晃。三个人要了酒菜,边喝边聊。 “陈兄,第四名……就差那么一点进前三了。”王宸给他斟了杯酒,“不过话说回来,你是县案首,府试又是前十,按惯例秀才功名已经稳了,就看院试排什么名次了。” “也许吧。” 陈瑾端起杯抿了一口,“院试在明年二月,还有大半年,来得及。” 张懋修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地插嘴:“院试的主考是提学官,赵弘手伸不进去。咱们文章过硬就行,怕他个鸟。” 陈瑾点点头,心里却还在想刚才榜墙前那个穿绸袍的中年人。他有种直觉……那个人,比赵弘更难缠。 正出着神,楼下传来一阵脚步。雅间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陈公子,恭喜恭喜!” 来的是沈琰。今天的他穿了件石青道袍,手里拿着把折扇,笑盈盈的。身后跟了个丫鬟,捧着一方锦盒。 “沈公子?”陈瑾赶紧起身,“您怎么来了?” “路过望江楼,听说你在上头,特来道个贺。”沈琰走进来在空座上坐下,把锦盒推到陈瑾面前,“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陈瑾打开锦盒一看……一方端砚,砚台上刻着“金榜题名”四个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这……这实在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吧。” 沈琰把锦盒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府试高中,是大喜事。清漪那丫头在家念叨你好几天了,还说你若考中了,她要亲自下厨给你做菜庆贺。” 陈瑾心里一暖,不再推了,郑重收下。 沈琰坐了片刻,扯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了陈瑾一眼,把声音压低了:“陈公子,赵弘背后的人……已经盯上你了。今日站在周元良身边那个穿绸袍的,就是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周廷辅。这人在四川经营了多少年了,根基深得很。凡事小心。” 说完也不等答话,转身下楼去了。 第三十章 我等你 第三十章我等你 陈瑾心里一沉。 大鳄终于从水里浮出来了……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布政使,周廷辅。朝廷从二品的大员,比起赵弘不知高了多少级去。 被这种人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借口去如厕,走到雅间外头的转角处,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锦城春深图》在虚空中缓缓铺开,他把意念往“周廷辅”三个字上聚过去。画卷漾了一下,一行行金色蝇头小楷浮了出来…… 周廷辅,南直隶苏州府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历任刑部主事、员外郎、郎中,嘉靖四十三年迁四川提学副使,隆庆元年任贵州右布政使,万历二年升四川左布政使。 政绩考语:干练。 提示:周廷辅为苏州织造周家旁支,与江南旧党渊源极深。名义上支持张居正新政,实则暗中联络守旧势力,屡屡阻挠新政在四川的推行。赵弘乃其门生,赵家在绵州的劣迹周廷辅不仅知情,且多次代为遮掩。周廷辅素来与蜀王府不睦,因蜀王朱宣圻垄断了蜀锦的生产和销售,触及了周家丝绸贸易的核心利益。 警告:周廷辅已注意到宿主。原因有二……其一,宿主县试案首、府试第四,才名已显;其二,宿主与张居正之子过从甚密,周廷辅已将宿主视为“张党后备”。 建议:低调行事,不宜正面冲突。 陈瑾睁开眼,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原来是这样,周廷辅不单是赵弘的靠山,更是旧党在四川的领头人。他盯上自己,不光是因为赵聪那点恩怨,更因为自己已经被划进了“张居正的人”那一档。 回到雅间,他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王宸还是多看了他一眼:“陈兄,怎么了?脸色不大好。” “没事,刚喝了点酒,有点上头。” 陈瑾笑了一下,“来,咱们接着喝。” 酒过三巡,三个人散了。 陈瑾没直接回家,沿着锦江北岸慢慢往东走。 江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踱步,偶尔扇扇翅膀飞起来,在蓝得透亮的天上划一道白弧。前头合江亭的飞檐在太阳底下闪着金光,几艘画舫在江面上慢悠悠地晃,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少爷,怎么不回家呀?”穆莺儿跟在后头,小声问。 “再走走。”陈瑾说。 沿江堤一路走到合江亭,上了二楼,凭栏望出去。府河和南河在脚底下汇在一起,浩浩荡荡往东南淌。两岸杨柳垂得低低的,远处的望江亭在绿树丛里若隐若现。 “陈公子?”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瑾回过头。 沈清漪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把团扇。一身淡紫色的褙子,头上簪了支碧玉簪,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沈小姐?”陈瑾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看完榜去浣花溪边走了走,然后顺着南河一路往东逛过来,想着……兴许能碰上你。”她走到他身边站定,目光落在江面上,“恭喜你,府试第四。” “多谢沈小姐。” “我爹说了,你这个名次很稳当。院试只要照常发挥,秀才已经是囊中物了。”她侧过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笑,“高兴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我等你(第2/2页) “高兴。”陈瑾老老实实地说,“可也不敢太高兴。科举这条路,才刚开了个头。” 沈清漪点点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薛涛笺递过来:“我写了一首诗。想请你指教指教。” 陈瑾接过来,上头是一首七绝:“锦江春水绿如蓝,送君千里过千帆。莫道蜀道难行路,云开自有月轮衔。”诗不算顶工整,但情意是真的。尤其是“送君千里”四个字,看得他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她是在说,她知道他迟早会走,而她愿意等。 “好诗。”他把诗笺仔细折好收进袖中,“沈小姐,我也回赠一首。” 亭中案上有现成的笔墨。他提笔蘸了墨,在她递来的另一张薛涛笺上写道:“浣花溪畔柳如烟,不求富贵不求仙。但得心同明月静,何妨身在白云边。” 沈清漪接过去看了两遍,脸颊微微红了,低下头去。 两个人并肩在亭中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江风撩起她的衣角,带过来一阵淡淡的桂花香……是她衣裳上熏的。 “陈公子,”沈清漪忽然抬起头,“你往后……大约是要离开成都,往更远的地方去吧?” “会。”陈瑾没骗她,“要去京城,考会试,考殿试。要是侥幸中了,多半得留在京里做官。” 她眼神暗了一瞬,又亮起来:“那……会回来吗?” “会。”陈瑾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成都是我的家。爹娘在这儿,朋友在这儿,还有……”他顿了一下,“你。我一定会回来。” 沈清漪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轻轻说了一句:“那我等你。” 这话轻得像风,却重重地落在陈瑾心上。 “好。一言为定。” 从合江亭下来,天色已经偏西了。 夕阳把锦江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望江楼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淡。 进了迎晖门,陈瑾送沈清漪上了轿,站在巷口看着轿子一点一点缩远,才转身往家走。穆莺儿跟在后头,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陈瑾道。 “少爷……沈小姐是不是,喜欢您?”穆莺儿小声问。 陈瑾没有答,只是笑了笑。 到家的时候,林氏和陈继宗早已知了消息,在正房里等得坐立不安。 林氏一见儿子进门,一把拉住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眼泪就掉下来了。 “第四名!我儿考了第四名!”她一边哭一边笑,翻来覆去地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陈继宗站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还是那三个字:“好!好!好!”声音比上回县试放榜时抖得更厉害。 陈瑾心里一暖,上前扶住他:“爹,孩儿考中了,您该高兴才是。” “高兴!高兴!”陈继宗抬手擦了一把眼角,“今晚摆酒!把亲戚朋友都叫来,好好庆贺一番!” “爹,今儿太晚了,明天再摆也不迟。” “那就明天!”陈继宗一掌拍在桌上,“大慈寺边上醉仙楼,包一整层!” 陈瑾笑着摇摇头,没再拦。 他知道,父亲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多年了。 第三十一章 青羊宫花会 第三十一章青羊宫花会 六月十八,青羊宫花会。 这可是成都城一年里头数得着的热闹日子。 每年长夏,青羊宫外头那片百亩花田开得正疯,蜀中各地的花农、商贾、文人墨客全往这儿涌,赏花的、品花的、做买卖的,绵延好几里地,人头挤着人头,脚后跟碰着脚后跟。 青羊宫本身又是道教圣地,香火旺得不行,善男信女再往里一掺和,整条街就给堵得水泄不通。 陈瑾本不想来。他一向不耐烦往人堆里扎,更不乐意被人指指点点……“那就是华阳县县试案首”“成都府试第四”之类的话,听着浑身就不自在。 可沈清漪托人带了封信来,说青羊宫的桂花今年不知中了什么邪,竟在六月里开了,邀他一道去看看。信上写得简简单单:“青羊宫桂花不按节气,竟在六月中奇迹般绽放。若得暇,明日辰时,山门外见。”末尾还画了一枝细细的桂花,笔触拙拙的,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陈瑾拿着信愣了好一会儿。 成都的桂花怎么也得八九月才开,今年足足提前了一个多月,也不知是好是歹。但转念一想,如今正值小冰河期,今年夏天一直没怎么热透,说不定就是这凉飕飕的天气让桂花树误以为秋天到了,稀里糊涂就开了。 他不再琢磨这些有的没的,把信笺折好往袖子里一收,对穆莺儿说:“明儿去青羊宫。” 穆莺儿嘟了嘟嘴:“少爷又要去见沈小姐?” “别瞎说。” “奴婢才没瞎说。”穆莺儿嘀咕了一声,还是转身去准备了。 次日一早,陈瑾换了件湖蓝直裰,腰上系了银丝绦,头上束了白玉簪。林氏瞧着直笑,说“我儿越长越俊了”,又念叨着让他早去早回,别在外头吃坏了肚子。陈瑾应着,带上穆莺儿,坐陈福驾的马车往城西去。 还没到青羊宫,马车就走不动了。 离山门少说还有一里地,路上全是人,只得下来步行。 路边花摊一个挨一个,茉莉、栀子、百合、月季、蜀葵、三角梅,摆了满满一溜。花农们扯着嗓子喊:“茉莉嘞……刚摘的茉莉!”“栀子花,两文钱一对,香得很!”“黄桷兰,黄桷兰!” 空气里各种花香搅在一起,甜得发腻,闻久了晕乎乎的。 士子们三五成群摇着扇子,对着一盆盆花品头论足,时不时有人吟出一句诗来,引得旁边一片喝彩。几个穿绸袍的商人围着一个老头,对一盆墨兰讨价还价,嗓门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女眷们坐在轿子里隔着纱帘往外瞅,丫鬟们挤在花摊前叽叽喳喳地挑香囊。 穆莺儿眼都不够使了,一会儿扯着陈瑾袖子往这边指“少爷你看那花好大”,一会儿又拽着他往那边瞧“少爷你看那人头上戴的啥”,惹得路人纷纷侧目。陈瑾好几次想捂她的嘴,又忍住了。 沈清漪已经等在山门外了。 她今儿穿了件淡粉褙子,头上簪了赤金如意簪,耳上坠一对白玉环,手里拿把团扇,往两棵古柏中间一站,像一朵刚开的海棠。丫鬟站在后头,拎着个食盒,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陈公子,这儿。” 沈清漪远远地招手,笑得眉眼弯弯。 陈瑾走过去拱了拱手:“沈小姐久等了。” “我也刚到。” 她笑了一下,“走吧,听说后院的桂花开了,先去瞧瞧。” 两个人并肩往里走。 穆莺儿和沈清漪的丫鬟跟在后头,叽叽咕咕地聊着什么,不时压低了嗓子笑。 青羊宫里比外头清静多了。古柏森森,香烟袅袅,道士们在大殿里做法事,钟磬声悠悠扬扬的,把尘世的喧嚣都隔在了墙外。 穿过三清殿,绕过混元殿,后头是一处僻静的院子。院里种了几十株桂花,金桂、银桂、丹桂都有,此刻竟然满树繁花,像落了一层碎金子。阳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一片的光斑。 “好香。” 沈清漪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那副陶醉的样子,看得陈瑾心里微微一动。她睫毛在轻轻颤着。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诗来……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不是古诗,是上辈子读过的,可搁在这一刻,再贴切不过。 “陈公子,看什么呢?” 沈清漪忽然睁开眼,正撞上他的目光,脸微微红了。 “没看什么。” 陈瑾移开眼,“看桂花。今年的桂花开得是真早。” 沈清漪抿嘴一笑,也没戳破他。 两个人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丫鬟从食盒里取出两块桂花糕递过来。陈瑾接过来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满嘴桂花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青羊宫花会(第2/2页) “这糕你做的?” “嗯。”沈清漪点点头,“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那笑比桂花还甜。 在院里转了一圈,又去了隔壁的二仙庵。 二仙庵是青羊宫里最静的地方,供的是吕洞宾和韩湘子。院里几丛翠竹,风一过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 “陈公子,”沈清漪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爹说,你得罪了左布政使周大人。” 陈瑾心里一紧:“你爹怎么知道的?” “他在蜀王府这些年,自有他的路子。” 沈清漪停住步子,转过身看着他,眼里有担忧,“陈公子,你要小心。周大人不是赵弘,他位高权重,在朝里经营了多少年了,根子深得很。” 陈瑾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可有些事,不是小心就能躲开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好好读书,好好考。”陈瑾说,“中了举,中了进士,身上有了功名,才有说话的份。” 沈清漪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有担忧,有心疼,也有一点敬佩。 “你一定行的。”她轻声说。 陈瑾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在二仙庵又站了片刻,正打算出去,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穿青色直裰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妙龄少女。 中年人斯文白净,三缕长须,手里攥着卷画轴,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淡青褙子,头上只簪了支银簪,面容清秀,眉眼间一股书卷气。她捧着一沓画稿,微微低着头,像有些拘谨。 中年人进院来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陈瑾和沈清漪身上,微微一怔,随即拱手笑道:“打扰二位了。在下柳文远,苏州人,在成都贩些字画为生。这是小女如烟。”他侧了侧身,“如烟,见过这位公子和小姐。” 少女抬起头看了陈瑾一眼,福了一福:“如烟见过公子、小姐。”声音脆得像山泉。 沈清漪还了礼,目光在那少女脸上停了一下。 陈瑾也拱了拱手,视线落到她捧着的画稿上。 墨迹还没干透,画的是一枝桂花,笔触很细,活生生的。旁边题了一行小字:“八月桂花香,九月菊花开。莫道秋来晚,春光在眼前。” “好画。”陈瑾赞了一句,又看那诗,忍不住笑了,“就是诗不太应景……这才六月,青羊宫的桂花就开了。” 少女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柳文远倒不恼,笑道:“天生异象,必有异禀嘛,哪能以常理来论。小女打小爱画,虽没成什么气候,倒也有几分灵气。公子要是瞧着喜欢,不妨买一幅回去,权当留个念。” 陈瑾看了看沈清漪,见她轻轻点了下头,便从袖子里摸出一两银子递过去:“就要这枝桂花。” 柳文远接过银子连声道谢,从女儿手里抽出那幅桂花图,双手捧给陈瑾。 少女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只是又福了一福,转身跟着父亲走了。 沈清漪望着那少女的背影,轻声道:“倒是个有才情的姑娘。” 陈瑾把画轴收好,没接话。 两个人在青羊宫又逛了一阵,直到日头偏西才出了山门。 沈清漪上了轿,掀开轿帘看了他一眼:“陈公子,今日多谢你陪我来赏花。” “沈小姐客气了。”陈瑾拱了拱手,“改日再约。” 她点点头,放下轿帘。 轿子晃悠悠地抬起来,渐渐缩进巷子深处不见了。 穆莺儿凑过来,小声嘀咕:“少爷,那个叫如烟的姑娘,长得可真好看。” “嗯。”陈瑾点点头,“画也好。” “少爷是不是又想买人家的画?” “别瞎说。”陈瑾弹了她脑门一下,上了马车往回走。 回到家里,陈瑾把桂花图展开挂在书房墙上。 画里的桂花枝繁叶茂,花瓣金黄,好像隔着纸都能闻见香气。旁边那几句诗虽算不上多工整,却透着一股灵气。 他看了半晌,在画轴右下角找着一行小字……“柳如烟制”。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两遍,隐隐觉得有些耳熟,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摇摇头不再想了,铺开宣纸开始练字。 窗外夕阳正往下沉,院子里的三角梅和月季开得红艳艳的,像一簇一簇烧着的火。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大慈寺的钟声,一下一下,在暮色里荡开。 第三十二章 布政使之考 第三十二章布政使之考 六月二十五,连续几个艳阳天下来,成都气温直线上升。 府试放榜那点余温还没散尽,成都府学里头又起了阵骚动……左布政使周廷辅要来。 消息是王学曾亲口告诉陈瑾的。那天下了课,他把陈瑾叫到值房,脸绷得紧紧的:“周大人这趟来府学,嘴上说是看看教学,实际上是冲着你。你府试拿了第四,风头太劲,他眼里已经搁不下你了。” “学生明白。”陈瑾应了一句。 “你不明白。” 王学曾摇了摇头,背着手在值房里踱了两步,“周廷辅跟赵弘不一样。赵弘是条乱咬人的疯狗,周廷辅是只老狐狸……咬人不见血的。他要是当着众人的面考你,你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答好了,他说你张狂;答岔了,他说你名不副实。两头堵的局。” 陈瑾沉默了一会儿,抬头说:“老师,学生不指望讨好他。只求问心无愧。” 王学曾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最后叹了一声:“行了,去吧。” 六月下旬的文翁石室,千年银杏撑得像把巨伞,蝉叫得震耳朵。 明伦堂前摆了几十张桌椅,府学里能来的人都来了,连那几个平时不大露面的廪生也到了……都想亲眼瞧瞧,这位布政使大人要怎么掂量那个风头正劲的“案首”。 陈瑾坐在第三排,王宸在左边,张懋修坐他前头。 张懋修不停地擦汗,也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心里发虚。 “陈兄,你说周大人会不会故意整你?”张懋修回过头,压着嗓子问。 “说不准。” 陈瑾的声音很平,“但躲是躲不掉的,见招拆招吧。” 王宸在旁边补了一句:“周大人是苏州人,听说最喜欢辞藻漂亮的路子。陈兄,你待会儿要是对答,不妨多润色几句。” 陈瑾点了下头,心里却另有主意。 辰时三刻,一顶绿呢大轿稳当当地落在府学门口。 轿帘一掀,一个穿绯色官服、腰系玉带的中年人慢慢踱出来。面白无须,眉眼清朗,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那天在放榜人堆里站在周元良身边的那位。 府学教授领着几位训导、十多个助教,后面跟着乌压压一群学生,全跪了下去。 周廷辅虚扶了一把,笑呵呵地说:“不必多礼。本官今日来,就是想看看蜀中学子的气象,顺道讨杯茶喝。” 众人起身,众星拱月般把他拥进了明伦堂。 周廷辅在主位坐下,目光在底下扫了一圈,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陈瑾身上,停了一下,又跟没事人似的移开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赞道:“好茶。蜀中茶香,名不虚传。” 教授赶紧赔笑:“是蒙顶山今年的新茶。周大人要是喜欢,下官备了一些,回头送到府上。” 周廷辅摆摆手:“不必了。今儿来不是为茶,是来看看诸位的学问。”他把茶杯一搁,目光再次扫过满堂的人,“听说今年府试,这儿出了位少年才俊……华阳县县试案首,成都府府试第四,姓陈名瑾。不知是哪一位?” 陈瑾站起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学生陈瑾,见过周大人。” 周廷辅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果然生得一表人才。本官这里有一道题,想向陈公子讨教讨教……不知可否?” “不敢当‘讨教’二字。请周大人出题。” 周廷辅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如今朝廷推行新政,考成法、一条鞭法陆续出来,国库是渐渐充实了,边患也暂时消停了些。可朝野之间,对新政的议论一直没断过。有人说新政急功近利,有人说新政扰民太甚。陈公子……你怎么看?” 这话一落地,明伦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银杏叶子互相蹭着的沙沙声。 这道题看着是问策,骨子里却是个坑。 你要是一门心思夸新政,那就成了当众拍马;你要是真挑几个毛病,那就是非议朝政,把柄自己递到人家手里。更何况周廷辅本身就是旧党那头的,他问这话,明摆着要掂量陈瑾站哪一边。 王宸和张懋修脸色同时变了。 陈瑾倒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他想了一会儿,朗声道:“学生以为,新政的要紧处,不在它利不利,而在人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布政使之考(第2/2页) 周廷辅眉毛一挑:“哦?怎么说?” 陈瑾不紧不慢地往下讲:“《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推新政,归根到底还是要以安民为根本。考成法整顿吏治,让当官的不敢偷懒,这是对朝廷有利的事;一条鞭法把赋税理顺了,让百姓少受折腾,这是对百姓有利的事。 “可话又说回来,天下这么大,各地有各地的情形。蜀中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民风淳朴,跟江南不一样。新政在这儿推,总得琢磨一下这儿的土、这儿的人,不能一刀往下切。就好比茶马互市……川西和藏地风俗天差地别,要是硬把中原那套规矩搬过来,反倒把好事办坏了。” 他顿了顿,又接下去:“孔子讲过,‘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新政的好,在于利国利民;新政的毛病,往往出在推行太急。要是能缓急得当,该快的地方快,该缓的地方缓,该变的变,那新政才能长久,天下才能安稳。” 这一席话不偏不倚,既没唱赞歌,也没跳出来指摘,拿圣人之言当骨架,把自己的意思套进去,叫人找不着下嘴的地方。 周廷辅听完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出来:“好一个‘因地制宜’。陈公子果然有几分见识,难怪王学曾先生这么看重你。” 陈瑾垂下眼:“周大人过奖了。学生不过是把圣人的话拿来嚼了嚼,真不值一提。” 周廷辅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深了一瞬:“本官在四川待了这么些年,见过的少年才俊不在少数。像陈公子这般年纪就有这样见识的,倒是不多。盼你戒骄戒躁,来日金榜题名,替朝廷效力。” “多谢周大人教诲。” 周廷辅点了点头,又随意问了几个学生几句,便起身告辞。 府学教授领着众人一直送到大门口,看着那顶绿呢大轿晃悠悠地拐进巷子深处不见了。张懋修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一把拽住陈瑾的袖子:“陈兄,你可真把我吓出一身冷汗!我刚才差点以为你要来一句‘新政万岁’了。” 王宸也凑过来:“陈兄这番应对,不卑不亢,确实难得。” 陈瑾摇摇头:“周大人今儿不是来听我说好话的。他要是存心找茬,我说什么都不对。今天能全须全尾地过关,算是运气。” 王学曾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把声音放低了些:“你今日这番话,说得好,也不好。好的是答得跟别人不一样,没掉进他挖的坑里。不好的是……周廷辅更不会放过你了。” 陈瑾沉默着没吭声,他知道老师说的是实话。 从文翁石室出来已经是正午,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青石板路面晒得烫脚。 陈瑾没直接回家,从南大街出了南门,沿着锦江边慢慢走。江风吹过来,总算有了点凉意。 他望着远处合江亭的飞檐,脑子里还在翻腾今日那番应对。 周廷辅说的那四个字“因地制宜”,听着像赞同,其实是试探。他要是一听就顺杆爬说新政有毛病,那是自己往刀口上撞;要是把新政夸成一朵花,那就成了马屁精。 好在他咬住了“因地制宜”这四字,不左不右。可王学曾说得对……周廷辅不会就这么算了。今天在明伦堂上这一出,只会让他更忌惮。 “少爷,想什么呢?”穆莺儿跟在后头,小声问了句。 “想一个人。”陈瑾说。 “沈小姐?” “不是。”陈瑾摇摇头,“一个比赵弘难缠得多的人。” 穆莺儿没听懂,但见少爷脸色沉沉的,便不再吱声了。 回到家刚进书房,就看见桌上搁了个食盒。 掀开盖子……一碟桂花糕,一壶龙井茶,底下压了张纸条,上头几行娟秀的小字:“听说今日周大人考校,想必辛苦了。做了些点心,不成敬意。清漪。” 陈瑾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暖了一下。 他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满嘴都是桂花的香气。 穆莺儿在旁边瞄了一眼,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沈小姐对少爷可真好。” “嗯。”陈瑾没否认,“是很好。” 他坐下来铺开宣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当回信,折好,叫陈福往沈府送去。 第三十三章 沈府夜宴 第三十三章沈府夜宴 周廷辅来府学搅起的风波还没平下去,沈琰的帖子就送到了陈家。 洒金笺上几个字“谨择于七月初二,恭候台光”,落款是“蜀王府仪宾沈琰顿首拜”。 陈瑾捏着那张帖子,脑子里浮起上回在望江楼上沈琰临别时的那句提醒,心里明白,这顿饭怕不是吃饭那么简单。 穆莺儿在旁边凑过头来瞄了一眼,眼睛就亮了:“少爷,沈公子请您去吃饭,是不是打算把沈小姐许给您?” “又胡说。”陈瑾伸指弹了她脑门一下,“人家是王府仪宾,我连秀才都还不是,差着多少级呢。” “那可不一定。” 穆莺儿捂着脑门嘟囔,“少爷现在是成都府府试第四,明年院试一过就是秀才,再往后就是举人、进士,还怕配不上?” 陈瑾笑了笑没接话。 七月初二,黄昏。 蜀王府东华门外,沈府的灯笼早早点上了,从巷口一路挂到二门,昏红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远远看着倒有几分不真切的暖意。 陈瑾换了件石青直裰,腰上系了银丝绦,头发用白玉簪束好。 林氏替他理了理衣领,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包银子塞进他手里:“上门做客没有空手的道理。这是备的礼,到了沈府交给管家。” “娘,我带了桂花糕……您亲手做的。” “那哪儿够?” 林氏嗔了他一眼,“人家是王府近亲,礼数不能短。” 陈瑾只好把银子揣了。 沈府挨着蜀王府,三进大宅,青砖灰瓦,门前两棵桂花树还没开,枝叶倒撑得满巷子都是凉荫。 陈瑾到的时候沈琰已经在门口站着了,穿件半旧的青色道袍,笑得一团和气,跟上回望江楼上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公子来了,快请进。”他亲自引着往里走,穿过前厅、中堂,一直领到后院花厅。 厅里已经摆了一桌,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芙蓉鸡片和几样时蔬,旁边搁了壶剑南烧春。陈瑾扫了一眼……沈清漪不在,就沈琰一个人。 “清漪在内院,不便出来,陈公子莫怪。” 沈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先开了口。 “沈公子客气了。”陈瑾连忙收回目光。 两个人入座,沈琰给他斟了杯酒,自己也倒满,举起来说:“陈公子,府试高中,这杯敬你。” 陈瑾端起来一仰头干了。 酒过几巡,话就多了。沈琰先问学业,又问陈家近况,绕了一圈,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话锋一转:“陈公子,你跟张懋修……交情不浅吧?” “张兄与晚辈是同窗,脾性相投,确是好友。”陈瑾答得老实。 沈琰端着杯子慢慢转,忽然抬起眼皮:“你可知道,他父亲是什么人?” 陈瑾心里一跳。他当然知道张懋修是张居正的第三子,但这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透露过。沈琰这么问,分明是已经摸到底了。 “晚辈只知张兄的父亲是京官,姓张,在翰林院供职。具体是哪一位,张兄不曾细说,晚辈也不便多问。”他把话递得小心。 沈琰看了他一眼就笑了:“你倒是谨慎。”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也罢,我告诉你……张懋修的父亲,是当朝首辅张居正。” 陈瑾把震惊演了出来:“张……张老先生是张居正?” “正是。” 沈琰的目光深了下去,“他父亲来成都,不是什么探亲。是奉旨来探望赵贞吉的。赵贞吉你知道吧……隆庆朝的内阁大学士,先帝和当今圣上的老师,隆庆五年致仕回了蜀中。今年春上病得不行了,皇上派张居正亲赴蜀中探望。 “名义上是探病,骨子里是新旧两党的一场交锋。张居正不去,是不敬先贤;去了,又成了向旧党低头。他最后还是去了,在赵贞吉病榻前说了几句话,就回了京。” 陈瑾静静听着。 这些事他在《锦城春深图》里看过片段,但沈琰讲得细得多。 “赵贞吉在张居正走后没多久就过世了。” 沈琰的声音压低了,“朝中旧党拿这事做文章,说张居正假仁假义,逼死先贤。更有人说,他这趟来蜀中是为了拉拢四川官员,给日后独揽大权铺路。周廷辅……就是这些人里挑头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沈府夜宴(第2/2页) 陈瑾心头一紧:“又是周廷辅?” “对。”沈琰盯着他,“周廷辅是旧党在四川的根。这些年他仕途顺遂,全靠赵贞吉在背后撑着。赵贞吉一倒,周廷辅的矛头自然就对准了张居正。而你……” 他伸手指了指陈瑾,“你跟张懋修走得近,张居正来成都时又单独见过你。在周廷辅眼里,你就是张居正看中的人,是‘张党后备’。再加上赵弘在旁边煽风点火,他已经把你当成了眼中钉,非拔不可。” 陈瑾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晚辈不过一介童生,连秀才都不是。周大人这般上心,未免太抬举了。” “你不懂。” 沈琰摇头,“官场上的事,没人会在乎你现在的身份,他们只在乎你将来的可能。你县试案首,府试第四,按常理明年院试必中秀才,再往后就是举人、进士。 “以你的才学,入仕是迟早的事。到那时候你要是站在张党一边,就是周廷辅的心腹大患。与其等你翅膀硬了再动手,不如趁你现在还没成气候就压下去。这是官场的老规矩了。” 陈瑾心头沉了一下,他知道沈琰说的是实话。 “那晚辈该如何自处?” 沈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慢慢说了两句话:“第一,低调行事,别做那只出头的鸟。第二,攒着劲儿,等时机到了再说。”他看着陈瑾,目光里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意思,“你年纪轻,前程远得很,不争这一时。张居正眼下如日中天,周廷辅再恨也不敢做得太过。只要你不出大错,他拿你没办法。” 陈瑾点了点头:“晚辈记下了。” 沈琰又给他斟了一杯,忽然换了张脸,语气也松了下来:“陈公子,你觉得清漪这孩子……怎么样?” 陈瑾一愣,他没想到沈琰话题拐得这么陡。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才说:“沈小姐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是难得的大家闺秀。” 沈琰笑了:“你倒会说话。”他顿了顿,目光软下来,“清漪她娘……唉,不说也罢,总之这丫头是我一手带大的。她心气很高,寻常男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可她对你……”他故意把尾音拖长了。 陈瑾心头一紧,不知该怎么接。 沈琰看着他,缓缓把话说完:“她对你,是上了心的。” 陈瑾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沈公子,晚辈不是不知沈小姐的情意。只是如今功名未成,不敢有非分之想。” 沈琰摆了摆手:“功名之事,急不来。你明年中秀才,接着乡试、会试、殿试,一步一步走。清漪等得起。”他把杯子端起来,眼睛直直地看着陈瑾,“我只问你一句……你心里,有没有她?” 陈瑾抬起头,看着沈琰的眼睛,郑重地吐了一个字:“有。” 沈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不舍。他沉默了片刻,举起杯:“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来,喝酒。” 又喝了几杯,陈瑾起身告辞。 沈琰送到门口,忽然拉住他的手,把声音压得极低:“陈公子,周廷辅那边,我会替你盯着。你只管安心读书,旁的事交给我。”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张懋修的身份,你知道了就好,别到处说。张居正把他送到成都来读书,本就是为了避嫌。你要是在外头说破了,不但害了他,也害了你自己。” 陈瑾心里一暖,深深揖了一礼:“多谢沈公子。” 从沈府出来,街上已交了二更。灯笼一盏盏亮着,把青石板路照得昏昏黄黄。 陈瑾上了马车往车壁上一靠,闭起眼。 沈清漪的脸浮上来,那个浅浅的笑,沁人心脾的,他忽然有些想她。可更多的,是沈琰那番话在心里翻腾……张懋修的身份,周廷辅的敌意,朝堂上新旧两党不见血的厮杀。 这些原本离他十万八千里的事,如今全涌到了面前。他不过是个童生,连秀才都还不是,可那些人已经把他当成了棋子,摆上了棋盘。 他握了握拳,又慢慢松开,眉头舒了,脸色也静了下来。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往家的方向去。 第三十四章 张府谒见 第三十四章张府谒见 第二天一早,陈瑾在书房里写了封信,让陈福往张懋修那儿跑一趟。 信上话不多,只说想登门拜访,顺道给张伯母请个安。 张懋修的回信来得很快,说他母亲念叨了好几回,也想见见他,约了明日巳时过去坐坐。 陈瑾想去张府,倒不全是冲着朋友情分。 沈琰昨晚那席话让他心里一直搁着件事……他对张居正眼下的处境知道得太少了。他想从张懋修嘴里多掏些消息,也想亲眼见见那位在成都守着儿子读书的首辅夫人。 次日巳时,陈瑾换了件月白直裰,带着穆莺儿往城北去。 张懋修住的那条巷子偏得很,也静得很。 三进的小院,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把整条巷子都拢在树荫里。院墙矮矮的,藤蔓爬了大半面墙,开着些淡紫色的小花,星星点点的。 没匾额,也没石狮子,要不是事先知道,谁也不会多瞧这院子一眼。 老仆开了门,笑着把他往里让。 张懋修站在书房门口等着,一件半旧的青直裰,头发随便束着,跟府学里那个咋咋呼呼的样子差了不少。 “陈兄,你可算来了!”他笑着迎上来,“我娘念你好些日子了,老说想亲眼瞧瞧这位‘少年才俊’长什么样。” 陈瑾笑了笑,拱手道:“张兄,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他顿了一下,看着张懋修的眼睛,“令尊,可是当朝首辅张居正张先生?” 张懋修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了。他眼神闪了闪,挪到一边,过了片刻才开口:“陈兄,你……你听谁说的?” “沈琰沈公子。” 陈瑾没瞒他,“还说令尊奉了皇命来成都探赵贞吉的病。如今赵贞吉过世了,朝中旧党揪着这事不放,周廷辅那头已经把我当成了靶子。” 张懋修闷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陈兄,不是我有意瞒你。我爹把我送到成都来读书,实在是逼得没法子了。要是让人知道我是张居正的儿子,连县试那道门槛都迈不过去。” “我明白。”陈瑾说,“张兄不必挂怀。” 张懋修把他让进书房,掩上门,这才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我大哥敬修,打小就聪明,隆庆年间便中了秀才。可我爹当了首辅之后,他两回应天府乡试,全都落了榜。不是他学问退步了,是有人故意把他的卷子往下压。那些考官怕沾上‘攀附权贵’的嫌疑,宁可委屈真有本事的,也不敢取他。” 张懋修说着说着就摇起了头,脸上挂着一丝苦味,“二哥嗣修运气倒好些,童试乡试都在南直隶考的,还跟大才子沈懋学做了同窗,一路顺风顺水,如今已经是举人了。” “我爹说,朝里那帮人成天拿放大镜盯着我们张家,鸡蛋里都要挑出骨头来。我在顺天府考县试,头一场就给刷下来了。我自个儿心里清楚,不是我不会写,是有人故意把我筛掉,拿这个来恶心我爹。” 他攥了攥拳,随即又松开,“我爹怕我跟我大哥一个下场,又不甘心让我们兄弟就这么断了科举的路子。正好他主持平都掌蛮的时候跟四川巡抚曾省吾、总兵刘显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蜀中这边又安插了些门生故吏,这才把我送到成都来。蜀地离京城远,那些御史言官的眼线一时半会儿伸不到这儿来。” 陈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张先生真是用心良苦。” “是啊。”张懋修苦笑了一下,“我娘领着我们弟兄几个,在成都一住就是两年多,这里头的滋味,外头的人哪里晓得。” “张兄还有几位弟弟?” 张懋修脸上浮起一点柔和的影子:“四弟简修,五弟慎修,六弟道修,都跟着我在成都。他们年纪小,眼下都在塾里念书。几兄弟里头就大哥留在京城陪着我爹。”他站起来,“走,带你去见见我娘和弟弟们。” 两个人穿过中堂到了正厅。 张夫人已经在主位上坐着了,一件淡青褙子,头上只插了支银簪,慈眉善目的,浑身上下没半点脂粉气,举止端庄大方,一看就是大家出身。 “晚生陈瑾,拜见张伯母。”陈瑾恭恭敬敬行了礼。 张夫人上下端详了他一番,眼里带着笑:“你就是陈瑾?惟时老跟我提你,说你文章好,人品也好。今儿一见,倒真是个一表人才的小郎君。” “伯母过奖了。” 张夫人招呼仆人上了茶点,让陈瑾在旁边坐下。 这时候几个半大孩子从内室跑了出来,围着张懋修三哥三哥地叫。张懋修挨个指给陈瑾看:“四弟简修,十四了;五弟慎修,十二;六弟道修,八岁。”最小的那个扎着总角,躲在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打量陈瑾。 陈瑾笑着从袖子里摸出几块桂花糕递过去。 简修大大方方接了,还道了谢;慎修和道修缩在哥哥背后不肯出来。 张夫人笑着打圆场:“孩子怕生,陈公子莫怪。”陈瑾忙说不碍事,几个小公子天真烂漫,瞧着就让人喜欢。 张夫人问了些家里的情况,又问了问学业,陈瑾一一答了。 她听完点了点头,说:“你跟惟时同窗,彼此砥砺是好事。你们都要好好读书,将来替朝廷出力。” 陈瑾和张懋修齐声应了。 张夫人又坐了会儿就起身领着孩子们回内室去了,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了陈瑾一眼,轻声说了句:“陈公子,你跟惟时交好,有些话我原不该多嘴。可你记住一条……不管外头风言风语怎么刮,守住你自己的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张府谒见(第2/2页) 陈瑾心里一暖,深深作了个揖,说晚生记下了。张夫人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张懋修送走母亲,领着陈瑾回到书房,长长地吐了口气:“我娘就是这样。话不多,字字都落在实处。她跟了我爹这么些年,起起落落的,性子早就磨出来了。可她心里还是放不下,老惦记着我们这几个孩子,惦记着我爹。” 陈瑾正要接话,前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一个仆人进来禀报:“少爷,曾巡抚来了。” 张懋修一愣:“他怎么来了?” 陈瑾心里也动了动。曾巡抚,曾省吾,张居正的湖广同乡,算是嫡系门人,眼下蜀中改革派的头面人物。在张居正手里再提携几年,这位就要迁右副都御史、兵部侍郎,后来做到工部尚书。他这时候跑张府来做什么? “陈兄你先坐,我去迎一下。” 张懋修快步出去了,不多时引了个人进来,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有点高,目光沉沉的,穿一件石青道袍,腰上系了玉带,走起路来四平八稳,一看就是在官场里泡了大半辈子的人。 “陈兄,这位是四川巡抚曾大人。” 陈瑾赶紧起身行礼:“晚生陈瑾,拜见三省先生。” 曾省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你就是陈瑾?顾应选在我跟前提起过你,说你县试案首,府试第四,文章写得极扎实。今儿一见,确实年少有为。” “曾大人过奖了。” 曾省吾在椅子上坐下,接了仆人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把茶盏搁下,转向张懋修:“我今儿过来,是替你爹带句话。京里来了信,说最近不太平,一堆跳梁小丑在那儿瞎蹦跶。你爹叫你安心读书,别分心。” 张懋修脸色微微一紧:“曾大人,我爹他……” “没什么大碍。” 曾省吾摆了摆手,“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弹劾来弹劾去,翻不出什么新花样。赵贞吉是死了,旧党还在,周廷辅那几个人顶多算个癣疥之疾,成不了气候。你爹在朝中多少年了,什么风浪没趟过?你只管把书读好,旁的别管。” 张懋修松了口气。 曾省吾又转向陈瑾,目光里带了点审视的味道:“陈瑾,周廷辅为什么盯上你,你心里有数吗?” 陈瑾心里一紧,老老实实说:“晚生略知一二。沈琰沈公子跟我提过一些。” 曾省吾点了点头:“沈琰是蜀王府的人,消息灵光。他既跟你说了,我就不多啰嗦了。只送你一句老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风头太劲,周廷辅盯你,不单是因为张先生接见过你,更因为你的才学让他不踏实。你越冒尖,他越要往下摁你。” 陈瑾沉默了一会儿:“曾大人,晚生该怎么应对?” “收敛。”曾省吾说,“别出风头,别跟旧党的人正面顶撞。你眼下就一件事,读书,考试。等秀才、举人、进士一路上去,功名加身,那些人想动你就没那么便宜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几句,“还有一层,你心里要有底。当今皇上虽年幼,不是不通政务的。张先生推新政,富国强兵,皇上是点了头的。只要皇上还在,张先生就倒不了。周廷辅那几个人,不过是池子里扑腾的泥鳅,翻不了船。” 陈瑾点了点头,他知道曾省吾这番话是在给他喂定心丸。 又聊了一会儿曾省吾起身,临别时特意交代了一句:“陈瑾,你是个聪明人。官场上有句话,站队比才干更紧要。你跟张先生既有这段缘分,就别辜负了。” 陈瑾站在原地,望着曾省吾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站队。这两个字他从穿越过来就一直躲着,躲到现在,终究还是躲不开了。 “陈兄,没事吧?”张懋修见他脸色不对。 “没事。”陈瑾笑了一下,“曾大人的话,我记下了。” 从张府出来,日头正毒,青石板路面晒得发烫。 陈瑾没直接回家,从北大街出了城门,沿锦江边慢慢走。江风吹过来,总算凉了些。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踱步,偶尔扑棱棱飞起来,在天上划一道白弧。远处望江亭的琉璃瓦在日头底下闪着一片金光,江面上几艘画舫慢悠悠地荡着,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曾省吾那句话。 站队比才干更紧要! 他不想站队,只想安安生生读书考试,将来做个好官,给一方百姓做点实在事。可那些人偏不让。他们把他推到风口上,逼着他选边,逼着他站出去。 他望着远处的合江亭,长长吐了口气。 算了,躲不掉就不躲了,他陈瑾,从来不怕风浪。 回到家里,陈瑾把今日在张府的事拣能说的跟父亲讲了。张懋修的身份、曾省吾的话,统统压了下来。 陈继宗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才说了一句:“你交的这朋友,不简单啊。连确庵先生都结交上了。” “孩儿知道。”陈瑾说,“可我交朋友,从来不看身份。张兄为人仗义,这人值得交。” 陈继宗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三十五章 谣言如刀 第三十五章谣言如刀 七月初五,府学复课。 周廷辅来视察搅起的那点波澜才刚沉下去,新的暗流又翻上来了。 陈瑾踏进明伦堂的时候,周遭的目光跟往常明显不一样。有人躲着他的视线,有人拿眼角瞄他,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搭话的同窗凑在一处叽叽咕咕的,见他进来,立马住了嘴,脸上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张懋修比他先到,坐在最后一排,脸青得像块生铁。 陈瑾刚走过去,就被他一把扯住袖子,嗓门压得低低的:“陈兄,出事了。” “怎么了?” “有人在府学里放风,说你府试第四是拿钱买的。” 张懋修牙根都咬紧了,“还说顾知县跟王先生替你打掩护,连那天周大人考你的题目都是事先透给你的。” 陈瑾皱了皱眉:“谁传的?” “还能有谁?周元良。” 张懋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昨儿在明伦堂当众放话,说‘有些人的案首来得不清不楚,府试第四也莫名其妙’。没点名,可谁听不出来他指的是谁。” 陈瑾沉默了一会儿:“清者自清,随他去吧。” “怎么能随他去?”张懋修急了,“这种脏水泼过来,你不吭声,名声就真毁了。院试在即,要是提学大人听了这些闲话,心里对你先存了疙瘩,那还得了?” 王宸也过来了,脸色沉沉的:“陈兄,张兄说得在理。谣言是假的,可说的人多了就成真的了。你要是一声不吭,旁人反倒觉得你心虚。” 陈瑾看了看他们两个,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意。他想了想,说:“澄清是要澄清的,可不能在府学里跟他对撕。周元良巴不得我跳起来跟他当面对质,闹大了,反倒帮他把脏水泼得更远。” “那怎么办?”张懋修问。 “他靠嘴,我靠笔。”陈瑾说得淡淡的,“明天府学有文会,我当场写一篇文章,当众念出来。他要是有胆子驳,让他驳。他要是缩了,谣言自己就破了。” 王宸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文会上大伙都在,你当众用文章自证,分量比他私下里嚼舌根子重多了。” 张懋修也点头:“就这么干!我替你盯着周元良,他要是敢在文会上耍花样,我收拾他。” 三个人合计定了,各自回座。 午后,陈瑾去找王学曾,把谣言的事一五一十禀了。 王学曾听完闷了好一阵,才开口:“赵弘跟周廷辅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赵弘的儿子在前头冲锋,周廷辅派人在后头撒钉子。这是连环套,要一点一点把你的名声啃干净,把你的前程堵死。” “学生明白。” “你打算怎么应?” 陈瑾把文会上写文章的打算说了。 王学曾听完点了点头:“这法子使得。文会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文章说话,比私下里怎么辩都硬气。不过嘛……”他顿了一下,“文章的分寸得拿捏好。太软了,瞧着心虚;太硬了,显得张狂。既要把话说透,又不能失了气度。” “学生省得。” 王学曾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我给你拟了个题目和立意。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明天这场文会,不能出岔子。” 陈瑾双手接过,郑重道了谢。 从王学曾家出来已经是傍晚。陈瑾没直接回家,沿着锦江边慢慢走。他想一个人静静。 谣言这东西跟刀子似的,杀起人来不见血。前世翻史料的时候,见过太多被谣言毁了的人,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记在书上。如今轮到自己头上,才真正尝到那种百口莫辩的滋味。 “陈公子?”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瑾回过头,沈清漪站在几步开外,丫鬟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褙子,头上只簪了支银簪,手里拿把团扇,清清爽爽的,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 “沈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出来走走。” 她走过来在他身旁站定,“听说府学里有人传你的闲话,心里放心不下。就到这边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撞见你。” 陈瑾心里一暖:“我没事。” “还说没事。” 她瞧着他说,“脸都白了,是不是一整天没吃东西?” 陈瑾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从早上到这会儿,就灌了一杯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谣言如刀(第2/2页) 沈清漪从丫鬟手里拿过食盒打开,一碗银耳羹,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先垫垫。再怎么怄气也不能亏了自己的肚子。” 陈瑾接过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糯糯的,甜丝丝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一点杂质都没有。 “谢谢你,清漪。” 他头一回直接叫她的名字。 沈清漪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去:“客气什么。” 两个人在江边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夕阳把影子拖得老长,在青石板路上叠在一起。 “你打算怎么应对那些闲话?”沈清漪忽然问。 陈瑾把文会上写文章的打算说了。 她听完点点头:“这法子好。那些传闲话的人就是看你不出声,才越传越起劲。你当众用文章说话,他们就没什么好嚼的了。” “我也这么想。”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陈公子,不管别人怎么传,我都信你。” 陈瑾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坦坦荡荡的真诚。 “谢谢你。”他说。 沈清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走,直到天全黑了才各自回去。 第二天,府学文会,明伦堂里坐得满满当当的,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老生都来了。大伙都在等,等陈瑾怎么接这一招。 王学曾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他环顾了一圈,朗声说:“今日文会,题目是‘论君子坦荡荡’。各位自由发挥,不拘一格。” 话音还没落,周元良就站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王先生,学生以为这题目出得极好。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有些人表面上一本正经,背地里尽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这种人,也配谈‘坦荡荡’?” 这话是个人都听得出来在指谁。 陈瑾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接了一句:“周兄既然提到了坦荡荡,不如由我来写一篇,请诸位指教。” 他走到案前铺开纸,提笔就写。 明伦堂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陈瑾写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停顿,不到半个时辰,一篇八股就搁在案上了。 王学曾接过来高声朗读。 文章开头四平八稳,越往后念越有气势。 “故虽处谤议之中,而不改其度;虽居嫌疑之地,而不易其节。何则?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读到这儿,底下已经有人频频点头了。 念到最后一段,王学曾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昔者子产相郑,谤满朝野,及至日久,民皆称颂。故君子之道,不在辩谤,而在自修。谤者,外也;修者,内也。内修既固,外谤自消。若斤斤于辩白,汲汲于自明,则虽辩者百口,亦无益也。惟当守正不移,以待天时。” 文章在这儿戛然而止。 明伦堂里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哗地炸开了。 周元良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霍地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旁边几个同窗硬生生按了回去。他狠狠哼了一声,袖子一甩就走了。 王学曾看着陈瑾,目光里满是欣慰:“好文章。这篇可以抄出来给同窗们传阅,当作共勉。” 陈瑾躬身行礼:“多谢老师。” 散了之后,王宸和张懋修围上来,脸上全是喜色。 张懋修一掌拍在陈瑾肩上,哈哈大笑:“陈兄,你这文章写得太过瘾了!‘内修既固,外谤自消’,听听,这话多解气!” 王宸也笑:“这下周元良那张嘴算是给堵上了。他那点伎俩,搁你这篇文章面前,不值一提。” 陈瑾摇了摇头:“谣言不会就这么散了。不过至少府学里的人,不会再信了。” 三个人在明伦堂外站了一会儿,各自散了。 陈瑾走出府学大门,阳光兜头浇下来,暖洋洋的。他深深吸了口气,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谣言如刀,可他手里有笔。刀能伤人,笔也能挡刀。 他回头望了一眼门头上的匾额……成都府学。这是他读书的地方,也是他一点一点学会怎么在风雨里站稳的地方。 远处青羊宫的钟声悠悠地荡过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回响。 陈瑾笑了笑,大步走出了巷子。 第三十六章 锦江诗社 第三十六章锦江诗社 七月十五,中元节。 成都今年这天气邪了门了。 夏天刚开头那阵子凉得跟秋天似的,青羊宫的桂花都给哄得提前开了;一进七月倒好,热浪劈头盖脸砸下来,白天烤了一天,入了夜暑气也不散,闷在街上巷子里,跟蒸笼盖着盖子似的。 锦江边的柳枝垂着头,纹丝不动,像是热昏过去了。 陈瑾这几日没怎么出门,窝在书房里翻书练字,偶尔去兔亭坐坐。 那篇在文会上念的文章传遍了府学,周元良散播的闲话暂时被压下去了,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风浪还在后头。 周廷辅不会因为一篇文章就放手,赵弘更不会。 院试之前,他还得把文章往上再拔一节。 这日傍晚王宸来了,穿一件薄纱道袍,手里摇着折扇,进门就嚷:“陈兄,今晚合江亭有诗社雅集,咱们锦江诗社的人全到,你也来!” “诗社?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陈瑾有点意外。 “就这几天的事。” 王宸笑着在椅子上坐下来,拿扇子扇着风,“府学里几个谈得来的同窗凑到一块儿,论诗品文,挂了个‘锦江诗社’的名头。后来又去成都各书院挑了些有才气的拉进来。张懋修是社长,我是副社长。你想想,你是府学文章头一把交椅,能缺了你?” 陈瑾想了想,闷了这些天,出去透透气也行。 换了身衣裳就跟着王宸出了门。 合江亭今晚灯火点得亮堂堂的,老远就看见飞檐底下挂了一排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晃。 亭中摆了几张长案,笔墨纸砚、茶盏酒壶铺了一桌,还有几碟时令瓜果,切好了搁在那儿。 十来个年轻人散在亭子里,有低声交谈的,有凭栏远眺的,也有趴在案上挥毫的。 张懋修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正扯着嗓子念一首新作的诗,声音洪亮得把路人都引来了,好几个凑在亭下仰头听。 “陈兄来了!” 张懋修一见他,诗稿往案上一搁就迎了过来,“来来来,今晚你可得给我们亮一手。你那篇《论君子坦荡荡》我们都传抄了好几遍,真是好文章!” “张兄过奖了。” 陈瑾笑着说,“今儿是诗社雅集,我总不能喧宾夺主。” “诗社也论文章,不碍着。”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 陈瑾循声望过去,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青色直裰,面容清秀,手里捏着一卷画轴。 王宸介绍道:“这位是李逸之,新都来的,眼下在大益书院读书,杨慎公的再传弟子,我们诗社的大才子。” 大益书院是本朝正德十三年提学王廷相建的,后来嘉靖年间又扩了好几回,到如今规模比成都府学还大,把后来书院街那一整片都占了。 李逸之拱了拱手:“久仰陈兄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陈瑾还了礼,寒暄了几句。 张懋修把陈瑾拉到亭边凭栏,指了指江面上,压低了嗓子:“陈兄,你瞧那边。” 江心泊着艘画舫,船头挂了盏红纱灯笼,昏昏的光透出来,隐约能瞧见舱里几个人影。 丝竹声从水面上一阵阵荡过来,悠悠扬扬的。 “谁家的船?”陈瑾问。 “不知道。” 张懋修摇头,眼睛还盯着那艘画舫,“这几日老在那儿停着,船上好像有个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今晚要是能把她请上来助个兴,那可绝了。” 陈瑾笑了笑没接话。 正说着,亭下忽然一阵响动。 众人探头往下看,一个穿淡青褙子的少女正拾级而上,手里提了个食盒。身后跟了个小丫鬟,捧着画轴,背了个长条形的盒子,一看就是装琵琶的。 陈瑾一眼就认出来了。 柳如烟。 青羊宫花会上卖画的那个姑娘。 “这位姑娘是……” 张懋修眼睛亮了。 柳如烟走上亭来,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瑾身上,微微福了一福:“陈公子,那日在青羊宫承蒙您买了小女子的画,心里一直记着。今日听说锦江诗社在这儿雅集,特地过来献个丑。带了幅新作,想请诸位公子指点指点。” 她从丫鬟手里接过画轴徐徐展开。 画的是锦江夏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锦江诗社(第2/2页) 暖日当空,江水如练,几片白帆,远山淡青,岸边垂柳底下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踱步。 右上角题了首诗,字迹细细的:锦江夏末晚,白鹭立沙洲。帆影随云去,渔歌入水流。凭栏思往事,把酒对闲鸥。莫问归何处,心随明月游。 诗不算多工整,意境倒是悠悠远远的,透着一股子才情。 张懋修头一个拍手叫好:“好画!好诗!姑娘真是才女!” 王宸也点头,说这画工笔写意都有几分火候,诗也有味道。 “柳姑娘,” 陈瑾看着她随口说了句,“眼下七月流火,天正热着,你这画里怎么带了几分瑟瑟的秋意?” 柳如烟微微一笑,答得从容:“小女子画的是心里头的夏,不是眼里头的夏。” 这话接得巧妙,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张懋修兴致上来了,非要请柳如烟弹一曲。 她也没推辞,从丫鬟手里接过琵琶,往亭边石凳上一坐,纤指轻拨,《春江花月夜》就淌了出来。 曲调悠悠的,像月光铺在江面上,粼粼的,跟远处那艘画舫的丝竹声缠在一起。 众人全听进去了。 陈瑾站在亭边,望着江心那盏红纱灯笼,又看了看正低头拨弦的柳如烟,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这姑娘上亭来,怕不只是卖画弹曲那么简单。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 张懋修大声说:“柳姑娘,你今晚就别走了,留在咱们诗社!有你在,这才叫雅集!” 柳如烟脸微微一红,抬眼看了陈瑾一眼,低下头去。 王宸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张兄你别吓着人家姑娘。柳姑娘是来做客的,又不是来入社的。” 众人哄地笑了。 诗会继续往下走。 有人即席赋诗,有人点评书法,有人凑在一块儿聊时文。 陈瑾也写了首七绝,题目叫《合江亭夜坐》:合江亭上夜,灯火照归舟。莫问前程事,且看江水流。 句子简简单单的,里头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愁绪。 柳如烟看了,轻声说:“陈公子的诗,看着淡,底下是浓的。‘且看江水流’……水流个不停,时光也留不住。公子在感慨什么呢?” 陈瑾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竟能读出这层意思来。 他笑了一下:“柳姑娘好眼力。不过是读书读乏了,发几句牢骚。” 柳如烟没再追问,只是把他的诗誊了一遍,仔细收进袖子里。 夜渐渐深了,暑气总算退了些。 诗会散了,众人三三两两各自往回走。 陈瑾出了合江亭正要上车,身后传来一声:“陈公子留步。” 他回过头,柳如烟站在亭下,手里提了盏小灯笼,灯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的。 “柳姑娘还有事?” 她走上前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折好的信笺递过去:“这是我平日写的几首诗,想请陈公子得空指点指点。公子若不嫌弃,改日到青羊宫旁边的小院来坐坐,家父也想向公子请教诗文。” 陈瑾接过信笺点了点头:“好,改日一定登门。” 柳如烟福了一福,转身带着丫鬟走了。 灯笼一点光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陈瑾上了马车往车壁上一靠,借着车厢里那点微弱的灯光展开信笺。 一行行娟秀的字,写的多是山水感时,虽算不上顶好,倒有一股子灵气。 他看了一遍,把信笺折好收进袖子里。 到家已经二更了。 林氏早睡了,穆莺儿还撑着在房里等他,见他进门赶紧端上热茶。 “少爷,今晚诗会怎么样?” “还行。” 陈瑾接过茶喝了一口,“见了几个新朋友。” “是不是又有姑娘?”穆莺儿嘟起嘴。 陈瑾忍不住又弹了她脑门一下,穆莺儿捂着额头不敢再问了。 陈瑾在桌前坐下,从袖子里摸出柳如烟的信笺又看了一遍。 看完折好,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里还躺着一张诗笺,沈清漪的。 两张笺纸并排搁着,一个淡粉,一个素白。 他看了片刻,把抽屉推上了。 第三十七章 七月流火,读书听蝉 第三十七章七月流火,读书听蝉 七月下旬,连着半个月的大晴天,日头毒辣辣地烤下来,成都的气温一天比一天往上蹿。 明明已经入了秋,倒比盛夏还难熬。 锦江边的柳树全都耷拉着脑袋,叶子卷成一个个小筒,像是被太阳抽干了最后那点水汽。 蝉从早叫到晚,一声叠一声,恨不得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陈瑾整日泡在书房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竹帘子放下来挡住日头。 桌角搁了盆冰,是陈福每天一早从冰窖里搬来的,丝丝的凉意漫在屋里,好歹把暑气挡了一挡。 可这天气实在太热,冰到不了中午就化得干干净净,书房里很快又潮又闷,跟蒸笼没什么两样。 他索性把书挪到兔亭去。 兔亭旁边那棵大榕树撑开来像一把巨伞,枝枝叶叶把亭子遮了个严实,太阳晒不着,四面又通风,比屋里舒服多了。 当初老爷子建这亭子,大约是费了些心思的。 穆莺儿在亭子四个角各点了盘蚊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一股艾草的苦香慢慢散开。 穆真真坐在旁边做针线,偶尔抬眼看他一回,又低下头去。 她来陈家已经两个多月了,渐渐惯了,话还是不多,脸上却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总是阴着,偶尔也会露出点笑模样来。 每日清早起来,她先帮穆莺儿洒扫院子,再去厨房搭手帮林氏备早饭。午后便到兔亭陪着陈瑾读书,自己做针线,得闲了也翻翻陈瑾给她买的那本《三字经》,认几个字。 “真真姐,识多少字了?” 陈瑾搁下书问了一句。 穆真真抬头想了想,很认真地答:“回少爷,约莫两三百了。” “不错,真不错。” 陈瑾点了点头,“再过几个月就能自己读书了。” 穆真真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去:“奴婢笨,学得慢。” “不慢。” 陈瑾说,“比莺儿学得快多了。” 穆莺儿正低头绣花,听了这话噘起嘴来:“少爷又拿奴婢垫背。奴婢天生就是个笨的,真真姐聪明,这能搁一块儿比吗。” 陈瑾笑了一声:“你倒有自知之明。” 穆莺儿轻轻哼了一下,接着绣她的花。 穆真真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丝笑,没出声。 陈瑾重新翻开书。 读的是《左传》,王学曾交代过要精读,每看一卷就得写一篇札记。 等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段,他停了一下,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 “少爷写什么呢?” 穆莺儿凑过来探头。 “札记。” 陈瑾头也没抬,“王先生说了,光读不写没用,写了才能记住,才能嚼出东西来。” 穆莺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缩回去了。 陈瑾写了几行又停下来,望着亭外那片荷塘。 荷花已经开了大半,粉的白的,在绿叶间立着,亭亭的。 几只蜻蜓在花间窜来窜去,一会儿停在花瓣上,一会儿点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他忽然想起沈清漪来。 上回见面,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这些日子只顾闷头读书,连封信都没给她写。 “莺儿,拿张薛涛笺来。” 穆莺儿应声去了,不多时取了张粉红的薛涛笺铺在他面前。 陈瑾提笔想了想,落笔写了几行:清漪,别来无恙。近日暑热,望你保重身体。院试在前,我日日苦读,不敢有丝毫懈怠。待秋凉时,再约你同游青羊宫赏菊。 写完看了一遍,觉得文字太直了,转念又想这样也好,省得拐弯抹角。 把信笺折好装进信封,让陈福往沈府送去。 穆莺儿在旁边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少爷对沈小姐可真上心。” “又胡说。” 陈瑾顺手弹了她脑门一下。 穆莺儿捂着脑门噘起嘴,不吭声了。 午后沈清漪的回信就到了。 很短,就几行字:陈公子,来信已收。暑热难当,你读书辛苦,切莫累坏了身子。我做了些酸梅汤,让丫鬟送去,你尝尝。秋凉时,青羊宫赏菊,顺带到浣花溪赏芙蓉,一言为定。清漪。 陈瑾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头暖暖的。 抬头望了望天,日头正毒,院子里的花草全给晒蔫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七月流火,读书听蝉(第2/2页) 这么热的天,她还专门做了酸梅汤送过来。 这份心意,比什么都沉。 不多时沈府的丫鬟果然来了,提了个小食盒,里头搁着两壶酸梅汤和几块绿豆糕,笑嘻嘻地说:“陈公子,小姐讲,天热,您读书辛苦,喝点酸梅汤解解暑。” 陈瑾接过食盒,让穆莺儿赏了她几文钱,丫鬟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打开一壶倒了杯尝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的燥热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好喝。” 他脱口赞了一句。 穆莺儿也倒了杯抿了一口,眼睛亮了:“真好喝!沈小姐这手艺,真绝了。” 穆真真也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瑾把剩下的酸梅汤收好接着看书。 穆莺儿和穆真真在边上坐着做针线,谁也不出声,亭子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针穿过布帛那一点细细的簌簌声。 傍晚夕阳把花园里的草木染成一片金红。 陈瑾放下书伸了个懒腰,走到亭边看那片荷塘。 夕光铺在水面上,粼粼地闪着碎金。 几只白鹭从远处飞过来落在塘边,低头啄食。 “少爷,今儿看了一整天书,累了吧?”穆莺儿走过来递了块绿豆糕。 “还好。” 陈瑾接过来咬了一口,“莺儿,你说院试我能过吗。” “当然能。” 穆莺儿答得一点不含糊,“少爷县试案首,府试第四,院试肯定也能考好。” “那可说不准。” 陈瑾摇摇头,“院试主考是提学官,京城来的,门槛高得很。比府试难了不止一截。” “难就大家一起难,谁怕谁。横竖少爷怎么都比旁人强。” 穆莺儿一脸认真,“奴婢见过的读书人里头,没有比少爷更聪明的。” 陈瑾笑了:“你见过几个读书人?” “好几个呢。” 穆莺儿掰着指头数数,“王公子,张公子,周公子,还有府学里那帮人,一个都比不上少爷。” 陈瑾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这丫头对他的信心,比他自己还足。 穆真真把针线收拾好了,站起来轻声说了句:“少爷,该用晚饭了。” 陈瑾应了一声,三个人收拾好东西离开兔亭。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在花园的石板路上叠在一处。 夜里陈瑾在自己房里接着看书。 穆莺儿在旁边磨墨,穆真真在灯下做针线。 房里静静的,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 读到《左传》里城濮之战那一节,他忽然停了笔,心神沉入识海想翻翻《锦城春深图》里关于这场仗的详细记载。 可画卷里春秋战国的内容少得可怜,基本上是明代以后的事。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把心思拽回来,继续低头看书,写札记。 穆真真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少爷,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陈瑾摇摇头,“就是读乏了。” “那早些歇着吧,明日再看也一样。” “再看一会儿。” 穆真真不再劝了,低下头接着做手里的活计。 夜深下去,窗外蛙声越来越密,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音乐会。 陈瑾终于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一弯月牙挂在半空,银亮亮的光洒在院子里的芙蓉树上。 再过一个月,芙蓉花就该开了。 他想起沈清漪信里那句“秋凉时,青羊宫赏菊,浣花溪赏芙蓉”,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回过头,穆莺儿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穆真真还坐在灯下做针线,一针一线,很慢,很仔细。 “真真姐,去睡吧。”陈瑾轻声说。 穆真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收拾好针线起身出去了。 陈瑾吹了灯躺到床上合了眼。 脑子里浮起穆真真刚来那天那双惊恐不安的眼睛,浮起她跪在地上说“奴婢做牛做马报答表弟恩情”的样子,如今她总算慢慢安顿下来了,脸上也有了笑影子,这让陈瑾觉得,自己做的这些,都是值得的。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了过去。 第三十八章 青羊宫旁访诗客 第三十八章青羊宫旁访诗客 七月二十八,暑气总算退了几分。 连着几日把王学曾布置的《左传》札记赶完了,又练了几篇八股,陈瑾觉得胸口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 翻抽屉的时候摸到柳如烟那封信笺,末尾那行字还在……“若公子不弃,改日可到青羊宫旁的小院来”。 这一忙,竟把这事给搁下了。 他又看了遍那几首诗,不算工整,可字里行间有股子灵气,像山涧里淌下来的水,没经过什么雕琢,自有一种清音。 “莺儿,今儿去趟青羊宫。” 他把信笺折好放回抽屉。 穆莺儿正收拾书房,抬起头来:“少爷又要去见沈小姐?” “这回不是。” 陈瑾摇摇头,“去访个朋友。” 穆莺儿噘了噘嘴没再多问,转身去备东西了。 换了件月白直裰,头发用白玉簪束了,带上穆莺儿出南门往城西去。 青羊宫旁边那条巷子窄得很,两边都是矮趴趴的民居,住的多少是小商贩和外地来成都讨生活的人。 柳如烟信里说的小院藏在巷子最深处,门前一株老槐树,树荫铺开来把小半条巷子都罩住了,倒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意味。 让穆莺儿在马车上等着,陈瑾自己上前叩了叩门环。 开门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见了陈瑾先是一愣。 “在下陈瑾,受柳姑娘之约来拜访。” 陈瑾报了姓名。 上回在合江亭这小丫鬟明明照过面,看来那晚灯太暗,她没记住自己的脸。 小丫鬟眼睛一下亮了:“陈公子!那晚光线暗,奴婢没记住您的相貌……您可来了,小姐盼了好些天了,快请进!” 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正厅不大,陈设也简简单单,收拾得倒干净。 墙上几幅字画都是柳如烟自己的手笔,桌上搁了盆兰花,开得正好,幽幽的香气在屋里飘着。 小丫鬟倒了杯茶,说了句“老爷去汉州访友了,奴婢去请小姐”,便转身进了内室。 柳如烟出来的时候穿一件淡绿褙子,头上只簪了支银簪,素面朝天的,反倒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清丽。 手里攥着一卷画轴,见了陈瑾微微福了一福。 “不敢。” 陈瑾起身还礼,“那日姑娘赠诗,一直没来道谢,今日特来补上。” 柳如烟把画轴搁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亲自斟了杯茶。 今年的新茶,汤色清亮,入口回甘。 “陈公子,那日诗社上你写的那首七绝,小女子反复读了好几遍。‘莫问前程事,且看江水流’,这两句里头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公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陈瑾笑了笑:“就是读书读乏了,发几句牢骚。柳姑娘倒真是细心。” 柳如烟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公子,小女子有一事相求。我自幼学画,工笔花鸟还算拿得出手。近来想画一幅成都的山水,可总觉得锦江那股气韵拿不准。公子是成都人,诗又写得好,能不能替这幅画题一首诗?” 陈瑾想了想:“姑娘不嫌弃的话,我愿意试试。不过我诗才有限,怕配不上姑娘的画。” 柳如烟抬起头来,眼里带着笑:“公子太谦了。那日在青羊宫公子买的那幅桂花图,小女子到现在还记得。能一眼瞧出那画好在哪儿的,肯定是懂画的人。” 小丫鬟端了碟点心上来。 柳如烟说是自己做的桂花糕。 陈瑾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很软,甜而不腻,满嘴桂花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青羊宫旁访诗客(第2/2页) 他忽然想起沈清漪做的桂花糕,味道竟有几分相似。 “好吃。” 他脱口说了句。 柳如烟笑了,那笑像春天里头一朵绽开的花,暖暖的,亮亮的。 两个人聊了一个多时辰,从诗词扯到绘画,从绘画扯到时文,又从时文扯到江南的风物。 柳如烟说起苏州的园子,小桥流水,说着说着眼里就浮起了思念。 陈瑾静静听着,偶尔搭几句腔。 问起离家多久了,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两年了。父亲带着我从苏州到南京,从南京到湖广,又从湖广到四川,一路卖画过日子。 “都说扬一益二,成都该是繁华地,画能多卖些。来了才知道,这里的文人是多,可能愿意掏钱买无名之辈画作的,少得很。” 陈瑾沉默了一会儿,说:“姑娘的画有灵气。知音难找,慢慢会好的。” 柳如烟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感激。 起身告辞的时候,柳如烟送到门口,忽然让丫鬟又取了幅画来。 “这幅也想请公子带回去瞧瞧。喜欢就留下,不喜欢改日还我。” 陈瑾展开一看,画的是一枝梅花。 枝干虬曲,花朵疏疏落落的,透着几分孤傲。 右上角题了一行字: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 “好画。” 陈瑾脱口而出,“这句子也好。‘不受尘埃半点侵’……姑娘是在写自己吧。” 柳如烟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公子见笑了。” 从巷子里出来,穆莺儿跟在后头,忍了半天到底没忍住:“少爷,这位柳姑娘,是不是对您有意思?” “又胡说。” 陈瑾顺手弹了她脑门一下,这动作都快成条件反射了,“人家正经姑娘,我不过是跟她聊聊诗画。” “奴婢才不信。” 穆莺儿捂着脑门嘟囔,“她看您的眼神,跟沈小姐看您的眼神差不离。” 陈瑾没接这话茬,上了马车往回走。 回到家里把那幅梅花图展开挂在书房墙上,和之前那幅桂花图并排。 一桂一梅,各有各的韵致。 穆真真端茶进来瞧见了,在画前站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了句:“这梅花画得真好。” “你也懂画?”陈瑾问。 “奴婢不懂。” 穆真真摇摇头,“就是觉着好看。像真的梅花一样。” 陈瑾笑了笑没再多说。 傍晚沈府的丫鬟又来了,送来一封信。 拆开一看,就几行字:“听说公子今日去青羊宫旁拜访了一位柳姑娘?可是那日在青羊宫卖画的那位?清漪。” 陈瑾心里紧了一下。 沈清漪这消息也太灵通了。 他想了想,提笔回了几句:“柳姑娘是诗画之友,我不过是去请教几句诗,并无他意。你若介意,下回带你一道去。” 写完看了一遍,觉得这样回应该还行,折好交给丫鬟带走了。 夜里坐在书房,望着墙上那两幅画出神。 桂花图是买的,梅花图是赠的,都出自柳如烟的手,意境却全然不同。 又想起沈清漪那封信,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他知道她在意,可他也不能因为她在意,就断了跟所有女子的往来。 况且对柳如烟,他自问没动过什么别的念头。 第三十九章 醋意与和解 第三十九章醋意与和解 沈清漪的回信,比陈瑾预想的要快。 第二天清早他刚进书房,笔还没提起来,沈府的丫鬟就把信送到了。 信封上“陈公子亲启”四个字,笔画比平时重了好几分,像是在纸上摁下去的,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情绪。 拆开来,里头就一行字:今日巳时,望江亭,不见不散。清漪。 没客套,没寒暄,简洁得像道军令。 陈瑾看着这行字,苦笑着摇了摇头。 得,这是要来兴师问罪了。 “莺儿,备车,去望江亭。”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穆莺儿正在收拾书桌,抬起头来:“少爷要去见沈小姐?” “嗯。” “那奴婢去装些点心。”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小心地问了一句,“少爷,沈小姐是不是生气了?” 陈瑾没答,只是笑了笑。 巳时,望江亭。 陈瑾到的时候沈清漪已经站在亭子里了。 今天她穿了件淡紫褙子,头上簪了支银簪。 她背对着楼梯凭栏站着,江风把衣角吹得飘飘的,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陈瑾走上亭子,轻轻说了句:“清漪,我来了。” 她没转身,声音淡淡的:“陈公子,你去看柳姑娘,怎么不叫上我?” 陈瑾走到她身旁并肩站定,望着远处的锦江。 江面上几片白帆,几只白鹭在浅滩上啄食,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声音里头压着波澜。 “那天是临时起意,没来得及知会你。” 他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常,“就是去聊了几句诗,看了几幅画,没别的。” “没别的?” 沈清漪转过头来看着他,眼里头有委屈,“那她为什么送你画?你又为什么收?” 陈瑾从袖子里抽出那幅梅花图,展开搁在栏杆上。 枝干虬曲,梅花疏疏落落,右上角那行字在日光底下看得分明……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 “清漪,你瞧瞧这画,再瞧瞧这句子。柳姑娘这是在写她自己,不是拿画赠什么私情。我收下,是冲她的才气,不是冲别的。” 沈清漪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去:“可是……她看你的眼神,跟旁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她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我不管。你以后不许再去见她。” 陈瑾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里头有委屈,有倔,还有一丝不太容易觉察的怕。 她怕什么,他心里清楚。 “清漪,” 他放轻了声音,“我心里装着谁,你不知道吗。”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没应。 陈瑾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薛涛笺递过去:“昨儿夜里写的。本想过几天再给你,今儿既然见了,就先拿去吧。” 沈清漪接过去展开。 笺上写着一首七绝:锦江春水绿如蓝,只为清漪起波澜。莫道人间无挚爱,此心已许不须还。 她读了两遍,眼眶更红了,泪在里头转了好几圈终于滚了下来。 她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好几下,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清漪,” 陈瑾握住她的手,“我陈瑾这辈子,绝不负你。” 她把脸靠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句:“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从望江亭下来已经正午了。 阳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晒得有些烫脚。 沈清漪上了轿,掀开轿帘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起一点浅浅的笑意:“回去好好读书。院试一定要过。” “好。” 轿帘放下,轿子晃晃悠悠地抬起来,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九章醋意与和解(第2/2页) 陈瑾站在原地望着那顶轿子远了,没动。 “少爷,瞧什么呢?” 穆莺儿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 “没什么。回家。” 午后张懋修和王宸一块儿来了。 张懋修进门就嚷:“陈兄,你这两天怎么连影子都不见?我跟子玉在诗社等你,你倒好,面都不露。” “这两天闷头读《左传》,赶札记,没顾上。” 陈瑾让穆莺儿上了茶,“诗社那边有什么新鲜事没?” 王宸笑着说新鲜事倒没有,不过张懋修前几日在合江亭上即席赋了一首诗,当场就把一帮人镇住了。 “诗写得实在是好,连李逸之那眼光高的人都不住嘴地夸。” 张懋修把下巴一抬:“那当然。八股嘛我是不如你们,诗词歌赋这一块,我还是有点底气的。” 陈瑾笑着让他拿出来看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上头一首七律:合江亭上晚风凉,万里桥边水茫茫。白鹭飞来惊暮色,渔舟归去载斜阳。千年故国山河在,百岁浮生日月长。莫向樽前叹衰老,且将诗酒趁年光。 “好诗。” 陈瑾看完点头,“最后这两句‘莫向樽前叹衰老,且将诗酒趁年光’,有东坡那味儿了。” 张懋修哈哈大笑:“过奖过奖,就是学着苏学士胡诌了几句,还没学到家呢。” 王宸接过话头催陈瑾什么时候得空也去诗社露一手,说他不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陈瑾应了,说等《左传》札记赶完一定去。 又聊了一阵,张懋修忽然把声音压低了:“陈兄,听说了吗?赵弘那头又不老实了。” 陈瑾心里一紧:“他又怎么了?” “听说他在按察使司那边走动,想把你家盐引的陈年旧账再翻出来。” 张懋修皱着眉,“上回赵聪那份假公文让府同知大人灰头土脸了好一阵,可赵弘这人心眼小得很,不会就这么算了。” 王宸也敛了笑意:“陈兄还是多留个心眼。赵弘这种人睚眦必报,吃过一次亏,下回出手只会更阴。” 陈瑾点了点头:“我记下了。多谢二位。” 张懋修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客气什么,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陈瑾送到门口,目送他们走远了才转身回屋。 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出了会儿神。 赵弘,周廷辅,院试,三件事像三块石头压在心头。 他知道自己不该分心,可有时候思绪就是不听使唤。 穆真真端着茶进来,见他坐在那儿发怔,轻声问了句:“少爷,又在想烦心的事?” 陈瑾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没有,就是琢磨《左传》里一个典故。” 穆真真把茶搁在桌上,站了一会儿,像是犹豫了又犹豫才开口:“少爷,奴婢有件事想跟您说。” “说。” “奴婢想……想学写诗。” 她低下头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瑾有些意外:“怎么忽然想学这个?” “奴婢看少爷写诗,沈小姐也写,柳姑娘也写,心里好生羡慕。” 她抬起头来,眼里有光在闪,那种光他见过……她刚来那天跪在地上说“奴婢做牛做马报答表弟恩情”的时候,眼里就是这种倔倔亮亮的东西。 “好,我教你。” 陈瑾点了头,“从明儿起,每天下午来书房,教你读诗写诗。” 穆真真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深深福了一礼:“谢谢少爷。”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满眼的感激。 傍晚夕阳把院子里的紫薇花染成一片金红,陈瑾放下书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满园的青绿忽然触动了什么,转身回到桌前铺开宣纸,提笔写了一首《秋日怀人》:锦江秋色近,桂子欲飘香。望断青羊路,思君在一方。 第四十章 绵州之行 第四十章绵州之行 八月初二,顾应选忽然派人来传话,让陈瑾去县衙一趟。 陈瑾到的时候,顾应选正坐在后堂翻一份泛黄的卷宗,眉头拧着,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也没动一口。 见陈瑾进来,他搁下手里的文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手给陈瑾倒了杯热茶。 “绵州出了一桩私盐案,牵到了赵弘和他那帮族人。” 顾应选把声音压得很低,开门见山,“本官想让你去查一查。” 陈瑾心里动了一下,脸上却露出难色:“顾大人,晚生连功名都还没拿到,哪来的资格查案?” “你是童生,不是官差。可正因你是白身,反倒不容易扎眼。” 顾应选从抽屉里摸出一封信推到他面前,“这是巡抚曾大人写给绵州知州李茂的密信。你到了绵州先去见李茂,把信给他。记牢了,这事是巡抚衙门的意思,跟华阳县衙没关系。” 陈瑾接过信收进袖子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曾省吾是张居正的门生,赵弘是周廷辅的人,这桩私盐案哪是什么缉私,分明是新旧两党在地方上掰腕子。 顾应选派他去,一是信得过他,二来他跟张懋修走得近,在曾省吾眼里算得上“自己人”。 “此去绵州少则五日,多则十日。” 顾应选又叮嘱了几句,语气沉沉的,“赵家在绵州经营了三代,根子扎得深。你只管查,不能露身份,更不能打草惊蛇。记住,只看不碰,只记不抓。查到什么回来跟我说,自有上头的人去办。” 陈瑾应了一声“晚生明白”,从县衙出来,没回家,径直去了张懋修那儿。 张懋修正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纳凉,手里卷了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 见陈瑾进来,他坐起来笑着问了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陈瑾四下一扫,压低声音把事说了:“顾大人派我去绵州查私盐案,想叫上你和王兄一块儿去。” 张懋修眼睛一下子亮了:“查案?好,正好闷得慌。”他顿了一下,“就咱们仨?不多带几个人?” “人多了反倒扎眼。你,我,王宸,再让你带个可靠的家丁赶车兼做护卫,就够。咱们扮游学的书生,一路走一路看,不张扬。” “成。” 张懋修痛快地应了,“我这就去跟王兄说。” 午后三个人在陈瑾家碰头。 王宸听完了来龙去脉,沉吟了一会儿说:“绵州是赵家的老巢。赵弘祖孙三代在那儿经营了多少年了,铁桶似的。他本人虽然调到了成都,赵家在绵州的根反倒是越扎越深。咱们就这么闯进去,万一被人认出来……” “所以不能以真面目去。” 陈瑾接过话,“这样吧,咱们扮湖广来的茶商,去绵州收茶叶。张兄是东家,王兄做账房,我当伙计。赵家的人又不认识咱们三个,只要不出大纰漏,盯不到咱们头上。” 张懋修一咧嘴:“我演东家?那可得穿得体面些,回去翻几件好衣裳。” 王宸也笑了,说账房正合适,自己本来就爱摆弄算盘。 陈瑾没争什么,论算账的本事他受过现代教育,三个人里真要说快和准,恐怕还是他最强,可这回犯不上抢这个风头。 三人合计到傍晚,把行程的细节都敲定了,约好明天一早出发。 …… …… 次日天还没亮陈瑾就醒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绵州之行(第2/2页)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绵州这趟,他总觉得有什么说不上来的东西悬在那儿。 闭上眼把心神沉进识海,《锦城春深图》缓缓展开,他将意念聚在“绵州赵家”四个字上,画卷微微荡漾,几行金色的小字浮了出来: 赵元良之父赵锦,嘉靖年间以盐铁起家,结交绵州历任知州,三代经营,绵州上下官吏多与赵家有勾连。 现任知州李茂,万历四年春接替前知州钱海到任,中立派,与赵家无深交,亦无冲突。 注:赵家已得成都消息,知宿主与赵聪有隙。若获悉身份,绵州赵氏族人必设阻挠,此行凶险倍增。 建议:勿以真名示人,勿入赵家经营地,速战速决。 陈瑾睁开眼,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起身洗漱,换了身粗布衣裳,又往脸上抹了些灰,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那人皮肤黝黑,面目模糊,跟平时判若两人,不是特别熟的人绝认不出来。 林氏已经把干粮和盘缠备好了。 穆莺儿替他收拾包袱,穆真真在旁边一言不发地把一包针线和几块干净帕子塞了进去。 “莺儿,真真姐,我去不了几天。你们在家好好照看夫人。” “少爷放心。” 穆莺儿眼眶红红的,穆真真只是点了点头,没出声。 到门口的时候张懋修和王宸已经在等着了。 张懋修一身崭新的宝蓝绸袍,腰系玉带,头戴方巾,还真有几分东家的派头。 王宸穿了身灰直裰,手里拿着把算盘,笑眯眯的,活脱脱一个老练的账房。 张懋修上下打量着陈瑾,憋不住笑了:“陈兄你这身打扮……嘿,哪里是伙计,分明是逃荒的。” “这样才不引人注意。” 陈瑾也笑了一下,“走吧。” 三人上了马车,出成都沿官道一路向北。 一路没什么波折,八月初五傍晚赶到了绵州城。 这座城比陈瑾预想的要热闹得多,茶马古道上的要紧节点,南来北往的商贾扎堆。 街上铺子一家挨一家,卖茶的、卖布的、卖药材的,什么都有。 最扎眼的是那些从藏地来的商人,穿着皮袍子,耳垂上挂两个大银环,牵着驮满货的牦牛在街面上招摇。 “好热闹!” 张懋修东张西望的,“怎么瞧着比成都还热闹几分?” “你那是错觉。成都既是府城又是省城,比这儿大多了。” 王宸笑着接了一句,“不过这股子异域风情,成都倒真是比不了。” 三个人在城西一条僻静巷子里寻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离赵家那几家盐铺茶铺粮铺都远,不容易招人眼。 客栈不大,拾掇得倒干净,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笑眯眯的,话不多,也不盘问什么。 安顿好行李,陈瑾没急着出门,先在房里写了封信,让张懋修的家丁往绵州知州衙门送去。 信借的是巡抚曾省吾的名头,约李茂明天巳时在城北涪江茶楼碰头。 “怎么约在外头?” 张懋修有些不解。 “知州衙门里人多眼杂,谁知道有没有赵家的耳朵。” 陈瑾把信交给家丁,“在外面见,稳妥些。” 第四十一章 突破口 第四十一章突破口 次日巳时,陈瑾一个人去了涪江茶楼。 茶楼在城北,两层木楼临着涪江,推开窗就能看见江水慢悠悠地淌。 他到的时候李茂已经坐在二楼雅间里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人清瘦,神情里透着几分藏不住的紧张。 “你就是曾大人派来的?” 李茂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里带着审视。 陈瑾从袖子里摸出曾省吾那封密信递过去。 李茂拆开来看了,脸色变了几变,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曾大人信上说你们是来查私盐案的。”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本官可以给你们指个方向,但不能亲自出面。赵家在绵州经营了多少年了,从州衙到底下那些驿站哨所,上上下下全是他家的人。 “本官虽说顶着知州的名头,可才到任没几天,手里头没几个能使唤的人。在这绵州城里,我说话未必有赵家族长好使。” 陈瑾点了点头:“晚辈明白。李大人给指条路就行,剩下的事我们自己来。” 李茂沉吟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绵州盐引发放的记录。赵家经营的永昌号,账面上的盐引数量和销售量看着都能对上。可本官暗中查过,永昌号实际卖出去的盐比账面上足足多出三成。那多出来的三成,全是没有盐引的私盐。” 陈瑾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抬头问:“这些私盐从哪儿来的?” “川南叙州府富顺县和嘉定州荣县那一片。” 李茂的声音更低了,“赵家在自流井和贡井盐区有自己的私井,产出来的盐走水路……先由荣溪入沱江运到泸州,再顺长江往下到重庆,转入涪江一路溯上来,在丰谷井一带上岸转陆路运进绵州。 “整条线都避开了盐运司的关卡,走的是私道。具体路线和卡口本官也不清楚,但有一个人知道全部底细……赵家永昌号的账房先生,姓钱叫钱通,是赵弘的远房亲戚,管着永昌号所有的账目。” “钱通现在在哪儿?” “这人常年窝在永昌号后院,很少出门,从早到晚扎在账房里。”李茂的神情郑重起来,“要想查清赵家私盐的账目,得从他身上下手。” 陈瑾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这人有什么弱点?” 李茂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贪财,好色。城东养了个外室,姓王,一个寡妇。每隔三五天他会趁夜去那边过夜,走后门,从不带随从。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死穴。” 陈瑾把这几句话在心里默记了一遍,起身告辞。 从茶楼出来没直接回客栈,在街上溜达了一大圈,把永昌号的位置、赵家几处宅子的方位都记下了,又绕到城东找到了钱通外室住的那幢小院……不起眼的门脸,门前一株老槐树,院墙不高,后门通着一条僻静的巷子。 回到客栈把情况跟王宸和张懋修说了。 陈瑾说钱通是个突破口,不能硬来,得让他自己把账册交出来。 张懋修挠了挠头说这怎么可能,王宸倒是一下就通了:“除非我们手里攥着他怕的东西。李大人不是说他贪财好色吗,这种人胆子也小。拿住把柄,不怕他不乖乖就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突破口(第2/2页) 陈瑾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上头记着一条信息,是他从《锦城春深图》里翻出来的……钱通在自贡盐井的账上做了手脚,每年私下截留将近两成利润往自己口袋里装。光这一条,就够他身败名裂。 王宸接过去扫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陈兄,你这消息……从哪儿弄来的?” “别问。” 陈瑾没解释,“知道这条东西能让他乖乖听话就行。” 三个人合计了一阵,定下来当晚就动手。 三更鼓响过,三个人换了夜行衣悄悄摸到城东那幢小院外头。 院墙不高,张懋修轻轻松松翻过去开了后门,陈瑾和王宸闪身进去。 院子里很静,只有正房里亮着灯。 陈瑾凑到窗前往里一看,钱通正跟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坐在桌前喝酒,有说有笑的。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窗,里面的笑声一下断了。 “谁?” 钱通的声音打着颤。 “钱先生,出来说句话。” 陈瑾把声音压得很低,“有笔买卖想跟您谈。” 里头闷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 钱通探出脑袋,借着月光看清院子里站着三个黑衣人的时候,脸刷地就白了。 “你……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别怕。” 陈瑾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递过去,“钱先生先看看这个。” 钱通接过纸凑到灯底下瞄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儿。 嘴唇开始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怎么会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陈瑾盯着他,“只问你一件事——赵家的私盐账册,藏在哪儿。” 钱通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半点血色,额头上冷汗直往外冒。 他犹豫了好一阵,终于哑着嗓子说了出来:“在……在城东柳树胡同赵家外宅的密室里。钥匙在管家赵禄身上,他每三天去清点一回账目。” “账册有几本?” “三本。一本明账给官府看的,一本暗账记的是私盐进出,还有一本……”他咽了口唾沫,“分赃账,记的是行贿的官员和数目。” “密室怎么进?” 钱通咬了咬牙,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铜钥匙递过来:“这是赵家外宅后门的钥匙。密室门是铜锁,得用特制的钥匙才打得开。 “赵禄的钥匙串上有一把黄铜钥匙,就是开密室门的。他三天去一回,今儿是头天,后天午后未时他会去查账。” 陈瑾把钥匙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递还给他:“外宅的钥匙我不要,省得以后给你惹麻烦。 “今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走漏了风声,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钱通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嘴里翻来覆去地说不敢。 陈瑾朝王宸和张懋修使了个眼色,三个人大摇大摆出了门,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第四十二章 行动与逃亡 第四十二章行动与逃亡 回到客栈,陈瑾把情况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三个人凑在灯底下商量后天的步骤。 “后天午后未时,赵禄会去外宅查账。” 陈瑾拿手指在桌上画了个简图,“等他进去了我们再动手。张兄想法子把门口两个家丁引开,我和王兄从后院翻窗进库房取账册。” “怎么引?” 张懋修拧着眉头问。 陈瑾想了想,说在院墙外头找个地方点一把火,不用大,但要能冒出浓烟来。门口那俩家丁一看见烟窜起来,准慌了神去救火,趁这个空当我们就进去。 张懋修点了点头,说放火的事交给他。 八月初八,午后未时。 三个人早早摸到柳树胡同,缩在巷子拐角处等着。 没多大会儿,赵禄领着两个家丁来了,开了大门,三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估摸着赵禄已经进了库房,陈瑾朝张懋修点了下头。 张懋修绕到院墙外面,把事先备好的一堆湿柴点着了。 火不大,烟倒是又浓又黑,一股股往上翻,没一会儿就弥漫了半条巷子。 “走水了!走水了!” 张懋修扯着嗓子在外面喊。 院子里一阵乱,两个家丁跑出来看怎么回事,大门敞在身后。 张懋修趁乱溜了进去,闪身藏到假山后头。 陈瑾和王宸从后院翻墙进去摸到库房后窗,窗户是木头的,年头久了,陈瑾轻轻一推就开了。 两人翻进去的时候,赵禄正背对着窗户坐在书案前,全神贯注地翻着账册,身后头站了两个人他一点没觉察。 陈瑾悄没声地走到他背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把刀横在他脖子上,压低声音说了句:“别出声。账册我们拿走,不要你的命。” 赵禄拼命扭身子,王宸上去按住他手脚,三下两下就拿绳子捆了个结实,嘴里塞了块抹布。 陈瑾这才腾出手来,把木箱里三本账册取出来包好塞进包袱里,凑到赵禄耳边说了一句:“告诉你们赵家现任族长赵永昌,账册我拿走了。想要回去,让他到巡抚衙门去讨。” 说完两人翻窗出来,跟张懋修在后门会合,穿了几条巷子回到客栈,连行李都顾不上收拾,直接上了马车往城外赶。 出城的时候守军拦住盘问。 陈瑾递上事先备好的假路引,说是做茶叶生意的商人,急着回成都。 守军翻了翻路引,又往车厢里瞄了两眼,挥挥手放了行。 马车出了绵州城,陈瑾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回头催了一句:“快走,别耽搁。” 马车在官道上飞跑。 陈瑾靠在车壁上闭起眼,包袱里那三本账册沉甸甸的,像块石头压在心上。 他不知道的是,他们出城不到一个时辰,赵永昌就带着人追出来了。 赵家在绵州各条要道上都设了卡,悬赏捉拿“盗贼”。 次日清早到了德阳,在路边小摊上随便垫了几口,正准备接着赶路,陈瑾忽然看见前头官道上设了路障,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拦着过往行人盘查。 “赵家的人追上来了。” 他压低声音说了句,“官道不能走了,改小路。” 车夫把马车拐进一条山间小道。 路坑坑洼洼的,马车颠得厉害,人在车厢里坐都坐不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二章行动与逃亡(第2/2页) 陈瑾顾不上这些了,心里只想着把账册安安稳稳带回成都交到顾应选手里,受这点罪算什么。 走了一个多时辰,路边的树林里忽然冲出几个骑马的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穿红衣的年轻女子,看着也就十六七岁,腰间挎了把弯刀,英气勃勃的,身后跟的全是彪形大汉。 “你们什么人?” 红衣女子扬着马鞭朝马车一指。 陈瑾掀开车帘看了她一眼,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回了句:“在下陈瑾,成都府学童生。敢问姑娘是……” “我叫徐妙真。我爹是川北参将徐腾蛟。” 红衣女子上下打量着他,“听说你们在绵州城里偷了赵家的东西?胆子不小啊。” 陈瑾心里紧了一下,脸上倒看不出什么:“姑娘说笑了。我们是正经茶商,哪来的偷东西一说。” 徐妙真冷笑了一声:“茶商?茶商会走这种偏道?茶商见了官兵就跑?” 她把手一挥,“搜。” 几个随从上来把马车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找到。 昨晚在罗江城外歇脚的时候,陈瑾已经把账册挪到了车厢底部一个极隐蔽的夹层里。 “没有。” 随从回报。 徐妙真皱起眉看着陈瑾,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你真没偷?” “真没有。” 陈瑾笑了一下,“姑娘,我们就是路过的小商人,赶着回成都做生意才抄的近路。还请你行个方便。” 徐妙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好吧,算你们走运。不过往后小心点,这条道不太平。” 说完把手一挥,带着随从拍马走了。 张懋修一直憋着没出声,这会儿才长长吐了口气,擦了把汗说了句:“陈兄,你刚才可真沉得住气。” 陈瑾说沉不住气咱们全完,催着车夫快走。 马车又跑起来,他靠在车壁上闭了眼,脑子里却浮起徐妙真那双眼睛,又亮又利,腰间的弯刀,拍马离开时的背影。 这个女子不简单。 他摇了摇头把杂念甩开,眼下没工夫琢磨这些。 两天后回到成都,三个人径直去了华阳县衙,把三本账册交到顾应选手上。 顾应选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当即写了公函派人送往巡抚衙门,转过身拍着陈瑾的肩膀说:“陈瑾,你这回立了大功。赵弘那厮,跑不了了。” 陈瑾只是说了句晚生尽本分罢了。 顾应选笑着催他回去好好歇着备考院试,说剩下的事交给他就行。 从县衙出来张懋修先把陈瑾送到家门口。 穆莺儿和穆真真正站在门口等着,远远看见马车就一起跑了过来。 穆莺儿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一边哭一边说少爷你可算回来了,奴婢天天盼夜夜盼就怕你出事。 陈瑾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这不是好好的吗。 穆真真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默默把他的包袱接了过去,眼睛里头有光。 陈瑾回到书房在桌前坐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绵州这一趟波折是波折了些,好在证据总算拿到了。 他铺开宣纸提笔给沈清漪写了封信,就一句话:清漪,我回来了 第四十三章 芙蓉花开 第四十三章芙蓉花开 从绵州回来,陈瑾倒头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连饭都是在床上吃的。 林氏心疼得不行,又不敢多问,只吩咐穆莺儿和穆真真轮班在门口守着……醒了就端饭,睡着了就轻手轻脚退出去,别吵着他。 到了第三天早上,陈瑾才真正起了床。 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八月中的成都,暑气散了大半,早晚已经有了凉意。 院角那棵桂花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浮在空气里,吸一口整个人都松快了。 “少爷可算起来了。” 穆莺儿端了碗银耳羹过来,脸上带着笑,“夫人说了,这几天不许看书,就好好歇着。” “不看了。” 陈瑾接过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温热刚好滑进喉咙,“莺儿,沈小姐那边来过人没有?” “来过了。昨儿沈小姐的丫鬟跑了一趟,说少爷那封信她收到了。沈小姐让您好生歇着,过几天她过来瞧您。” 陈瑾心里一暖,把碗递还给她,在院子里踱了两圈。 秋日的阳光温温软软地铺在身上,说不出的舒坦。 信步走到后花园,在兔亭的石凳上坐下来,望着那片荷塘。 荷花早谢了,只剩莲蓬和日渐枯黄的叶子,歪歪斜斜地戳在水面上。几只蜻蜓停在枯荷梗上,翅膀在日光里闪着光。 在绵州那几天神经一直绷得死紧,如今回到家里才觉着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可他心里清楚,账册交上去了,事情远没完。 周廷辅不会就这么算了,赵弘更不会。 午后陈瑾正翻王学曾列的那份院试书目,陈福进来报说沈小姐来了。 他搁下书快步往前厅走。 沈清漪今天穿了件淡粉褙子,头上簪着碧玉簪,手里提个食盒,正站在前厅仰头看墙上那块“县试案首”的匾。 丫鬟跟在后头,手里也拎着个包袱。 “清漪,你怎么来了?” “说好了来看你的嘛。” 她转过身来,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听说你从绵州回来了,怕你累狠了,给你带了些补的。” 随即从丫鬟手里接过食盒打开,一碗红枣银耳羹,一碟桂花糕,还有一包药材……阿胶、枸杞、红枣,一样一样往外拿,“这些补血养气,你天天读书耗心血,得好好补补。” 陈瑾心里一暖,接过食盒说了句替我谢谢沈公子。 沈清漪白了他一眼,说你自己谢去,有空到家里吃饭当面谢。 两个人在客厅坐下,穆莺儿端了茶上来。 沈清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你瘦了。绵州那趟,很辛苦吧。” “还好。” 陈瑾没往细里说。 翻墙,盗账册,被人追了百十里地……这些说出来只会让她悬心。 就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就是查查账跑跑腿,不辛苦。 沈清漪看着他,眼里有心疼,但没追问。沉默了片刻她忽然低声问:“我听说赵家在绵州势力大得很。你有没有伤着哪儿?” “没有。” 陈瑾握过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细细软软地蜷在他掌心里,“你瞧,好着呢。” 沈清漪低下头,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没说话。 陈瑾觉着她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坐了一阵,沈清漪起身说想去后院瞧瞧兔亭,上次来没来得及细看,又说听讲浣花溪边的芙蓉开了,等看过兔亭一块儿去走走。 陈瑾便领她穿过二门往后院去。 秋天的园子别有一番味道,荷塘里残荷擎着,沿塘几株芙蓉倒开得正好,粉的白的立在绿叶间,亭亭的。兔亭那六根红漆柱子顶个六角顶,安安静静地蹲在荷塘边,秋日阳光铺在顶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闲。 “这就是兔亭?” 沈清漪走进去四下打量,目光最后落在柱子的对联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这对联写得好。不是文人的酸腔,是真自在。” “我祖父题的。他是个商人,骨子里倒有颗文人的心。”陈瑾说。 沈清漪点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陈瑾挨着她坐下,两个人并肩望着荷塘里那片枯荷,又望望湖边那几株开得正盛的芙蓉。 “陈瑾,”沈清漪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下去,“你在绵州到底碰上了什么事?我爹只讲你是去查赵家的私盐,旁的怎么问他都不肯多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点?” 陈瑾沉默了。 他知道沈清漪不是那种只会躲在闺阁里担惊受怕的姑娘,她想知道,是因为真的悬心。他只能拣能说的讲给她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三章芙蓉花开(第2/2页) “清漪,你晓不晓得赵弘害了多少人?” 她摇头。 “赵弘原名叫赵元良,绵州人。在工部做主事的时候就为了霸占人家田产,勾结前任知州,诬陷好几个秀才‘勾结盗匪’,抄了家产。里头有个姓穆的秀才,在牢里被活活折磨死了,撇下一个女儿。” “穆?” 沈清漪微微一怔,“可是你家那位……” “对,就是穆真真。” 陈瑾点了点头,“她爹被害死以后她娘伤心太过,没撑多久也走了。剩她一个孤女,拿着祖父的信来成都投亲。我外祖父过世好几年了,我娘做主收留了她,对外只说是远亲。其实是怕赵弘知道了,连这最后一点骨血都不放过。” 沈清漪的脸色凝住了:“赵弘……怎么恶毒到这个地步?” “还有更毒的。” 陈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绵州有户姓孟的人家,女儿叫孟云莲,长得极标致。赵弘回乡探亲的时候撞见了,要强纳她做妾。孟家人不肯,赵弘就把孟秀才下了大牢,关了三个月才放出来,人已经折腾得不成样子,没熬过那年冬天。 “孟云莲被赵弘关在宅子里不许出门,到如今连死活都不知道。” 沈清漪的嘴唇微微发颤,眼眶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你去绵州,查私盐是真,救那个孟云莲也是真?” “私盐要查,人也要救。可赵家在绵州经营了三代,根扎得太深了。我这回只拿到了账册,没能把孟云莲带出来。” 沈清漪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丝颤:“你……你以后别去做这种事了。我怕你出事。” “清漪,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陈瑾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赵弘害了那么些人,穆真真的爹,孟云莲一家,还有数不清的百姓。要是没人站出来,那些冤屈就永远烂在泥里了。” 她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眼眶里浮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了句:“我知道。可我……我宁可那些冤屈不得昭雪,也不想你拿命去赌。” 陈瑾心里一震,看着她的侧脸。 他知道她是真的怕,可他不能让这份怕把自己拽住了。 “我答应你,往后尽量不做险事。可有些事,躲不掉,也不能躲。” 沈清漪抬起头来看他,眼里有泪光,却硬撑着没让掉下来。 她点了点头,轻声说:“那你应我一桩事。不管做什么,心里都得记着有人在等你。” 陈瑾心里暖成一片,把她的手紧紧握住:“好。” 两个人在兔亭里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沈清漪才站起来,说想去浣花溪边看芙蓉。浣花溪离陈家有一段路,坐了马车出江桥门往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到。 溪边几百棵芙蓉果然已经次第开了,粉的白的红的,一丛一簇,在夕阳底下像烧着的云。溪水清得见底,水面漂着几片落叶,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踱步啄食,偶尔扑扇着翅膀飞起来,在天上划一道白弧。 “真美。” 沈清漪站住了脚,望着那片花。 陈瑾站在她身旁看她的侧脸。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睫毛很长,微微颤着。 “清漪,等院试过了,我就上你家提亲。” 她转过头来,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那惊喜化成了笑,比溪边的芙蓉还甜。她低下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了句:“那我等你。” 两个人就这么在溪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全落下去,天色暗了,才依依不舍地往回走。 陈瑾送她上了马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子慢慢缩进石板路尽头,才转身往自己家那辆马车走去。 穆莺儿跟在后头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少爷,沈小姐对您可真好。 陈瑾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回到家陪爹娘吃了晚饭,陈瑾回到房里铺开宣纸想写一篇制义。 笔提起来了,心却怎么也沉不下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绵州的事、赵弘的事、周廷辅的事,还有沈清漪靠在他肩上时那个浅浅的笑。 他索性搁了笔走到窗前推开窗。 月亮已经爬上来了,银亮亮的光洒在院子里那棵芙蓉树上。那些白天粉粉白白的花,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倒像开了另一种花。 他忽然又想起她说的那句……不管做什么,都得记着有人在等你,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折回桌前重新提起笔,把那篇搁置的制义铺开来往下写。窗外月光如水,屋里那盏灯一直亮到二更天才熄。 第四十四章 大慈寺(上) 第四十四章大慈寺(上) 八月十五,中秋。 陈瑾一早起来沐了浴,换了身干净衣裳,带上穆莺儿便出了门。 今儿既不去沈府也不去府学,去大慈寺。 大慈寺在成都城东,年头久得数不清,汉末就立了寺,魏晋唐宋朝间香火盛极一时,有“震旦第一丛林”的名头。 玄奘法师当年从长安到成都,就在这寺里跟着几位高僧学经论,受戒坐夏,讲经说法,待了四五年才踏上西行的路。说大慈寺是取经的起点,也不算牵强。 唐武宗灭佛那阵子,成都就剩这一座寺没拆,全靠唐玄宗题过匾额才保下来。 到了本朝宣德十年一场大火,殿宇烧了大半,百来年间陆陆续续修了些,终究没恢复到旧时的光景。不过寺里那些壁画、碑刻、经楼还在,处处能瞧出当年盛时留下的影子。 陈瑾想来看看,不全是为了散心。 苏轼十九岁那年跟弟弟苏辙一道游过大慈寺,夸这里的壁画“精妙冠世”,后来好些年都寄居在寺里读书,跟寺僧往来唱和,留下不少诗文碑刻。 他读苏轼的诗词读了好些年,心里一直存着份敬意。 中秋这日子,到寺里走走,寻寻苏学士留下的旧迹,也算是对这位五百年前的大文豪一点凭吊。 山门的木柱修过几回了,上头大火烧过的痕迹还在,黑黢黢的,像岁月烙下的疤。 进了山门是一条青石甬道,两旁老树参天,浓荫把日头遮了大半。 甬道尽头是天王殿,殿前香炉里青烟袅袅的,几个香客正伏在蒲团上磕头。 陈瑾没进殿,从旁边绕过去,沿一条小径往后院走。 他听说后头有块苏轼题诗的石碑,残了半截,可到底还立在那儿。 后院比前头清静得多。 几株千年老银杏高得撑破了天似的,叶子还绿着,得等到深秋才肯黄透了往下落。院当中一方水池,水浑浑的,几片荷叶歪歪斜斜地漂着,竟有几分萧瑟。 石碑就立在水池边上,青石质地,高一丈出头,上半截已经断了,下半截的字也给风雨磨得模模糊糊。 陈瑾凑近了仔细辨,隐隐约约能认出“大慈”“眉山”“子瞻”几个字,其余的全看不真了。 他站在碑前默然了好一会儿。 苏轼当年在这寺里读书的时候才虚岁二十,意气正风发。五百年过去了,寺毁了修,碑断了立,只有那些诗句还在世间传着。 “公子是来凭吊苏学士的?”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瑾回过头,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站在不远处。 淡青褙子,头上只簪了支银簪,不施脂粉素面朝天的,倒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清丽。 身后跟了四个丫鬟,穿着寻常素色比甲,发式也普通……双环髻、垂挂髻,没什么出奇的地方。 “正是。” 陈瑾拱了拱手,“在下陈瑾,华阳人。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少女微微一福,笑了一下:“小女子姓苏,名沫儿,眉山人。” 眉山,姓苏。 陈瑾心里动了一下。 眉山苏氏,那是三苏的后人,也不知眼前这姑娘是哪一脉的。 “原来是苏学士后人,失敬失敬。”他又拱了拱手。 苏沫儿摆摆手,挺随意的:“什么后人不后人的,不过是沾了祖宗的光罢了。小女子来成都采药,暂住在这儿,闲了就来瞻仰瞻仰苏学士的碑。不想碰见公子,倒巧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四章大慈寺(上)(第2/2页) 采药? 陈瑾微微有些意外。 苏轼的后人,竟靠采药过日子? 苏沫儿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笑着解释了几句,说苏氏一门扎根眉山,素来是耕田种地捎带料理些薄产过日子,平日也研习医理,给人看看病,算是悬壶自娱。 自打南宋的苏符苏仲虎之后,苏家再没人入朝为官,传到她这一辈早就是寻常百姓家了。她这一支是苏符的后人,家道中落,只能靠种地和行医糊口。 陈瑾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 苏沫儿问他可是成都本地人,他说他是土生土长的府城人,眼下在府学读书。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院一间偏殿前。 殿前有棵老槐树,冠盖撑得老宽,底下摆着石桌石凳。 苏沫儿在石凳上坐了,示意陈瑾也坐。 四个丫鬟站到一旁,一个替她倒茶,一个从食盒里取点心,手脚轻巧又默契。 陈瑾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倒茶的丫鬟。她双手捧着壶,手腕微微往下倾,动作极轻极缓,好像怕惊着什么。 他把目光移到她脸上……眉目清秀,鼻梁略高,眼尾微微往上挑,有一种说不出的异域韵味,可仔细看又跟寻常蜀地女子没什么两样。 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隐隐觉着有些不寻常。 苏沫儿注意到他目光,微微笑了一下:“公子是不是觉着她们有点特别?” 陈瑾被人看穿了心思也不遮掩,点头说姑娘这几位侍女,举止谈吐跟寻常丫鬟好像不太一样,冒昧问一句。 苏沫儿招招手让那个倒茶的丫鬟上前来。 那丫鬟走到陈瑾面前福了一礼,开口说了句:“小女子阿雪,见过陈公子。” 声音软软糯糯的,节奏平缓,有一种流水一样的滑腻感。不像蜀地口音,也不像江南官话。 陈瑾心里一动:“你……不是中土人?” “阿雪来自东瀛。” 苏沫儿接过话头,“她们四个都是。” 东瀛。 陈瑾心头微微一沉。 嘉靖年间倭寇在东南沿海闹了多少年,到现在余烬还没灭干净,大明百姓对“东瀛”这两个字多少存着戒心。 他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开了。 这几个丫鬟举止恭恭敬敬,说话温温和和,跟那些烧杀抢掠的倭寇自然是两回事。 再说《明世宗肃皇帝实录》里记得明白……“盖江南海警,倭居十三,而中国叛逆居十七也。”可见对国人下狠手的,未必只有倭寇。 “姑娘,恕在下冒昧。” 他把声音放得谨慎了些,“东瀛人怎么肯把自家女儿送到眉山来,侍奉苏家?” 苏沫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开了口:“公子可知,苏家在眉山传了多少代了?” 陈瑾摇了摇头。 她接着说下去:“靖康之难以后苏家几支分崩离散,苏符公这一脉归隐眉山,后辈虽没人做官,倒一直耕读传家,医道济世,在蜀地还挣了些名望。 “东瀛诸国素来仰慕中土文化,尤其崇敬苏学士的诗词文章。他们觉着跟苏家这种名门之后结上缘分,能沾染文气,抬一抬自家门第。就把女儿送过来,名义上是侍奉……” 她顿了一下,搁下茶杯,“骨子里却存着借种的心思。” 第四十五章 大慈寺(下) 第四十五章大慈寺(下) “借种?” 陈瑾愣了一下。 他再怎么会琢磨,也没往这上头想过。 苏沫儿倒是一脸坦然,像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本朝苏家是败落了,血脉总还在。东瀛那些武家公家,最吃这套。巴不得自家女儿生下苏圣的后人……孩子身上既有苏家的文脉,又有他们武家的血,往后说出去脸上有光。”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这事我们家心里门儿清,只是不好往外推。苏家眼下也需要些外头的帮衬,再说那些姑娘也着实可怜,小小年纪就给送到异国他乡来了。苏家收着她们,教她们识字读书,给口饭吃,权当积德。” 陈瑾沉默了一瞬,说:“姑娘倒是坦率。” “坦率些好,省得公子胡思乱想。” 苏沫儿笑了一下,“公子不用担心。她们虽说生在东瀛,可打小就在眉山待着,早把苏家当自己家了。你处久了就知道,跟寻常中土女子没两样。” 陈瑾点点头不再往下问了,转了话题问起她的师承。 苏沫儿说她爹也懂些岐黄,不过就是皮毛,看个头疼脑热还成,其实她真正的师父是李时珍。 李时珍! 陈瑾心里震了一下。 药圣的名头在后世跟医圣张仲景并着肩,那是中国药学史上顶了尖的人物。家学渊源,三十来岁就名满楚地,楚王请去做奉祠正,嘉靖帝又召进太医院当院判。后来辞了官回老家,一边坐堂看病一边满天下跑,收集药材标本,渔民樵夫农民车夫捕蛇的,见了就问就记,全攒在那本还没写完的《本草纲目》里。按时间算,现在书还没完稿,要等到明年才能出初稿,后头还得改好几轮。 眼前这个苏沫儿,竟是李时珍亲传的徒弟。 “姑娘怎么认得李老先生的?” 陈瑾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真心的好奇。 苏沫儿眼里浮起一点怀念的光:“说到底是缘分。我小时候常跟家里人去三苏祠上香,有一年正好碰上李老先生游蜀中,到三苏祠来凭吊。他瞧见我在碑前头抄苏学士的诗,考了我几句,又问读了哪些书。后来……就收了做弟子。 “打那起,隔一两年他就来眉山住一阵,教我认药、开方、诊脉。掰着指头算算,有十二年了吧。” 陈瑾由衷地说了句:“李老先生是当世名医,姑娘能拜在他门下,这机缘实在难得。” “机缘是机缘,可学医这条路,苦也是真苦。” 苏沫儿笑了笑,“我一年大半时间在外头采药,青城、峨眉、川西高原,全跑遍了。这回来府城就是冲着青城山的几味药来的……黄芪、黄精、石斛,都是这带才有的好货。亲手采一些,顺道让家里商号帮着收些。” “姑娘要在府城待多久?” “短则十日,长则半月。我住大慈寺后头的禅房,每日午后都在后院炮制药材。陈公子得空来坐坐。这儿清净,适合读书,也适合聊聊诗、聊聊药。” 陈瑾应了声好,说改日一定再来请教。随后又扯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五章大慈寺(下)(第2/2页) 苏沫儿送到院门口,四个丫鬟跟在后头。 那个叫阿雪的用不太顺溜的汉话说了一句“陈公子慢走”,声气软软糯糯的,尾音微微往上扬,果然带着几分东瀛口音。 陈瑾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四个丫头齐齐福了一礼,恭恭敬敬的,跟中土的小姑娘站在一起真没什么两样。 他脑子里忽然浮起苏沫儿方才那句话……“她们早把苏家当自己家了,把中土当故乡了。”心里那点莫名的戒备,也就散了。 出了后院,穆莺儿跟在屁股后头,忍了半天没忍住:“少爷,那位苏姑娘,是不是对您有意思?” “又胡说。” 陈瑾伸指弹了她脑门一下,“人家是苏轼后人,李时珍的徒弟,不过在这儿偶然碰上的。” “可她看您的眼神……” 穆莺儿捂着脑门还在嘟囔。 “什么眼神不眼神的。去前院转转。” 两个人把大慈寺前前后后逛了一圈,直到日头偏西才出了山门。 夕阳把寺顶的瓦染成一片金红,钟声从里头悠悠地荡出来,在暮色里飘。 陈瑾站在山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那块新修的匾额,字是工整,可缺了些旧气。 他想,五百年前苏轼站在这儿的时候,看见的恐怕也不是原匾吧?东西会换,人也会走,留下来的终究只有文章。 上了马车往车壁上一靠,闭上眼,陈瑾脑子里浮起苏沫儿那副坦然的笑脸,还有她的那句“东瀛那些武家公家,最看重血脉传承”,不由忽然想起苏轼那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雪泥鸿爪,千载之后还在。今天碰见的这个苏沫儿,说不准就是苏轼留在这世上另一枚爪印。 回到家里,陈瑾拣能说的跟父亲提了几句。 陈继宗听完闷了半晌,才感叹了一声:“苏家是名门望族,在眉山一带声望一直不低。你能结识苏家的人,也是缘分。” 陈瑾点点头没再多说。 夜里一个人坐在房里,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不知怎的又想起苏沫儿那句“苏家需要外援”。连苏轼的后人,也得靠着外头的帮衬才能在世道里站住脚跟。 这世道,是真不容易啊。 他叹了口气,铺开宣纸提笔写了首诗:大慈寺里访遗踪,残碑断壁见真容。千年文脉今犹在,不负眉山苏氏风。 写完看了一遍,觉得还算工整,折好收进袖子里,打算改日去大慈寺时亲手交给苏沫儿。 窗外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银亮亮的光铺在院子里那几株芙蓉上。 陈瑾吹了灯躺下去,闭上眼,脑子里忽然冒出苏轼的《水调歌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今夜是中秋。 他手里没端着酒,倒在大慈寺里跟苏轼的后人聊了几句,这大概也算是另一种“把酒问青天”了吧。 第四十六章 秋雨 第四十六章秋雨 八月二十,成都下了一场没完没了的秋雨。 雨是昨儿入夜开始落的,淅淅沥沥,到天亮也没半点要停的意思。 陈瑾推开窗,一股子湿冷的空气兜头扑进来,混着泥土和烂树叶的气味。院子里的芙蓉给打落了好几朵,粉粉白白的花瓣陷在泥水里,一片狼藉。远处屋顶上罩着层薄薄的水雾,像蒙了纱。 “少爷,下雨呢,开着窗当心着凉。” 穆莺儿端了碗热粥进来,见窗大敞着,赶紧放下碗去关。 “关着闷。” 陈瑾说透透气也好。 穆莺儿没法子,只得从衣柜里翻了件夹袍出来披在他肩上,嘴里念叨这是夫人上个月才做好的,一直没舍得穿。 陈瑾摸了摸料子,上好的蜀锦,软和厚实,针脚又细又密,脑子里不由浮起母亲在灯下一针一线缝衣裳的样子,心里暖了一下。 穿好夹袍坐到桌前喝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一碟腌萝卜、一碟卤豆腐干,吃得很快,抹了嘴就往书房去了。 书房里穆真真正在拾掇书桌。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又把柳如烟送的那两幅画……梅花和桂花,仔细擦了擦框子,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才转过身来。 “少爷今儿还读书?” “读。” 陈瑾在桌前坐下,“真真姐,昨儿的诗写完了?” 穆真真脸微微一红,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上头写了两句:秋风秋雨愁煞人,芙蓉落尽满阶尘。 “还不错。” 陈瑾点了点头,“就是‘愁煞人’三个字太重了些。你才十五,哪来这么深的愁?” 穆真真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也不知怎的,看见芙蓉花落,心里就难受。看着它们从枝头掉下来,总怕这满树的好东西到头来就剩个碾进泥里的下场。” 她声音细得像被秋风揉碎了,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凄楚。 陈瑾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赵弘还好端端地当他的府同知,虎视眈眈的,孟云莲更是还在赵家受苦。 他叹了口气说:“真真姐你放心,孟云莲的事我不会撂下。只是眼下还不到时候,得等。” 穆真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陈瑾翻开书读了半个时辰,心却怎么也沉不下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绵州的事。 账册交上去这些天了,赵弘的案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廷辅在布政使衙门里挡着,曾省吾虽是巡抚也不好直接撕破脸。这桩案子,怕是要拖到明年去了。 他合上书站起来踱了两步,一抬头正看见墙上柳如烟那两幅画。桂花是买的,梅花是赠的,目光最后落在梅花图那行题诗上……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 柳如烟才情是好,心气也高,可她那个身世,跟“竹篱茅舍”这四个字差得实在太远了。苏州人,家道中落,跟着爹四处漂泊靠卖画过日子。 这诗写的是自况,也是自勉。 陈瑾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重新坐下来翻开书。 午后雨小了些,变成了濛濛细雨。 陈瑾正写一篇策论,陈福进来报说大慈寺的苏姑娘派人送东西来了。 他搁下笔走到前厅,一个穿青布比甲的丫鬟站在门口,手里提了个食盒。 陈瑾一眼认出来了,阿雪,苏沫儿身边四个东瀛丫鬟里的一个。 “陈公子,小姐让我给您送药来。” 阿雪的汉话说得还不太顺溜,把食盒递过来,“秋雨凉,小姐说您读书耗神,容易受寒。这些是驱寒的药包,煎了水喝。” 陈瑾接过打开,几包药材用黄纸包着,上头蝇头小楷写着生姜三钱、桂枝二钱、白芍三钱、甘草一钱,字迹娟秀,一看就是苏沫儿的手笔。 “替我谢谢苏姑娘。改日天好了,我去大慈寺当面道谢。” 阿雪福了一礼转身要走,陈瑾叫住她问她在眉山住了多久。阿雪停下步子想了想,说六岁到的眉山,到如今十年了。 陈瑾又问想不想家,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偶尔会想,可苏家上下待她都好,小姐也拿她当姐妹,她不想回去。 陈瑾没再多问,点了点头。 阿雪又福了一礼,转身走进雨幕里不见了。 陈瑾提着食盒回到书房,把药包搁在桌上看了又看。 跟苏沫儿不过见了一面,可这姑娘的细心和体贴,让他心里头暖暖的。 铺开宣纸提笔回了封信,几句话,说药包收到了,多谢,秋雨凉你也保重,改日天晴一定登门道谢。写完折好让陈福往大慈寺送去。 傍晚时分雨收云散,天边露出一抹淡霞,把湿漉漉的屋顶染成一片金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秋雨(第2/2页) 陈瑾换了木屐撑着伞出了门,想去南河边和浣花溪走走,看看雨后的景致。 穆莺儿也撑了伞跟在后头嘟囔,说路上全是水有什么好看的。陈瑾说雨后的空气好,在家闷了一天该出来透透气。 两个人沿青石板路往南走,出南门过万里桥折向西,顺南河一路走到浣花溪边。 溪水涨了不少,浑黄浑黄的,挟着泥沙和枯叶滚滚往南淌。 两岸的芙蓉树给雨打落好些花,粉的白的铺了一地,像下了一场花雨。几只白鹭缩着脖子站在浅滩上,一动不动,像在发呆。 “陈瑾!”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他回过头,沈清漪站在溪边一棵柳树下,撑了把油纸伞,穿了件淡蓝褙子。丫鬟跟在后头也撑着伞。 “你怎么在这儿?” “出来走走。” 沈清漪笑着走过来,“上回跟你一道看了芙蓉,心里就老惦记着。今儿下了一天雨,想再来瞧瞧。” “我也是。这雨后的芙蓉,另有一番味道。” 两人并肩沿溪边走。 穆莺儿和沈家丫鬟跟在后头叽叽咕咕地说着话。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香。远处杜甫草堂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几只白鹭从溪面掠过,留下一串脆生生的鸣叫。 “陈瑾,听说了吗。”沈清漪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赵弘的案子,按察使司压着不动,说证据不足。” 陈瑾心里一沉:“证据不足?三本账册白纸黑字,怎么就叫证据不足?” “账册是拿到了,赵弘咬死说是伪造的。周廷辅在布政使衙门里替他说话,讲账册来路不明,不能当定罪凭证。曾大人虽是巡抚,也不好直接驳周大人的面子。这桩案子怕是要拖下去了。” 陈瑾沉默了好一阵。 他知道官场上的事不是黑白分明那么简单的。 周廷辅是旧党领袖,赵弘是他门生,自然会死保。 曾省吾虽是张居正的人,可在四川地面上怎么都得给周廷辅留几分面子。 账册是铁证,来路又确实不那么光彩……翻墙进去偷的,没法端到台面上讲。 “那怎么办?” “我爹说只能等。等朝廷派钦差来,或者等周廷辅调离四川。不然这桩案子很难翻得过来。” 陈瑾攥紧了伞柄,指节泛白。 赵弘害了那么多人……穆真真的爹,孟云莲一家,还有数都数不过来的百姓。证据就在眼前,就因为官场上派系倾轧、朋党相护,迟迟拿他没办法。 这世道是真不公平。 沈清漪看他脸色不对,轻声说了句:“你别太难过。善恶到头终有报,赵弘作了那么多恶,迟早要还的。” “但愿吧。”陈瑾苦笑了一下。 两个人走了一段,在一棵开得正盛的芙蓉树前停下来。 那树上的花是白的,花瓣上还挂着雨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泪。 沈清漪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雨珠滚下来落在她手背上。 “真美。”她说。 陈瑾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握她的手,把她拉到怀里,告诉她不管外头多少风雨他都会站在她身边。 可他忍住了。 这地方人来人往的,不是说话的场合。 “清漪,等院试过了,我就上你家提亲。”他把声音压得很稳。 沈清漪脸一红低下头:“你又说这个。” “不是说说而已。我是认真的。” 她抬起头看他,眼里带着笑,也有一点藏不住的羞:“我等你。” 两个人在溪边站了很久,直到天全黑了才往回走。 陈瑾送她上了轿,站在路边看着轿子一点一点缩远,不见了,才转身回家。 夜里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出神,脑子里又浮起沈清漪在溪边那句“善恶到头终有报”。 他信因果,可他不想等,他要亲手把赵弘送进去,替穆真真,替孟云莲,替所有被赵弘坑害过的人讨一个公道。 铺开宣纸,提笔给张居正写了封信,陈瑾把绵州之行的来龙去脉、账册的前后因果、周廷辅的阻挠,一桩一桩写明了。写到末尾落了这样几句:张先生,晚生不求徇私,只求您主持公道。赵弘作恶多端,罪证确凿,若不严惩,天理难容。 写完看了一遍,情绪还在翻涌,又觉得这样也好。折好装进信封,打算明日交给张懋修,托他找人捎去京城。 第四十七章 徐妙真 第四十七章徐妙真 八月二十五,连着下了好些天的雨总算住了,天一下子放了晴。成都的天像被水洗透了似的,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跟吃饱了遛弯的老头儿似的。街上积水还没退利索,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天光,踩上去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卖花的卖糖的卖面的,歇了几天的小贩又全出来了,吆喝声一浪一浪的,把秋日里的成都又给喊热了。 陈瑾今儿去府学听课。 王学曾讲《庄子·逍遥游》,讲得眉飞色舞,底下学生听得入神,陈瑾也觉得脑子里清亮了不少。 下了课张懋修一把拽住他,压着嗓子说:“陈兄,我爹来信了。你写的那封,他收到了。” 陈瑾心里紧了一下:“张先生怎么说?” “案子的事没提,只让你安心读书,别分神。”张懋修从袖子里摸出封信递给他,“这是他给你的回信,你自己瞧。” 陈瑾接过来拆开。 张居正的字端正遒劲,一笔一划都像在纸上站得稳稳当当的。 信里写着:陈瑾贤契,来信已阅。赵弘之事,我已托人向四川巡抚衙门递了话,但朝中旧党掣肘,一时难以决断。你且安心读书,院试在即,不可分心。记住,守正不移,静待时机。 陈瑾看着“守正不移”那四个字,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 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对张懋修说了句替我谢谢张先生。 张懋修笑着摆手,说你自己谢去,等你中了秀才上京城当面谢。 从府学出来陈瑾没直接回家,出了南门往锦里去。这几日练字练得勤,家里宣纸快用完了,想买几刀好的。 锦里还是老样子,绸缎铺珠宝行古玩店茶楼酒肆一家挤一家,幌子在风里猎猎地响。 几个士子模样的人坐在茶楼里高谈阔论,说今年乡试谁谁中了举谁谁落了榜,嗓门大得隔了半条街都听得见。 正往纸铺走,忽然听见街边传来一阵咳声。 他扭头一看,一个穿青直裰的中年人蹲在路旁,脸蜡黄蜡黄的,咳得腰都弯了下去。旁边站了个满脸忧色的少女,正是柳如烟。 “柳姑娘?”陈瑾快步走过去,“怎么了这是?” 柳如烟抬起头见是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陈公子,我爹老毛病又犯了。我出来给他抓药,走到这儿他就走不动了。” 陈瑾看了看柳文远,脸跟金纸似的,喘气又急又促,咳起来一声赶一声,像要把肺从嗓子眼里往外倒。 他没多想,上前搀住柳文远一条胳膊,柳如烟在另一边扶着,三个人慢慢往青羊宫旁边那条巷子挪。 柳文远一路咳着,好不容易挨到家,陈瑾把他扶到床上躺下,柳如烟去煎药,小丫鬟在旁边打下手。 “陈公子,又拖累你了。” 柳文远喘着气,声音弱得像从棉絮里挤出来的。 “柳先生客气了。” 陈瑾在床边坐下来,“这病多长时间了?” “老毛病,一到换季就来。”柳文远苦笑了一下,“年轻时候在南直隶跑买卖,走南闯北的,落下了根子。如烟这丫头孝顺,想尽了法子给我抓药,可一个姑娘家靠卖画能挣几个钱,哪够填这药罐子的。” 陈瑾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五两银子搁在床头。 “柳先生,这点银子您先拿着看病。不够再来找我。” 柳文远连连摆手,脸色又白了几分:“这怎么行,陈公子你已经帮了我们不少了……” “拿着。” 陈瑾把银子往他手边又推了推,“您把身子养好了,柳姑娘才能安心画画。她的画我买过,画得好,将来早晚能卖出大价钱。” 柳文远眼眶泛了红,没再推。 柳如烟端着药进来,见父亲手里攥着银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了陈瑾一眼。那一眼里头全是感激。 “陈公子,多谢你。” 她轻声说了句,也没多的话。 “不客气。照顾好你爹,我先走了。” 从柳如烟家出来,陈瑾心里沉甸甸的。 柳文远病得不轻,柳如烟一个姑娘家,靠卖画撑着两个人的日子还得给爹治病,这日子过得有多紧巴,不用想也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七章徐妙真(第2/2页) 他想起挂在书房墙上那幅梅花图上的题诗……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当时觉着是自况,如今再看,那分明是自勉。她在给自己鼓劲,不管多难,都得撑下去。 他叹了口气,沿着锦江边慢慢走。 江风吹过来凉凉的,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踱步啄食,偶尔扇扇翅膀飞起来,在天上划一道白弧,远处望江亭的琉璃瓦在日头底下闪着碎金,几艘画舫在江面上慢悠悠地荡,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陈公子?”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瑾回过头。 一个穿红衣的年轻女子站在几步开外,腰间挎了把弯刀,英气勃勃的。身后跟了两个随从,都是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 徐妙真! 陈瑾心里动了一下,脸上倒是不显:“徐姑娘,怎么在成都?” “我爹调防,到成都来公干,我跟过来转转。” 徐妙真大大方方走过来在他身旁站定,目光往江面上扫了一圈,“上回在德阳城外,多有得罪,陈公子别往心里去。” “徐姑娘客气了。那回还得谢你放我们一马。” 徐妙真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几分豪爽劲儿:“我也是奉命行事。曾大人让我盯着赵家,没承想你们先动了手。我拦你们,不过是做做样子,免得赵家的人起疑。” 陈瑾心里一下全明白了。 她是曾省吾的人,难怪那天明明看出了破绽也没深究。 “曾大人让姑娘盯赵家,是为的什么?” “还能为什么。” 徐妙真压低嗓子,“四川上下谁不知道赵弘是周廷辅的人?曾大人要扳周廷辅,就得先攥住赵弘的把柄。你们那回盗账册,帮了曾大人大忙。”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过你们胆子也真够大的。赵家在绵州盘了三代,耳目到处都是,你们三个书生翻墙进去偷账册,还能全须全尾地跑出来,命可真大。” 陈瑾苦笑了一下:“没法子的事。赵家在绵州一手遮天,不走险棋根本拿不到东西。” 徐妙真点了下头,忽然正色道:“陈公子,你得罪了赵弘,他绝不会就这么算了。你人在成都,可他到底是府同知,手里攥着权,真想整你,法子有的是。” 陈瑾心里沉了一下:“徐姑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小心。出门多带几个人,别跟现在这样一个人满街走。赵弘这人睚眦必报,你让他丢了脸面,他早晚要找回来。” 她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层,“还有,你家做的是盐铁买卖,赵弘正好分管盐铁。他要是在生意上卡你家的脖子,动动手脚就够你们喝一壶的。回去跟你爹说一声,让他多留个心眼。” 陈瑾点头道了声谢。 徐妙真摆摆手说不客气,又说了句自己还要在成都待几天,要有事可以到城北驿馆找她。 说完把手一挥,带着两个随从翻身上马,马蹄嘚嘚地消失在街巷深处。 陈瑾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远了,心里好一会儿没平静下来。 回到家里,陈瑾把徐妙真的话跟父亲说了。 陈继宗听完沉默了一阵,开口道:“赵弘是府同知,分管盐铁不假。他要有心为难咱们,确实是防不胜防。 “不过你也别太悬心。顾知县那边已经派人来打过招呼,他会盯着赵弘,不让乱来。再说曾巡抚那头也知道咱们的事,赵弘自己屁股底下都不干净,这时候敢伸手,就是找死。” 陈瑾点了点头。 陈继宗看着儿子,目光缓了下来:“你只管专心读书,院试是眼下的头等大事。生意上的事,爹会料理。” 夜里陈瑾靠坐在卧榻边,望着墙上挂的那四个字出神……学海无涯,那是伯父送他的端砚上刻的,他请人裱了挂在房里,天天看着,算是给自己提个醒,旋即又想起张居正信里那句“守正不移,静待时机”。 是啊,只能等。 等院试过了,秀才功名到手,等着机会自己浮出来。 可他也不会一直这么被动地挨着,到了该还手的时候,他一定还手。 第四十八章 锦江诗社再聚 第四十八章锦江诗社再聚 八月的最后一天,秋意真的深了。 成都的天到了这时节总算爽朗起来,没了前阵子那种黏糊糊的闷热。锦江边的柳树还绿着,可那绿已经不像春夏那样鲜嫩得能掐出水来,沉沉的,墨绿墨绿的,像在旧画上浸染了很久,褪不去,也淡不了。 合江亭下的水也缓了,没了夏日的汹涌,平平地淌着,倒映着天上几朵慢悠悠的白云,像是江底还藏着另一条天河。 锦江诗社的帖子又来了,这回张懋修亲自送到陈家,一进门那嗓门就炸开了:“陈兄,明日合江亭,你再缺席可说不过去了!上回你说要赶《左传》札记,这回总没借口了吧?” 陈瑾正窝在书房里读《庄子》,闻言抬起头笑了:“哪儿敢啊。张社长的帖子,我还能不接?” “这才对嘛。” 张懋修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接过穆莺儿递来的茶灌了一大口,抹抹嘴,“明儿不光咱们诗社的,我还请了几个新朋友。李逸之在大益书院的同窗吴智同,成都县的赵梦麟,都是远近闻名的才子。还有……” 他忽然压低了嗓子,凑过来挤眉弄眼的,“柳姑娘也来。” 陈瑾心里动了一下:“柳如烟?” “可不是么。” 张懋修嘿嘿笑,“她诗画都好,上回在诗社亮了一手,大伙儿全服了。这回听说她来,好些人眼巴巴盼着呢。” 陈瑾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还有,”张懋修话锋一转,脸上那笑意就有点不怀好意的味道了,“听说沈小姐明儿要去望江亭赏秋。她跟你可是老相识了,要不要顺便请她也过来坐坐?” 陈瑾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沈清漪和柳如烟同场? 他光想想后背就有点发凉,赶紧摆手:“沈小姐是大家闺秀,不方便抛头露面。她要去望江亭,我过江去见见就是,不必特意请到合江亭来。” 张懋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拖长了调子:“陈兄,你这是……怕什么?” “怕什么?” 陈瑾面不改色地把话弹了回去,“沈小姐跟柳姑娘脾性不同,凑一块儿反倒谁都不自在。诗社是论诗论文的地方,用不着勉强。” 张懋修嘿嘿了两声,没再追问,起身告辞了。 …… …… 次日,天清气朗。 合江亭上长案早就摆好了,雪白的宣纸铺了一溜,笔墨砚台齐齐整整的。亭中挂了几盏红纱灯笼,白天没点,却也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喜庆。 几盆金桂搁在亭角,甜丝丝的香气随风飘散,跟江面上的水汽搅在一起,深吸一口,满肚子清爽。 陈瑾到的时候亭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王宸在案前挥毫,正写一幅大字,手腕悬着,笔势开张;李逸之和几个生面孔围在边上看,嘴里不时品评两句;张懋修站在亭边凭栏远眺,见陈瑾来了,笑着招手:“陈兄,来晚了!自罚三杯!” 说着就把酒杯递了过来。 陈瑾接过来笑了一声:“三杯就三杯。不过我酒量什么样你清楚,等会儿醉得写不出诗来,别怨我。” 众人一阵哄笑。 他连饮了三杯,脸上微微泛了红,在案前坐下来。 王宸搁下笔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陈兄,柳姑娘还没到。听说她父亲病了,这几日忙得很,不知今儿能不能来。” “应该能。” 陈瑾说,“张兄说她答应了。” 正说着,亭下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探头往下看,柳如烟正拾级而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八章锦江诗社再聚(第2/2页) 今天的她穿了件淡青褙子,头上只簪了支银簪,手里捧着一卷画轴。身后跟的小丫鬟提了个食盒。 “柳姑娘来了!” 张懋修迎上去,笑得殷勤,“就等你开题了。” 柳如烟微微一笑,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在陈瑾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走到案前把画轴徐徐展开,画的是锦江秋色……江水如练,远山淡青,岸边芙蓉开得正盛,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踱步啄食。 画得极细致,连芙蓉花瓣上的纹路都一笔一笔勾了出来。 “好画!”李 逸之脱口赞了一句,“柳姑娘这工笔,越发神了。” 柳如烟轻声说这画是前几日在浣花溪边临摹实景画的,还没完工,想请诸位指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品评起来,说构图的,夸用色的,论题诗的,热闹得很。 陈瑾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幅画。 画里有溪水,有芙蓉,有白鹭,偏偏没有人。他忍不住想,她画这幅画的时候,心里头装的是什么。 “陈公子,你觉得呢?” 柳如烟忽然转向他。 陈瑾沉吟了一下,照实说了:“画得好。可缺了一样东西。” “缺什么?” “人。”陈瑾说,“景致再美,没人看,就是死的。姑娘工笔这么精,要是能添一两个赏秋的人进去,画就有了生气。” 柳如烟微微一怔,低下头去,轻声说:“陈公子说得是。回去便改。” 众人又议论了一阵。 张懋修提议各人依题作诗,以《锦江秋色》为韵,每人一首七律。 大家纷纷提笔,有人沉吟半晌,有人挥毫而就。 陈瑾略一思索落了笔:锦江秋色望中收,芙蓉如锦水悠悠。白鹭飞来惊钓艇,青山倒影入渔舟。十年灯火心犹壮,万里风尘鬓已秋。莫道功名身外事,且将诗酒付江流。 写完自己念了一遍,把原先的“水如油”改成了“水悠悠”,觉得妥帖了些。 柳如烟看了他的诗,轻声说了句:“‘十年灯火心犹壮’……公子正当少年,哪来的‘鬓已秋’?” 陈瑾笑了笑,说不过是写诗罢了,当不得真。 柳如烟没再追问,把他的诗誊抄下来,仔细收进了袖子里。 正说着,亭下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回头,一个穿红衣的女子翻身下了马,大步流星地往亭上走来。她腰间挎了把弯刀,英姿飒飒的,不是徐妙真是谁。 “陈公子,你果然在这儿!”她还没进亭子就笑了,“我去陈家找你,你家丫鬟说你来合江亭了,我就追过来了。” 陈瑾有些意外:“徐姑娘怎么来了?” 张懋修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徐姑娘?不是在德阳城外拦我们的那位女将吗?怎么跑成都来了?” 徐妙真大大方方往石凳上一坐,说爹调防到成都公干,她跟过来转转。听说诗社雅集就跑来凑个热闹,不会作诗,听听也好。 李逸之几个不知她的来历,纷纷拱手见礼。 徐妙真一一点头还了礼,豪爽大方,一点扭捏都没有。 柳如烟坐在一旁,目光在徐妙真身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陈瑾,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诗会照旧往下走,即席赋诗的、点评书法的、谈论时文的,各忙各的。 徐妙真听不懂这些,也不插话,就静静地坐着,偶尔瞥陈瑾一眼。 陈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不好说什么。 第四十九章 无题 第四十九章无题 正热闹间,亭下又上来一个人,陈瑾定睛一看,是沈清漪的丫鬟。 “陈公子,小姐在望江亭,请您过去一叙。”丫鬟福了一礼。 陈瑾心里动了一下,走到亭边往江对岸望。 望江亭在对岸竹林深处,红柱青瓦,隔着江水隐隐约约看得见。 从合江亭过去没有桥……九眼桥的前身弘济桥要等到万历后期才修,眼下过河就两个法子,要么绕万里桥多走五六里地,要么从合江亭下的渡口乘船过去。 “你家小姐几时到的?”陈瑾问。 “刚到不久。小姐说请您坐渡船过去,她在亭子里等您。” 陈瑾点了点头,看了看柳如烟,又瞧了一眼徐妙真,对张懋修说了句去去就来。 张懋修似笑非笑地挥挥手:“去罢去罢,别让人家等急了。渡船就在底下,刚瞧见了。” 下了亭到渡口,一艘乌篷船泊在岸边。 船夫蹲在船头磕着松子儿,见陈瑾来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壳,笑着说有位小姐已经把船钱付过了。 陈瑾上了船,船夫竹篙一点,小船悠悠地荡离了岸。 秋日的锦江水平缓得很,船头劈开水面泛起一圈圈碎金似的涟漪,合江亭在身后慢慢变小,望江亭倒是越来越近。 江风拂面,带着桂花香,也带着一丝凉意。 他坐在船头望着两岸的景致,脑子里还浮着方才亭中的画面……柳如烟低头的模样,徐妙真坦坦荡荡的眼神,还有对岸等着他的沈清漪。 三个人,三种脾气,偏偏都跟他有着扯不清的瓜葛。 小船划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靠了岸,陈瑾踏上码头沿石阶往上走,望江亭就在坡上,红柱青瓦飞檐翘角,掩在一片翠竹里。 亭子里已经站了个人,淡紫褙子,碧玉簪,正是沈清漪。 “清漪。” 陈瑾走进亭子。 沈清漪转过身来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笑意,开口却说:“听说柳姑娘这阵子正在合江亭?后来又来了个什么徐姑娘?” 陈瑾心里紧了一下,脸上倒是不显:“是。柳姑娘你认得。徐姑娘是上回绵州那趟认识的,武将世家出身,这回到成都公干,诗社雅集她们都是碰巧撞上的。” “那你怎么不在那边陪着人家?” “你在这里,我当然过来陪你。” 沈清漪低下头,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轻声说了句:“你倒会说。” 陈瑾走到她身旁并肩站着,望向远处的锦江。 江面几点白帆,几只白鹭在浅滩上啄食,对岸合江亭的轮廓隐隐约约的,还能瞧见人影在走动。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就他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清漪,我跟柳姑娘是诗画往来,跟徐姑娘也才认识没几日。”他把声音放得很轻,“你心里要是不痛快,只管说出来,别闷着。”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认真:“我知道的。就是……有些不放心。你身边的女孩子越来越多,我怕你……” “怕我什么?” 陈瑾轻轻握住她的手,“怕我把你忘了?” 沈清漪低下头没说话,手指却悄悄收紧了几分。 陈瑾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清漪,我应过你,这辈子绝不负你。你信我。” 她抬起头,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嘴角却弯着:“好,我信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九章无题(第2/2页) 两个人就这么在亭子里站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 江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对岸合江亭隐隐约约的笑语声,还有渡口船夫的吆喝。过了好一会儿沈清漪才轻声说了句:“你回去罢,朋友还等着呢。” “那你……” “我再站一会儿,看看江景。等会儿自个儿回去。” 陈瑾松开她的手转身下了亭,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亭子里,风把她的衣角吹得飘飘的,目光一直追着他。 他笑了一下,转身往渡口走去。 回到合江亭的时候诗会已经散了。人走得差不多了,就张懋修和王宸还在,柳如烟和徐妙真也没走。 张懋修见他回来笑着打趣:“陈兄,去了一趟脸色好多了。是不是见了沈小姐,心就安了?” 陈瑾没接这话,转向柳如烟说天色不早了,送她回去。 柳如烟点了点头。 徐妙真也站起身说该走了,朝陈瑾一挥手大步下了亭。 一行沿着江边慢慢走,陈瑾和柳如烟在前头,小丫鬟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的穆莺儿跟在后头叽叽咕咕地说着话。 “陈公子,”柳如烟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沈小姐是个好姑娘。” 陈瑾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对她印象怎么样?” 柳如烟低下头去:“她长得好看,气质也好,跟公子很般配。” 陈瑾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柳姑娘,你也是个好姑娘。” 柳如烟脸颊微微泛了红,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两个人默默地走着,夕阳把影子拖得长长的,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到了青羊宫旁边那条巷子口,柳如烟停住步子转过身来,轻声说了句多谢公子相送。陈瑾说不客气,回去好生照顾你爹,有事让人来叫一声。 柳如烟点点头进了巷子,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那一眼里有感激,有依恋,还有些她说不出口、他也不便追问的东西。然后她转身快步走了。 陈瑾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没入巷子深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沈清漪在望江亭上的话,徐妙真坦然的眼神,柳如烟低头的模样,搅在一起翻腾。他暗暗叹了口气。 回到家里,陈瑾在书房坐下,望着墙上那幅梅花图出神。 题诗还在,字迹娟娟的……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他想起柳如烟在合江亭上低头不语的样子,想起她说“沈小姐是个好姑娘”时那语气。 她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 穆真真端着茶进来,见他对墙发愣,轻声问了句:“少爷,想什么呢。” 陈瑾回过神接过茶喝了一口:“没什么。真真姐,你的诗写得怎样了?” 穆真真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上头四句:锦江秋色好,芙蓉映水红。愿随流水去,不问西与东。 陈瑾看了嘉许地点了点头:“比上回有长进了。‘愿随流水去,不问西与东’……这两句有味道。自己琢磨出来的?” “嗯。”穆真真点了点头,“今儿看见锦江水哗哗地流,不知怎的心里就冒出这两句来。” 陈瑾笑了笑把纸还给她:“接着写,写多了自然越来越好。” 穆真真把纸仔细折好收进袖子里,转身出去了。 第五十章 府学文会 第五十章府学文会 九月初三,文翁石室大门前贴了张告示,府学要在初八这天办一场大文会,诚邀成都府下面各州县备考院试的童生都来。 消息一传开,双流、郫县、新都、温江这几个挨着府城的县就不说了,连远在简州、资县、什邡那边都有童生巴巴地赶过来。 这场文会由王学曾主持。他是府学里头一块活招牌,名声在外,此番放出话来,前三名他亲自写荐书,直接送到明年主持院试的提学官案头。这话一出,报名的更是快要挤破门槛了。 陈瑾听到消息的时候正窝在兔亭里翻《庄子》。 穆莺儿端了碗绿豆汤进亭来,见他头都不抬,忍不住问:“少爷,府学要办文会呢,好些人都报了,您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 陈瑾放下书接过碗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补了句,“还是先生亲口跟我讲的。” “那您报了?” “报了。” 陈瑾说,“自家先生张罗的事,做弟子的哪能不去捧场。懋修和子玉也报了。” 穆莺儿眼睛一亮:“那您能考第几?” 陈瑾笑了一下:“前十吧。” 说完顿了顿,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太谦虚了,又补了半句,“本来想讲前三的,可到底怎么样,得考完了才知道。” 九月初八,天清气朗。 府学明伦堂前头摆开了一排排桌椅,各县来参加文会的童生挤得满满当当,足有上百号人。 陈瑾扫了一圈就瞧见不少熟脸,王宸、张懋修、周元良这些在府学借读的都在,府试那回打过照面的几个县案首也差不多来齐了。大家伙儿的心思都差不多,趁着这文会掂掂自己的斤两。 “陈兄,这边!”张懋修连连朝他招手。陈瑾过去挨着他坐下,王宸也跟了过来,三个人坐了一排。 “这回新都的杨昌元也来了。”王宸左右看了看,刻意把声音压低了,“府试头名,新都县案首,底子扎实得很。” 陈瑾心里动了一下:“杨昌元?新都杨家的人?” “对啊。” 王宸点点头,“杨慎公的侄孙,论辈分我得叫他一声叔祖。家学在那儿摆着,咱们这一拨里,文章只怕数他最硬。” 张懋修撇了撇嘴:“硬不硬的,卷子上见了才算。陈兄的文章也不软。” 王宸笑起来:“我又没讲陈兄不能拿头名,只讲杨昌元是个劲敌。” 正说着,明伦堂外走进来个年轻人,十七八岁的样子,一件月白直裰,人清瘦,眉目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后头跟了个小书童,捧着书箱。这人步子不紧不慢,目光也沉稳,到前排坐下也不跟人搭话,安安静静地翻书看。 “那就是杨昌元。” 王宸低声说了句。陈瑾看了一眼,心里把这个人的模样记住了。府试头名,新都案首,果然不简单。 …… …… 辰时三刻,王学曾上了主位,后头跟了两个府学助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章府学文会(第2/2页) 他环顾一圈,朗声开口:“今日文会,题三道。头一道四书文,出《论语》……‘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第二道四书文,出《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第三道试帖诗,以‘秋日’为题,五言八韵,限‘阳’字韵。各位,动笔罢。” 卷子发下来,陈瑾展开一看,三道题都在那儿。他没急着下笔,先研墨铺纸,把三道题的思路在肚子里过了一圈。 头一题,“君子和而不同”。他在草稿纸上落了破题:和者,心之谐也;同者,貌之合也。君子之心谐而貌不必合,小人之貌合而心不必谐。 三十二个字,不新不旧,稳稳当当,是他反复推敲过的。 承题起讲一路往下走,到中股和后股,他引了《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来证“和”的底子,又拿《孟子》“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来论君子小人待人处世的根子。 第二题,“天将降大任”。他写:天之所以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者,非以困之,实以成之也。故世之有大为者,必先有大难;有大难者,必能成大业。 写到这儿笔锋悄悄拐了个弯,把考成法那股子精神不着痕迹地揉了进去:为政者必先自砥砺,而后能砥砺天下;为学者必先自磨砺,而后能磨砺文章。此孟子之所谓“增益其所不能”也。 第三题试帖诗,五言八韵,限“阳”韵,题“秋日”。他脑子里浮起浣花溪边的秋色,提笔在草稿纸上写:秋日锦江畔,芙蓉映水阳。露凝千叶白,风送一亭香。远岫含烟翠,平沙落雁行。渔舟归晚唱,牧笛入云长。野老锄云去,村童逐蝶忙。书窗宜趁晓,墨砚莫教荒。但得春风顾,何愁雨雪霜。一朝题雁塔,归报白头堂。 全诗押“阳”韵一路到底,写完把“平沙落雁行”里那个“行”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确认没毛病,才工工整整誊到卷子上。 这时候考场里已经有人陆陆续续交卷了。 陈瑾不慌不忙地从头查了一遍卷面,改了一个抄错的字,把墨迹轻轻吹干了,这才起身把卷子交到考官手里。 走出明伦堂,外头阳光正好。秋日的太阳不像夏天那么毒,温温软软地铺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惬意。 陈瑾深吸一口气,沿着府学的甬道往外走。两边的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一个月,准是满树金灿灿的。 “陈兄!陈兄!” 身后传来张懋修的声音。 陈瑾回头,张懋修正大步追上来,脸上堆着笑:“你交得也太快了,我还以为你要写到天黑呢。” “写完就交了,坐在那儿翻来覆去也改不出花来。” 陈瑾随口问他考得怎么样,张懋修挠了挠头说还行,就是那道《孟子》题写得有点吃力,最后几句收得不太利索。 说完自己先笑了,说管他呢,考完了就不琢磨了。他拍了拍陈瑾肩膀,说走,去望江楼坐坐,子玉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第五十一章 文会第一 第五十一章文会第一 两人出了府学,顺着文庙街往南,过万里桥,往锦里边上的望江楼去。 街上人来人往,茶馆里坐得满满当当,掺茶的小二拎着紫铜长嘴壶在桌子缝里钻,壶嘴一压,银亮亮的水柱直直扎进茶碗,半点不溅。几个穿绸袍的商人坐在茶楼里高谈阔论,嘴里翻来覆去都是盐铁茶马那些买卖。 张懋修和陈瑾上了望江楼。 提前交卷的王宸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面前一壶茶几碟点心,见他们进来便起身笑着招呼,又问今天考得怎么样。 陈瑾随口回了句还行,然后坐下接过茶抿了一口,张懋修一屁股坐下去抓了块桂花糕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嘟囔:“陈兄是还行,我可就不行了。那道《孟子》题写得磕磕绊绊,最后几句怎么都收不住。早知道考前该多问陈兄几句,也不至于丢这个脸了。” 王宸笑着堵他:“你每回都这么说,每回考得又不差。” 三个人说说笑笑,话题从文会飘到院试,又从院试飘到了时局。 张懋修左右瞄了两眼,把嗓门压了下来:“你们听说了没,赵弘最近在按察使司那边走动得很勤,想把陈兄家盐引的事再翻出来。”他朝陈瑾努了努下巴,“多留点神。” 陈瑾心里沉了一下,脸上倒看不出什么:“他又想干什么?” “具体的摸不清。不过周廷辅在布政使衙门里替他讲话,讲你家盐引账目有问题,要重新核查。” 张懋修放下茶杯,往他那边凑了凑,“曾叔来我家时让我跟你透个气,叫你别慌。账目要是干净的,他们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王宸也接过话头:“陈兄,你家盐引都是正经来路,经得起查。再说顾知县和曾巡抚都站在你这边,赵弘想动你,没那么便宜。” 陈瑾点了点头,心里却并不轻快。 赵弘是府同知,盐铁正好归他分管,他要是存心在盐引上动手脚,确实是防不胜防。可眼下自己这点斤两,硬顶是顶不动的。 张居正那封信里的话又在脑子里浮起来……守正不移,静待时机。眼下能做的也就是等了。 三个人在望江楼坐了一个多时辰才散。 三天后文会放榜,前一天就有风声漏出来,讲陈瑾又拿了头名。张懋修第九,王宸第七。 消息一传开,各县童生炸了锅,有赞叹的,有眼红的,也有酸溜溜地搁一句“不就是场文会嘛,有什么了不得的”。 陈瑾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每天照旧在书房和兔亭里温书,看穆莺儿绣花,听穆真真念诗,日子倒过得平静又瓷实。 不过放榜那天下午他还是亲自去了趟府学。 明伦堂外头聚了不少人,全仰着脖子看墙上那张红榜。有人低声念着名字,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着榜首“陈瑾”那两个字摇头晃脑地品评。 陈瑾站在人群外圈没往里挤,远远看着自己那名字高高挂在最上头,心里倒是平静得很。没有想象中那股激动,也没觉得失落。 “陈公子?你就是陈瑾?”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瑾回过头,一个年轻人站在几步开外,月白直裰,面容清瘦,正是杨昌元。 “在下正是。不知杨兄有何指教?”陈瑾拱了拱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一章文会第一(第2/2页) 杨昌元回了一礼,笑得和气:“没什么指教,就是想认识一下。你那文章我拜读了,写得真好。尤其那句‘为政者必先自砥砺,而后能砥砺天下’,很有见地。”他顿了一下,话锋轻轻一转,“听说你跟张居正张先生有些渊源?” 陈瑾心里动了一下,脸上还是那副从容样子:“年初张先生来成都公干时见过晚辈一面,算不上什么渊源。” 杨昌元微笑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说了句院试在即,多多努力,咱们院试场上见,说完拱拱手转身走了。 陈瑾望着他背影,心里有些感慨。 这个人气度确实不一般,县试府试双案首,不是白来的。他忽然想起王宸讲过的话……新都杨家,杨慎公的侄孙。杨慎被贬云南郁郁而终,他的后人却还在科举这条路上咬着牙往前拼。这份家学底子,确实让人佩服。 当天夜里沈清漪的丫鬟就来了,送来一封信。 陈瑾拆开一看,就几行字:陈瑾,恭喜文会第一。明日望江楼,我请你吃饭。清漪。 陈瑾看笑了,提起笔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午时到望江楼,沈清漪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淡粉褙子,头簪碧玉簪,此刻笑盈盈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点了你爱吃的,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芙蓉鸡片,还叫了壶川南的重碧酒。” 陈瑾坐下来也笑:“你还记着我爱吃什么。” “当然记着。” 她替他斟了杯酒举起来,“来,敬你文会头名。” 两人对饮了几杯,陈瑾脸上微微泛了红。 沈清漪看着他,忽然问:“听说你见过杨昌元了?” “见了。文会上远远扫过一眼,昨儿看榜时又碰上了。” “人怎么样?” “气度不一般,县试府试双案首,确实当得起。”陈瑾照实说,“他那文章我逐字逐句读过,写得好。” 沈清漪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笑意:“那你怕他不?” “怕什么。”陈瑾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府试输给他,那是特殊情况,赵弘在那儿压着呢,能拿第四已经很不错了。院试不一样,主考是京城来的提学官。到时候各凭本事,他强他的,我写我的。” 沈清漪笑出声来:“这才是陈瑾。” 两个人在望江楼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起身。 陈瑾送她上了轿,站在巷口目送那顶轿子一点一点缩远,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里陈瑾在书房坐下来翻王学曾给的范文。 穆真真端着茶进来,见他埋着头看,轻声说了句:“少爷,夫人高兴坏了,说要给您做身新衣裳。” “替我谢谢娘。”陈瑾头也没抬。 穆真真把茶搁在桌上,站在旁边没走。 陈瑾觉着不对,抬起头:“怎么了?” 穆真真低下头去,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奴婢听说,赵弘在查家里的盐引,会不会……” “不会。” 陈瑾截断她的话,语气稳稳当当的,“我家盐引全是正经来路,不怕查。你放心,赵弘翻不出什么浪来。” 穆真真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第五十二章 大慈寺问药 第五十二章大慈寺问药 府学文会过后,陈瑾的日子又静了下来。每日清早去府学听课,午后窝在书房里读书写文章,傍晚沿着浣花溪走一圈,回来接着看。 王学曾给他压的功课越来越沉,四书五经之外又加了《庄子》《韩非子》《吕氏春秋》,说眼界得往开了打。 陈瑾也不多话,先生怎么列他就怎么读,一天不落。 这天天气转了凉,早起喉咙有点发痒,咳了两声。 穆莺儿端茶进来听见了,赶紧放下茶碗说要给他熬姜汤。 陈瑾摆摆手说就是嗓子干,多喝几口水就过去了。 穆真真在旁边听了,倒想起什么似的,轻声提了一句:“上回那位苏姑娘送的药还有几包,要不要煎一副?” 陈瑾这才记起苏沫儿送的那些驱寒药包。 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个黄纸包,上头写着生姜三钱、桂枝二钱、白芍三钱、甘草一钱,字迹娟秀,一看就是苏沫儿的手笔。 “也好,煎一副吧。” 他把药包递给穆真真,穆真真接了转身去了厨房。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药汤端上来,陈瑾接过去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入口是苦的,苦完了舌根上倒泛起一丝淡淡的甘甜,绵绵地往下走。 “苏姑娘这医术,确实有两下子。”陈瑾搁下碗,转头对穆真真说,“改日去大慈寺当面谢她一趟。”穆真真点了点头,没出声。 …… …… 过了三天,陈瑾觉着身上全利索了,便带了穆莺儿和穆真真往城东大慈寺去。 秋日的成都天高云淡,太阳温软得像棉絮。街上行人比夏天那阵子多了不少,茶馆里坐满了客,掺茶的小二拎着长嘴壶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吆喝声此起彼伏。城墙根上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纸糊的蜈蚣在蓝天里摇头摆尾,引得好些路人仰着脖子看。 大慈寺的山门还是老样子,红墙青瓦,古柏森森的。 陈瑾进了山门绕过天王殿往后院去,后院比前头清静得多,几棵老银杏高得撑破了天,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一个月准是满地碎金。 院当中那方水池浑得不见底,残荷全趴在水面上,软塌塌的。 苏沫儿就住在后院一间禅房里,陈瑾到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炮制药材,四个丫鬟在旁边各忙各的。阿雪坐在石凳上拿小刀削黄精皮,手里利索得很,薄薄的皮屑簌簌往下掉。另外三个一个在翻晒黄芪,一个捣药,一个分拣石斛。 “苏姑娘。”陈瑾走上前拱了拱手,“前几日身上有些不爽利,用了你送的药,好了。特地来道声谢。” 苏沫儿抬起头见是他,笑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药碾子站起来:“陈公子太客气了。几包药的事,不值一提。身子好了就成。” 她今儿穿了件淡青褙子,头上簪了支银簪,素面朝天的,却自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清丽。陈瑾注意到她指腹上有几处薄茧,一看就是常年采药、炮制磨出来的。 “这些药材都是青城山上采的?”陈瑾指了指石桌上摊着的那些。 “有些是,有些不是。” 苏沫儿挨个指给他看,“黄芪和黄精是葛仙山和龙门山来的,川芎、杜仲、厚朴、石斛、何首乌、淫羊藿是在青城山采的,还有几样从川西高原带回来的。蜀地地大物博,药材多得数不过来,我采了十几年也才认得一小半。” 陈瑾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敬意。 苏轼的后人,李时珍的徒弟,她本可以在眉山安安生生坐堂行医,偏选了满山遍野地跑,风餐露宿也不在乎。这份执拗,不是谁都有的。 “一个人四处采药,不怕碰上什么危险?” 苏沫儿笑了笑:“有阿雪她们跟着,怕什么。再说我走的多少是人迹稀少的深山,碰见的人倒不多。偶尔撞上野物,阿雪她们手上有些功夫,应付得来。” 陈瑾朝阿雪看了一眼,那东瀛丫鬟正低头削黄精,刀锋在根茎上飞快地划,手法娴熟得很。 她似乎觉着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微微朝他点了点,又埋下去接着削。 “苏姑娘这趟在成都还待多久?” “再待个三五日吧。青城山的药采得差不多了,家里商号也收了一批,过几天就该回眉山了。” “这么快?” 陈瑾心里头有些不舍。 苏沫儿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不大容易觉察的笑意:“公子要是有空,来眉山找我。三苏祠就在眉山城里,你来了我领你去转转。” “好。改日一定去。” 又聊了一会儿,苏沫儿忽然话头一转:“听说公子府试拿了第四,前几日府学文会又夺了头名,明年就院试了?” 陈瑾点了点头。 苏沫儿便正了正神色,语气里带了几分当大夫的郑重:“那可得把身子骨养好了。读书人最容易落的毛病,头一个是眼疾,第二个是肺痨,第三个是胃病。你平日里看书,每半个时辰就起来走动走动,往远处望望。眼睛乏了就闭上养养神,别硬撑着。还有,千万别熬夜,熬夜伤肝又伤肾。” 陈瑾一一应了,笑着说:“苏姑娘真不愧是李老先生的弟子,三句话不离本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二章大慈寺问药(第2/2页) 苏沫儿也笑了,说习惯了。 她顿了顿,看着陈瑾的目光忽然认真了几分,声音也轻了些:“陈公子,我有句话,不晓得当讲不当讲。” “姑娘但说无妨。” “你面相上,印堂那一片隐隐有些晦气,近日怕会碰上些麻烦。”苏沫儿看着他,目光真挚,“不过也不用太悬心。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 陈瑾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赵弘正盯紧了他家盐引不放,布政使周廷辅又在后头给赵弘撑着腰,这些日子心里确实不太踏实。 苏沫儿这句话倒像一颗定心丸,落进肚子里稳稳当当的。 “多谢姑娘提点。”他拱了拱手。 苏沫儿点点头接着炮制药材,穆莺儿和穆真真闲着没事也跑去帮那几个丫鬟的忙。 陈瑾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桩事。 他前世翻过些医书,记得大蒜里头有一种叫“蒜素”的东西,能杀菌消炎,对伤口感染和时疫都有些用处。 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伤口一发炎往往就要命,要是能找到个简单又便宜的法子,说不好能救不少人。 “苏姑娘,”他开口问,“我听说把大蒜捣烂了敷在伤口上,能防化脓。这个说法靠不靠谱?” 苏沫儿微微一愣,随即点头:“确有此事。我师父在《本草纲目》里提过,大蒜‘捣烂敷贴,治金疮’。民间也常用蒜泥治疮疖。只是……” 她话锋一转,“蒜性辛温,刺激性太强了,直接敷上去疼得人受不了。效果呢,也不算十分稳当。师父曾试着用大蒜泡酒,酒能缓了蒜的冲劲儿,还能提一提药效。试过几回,比直接敷蒜泥强不少。” 陈瑾眼前一亮。 大蒜泡酒,这不就是最笨的“蒜素提取”么? 蒜素碰上乙醇就溶进去了,酒精还能稳住药性顺带防腐。虽说以眼下这点条件弄不出多纯的东西来,可酒精泡一泡,好歹能把有效成分拉出来一部分。 “大蒜泡酒,用多少蒜多少酒?” 苏沫儿想了想,说师父用的是一斤蒜捣碎了泡五斤白酒,密封七天,取酒外敷,治疮疡还过得去。 内服的话蒜酒性热不能多饮,每日一小盅就够了,驱驱寒辟辟秽气。 陈瑾在心里把这些话仔细记下,又问若是碰上时疫横行,能不能用蒜酒挡一挡。 苏沫儿沉吟了一会儿,说师父讲过,大蒜能辟秽解毒,对时疫或许有些用处,可也不是万能的东西,不能拿它当正经药使。 预防时疫,顶要紧的还是隔离、通风、弄干净。 陈瑾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时代瘟疫一旦爆开来,往往十室九空。蒜酒这法子要是真能推开,起码在预防上多一道屏障。不过眼下他一个童生,人微言轻,说这些还嫌太早。 “姑娘回眉山以后要是方便,多泡些蒜酒分给左近的百姓试试。能有些效用,也算积德了。” 苏沫儿看着他,眼里掠过一丝赞许:“陈公子心怀天下,我倒是小看你了。” 陈瑾谦逊了一句,说不过是觉着大蒜这东西便宜又随处可得,要真能帮上人,何乐而不为呢? 苏沫儿没再多说,从石桌上的药材堆里翻出个布袋递过来:“这是我从青城山带回来的独头蒜,比寻常大蒜辛辣,药性也强些。差不多一斤,你拿回去照师父的法子泡一坛试试。” 陈瑾接过来郑重道了谢,随后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苏沫儿送到院门口,阿雪跟在后头,用带着口音的汉话软软糯糯地说了句“陈公子慢走”,尾音微微往上扬。 陈瑾回头看了一眼,四个丫鬟齐齐福了一礼,姿态恭恭敬敬的。 出了大慈寺,穆莺儿跟在屁股后头,忍了忍没忍住:“少爷,苏姑娘讲您印堂有隐晦,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人要害您?” “又胡扯。” 陈瑾伸指弹了她脑门一下,“人家随口一提,你倒当了真。” “可她说话的样子,不像随口一提啊。”穆莺儿捂着脑门嘟囔。 陈瑾没再搭腔,上了马车往回走。 回到家里在书房坐下来,望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不是迷信的人,可苏沫儿是李时珍的亲传弟子,常年跟医道打交道,看人看物总有些旁人没有的门道。 她说他“印堂有隐晦”,难道是真瞧出了什么?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索性把这些杂念撵开,让穆真真把苏沫儿给的布袋拿来,取出一头蒜仔细端详。 蒜瓣饱满,皮色紫红,比寻常大蒜足足大了一圈。 他让穆莺儿和穆真真剥了蒜,找了个干净的瓷坛,把蒜捣烂了倒进五斤白酒里封了口,搁在墙角阴凉处。 穆莺儿从头看到尾也没闹明白他在做什么,忍不住问了一句。 陈瑾说泡酒,治病救人用的。 穆莺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 第五十三章 盐引风波 第五十三章盐引风波 九月十五,陈瑾正窝在书房里翻《吕氏春秋》,陈福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脸都白了。 “少爷,不好了!赵弘派人来铺子里查盐引,说咱家账目对不上,要封铺子!” 陈瑾心里一沉,撂下书:“爹呢?” “老爷在铺子里跟那些人周旋,让小的回来报信。” 陈瑾站起身快步往外走。 穆莺儿追在后面喊少爷您上哪儿去,他头也没回,撂下两个字:“铺子。” 陈家盐铺开在东大街,两层的木楼,门脸不算大,生意一直稳当。 陈瑾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穿皂衣的差役正翻着账册,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青官服,脸阴沉得像要下雨。 陈继宗站在柜台后头,脸铁青着,语气倒还稳得住:“赵大人,我陈家盐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来路正正当当。要查,我配合。可封铺子,总得给个说法吧?” “说法?” 瘦高个儿冷笑一声,把账册往柜台上啪地一拍,“陈继宗,你家盐引账目对不上,凭空多出三千两的窟窿。这三千两去了哪儿?私贩了盐吧?”他把一张令票从袖子里抖出来扬了扬,“这是府衙赵大人的命令,今儿就得封!” 陈瑾挤进人堆站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问了句:“爹,怎么回事?” 陈继宗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账目给人动了手脚,硬生生多出三千两缺口。栽赃。” 陈瑾心里一紧,刚要开口,那瘦高个儿已经盯上他了,上下打量了两眼,嘴角挑起来:“你就是陈瑾?华阳县案首,府试第四?年轻人,功名还没到手呢,家里先出了这等事,倒还好意思出来露脸。” 陈瑾压着火气把话递了回去:“这位大人,我家盐引账目要真有问题,自当配合查。可封铺子,是不是急了点?赵大人的正式文书呢?” 瘦高个儿愣了一下,没料到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敢这么顶回来。他从袖子里抽出张纸抖了抖:“看清楚了,府衙令票,白纸黑字!” 陈瑾接过来仔细端详。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印泥鲜红,印章也清晰,看不出什么破绽。他闭上眼心神沉进识海,《锦城春深图》微微漾开,一行行金色小字浮了出来:文书为真,印鉴为真,签发依据乃伪造账册。赵弘指使书办篡改陈家盐引账目,虚增三千两缺口。伪造账册藏于府衙礼房柜中。 他睁开眼把令票递还给瘦高个儿,语气不卑不亢:“大人,封铺可以。容我取几件东西。” 瘦高个儿不耐烦地挥手:“快取快取!” 陈瑾拉着父亲进了后堂,把门掩上:“爹,账目被人做了手脚,缺的那三千两是虚的。真账册没毛病,只是给人藏起来了。我去找顾知县,请他出面。” 陈继宗脸色铁青,拳头在柜台上轻轻砸了一下:“赵弘这等手段都使得出来,是要把我陈家往死里整。” “不会有事的。” 陈瑾按住父亲的手,“爹您先别慌,我去去就来。” 他出了铺子直奔正府街华阳县衙。 顾应选正在后堂批公文,见他进来搁下笔,一抬头就皱起了眉:“陈瑾,出什么事了?” 陈瑾把铺子里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顾应选听完闷了片刻才开口:“赵弘这是在探底的。有周廷辅在后头撑着,他连曾巡抚都不怎么放在眼里,何况本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三章盐引风波(第2/2页) 他站起来在堂上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不过姓赵的既然动了手,本官也不能干看着。你先回去,我派人去府衙交涉。” “多谢顾大人。”陈瑾深深作了一揖。 从县衙出来他没回铺子,径直去了张懋修那儿。 张懋修正在院子里练剑,见陈瑾脸色不对立刻收了剑,问怎么了。陈瑾把来龙去脉说了,张懋修听完把剑往地上一拄,火就上来了:“赵弘欺人太甚!我写信给我爹,参那狗东西一本!” “远水救不了近火。” 陈瑾按住他胳膊,“张兄,你有没有法子联系上曾巡抚?” 张懋修想了想说曾大人这几天在城北凤凰山大营巡视,要明天才回得来。他这就派人送信过去,看能不能提前赶回。 陈瑾说好,从张懋修家出来又马不停蹄去了王学曾那里。 王学曾正在书房写字,见了他撂下笔就问:“你家盐引出事了?” 陈瑾点头问老师已经知道了? 王学曾叹了口气:“顾知县派人来跟我讲了。赵弘这是要搅你心神,院试在即,你乱了阵脚他就得逞了。” “学生明白。” 陈瑾说,“可铺子一关家里的生计就断了,学生不能不管。” 王学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去找沈琰。他在蜀王府有路子,也许帮得上忙。” 陈瑾又匆匆赶到沈府。 沈琰正在客厅会客,见他来了便让客人先退了,打量了他一眼说陈公子脸色不对。 陈瑾把事情说了,沈琰听完沉吟了一会儿才出声:“赵弘这一手,背后必是周廷辅。他们要的不是封你家铺子,是要断你家进项,更要紧的是搅得你心神不宁,院试栽跟头。等你中了秀才有了功名在身,他们再想动你就没那么便宜了。” “那学生眼下该怎么办?” 沈琰伸出两根手指:“两桩事。头一桩,账目的事我让清漪的小叔去府衙周旋,他在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都有些门路,能拖几天。第二桩,你得稳住,阵脚不能乱。院试才是眼下顶顶要紧的事,旁的让大人们去办。” 陈瑾心里一暖,深深揖了一礼。 从沈府出来天已经暗了,他走在街上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赵弘这一下确实来得太突然,打得他有点措手不及。可沈琰说得对,院试才是命门,他不能乱。 推开家门,陈继宗已经从铺子回来了,坐在书房里脸灰白灰白的。 林氏在旁边抹眼泪,穆莺儿和穆真真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陈瑾叫了声爹,陈继宗抬头看他,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瑾儿,咱家铺子……被封了。” “我知道。” 陈瑾在他对面坐下,握住父亲的手,“爹,您别急。顾知县、沈公子、曾巡抚,全都在帮咱们。赵弘翻不了天。” 陈继宗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一个做买卖的,怎么斗得过一府同知。瑾儿,你要是考不中,咱家就真完了。” 陈瑾把父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稳稳当当的:“爹,我一定考中。您信我。” 陈继宗看着他,眼眶慢慢泛了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五十四章 逢凶化吉 第五十四章逢凶化吉 父子俩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陈福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满脸压不住的笑:“老爷,少爷,大小姐和姑爷回来了!” 陈瑾还没回过神来,一个穿宝蓝褙子的妇人已经快步进了书房,身后跟了个身形魁梧的年轻男子,一身青黑劲装,腰间挎了把长刀。 那刀鞘上嵌着银饰,刀柄缠了黑丝绦,一看就不是寻常兵器,是锦衣卫的制式佩刀。 “姐?”陈瑾站起了身。 陈蕙一进门目光就落在陈瑾身上。 她怔怔地看了他片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快步走上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声音发着颤:“瑾儿,姐姐想死你了。” 陈瑾被她搂得紧紧的,鼻尖萦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心里头莫名就泛起一阵酸。 记忆里上回见姐姐,还是大年初二,她跟姐夫回门的时候。如今大半年过去了,姐姐还是这个姐姐,可这副身子里头住着的人已经换了。 “姐,我也想你。”他嗓子有点发紧。 陈蕙松开他,捧着他的脸来来回回地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瘦了。娘在信里说你读书苦,还真是。你瞧这脸,都凹进去了。” “姐,没事。” 陈瑾替她揩了揩眼泪,自己的眼眶也不争气地红了。林氏在旁边瞧着,也跟着抹起泪来。陈继宗把脸别到一边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睛。 那个挎刀的年轻男子一直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等着,嘴角挂着一点温温和和的笑。 陈继宗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微微愣了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蕙总算收住了泪,拉着陈瑾的手转向那男子,笑着说:“瑾儿,怎么不叫人?这不年不节的,他可是破了例才带我回来的,外头人指不定怎么嚼舌根呢。” “姐夫。”陈瑾拱了拱手。 王思诚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眼:“又蹿了一截,都快赶上我了。读书费神,你可得顾着身子。” 他收回手时顺势往下指了指,“这把是锦衣卫的制式佩刀,绣春刀。” 说到这儿神色就郑重了起来,“瑾儿,家里的事我听说了。这回回来,就是奉了张先生的命,专程来处理这事。” 陈瑾心里一动:“张先生?” “当朝首辅张居正。” 王思诚环视了一圈,确认屋里没外人,这才把声音压低了,“张先生的家眷大多在成都,他不放心,特意让我从京里带了些锦衣卫的人手回来。一来护着张家人,二来替你接下来的科举路扫扫绊脚石。我已经回来三天了,一直在暗中查赵弘贩私盐的事。” 陈继宗一听这话坐不住了,站起身时椅子都往后挪了半寸:“思诚,你什么时候进的锦衣卫?我只晓得你四月间去京城出了趟差,旁的一概不知。” 王思诚转向岳父拱了拱手:“岳父,这事说来话长。上半年张先生奉皇命来成都府下辖的内江县探赵贞吉赵大人的病,当时小婿还在王府仪卫司当差,奉王爷的令贴身护卫张先生。 “过龙泉山往内江去的路上,张先生的坐骑忽然惊了,小婿在悬崖边冒死把张先生救了下来。张先生回京后就替小婿谋了这锦衣卫百户的缺。 “后来小婿奉命进京在北镇抚司衙门受训,本来该留京历练三年,可张先生的家眷都在成都,他放心不下,便让小婿提前回来了。” 陈继宗脸上的忧色褪了大半,又惊又喜地问:“锦衣卫百户,那是几品?” “正六品。品级是不高,可锦衣卫直属朝廷,天子亲军,地方上哪个衙门也管不着。赵弘再横也就是个府同知,手还伸不到我这边来。” 陈瑾看着王思诚,心里头一下子热了。 这份暖意一半冲着姐夫,一半冲着那个远在京城的首辅大人。 “姐夫,你打算怎么做?” 王思诚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我让人查到的。赵弘在绵州的私盐账目,比你上回拿到的还细。里头有一笔,赵弘跟周廷辅分赃的记录,数目、时间、经手人,全在上头。” 他顿了顿,“有这东西在,周廷辅再也不敢死保赵弘了。” 陈瑾接过来展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每一笔都记着赵弘贩私盐的时间地点数量金额,还有分给周廷辅的具体数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四章逢凶化吉(第2/2页) 他抬起头看王思诚,眼里全是惊讶:“姐夫,你从哪儿弄到的?” 王思诚笑了一下:“锦衣卫办事,自有自己的门路。你别多问,拿着用就是了。” 陈瑾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脑子里忽然浮起苏沫儿那句话…… “贵人相助,逢凶化吉。”王思诚怕就是那个贵人了。 他深深作了一揖:“姐夫,多谢。” “一家人,说什么谢。” 王思诚拍了拍他肩膀,“你只管安心读书,院试才是眼下顶顶要紧的。赵弘的事,姐夫替你料理。” 林氏在旁边听着,拉着陈蕙的手眼泪又下来了:“蕙儿,思诚,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今儿咱家铺子刚给人封了,你爹他……” 陈蕙心疼地搂住母亲,轻声说娘别哭了,思诚既然说了会帮就一定会帮,让她把心放宽。 陈继宗也走过来握住王思诚的手,嘴张了好几回才哆嗦着挤出一句:“女婿,辛苦你了。” “岳父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蕙把陈瑾拉到一边仔仔细细地端详,伸手比了比他的个头就笑了:“你姐夫说得没错,又蹿高了。上回见你才到我眉毛,如今都快到我耳朵根了。” 陈瑾也笑,说姐你还说我呢,你倒越来越年轻了。 陈蕙笑着在他额头上轻轻摁了一下,眼里头的疼爱藏都藏不住:“瑾儿,你可真厉害。县试案首,府试第四,前儿个府学文会又是头名,姐姐真替你高兴。” “姐,你过奖了。” “没过奖。” 陈蕙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记住,碰上什么难处都别怕。有姐姐在,有姐夫在,有爹娘在,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高个子撑着。你不是一个人。” 陈瑾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陈蕙话头一转,脸上那笑意就带了点促狭:“听说,王府沈仪宾家的小姐,对你很好?” 陈瑾脸微微一红:“姐,你怎么知道的?” “娘信里说的。” 陈蕙笑着往他跟前凑了凑,“讲你跟沈小姐情投意合,等院试过了就要登门提亲。姐不掺和你的私事,就想告诉你一句……既然认定了,就别辜负人家。” “我知道。” “不过……怎么还听说有个柳姑娘?”陈蕙又问了一句。 陈瑾一下噎住了,不知该怎么接。 陈蕙笑了笑没再追问,只说了句你自己掂量,姐信你。又站了一会儿便去陪母亲了。 陈瑾回到书房把王思诚给的那张纸又展开看了一遍。 纸上的每一笔都是赵弘和周廷辅的死穴,有了这东西,赵弘再怎么也翻不了身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收好,铺开宣纸接着翻王学曾给的范文。 第二天一早王思诚就动了。 他没去找赵弘,直接去了按察使司衙门,把那份分赃记录当面呈了上去。 按察使刘庠是万历三年才到任的,政治上不偏不倚,看完记录脸色就变了,当即派人去请周廷辅。 周廷辅到了衙门接过那几张纸一翻,脸青得像铁。他想辩解,可上头白纸黑字,每一笔底下都有他的签押,赖都赖不掉。 “周大人,”刘庠把脸一沉,“这事,本官必须上报朝廷。” 周廷辅闷了好久,最后只叹了口气:“随你吧。” 消息传到赵弘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他知道,这回真完了。 当天午后府衙就撤了陈家盐铺的封禁,陈继宗带着陈福赶去铺子重新开了门,伙计们擦柜台扫店面,陈家那间铺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陈瑾没去铺子里,留在书房接着看书。 赵弘是倒了,可院试才是真正的坎,他不能叫外头的事乱了心神。 傍晚沈清漪的丫鬟来了,送来一封信。 拆开一看就几行字:听说你家铺子解封了,恭喜。明日望江楼,我请你吃饭。清漪。 陈瑾笑了笑,提笔回了一个好字,把信折好交给丫鬟带回去。 随即铺开宣纸,接着往下读,往下写。 第五十五章 剑指绵州 第五十五章剑指绵州 赵弘的案子在按察使司压了大半个月,总算有了结果。 皇帝的朱批下来了……赵弘革去成都府同知之职,押送刑部候审。周廷辅只背了个“失察”的名头,挨了一顿申饬,罚了半年俸禄,可旧党在朝中一使劲,他照样稳稳地坐在四川左布政使的位子上。 消息传到成都那天,陈瑾正窝在书房里翻《庄子》。 他搁下书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好久没出声。 “少爷,您怎么了?” 穆莺儿端着茶进来,见他脸色不对,小声问了句。 “没事。” 陈瑾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声音沉沉的,“周廷辅还在。” 穆莺儿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只晓得赵弘倒了,便说赵弘被抓了,周大人也挨了罚,这不是好事么。 陈瑾没答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周廷辅不倒,旧党在四川的根就还扎着。赵弘不过是他手里一枚棋,丢了也就丢了。真正的大鱼还在水里游着。 正闷着,院外传来一阵脚步。 陈福小跑着进来,脸上堆着笑:“少爷,姑爷来了!” 陈瑾起身快步往外走。 王思诚一身青黑飞鱼服,腰间挎着绣春刀,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锦衣卫服饰的年轻校尉,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北镇抚司训出来的。 “瑾儿,收拾一下,跟我走。” 王思诚开门见山,连坐都没坐,“赵弘是倒了,可赵家在绵州的根还没刨干净。圣上旨意刚下去,赵家族人已经闻着风在动了,连夜转移家产、烧毁罪证。这回要是错过了,往后想追也追不回来。” 陈瑾心里一动:“去绵州?” “对。” 王思诚点头,“还有桩事……你那个丫鬟穆真真,是不是有个故人被关在赵家?” 陈瑾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姐夫是锦衣卫,这些事瞒不过他,便直说了:“是。她叫孟云莲,被赵弘强占了好几年,一直锁在赵家老宅里。” 王思诚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说了句:“这回一并救出来。” 陈瑾心里一热:“我去跟爹娘说一声。” “不必了。岳父岳母那头我已经派人去讲了。你跟我走,一刻也别耽搁。” 陈瑾转身回书房取了笔墨纸砚,又从房里随手抓了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包袱。 穆莺儿追进屋来,眼眶红红的:“少爷,您又要出门?” “去绵州,几天就回。”陈瑾把包袱系好,回头看着她,“跟真真姐说,让她在家等着。孟云莲的事,这回一定办妥。” 穆莺儿使劲点了点头,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陈瑾拍了拍她肩膀,大步出了门。 成都城北,凤凰山大营,四川总兵刘显的驻地。 陈瑾跟着王思诚纵马出城,半个时辰就到了。 营门两边立着两排持长枪的军士,见二人策马过来,一名军官上前拦住了马头。 王思诚从腰间摸出一块银牌递过去,说了句锦衣卫办案,求见刘总兵。 那军官接过银牌翻来覆去验了一遍,又瞥了一眼他腰间的绣春刀,这才恭敬地让开,派人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的老将大步走了出来。 半旧的铁甲,腰间挂着长刀,步履沉沉稳稳的,目光跟刀子一样利。 看着得有六十开外了,腰板却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在沙场上滚了大半辈子才磨出来的凛然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五章剑指绵州(第2/2页) 陈瑾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敬意……这位老将军,嘉靖年间就在东南沿海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名。嘉靖四十一年镇守广东,又率军入闽,跟戚继光、俞大猷并肩在平海卫大破倭寇,斩了两千多颗首级,救回被掳百姓三千余人。后来又转战西南平苗乱,万历初年调任四川总兵,坐镇成都。 “王百户,久等了。” 刘显拱了拱手,声如洪钟。 王思诚还了礼,侧身让出陈瑾:“这是内弟陈瑾,华阳县童生。赵家那几本账册,就是他从绵州翻墙进去盗出来的。” 刘显目光转到陈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点了下头:“少年英雄,不错。曾巡抚在我跟前提起过你,说你年纪不大,胆识倒是过人。” 陈瑾赶紧拱手,说了句刘总兵过奖,晚生不过是尽本分。 刘显笑了一声,说如今这世道能尽本分的人已经不多了,转身就往里走,叫他们进来说话。 三个人进了中军大帐。 帐里陈设简朴得很,一张长案上摊着地图,几把椅子,几盏油灯。角落里立着面军旗,上头绣了个斗大的“刘”字,旗角磨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跟了他多年的旧物。 刘显在主位坐下,示意两人也坐,目光在陈瑾脸上停了一瞬,忽然问了句:“小陈公子,你知不知道赵家在绵州经营三代,养了多少私兵?” 陈瑾心里一沉:“私兵?” “赵弘他爹赵锦,借着商路护运的名头养了四五百号打手。平日里押运私盐、欺压百姓,到了节骨眼上就是赵家的私兵。” 刘显冷哼一声,“这父子俩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却不知朝廷早就盯上他们了。” 王思诚接过话头:“我的人已经把赵家几处宅子的虚实摸清了。赵家族长赵永昌听说赵弘倒了,连夜召族人议事,想把私盐账册和地契往绵州城外转。要是不趁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赶到,证据一毁,财货一转,赵家卷土重来就是迟早的事。” 陈瑾心里一紧,脱口说了句:“周廷辅还在位上,赵家要是把罪证销毁了,他就有借口翻案。” 刘显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你倒看得透。” 陈瑾谦逊了一句,说不过是按常理推的。 刘显摆摆手,说能想到这一层就不是寻常童生了。他站起身走到大幅四川地图前,手指点在绵州的位置上: “绵州离成都三百五十里,快马一日可到。但大部队不能这么跑。我打算分两日走,明日一早开拔,傍晚在罗江扎营,后天拂晓围住赵家老宅和那几处外宅。这样兵不累马不乏,到了就能动手。” 王思诚点头说刘总兵考虑周全。刘显转向他:“王百户,你带着锦衣卫的人先走,明日傍晚到罗江跟我们汇合。你人少走得快,可以先摸进绵州把赵家各处动向盯清楚。”王思诚应了。 陈瑾听着两人商议,插了一句:“刘总兵,晚生有桩事想求您。” “说。” “赵家老宅里关着个女子,姓孟叫云莲,是赵弘强占的良家女。她爹给赵弘害死了,人也被关了好几年。要是能把她救出来,既是一条人命,也能给赵家案再添一桩铁证。” 刘显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头带了些别的意思:“你小子,到底是想救人还是想找罪证?” 陈瑾坦然说都想。 刘显哈哈一笑,声震帐顶:“好一个都想。行,救人的事就交给你和王百户。我的人负责外围,你们进去找。” 第五十六章 一个家族的覆灭 第五十六章一个家族的覆灭 正事议完了,刘显让亲兵端上酒菜,留两人一起用饭。 几杯酒下肚,陈瑾忍不住问起当年东南抗倭的旧事。 刘显本来话就不少,喝了酒更收不住,把杯子往案上一搁,眼神就悠远了。 “那年兴化城给倭寇攻破了,城里百姓死的死伤的伤,惨哪。朝廷急调戚继光、俞大猷跟我三路合围。戚继光的浙兵先到了,我的兵还在半道上跑,俞大猷那头也不顺……那一仗打得是真苦。”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平海卫,三路夹击,斩了两千两百多颗首级,救出三千多百姓。打完仗我进城里巡视,满街满巷全是尸首,有倭寇的,也有百姓的。那股血腥气混着尸臭,三天都没散干净。” 陈瑾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在府学翻过当年邸报的存档,知道那一仗刘总是先锋。 刘显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扬了扬:“你一个童生,还翻积年的邸报?” “读书人不能光读圣贤书,也得知道天下事。”陈瑾说得自然。 刘显哈哈大笑,一掌拍在陈瑾肩上,转头对王思诚说你这内弟不简单,将来必成大器。 王思诚笑着点了点头,眼里也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自豪。 陈瑾赶紧谦逊了一句,刘显收了笑,正色问道绵州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陈瑾略想了想说:“赵家在绵州经营了几代,族人近百,党羽上千,外宅铺子田产到处都是。大张旗鼓地搜,容易打草惊蛇。不如分两步走……先让锦衣卫摸进去,控制住老宅的密室和账房,把铁证拿到手;再发兵围外宅和各处产业,一网打尽。罪证攥在手里,赵家想赖也赖不掉。” 刘显和王思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讶。 刘显拿指节叩了叩桌面笑出声来,说你想的跟我布置的一模一样,又问陈瑾愿不愿意到他帐下做幕僚。 陈瑾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说晚生还要参加明年府里的院试,过了还得备考乡试会试,怕是没法从军,不过刘总兵要是有吩咐,一定竭力效劳。 刘显惋惜地摇了摇头,说以你的才学当幕僚确实屈才了,等你中了进士入了仕途,咱们再共事也不迟。 陈瑾拱手道了声谢。 用罢饭,天色已暗。 刘显下令明日卯时拔营,今晚让弟兄们好好歇着。 陈瑾和王思诚就在大营里过了一夜。 次日清早,四百精骑整装列队,陈瑾和王思诚翻身上马跟着队伍出了大营。 秋日清晨,薄雾罩着田野,远处的磨盘山在雾里若隐若现,马蹄声在晨风里荡开。 官道两旁的稻子早割完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短茬,一排排的,像大地的棋盘。 傍晚队伍到了罗江白马关一带,刘显下令扎营埋锅造饭。 帐篷搭起来,炊烟袅袅地往暮色里飘。 陈瑾和王思诚坐在营火边上,端着碗热腾腾的粥,就着咸菜和干饼对付了一顿。 陈瑾问姐夫赵家会不会反抗,王思诚想了想说,四五百私兵罢了,乌合之众。刘总兵带出来的这四百人可都是跟他在东南砍过倭寇的老卒,一个顶十个不在话下,赵家要敢动,就是找死。 陈瑾没再多问。 次日拂晓队伍继续往北。 辰时三刻,绵州城的轮廓从晨雾里浮了出来。刘显一声令下,四百精兵分作四路,一路守北门一路守南门,剩下两路直扑赵家老宅和几处外宅。 王思诚带了六个锦衣卫校尉一马当先冲向老宅,陈瑾紧跟在后头,心跳得咚咚响。 这回跟上回不一样了,不是偷偷摸摸翻墙查案,是堂堂正正来拿人。赵家在绵州势力再大,也大不过朝廷的铁骑。 赵家老宅的大门被撞开的时候,赵永昌正坐在堂屋里吃早饭。 听见响动他猛地站起来,脸刷地白了。 几十个家丁从后院冲出来,手里操着棍棒,可一看见锦衣卫那身飞鱼服和腰间的绣春刀,脚下就像生了根,谁也不敢上前。 赵永昌是赵弘的大伯,打从赵锦隆庆二年押运私盐死在金堂赵家渡之后,赵弘就把他请出来打理族里的事。赵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他都经手过,手里头的人命数都数不清,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此刻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思诚一挥手,两个校尉上前把人按倒在地,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六章一个家族的覆灭(第2/2页) 官兵也到了,赵家老宅里族人和账房先生一个接一个被押了出来。 陈瑾顾不上这些,径直往后院跑。 他听穆真真说过,孟云莲被关在后院一间厢房里,窗户全钉死了,不许出入。 后院很静,几棵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一层枯黄。 厢房的门紧锁着,他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旁边一个校尉走上来一刀劈开门锁,陈瑾推开门,阳光呼地涌进了那间黑屋子。 屋角蜷着一个人,一件破旧的青布衫,头发散乱,面容枯槁得吓人。 听见动静她慢慢抬起头,一双眼睛空洞洞的,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孟云莲?”陈瑾轻声唤了一句。 那人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来。 “我是陈瑾。穆真真让我来接你。”陈瑾蹲下身,尽量把声音放得轻缓些,“你安全了。赵弘倒了。” 孟云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可她没哭出声。像是已经不会哭了,又像是眼泪早流干了。 她颤巍巍伸出手抓住陈瑾的袖子,那双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像两只鸡爪,瞧着让人心里发紧。 陈瑾心里狠狠酸了一下,伸手扶住她说了句别怕,带你回家。 …… …… 六天后,孟云莲被安置在成都南门外净莲庵里。 庵堂在衣冠庙附近一片密密的竹林里头,离城大概五里地,清幽得很。地方不大,就几个尼姑,住持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尼,慈眉善目的,待人温温和和。四周全是竹子,风一过沙沙地响,像有人压低了嗓子在说悄悄话。 陈瑾和穆真真到的时候,孟云莲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僧袍,头发用木簪绾着,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日渐枯黄的银杏出神。 “云莲!” 穆真真扑过去一把抱住她,泪就下来了,“云莲,我来看你了!” 孟云莲愣了愣,然后慢慢抬起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拍着穆真真的背。她的声音沙沙哑哑的,像被什么磨过:“真真,你来了。” 陈瑾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两个女子抱在一起哭,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酸。 孟云莲遭了那么多罪,能从赵家那个魔窟里活着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过了好一阵穆真真才松开她,擦了擦眼泪拉着她的手,低声说云莲,这就是陈公子,是他一直在帮咱们。 孟云莲抬起头朝陈瑾望过来,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倦,像是在黑地里摸索了太久,忽然看见了一丝光。 “多谢陈公子。” 她挣扎着站起来微微福了一礼,声音弱得像从棉絮里挤出来的。 陈瑾赶紧还礼,说孟小姐不必多礼,好好养身子,别的不用操心。赵弘已经押去刑部了,赵家也完了,往后不会再有人害你了。 孟云莲低下头沉默了半晌,轻声问了句:“真真说,你为了救我冒了很大的险。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瑾想了想,说:“因为真真姐求过我。也因为赵弘害了太多人。我帮的不只你一个,我帮的是个公理。” 孟云莲看着他,眼里又浮起一层泪光,这回没有再说谢。 穆真真拉着她的手轻声说云莲你就在这儿好好养着,我隔几天就来看你,等你身子好了咱们一块儿回陈家。夫人心善,少爷也好,不会亏待你的。 孟云莲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终究没能笑出来。 从净莲庵出来已经是午后。 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碎的光斑。 陈瑾和穆真真沿着竹林间的小径慢慢往外走。 “少爷,多谢您。” 穆真真声音轻轻的,“奴婢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别说这种话。”陈瑾截住她的话头,“你来了陈家,就是一家人。往后不许再说做牛做马了。” 穆真真低下头,眼泪又滑了下来。 她不再说了,只是偶尔抬眼看向陈瑾,目光里头盛满了说不出的东西。 两人上了马车往城里去,陈瑾靠坐在车壁上闭起眼,心里却久久没有平静下来。 赵弘倒了,赵家完了,孟云莲救出来了。可周廷辅还在,旧党的根还扎着。真正的风浪,恐怕还没来。 第五十七章 寻医问药 第五十七章寻医问药 孟云莲在净莲庵住下以后,穆真真每隔三五日便去一趟。 每回都不空手,有时候是林氏让厨房多备的几样点心,有时候是她自己攒钱扯的几尺棉布,说天凉了给云莲做件贴身的里衣。 她陪她坐在廊下说话,替她梳头,把那些年乱糟糟打结的日子一点一点理顺。 孟云莲的身子骨就这么慢慢缓过来了,脸上开始有了些血色,那双眼睛也不再像刚从赵家救出来时空洞洞的,像一口枯了多年的井忽然又有了水光。 她开始在庵里帮尼姑们做些轻省的活计,扫扫院子里的落叶,给墙根下那几株月季浇浇水,偶尔也坐在佛堂里抄几页经书,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像是在用墨迹把心里的裂痕一道道填起来。 陈瑾去过两回。 头一回是送穆真真,在庵门口站了站就走了,没进去打扰她们说话。第二回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到的时候孟云莲正坐在廊下抄经。秋末的阳光从银杏树的枝丫缝里漏下来,铺在她瘦瘦的肩背上,把那件灰扑扑的僧袍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听见脚步声,把笔搁在砚台上起身福了一礼,动作比上回见到时利索了不少。 “孟小姐不必多礼。” 陈瑾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来,问她身子好些了没有。 孟云莲在他对面坐下,声音轻轻的,说好多了,多谢陈公子挂念。 两个人对坐着,一下子谁都没说话。 院子里那棵老银杏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片金黄的还挂在枝头,风一过就簌簌地抖,像随时都要撑不住了。 陈瑾看着那几片叶子,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全是穆真真说过的那些事……她爹是怎么死在赵弘手里的,她自己又是怎么被关在赵家那间黑屋子里好几年,受尽了折磨。 他坐在那儿,心里头堵得慌,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太轻了,搁在人家遭的那些罪面前跟纸片似的,一说出口就得让风吹跑。 “陈公子,”孟云莲忽然开了口,声音还是那么轻,却比之前稳了些,“我听真真说,你明年要考院试了。” 陈瑾点了点头。 “你肯定能中。”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不是客套,也不是恭维,倒像是认准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这样的人,老天爷不会亏待。” 陈瑾笑了笑,说借孟小姐吉言。 他没在庵里待太久,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孟云莲已经重新拿起笔低下头抄经了,阳光还是那么静静地铺在她身上。 从净莲庵出来,陈瑾在竹林里站了一会儿。 风从竹梢上掠过去,满林子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诉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他深吸一口气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起眼,脑子里还浮着孟云莲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洞的了,那里头有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灰烬底下还压着一颗没灭透的火星。 院试的日子一天一天近了,日子像被什么催着似的往前赶。 王学曾给他压的功课也到了最后一程,每天一篇四书文、一篇策论、一首试帖诗,写完了就往先生那里送。 王学曾的批语越来越短,起初是密密麻麻满纸红笔,后来变成寥寥数行,再到后来常常就三两个字…… “可”、“尚可”、“稳了”。 陈瑾知道这不是先生敷衍,是自己的文章里头确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了。 有天课后王学曾把他单独留下来,书房里就师生两个人,窗外银杏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往下掉。 王学曾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说文章技巧这一块你已经差不多了,接下来得练心。心要静,气要定,不管上了考场碰见什么稀奇古怪的题,都得跟平常在自家书房里一样,不慌不忙地接住。 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沓厚厚的文稿递过来,说是这些年收集的历届院试范文,让他拿回去细细揣摩。又叮嘱说院试考官都是从京城来的翰林,眼界高得很,文章既得有气势,又不能失了分寸,过了不行,不及也不行,得刚好掐在那么一个点上。 陈瑾双手接过来,心里明白这沓文稿的分量,郑重道了谢。 这天陈瑾正窝在书房里写策论,写到一半笔顿住了,怎么拧都拧不下去。 正出神,穆莺儿从外头回来,眼睛红红的,一进门就站在桌边不出声。 陈瑾抬头看她,问她怎么了。 穆莺儿拿袖子揩了揩眼角才开口,说她去锦里买绣线,路过药铺的时候瞧见柳姑娘的丫鬟蹲在门口抹眼泪,一打听才知道柳先生病得不轻,咳了好些天,请了两个郎中都不见好。 “少爷,柳姑娘她爹病得厉害,您要不要去瞧瞧?”穆莺儿问得小心,声音轻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七章寻医问药(第2/2页) 陈瑾把笔搁在笔架上,想了想,说备车。 到柳家的时候柳如烟出来开门,眼眶还是肿的。 一件半旧的淡青褙子套在身上显得空落落的,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脸上满是熬出来的倦色。 她看见陈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来,然后侧身把他往里头让。 堂屋里弥漫着一股又苦又涩的药味,熏得人直皱眉。 柳文远躺在里间的床上,咳嗽声一阵紧过一阵,每一回都像是要把肺从嗓子眼里倒出来。 “陈公子,你怎么来了?”柳如烟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 陈瑾说听说柳先生不太好,过来看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搁在桌上,往她那边推了推,说这银子先拿着,去请个像样的大夫来仔细瞧瞧。 柳如烟连连摆手,边说边往后退了半步,说陈公子你之前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这银子说什么也不能再收了。 陈瑾打断她把银子又往前推了推,说柳先生的病耽误不起。 柳如烟咬了咬嘴唇,没再推辞,把银子收好以后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了句,已经请了两个郎中了,在成都西门、南门一片也算有些名气,两个人都说是肺痨。 肺痨。 陈瑾心里沉了一下,像有块石头忽然坠进井里,咚的一声闷响。 这年头得上肺痨,差不多就是判了死缓,十个里头能熬过去一个就算老天开恩。 他走进里间,柳文远躺在床上,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整个人瘦得快脱了形,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底下还有人。 见陈瑾进来他挣扎着要撑起身子,胳膊肘刚支起来就抖得厉害,陈瑾赶紧上前扶住他,把他轻轻按回枕头上,说柳先生您躺着别动。 “陈公子,又拖累你了。”柳文远喘着气,声音弱得像风里的烛火,飘飘忽忽的,随时都要灭。 “您别这么讲。” 陈瑾在床边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松快些,“您安心养着,我再去找找看有没有更好的大夫,总会有办法的。” 柳文远苦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扯出弧度来,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那笑比哭还让人心里难受。 从柳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陈瑾坐在马车里靠在车壁上,心里头闷得发沉。 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从车帘缝里漏进来,一闪一闪地掠过他的脸。 他知道寻常郎中怕是拿柳文远这病没辙,脑子里忽然浮起苏沫儿那张素净的脸……李时珍的弟子,长年在山上采药,经手的疑难杂症怕是比城里坐堂的郎中还多。 兴许她有法子。 回到家里他铺开宣纸,提笔给苏沫儿写了封信。 把柳文远的症状一条一条写得仔细……咳嗽是从什么时候起的,烧得厉害不厉害,人瘦了多少,痰里带了血丝。柳如烟说过,有时咳得凶了痰里就有血,一丝一丝的,看着瘆人。 写到末尾他搁下笔想了想,又提起来加了几句:苏姑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望你拨冗来一趟成都,感激不尽。 封好信封让陈福连夜送去驿站,加急往眉山递。 等信的那几天,陈瑾每天都去柳家走一趟。 柳文远的病一天不如一天,痰里的血丝渐渐变成了咳血,咳出来的血点子溅在被子上,触目惊心的。 柳如烟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人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陈瑾劝她歇一歇,说这么熬着你自己先垮了怎么办,她只是摇头,握着父亲的手不肯松开,好像一松手人就会从指缝里滑走。 “柳姑娘,我已经写信给眉山一位大夫了。她是李时珍老先生的弟子,医术很高明。等她来了,柳先生兴许就有救了。” 陈瑾站在她身后,声音放得很轻。 柳如烟抬起头来,眼里浮起一丝亮光,那光很微弱,像是黑夜里远远的一盏灯,可好歹是亮了:“真的?” “真的。医者仁心,她应该会来的。” 柳如烟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轻轻替父亲擦着额头上的汗。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 十月初九,苏沫儿的回信到了。 信上话不多,就说她已经启程,走水路到成都,估摸三四天就能到。 陈瑾看完信长长地松了口气,揣着信就往柳家跑。 柳如烟接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反复摩挲着信笺上那几行字,脸上终于浮起了一点笑模样。很淡,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到底是笑了。 第五十八章 医者仁心 第五十八章医者仁心 十月十二,苏沫儿到了成都。 她站在锦里尽头的万里桥码头上,一身淡青的褙子,风尘仆仆的。 阿雪和另一个丫鬟跟在身后,阿雪背上那口药箱大得有些夸张,塞得满满当当的,也不知道装了多少药材和瓶瓶罐罐。 陈瑾迎上去的时候,她正拿帕子擦额角的汗,瞧见他便笑了一下,说路上船耽搁了半日,还好没误事。 陈瑾没多寒暄,领着她直接往柳家赶。 锦里街上还是老样子,卖糖画的、捏面人的、挑着担子吆喝抄手的,热闹得很。可他们三个人谁也顾不上看,步子都迈得又急又沉。 柳文远的情况,陈瑾在信里已经说得够清楚了,苏沫儿在路上只问了一句,现在咳血不咳了。陈瑾说咳,还越来越多了。 到了柳家,柳如烟在门口等着。 她这两天又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 看见苏沫儿的时候,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大概是怕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苏沫儿也没多说什么,只朝她点了点头,便径直进了里间。 柳文远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那被子薄薄的,上头印着几团暗红色的印子,是咳出来的血。 他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噜呼噜地响。 苏沫儿在床边坐下,伸手搭脉。 她的手指修长,按在柳文远枯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的手腕上,眉头一点一点拧了起来。 她翻开柳文远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伸舌头,问了几句话。 柳文远咳得根本说不出囫囵话来,眼皮抬了抬又闭上了,全是柳如烟在旁边替他答的。 苏沫儿站起身,走出里间,陈瑾和柳如烟跟在后头。 柳如烟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哆嗦着,问了句“怎么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沫儿看了陈瑾一眼,又看看她,叹了口气。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话太重了把人砸碎……她说柳姑娘,令尊这病拖得太久了,肺痨已经入了膏肓,她也没有把握。 柳如烟的脸刷地一下就没了血色,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沫儿说先开几剂药试试,看能不能稳住,要是三天还不见好,恐怕就……她没把话说完,可那个“恐怕”后头的东西,在场的人心里都明明白白。 柳如烟终于撑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捂着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苏沫儿开了方子,让阿雪去抓药煎药。 陈瑾陪柳如烟在堂屋里坐着,谁也不想开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明晃晃地铺了一地,落在青砖上,可这屋子里的阴霾,什么光也穿不透。 那天夜里,柳文远喝了苏沫儿煎的药,咳嗽似乎轻了些,竟然能断断续续睡上一会儿了。 柳如烟高兴得直掉泪,拉着苏沫儿的手翻来覆去地说谢谢,那张熬了好几宿的脸上总算浮起了一点笑影子。 可那笑影子太短了。 第二天柳文远的病就急转直下,高烧烧得人烫手,痰里的血越来越多,人已经昏昏沉沉的不太认人了。 苏沫儿又换了一剂药,撬开嘴灌进去,一点用都没有。 到了第三天,柳文远彻底陷入了昏迷。 苏沫儿守在床边寸步不离,陈瑾和柳如烟也守在旁边,谁都不敢合一下眼。 药一碗接一碗地端进去,又一口接一口地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被子上,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十五日凌晨,柳文远在昏迷中咽了气。 柳如烟扑在她爹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的。 陈瑾站在一旁,眼眶涩得厉害,鼻子酸得发疼。 苏沫儿默默地在角落里收拾药箱,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些机械的动作来压住什么。阿雪蹲在门口抹眼泪。 陈瑾走过去,轻声说了句,苏姑娘,你已经尽力了。 苏沫儿摇了摇头,说要是能早来几天就好了。 陈瑾说不怪你,是这病来得太猛了。 柳文远的灵堂就设在正厅,简简单单的,一副薄棺,一盏长明灯。 柳如烟跪在灵前,一身白衣,头发散着没梳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只剩下一具跪着的壳。 陈瑾上了香,在灵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有点不敢上前。 说什么呢? 什么话搁在生死面前都太轻了。 从柳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里秋风刮得正紧,吹得巷口那棵老槐树沙沙响,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簌簌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八章医者仁心(第2/2页) 陈瑾和苏沫儿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陈瑾忽然停住了,转过身看着她。 他说苏姑娘,今天柳先生走,让他想了很多。 苏沫儿停下来看着他,巷子里的风把她的衣角吹得飘飘的。 她问他想到什么了。 陈瑾的声音有点沉,说这个时代太多病治不了,一个伤风感冒,平时喝碗姜汤躺两天就过去了,可有时候偏偏就能要人的命。他读史书的时候常看到“瘟疫横行,十室九空”这样的句子,那会儿觉得不过是几个字,冷的,干的。今天亲眼看着柳先生咽气,才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苏沫儿沉默了一会儿,问陈公子你想说什么。 陈瑾说想请她帮忙研制几种药。 鱼腥草浓缩液,黄连素,小柴胡注射液,这几种药要是能做出来,能救好些人。 苏沫儿愣了一下,说鱼腥草、黄连、小柴胡她都熟,可这些药名她压根儿就没听过。陈瑾点点头,说他知道她没听过,这几样东西,一个是生物抗炎药,一个是天然抗生素,还有一个是退烧用的。他有法子把它们做出来,只是需要一些特殊的工具和原料。 苏沫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问他要什么。 陈瑾说得用到两样东西……硫酸和烧碱。没有它们,药材里头那些真正起效的东西就提不出来。 苏沫儿愣了愣,说从没听过这两个名字。 陈瑾知道光靠嘴说不行,弯腰在巷子地上捡了根枯枝,蹲下去画给她看。 他说苏姑娘,硫酸就是炼丹师傅们说的绿矾油,是一种强酸,能腐蚀很多东西。制它得用一个叫铅室法的法子。 他用枯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说这些是陶瓷大缸,每两个缸一组,口对口扣着立起来。然后用碗口粗的陶瓷管子把这几组缸串在一起,用粘合剂封死,不能漏气。五组缸连成一串,就是个蒸馏塔了。把硫铁矿或者硫磺投进去焙烧,烧出来的气通进这蒸馏塔里,经过几步反应,绿矾油就会从导管里一滴一滴地滴出来。 苏沫儿蹲在旁边,盯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圈看了很久。 她没打断他,眼睛里头全是疑惑,可那股子专注的劲头一点都没少。 陈瑾站起身接着说,有了绿矾油,就能做鱼腥草浓缩液了。 先把鱼腥草晒干磨成粉,投进酒精里加热摇晃,把里头的有效成分萃出来。然后加一点绿矾油和烧碱进去,过滤,再蒸馏。头一遍先把酒精蒸掉,剩下的就是鱼腥草素和绿矾油的混合物。第二遍蒸馏的时候,鱼腥草素会跟着水蒸气一起被蒸出来,收集起来就是浓缩液了。 再用蒸馏水调好生理盐水,把浓缩液导进去摇匀,用特制的针头就能给病人输液。这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生物抗炎药。 不过绿矾油腐蚀性太强,从头到尾都得小心再小心。 苏沫儿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半晌,抬起头来看着他,眼里那光变得有点复杂。 她问他这些东西是从哪儿看来的。 陈瑾早就准备了一套说辞,说是在一本古书里翻到的,那本书后来怎么也找不着了,好在他记下了一些。 苏沫儿将信将疑,可也没再往下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她问烧碱呢? 烧碱就容易多了。陈瑾说把草木灰泡在水里搅开了,过滤掉渣滓,剩下的碱液搁火上熬干,就是粗制的烧碱。要想弄得更纯得加几道工序,可粗制的已经够用了。 苏沫儿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说这些东西她可以试着做,可陶瓷缸、陶瓷管这些玩意得找工匠专门定制,不是几天工夫能弄出来的。 陈瑾说不急,让她回了眉山慢慢筹备,银子的事他来想办法。 苏沫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她点了点头,说好,她试试。 陈瑾送她回大慈寺。 到了山门前,苏沫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轻声说,陈公子,柳姑娘她爹刚走,她在成都孤零零的也没个依靠,你多照应着些。 陈瑾说我会的。 她点了下头转身进去了,阿雪跟在后头,回头看了陈瑾一眼,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了句“陈公子保重”,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陈瑾站在山门外,望着大慈寺那块老匾出神。 风从寺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苏沫儿蹲在巷子里看地上那些鬼画符时的表情,还有她说那句“我试试”时的笃定。 他忍不住想,这个时代的事,不能全指着老天爷。总得有人,试着去掰一掰。 第五十九章 伊人东去 第五十九章伊人东去 柳文远下葬后的那几天,柳如烟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怎么出门。 她把父亲的遗体火化了,骨灰装进一个青瓷坛子里,用蓝布裹了好几层,非常珍视。 陈瑾去看她的时候,那坛子搁在柳文远生前睡的那张床的正中央,像是还活着陪在她身边似的。 柳如烟说,爹生前反复交代过,一定要回苏州,葬进柳家祖坟。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眼眶干干的,大概是这几天已经把泪流干了。 临行前一天,柳如烟来陈家辞行。 那天成都下了入秋以来的头一场雨。 不是夏天那种噼里啪啦的暴雨,是秋冬那种绵绵细细的冷雨,从清早开始飘,淅淅沥沥的,到了午后也没半点要停的意思。 陈瑾正在书房里写一篇策论,写到一半笔头发涩,怎么拧都拧不下去。 陈福进来报说柳姑娘来了,他搁下笔就往外走。 柳如烟站在前厅门口,手里撑着油纸伞,穿一身素白的褙子,头上只簪了支银簪,素面朝天的。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亮汪汪的水洼。 她的丫鬟跟在后头,也撑着伞,手里拎着个旧包袱。 柳如烟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脸上有了点薄薄的血色,可人还是瘦,眼窝凹凹的,像一朵给风雨打折过的花,正慢慢地往起撑。 “柳姑娘,快进来。” 陈瑾把她往屋里让。 柳如烟收了伞靠在门边,伞面上的水珠滚下来,在青砖地上洇开几团深色的印子。 她说陈公子,我来辞行。明日就启程回苏州,带家父的骨灰回去安葬。落叶归根是他生前翻来覆去念叨的,做子女的只能照办。 陈瑾沉默了一会儿,说路上多加小心,到了苏州托人捎个信来。 柳如烟应了一声好,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画轴递过来。 陈瑾展开一看,一下子就愣住了。 是幅芙蓉嬉春图。 锦江像一条白练在画里蜿蜒,合江亭的飞檐挑在江边,望江楼半掩在绿树丛里。远处青羊宫、武侯祠、大慈寺、文殊院一座一座排开,东大街和锦里的行人熙熙攘攘的,挑担的、撑伞的、骑着毛驴的,活脱脱是一幅万历年间的成都风物长卷。 工笔细得惊人,设色也淡雅,满城海棠开得正盛,粉粉白白地点在街巷之间。画的右下角题了一行小字……万历四年,如烟作于芙蓉城。 陈瑾问她画了多久。 柳如烟低头想了想,说从春天画到冬天,要是只算原稿的话,青羊宫花会那天落的最后一笔,随后就跟你碰上了。她又补了一句,说合江亭头一回诗会的时候就想送你了,拿来看了又看总觉得不够好,磨磨蹭蹭改了十几处,一直拖到了现在。 陈瑾心里翻涌得厉害,他小心地把画轴卷好,说多谢柳姑娘,这幅画我会好好存着。 柳如烟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站住了,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东西太多了,有感激,有依恋,还有些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陈公子保重,声音轻得差点儿被雨声盖过去。 陈瑾说你也是。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丫鬟跟在后头,主仆两个人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陈瑾站在门口望了好一会儿,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 穆莺儿走过来,轻声说少爷,柳姑娘走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回了书房。 他把那幅芙蓉嬉春图在案几上展开,又把墙上挂的桂花图和梅花图取下来,三幅并排搁在一起。 一桂一梅一城,全是柳如烟的手笔。他在画前站了很久,心里翻腾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涩涩的,又有点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九章伊人东去(第2/2页) …… ……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挨,转眼就进了冬月。 成都的冬天来得晚,可一来就冷得刺骨。 那种湿冷跟北方的干冷不一样,是贴着皮肤往里渗的,不生炭盆的时候连笔砚都冻手,墨磨半天都化不开。 陈瑾每日在书房里生一个炭盆,红彤彤的炭火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他就裹着沈清漪亲手做的棉袍伏在案上读书写字,倒也不觉得有多难熬。 年关越来越近,府学的课业已经很少了。 他们这些“借读”的童生更是直接就放了假,王学曾的话还是那几句……考前要养,养精神养气韵养心境,这时候再往脑子里硬塞东西反倒容易把原本理顺的搅成一锅粥。 陈瑾就照他说的做,每天只读半个时辰的书,其余的时候要么在兔亭里发呆,要么去浣花溪边走走,要么在书房练字。 他的字倒是越写越好了,端正里头带了几分飘逸,沉稳里透着一股灵动,隐隐约约有了些自己的体。 沈清漪隔三差五就来。 有时候带些点心,有时候带几样自己下厨做的小菜,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是来看看他,陪他在兔亭里坐坐说说话。 两个人围着炭盆烤火,茶壶搁在炭盆边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水汽氤氲氤氲地散在冷空气里。 后花园里那几棵银杏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芙蓉花也早谢尽了,只剩枯枝在北风里晃。 有一回沈清漪问他紧不紧张。 他说有一点,可不怕。 她点点头,说我爹讲院试考的就是个心态,心态稳了肚子里那些东西才能使得出来。 陈瑾笑着说沈公子讲得对。 两个人安安静静坐了一阵,沈清漪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期待,有害羞,还有一丝惴惴的不安。 她问他,要是院试过了,是不是真的会来家里提亲。 陈瑾看着她的眼睛,说会,说出去的话一定算数。 沈清漪低下头去,嘴角弯了一下,没再出声。 …… …… 冬月十五,苏沫儿从眉山托人捎了封信来。 信上说她找工匠定了批陶瓷缸和导管,试着制绿矾油,可几回都败了……不是缸给烧裂了,就是管子接缝漏了气,有一回差点儿把阿雪熏晕过去。 信的末尾那几行字,笔迹比平常重了几分,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力气:陈公子,这事比我想的要难得多。不过我不会撂下,再试几回,总能成。 陈瑾看完信,铺开纸提笔回了封信,让她接着试,别急,又附了一张五十两的钱庄会票,让她买好一些的陶土和耐火材料。 把信封好交给陈福送去驿站以后,他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蒙了层脏兮兮的纱,几只麻雀在枇杷树枝丫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像是在抱怨这阴冷得要拧出水来的天气。 他想起苏沫儿信里那些话,不由笑了一下,是苦笑。 高中化学课本上那章《工业制造硫酸》,实验室里要什么材料随手就能拿到,简单得跟玩儿似的。可搁在这个时代,连一口不漏气的缸都得拿命去试。 他又想起柳文远那张蜡黄的脸,想起柳如烟扑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一场风寒,一次伤口感染,搁在后世不过是几粒药的事,在这里就能轻轻松松地把一条命收走。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干。 第六十章 岁暮 第六十章岁暮 十一月二十,王学曾托人捎了话来,让陈瑾去一趟府学。 陈瑾换了件厚实的棉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出了门。 天阴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街上的行人很少,几个卖干果炒货的小贩缩在墙根底下,拢着袖子呵白气,连吆喝都有气无力的,像是怕一张嘴热气就跑光了。茶馆里头倒热闹,隔着糊了白纸的窗户都能听见里头人声嗡嗡的。 陈瑾掀开车帘看了眼,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正高声谈论着明春院试的事。这个说新任提学官是朝中哪位大佬,那个说出题八成会偏重哪几章,说得活灵活现的,跟亲眼见过卷子似的。 陈瑾在文庙街下了马车,穿过那条两边银杏光秃秃的甬道,进了王学曾的值房。 屋里生了炭盆,暖烘烘的,王学曾正坐在炭盆边上看书,见陈瑾进来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顺手给他倒了杯热茶。茶杯握在手里,冻僵的手指头才慢慢缓过来。 王学曾把书往桌上一搁,说院试的日子定下来了,明年二月十八,还有三个月。他看着陈瑾,眼神里有几分欣慰,也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老农看着自己地里长势最好的那棵苗,既盼着它丰收,又怕来场大风把它给吹折了。 王学曾说,文章这块我已经没什么能教你的了,剩下的全是临场发挥。考试这东西,考到最后哪还是学问,考的是心。心态稳了,肚子里那些东西才能顺顺当当地倒出来;心态崩了,学问再好也是白搭。 陈瑾点了点头,说学生记下了。 王学曾从抽屉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说这是曾巡抚托人转给你的。 陈瑾拆开一看,信不长,几句话的事……赵弘的案子已经了了,周廷辅虽然还在位子上坐着,但已经缩了头不敢再乱动,让他安心读书,旁的事自有老夫周旋。 末尾还缀了句,说院试完了要是想去巡抚衙门历练,尽管来找他。 陈瑾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心里头透亮。 曾省吾这是在给他递梯子,既是拉拢,也是护着。 官场上能有个巡抚在后头撑着,总比一个人硬扛强得多。 …… …… 从府学出来天倒是放了些晴,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身上有了一点暖意。 陈瑾没直接回家,从南大街出了江桥门,沿着南河往东慢慢走。江面上起了薄雾,合江亭的飞檐在雾里若隐若现的,像是浮在水上的一艘船。几只白鹭缩着脖子站在浅滩上,偶尔有一两只扑扇着翅膀飞起来,在雾里划一道模糊的白影子。 他走到合江亭上了二楼,凭栏往下看,府河和南河就在脚底下汇在一起,浩浩荡荡地往东南淌。两岸的柳树早就秃了,光溜溜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叫风吹得晃来晃去。 正发着呆,身后头传来脚步声。 陈瑾回头一看,张懋修裹了件厚实的灰棉袍,脖子缩着,整个人像只受冻的鹌鹑。他在成都待了两三年了,还是适应不了这边的湿冷。 “陈兄你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你在家用功呢。”张懋修走过来往他旁边一站,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直搓。 陈瑾说出来透透气,问他也来透气? 张懋修咧嘴笑了一下,说我娘讲考前不能老闷在屋里,得出去松快松快,我就出来瞎逛,没承想撞上你了。 他又搓了搓手,说去我家坐坐吧,我娘上回还念叨你呢。 陈瑾左右也没什么事,就坐上张懋修的马车一道去了张府。 张府在珠市街尽头那片安静的地方,旁边是文殊院和大益书院,曲径幽深的。青砖灰瓦的院墙上,藤蔓的叶子早掉光了,只剩枯藤在风里瑟瑟地抖。 两个人刚穿过前院,就听见中院那边传来一阵呼喝声。 院子里头,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赤着上身,在腊月的寒风里练拳。拳头砸出去虎虎生风,脚下步法也稳,一招一式都带着章法。旁边站了个穿青黑劲装的年轻男人,双手抱胸,目光又冷又利……正是王思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章岁暮(第2/2页) “四弟,歇会儿,有客人。”张懋修喊了一声。 那少年收了拳转过身来。 陈瑾认出了他,张简修,张居正的第四子。 上回来的时候见过一面,才隔了几个月,个头又往上蹿了一截,肩膀也宽了,眉目间多了几分英气,稚气倒还在,可已经是个少年模样了。 张简修抱拳行了个礼,说陈公子好,脸上还带着点腼腆。 陈瑾夸了句四公子好身手,张简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偷偷看了王思诚一眼。 王思诚走过来拍了拍张简修的肩膀,转头对陈瑾说四公子天赋不赖,打小根基扎得稳,学什么都快。 陈瑾看了看王思诚,又看了看张简修,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前阵子张懋修跟他提过,张简修正值舞勺之年,他爹是当朝首辅,按朝廷的恩荫规矩,十五岁就能授锦衣卫千户。明年就是万历五年,正好是张简修恩荫授官的时候。 “姐夫,四公子的武艺是你教的?”陈瑾问。 王思诚点了点头,说张相让我回成都,一是护着家眷,二就是教四公子功夫。明年他就要袭锦衣卫千户的职,后年更得独领一部当指挥佥事,手里没点真东西,到了任上谁服你? 陈瑾心里头震了一下。 锦衣卫指挥佥事,正四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到这个位子,说穿了全是因为他爹是手握实权的首辅,连皇帝都得让几分。 可路铺得再好,脚底下的功夫还得自己练。 王思诚在这儿教他武艺,就是在替他垫这最后一步。 张简修忽然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陈瑾说,陈公子,你明年院试中了秀才,隔两年乡试,然后进京会试、殿试,到时候我们一家子应该都回京城了,一定要多走动。 陈瑾笑了笑说一定。 话是家常话,可陈瑾心里清楚,这哪是随口一说。张家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家人,他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将来入朝为官,只能站在张居正这边。 这由不得他来选,从他在文殊院拜见张居正那天起,路就已经定了。 …… …… 腊月初二,成都下了今冬头一场雪。 雪不大,稀稀拉拉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把盐,落地就化,只在屋顶和树梢上留了薄薄一层白。 陈瑾站在窗前看着外头,脑子里忽然浮起苏轼那句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他在这时代已经待了大半年了,从春天到冬天,从处处陌生到慢慢熟稔。往后会怎样他说不好,可他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了。 沈清漪来了,穿了件大红的斗篷,衬得那张脸白里透红,像雪地里开出来的红梅。丫鬟跟在后头,手里提了个食盒。 她一进门就笑了,说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还烫了壶酒,今儿下雪,咱们赏雪去。 陈瑾接过食盒问她去哪儿赏。 她说了两个字,兔亭。又补了一句,说那儿四面通风,兴致上来了还能爬上你家假山往外头瞧瞧,看看巷子里的雪景。 两个人到了兔亭,穆莺儿已经生好了炭盆,亭子里暖烘烘的。 沈清漪把桂花糕和酒一样一样从食盒里取出来摆在石桌上,陈瑾给她倒了杯酒,自己也满上,两个人举杯碰了一下。 沈清漪忽然问他,明年这个时候,咱们会在哪儿? 陈瑾想了想,说明年二月院试,中了秀才还得过两年才能乡试。乡试过了是举人,然后进京会试殿试。 如此算下来明年这时候应该还在成都,备着乡试。 沈清漪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你中不中,我都等着你。 陈瑾心里一暖,握住她的手,说清漪,不管走到哪儿,我都会回来。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笑,说了句我信你。 第六十一章 雪中泣 第六十一章雪中泣 腊月十五,成都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不愧是小冰河期,雪从昨夜开始落,纷纷扬扬的,到了天亮也没半点要停的意思。 陈瑾推开窗,一股冷冽的空气直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院子里的梅花已经开了三四分,红白相间,在雪地里格外精神。远处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像盖了床棉被。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枝丫上跳来跳去,抖落簌簌的雪沫子,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少爷,下雪呢,开着窗当心着凉。”穆莺儿端了碗热粥进来,见窗大敞着,赶紧搁下碗去关。 “关着闷。” 陈瑾说了句透透气也好。 穆莺儿便从衣柜里翻出沈清漪做的那件棉袍,踮着脚披到他肩上,嘴里嘀咕说沈小姐要是知道您这么不疼惜自己身子,该生气了。 陈瑾笑了笑,把棉袍裹紧,坐到桌前喝粥。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一碟腌笋、一碟卤豆腐干,倒也吃得舒坦。 吃完一抹嘴,起身往书房去了。 王学曾的话他记在心里,考前要养,养精神养气韵养心境。这几天他每日只读半个时辰的书,其余时候要么在兔亭里发呆,要么在书房练字。 穆真真端了杯茶进来,见他又伏在案上写,凑近瞧了瞧,轻声说了句少爷的字越写越好了。 陈瑾头也没抬,说多练练你也能写好。 穆真真俏脸微微一红,把茶搁在桌角,退到旁边坐下,摸出针线做起了绣活。 午后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头露出脸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陈瑾换了件厚实的棉袍,裹上围巾,带上穆莺儿出了门,想去锦里转转,买些红纸和鞭炮备着过年。 锦里的年味已经很浓了,街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卖年画的、卖春联的、卖窗花的小摊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穿新衣裳的小孩举着糖葫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笑声又尖又脆。 一个老艺人坐在街边拿把剪刀正剪窗花,三两下就剪出一头活灵活现的水牛来……明年是丁丑年,生肖属牛。 穆莺儿拽着陈瑾的袖子往一个泥人摊上指。 陈瑾走过去瞧了瞧,摊上摆着各色泥人,孙猴子、猪八戒、唐僧、沙和尚、牛魔王,还有刘关张和赵云,个个捏得栩栩如生。 他摸出几文铜钱,挑了个关公的递给穆莺儿,说送你的。 穆莺儿接过去,眼睛亮晶晶的,连声说谢谢少爷。 陈瑾又往前逛,买了几刀红纸打算回去写春联,又拎了几挂鞭炮备着除夕放。 路过一家书铺的时候他停下脚走了进去,铺面不大,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诗词歌赋倒齐全,他在书架间慢慢翻,最后目光落在一本《东坡乐府》上,拿起来翻了翻,纸张泛黄,边角卷得厉害,一看就是旧物。 掌柜的抬了抬眼皮说这是宋版书,残是残了点,字迹还清楚,一百文。陈瑾没还价,摸出碎银付了钱,把书揣进袖子里。 从书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锦里照得跟白昼似的。 陈瑾正打算往回走,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哭声。 他循声望过去,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蹲在街边,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一件半旧的淡青褙子,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一看就是赶了远路来的。 还没等陈瑾上前,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先挤了过去……张懋修,今儿穿了件宝蓝锦袍,身后跟着两个家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一章雪中泣(第2/2页) 张懋修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腔不合时宜的热血,在成都这两年从不怕事,遇着不平总要往前凑。 这也是陈瑾愿意跟他交心的缘故,跟他是谁的儿子没多大关系。 “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张懋修蹲下身,嗓门洪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他没报自己的身份……来成都这两年他已经学会了低调,朝里那些御史言官恨不得拿放大镜盯着张家人挑错,他可不敢张扬。 那少女抬起头,见是个陌生人,吓得直往后缩。 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哽咽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懋修放缓了语气,说你别怕,我姓张,是成都府学的学生,你有什么冤屈尽管讲,我虽说没什么大本事,跑跑腿传传话还是办得到的。 那少女犹豫了好一阵,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张懋修展开一看,脸色登时就变了,回头直喊陈兄陈兄你快过来看看。 陈瑾无奈,快步走过去把那张纸接了过来。 是封诉状,字迹工工整整,言辞恳切。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心里就沉下去了。 诉状上的大意是,她父亲李维桢,灌县秀才,因为向巡抚衙门揭发灌县县令王仁贪墨都江堰岁修工程款,不知怎的案子又给打回了灌县县衙,王仁反诬她爹“造谣生事、扰乱地方”,直接下狱收监。她叫李琇莹,孤身来成都喊冤,府衙不受理,按察使司也不受理,走投无路了只能蹲在街头哭。 陈瑾看完眉头拧得死紧。 都江堰是蜀地的命根子,岁修款都敢伸手,这个王仁胆子也太大了。 可随即他就想到自己不过是个童生,连秀才都还没考上,这种事哪轮得到他管。 “张兄,这事非同小可。王仁好歹是灌县知县,连秀才都敢抓,背后怕是有人。你我都是白身,这么一头扎进去……” “怕什么怕?” 张懋修瞪圆了眼睛,“我不能报我爹的名号不假,可张家人什么时候怕过事?区区一个芝麻绿豆官,能把我怎样?” 陈瑾摇头苦笑。 他知道张懋修的脾气,一旦血往上涌,九头牛都拽不回来。可自己呢?一个童生,无官无职,要是给破家的县令盯上了,那不是自找麻烦? “张兄,你要管我不拦你。可我还得考院试,不想节外生枝。” 张懋修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陈兄你这话就不对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不是读书人的本分?你读圣贤书,就读出个明哲保身来?” 陈瑾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正要反驳,那少女已经扑通跪了下来,朝着他直磕头。 她一边磕一边说,这位公子求求您帮帮民女,琇莹在成都跑了半个月,没有一个人肯伸手,只有你们…… 陈瑾看着那双泪水模糊的眼睛,心里那根弦终究还是松了。 他叹了口气把少女扶起来,说李姑娘你先别哭,这事我们帮你想想法子,可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说尽力,不敢打包票。 李琇莹连连点头,嘴里翻来覆去地说多谢公子。 张懋修得意地拍了拍陈瑾的肩膀,说这才对嘛。又说我家离锦里太远带人不方便,你先领这姑娘回去安顿,明日咱们好好商议怎么个解决法。 陈瑾无奈,只好带着李琇莹往家走。 第六十二章 走一步看一步 第六十二章走一步看一步 林氏瞧见儿子领回来一个眼睛哭得红肿的姑娘,吓了一跳,赶紧让穆莺儿带她去洗漱换衣裳。 等那姑娘出了门,林氏才把陈瑾拽到一边,压着嗓子问了句这是谁家的闺女。 陈瑾把锦里街上怎么撞见李琇莹、她爹怎么给灌县县令下了大狱、张懋修怎么硬把他拽下水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林氏听完没急着说话,站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这丫头是真可怜,你做得对,先让她在咱家住下,等事有了眉目再说。 陈瑾应了声谢谢娘。 掌灯时分,李琇莹换了一身穆莺儿的干净衣裳,梳洗齐整了被领到前厅来。 陈瑾这才仔细看清了她的脸,眉清目秀的,一双眼又大又亮,可那眼神里头沉着些跟年纪不相称的东西。 她的两只手搁在膝上,指节粗大,皮肤糙得很,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陈瑾指了指椅子让她坐,她坐下来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没松过。 陈瑾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问她方才在街上说她爹是因为揭发王仁贪了都江堰岁修的银子才被抓的,她爹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李琇莹抬起头来,声音轻轻的,说家父打小就长在都江堰边上,堰上哪条沟哪道堰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今年岁修他去看过,内江凤栖窝压根儿没挖到该有的深度。李冰当年埋的石马还在河底呢,要挖到石马露出来才算合格,可今年才挖了一半上头就叫停了。飞沙堰修得也比规矩高出了一大截,用的竹笼全是陈年的腐竹,黄泥浆里还掺了沙子。 她说这种堰要是撞上一场大水,一冲就垮,连个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陈瑾心里沉了一下。 他虽说没学过水利,可“深淘滩低作堰”这六个字在蜀地待久了想不记住都难。 这是李冰留下治水六字诀,都江堰能稳稳当当立了上千年全靠这条铁规矩。淘滩不够深,飞沙堰筑得太高,竹笼用旧料,哪一条单拎出来都是要命的事。 “令尊是秀才,按规矩见官可以不跪,没革掉功名之前也不能随便动刑,他为什么不直接往府衙递状子,偏要越级送到巡抚衙门去?” 李琇莹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说家父讲王仁是赵弘的人,赵弘是倒了,可他兼管水利的时候岁修的银子大半全给他吞了,王仁不过从手指缝里分了一口。赵弘跟布政使周廷辅走得很近,又跟府通判周慎沾着亲,岁修款的事他们多多少少都沾了手。往府衙递状子那不等于自己送上门去么,所以才写了密信直接送到了巡抚衙门。 可家父哪里晓得,曾巡抚明年开年后就要调离四川,目前已回湖广老家探亲去了,案头的卷宗暂由幕僚们归档处置,那封信没几天就从巡抚衙门转到了布政使司。 周廷辅接到信眼皮都没眨,直接把案子打回了灌县县衙。王仁恼羞成怒,给她爹安了个“造谣生事”的罪名,抓进大牢里去了。 陈瑾听见“赵弘”两个字心里猛地紧了一下。 赵弘是倒了,可他那些党羽还散在各处,灌县县令王仁怕就是其中的一条尾巴。 赵弘兼管水利那两年贪了岁修银子,王仁替他遮掩分赃,又往上孝敬周廷辅和周慎,这几个人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扯出哪一只整条线都得跟着抖。难怪周廷辅连规矩都不顾了直接把案子发回灌县,保王仁就是保他自己。 “你替你爹喊冤,去府衙递过状子没有?” “递了。” 李琇莹拿袖子擦了擦眼泪,说民女在府衙门口跪了三天,知府大人连面都没露,后来干脆派衙役把她撵走了。她不甘心又跑到按察使司衙门去,按察使讲这案子既然巡抚衙门已经转给了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就不便再插手了,让她去找布政使司。她到了布政使司,门房连门槛都没让她跨进去。 陈瑾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他清楚眼下的成都知府是个两头都不想得罪的人,一边是周廷辅一边是曾省吾,最好的活法就是装聋作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二章走一步看一步(第2/2页) 按察使司照规矩管的是刑名狱讼和监察吏治,跟布政使司互不统属,按理是能伸手的,可大明朝的官场讲究个“你好我好大家好”,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先撕破脸。明知这案子底下埋着雷,按察使自然能往外推就往外推,绝不会自己往里跳。 “李姑娘,你先在我家住下来。你爹的事咱们慢慢想法子。”陈瑾说。 李琇莹站起身往地上一跪,给陈瑾磕了个响头。她说陈公子大恩大德,民女没齿难忘。 陈瑾赶紧把她搀起来说不必这样。 穆莺儿过来拉着李琇莹往厢房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又静下来。 陈瑾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出神,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张懋修在锦里街上那句话……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才是读书人的本分。 他不由苦笑了一下,他原本是真不想沾这摊子事,结果硬生生给张懋修拽下了水。 罢了,既然已经一脚踩进来了,就只能走一步瞧一步了。 可他心里也打定了主意,自己不出面,让张懋修冲在前头。 张懋修有张居正那座大山在后头撑着,周廷辅动不了他,自己一个连秀才都还没考上的童生,缩得越低越好。 …… …… 第二天天刚亮张懋修就来了陈家,一进门就压着嗓门说陈兄我想了一宿,这事得这么办,他给他爹写信让参王仁一本,周廷辅再横也不敢跟他爹对着干。 陈瑾摇了摇头,说远水救不了近火,你爹在京城等信到了李维桢在大牢里怕是早就给折腾得不成人样了。 张懋修急了,问那你说怎么弄。 陈瑾想了想说你先别急,他姐夫是锦衣卫百户手里有人,可以先派几个得力的人去灌县摸摸底,看看王仁到底吞了多少银子,岁修上偷了多少工减了多少料。只要能把真凭实据攥在手里,就算周廷辅也不敢明着包庇。 张懋修一拍大腿说好就这么干,你姐夫那头你去说,府衙和按察使司这边我去走动走动给他们施施压。 陈瑾又叮嘱了他一句别太张扬,周廷辅正愁找不到把柄往你身上贴呢。 张懋修摆摆手说放心我有分寸,昨晚回去连我娘都没告诉,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陈瑾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嘴上说有分寸,真要办起事来分寸这两个字怕早就甩到九霄云外去了。 陈瑾去找王思诚的时候,他正在张府院子里教张简修练武。 见陈瑾来了他便收了架势,拿汗巾擦了把脸问瑾儿什么事。 陈瑾把李维桢的案子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王思诚听完眉头就拧了起来,说灌县县令王仁竟然是赵弘的人,赵弘管成都府水利那两年王仁替他办事,账目肯定早就抹平了,这事不好办。 陈瑾问姐夫能不能派人去灌县查查,王思诚沉吟了一会儿,说锦衣卫直属朝廷地方上管不着,可他在成都这边人手实在有限,能动用的也就那么几个,不过派两个人去灌县摸摸底还是办得到的,要拿铁证恐怕得多花些工夫。 陈瑾道了声谢,王思诚拍了拍他肩膀说一家人说什么谢,你专心读你的书院试才是眼下头等大事,查案子的事交给他。 从张府出来,陈瑾长长地吐了口气,白雾一样散在风里。 回到家里他把自己关进书房,翻开王学曾给的范文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院试就在眼跟前了,他不能分心。 窗外北风呜呜地吹,树枝刮得沙沙响。 陈瑾提起笔,在纸上慢慢写下六个字:深淘滩,低作堰。这是李冰留给后人的六字诀,也是都江堰千年不倒的根子。他想,那些往怀里搂银子的手,大约早就把这六个字忘了个干净。他叹了口气把笔搁下,低头接着看书。 第六十三章 年关 第六十三章年关 腊月二十,离除夕还有十天。 成都的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终于在这天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棉絮,但云层后面隐隐透出些亮光,似乎有放晴的意思。街上的积雪被行人踩得结结实实,青石板路变成了一条条白色冰道,走路得格外留神,稍不小心就要滑一跤。 陈瑾这几日没怎么出门。 一方面是院试在即,王学曾布置的功课不能撂下;另一方面,李琇莹的事虽然交给了王思诚和张懋修去奔走,他心里始终悬着一根线。 王思诚去灌县已经五天了,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张懋修在府衙和按察使司那边走动,也没什么结果。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王学曾给的范文,眼神却总往窗外飘,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少爷,又在想那位李姑娘的事了?”穆莺儿端着茶进来,见他眉头微微蹙着,忍不住问。 “嗯。” 陈瑾接过茶抿了一口,“她一个人在这儿,无亲无故,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 “奴婢刚去过了。” 穆莺儿说,“李姑娘在屋里抄经书,说是替她父亲祈福。话是不多,精神倒比刚来那两天好了些。奴婢把夫人做的桂花糕给她送了几块去,她吃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说好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陈瑾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跟娘说一声,让她多照应照应李姑娘。年关近了,别让人家觉得冷清。” “奴婢省得。” 穆莺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陈瑾放下书,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梅花又开了几朵,红的白的,在残雪的映衬下格外精神。他忽然想起了柳如烟……这会儿,她应该已经到苏州了吧?她父亲的骨灰安葬了没有,在苏州安顿下来了吗?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驱开,重新回到桌前,提起笔,继续写那篇没完成的策论。 …… …… 午时刚过,沈清漪来了。 她穿了一件大红的斗篷,衬得一张脸白里透红,像雪地里开出来的一枝红梅。丫鬟跟在身后,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挽着个包袱。 “陈瑾,我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还带了一壶剑南烧春。” 她一进门就笑,眉眼弯弯的,“顺便来看看你领回来的那位李姑娘。大过年的,一个人待着怪可怜的。” 陈瑾心中一凛,表面却不动声色,接过食盒,微笑着说:“你倒是有心。我正愁没人陪她说话。” “女人家的事,你们男人哪里懂。” 沈清漪笑道,“我带了些衣裳和点心,去看看她。你先在书房等着,我去去就回。”陈瑾点点头,目送她往后院去了。 陈瑾一个人坐了一会儿,穆真真端着一盘松子进来,轻轻搁在桌上,说:“少爷,沈小姐对李姑娘真好。” “嗯,她心善。”陈瑾说。 穆真真犹豫了一下,又说:“少爷,奴婢想……想给云莲写封信,告诉她咱们年前要去看她。可奴婢字写得不好,怕她笑话。” “不会。”陈瑾说,“你的字已经很有样子了。写吧,写完了我帮你看看。” 穆真真脸微微一红,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提起笔,一笔一划地写起来。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斟酌再三,生怕写错了。 陈瑾在一旁看着,不时提点几句,“这个‘念’字的捺,再舒展些”,“‘心’字的卧钩,要藏住锋”。穆真真一一照改。写完后,陈瑾拿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不错。‘腊月寒梅开,思君不见君。愿随流水去,不问西与东’……这四句很有味道,自己想的?” “嗯。”穆真真点点头,“上次看见府河水,就想起了后两句。后来看到家里的梅花一朵一朵地开,就凑了前两句。” “继续写,写多了自然会越来越好。”陈瑾把信笺折好交还给她,“去净莲庵的时候带上,当面给孟姑娘。” 穆真真把信笺仔细收进袖子里,退了出去。 不多时,沈清漪回来了,眼眶微微泛红。 “怎么了?”陈瑾问。 “没事。”沈清漪在椅子上坐下,轻声说,“就是觉得李姑娘太可怜了。一个人在成都,举目无亲,父亲还关在大牢里。我刚才抱了抱她,她哭了好久。” 陈瑾沉默了片刻,说:“我姐夫已经去灌县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你多宽慰宽慰她,让她别太担心。” “嗯。” 沈清漪点点头,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陈瑾,你说,要是哪天你被抓了,我也会像她那样,到处去求人吗?” 陈瑾一愣,随即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不会被抓的。就算真被抓了,你也不要到处去求人,好好保护自己。” 沈清漪低下头,嘴角微微扬了扬,没再说话。 两人在书房坐了一会儿,她起身说:“我去看看穆真真和穆莺儿,她俩在备过年的东西。你好好读书,别分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三章年关(第2/2页) 说完带着丫鬟往后院去了。 陈瑾坐在桌前,望着窗外的雪色出神。他想起李琇莹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又想起沈清漪红了的眼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他要尽自己所能,帮李维桢翻了这个案子。不光是为了李琇莹,也是为了那些被贪官污吏欺压的百姓。 …… ……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家一大早就开始祭灶。 林氏在厨房里摆了供桌,灶糖、灶饼、水果、酒水一样不少,又点了一炷香,磕了几个头,嘴里念念有词:“灶王爷上天,好话多说,坏话少说……” 陈瑾站在一旁,看着母亲虔诚的模样,心里暖洋洋的。穆莺儿和穆真真在旁边帮忙,一个揉面,一个烧火。李琇莹也过来了,话不多,只是闷着头洗菜、切菜,像是不愿意让自己闲下来。 “李姑娘,你去歇着吧。”林氏说,“你是客人,哪能叫你干活?” “伯母,民女不是客人。”李琇莹低声说,“民女在府上打扰了这么多天,心里过意不去。做点事,心里才踏实。” 林氏叹了口气,不再拦她。 午后,王宸和张懋修联袂来了。 “陈兄,有消息了!”张懋修一进门就把陈瑾拉到一边,压着嗓子说。 陈瑾心里一紧:“什么消息?” “王百户从灌县传回消息了!” 张懋修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他找到了王仁贪墨的证据,还有赵弘、周慎分赃的账册抄本。人赃并获,王仁已经被控制住了!” 陈瑾接过信,展开一看,王思诚的字迹端正刚劲:“瑾儿,灌县之事已查实。王仁贪墨岁修银两、偷工减料,证据确凿。另有赵弘、周慎分赃账册抄本,一并附上。我已将人犯押送按察使司,按察使已立案。你和岳父岳母安心过年,勿念。” 陈瑾把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太好了!” 张懋修一掌拍在桌上,“王仁这回跑不掉了!周慎也得跟着倒霉!” 王宸也笑道:“陈兄,这下可以安心备考了。” 陈瑾点点头,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他想起李琇莹,便往后院走去。李琇莹正在厨房帮忙,穆莺儿在旁边打下手。 “李姑娘,出来一下,有话跟你说。”陈瑾站在门口,轻声说。 李琇莹擦了擦手走出来,眼里带着一丝期待:“陈公子,是不是……是不是有我爹的消息了?” 陈瑾点头:“王仁被抓了,你爹的案子,很快就能昭雪。” 李琇莹愣了一瞬,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她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止不住地抖。 “李姑娘,别哭,”陈瑾说,“这是好事啊。” “民女……民女是高兴。”李琇莹抹着眼泪,哽咽着,“民女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陈瑾心里一酸,温声说:“放宽心,你爹很快就能出来。你在这里安心等着,用不了几天就会有信。” 李琇莹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陈公子,多谢张公子,多谢所有帮过民女的人。” 陈瑾扶起她:“不必谢。回去歇着吧,别太累了。”李琇莹擦着眼泪,转身回了厨房。 …… …… 腊月二十八,王思诚登门。 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一进门便笑道:“瑾儿,事办妥了。王仁已收监,李维桢无罪开释,人已经回了家。周慎也被按察使传讯……这一回,周廷辅可保不住他了。” 陈瑾大喜过望:“多谢姐夫!” “一家人,不说这些。”王思诚拍了拍他肩膀,“你安心备考,别的有我们。” 傍晚,李琇莹收到了父亲托人带来的信。信里说他已经出了狱,身体没有大碍,让她不要挂念,等过了年就来成都接她。李琇莹看完信,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拉着穆莺儿的手,连声说“谢谢”。 除夕夜,陈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林氏张罗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陈继宗破例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李琇莹坐在一旁,脸上难得有了笑模样。 “瑾儿,明年你就要考院试了。” 陈继宗端着酒杯,看着儿子,“爹不指望你考第几名,只盼你平平安安。中了,自然好;中不了,也没什么。咱们家有生意,饿不着。” 陈瑾心里一暖:“爹,我会考中的。” 陈继宗点点头,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吃完年夜饭,陈瑾带着穆莺儿和穆真真去院子里放鞭炮。穆莺儿胆小,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头;穆真真倒胆大,拿着香火一个接一个地点。鞭炮噼里啪啦炸起来,火星子四处飞溅,把院子里的雪地照得一亮一亮。 “万福!顺遂!”穆莺儿捂着耳朵喊。 “恭贺新禧!”陈瑾也喊。 李琇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热闹的景象,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第六十四章 新正 第六十四章新正 正月初一,天还黑着,鞭炮就炸开了。 陈瑾被吵醒的时候窗纸上才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青光,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层薄纱。院子里穆莺儿和穆真真已经在笑了,叽叽喳喳的,也不知道什么事能乐成这样。他披了衣裳下床,推开窗,一股冷气直扑到脸上……硝烟味,混着一点梅花香,凉丝丝的。 “少爷醒了?”穆莺儿端了盆热水进来,脸冻得红扑扑的,像跑了挺远的路,进门就笑嘻嘻地福了一礼,“恭喜!万福!奴婢给少爷拜年啦!” “新岁纳福。” 陈瑾也说了一句吉祥话,然后接过毛巾捂了捂脸,热气蒸得人一激灵,“你们在外头笑什么呢?” “奴婢跟真真姐堆雪人。昨儿夜里又下了好厚一层。少爷要不要去瞧瞧?” 陈瑾笑了笑,穿好衣裳跟她出了门。院子里的雪果然铺得比昨天更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听着就冷。 后花园里,穆真真蹲在兔亭边上,手里攥着几根枯枝,正往一个半人高的雪人身上插胳膊。那雪人圆头圆脑的,两颗黑炭当眼睛,半截胡萝卜戳在脸上当鼻子,歪歪扭扭的,反倒憨得可爱。 “真真姐,你这雪人堆得挺像那么回事。”陈瑾蹲下来,顺手把雪人脑袋上那片当帽子的梧桐叶扶了扶。 穆真真抬头笑了一下,脸微微红了:“瞎堆的,少爷别笑话。” “谁笑话了,夸你呢。” 穆莺儿在旁边跺着脚搓手,嘴里直哈白气:“冷死了冷死了,少爷咱们进屋吧,夫人还等着您拜年呢。” 陈瑾应了一声,领着两人回了正房。 林氏和陈继宗已经穿戴整齐在太师椅上坐着了。林氏穿了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别了支赤金簪,笑得眼角都是细细的纹。陈继宗套了件石青色道袍,腰上系了玉带,难得拾掇得这样利索。 陈瑾在二老面前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爹,娘,祝二老松柏长青,福寿安康。” “好,好。”林氏笑着把他扶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个红封塞在他手上,“压岁钱,拿着买书。” 陈瑾接过来,又给陈继宗磕头。 陈继宗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他,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你祖父留下的,带着保平安”。陈瑾接过摸了摸……温温的,润润的,上头刻了个“福”字。他心里一暖,把玉佩系在了腰上。 李琇莹也过来了。穿了身林氏给她做的新衣裳,淡青色的褙子,衬得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她跪下给二老磕了头,又给陈瑾拜年。陈瑾从袖子里摸出个红封递给她:“李姑娘,祝否极泰来,大吉大利。这点银子拿着,给你爹买些补品。” 李琇莹推了两下,还是收了,眼眶微微泛红:“多谢陈公子。” …… ……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早饭,陈瑾便领着穆莺儿出门往沈府去。 沈琰家门口张灯结彩的,大红灯笼高高挂,门上新贴了春联,红纸黑字,上联是“忠贤懋著,一脉恩荣光梓里”,下联是“翰墨飘香,满庭兰玉绍箕裘”,横批“世泽绵长”。陈瑾一眼认出是沈琰的手笔,端正遒劲,功底不浅。 门房笑着往里引:“陈小哥来了!沈大人在客厅喝茶呢。”沈琰见了陈瑾也不多客套,放下茶杯就笑:“清漪在内院,你去吧。” 陈瑾拱拱手,往后院走。 沈清漪正站在院子里看梅花,一身淡粉色的褙子,头上别着他送的那支碧玉簪,手里拿把团扇,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雪地里,像一株刚开的海棠。丫鬟远远跟在后头,捧着个手炉。 “清漪,新岁纳福。” 她转过身来,眼睛里带了笑意:“也祝你万事胜意。怎么来这么早?” “想你了。”陈瑾笑着说。 沈清漪脸一红,低下头去:“又说这种话。”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沈清漪拉着他进了暖阁。炭盆烧得正旺,一进去就暖烘烘的。丫鬟端上茶点就退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四章新正(第2/2页) “陈瑾,李姑娘的事有消息了?”沈清漪问。 陈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李琇莹的事说了一遍。王仁被抓了,李维桢放出来了,过了年就来成都接闺女。沈清漪听完点着头,眼眶有点红了:“太好了。李姑娘总算熬出来了。” “是啊。她们父女团圆,我也就放心了。”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眼看着他,声音轻轻的:“陈瑾,你说……我爹爹要是碰到什么难处,你会帮他吗?” 陈瑾怔了一下:“沈公子怎么了?” “没怎么。”她低下头,声音轻得跟风似的,“我就是……随口问问。” 陈瑾脑子里忽然闪过《锦城春深图》里那条信息——沈琰,万历五年因卷入盐铁案被贬。今年不就是万历五年么?他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认认真真地说:“清漪,不管沈公子碰上什么事,我一定尽力。你信我。” 沈清漪抬起头,眼眶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嘴角却是弯的:“我信你。” …… …… 正月初二,出嫁的女儿回门。 林氏一大早就扎进厨房了。炖鸡、烧鱼、蒸扣肉,灶上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穆莺儿和穆真真在旁边打下手,一个切菜一个烧火,忙得脚不沾地。李琇莹也过来帮忙,话不多,就是闷头洗菜择菜。 “瑾儿,你姐跟你姐夫什么时候到?”林氏一边切菜一边问。 “快了,姐夫说巳时前后。” “那你到门口等着去,别让他们站外头。” 陈瑾换了身衣裳,带着穆莺儿出了门。 刚过巳时,一顶青呢小轿停在门口。轿帘掀开,陈蕙一身大红的褙子,头上别着赤金凤钗,笑盈盈地走出来。后头跟着王思诚,一身青黑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英气得很。 “姐!姐夫!”陈瑾迎上去。 陈蕙快步走过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眉头就皱起来了:“瘦了。是不是又没日没夜地读书?” “姐,我没事。”陈瑾笑着岔开,“姐夫,快进屋。” 一家人进了正厅。 陈蕙给爹娘磕了头,又给陈瑾拜了年,王思诚也跟着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了头。林氏把女儿扶起来,眼眶就红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陈蕙拉着母亲的手说了一会儿话,转头又问陈瑾:“院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王先生说只要临场不慌,问题不大。” “那就好。”她从袖子里摸出个红封塞给他,“压岁钱,拿着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 “谢谢姐姐。” 中午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团圆饭。陈蕙说起王家的事,说婆婆身子还好,就是老念叨着想见见亲家。林氏连连点头,说改天就过去拜年。王思诚话不多,就是默默给陈蕙夹菜,偶尔抬头看陈瑾一眼,嘴角挂着点笑。 饭后陈蕙把陈瑾拉到一边,放低了声音:“瑾儿,我听思诚说你在查什么案子,还跟布政使那边对上了?” 陈瑾点点头:“灌县县令王仁吞了岁修的银子,有个叫李维桢的秀才揭发他,反倒被诬陷下了狱。姐夫帮了大忙,王仁已经抓了,李维桢也放出来了。” 陈蕙叹了口气:“这世道,好人不好做。你帮忙是对的,可也要小心,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蕙看了他一眼,又说:“思诚讲那个李维桢对水利好像挺在行的?” “像是。都江堰岁修这几年偷工减料,隐患不小。我想着帮人帮到底,等李维桢来成都了再跟他细聊,看能不能把岁修的事补救回来。” 陈蕙笑了一下,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你呀,总是替别人操心。不过也好,修堰是积德的事。多做些,菩萨会保佑你的。” 陈瑾心里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六十五章 都江堰与卧铁 第六十五章都江堰与卧铁 李维桢到成都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穿了件半旧的青色直裰,人清瘦,颧骨有点高,一双眼睛却亮得厉害,炯炯的。刚从牢里出来没几天,精神倒不差,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那种宁折不弯的性子。 “陈公子!” 他一进门就往下跪,“您的大恩大德,李某没齿难忘!” 陈瑾赶紧伸手架住他胳膊:“李先生,使不得。您是读书人,身上有功名,怎么能跪我呢?” “陈公子,您救了我的命,还救了我闺女,这头该磕。”李维桢犟着还要往下跪,陈瑾死死拦住。 两个人推让了好一阵,最后李维桢深深作了个揖,眼眶已经红了。 “李先生,先坐下歇歇。” 陈瑾回头让穆莺儿去倒茶,“您那案子结了,王仁关进去了,周慎估计也跑不了。往后有什么打算?” 李维桢叹了口气,把茶碗搁在膝盖上:“想回灌县。新县令还没到,可岁修的事耽搁不起。堰体这几年偷工减料,隐患不小,不赶在汛期前修补好,万一出了事,淹的是下头成千上万的老百姓。” 陈瑾点头:“李先生说得是。都江堰是蜀中的命根子,耽误一天都不行。听说府衙那边会拨一笔银子,加上锦衣卫查出来的赃银,专款专用,全投到修堰上。您回去只管放手干,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多谢陈公子。” 李维桢顿了顿,忽然把茶碗放下了,“陈公子,李某有一事相求。” “您说。” “想请陈公子写一篇文章。把都江堰岁修这些年的弊病一条条理出来,再附上改良的法子。李某想把这文章递到按察使司和巡抚衙门去……让上头的人都看看岁修有多要紧,也让满城官场知道王仁那帮人干了多少黑心事。” 陈瑾想了想,点头说好:“我写。写完了您拿去用。” “多谢陈公子!” 当晚陈瑾留李维桢在家里住下。 两个人关在书房里聊了整整一宿,聊的全是水利上的事。 陈瑾对都江堰的底子大多来自书本,还有脑子里那幅《锦城春深图》;李维桢不一样,他那些东西是几十年泡在堰上、拿脚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两个人一个讲书上的道理,一个说实际的经验,你一句我一句,越聊越投机。 “李先生,我听琇莹说,岁修淘滩的时候,用的是石马做标记?”陈瑾倒了杯茶推过去。 李维桢接过来喝了一口:“李冰那时候在凤栖窝埋了石马,往后每年岁修,淘到石马露出来就算合格。这法子用了上千年了,倒也算稳当。 “只是石头埋在河底,年头久了,难免移位,碰上大水更要命。前几年有一回,怎么挖都找不着那匹石马,把所有人都吓坏了,怕挖过头把河床给毁了。后来在下游好远一处河滩上才找到……嘿,你猜怎么着?早被大水冲走了!马身子都断成了两截。县衙后来又打了匹新的埋下去。” 陈瑾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李先生,要是把石马换成铸铁的卧铁呢?” 李维桢愣了一下:“卧铁?” “对。铸铁比石头沉,大水冲不走。在凤栖窝埋几根铸好的卧铁,上头刻上标记,每年淘到卧铁就算到底。又精准又耐用。” 李维桢歪着头想了半天,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陈公子这主意好!铁沉,不怕水冲。铸的时候还能在上头刻字,提醒后头的人。只是……”他皱了下眉,“铁在水里锈得快,埋几年就烂了,怕是还不如石头经得住年头。” 陈瑾笑了笑:“李先生,我倒知道一种炼钢的法子,能炼出不大容易生锈的精钢来。用那种钢铸卧铁,百年不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五章都江堰与卧铁(第2/2页) 李维桢惊得身子往前一探:“陈公子还懂炼钢?” “略知一点皮毛。” 陈瑾没往深里说,只道,“我认得一位苏姑娘,是李时珍老先生的弟子,会一些化工冶炼上的手艺。我写信请她试试,要是能炼出来,对都江堰岁修就是件大功德。” 李维桢腾地站了起来,激动得手都在抖:“陈公子,要真能炼出那样的钢……李某替灌县几万百姓给您磕头!” “李先生别急。”陈瑾把他按回椅子上,“这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我先写信给苏姑娘,让她试着做做看。” 李维桢连连点头,眼里全是光。 当晚陈瑾在书房里铺开纸,给苏沫儿写了封信。 信里说了李维桢的事,又说了铸造卧铁的念头,后面接着写:“苏姑娘,炼钢之法,我曾在古书里见过记载。铁矿石入炉,加石灰石去硫,反复锻打,可得精钢。若能炼出来,不光卧铁能用,刀剑、农具,样样使得,于国于民都是件大好事。望你一试。” 写完搁下笔,又想起一件事来,提笔在信末补了几行:“另有一种东西,古书里管它叫‘水泥’。石灰石和粘土焙烧之后磨成细粉,见水就凝,硬起来跟石头一样。用来砌堰体、筑沟渠,百年不坏。苏姑娘要是有兴致,不妨一起试试。” 把信封好,压在镇纸底下。 明天让陈福跑一趟眉山。 次日中午,王宸在望江楼摆了一桌,叫了陈瑾、张懋修,还有几个平日里走得近的同窗。 雅间里灯笼点得亮堂堂的,桌上菜色精致……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芙蓉鸡片,时蔬炒得青翠,旁边还搁了一壶剑南烧春。 “陈兄,来来来,坐。” 王宸笑着给他斟了一杯,“新年头一聚,今晚不醉不归。” 张懋修也把杯子举起来:“陈兄,新年好!今年院试,必中!” “借二位吉言。” 陈瑾仰头干了。 喝了几轮,话题飘来飘去,从过年趣事扯到院试,又扯到时局上头。 张懋修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压低了嗓子:“陈兄,听说了吗?周慎革职了。” 陈瑾筷子停了一下:“这么快?” “按察使把他跟赵弘分赃的证据查实了,折子递到京里,皇上批了革职。” 张懋修冷笑了一声,“周慎是赵弘的人,一屁股屎。之前全靠周廷辅硬保着才没倒,这回周廷辅自己也被申饬了。听说布政使衙门那边灰溜溜的,周廷辅虽然位子还在,气焰已经收敛了不少。” 王宸在旁边接了一句:“陈兄,这下可以安心读书了。赵弘倒了,周慎革了,周廷辅也老实了,你的对头,一个一个都……” 陈瑾摇了摇头:“周廷辅还在。旧党在四川的根子就还在。只要他坐那个位子一天,我就不能掉以轻心。” 张懋修想了想,点了点头:“陈兄说得是。不过好歹眼下,他不敢再明着针对你了。”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就散了。 李维桢在陈家住了三天,带着李琇莹回了灌县。 临走的时候李琇莹在门口给陈瑾磕了三个头,陈瑾把她扶起来,说:“回去好好照顾你爹。等堰修好了,我们再去看你们。” 李琇莹点点头,抹了抹眼角,转身上了马车。 陈瑾站在门口,看着马车一点一点缩进巷子深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帮了他们……可说到底,也是在帮自己。都江堰稳了,成都平原就稳了,他在这里的这个家,也就稳了。 第六十六章 草堂人日 第六十六章草堂人日 正月初五,破五。 天还没亮透,成都城里的炮仗就炸开了锅,噼里啪啦的,一条巷子接一条巷子地响。按蜀中老规矩,这日要迎财神、送穷鬼,家家户户都得赶早。 小冰河期的寒气还硬邦邦地贴在脸上,可过年的那股子热乎劲儿,硬是把冷风给顶了回去。 陈家门头不算高,规矩倒是一样没落下。 林氏天不亮就领着穆莺儿和穆真真扎进了灶间,案板剁得震天响,煮了一大锅猪肉大葱馅儿的饺子,热气腾腾地往上窜。饺子又叫扁食,破五吃扁食,老话说的“捏小人嘴”……把馅儿往皮里一包,两头一捏,就图个新的一年里不招是非,不惹口舌。 陈瑾洗漱完往堂屋里一坐,连汤带水干了两大碗,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浑身都舒坦了。 吃完抹抹嘴,一头扎进书房。 院试就在二月里,日子掐着指头都能数过来。 他虽说有后世的见识垫底,县试府试又都闯过来了,可大明的科举这东西,他从来不敢马虎。翻着那本翻过不知多少遍的《四书章句集注》,正琢磨破题的关窍,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多会儿穆莺儿捏着张帖子进来了,泥金的,在手里亮闪闪的。 “少爷,张公子派人送来的。” 陈瑾接过来一看,澄心堂纸,洒着金箔,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沉香的幽气,淡淡的,不冲。 翻开来一看,张懋修的字歪歪扭扭地飞在上头……初七人日,杜甫草堂一聚。说是一班同窗,县试府试和几次文会上认识的那些各县童生里的尖子,趁着年还没过完,办场文会。 大明承平了这么些年,万历初年的蜀中更是一派富庶,士子文人最兴交游。初七人日游草堂,本来就是成都的老风俗。 陈瑾把帖子往案头一搁,笑了一下。 他清楚这时代士林的风气……风雅和奢华是掺在一块儿的,这是底色。既然一脚踩进来了,就去见识见识,权当考前松松心境。 到了初七那天,天晴得透亮,风软软的,虽是初春,日头照在身上已经有了几分暖意。 陈瑾换了身月白湖绸直裰,簇新的,外头罩了件天青鹤氅,戴了方巾,脚下粉底皂靴,往铜镜前一站……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倒也当得起这几个字。 他素来不爱乘轿,让陈福套了家里那辆青篷小车,晃晃悠悠出了南门,往浣花溪去了。 过了锦里,眼前一下敞亮了。浣花溪两岸,寒柳刚吐了鹅黄的嫩芽,风一吹,丝丝缕缕地在半空里飘。南河上画舫扎堆,彩绸飘得满天飞,隐隐约约有丝竹声和女子的笑声从水面上荡过来。官道上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全是赶去草堂游玩的达官显贵和风流士子。 杜甫草堂门口早挤不动了,各家公子生员的随从、小厮把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陈瑾刚下车,就被张懋修一把拽住了胳膊。 “陈兄,你可算来了!今儿这局,缺了你不行!” 张懋修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一身暗花紫酱色锦袍,腰上挂了块羊脂白玉佩,成色极好,雕工也繁复,手里摇着把泥金折扇。身后还跟了两个穿葱绿绸衫的丫鬟,一人捧一个紫檀食盒,俏生生的。从头到脚,从头到脚,世家公子的派头摆了十足。 “张兄相邀,敢不从命。”陈瑾笑着拱了拱手。 两人并肩进了草堂。 里头梅花正盛,暗香浮动,到处是人。 张懋修早早就让家仆包下了深处一处临水的轩阁,进去一掀帘子,暖烘烘的……无烟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六章草堂人日(第2/2页) 王宸和李逸之已经坐在里头了,正跟一个穿素净青布袍的清瘦青年谈得热烈。 陈瑾认出来,是之前在府学文会上照过面的府试案首杨昌元。 陈瑾挨着王宸下首坐下,冲席间众人点了点头。 张懋修见人到齐了,拍了一下巴掌,外头候着的歌姬鱼贯进来了。 十几个女子,一看就是从成都教坊司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身段妖娆,妆容精致。 抱琵琶的抱琵琶,捧古筝的捧古筝,在屏风后头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时下最流行的南曲。婉转是婉转,好听也是真好听。 小厮们把紫檀食盒打开,端出人日传统的七菜羹。 陈瑾低头一看,成窑青花小碗里,金丝燕窝垫底,辽东雪蛤、蜀南竹海冬笋尖、川西大山里的松茸,再配上初春最嫩的豌豆尖、菜心、芥蓝、芥菜七样时蔬,用老母鸡和干贝文火吊了整整一宿的高汤冲出来的,汤色澄澈,鲜香扑鼻。 陈瑾端起来品了一口,鲜美得很,唇齿间全是那股子清甜。 大明承平太久,士大夫在吃穿用度上讲究到了极致,这本来就是一种生活。他既不沉溺,也不故作清高,只是带着一点欣赏的眼光看着满桌珍馐和屏风后那些曼妙的身姿,心里头清清朗朗的,权当是看一幅活色生香的画。 “来来来,今日人日,同吃七菜羹,戴人胜!”张懋修端起酒杯站起来,嗓门洪亮,“祝各位兄台二月院试,文思泉涌,金榜题名!” 几个身段妖娆的粉头笑着凑上来,手里捏着纯金箔敲成的小巧人形花钿,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扑了满脸。 陈瑾微微偏了偏头,任由一个绿衣歌姬把那金光闪闪的人胜贴在他鬓角上,回了个温温和和的笑,倒把那歌姬的颊染红了。 酒过三巡,菜也差不多了。 李逸之仗着是杨慎的再传弟子,肚子里有几分诗才,脸喝得红扑扑的,站起来大声提议:“今日游草堂,不可无诗。我等不如移步高丘,登高赋诗,以纪今日之盛!” 众人轰然叫好。 一行人挪到草堂后一处高丘上,望着脚底潺潺的浣花溪和满眼初春的野色。 书童们早就在石桌上铺好了笔墨纸砚。 李逸之略一沉吟,一首七律就出来了,高声吟诵…… 锦水春风浣花溪,草堂人日客来齐。 梅腮带雪犹含笑,柳眼迎春渐欲迷。 万里桥西添翠色,百花潭北醉金闺。 休言蜀道崎岖甚,且向樽前听子规。 辞藻华丽,对仗也工整,把草堂的春色和今日这场盛会写了个花团锦簇。 王宸和杨昌元连连叫好,连那些歌姬都纷纷侧目,眼里全都是仰慕。 轮到陈瑾了,他提起紫毫蘸饱了墨,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场合犯不着去抢谁的风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于是在纸上写了一首中规中矩的五言绝句:人日春风至,梅花带雪开。草堂留客醉,锦水抱城来。 平白如话,意境也是淡淡的。应了景,不出挑。 果然,诗一念完,席间没什么波澜。 陈瑾不以为意,微微一笑,退回座上继续品茶看景。 这场风雅的文会,伴着丝竹声和酒令声,一直闹到日头西沉才散去。 第六十七章 锦城灯火 第六十七章锦城灯火 正月十五,上元节。 大明朝的规矩,元宵放灯三日,金吾不禁。 整个成都城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天一擦黑就翻腾起来了。 满街的灯,琉璃的、羊角的、走马的、纱绷的,高高低低挂了一路,把青石板照得跟白天似的,人影在上面晃来晃去,叠了一层又一层。 陈瑾让陈福套了马车,带上穆莺儿和穆真真,先去沈府接人。 沈府大门吱呀一声拉开,沈清漪扶着丫鬟的手迈出门槛。 陈瑾正靠在马车边上等,一抬眼,呼吸顿了一下。 她今晚穿了一件大红羽缎的对襟褂子,领口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底下一袭葱绿百褶月华裙,走动时裙摆荡开,像一汪春水。外头披了件雪白的狐皮大氅,衬得一张脸欺霜赛雪,眉眼像从画上拓下来的。头发梳成堕马髻,斜斜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流苏在夜风里轻轻晃。 她瞧见陈瑾,眼底泛起一点羞,两颊飞了红。 “看傻了?”她嗔了一句,嗓子软软的,像在蜜里浸过。 陈瑾笑了一下,没答话,只把手伸过去。 沈清漪愣了一瞬,低下头,把微凉的手指放进他掌心。 他握着,扶她上了马车。 穆莺儿和穆真真跟沈府的丫鬟上了后面那辆,前后几个家丁骑马护着,一行人慢慢融进了灯海里。 先去的是城北的文殊院和昭觉寺。 佛寺的灯跟外头不一样,多是宝盖琉璃灯和大朵大朵的莲花灯,千百盏悬在大雄宝殿前头,把殿宇照得金灿灿的。 梵音夹着木鱼声从殿里漫出来,檀香的烟气缠缠绕绕的,庄重里头透着一股安静的美。 沈清漪在佛前跪了,双手合十,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灯影底下微微地颤。陈瑾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很静。 从寺里出来,转道去了青羊宫。 道家的灯会又是另一番热闹。 广场中央一架巨大的太极八卦灯慢悠悠地转,四周挂满了走马灯,画着老子出关、八仙过海、嫦娥奔月,灯影一转,画上的人就好像活了过来。 年轻男女在灯下挤来挤去,猜灯谜的,赢彩头的,笑声一阵盖过一阵。 陈瑾牵着沈清漪挤到一个灯谜摊前。 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指着最高处一盏琉璃嫦娥奔月灯,笑眯眯地说:“公子,这盏灯谜面有点难,猜中了分文不取。” 谜面写着:半江残月掩落花,打一字。 陈瑾略想了想就笑了:“半江,取个氵;残月,取个月;落花,取个艹。合起来,是个‘清’字。老丈,可对?” 老头抚掌大笑:“公子好捷才!这灯归您了!” 陈瑾接过琉璃灯,转身递到沈清漪手里。 她听出那谜底嵌着自己名字里的字,心里比吃了糖还甜,眼波一转,全是藏不住的情意。 夜色深了,人反倒越来越多。 两个人相携着往武侯祠旁边的锦里去。 锦里这会儿已经沸成了一锅粥。 灯底下,卖糖画的、捏面人的、耍把式的,挤得水泄不通。这边一个赤膊汉子猛喷一口火,那边几个壮汉叠着罗汉,人群一阵一阵地叫好。空气里全是硝烟味、脂粉香,还有糖葫芦黏黏糊糊的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七章锦城灯火(第2/2页) 人潮忽然往后一涌……一帮看杂耍的闲汉往后退,直直撞过来。沈清漪来不及躲,陈瑾一把揽住她的腰,猛地拉进怀里,侧过身用后背挡住涌过来的人,鹤氅一张,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没事吧?”他低下头,气息热热地打在她耳边。 沈清漪贴着他胸口,听见里头心跳稳稳的,一下一下。他衣服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她脸红得能滴出血,心跳乱成了一团,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有你在,不怕。” 从锦里出来,一路走到了大慈寺前。 锦江上漂着成千上万盏水灯,烛光在江面上摇摇曳曳的,顺着水往下淌,像把天上的银河搬到了人间。 沈清漪拉着陈瑾的袖子,仰起脸来,眼里亮晶晶的,全是一个小姑娘的娇憨和期盼:“我们去合江亭放水灯吧。” 合江亭畔,向岸边一个老妪买了两盏粉色的荷花灯。 陈瑾替她把烛心点上,她闭上眼合了掌,默默念了一会儿,把灯轻轻推进水里。两盏灯挨着,顺着水漂远了。 “许的什么愿?”陈瑾笑着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她嗔了他一眼,低下头,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柔。 为了躲开人潮,陈瑾牵着她沿江堤一路慢慢走,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望江亭对岸。后世这里修了座阁楼,有吊桥连到对岸,眼下还是一片野坡,荒得很。 两个人登上十来米高的一座缓丘,回头一看……大半个成都城都在脚底下亮着,江水倒映着星光和灯影,像一幅不真实的画。江风掠过,吹起沈清漪大氅上的狐毛,衬得她像随时会乘风飞走的月中人。 四周静极了,只有远处的喧嚣隐隐约约。 陈瑾转过身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手,把她鬓角一缕被江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指腹轻轻擦过她脸颊。 “清漪。”他声音低低的,有点哑。 “嗯?” 她抬起头,一下子就跌进他眼睛里,那双眼深得看不见底,全是压不住的情意。 “满城的灯是好看。可不及你万一。”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眼神专注得好像天地间就剩了她一个,“等二月院试放榜……我要是能挣个秀才功名回来,就正式请媒人到沈府提亲。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你过门。这辈子,我护着你,让你做陈家风风光光的当家主母。绝不负你今晚这番情意。” 这话落地,沈清漪浑身一震。 她从小在王府长大,见惯了妻妾争宠的戏码,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独宠,就是眼前这个男子的敬与爱。“当家主母”四个字,“明媒正娶”四个字……这是他能给的,最重的诺。 她没说话。 只是踮起脚尖,闭上眼,把自己柔软的唇轻轻印在了他唇上。 陈瑾怔了一瞬,随即箍紧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低下头深深地吻了下去。唇齿交缠,辗转反侧。江风醉了,夜色也醉了。 就在这一刻,上元夜的烟火在远处的夜空里轰然绽开。漫天烟花像流星雨一样泼洒下来,照亮了望江亭对岸这片荒坡上两个紧紧拥在一起的人。 第六十八章 提学御史 第六十八章提学御史 上元节的喧闹像一场梦,满城的彩灯一撤,成都又变回了老样子。只是空气里那股子躁腾劲儿还没散……初春了,院试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书生比往常多了不少。 正月十八,陈家书房里地龙烧得正好,把初春那点寒意全挡在了窗外。 陈瑾穿了件半旧的月白湖绸绵直裰,伏在案上临帖。 馆阁体……后世对这字体颇有微词,嫌它呆板没个性。可在眼下大明的科场上,一笔端正圆润、黑大光圆的馆阁体落在卷面上,考官扫一眼就先有了几分好感。 手腕悬着,紫毫在澄心堂纸上稳稳地走,每一笔都透着力道。 “少爷,歇歇眼吧。” 穆莺儿端了个填漆茶盘轻手轻脚走进来。盘里一只成窑斗彩小碗,盛着刚熬好的冰糖燕窝粥,旁边搁了两碟蜀中茶点。 陈瑾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笑道:“这些天人参燕窝轮着灌,再这么下去,骨头都要养酥了。” “夫人吩咐的。说二月里就要下场考院试,那是熬心血的事,马虎不得。”穆莺儿抿嘴一笑,把燕窝粥端到他手边,又利索地替他研起墨来。 正吃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不多时陈福引着张懋修进来了。 张懋修今日穿了件青色暗纹茧绸直裰,头上戴顶寻常方巾,腰间系根素色丝绦,什么奢华的佩饰都没有。 年节那几日他身上那些世家公子的派头又收了回去……张居正治家极严,自居清廉,断不会让儿子在外头铺张。他是首辅公子,钱权都不缺,可吃穿用度上,比成都城里寻常富商家的小子还要素净几分。 “陈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死磕八股!” 张懋修笑着凑到书桌前,低头看了看案上的字帖,啧了一声,“好字。骨力遒劲,圆润饱满……可你这文章写得再好,字练得再精,连个表字都没落定,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咱们同窗一场,王宸字子玉,逸之字退思,我字惟时。你倒好,连个表字都没定。日后金榜题名,同年之间互相招呼,总不能一口一个陈兄吧?” 陈瑾净了口,慢条斯理擦了擦手,笑道:“表字是长辈赐的,光想有什么用?等院试过了,有了功名在身,再请长辈赐字也不迟。” 他肚子里有自己的盘算。 若张居正兑现了之前那话,考取秀才后召他进京,到时首辅大人问起字号,他如实答还没取,张居正十有八九会顺手给他赐一个。这等拉近关系、借力打力的契机,自然不能当着张懋修的面点破,显得太急。 顺其自然才是上策。 张懋修见他沉得住气,也不多劝,话头一转:“温书不在这一时半刻。今儿天气好,府学里好些同窗都去武侯祠了。蜀中士子逢考必拜武侯,求个‘鞠躬尽瘁、金榜题名’的彩头。王宸和李逸之已经在祠外等着了,就缺你。” 陈瑾也不推辞。大明的科举,除了肚子里要有东西,人情和圈子也是绕不开的。他换了件天青鹤氅,让陈福备车,跟张懋修一道出了门。 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出南门过了万里桥,不多时便到了武侯祠。 祠外车水马龙,热闹得很。 大明承平这些年,蜀中又富庶,不少士子排场不小,随行的书童小厮穿绸裹缎的比比皆是,甚至还有带歌姬来“沾文气”的。 张懋修对这些眼皮都不抬,只和陈瑾几个规规矩矩进殿,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陈瑾拜的不是功名,是那位千古名相的风骨。 从武侯祠出来,几个人转道去了锦里。 张懋修没往那些奢靡喧闹的地方钻,领着众人拐进临江一家清净茶社,在二楼要了间雅座,泡几壶蒙顶甘露。 茶香漫上来,窗外江水慢悠悠地淌,倒也舒服。 正品着茶,雅间门帘被人从外头轻轻挑开。 一个穿素净青布袍的年轻士子跟着茶博士走了进来,头上戴四方平定巾,身后跟个捧书的青衣小童,气质沉稳,眉宇间一股子书卷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八章提学御史(第2/2页) “杨兄?”王宸先认出来……新都杨昌元。 杨昌元温和一笑,上前作揖:“张兄,陈兄,王兄,李兄,幸会。方才在楼下听见茶博士说几位兄台在这儿,特来打个招呼。” 上回府学文会,杨昌元在经义上输给了陈瑾。新都杨家门风清正,子弟多是潜心做学问的,杨昌元也不是那种心胸窄的人……输了就输了,没什么不服气的。人日那天在草堂没来得及跟陈瑾细聊,他一直觉得有些遗憾。 “今日巧了,正好向陈兄讨教讨教经义上的事。”他落座后端起茶杯敬了陈瑾一下,态度谦和。 陈瑾起身还礼,笑道:“杨兄客气。互相切磋,一起长进。” 杨昌元也笑了笑。 作为新都杨家的人,他自然知道张懋修的真实身份。首辅公子身边,天然就是一个政治漩涡。 杨家自从先祖杨慎遭了大难之后,立下规矩绝不轻易卷进朝堂党争。所以人日也好,今日也罢,杨昌元待张懋修始终是同一个分寸……不刻意巴结,也不傲慢疏远,礼数周全,点到为止。 几个人聊了半个多时辰的学问,杨昌元见时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诸位兄台雅兴,小弟就不多扰了。明日还要去拜见学官,得回去早些准备。先行一步。”他礼貌地作了个揖,不卑不亢退了出去。 李逸之望着他背影,感叹了一句:“不愧是府案首,名不虚传。有这号人物在,这回院试怕是一场硬仗。” 傍晚众人散了,张懋修和陈瑾没急着回,坐车到了府河与南河交汇处的望江亭。 夕阳正往下坠,江水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红。江风吹着两人的衣袂,凉意里带着水腥味。 张懋修把白天那份轻松收了,压低了声音,脸色郑重起来:“陈兄,朝廷邸报刚到。你可知这回主持咱们四川院试的提学御史是谁?” 陈瑾摇头:“还没听说。” “前浙江按察使劳堪,劳大人。” 张懋修吐出一个名字,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劳大人刚丁母忧服满,候缺期间临时充任此职,主持完四川院试就要左迁福建右布政使。这位大人行事雷厉风行,最重实学。这回院试,他必会严加考校。陈兄,你文章是好……可也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张懋修点到为止,没有多言。 陈瑾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暗地里已将心神沉入识海。 《锦城春深图》光芒微闪,一行行信息浮出来:劳堪,字道之,江西人。张居正门生,推行考成法之得力干将。万历五年任四川提学御史。 陈瑾看着这几行字,心里一下全明白了。 劳堪是张居正的心腹,此番来四川主持学政,明面上是整饬科场,骨子里是要替张居正选拔真正能用的人。更深一层的意思则是,张懋修自己也在考场里。 劳堪自然会暗中护着首辅公子,可为了保住张居正清廉的名声,绝不能做得太扎眼,更不能让张懋修名列榜首惹来满城非议。 要让张懋修稳稳过关,最好的法子就是前头有个才华横溢、谁也挑不出毛病的案首顶在那儿,把蜀中士林所有的目光和议论都吸过去。如此一来,张懋修拿什么名次,反倒没人盯着看了。 张居正做事滴水不漏,从不留话柄。很多事只可意会,不能言传。这是一种不必说破的默契。张懋修没有开口,陈瑾也一个字没多问,但心里已经明镜似的。 “发挥好又怎样?”陈瑾望着波光粼粼的锦江,淡淡一笑,“莫非张兄还想让我去争一争案首?” “怎么?”张懋修斜眼看他,“怕了?” “怕?” 陈瑾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既然劳大人重实学,我辈读书人,自当以文章报国。这案首……我争!” 第六十九章 草堂春雨 第六十九章草堂春雨 二月的锦城,春寒还硬硬的,乍暖还寒的劲儿一点不含糊。 浣花溪的水流还带着冬日没褪尽的凛冽,凉得有些扎手,在青石和枯了的芦苇间潺潺地淌。杜甫草堂外头几株早樱已经悄悄冒了米粒大的花苞,在细得像筛下来的雨丝里微微颤着。 正月过完,陈瑾在草堂旁边赁了一处小院,茅草顶,几丛修竹围着,图个清静。 城里那些应酬拜访的由头越来越多,他懒得应付,索性躲到这儿来做考前的最后冲刺。 院子不大,风一吹竹叶就沙沙地响,反倒衬得四周更静了。 书房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 陈瑾披了件天青鹤氅坐在紫檀案前,案头博山炉里点着一炷沉水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半空里若有若无的。 手里一管紫毫在澄心堂纸上稳稳地走,默着《尚书》的经义,端正圆润的馆阁体一笔一笔往外淌。 “少爷,沈小姐来了。” 陈福的声音压低了从门外传进来,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陈瑾笔尖顿了一下,最后一捺收得稳稳当当。 他搁下笔望向门口,眼里不自觉地浮上点笑意:“快请。” 门帘被轻轻挑开,一股子夹着春雨和淡淡梅香的凉气涌了进来。 沈清漪扶着丫鬟的手迈过门槛,今天穿了件月白底子折枝梅花的对襟袄,底下系一条葱绿马面裙,外头罩了件大红的羽缎披风。 风帽已经摘了,乌黑的头发挽成随云髻,斜斜簪了支莹润的碧玉簪,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愈发白里透红。 “下着雨怎么还跑出城来?” 陈瑾迎上去,顺手接过她解下来的披风递给穆莺儿。 沈清漪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跟春水刚化开似的:“在府里闷得慌。爹爹今儿又去了王府议事,我便想着来看看你。 “草堂这一带是清静,可临水,湿气重。我怕你扛不住这春寒。” 说着从丫鬟手里接过个精巧的黄铜手炉,鎏金的,上头錾着岁寒三友的纹样,轻轻塞进陈瑾手里。 手炉的温度刚好,隔着一层织锦套子源源地散着热气。 里头烧的是银丝炭,没半点烟火气,倒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沉香。 “我不冷。倒是你,手怎么这么凉?” 陈瑾反手握了握她的手,触手微微发凉,又把那手炉推回她怀里,拉她在书案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沈清漪脸微微红了,没挣开,由他握着,轻声说:“我坐在马车里有熏炉暖着,哪里就冷了。你成日里伏案苦读,也得顾惜身子。二月十八就院试了,临考染上风寒,那才叫得不偿失。” “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瑾看着她关切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能有个知书达理、满心装着自己的姑娘陪在身边,实在是件幸事。 他想起识海里《锦城春深图》里关于沈家那场未来的危机,眼神不自觉地沉了沉。 他得拿下这个案首,用最耀眼的功名站稳脚跟,才能在将来的狂风大浪里给眼前这个人撑起一片天。 沈清漪见他盯着自己出神,脸更烫了,赶紧把话题岔开,指了指案头那摞手稿:“这些是你这几天写的?” “嗯,都是破题和承题的练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九章草堂春雨(第2/2页) 陈瑾收回神把手稿递给她。 她接过来翻了几页,眼里闪过一点赞叹:“你这字骨力越发足了,文章气象也跟寻常童生不一样,透着一股经世致用的务实劲。 “我听爹爹说,这回来主考的提学御史劳堪劳大人,最烦那些辞藻堆得花团锦簇、里头什么也没有的文章。 “你这文风,该是能入他的眼。” 陈瑾心里微微一动。 沈琰到底是蜀王府的人,消息就是灵光。 他笑了一下:“知己知彼嘛,既然知道考官的脾性,写文章的时候总不能跟人家对着干。不过文章这东西,说到底还是个敲门砖。 “真要在一堆人里头冒出来,光靠投脾气还不够,得靠格局。” 沈清漪看着他这副不紧不慢又笃定的样子,眼里全是欣赏。 她咬了咬下唇,低声说:“陈瑾,等你院试考完了……” “放榜那天,我就请城里最好的媒人上沈府提亲。” 陈瑾没等她说完,直接把话接了过去。 沈清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脸颊一下子飞上两抹红,跟天边烧得最绚的晚霞似的。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轻得像一阵风。 窗外细雨还在绵绵地飘,书房里却好像又暖和了几分。 一晃就到了二月十二。 成都城里已经闹腾起来了,车水马龙的,客栈全满了,酒楼茶馆里哪哪都是高谈阔论的士子。 成都府底下华阳、新都、温江、郫县各州县的童生全涌进了锦城,满城都浸在一种科考前头才有的紧张和躁动里。 墨池旁边的书院这一日尤其热闹。 王学曾特意在墨池书院摆了场大文会,把成都府学在读的童生和各州县有名的才子全聚了过来,算是考前来一次大练兵,让大伙互相碰一碰,磨磨刀锋。 陈瑾和张懋修、王宸、李逸之几个结伴过去,到的时候墨池边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扬雄洗墨池畔的春柳刚抽了新芽,风一吹柳枝晃晃悠悠的,影子倒在清澄的池水里,本来该是很有几分诗意的景致。 可这会儿谁也没心思赏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嘴里翻来覆去都是历年院试的题目和主考官的脾性。 “陈兄,你看那边。” 张懋修把折扇一合,往不远处的一个人堆里指了指。 一群人正围着个穿素净青布长衫的年轻士子,那人头戴四方平定巾,气质稳稳当当的,跟旁边的人说话也是不疾不徐,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让人没法不服的君子气……正是新都案首杨昌元。 杨昌元似乎也察觉到了陈瑾的目光,隔着人群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遥遥地拱了拱手。 陈瑾也笑着拱手回了礼。 “这杨昌元,真是个劲敌。” 王宸在旁边轻轻摇着扇子感叹,“听说闭关苦了大半个月,把历科的程文翻了个底朝天,如今的文章越来越老辣。今儿这文会,怕是有一场龙争虎斗。”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既然下场了,当然得分个高低。” 张懋修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他身份特殊不能去争那个案首,可瞧着这种群英扎堆的场面,骨子里那股好胜的劲头还是给激出来了。 第七十章 墨池夺魁 第七十章墨池夺魁 辰时正,墨池书院的钟声敲响了。 百来号士子鱼贯进了书院弈趣堂,各自按州县和名次落了座。 堂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衣料摩擦声。 王学曾穿了一身半旧的儒服,在几个书院讲师簇拥下缓步走到堂前。 他扫了一圈底下的士子,目光沉沉的,捋了把胡须开口说:“诸位都是蜀中才俊。二月十八是院试正期,今日这场墨池文会,算是考前最后一回练兵。 “老夫不多啰嗦了,只盼各位拿出真本事,别辜负了这大好春光,也别辜负了这些年寒窗下的苦功夫。” 说完一挥手,旁边书童把一块蒙着红布的木牌挂上了堂前的柱子。 红布揭开,露出四个苍劲大字,底下还有半句小字: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 题目一亮,底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这题出自《论语·卫灵公》,表面讲的是智慧跟仁德的关系……靠聪明能拿到手,守不住也白搭,迟早还得丢掉。 看着平常,真要破题就知道难了。 朱子在《四书集注》里对这句的阐发已经透得不能再透,想在理学正宗的框子里写出点新东西来,那可不是一般地难。 更别提劳堪这个人重实学,谁要是光掉书袋、空谈心性,绝拿不了高分。 陈瑾坐在案前盯着题目,脑子里《锦城春深图》微微闪了一下。 他把劳堪的履历、张居正的考成法、眼下的朝局在心里头迅速过了一遍。 这个“知”到底是什么? 是手段,是谋略,是把权位拿到手里的本事。 那“仁”又是什么? 理学家当然说这是心性,可搁在实干家眼里,这分明是实实在在惠民的政策,是守住江山社稷的根基。 张居正推改革靠的是雷霆手段,这就是“知及之”;可要真想长久,非得有实打实的政绩和惠民的举措不可,这就是“仁能守之”。 劳堪是张居正的门生,他最想看到的,绝不是满嘴心性的书呆子,而是能把儒家经义跟治国理政揉到一块儿去的干才。 通了。 他睁开眼,研好墨,提笔在草稿纸上落了破题:智以得政,必恃仁以守之,否则得失之机,不容发矣。 二十个字,把“知”引到“得政”的智慧上,把“仁”引到“守政”的根基上,既没偏离朱子的原意,格局又拔上去了一层。 承题紧跟着就出来了:夫天下之器,非智不获,然徒智而无仁,则人心不附。人心不附,虽暂得于一时,必终失于一旦,此理之必然也。 起讲、入手,一路往下,笔跟脑子之间像有什么东西通了似的。 不远处的杨昌元也没犹豫太久。 他出身书香世家,底子厚,破题走的是醇正老辣的路数:德不配位,则智无所托,虽得天下,亦将失之。 文章法度森严,引经据典,每一句都像千锤百炼过的青铜器,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子厚重。 中股的排比把历代兴亡跟心性之学搅在一起,洋洋洒洒,气势也足。 陈瑾的路子不一样。 他的文章像一把开了锋的唐刀,不光快,还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当下气息。 写到中股他笔锋一转,直接把经义往实务上引:是以古之善为政者,不恃其智之能取,而恃其仁之能守。修水利以惠农桑,平赋役以安黎庶,此皆仁之见于实政者也。无此实政,则智巧皆为虚文,得之易,失之亦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章墨池夺魁(第2/2页) 他把对都江堰水利案的琢磨、对民间苦处的了解,不着痕迹地化进了八股文里,成了实实在在的“实政”论述。 日头偏西的时候钟声响了。 士子们纷纷搁笔交卷,有人脸上带喜,有人长吁短叹,还有几个额头冒汗,显然是被这道题给绊住了。 王学曾和几位书院的老先生移步后堂开始评阅。 堂里士子们三五一堆凑在一块儿议论各自的破题。 几个新都的童生围着杨昌元,满脸佩服:“杨兄那破题真是绝了,‘德不配位,智无所托’,老成持重,我等拍马也追不上啊。” 杨昌元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往不远处扫了一下……陈瑾正和张懋修在那儿喝茶,神态自若。 他轻声说了句:“文章贵在气象。我这文章稳是稳,就怕失之于旧。陈兄方才落笔如飞,那份从容,怕是有惊世之论。” 半个时辰后后堂的门开了。 王学曾一手捏一份卷子大步走回来,堂里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都聚在那两份卷子上。 “今日文会,佳作不少,老夫心里甚是欣慰。” 他拈须一笑,举起左手的卷子,“新都杨昌元,破题严谨,理致深微,笔力老健,得先贤正脉,可为程文典范。评为优等!” 众人纷纷向杨昌元道贺,杨昌元谦逊地回着礼,眼睛却一直盯着王学曾右手里那份卷子。 王学曾深吸一口气,把右手的卷子举起来,声音陡地拔高了几分:“华阳陈瑾!” 满堂肃静。 “陈瑾此卷,破题‘智以得政,必恃仁以守之’,气象峥嵘,格局宏大!其文不尚空谈,句句切中时弊,将圣人经义与治国实政融为一体。非徒为经生之言,实乃经世之论!老夫与诸位讲师一致裁定……此卷当为今日文会魁首!” 轰的一声,堂里炸了锅。 各州县的士子们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全投向了坐在角落里那个穿天青色鹤氅的少年。 又是他。 从县试案首到府学文会,再到今天这场把全成都府精英全揽过来的墨池大文会……陈瑾这名字,真就像一颗横空出世的流星,把蜀中士林的天都照亮了一角。 杨昌元听完破题,闭起眼细细品了片刻,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陈瑾面前深深作了一揖:“陈兄胸有丘壑,眼存江山。昌元输得心服口服。这魁首,陈兄当之无愧。” 陈瑾起身还礼,不骄不躁,温温润润地笑了一下:“杨兄过谦了。尺短寸长,到了考场上,还得各凭本事。” 傍晚文会散了。 陈瑾在墨池书院夺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工夫就飞遍了成都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客栈青楼,走哪儿都有人在聊这位华阳才子的文章。 可处在漩涡中间的陈瑾自己,倒把所有的宴请全推了。 跟张懋修、王宸几个在锦江边简单喝了壶茶,便坐着那辆青篷小车,独自回了浣花溪畔的草堂小院。 夜落下来,春雨又淅淅沥沥地飘开了。 陈瑾推开窗,任由凉凉的雨丝打在脸上。 夜色里竹影幢幢,朦朦胧胧的。 他摸了摸腰间沈清漪绣的那只香囊,心里头一片澄明。 该磨的刀都磨了,该铺的路也铺了。 二月十八,院试,我来了。 第七十一章 贡院争锋 第七十一章贡院争锋 二月十八,五更还没到。 天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可锦城的大街小巷早就醒透了。 一盏接一盏的气死风灯在青石板路上晃着,汇成一条条火龙,都往成都府贡院的方向涌去。 陈家的院子里,林氏天没亮就起了,灶间里忙活了好一阵,端出来一锅热腾腾的桂圆莲子羹,又摆上一盘印着朱砂红印的定胜糕。 “瑾哥儿,多吃两块。这天寒地冻的,进了那号舍,连口热汤都摸不着。” 林氏一边替他整鹤氅一边念叨,眼眶微微泛红。 陈瑾把糕点咽下去,提起考篮。 穆莺儿和穆真真挑着灯笼送他到大门口,此时陈福早把马车套好了。 到了贡院外头,辕门前头已经是人山人海,成都府下辖各州县的童生全到齐了。 大明的院试是童生考生员的最后一道坎,由提学御史亲自坐镇。 四川这边新上任的提学御史劳堪,到任没几天就烧了好几把火,今年考场的气氛比往年又肃杀了几分。 陈瑾在人堆里找着了张懋修和王宸他们。 张懋修今儿换了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从头到脚看不出半点相府公子的影子,他压低嗓子说了句:“陈兄,今天这阵仗,比府试严多了。”目光往贡院外头那些荷枪实弹的兵丁身上扫了一圈。 正说着,贡院里传来三声号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时辰到,开龙门!” 辕门轰地往两边推开,两排顶盔贯甲的兵丁拎着水火棍冲出来,分列两旁,火把把辕门前头照得白昼似的,杀气腾腾。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经历官站上高台,拿着名册,扯开嗓子就喊。 “华阳县童生,陈瑾!” “学生在!” 陈瑾高声应了,大步上前。 旁边一个穿儒服的廪生赶紧跟上来,躬着身子说:“学生华阳县廪生李长青,愿为陈瑾认保,确系本县童生,身家清白,并无冒籍匿丧等情事。” 大明的科举层层设防,没廪生担保连考场都进不去。 验明正身之后就到了最难堪的搜检。 四个粗壮军汉把陈瑾围在中间,嘴上说了句“陈相公得罪了”,手上可一点都不客气。 考篮翻了个底朝天,里头的糕点都给掰碎了查,砚台在地上磕了好几下,听有没有夹层。 接下来更过分,让他解开鹤氅,脱了直裰,连发髻都给打散了,一寸一寸地捏过头皮。 陈瑾脸上没什么表情,由着他们摆弄。 他心里清楚,这就是规矩,反抗半点用没有。 正搜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嚷。 一个面容白净的童生被两个军汉死死按在地上,他脚上那双厚底皂靴给暴力撕开,里头赫然滚出来一卷写满蝇头小楷的薄宣纸。 经历官脸沉得像水,冷冷挥了挥手:“夹带入场,革去童生资格,枷号辕门外示众三日!” 那童生一下子瘫成烂泥,嘴里发出绝望的哀嚎,兵丁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出去,木枷咔嚓就套上了脖子。 这一下在场的童生们全噤了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搜检完了,陈瑾重新束好头发,穿妥衣裳,领了块“天字四十七号”的木牌,提起考篮沉步迈进了龙门。 贡院里一排排号舍密密麻麻的,跟蜂巢似的。 说号舍是号舍,其实就是三面透风的砖墙,顶上盖几片青瓦,宽不过四尺,深不过五尺。里头就上下两块木板,白天拼起来当桌椅,晚上拼起来当床。 陈瑾找到自己的号舍,拿考篮里的抹布把木板擦干净坐下来。 春寒正料峭,一阵带水汽的晨风穿堂而过,冻得好些衣衫单薄的童生直打哆嗦。 陈瑾摸了摸腰间沈清漪绣的那只香囊,里头塞了几粒驱寒的辛香药丸,淡淡的药味绕在鼻尖,心神一下子稳了下来。 卯时正,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 贡院明远楼上鼓声大作,提学御史劳堪在两名同考官和十几个巡绰官的簇拥下缓步登上明伦堂高座。 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一双眼睛跟鹰似的,扫过来的时候不怒自威。 “发卷!” 差役们捧着一摞摞盖了红印的卷子流水似的分发下来。 陈瑾双手接过展开铺在木板上。 院试正场考的是两篇四书文,一篇五经文,全是八股制式。 他定睛看向第一道四书题,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题目七个字:可与立,未可与权。 这题出自《论语·子罕》,原文是“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放到一起就是说,能一块儿学习的人未必能一起求道,能一起求道的人未必能站稳脚跟,能站稳脚跟的人未必能通权达变。 这道题凶险得很,全凶在一个“权”字上。 在理学正宗的话头里,“权”往往被当成权谋变诈,是儒家君子该避讳的东西。 历来的大儒解这题,多半抱着“守正”两个字不放,说“权”必须在绝对道德的框子里头转,有些干脆就避重就轻,把“立”的坚定铺排得洋洋洒洒,把“权”轻飘飘带过去。 要是碰上一般考官,照老路子写“守正以待权”,稳稳当当拿高分没问题。 可今年的主考官是劳堪。 陈瑾闭上眼,识海里《锦城春深图》光芒大放。 劳堪的履历一行行浮出来……张居正门生,铁腕推考成法,整顿吏治,后来做到福建巡抚,全省清丈土地,编纂《福建清丈田粮册》,奉诏荒度闽田,成了张居正万历清丈的活样板。 张居正如今在朝堂上推的是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一章贡院争锋(第2/2页) 改革,变法,打破祖宗成法,拿雷霆手段给大明这座快散架的破房子续命。 在张居正和劳堪这种实干派眼里,那些死守教条、满嘴心性道德却连一件实事都办不成的书呆子,才是误国误民的祸根。 他们要的“权”哪是什么权谋,分明是通权达变,是因时制宜,是为了天下百姓敢把老规矩往旁边搁一搁的魄力。 想通了这一层,陈瑾猛地把眼睁开,眼底精光一闪。 他不能写守正,他得写权变。 不光写权变,还得写出大格局、大担当来。 提起紫毫蘸饱了墨,略一沉吟,在草稿纸上落下破题:夫立者,道之体;权者,道之用。不能通权达变以济天下,则守正亦为拘泥之执也。 三十一个字,直接把“立”定成了道的基础,把“权”拔到了经世致用的高度。 更狠的是后头那半句……要是不能通权达变来救天下,你那个“守正”就是死教条,就是抱残守缺。 这种破题搁在道学先生跟前,能气得他们把桌子拍碎;可搁在改革派的劳堪眼里,字字句句都敲在时代的心坎上。 承题紧跟着就出来了:盖天下之患,莫大于泥古而不化。与立者,能守常道而已;唯与权者,能因时制宜,挽狂澜于既倒。故圣人贵权,非私也,乃大公之用也。 写到起讲,笔锋越来越凌厉。 中股的排比里他巧妙地把当下的时局揉了进去……时有治乱,政有宽猛。当积弊日深之时,若徒守旧章,则如胶柱鼓瑟,欲求天下之治,难矣。唯有大智大勇者,识时务之要,操权变之枢,去其冗弊,核其名实,方能立万世之基。 “去其冗弊,核其名实”,八个字,活脱脱就是考成法的影子。 他的馆阁体端正圆润,落在雪白的草稿纸上,一笔一画间却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气。 这已经不是写八股了,这是借着圣人的经义在剖自己对大明时局的看法,是向劳堪、向远在京城的张居正递上的一份投名状。 日头爬上来了,贡院里渐渐暖和了些,可考生们额头上挂的大多是冷汗。 这道题太难破了,好些童生咬着笔杆子在“立”和“权”之间翻来覆去地挣扎,半天落不下一笔。 号舍里时不时传出烦躁的叹气声,还有纸张被揉成一团的沙沙响。 劳堪背着双手,在两个考官陪同下亲自下场巡视。 步子很轻,目光却跟刀子似的从两旁号舍里扫过去。 看到那些满纸涂抹、抓耳挠腮的童生,劳堪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望。 蜀中号称天府之国,文风鼎盛说了多少年了,可真能识大体、明时务的干才,怎么就这么难找。 劳堪这趟来四川,除了主持科考,肩上还扛着替恩师张居正拔擢实干之人的重担。要是选上去的全是只会做锦绣文章的酸腐书生,他拿什么脸回京城交差。 不知不觉走到天字号区域。 路过天字十五号的时候劳堪停了片刻,瞥了一眼正在奋笔疾书的张懋修。 卷面整洁,破题稳重中正,劳堪微微颔首心里有了底……首辅公子基本功确实扎实,给个前十名既不显山露水,又能交代过去。 继续往前走,到了天字四十七号舍前头,他忽然站住了。 头一个吸引他的是那一笔字。 端正,圆润,黑大光圆,偏又不失骨力,隐隐透着一股颜体的丰碑气。 劳堪是识货的人,光凭这笔字就能断定此子入生员没一点问题。 他微微倾过身子,目光往卷子内容上落下去。 夫立者,道之体;权者,道之用。不能通权达变以济天下,则守正亦为拘泥之执也。 劳堪心头像被重锤猛敲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 这破题……太绝了。 他强压着翻涌的震惊屏住呼吸,顺着笔锋往下看。看到“唯有大智大勇者,识时务之要,操权变之枢,去其冗弊,核其名实”这几句,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这哪是一个十五六岁童生能写出来的东西,分明是一个在宦海里沉浮了多少年、深谙治国理政门道的能臣才有的泣血之言。 文章里对“权变”的理解,对“实政”的呼唤,字字都说到了他心坎上,跟他和恩师张居正在密信中反复讨论的那些改革理念简直不谋而合。 劳堪在心里大声喝了一声彩,要不是顾忌考场纪律,他真想当场击节。 他深深看了一眼端坐在号舍里那个面如冠玉、气度沉稳的少年,把“天字四十七号”这串数字牢牢记下,然后不动声色地转身走了。 陈瑾当然觉察到了主考官在自己身后站了好一阵,可他连眼皮都没抬,笔也没停。 他知道,鱼已经咬钩了。 日头偏西,申时过了。 陈瑾把两篇四书文和一篇五经文全部誊清,仔细检查了卷面,没有一处涂抹,没有一个字违犯庙讳御名,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洗净紫毫,镇纸压好试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交卷!” 明远楼上拖长的一声号响,第一场正场考试宣告结束。 陈瑾提起考篮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落日的余晖铺在成都府城宽阔的街道上,给整座城市镀了一层金红。 贡院外头,焦急候了大半天的家属和家丁蜂拥着往门口挤。 “少爷!少爷出来了!” 陈福眼尖,一眼就从人堆里认出了自家少爷。 陈瑾笑着走过去把考篮递给他,转过身,又望了一眼贡院那幢高耸的明远楼,暮色里飞檐翘角的剪影沉沉地压在晚霞上头,他心里默默地想,这大明朝的科举路,算是真真正正地踏上去了。 第七十二章 榜下惊鸿 第七十二章榜下惊鸿 二月二十,院试第二场复试在绵绵春雨里平平稳稳地收了尾。 贡院后头的衡鉴堂里茶香袅袅的,地龙烧得刚好,把初春那点湿冷全挡在了窗户外头。几个同考官正对着糊了名的卷子做最后的斟酌。 四川提学御史劳堪端坐主位,旁边客座上坐着微服来巡视的四川巡抚曾省吾,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棋。 劳堪拈起一枚黑子落到棋盘上,目光却瞟向案头一份卷子,眼里那股激赏藏都藏不住。 下首坐着富顺西湖书院的名誉山长熊阔,这位致仕的老进士在蜀地儒学圈子里声望不小,此刻却面露难色。 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拱了拱手:“劳大人,曾大人,此卷确实言之有物。只是……布政使周大人昨儿派人递了话来,说咱们蜀中士林素来尊崇理学正宗,讲的是平正冲和。 “这篇通篇大谈均平赋役、清丈田亩,虽说是实务,恐怕有急功近利、沾了铜臭的嫌疑。若点了案首,周大人担心会惹得清流非议,乱了文风。” 这话一出,堂里的气氛微微滞了一下。 周廷辅是四川左布政使,学政虽不归他直管,可地方上最高行政长官暗地里递过来的话,分量自然不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不喜欢这等锐意改革的文章。 曾省吾听了倒没动气,只是微微一笑。 他把手里那枚白子轻轻搁在棋盘上,端起建窑兔毫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徐徐开了口:“周大人老成谋国,一向谨慎,他的顾虑也不能说没道理。理学正宗,确实是士子立身的根本。” 熊阔刚松了口气,曾省吾话锋就转了。 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里头却透出一股在沙场上滚过的金戈气:“只是如今天下这形势,边患还没平,国库也不宽裕,朝廷正缺能经世济民的干才。要都躲在书斋里空谈心性,不问百姓死活,那不是成了无用之学? “本抚前些日子在绵州走了一趟,倒是深感这清丈田亩,势在必行啊。” 劳堪抚着胡须点了点头,顺水推舟地把话接了过去:“曾大人说得极是。本院代天子抡才,要的正是这等能务实、敢言事的栋梁。周大人那边,本院自会修书一封,跟他分说其中利害。想来周大人通情达理,定能体谅朝廷的难处。”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轻描淡写地落了锤,“此卷,便定为案首吧。” 熊阔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两位封疆大吏一唱一和,三言两语间连嗓门都没拔高,跟推手似的,就把周廷辅暗中递来的那股阻力化了个干净。 …… …… 二月二十四,放榜。 天刚蒙蒙亮,贡院外那面大照壁前已经挤成了人粥。 辰时正,三声号炮响过,大红长案在满场的惊呼声里贴了出来。 第一名,华阳陈瑾。 县试、府试、院试,连战连捷,两元及第。十六岁的双案首,搁在蜀中士林里多少年没出过了。 陈福和两个丫鬟簇拥着陈瑾站在人群外圈,他轻轻吐了口浊气,嘴角浮起一点释然的笑意。 刚转身要走,变故陡生。 “就是他!新科案首陈瑾!” 不知谁喊了这一嗓子,人堆里忽然窜出十几号人,不由分说地朝陈瑾涌过来。陈福和两个丫鬟还没反应过来就给挤到了外头。 “陈相公!我家老爷是城东绸缎庄的王员外,愿出良田千亩作嫁妆!” “陈相公,我家主公是布政使司郑参议,小姐年方二八,正缺一位乘龙快婿!” 几家人家的家丁和媒婆把陈瑾团团围住,场面一下子就炸了,这赫然就是大明朝出了名的“榜下捉婿”。 “诸位且慢,在下已有婚约在身!” 陈瑾护着头上的方巾温言推拒。 一个涂了满脸脂粉的媒婆凑到他跟前,压低了嗓子挤了挤眼,那语气神神秘秘的:“陈相公,您是个明白人。明年京里头有桩大喜事,上头要从各省挑良家女往北边送呢。 “这事犯忌讳,谁也不敢明说,可但凡家里殷实的,谁舍得亲闺女去吃那份苦?大家伙儿都急疯了找良配赶紧定名分。 “您如今可是天大的香饽饽,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陈瑾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了。原来是万历皇帝朱翊钧眼看着要成年,即将海选天下良家女婚配,民间吓得掀起了嫁女潮。这种事有欺君之忌,自然没人敢在大庭广众下挑明了说,只能这么隐晦地点拨。 正被拉扯得脱不了身,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齐整的马蹄声。 一队穿王府护卫服的壮汉簇拥着一辆华贵的马车,从贡院门前缓缓驶过。围抢的人群被那气势镇住了,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道。 马车在离陈瑾不远处微微停了一停,一阵风掀起了车厢窗帘的一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二章榜下惊鸿(第2/2页) 车厢里端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那张脸生得极美,肌肤却苍白得近乎透明,透着一股病恹恹的娇弱。 这少女正是蜀王朱宣圻和王妃史氏的掌上明珠,朱奉慈。她自小在王宫深闱里长大,心思纯善,素来知道堂姑家的表姐沈清漪心里系着个叫陈瑾的少年,而这少年这回很可能金榜题名。今日特意求了母妃的恩典出宫,名义上是去合江亭透透气,骨子里是想借着放榜的热闹,悄悄替表姐看一眼未来的表姐夫是什么样的人物。 透过车窗缝隙,她的目光恰好落在被人群簇拥着的陈瑾身上。 少年一袭青衫,身姿挺拔,面对那么多人的拉扯和豪族砸过来的重金诱惑,始终不卑不亢的,眉宇间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从容。 他身上那种既沉稳又蓬勃的劲儿,让朱奉慈一下子怔住了。 她常年缠绵病榻,见惯了内侍的唯唯诺诺和宗室子弟的纨绔浮华,何曾见过这样鲜活挺拔、像芝兰玉树一样的少年? 心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下。 可下一瞬她猛地回过神……这是清漪表姐的意中人。 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和失落涌上来,胸口一闷,眼帘就垂了下去。她攥着锦帕捂住嘴,剧烈地咳了两声。 “郡主,当心受风。” 伺候在一旁的老太监赶紧替她放下帘子。 马车里朱奉慈喘息稍定,神色黯然地靠回软垫上,轻声说了句:“伴伴,回宫吧。” …… …… 蜀王府,承运殿后的深闺里,朱奉慈从贡院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午膳也没动几口,靠在窗榻边望着院子里的落花出神,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 蜀王妃史氏听说女儿不适,匆匆赶来探望。见女儿神色恹恹的,史氏心疼地坐到榻边,握住她凉凉的手柔声问:“慈儿,这是怎么了?可是今日出宫受了风寒?怎么连药都撤下去了?” 朱奉慈眼眶微红,只是摇了摇头,讷讷地不说话。过了半晌才低声应了一句:“母妃,女儿没事,就是觉得春困,想歇息了。” 知女莫若母。史氏见她这般模样便知道准有心事,没再追问,替女儿掖好被角轻步退了出来。 一到外间,脸上的温婉就收了,沉声唤道:“今日谁跟着郡主出宫的?叫他来见本妃。” 不多时那老太监弓着身子战战兢兢地进来,面对王妃盘问哪敢有半点隐瞒,倒豆子似的把今日贡院外头的情形和盘托了出来:“回娘娘,郡主今日去看了那新科案首陈瑾。老奴瞧着……郡主看了陈相公之后便一直郁郁寡欢。只是那陈相公,似乎是宣仪郡主家清漪小姐看中的人……” 史氏听了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女儿自幼体弱多病,太医曾断言恐难长寿,这成了她和蜀王最大的心病。 如今女儿情窦初开,好不容易有了个能挂在心里的人,却偏偏是沈清漪的心上人。可为人父母,哪个不护短?更别说这偌大的蜀王府了。 史氏沉吟片刻,没有声张,转身径直去了蜀王朱宣圻的书房。 半个时辰后,几道密令从王府悄然传出,眼线和侍卫倾巢而出,像一张无形的网迅速撒向成都城的大街小巷。不过短短半天工夫,一份详尽的密报便呈到了朱宣圻的书案上。 从陈瑾的盐商出身到县试府试院试连战连捷,从跟张居正公子张懋修的交好到协助破获绵州私盐案、灌县河工贪腐案的种种手段,连他与沈清漪在望江亭初遇、浣花溪漫步的细节,全都在纸上录得清清楚楚。 朱宣圻穿一身常服坐在紫檀大案后头,把密报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史氏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静静地等着。 “此子,倒是难得的良材。” 朱宣圻放下密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深邃,“有手段,有静气,更有文章。难怪清漪那丫头会看上他。也难怪……咱们的慈儿会动心。” 史氏停下手中的佛珠,轻叹了一声:“王爷,慈儿的身子您是知道的。太医说她气血两亏,需得有大喜事冲一冲才能有一线生机。如今她好不容易有了挂念的人,臣妾实在不忍看她一天天枯萎下去。至于清漪那边……”她没把话说完。 朱宣圻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渐渐浓郁的春色,负手而立。 “宣仪是本王的堂妹,清漪也是本王看着长大的。可慈儿是本王的嫡亲骨肉。”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这大明朝的天下,还没有我蜀王府要不到的人。传话下去,明日备轿,本王要亲自去一趟沈府。” 第七十三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第七十三章几家欢喜几家愁 贡院门口,朱奉慈那辆翠盖珠轩的马车刚刚驶过,王府护卫的刀枪还晃得人眼睛发花,街面上的喧闹被硬生生压下去了那么一瞬。可马车一转过街角,那点安静就像火星子落进了干柴堆里,轰地一下炸得更凶了。 陈瑾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左右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丁又扑上来了。 “陈相公!我家老爷是城西孙员外,愿招相公为婿,陪嫁白银五千两!” “起开!一个卖柴米油盐的也敢来抢案首?陈相公,我家老爷是致仕的韩侍郎,小姐知书达理……” 大明朝这科举风气,每到放榜就跟抢亲似的。 那些富商乡绅为了攀上未来的官老爷,恨不得把家丁全撒出来。偏又赶上小皇帝要选妃,谁家闺女但凡有几分姿色,家里头都急疯了,生怕给选进深宫去一辈子出不来。 这两股劲儿拧在一起,抢起人来简直不要命。 陈瑾只觉得左胳膊被人死死箍住,右边袖子给扯得绷绷响,后腰上还有人搂着,打算把他整个人扛起来就走。 “放肆!光天化日抢人,成什么体统!” 陈瑾吼了一声,可嗓门再大也盖不过这几十号红了眼的壮汉。 陈福和两个丫鬟急得直跳脚,拼命往前挤,却给推得东倒西歪。 眼看那件直裰就要给撕成布条,人也要被塞进马车了,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齐崭崭的开道声:“退下!都退下!” 十几个穿劲装挎腰刀的精悍护卫,像刀子一样插进人群,硬生生把挤成一锅粥的家丁往两边排开。 张懋修和王宸摇着折扇从后头踱出来,步子不急不缓的。 张懋修冷冷扫了一圈,他今日衣着虽然仍旧普通,可那种打小养出来的世家气派,往那儿一站就压得人不敢乱动。 “诸位,陈案首今儿跟我俩有约在先。东大街繁花楼的席面早就备好了,哪家要抢人,不妨先问问我张某人跟王兄答不答应。” 王宸也冷笑着往旁边一站,身后护卫齐刷刷按住刀柄,发出一片低沉的铿锵声。 那帮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馋归眼馋,可见这阵仗也知道惹不起,只好讪讪地松了手退到一旁。 “陈兄,受惊了。” 张懋修上前拉住陈瑾的手腕,笑了一下,“走吧,繁花楼的菜怕要凉了。” 一行人在护卫簇拥下穿过长街,径直到了东大街最热闹那片新开的繁花楼。 这楼是徽商置下的,装潢富丽得很,掌柜一听说新科院试案首带着朋友来了,满脸堆笑地把人迎上三楼最清静的牡丹阁。 包厢里地龙烧得暖融融的,几个人往铺锦缎的太师椅上一瘫,你看我我看你,看着陈瑾那被扯掉半截袖子、发髻歪歪斜斜的样子,张懋修到底没绷住,噗嗤笑了出来:“陈兄啊陈兄,你这案首当得可真叫一个惊心动魄!要不是我俩来得快,今晚怕是已经在哪家员外爷的绣楼里洞房花烛了!” “惭愧惭愧。” 陈瑾苦笑着摇头,端起桌上的热茶一口灌了下去,心有余悸地道,“这等艳福,实在是吃不消。今儿多亏二位了。” “不说这些扫兴的!”张懋修把手一挥,“小二,上最好的席面!今儿给陈兄院试夺魁庆功,不醉不归!” 流水样的佳肴一道道端上来,把紫檀大圆桌铺了个满满当当。 几个人梳洗了一番换上干净长衫,酒过几巡,话头自然而然就转到了这回院试的榜单上。 “陈兄这案首,实至名归。”王宸感叹了一声,“不过这回榜单的名次,倒真是大大出乎意料。” 陈瑾放下杯子问他方才只顾着脱身还没细看,不知两位名次如何。 张懋修笑了一下说自己勉强混了个第六,王宸也不错,十八名,廪生都有望了。 陈瑾举杯道贺,心里明白在这神仙打架的成都府,这已经是极好的成绩了。 “最让人吃惊的可不是我们。”王宸把声音压低了些,“陈兄知不知道,这回第二名是谁?第三名又是谁?” “愿闻其详。”陈瑾请教地道。 “第二名是内江才子高梅,他爹高世彦是万历年间进士,去年内江县才大张旗鼓立了父子进士坊,夸的就是高家的底子。” 张懋修主动接过了话头。 陈瑾心里微微震了一下。 四川素来有“富顺才子内江官”的说法,高家又是内江的显赫世家,从景泰到天启年间出了六个进士、十二个举人,高冈、高世彦父子先后中了进士,这个高梅在历史上也是进士出身,祖孙三代进士及第,拿院试第二倒也在情理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三章几家欢喜几家愁(第2/2页) “第三名嘛,就是那日在墨池文会上跟你较劲儿的新都才子杨昌元。”王宸说。 陈瑾释然地点了点头。 杨昌元基本功扎实得没话说,拿第三不奇怪,他只是有些纳闷文会那日高梅怎么没下场一试。 “有人欢喜有人愁啊。” 张懋修叹了口气,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神色里带出几分惋惜,“陈兄知不知道,跟咱们一向交好的李逸之,这回考了第几?” 陈瑾心里一动,想起李逸之在合江亭和杜甫草堂时那副羽扇纶巾的风采,试探着问了句:“莫非……前十都没进?” “何止前十哪!” 王宸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遗憾,“直接落榜了,连副榜都没捞着。” 陈瑾这回真真是吃了一惊。 李逸之的才学他是知道的,诗词歌赋在诗社里那是拔尖的,怎么会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包厢里静了片刻。 陈瑾脑子里闪过劳堪那双鹰一样敏锐而锋利的眼睛,还有那道《可与立,未可与权》的考题,一下子全明白了。 “我懂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也带了惋惜,“劳大人要的哪是什么诗词歌赋,更不是辞藻堆出来的漂亮文章。他要的是能经世致用、能通权达变的干臣。 “李兄的文章我读过,辞藻是真华丽,典故也用得生僻讲究,可在实务上确实虚了些。搁在劳大人这种推考成法、重实干的人眼里,这就是浮华不实。 “如今朝堂风向变了,光靠吟风弄月,已经敲不开科举这扇门了。” 张懋修深深看了陈瑾一眼,抚掌叹了一声:“陈兄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如今朝堂上锐意改革,最烦的就是那些空谈心性的书呆子。还是陈兄那破题好,字字都敲在劳大人心坎上。” 说到这儿,张懋修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抬手挥了挥。 包厢里的丫鬟小厮立马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张懋修脸色一正,陈瑾和王宸也跟着放下筷子。 “陈兄,”张懋修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其实你中案首这事,我比放榜早一天就知道了。” 陈瑾微微一怔。 “昨晚我去拜访曾巡抚,曾大人闲谈间无意透了一句,说劳大人对你的卷子推崇备至,一早就定了你为案首。” 张懋修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得了这消息,连夜修了一封书,今早城门一开就通过驿站快马往京城送去了。” 陈瑾心里凛了一下,隐隐猜到了什么。 “报喜是一面。” 张懋修嘴角浮起一点温和的笑意,“更要紧的是,我在信里跟我爹详细禀了你的才学见识,还有你在都江堰水利案和墨池文会上的那些事。我还凭着记性,把你那篇《可与立,未可与权》的破题和承题,一字不漏附在了后头。” 王宸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地看向张懋修。 平时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可张懋修极少主动提自己的父亲,连王宸这种知道底细的也一直装聋作哑,没想到他竟把陈瑾的文章直接寄给了首辅大人。 陈瑾的心也猛跳了两下。这意味着他的名字,又要进到那个大明朝最有权势的人的眼里了。 “张兄……” 他站起来,郑重地深深一揖到底,“知遇之恩,陈瑾不敢忘。” 张懋修赶紧起身扶住他,摆了摆手,语气谦逊里头带着坦诚:“陈兄言重了。家父求贤若渴,要是知道蜀中还有陈兄这样的大才,一定欣慰得很。 “不过家父日理万机,朝中大事堆成了山,这封信他什么时候才能翻到,翻到了又怎么决断,我可不敢打包票。 “陈兄也别抱太大期望,权当是我把你这场院试的风采,往京里递了一声喝彩。” 陈瑾直起身,目光沉沉的。 他当然知道张懋修是在谦虚,可这份情谊是实打实的。成都府这池水,已经快要兜不住他了。 “不管怎么讲,张兄这份心,我记下了。” 他端起酒杯朝北边遥遥敬了一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京城我一定会去。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件顶要紧的事。” “什么事能比进京还紧要?”王宸好奇地探过头来。 陈瑾脑子里浮起沈清漪那张宜嗔宜喜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带起一点笑来。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声音稳稳当当的:“接下来的良辰吉日,我要去沈府提亲。” 第七十四章 蜀王登门 第七十四章蜀王登门 繁花楼的酒散场时,月亮已经爬过了柳梢头。 陈瑾被陈福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脑子给酒劲儿冲得有点发晕。 还没拐进自家那条巷子,远远就瞧见一团明晃晃的光,整条街都给照透了。 陈家大门外头灯笼挂了满满一溜,门楣上头连夜赶出来一块红底金字的匾,上头“双案首”三个字在烛火里闪得晃眼。 街坊邻里把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道喜声吆喝声嚷成一锅粥。 陈继宗和林氏满面红光地迎出来,陈继宗这个平日里一文钱能掰成两半花的盐商,今儿个却大方得不像话,大把大把的铜钱碎银子往外撒,笑得嘴都合不上。 “好小子!真给咱陈家长脸!县试府试院试一路趟过来,还拿了双案首!咱家祖坟这回是真冒青烟了!” 陈继宗说着说着嗓子就劈了,眼眶红红的,使劲拍着陈瑾的肩膀。 正热闹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宽大的马车在几个精悍护卫的簇拥下直冲到门口。 林氏踮脚一看就喊起来了:“让让,都让让!我家闺女跟女婿回来了!” 车里先是跳下来一个人,穿着便服,身板笔挺,正是王思诚,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把陈蕙从车上扶下来。 王思诚如今顶着锦衣卫百户的衔,可大明朝在地方上压根没几个常设的锦衣卫衙门,他在成都连个正经衙所都没有,名义上的差事是朝廷派驻地方监察四川布政使司和下头各级官员的耳目,顺带盯着考成法执行得怎么样,暗地里他干的却是相府的护卫头子,拿朝廷的俸禄守着张居正的家眷。 今年张家老四张简修要回北京荫蒙锦衣卫千户,到时候王思诚会随行,可到京城述职之后还得返回成都继续守着张家人,直到万历七年张懋修在四川乡试里冒了头才算完。 陈蕙一下车眼眶就泛了红,一把拽住陈瑾的手来来回回地看,心疼地摸着他瘦了一圈的脸颊:“你这孩子,考个试怎么把自己熬成这样?娘,快让厨房把那只老山参炖上,给瑾哥儿好好补补!” “还用你提?早炖在锅里了!” 林氏笑得眼角的纹都挤在了一块。 王思诚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陈瑾的肩膀,眼里那股子骄傲一点都不藏:“瑾哥儿,你这一回是真真切切名震锦城了!今儿个满大街都在传,说你那篇策论让劳提学拍桌子叫绝。相府家几个公子对你那文章也是赞不绝口。 “我爹那人你晓得,平日里多严苛的一个人,今儿个听见消息硬是连灌了三大碗酒,直说陈家出了个麒麟儿!” 陈瑾笑了笑,说姐夫过奖了,不过是运气好,考题正好对上胃口。 “这哪是什么运气,是你实打实的本事。” 王思诚把嗓门放大了些,“你小子,如今是真入了上头那些大人物的眼了。” 锦衣卫办差嘴巴得严,王思诚自然不会把考场背后那些大人物掰手腕的内幕透出半个字来,可话里头的分量已经沉甸甸地递过来了。 陈家老两口听得又是心惊又是庆幸,赶紧把人都往院子里迎。 这一宿陈家上下闹腾得跟过年似的,流水席直接摆到了街面上,一直闹到亥时三刻人才渐渐散了。 陈蕙和王思诚也留在客房歇下了。 陈瑾回到自己院里,浑身骨头像要散架似的。 刚在屏风后头把外衫褪下来,房门就给轻轻推开了。 穆莺儿和穆真真端着热水和巾帕走进来,两个丫头今儿都特意收拾过。 莺儿换了身水红比甲,双丫髻上簪了两朵新摘的珠花,瞧着比平时俏了好几分。真真穿一件淡青襦裙,平日里晒得微黑的脸颊此刻透着两团不大正常的酡红,眼睛垂着,里头水光潋潋的。 大明朝的规矩,少爷中了秀才,身边贴身伺候的丫头往往就得收进房里做通房。 两个姑娘受陈家的恩惠,对陈瑾早就放了真心,如今瞧着自家少爷金榜题名站在那儿俊朗朗的,心里那团压了许久的火就再也拢不住了。 “少爷,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 莺儿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两只手颤颤地伸过来解他中衣的系带,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贴。 真真也咬着下唇凑上来,伸手去够他的腰带,那双因为常年干粗活磨出了薄茧的手烫得吓人。 两个姑娘对望了一眼,从彼此眼里都读出了同样的意思……今儿是铁了心要把自己交出去了。要是少爷不收,将来说不准就得给随便配给哪个小厮,真要那样,不如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陈瑾觉着两具温温软软的身子靠过来,鼻尖绕着幽幽的香气,心里难免荡了一下。 可他很快就把自己拽住了,轻轻握住她俩的手腕,没让往下动。 “莺儿,真真。” 他声音温温和和的,却带着一股谁也扳不动的定力,“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可在我心里,你们不止是丫鬟,更是家里人。我陈瑾这辈子,要是不能给你们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和一份安安稳稳的日子,就绝不能草率地占了你们的身子。再说……” 他脑子里浮起沈清漪那张脸,声音不自觉地柔了下去:“我已经立过誓了,这辈子正妻的位子只给清漪一个人。去沈府提亲之前,我不能做这样唐突的事。你们要是信我,就再等等。等这些事都尘埃落定了,少爷绝不会委屈你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四章蜀王登门(第2/2页) 两个姑娘身子齐齐一颤。 莺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在里头直打转,却又被他那句“家里人”和“名分”暖得心里头发酸。 真真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敛衽行了一礼,声音里头夹着几分哽咽,也夹着一丝松下来的释然:“少爷高义,是奴婢们轻狂了。少爷早些歇着。” 说完拽着莺儿红着脸退了出去。 陈瑾看着她们带上门走了,一个人站在屏风后头,先是摇了摇头,又忍不住笑了。拿凉水扑了把脸,倒在床上没多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 …… 次日一早天刚透亮,陈瑾在院子里打完一套拳,陈福就喜颠颠地跑进来了:“少爷!沈家小姐来了!” 陈瑾眼前一亮快步往花厅去。 沈清漪正站在那棵海棠树底下,一件湖蓝对襟褙子,素素净净的,像一朵沾着露水的空谷幽兰。见他过来,那双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盈盈一拜:“恭喜陈相公,童试连捷,名震锦城。” 陈瑾上前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笑着说清漪你我之间哪来这些客套。 沈清漪脸微微红了,却没挣开,由他牵着手走到石桌旁坐下。 她从袖子里摸出个精巧的食盒来,轻声说这桂花糖糕是她亲手做的,昨儿个应酬肯定没少喝,吃几块甜的养养胃。 陈瑾拈了一块塞进嘴里,甜得从舌尖一路滑到心里。 他看着沈清漪那双情意满满的眼睛,郑重地说:“清漪,我昨儿个已经跟同窗好友们放了话,等三书六礼齐备,挑个好日子,就正式登门向沈世伯提亲。” 沈清漪听见“沈世伯”三个字,身子轻轻一震。 这还是陈瑾头一回改口,以前见沈琰都是叫沈公子的。她眼里一下子泛起一层水雾,等这一天她等了太久。 “我……我等你。”她低下头去,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可那股子死生契阔的定力却稳稳地落在每一个字上。 两个人在海棠树下坐着,把这些天积攒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掏。 陈父陈母远远瞧见了,乐得直咧嘴,也不过来打扰。 林氏转头就把全家上下吆喝起来,热火朝天地清点库房备聘礼。 陈继宗这个大男人今儿个也顾不上铺子里的事了,亲自在院子里指挥家丁搬东西,嗓门比谁都大:“那对玉如意,算上!还有那两匹云锦,十斤上好的燕窝!咱陈家是商户不假,可这聘礼绝不能委屈了沈家姑娘!” 整座陈宅都浸在一种从没有过的欢腾里头。 可这欢腾没能撑到天黑。 暮色刚罩下来,门外忽然响起一阵令人心头发紧的马蹄声,还夹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响。 “砰”的一声,陈家那扇刚换上桃符的大门被人从外头粗暴地撞开了。 两排穿王府护卫甲胄、腰间挂着佩刀的武士涌进来,转眼就把院子里正忙着搬聘礼的家丁全推到两旁。 一个穿正五品武官常服、浑身透着杀伐气的中年男人大步跨过门槛。 陈继宗正抱着一对玉如意乐呵呵地往外走,瞧见来人先是一愣,下意识迎上前去:“亲家公?您怎么带这么多人来……” 来人正是王思诚的父亲,王府中护卫指挥使王懋德。 可平日里对陈家还算和气的王懋德,此刻面沉得像块铁,压根儿就没接陈继宗的话茬。他按住腰间佩刀,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子里那堆得跟小山似的聘礼,眼里闪过一丝焦急,又闪过一丝说不出的无奈。 趁着转身布防的间隙,他飞快地朝陈瑾递了个眼色。 那眼神严严实实的,全是在警告……千万别动,一个字也别说。 陈瑾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连正五品的中护卫指挥使都只能在前头开路,来人的身份还用猜吗。 王懋德快步退到院子一侧单膝跪了下去,声音洪亮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肃杀:“臣王府中护卫指挥使王懋德,恭迎蜀王殿下!” 方才还闹哄哄的陈家大院,一瞬间死寂。 紧接着,一个穿大红蟒袍、气度威严的中年男人,在几个太监和王府精锐的簇拥下缓缓迈过了门槛。 他没看跪了一地的陈家人,那双冷厉的眼睛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并肩站在海棠树下的陈瑾和沈清漪身上。 沈清漪看清来人的脸,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 她下意识地松开了陈瑾的手,声音都发颤了:“舅……舅舅,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舅舅? 蜀王? 陈瑾深吸一口气,把那颗快要撞出胸膛的心狠狠往下压了压。他怎么也算不到,这个大明朝在西南最有分量的藩王,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一声不响地踏进陈家的院子。 满院的喜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碾得粉碎,一股子风雨欲来的沉闷死死地罩住了整个陈宅。 第七十五章 强权压顶 第七十五章强权压顶 蜀王朱宣圻负手立在庭院当中。 那身大红蟒袍上的金线被满院的灯笼一映,折出冷冷的光。 他的目光从陈瑾身上缓缓移开,扫过院子里堆成小山的聘礼,扫过跪了满地的陈家人,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却压得整个院子没人敢抬头。 陈继宗和林氏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双腿一软便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连半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陈家说到底不过是盐商,就算出了个双案首,搁在世袭罔替的大明藩王跟前,照样渺小得像蝼蚁。 沈清漪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今日她好不容易求了父亲沈琰松口,悄悄来陈家道贺,哪承想会撞上这位权倾蜀中的舅舅。 她随父姓沈,身上没有郡主县主的封号,可体内终究淌着历代蜀王的血,是正儿八经的宗女。 自小在王府长大,她比谁都清楚皇权倾轧有多残酷。 她下意识想挣脱陈瑾的手跪下去请罪,却发现那只手像铁铸的一样死死攥着她,纹丝不动。 陈瑾往前踏了一步,将沈清漪半挡在身后,迎着蜀王那道几乎要把人压进地里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长揖及地:“学生华阳陈瑾,参见蜀王殿下。不知殿下深夜驾临寒舍,有何训示?” 朱宣圻没有理会地上瑟瑟发抖的陈继宗夫妇,仰头看了片刻天色,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重新钉回陈瑾身上。 “陈瑾,你县试府试院试连捷,拿下成都府双案首,确是难得的人才。” 蜀王的声音低沉,穿透力极强,每个字都带着施舍般的傲慢,“你与清漪的事,本王已经知晓。可你别忘了,清漪是本王的侄女,她虽不姓朱,却也是正宗的王府宗女。你一个商贾之家出身的酸秀才,觉得自己配得上她?” 这话一落地,陈继宗伏在地上冷汗把后背全浸透了,只能拼命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地念草民万死。 沈清漪再也撑不住了,猛地挣脱陈瑾的手双膝重重磕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舅舅,千错万错都是清漪的错,与陈公子无关!求舅舅开恩!” “住口。” 朱宣圻冷哼一声,目光都没往她身上偏一下,“你父亲素来纵着你,可你的婚事还轮不到他来做主。” 他把目光重新压回陈瑾身上,语气忽然一转,图穷匕见:“不过本王今夜来,倒是可以给你一个天大的恩典。 “本王的嫡女奉慈,对你颇为青睐。太医说她身子弱,需得有大喜事冲一冲。 “你若肯入赘王府,做我蜀王府的仪宾,这双案首的功名就当是给奉慈冲喜的彩礼。 “至于清漪嘛,自有她该嫁的人家。” 满院死寂。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成了块。 招一个前途无量的新科双案首当赘婿,这不是恩典,这是往读书人脸上踩。 大明祖制明明白白,一旦做了宗室仪宾就成了王府的附庸,终身不得出仕,只能领份虚衔俸禄混吃等死。 这等于一刀把陈瑾的青云路给斩了。 退在边上的王懋德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沈清漪身子晃了两晃,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里击碎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五章强权压顶(第2/2页) 她仰起头,声音悲得发颤:“殿下不可!陈公子满腹经纶,前途无量,怎能入赘断了仕途?清漪愿削发为尼,长伴青灯,终身不嫁,求殿下收回成命,放过陈相公!” “清漪,起来。” 陈瑾深吸一口气,弯腰硬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紧紧护在身侧。 他抬起头直视着眼前这位大明朝在西南地区最有权势的藩王,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退缩,反而像烧着两团灼热的火。 “殿下的厚爱,学生承受不起。”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寂静的夜里,“学生此生正妻之位,唯有清漪一人。若为攀附权贵便抛弃糟糠之誓,便是个无信无义的小人。 “更何况,太祖高皇帝定下铁律,宗室招仪宾,其夫终身不得出仕。学生寒窗苦读十余载,志在庙堂,想效仿先贤经世济民。若做了王府仪宾,这满腹经纶就烂在了肚子里,岂不辜负了朝廷抡才的大政?” 朱宣圻双眼微眯,眼底掠过一丝危险的寒光:“你拿朝政来压本王?” “学生不敢,学生只是在陈述利害。殿下爱女心切,学生敬佩。可奉慈郡主金枝玉叶,理应配一个全心全意待她的良人,不该嫁给一个心有所属、心有不甘的废人。更何况……”他顿了一下,“学生这案首乃是提学御史劳堪大人与巡抚曾省吾大人钦点,两位大人皆是锐意改革的国之栋梁……” 话正说到这儿,后院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甲靴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扯了过去。 王思诚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衣卫官服,腰悬绣春刀,大步流星走到庭院中央,单膝跪地:“锦衣卫百户王思诚,参见蜀王殿下!”他品级不高,可那身天子亲军的官服在灯笼光下却格外刺目。 朱宣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当然认得王思诚,这小子是王府中护卫指挥使王懋德的儿子,打小在王府里里外外晃到大,去年年初还只是个普通侍卫,四月份受他指派陪张居正去了趟内江,不知怎么就得了张首辅的青眼。 如今这小子不单做了锦衣卫百户,受朝廷指派来成都监察地方,更成了张家事实上的护卫头子和张居正第四子张简修的武技师傅,于公于私都算得上张居正的心腹。 王思诚站起身来,没理会前头缩着脑袋装鸵鸟的亲爹,径直走到陈瑾身侧站定。 右手有意无意地搭上了绣春刀的刀柄,语气恭敬,底下却藏着锋芒:“殿下,陈瑾乃劳提学与曾巡抚钦点的院试案首,是朝廷未来的栋梁。下官斗胆,请殿下看在朝廷抡才不易的份上,高抬贵手。” 朱宣圻死死盯着王思诚,面颊上的肌肉微微跳了两下。 他在四川是说一不二不假,可如今是万历五年,张居正权倾朝野,考成法正推得雷厉风行。 张首辅对各地藩王向来严加管束,削减禄米、清丈宗室田亩,手段强横得很。 要真为了抢个秀才做女婿,惹恼了那位如日中天的张江陵,甚至被扣上一顶“跋扈不法、阻挠科举”的帽子,那可就太不划算了。 王思诚此刻特意换上官服站出来,这态度分明就是张家的意思。 第七十六章 死生契阔 第七十六章死生契阔 朱宣圻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刀刃刮过冰面,听得人后脊发凉。 “好一个锦衣卫,好一个陈案首。” 他往前逼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住陈瑾,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被强行压下去的杀意。 可他也很清楚,今夜不是撕破脸的时候,王思诚身上那件飞鱼服不是摆设,张居正三个字也不是摆设。 “陈瑾,你是个聪明人,晓得借势。可你别忘了,张居正在京城,远水解不了近火。你要娶清漪,她身上淌着我蜀王府的血,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高攀的。” 他竖起两根手指,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铁。 “如今是万历五年,下一科四川乡试在万历七年。本王给你两年时间。两年后的秋闱,你若能拿下解元,本王不仅不拦,还亲自出面替你们主婚。” 陈瑾迎着他的目光问了一句:“若拿不下呢。” “拿不下?” 朱宣圻眼里凶光毕露,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终于露出了獠牙,“不仅休想娶清漪,本王还要新账老账一起算,治你个不敬之罪,让你陈家在这蜀中再无立锥之地。陈瑾,你敢接招吗?” 这哪是对等的赌约? 可陈瑾心里清楚,这已经是今夜能争到的最好结果了。 蜀王让步了,虽然让得咄咄逼人,可他到底让了。 陈瑾松开沈清漪的手后退半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声音不打半点折扣:“长者赐,不敢辞。学生陈瑾,接下殿下此约。万历七年秋闱,定不负殿下所望。” “哼,大言不惭。本王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朱宣圻深深剜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旁边的王思诚,不再多说半个字。大红蟒袍的袖子一拂,转身便往外走。 “回府。” 内侍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满院的王府甲士便如潮水般退了出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最后彻底沉进了巷子尽头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压在陈家头顶的那座山终于暂时移开了。 陈继宗和林氏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像给抽干了骨头,爬都爬不起来。 王思诚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快步走到陈瑾跟前,眼神又恼又佩:“瑾哥儿,你胆子也忒大了。要不是我在后头听见动静,赶紧换了这身皮出来镇场子,你晓不晓得刚才那几句话差一点就让陈家满门跟着你陪葬。” 陈瑾苦笑了一下,后背的中衣早给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湿。 “多谢姐夫及时出面。小弟心里有数。”方才那番拉扯,每一句话都在刀尖上滚,稍偏一寸就是万丈深渊。 沈清漪再也绷不住了,猛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哭了起来,泪水眨眼就把他的青衫打湿了一大片。 她哽咽着,身子抖得厉害:“你太傻了……为了我得罪蜀王,立下这种生死赌约,值吗。” 陈瑾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块磐石:“清漪,我说过,这辈子正妻的位子只给你一个人。要是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护不住,我读这些圣贤书考这些功名,还有个什么用。”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眼神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 今晚这顿羞辱,根子全在手里没权。 双案首又怎样,搁在绝对的血统和藩王面前,还是只随时能捏死的蚂蚁。 若不是背后有张居正那棵大树压着阵脚,陈家此刻怕是已经给夷平了。 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沈府的大管家沈禄带着几个家丁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看见沈清漪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才长长地吐了口气:“大小姐!老爷听说蜀王殿下往这边来了,急得不行,叫老奴火速来接您回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六章死生契阔(第2/2页) 沈清漪知道父亲那头肯定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她红着眼眶不舍地看着陈瑾,把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顿:“陈公子,我得回去了。这两年我便在府里闭门不出,替你抄经祈福。万历七年,不管你中不中,清漪这辈子,非你不嫁。” 陈瑾送她到门口,把她扶上马车。 沈禄临行前凑近了压低嗓子说了句:“陈公子,老爷让老奴带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望公子多加保重。” 陈瑾点了点头,说替我谢过沈世伯提点,小侄记下了。 书房里烛火跳了又跳。 王思诚已经换下了那身扎眼的飞鱼服,端起热茶一口灌了下去,咂了咂嘴说痛快,又说瑾哥儿你刚才那几句话比刀子还快。 他搁下茶杯,神色却一下子郑重了起来。 “不过蜀王今晚来这一出,看着是抢亲,骨子里却是试探。” “试探首辅大人的底线?”陈瑾目光一闪。 “对。当今首辅推考成法,接下来肯定要动宗室的铁杆庄稼,清丈田亩。蜀王是西南最大的藩王,早就嗅到风向了。他今夜逼你,一是看上了你的才,二来也想折辱你这个‘新政苗子’,三来更想探探我这个张家安在成都的暗桩,敢不敢跟他翻脸。” 陈瑾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这不止是一场抢亲的闹剧,更是皇权藩王和内阁新政之间的一次微小较量。 “可这万历七年的解元……瑾哥儿,你晓得这里头的分量吗。” 王思诚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乡试主考全是京里派来的翰林或部院大臣,题路子千变万化。你想从全川的才子里头杀出来拿下解元,跟登天差不了多少。” …… …… 送走王思诚以后,陈瑾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闭起眼把心神沉进了识海,《锦城春深图》在虚空中无声地铺开。他将意念聚在万历七年己卯科四川乡试上,画卷翻动间一行行金色的小字浮了出来。 主考官是翰林院编修赵志皋,副考官是吏部给事中邹元标。解元是新都杨昌元,亚元是内江高梅。 陈瑾瞳孔猛地一缩。 杨昌元和高梅,两个名字稳稳当当地挂在榜首,历史的轨迹并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偏移分毫。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两位考官。 赵志皋是未来的内阁首辅,铁杆的倒张派,偏爱的是醇正典雅的文风。 邹元标更是以直谏闻名的铁骨直臣,历史上弹劾张居正的奏疏递了一道又一道,极其看重考生的气节和实务策论。 他忍不住皱了下眉……张居正正值巅峰,怎么会让这两个反对派坐上万历七年四川乡试主考的位置? 他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沮丧,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了起来。 两年,他必须在两年里脱一层皮。 光窝在蜀中闭门造车肯定不够,得走出去,得访名师,得把这一身所学从头到尾淬上一遍。 而真正能撬动全局的那根杠,在京城。 只要搭上张居正的线,让首辅大人在委派考官时稍稍往新政改革派那边偏一偏,他破题时那股实务策论的路子便能大放光彩。 蜀王的威压,张居正的注视,沈清漪的期待,一股一股全抽在他背上逼着他往前跑。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般写下了两个大字……京城。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等。 只要张居正看到他在院试时那篇文章,只要那位首辅大人对他的实务之才生出一丝兴趣,邀请的信函就会从京城发往蜀中。 拿到那封信,便是他离开这方小天地,正式踏进大明朝堂风云的门票。 第七十七章 桂湖春水照孤松 第七十七章桂湖春水照孤松 夜色像泼翻的浓墨,沉沉地压在成都城上空。 初春的寒风从庭院的枯枝间穿过去,发出呜呜咽咽的啸叫,像有人在暗处压着嗓子哭。 沈府书房里烛火摇摇晃晃的,把父女俩映在墙上的影子扯得老长。 沈琰听完女儿的泣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颓然跌进紫檀木的太师椅里。他那张素来儒雅的脸,此刻布满了疲惫,布满了灰败,布满了从头到脚往外渗的无力。 “解元……万历七年的解元……” 他喃喃地重复了好几遍,面色白得跟纸一样。 身为蜀王府的仪宾,他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清楚那位大明西南土皇帝的手段。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眼里头有心疼,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出口的绝望。 “你堂舅这是要绝了陈瑾所有的退路。大明朝科举开了上百年,哪一科的解元不是神仙打架,一群举子杀红了眼才抢下来一个。”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他不是不让你们成婚,他这是要活活把人往死里逼。” 沈清漪的眼眶红透了,下唇咬得紧紧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父亲,女儿相信陈公子。他既然敢把赌约接下来,就一定做得到。”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像是往石头里钉钉子,“这两年女儿不出府门半步,就在家里替他抄经祈福,等他金榜题名。” 沈琰看着女儿那副倔到骨子里的神情,心里头像给人揪了一把,又酸又涩,最后全化进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里。 在那种不讲道理的威权跟前,他这个正五品的仪宾连替自己女儿说句硬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一介书生,以为凭一腔热血和满腹才华就能把世俗和强权全撞个粉碎,到头来换回的全是无休无止的悔恨。 他闭起眼睛,眼角有一滴浊泪滑下来。 “漪儿,是为父没用。当年护不住你母亲,如今,也护不住你。” …… …… 次日天刚泛出鱼肚白,沈府门外便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挂着蜀王府标记的翠盖马车稳稳地停下来,两个面容冷肃的嬷嬷手持对牌,传下蜀王妃的口谕,召沈清漪入王府。 沈清漪心里紧了一下,也不敢违抗,换了身素净衣裳登上了马车。 出乎她意料的是,马车并没有往王妃寝宫的方向去,而是在王府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最偏僻的后苑静心堂前。 这里终年大门紧闭,檀香缭绕,是王府里的禁地。 院子里长满了青苔,几株枯瘦的腊梅在寒风里瑟缩着。 嬷嬷面无表情地推开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像推开了尘封多年的什么东西。 沈清漪忐忑地迈过门槛,只见空荡荡的佛堂里,一尊金漆佛像前跪着一个身穿缁衣、带发修行的妇人。 听见脚步声,那妇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瘦却依稀可见当年风华的面容。 沈清漪像给雷劈了一下,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母亲?!” 她失声喊了出来,泪水夺眶而出。 世人都以为沈琰的夫人、当今蜀王的堂妹朱宣仪早已病故。谁能想到她竟被秘密幽禁在这暗无天日的佛堂里,一关就是这么多年。 朱宣仪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痛楚,上前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母女俩相拥而泣,哭得浑身发颤,好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等情绪稍稍稳住,朱宣仪拉着女儿在蒲团上坐下来,神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而悲凉。 她伸出苍白的手轻轻抚着女儿的脸颊,声音里带着隔了十几年光阴的恍惚。 “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眉眼间,真像你父亲当年。” “母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沈清漪泣不成声,“父亲一直告诉我您已经病故了,您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朱宣仪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里头发紧。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多年前那个草长莺飞的春天。 “那时候我还是王府里最受宠的郡主,不知天高地厚。”她说得很慢,像是在翻一本落了灰的旧书,一页一页地翻给自己看,也翻给女儿看。 那年春天她去城东龙泉山下的桃花林踏青,碰见了一个还在考功名的童生。那人一袭青衫,正站在桃花树底下吟诗作画,意气风发,文采风流。 两个人只对视了一眼,便认定了彼此是这辈子要找的人。 后来他们瞒着王府,靠鸿雁传书,私定了终身。 沈清漪听得入了神,连眼泪都忘了擦。 她从来没想过,那个一向恪守礼法的父亲,年轻时候竟也有过这样不顾一切的疯狂。 朱宣仪的手指死死攥着佛珠,指节因为用力泛了白。 “大明朝宗室的规矩,郡主招仪宾,男方必须入赘王府,从此断了仕途,沦为王府的附庸,连见一面自己的爹娘都得经过王府点头。”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又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沉了下去,“可我不愿他那满腹惊才绝艳的才华被这高墙大院给埋没了,更不愿他受那种屈辱。我仗着父亲宠爱,死活不肯按规矩让他当上门女婿,甚至以绝食相逼,执意要‘下嫁’沈家,让他留住男人的尊严。” 这本是天理难容的忤逆之举,朱宣仪说着说着泪如雨下,她的父亲,当时的蜀王世子朱承煦,为人最是方正。 因为她的任性妄为,世子在宗人府和朝廷那边承受了巨大的压力,那些觊觎王位的庶出和旁支子弟更是借机生事,弹劾他治家不严有违祖制。她父亲日夜忧心,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来就再也没能爬起来。 “我跟你父亲成婚不到三个月,你外祖父便抱憾离世。”她的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嫡系一脉从此断绝,最终由庶出的三子朱承爚接过了世子位,后来成了第十任蜀王。如今的蜀王朱宣圻,便是这一脉的继承者。” 沈清漪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从未想过父母的过往里头竟藏着这样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甚至改写了蜀王府王位传承的走向。 朱宣仪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瘦削的脸颊上滑落。 她父亲过世以后母亲也因为伤痛过度,拖了两年便撒手人寰。 “是我,是我一意孤行害死了最疼爱自己的双亲,也让嫡系一脉的王位旁落。” 她自感罪孽深重无颜苟活,所以在生下沈清漪不久便主动回到这静心堂,对外宣称病故,从此青灯古佛,日夜为父母诵经赎罪。 而沈琰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枷锁,为了保全她和女儿,被迫接受了王府仪宾的身份,终身不得入仕。 听完母亲的讲述,沈清漪如坠冰窟。 她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总是郁郁寡欢,为什么蜀王对沈家始终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 朱宣仪猛地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女儿,声音里带着穿透世事的犀利和通透。 “清漪,你现在明白了吗?在绝对的强权跟前,个人的反抗要是没有对等的实力,只会招来毁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七章桂湖春水照孤松(第2/2页) 她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女儿脸上,“你以为你舅舅去陈家逼亲,单单是为了给奉慈那丫头冲喜?” 沈清漪一愣,泪眼婆娑地望着母亲:“难道还有别的隐情?” 朱宣仪说她躲在静心堂这些年不问外事,可仗着祖父和父亲的余荫,宫中有一批老人还能替她递些消息,蜀王宫乃至成都城里大大小小的事她大致都还清楚。奉慈那孩子自幼体弱,太医断言活不过双十年华,得找一个命格极硬、文曲星下凡的奇才来冲喜。陈瑾连中双案首,自然入了蜀王的眼。但这只是明面上的由头。 “更要紧的是,当今首辅张居正厉行新政,清丈田亩的刀子迟早要落到宗室头上。”朱宣仪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头全是看透世事的沧桑,“你舅父这是在借打压陈瑾这个‘新政苗子’,试探朝廷和张居正的底线。他要向所有人证明,在四川,蜀王府的规矩比朝廷的法度更管用。你和陈瑾,不过是这场权力博弈里头的两颗棋子罢了。” 她紧紧攥住女儿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去。 “陈瑾那孩子有骨气,敢立下万历七年解元的赌约。可这条路,比当年你父亲走的那条还要凶险百倍。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沈清漪听得手脚冰凉,这才真正明白陈瑾昨夜面对的是怎样深不见底的一潭水。 可她的眼神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多了一抹跟母亲当年如出一辙的倔。 “母亲,我不怕。” 她的声音稳稳当当的,像是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陈公子不是父亲,他有雄才大略,更有破局的本事。女儿信他。” 佛堂侧门被人轻轻推开了,吱呀一声响。 一个身披白狐大氅、脸色苍白得像薄纸的纤弱少女红着眼眶走了进来,正是蜀王的嫡女朱奉慈。 她扑通跪在沈清漪跟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表姐……”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我真的不知道父王会带兵去陈家抢亲。我身子虽弱,可也读过女诫,绝做不出夺人所爱这种不要脸的事来!”她仰起脸,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头全是恳求,“表姐,你原谅我好不好?” 沈清漪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心地纯善却被命运翻来覆去捉弄的表妹,心里的疙瘩一下子就散了。 她赶紧把朱奉慈扶起来,两姐妹紧紧抱在一起,在这清冷的佛堂里哭成了一团。 朱宣仪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个女孩,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同为宗室女,她们享尽了荣华,却也弄丢了自己做主的那点权利。 这巍峨的蜀王府就是一座披着锦绣的囚笼,困住了世世代代多少人的青春,多少人的命。 …… …… 同一个清晨,城里陈家。 陈瑾正站在书案前悬腕练字,笔在纸上游走得又快又沉,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全灌进每一笔每一画里去。 宣纸上那些墨字一个个像刀枪剑戟,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锐气。 “好字!笔锋跟刀子似的,杀气都藏不住了!” 门外一声赞叹,张懋修和王宸推门走了进来。 张懋修今儿穿了一身利落的劲装,折扇往掌心一敲,眼里全是钦佩,“陈兄,昨夜的事我们全听说了。敢当面硬顶蜀王,还接下万历七年解元的赌约,整个四川布政使司底下,怕是独一份!” 陈瑾搁下紫毫笔苦笑了一声。 “张兄莫拿我取乐了,我也是给逼到了悬崖边上,不跳也得跳。”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了下去,“蜀王府势大,我要是不豁出去拼这一把,这辈子大概就只能当个任人摆弄的傀儡。” “陈兄别气短。” 王宸走上前来,语气里头带着几分急切,“这两日成都城里头风言风语满天飞,陈府门外也尽是些探头探脑的眼线。不如随我去新都县城避避风头?新都的桂湖和宝光寺都是蜀中胜景,咱们去踏青散散心,把这满身的晦气洗一洗。” 陈瑾心里动了一下。 他知道两位好友是怕自己扛不住,特意来给他松劲的。 尤其是张懋修,身为首辅的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毫不避讳地与他同行,这就是在向所有人放信号……相府是欣赏陈瑾的。 这种无形的站台,正是他眼下最缺的底气。 他也不矫情,点了点头。 “好,那便叨扰王兄了。” 三个人轻车简从带了几个随从,策马出了成都北门直奔新都。 春日的新都桂湖碧波轻荡,沿岸垂柳刚刚抽了新条,湖面上嫩荷才露了尖角。 这里曾是大明三大才子之首、状元杨慎的故居。 湖面泛着粼粼的光,远处的楼阁在春雾里半隐半现,像浮在水上的一幅画。 走在湖畔的青石板路上看着那些古朴的亭台楼阁,陈瑾心里翻涌得厉害。 杨慎才高八斗,二十四岁就中了状元,当年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就因为“大礼仪之争”里咬死了文人的气节不肯松口,触怒了嘉靖皇帝,被廷杖,被削籍,被流放云南,终其一生没能再踏进朝堂半步,只在这桂湖边上留下一声接一声没人应和的叹息,最后客死异乡。 陈瑾抚着湖畔那块斑驳的老石碑,眼神越来越深。 皇权底下再惊才绝艳的读书人,手里要是没有能跟它对抗的权柄和手腕,到头来不过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 双案首又怎样,解元又怎样,搁在蜀王那种庞然大物眼里,还不是一只随时能捏死的蝼蚁。 三个人随后又去逛了香火鼎盛的宝光寺。 古刹里钟声悠悠地荡开,梵香袅袅地弥漫在林间,陈瑾连日来绷得快断了的那根弦终于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他站在大雄宝殿外的古柏下,望着远方层层叠叠的苍茫群山,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而敏锐。 他不愿意做第二个在湖畔悲泣的杨升庵,更不愿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去裁决。既然这世道拿权力来压他,那他就去考更大的功名,攥更大的权柄,直到这天下再没有一个人敢欺到他头上来。 张懋修瞧他神色变了,那是一种从重压下熬过来之后才有的锋芒,比之前更沉也更利。他笑着让人取来笔墨。 “面对这等胜景,陈案首岂能无诗?” 陈瑾接过吸饱了浓墨的毫笔,手腕一翻便落在纸上,字迹狂放不羁:新都春水映禅关,百丈红尘隔翠岚。不学升庵悲泣血,秋闱拔剑破重山。 “好一句‘不学升庵悲泣血,秋闱拔剑破重山’!” 张懋修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句子,忍不住抚掌大笑,眼里头全是激赏,“陈兄有这个破局的心胸和气魄,区区一个解元,又算得了什么?走,今日我做东,咱们不醉不归!” 陈瑾掷笔于案,迎着桂湖上吹来的春风,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万历七年的秋闱,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漂亮亮,赢得让整个大明朝堂都听得见声响。 第七十八章 名动锦官城 第七十八章名动锦官城 从新都回来以后,陈瑾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谁来也不见,有拜帖来就说病了。 整日里除了温经读史,就是翻看历科乡试的程文,一本一本摊在桌上,纸页都给翻得起了毛边。 可陈瑾在屋里头闷头读书,外头关于他的传言倒是一点没闲着。 县试、府试院试连捷,双案首,这事本身搁在蜀中士林里就能让人嚼上好一阵子。 更要命的是蜀王那晚亲率甲士登门的事,也不知是从哪个环节漏出去的,没几天就传得满城风雨。 才子佳人,强权逼婚,当面顶回去,还立下生死赌约……这种故事老百姓最爱听了。 没过半个月,茶馆酒肆里的说书先生已经把惊堂木拍得啪啪响,唾沫星子横飞地讲起了《陈案首怒拒红罗帐》。更有那些心思活泛的落第文人连夜动笔,把陈瑾的故事添油加醋写成了话本,取名《傲骨传》,在各大书坊印出来居然卖得洛阳纸贵。 这日午后,春光明媚,后院海棠树底下传来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真真姐,你听听这一段!” 穆莺儿捧着本崭新的线装书,大眼睛亮晶晶的,清了清嗓子就念起来,“只见那陈解元身长八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面对那如狼似虎的王府护卫,他面不改色,手中折扇一摇,朗声喝道……尔等休要猖狂!吾乃天上文曲星下凡,身负经世济民之才,岂能贪图王府富贵,负了沈家小姐的深情厚谊!” 穆真真正坐在旁边做针线,听到这儿忍不住掩着嘴笑出了声:“这写书的人也太能编排了。少爷那晚明明怕得要死,全靠硬撑着,再说哪里来的折扇?还说什么身长八尺,少爷正在长个子呢。” “话本嘛,不这么写谁看呀!” 莺儿兴致不减地又翻过一页,“不过书里把少爷写得可真威风。现在上街买菜,那些大娘婶子知道我是陈府的丫头,恨不得多塞两把青菜给我呢。” 书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陈瑾揉着酸涩的眉心走出来,一身月白家常衣裳,人是清瘦了些,可身板挺得笔直,眉宇间那股沉稳的气度,倒比话本里那些天花乱坠的描写还耐看几分。他扫了两个丫头一眼,嘴角似笑非笑。 “又在编排我什么呢。” 莺儿赶紧把话本藏到背后,吐了吐舌头。 “奴婢们哪敢编排少爷,这是在念话本呢。满大街都在夸少爷有情有义、不畏强权。” 陈瑾走到石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倒不重,可话里的分量却是实实在在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名声太响未必是好事。这些坊间传闻听听就过去了,别当真,更别在外人跟前显摆。” 两个丫头齐声应了句记住了。 陈瑾把茶盏搁下,转头看向穆真真。 “真真,你前两天说想去净莲庵接孟姑娘回来?” 穆真真赶紧把手里的针线放下,脸色也郑重起来。 “是的,少爷。云莲姐姐在庵里养了这些时日,身子骨已经大好了。庵里日子清苦,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奴婢实在不放心。赵家既然倒了,咱们能不能把她接回府里来?” 陈瑾点了点头。 孟云莲和穆真真是绵州同乡,身世又相似,情分跟亲姐妹差不多。当初从赵弘的魔窟里把人救出来的时候,她被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都是散的,他才托人把她暂时安置在净莲庵里调养。算算日子,也该接回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八章名动锦官城(第2/2页) “今日天不错,我陪你走一趟。”他站起身,让陈福去备车。 …… ……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衣冠庙附近的净莲庵外。 春日的庵堂掩在蓊蓊郁郁的竹林里,梵音隐隐约约飘出来,清幽得很。 陈瑾在客堂等着,穆真真跟着知客尼去了后院的厢房。 不多时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来,真真的声音先到了。 “少爷,云莲姐姐来了。” 陈瑾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缓步走进客堂的女子身上,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 当初在赵府后院厢房初见到她时,蓬头垢面,瘦得皮包骨,整个人像一盏快灭的灯。 后来几次来庵里探望,她周身上下都还带着伤,憔悴得看不出什么模样。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子,简直像换了个人。 一身素雅的淡青对襟襦裙,脸上没半点脂粉,反倒衬得肌肤跟雪似的。眉如远黛,目若秋水,鼻梁挺翘,唇色也是天然的淡淡朱红。 最特别的是她身上那股气质,像一朵在风雨里被反复撕扯却还硬撑着绽放的空谷幽兰,清雅里头透着一丝让人不忍多看的凄楚。 天香国色。 陈瑾脑子里只浮出这四个字。 他两辈子见过的美人不算少,沈清漪温婉灵动,柳如烟清冷孤傲,各有各的风姿。可眼前的孟云莲,单论这张脸的精致程度,竟隐隐能压过一头。 难怪赵弘那种好不容易爬到高位的官场老手,宁可冒着被御史言官弹劾的风险,甚至不惜弄出人命,也要把她囚在自家后院当禁脔。 这等绝世姿容,搁在心术不正的人眼里,确实是要发疯的。 孟云莲走到陈瑾面前盈盈拜倒,声音婉转得像黄莺出谷,可那感激和敬畏是沉在底下的,压都压不住。 “民女孟云莲,拜见陈恩公。若非恩公舍命相救,云莲早已化作赵府后院的一抔黄土。再造之恩,结草衔环,没齿难忘。” 说着眼眶就红了,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下来,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陈瑾虚抬了下手示意真真把她扶起来,语气温和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孟姑娘快起来。赵家人多行不义,覆灭是迟早的事。我不过是顺天理尽了点绵力。姑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过去的事就别再往心里去了。” 孟云莲借着真真的手站起身,偷偷抬了抬眼打量面前这个少年。 剑眉星目,气度沉沉稳稳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一丝她见惯了的贪婪和污浊。 她心底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意,微微低下头去。 “恩公教诲,云莲记下了。” 当天下午陈瑾便把孟云莲接回了陈府。 林氏是个软心肠的,听真真说了孟云莲的身世,早就心疼得不行。 再见这姑娘生得这般标致又知书达理,更是喜欢得不知怎么才好,立刻让人收拾出一间向阳的客房来,把她妥妥当当地安顿下,平日里便让她和真真作伴,做些轻松的女红。 第七十九章 风起合江亭 第七十九章风起合江亭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转眼便到了三月下旬。 成都平原的春意已经浓得快溢出来了,锦江两岸桃花烧成霞,垂柳的枝条软软地拖在水面上,风一过便漾开一圈圈细细的波纹。 这天上午,陈府门外忽然停了两辆宽大结实的马车,看着低调,可那车架子的用料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十几条眼神犀利的汉子散在马车四周,腰间都鼓鼓囊囊的,警惕地扫着巷子两头。 陈福刚把大门拉开,便见王思诚一身常服,领了两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大步迈进院子。 “姐夫!” 陈瑾迎上去,目光往他身后一扫就定住了。 左边那个一袭青衫、手摇折扇、笑容温润洒脱的正是张懋修。右边那个比张懋修矮了半头,面容刚毅,穿一身利落劲装,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英气……之前在张府见过,张居正第四子张简修。 “陈兄,别来无恙啊!”张懋修收起折扇笑着拱了拱手,“今日冒昧登门,没扰了你闭门苦读吧?” “张兄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哪来的打扰。”陈瑾笑着还了礼,又朝张简修点了点头,“简修贤弟怎么也来了。” 张简修哈哈一笑,声如洪钟,说听三哥讲你敢跟蜀王当面叫板,全无半分书生的文弱,真乃吾辈楷模。 陈瑾笑着摆摆手,把人迎进书房,让莺儿奉了好茶,随手关上了房门。 寒暄了没几句,张懋修脸上的笑意就慢慢收了起来,神色变得极为郑重。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递了过来。 “陈兄,这是家父从京城加急送来的亲笔信,特意叮嘱我,务必亲手交到你手上。” 陈瑾心头一震。 当朝首辅、权倾天下的大明第一权臣,张居正,亲笔信。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挑开火漆。 信纸展开,入目便是那种铁画银钩、法度森严的台阁体小楷,一笔一画都像在纸上扎了根,稳得让人不敢轻视。 信不算长,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上位者独有的威严,也夹着几分对晚辈的期许。 张居正说他已经收到了张懋修的急信,劳堪和曾省吾也把陈瑾院试连同之前府试、县试和几次文会的文章都呈了上去。他看完后大加赞赏,说此子既有经世济民的实学,又有不畏权贵的骨气,是个难得的可造之材。 写到末尾笔锋一转,说蜀中虽好终究偏安一隅,若想成大器,当观天下之大势。吾儿张简修即将赴京荫蒙锦衣卫千户,懋修随行,陈瑾若有意,可一同入京一叙,拓宽胸襟,也为两年后的秋闱蓄势。 陈瑾把信看完,搁在膝上,好一阵没说话。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浪一浪地往上拍。 张居正这是实打实朝他伸出了手。一个连举人都还没考的秀才,能被当朝首辅亲自写信邀去京城,放眼整个大明怕是找不出第二桩来。 陈瑾心里透亮,自己能被张居正看进眼里,才学是一半,另一半是他身上已经被贴了“改革派”的标签,更因为在蜀王那晚的对峙里,他显出了一点可以被倚重的硬骨头。 “陈兄,家父的意思,你可明白?”张懋修轻声问。 陈瑾抬起头,目光定定的。 “首辅大人的厚爱,陈瑾铭感五内。”他把信小心折好,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都像是从胸口里往外倒的,“两年后的四川乡试,主考官全是京里来的大员。我要是只窝在成都闭门造车,连朝廷的风往哪边吹都不知道,解元两个字又从何谈起?赴京游学,正是我求之不得的破局之策。” “好!” 张简修猛地一拍大腿,那声闷响把桌上的茶盏都震得叮了一下,“我就喜欢陈兄弟这股子爽利劲儿!我这回进京荫蒙锦衣卫千户的事已经定下来了,王百户也要随我去京述职,正好咱们结伴同行,沿途也好有个照应!” 王思诚笑着接了一句,说瑾哥儿你放心你姐那边我已经讲好了,这趟走水路安全无虞。咱们四月一日就在合江亭码头登船,到时候一早启程。 陈瑾毫不犹豫地点了头,说一言为定。 …… …… 送走张家兄弟和王思诚以后,天已经黑透了。 陈瑾在书房灯下铺开澄心堂纸,提笔蘸墨,墨汁在笔锋上聚了又散,他悬腕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赴京的事定了,归期说不准,沈清漪那边必须有个交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九章风起合江亭(第2/2页) 蜀王那夜的威压还历历在目,她现在一个人关在沈府里,不知道在承受什么样的煎熬。 “清漪卿卿如晤:自那夜一别,思之如狂。闻卿闭门不出,为我祈福,瑾心甚痛……”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纸上刻。 信中把赴京的缘由和计划一条一条说清楚了,写到末尾的时候笔锋忽然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了个小小的圆点。 然后他接着往下写……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万历七年,瑾必夺解元之位,十里红妆,迎娶吾妻。万望珍重,勿念。” 写完吹干了墨,连夜让陈福跑了一趟沈府,信是从沈府老管家沈禄手里递进去的。 第二天傍晚陈福带回了回信。 信封上浮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展开来,好几处水渍把娟秀的字迹洇得有些模糊……陈瑾知道,那是写到一半掉了泪。 “陈郎亲启:展信佳。闻君将赴京师,妾心虽有万般不舍,然知君乃九天之龙,岂能困于浅滩。君且安心赴京,妾在锦官城中,日夜祈盼君安。” 信的后半段,沈清漪笔锋一转,提到一个让陈瑾意想不到的人。 朱奉慈。 她说王府那场变故,实在不是奉慈表妹的本意。奉慈表妹自幼患心疾,常年药石不断,性情虽略孤僻,本性却纯良。她长年被锁在深闺,最爱看才子佳人的话本,听闻陈瑾才华横溢又对表姐情深意重,心里好奇,放榜那日便去贡院想远远看一眼,谁知竟一见倾心,回家后郁郁寡欢。 蜀王爱女心切,又正好想借机试探朝廷的底线,才有了那夜的事。奉慈表妹事后得知陈瑾宁死不屈,羞愧难当,昨日竟绝食抗议,求堂舅收回成命。 “妾深知君受辱之痛,然恳请陈郎,莫要将怨恨记在一个可怜的病弱女子身上。千错万错,皆是造化弄人……” 陈瑾把信纸搁在膝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那位高高在上、差点一笔勾销了他仕途的奉慈郡主,说到底不过是个被话本泡大的、一心盼着点真情的病弱少女。 而蜀王朱宣圻,从头到尾就是借着女儿的由头,顺水推舟地做了一场政治试探。 他把信纸轻轻贴在胸口,心里头对沈清漪的敬重又深了一层。这个女子,自己被伤成那样,还在替所有人说话。 他暗暗攥了攥拳。 京城这趟,不管碰上什么,两年后他一定秋闱摘魁,给她一个最体面的交代。 …… …… 四月一日,清晨。 锦江上晨雾还没散尽,合江亭码头边泊着一艘吃水极深的三桅大船,船身上挂着官府标识,帆索粗得像人的胳膊。 陈继宗和林氏拉着陈瑾的手,一个反复念叨路上小心,一个一边抹眼泪一边把装满了衣物干粮的包袱往陈福怀里堆。 陈继宗趁人不注意,硬把一叠厚厚的钱庄会票塞进陈瑾的袖子里,压低了嗓子说了句穷家富路,别委屈自己。 “爹,娘,你们放心。家里有姐夫安排的人守着,蜀王府暂时不会来找麻烦,你们只管安心做生意。” 陈瑾温声安抚了几句,又朝远处望了一眼。 穆莺儿和穆真真站在人群后头,眼眶红红的,孟云莲戴着帷帽,远远地朝他福了一礼。 “瑾哥儿,时辰差不多了,登船吧!”站在甲板上的王思诚大声招呼。他今日一身利落劲装,身后站着十几个眼神跟刀子一样的锦衣卫精锐。 张懋修和张简修兄弟也站在船头,朝他招手。 陈瑾最后朝父母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踏上跳板。 “起锚!升帆!” 船老大一声号子,粗大的缆绳从水里哗啦啦收起,巨大的风帆在江风里缓缓鼓胀开来。 大船破开水面,顺着滔滔锦江往东南方向驶去。 按行程,他们先沿长江水路到南京,再转入京杭大运河,一路向北直抵大明的心脏,北京城。 陈瑾立在船尾甲板上,江风猎猎地拍着衣襟。 他回头望,那座在晨雾里渐渐模糊的锦官城,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旧画,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再也看不清了。 他转过身面向北方,目光穿过重重水雾,落在天际线尽头那一片灰蒙蒙的未知里。 京城,张居正,万历皇帝,大明朝最核心的那盘棋,我来了。 第八十章 眉山奇遇 第八十章眉山奇遇 锦江水浩浩荡荡地往东南淌,四月的风裹着水汽,温润润地鼓满了三桅官船的帆。船劈开浪头顺流而下,两岸青山翠竹一茬一茬往后退,快得像是被人从船边一把拽走的。 陈瑾立在船首甲板上,一袭月白青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脚下船板微微颠簸着,像踩在一头活物上。离乡那点酸涩不知不觉就散了,胸腔里翻涌起来的是一股说不清的痛快。天地一下子拉开了,宽得让人想喊一嗓子。 身后传来折扇展开的轻响。 张懋修迈着闲适的步子走过来,也不说话,先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目光往远处望了一眼。 “陈兄,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 “看这大好河山。” 陈瑾笑了一下,目光还是没从岸上收回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如今顺江而下,才知道天地有多宽。就是不知道这锦绣底下,还压着多少治不了的沉疴。” 张懋修把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拍,眼里闪过一丝亮色。 “陈兄果然胸怀天下。家父常讲,读书人只晓得风花雪月、寻章摘句,到头来不过是个腐儒。得把眼睛搁在天下大势和民生疾苦上,才成得了栋梁。”他把扇子往陈瑾肩头虚点了一下,“陈兄这副心肠,到了京城跟我爹准能聊到一块儿去。” 不远处甲板上,张简修正光着膀子抡一把石锁,汗水在日光底下闪闪发亮。 王思诚抱着胳膊在旁边指点他发力的角度,时不时拿脚尖踢踢他的脚踝,让他把重心往下再沉半寸。 一名水手快步跑到王思诚跟前单膝跪地,报说前方再有十里就到眉州地界了,船老大问要不要在眉山码头靠岸补些新鲜菜蔬和淡水。 王思诚抹了把额头的汗,扭头朝船首这边喊了一嗓子。 张懋修拿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说靠岸吧,正好下去活动活动筋骨,又偏头问陈瑾的意思。 陈瑾心里动了一下。 “靠岸吧。从成都出来走得急,正好在眉山休整半日。”他顿了一下,“我刚好也有个故人隐居在眉山城外,想趁这机会登岸去访一访。” “哦?陈兄在眉山还有故交?”张懋修来了兴致,眉山是三苏故里物华天宝,能住在这地方的人想必也是位雅士。 陈瑾笑了笑,脑子里浮起一张总是沾着黑灰的清丽面孔,不是对着药碾子就是对着些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 他摇了摇头,说雅士倒算不上,确实是这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半个时辰后官船稳稳地泊在了眉州码头。 陈瑾跟王思诚告了假,张懋修邀他同游三苏祠,他笑着推了,只带了老仆陈福和两个穿便装的锦衣卫精锐便匆匆下了船。 在码头雇了辆马车,没进眉山城,沿城外土路径直往西南方向的深山里去了。 马车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颠了快一个时辰,最后停在一处幽静的山谷前。三面都是山,林子密得透不过光,一条清冽的溪流从谷口蜿蜒淌出来。 刚一下车陈福就捂住了鼻子,眉头皱成一团。 “少爷,这什么味啊,一股子硫磺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陈瑾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带着强烈刺激性的气味钻进鼻腔,非但没让他皱眉,反倒让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压不住的亮光。 看来她真在做那东西! 他挥手让锦衣卫在谷口等着,自己带着陈福沿溪流往里走。 不多时一座占地颇广的青砖灰瓦庄园就立在眼前了。 没挂牌匾,大门紧闭,高高的烟囱里正往外冒着淡淡的黄烟,在满山的青翠里显得格外扎眼。 陈福上前叩门,过了好一阵子沉重的木门才“吱呀”一声拉开条缝,一个满头白发、瞎了一只眼的老仆探出头来,那只独眼警惕地在来人身上扫来扫去。 陈瑾客气地拱了拱手,说劳烦老丈通禀一声,成都府陈瑾特来拜访苏姑娘。 老仆仅剩的那只独眼猛地瞪大了,似乎对这名字极为熟悉,赶紧把门拉开躬身往里让,说小姐吩咐过的,若是陈公子来了不必通报直接请进,公子快请。 陈瑾迈步跨进院子,目光一扫就愣住了。 跟寻常大户人家那种亭台楼阁奇花异草的布置完全不沾边,这院子里堆满了成筐的硫磺、黑色的硝石,还有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陶罐和琉璃器皿。 几个光膀子的健壮仆役正推着碾子把矿石碾碎,粉尘和刺鼻的气味搅在空气里,呛得人直想往外躲。 “苏姑娘在哪儿?”陈瑾问。 老仆叹了口气指着后院的方向说小姐在后院禁地里,已经三天没出来过了。又说公子自己过去吧老奴可不敢靠太近,那气味能把人熏死。 陈瑾让陈福留在前院,自己穿过月亮门进了后院。 这里的刺鼻气味浓到了极点,连他都忍不住咳了两声。 “谁在外面?我不是说了,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后院!”一道略显沙哑、带着明显怒意的清冷女声从一间房门紧闭的厢房里传出来。 “苏姑娘,是我,陈瑾。” 厢房里忽然静了下来。 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哐当一声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拉开了。 苏沫儿出现在门口,一身宽大的粗布道袍,原本如瀑的青丝只用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手上沾着好几道黑灰,眼窝深深凹进去,布满了血丝,一看就是连熬了好几个通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章眉山奇遇(第2/2页) 可即便狼狈成这样,那张清丽脱俗的脸还是压不住,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正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亮光。 “陈公子?你怎么会来眉山?” 她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一把抓住陈瑾的袖子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屋里拽,“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你当初跟我提的那个铅室,我做出来了!” 陈瑾被她拽进厢房,一抬眼整个人就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 这间原本该摆着床榻桌椅的宽敞厢房,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一座工坊。 屋子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一丈、长宽各两丈的巨型方形密室,通体暗沉的青灰色,全是用一块块厚重的纯铅板焊接拼装而成的……显然在连续经历陶瓷缸出现缸裂、漏气等问题后,她索性一劳永逸,采用了铅板来制造铅室。 只见铅室侧面连着一座耐火砖砌的燃烧炉,炉膛里幽蓝色的火苗还在无声地跳。底部一条铅制管道通向一个巨大的琉璃收集槽……这赫然就是人类工业史上制备硫酸的初代神器,由纯铅打造的真正铅室。 陈瑾的心脏在胸腔里猛撞了好几下。 他前世是历史学博士,化学不是本行,可但凡受过九年教育的人谁不知道硫酸意味着什么? 大明要真打算富国强兵,光靠考成法和清丈田亩远远不够,得靠实业在底下垫着。而硫酸这东西,工业之母不是白叫的,提炼金属、制造火药、后期的化肥,哪一样离得了它? 上回苏沫儿去成都替柳文远看病没救回来,他心里憋着一股劲,跟她提了用铅室法炼绿矾油的路子。当时只当是播了个种,没想到她竟真把全副身家砸进去,在这深山老林里把铅室给立起来了。 “苏姑娘……你真的做出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发颤。 苏沫儿却苦笑着摇了摇头,松开他袖子,走到那庞然大物跟前,伸手指着铅板上几处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焊缝。 “做是做出个样子了,可失败的次数比我这辈子炼废的丹药还多。” 她走到燃烧炉边拿起一根铁棍拨了拨炉膛里的残渣,炉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刚开始陶瓷烧制的铅室就不说了,那玩意儿太不靠谱,缸体很容易就突然崩掉,为此还伤了好几个人。 “好不容易我才造了这个纯铅的铅室,照你说的把硫磺搁密封炉里焙烧,生成的毒气导进放好硝石的铅室里去充分反应。可这铅室的密封实在太难做了,毒气动不动就往外漏。” 她放下铁棍走到琉璃收集槽前,小心翼翼端起一个小小的琉璃瓶递给陈瑾,“而且气体在铅室里怎么都不肯化成水。我试了不知多少回,在底下加水,在顶上挂湿布,最后收集到的就这么一丁点。” 陈瑾接过瓶子。 里头装着大约小半斤微微泛黄的黏稠液体。 他小心拨开木塞,一股极其刺鼻的酸味冲天而起。 他用手在瓶口轻轻扇了扇,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猛地爆出夺目的亮光。 “浓度还不够,可这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绿矾油。” 他抬起头看着苏沫儿,目光里满是敬重,“苏姑娘,你知不知道你手里这瓶东西,分量有多重。” “知道我小半年心血没白费。”苏沫儿又苦笑了一下。 “不。” 陈瑾截断了她,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倒出来的,“它意味着大明百工之业,从今往后能翻个底朝天。这东西要是能大量产出来,炼金炼银、制烈性火药、把石头化成肥料,哪一样都是夺天地造化的本事。” 苏沫儿被他这番话震住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渐渐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可随即又被一层愁色压了下去。 “可问题是……现在产量太低了……这东西也太烧钱了。” 她有些气馁地看着那个庞大的铅室,“光打这个铅室用的纯铅,就把我这些年的积蓄全砸进去了。我怕是没余力再往下试了。” 陈瑾没有半点犹豫,伸手入怀掏出一叠厚厚的大明宝钞和几张晋商徽商钱庄的会票。 “苏姑娘,这是一千两的会票。”他把钱庄会票稳稳当当地塞进她手里,“我今日本来是来辞行的。首辅张大人邀我赴京,即刻就启程,好为两年后的秋闱蓄力。这一千两你拿着,接着改良铅室。” “一千两?”苏沫儿像给烫了一下似的,触电般想要把手缩回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陈瑾按住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 “必须收。这不止是给你的,是给大明的以后。” 他松开手,话锋一转,“关于绿矾油产量低,我有个想法。在燃烧炉和铅室中间再添个密封陶罐,罐底留够空间盛水烧开,让水蒸气跟着毒气一块儿进入铅室。水汽能帮毒气凝成液体,事半功倍。” 苏沫儿冰雪聪明,脑子里把那句“引入水蒸气”一转,眼前豁然就是一片开朗,激动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对啊……干烧当然凝得慢,有水汽帮忙怎么会一样!” 她攥紧了手里厚厚的会票,眼眶微微泛了红,对着陈瑾深深一揖,“公子的指点恩情和赠金之义,沫儿铭记。公子放心去京城,沫儿哪怕豁出这条命,也一定把这绿矾油成批造出来。” “尽力就行。记牢了,多通风,别叫毒气伤了身子。” 陈瑾又叮嘱了些安全上的细节,这才和她一道走出那间乌烟瘴气的工坊。 第八十一章 越后之龙 第八十一章越后之龙 来到前厅,山谷里清新的风一吹,陈瑾觉得胸口的浊气一扫而空。 两人刚在客堂坐下,一阵轻盈的脚步便从廊下传了过来。 “小姐,陈公子,请用茶。”一个端着茶盘的少女低头走了进来,将茶盏轻轻搁在小几上。 陈瑾抬眼一看,微微一怔。 眼前这少女穿了一身素净的交领短衣,底下是宽大的青色长裤,腰间紧紧扎着一条白布带。 最扎眼的是那条白布带上赫然插着一把没有护手的短刀,刀鞘古朴,透着股森然的冷意。 她的容貌极美,可那种美是冰雪的,清冷,凛冽,眉眼狭长,眼神锋利得像开了刃。 这回陈瑾看仔细了…… 她双手虎口上结着厚厚的老茧,那是成年累月握刀磨出来的。 他认得她。 之前在成都时这少女便寸步不离地跟在苏沫儿身边,苏沫儿唤她阿雪,是那四个东瀛侍女中的一个。 阿雪退后半步,双手贴在大腿两侧,腰背弯成了个极标准的九十度直角,朝陈瑾深深鞠了一躬。 “陈公子,”她开口了,声音清脆,可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小心地往外搬,汉话说得生硬,一字一顿的,“此去、京城,山高、水长。祝公子,武运昌隆,一路、顺风。” 陈瑾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苏沫儿挥了挥手,阿雪便无声地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苏沫儿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长长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很低:“这次特意唤阿雪过来,是想告诉公子她在东瀛的真实身份。” “愿闻其详。” “东瀛如今乱成了一锅粥,诸侯割据,战火连天。”苏沫儿放下茶盏,紧盯着陈瑾的眼睛,“在北陆道越后国,有一位威震天下的霸主,东瀛人称‘越后之龙’。此人名叫上杉谦信。阿雪,便是这位越后之龙的养女。” “砰”的一声,陈瑾手里的茶盏猛地晃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竟浑然不觉。 上杉谦信。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中的悸动压下去,沉声问道:“既然是上杉谦信的养女,身份何等尊贵,怎么会混在那些送来苏家借种的侍女堆里?” 苏沫儿叹了口气,说上杉谦信一生未娶膝下无子,身边只有几个养子养女。他笃信佛教被尊为军神,可家族内部的倾轧却一刻都没消停过。 东瀛武家素来仰慕中土文气,上杉家也不例外。把年纪尚幼的养女送来眉山苏家,嘴上说是侍奉借种,实则是想让她远远避开越后国内的明枪暗箭,给上杉家在海外留一条后路。 “前几日阿雪收到一封经由海商辗转送来的密信。” 苏沫儿的声音又低了一层,神色也跟着黯了下去,“信上说如今东瀛出了个叫织田信长的绝世枭雄,势力大张,眼看就要统一东瀛了。她义父上杉谦信正统率大军,在北陆道跟织田信长打得不可开交。阿雪这几日心神不宁,就是牵挂那边的战局,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越后去。” 陈瑾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眼神却变得深邃而灼热。 织田信长,上杉谦信。他前世专攻明代历史,对同时期日本战国的脉络自然不会陌生。 万历五年,正是公元一五七七年。如果历史轨迹没有发生偏差,就在今年上杉谦信会在手取川之战中大破织田军,攀上人生的巅峰。 可紧接着明年春天,这位一代军神就会暴毙。他一死,上杉家立刻爆发御馆之乱,元气大伤。十几年后统一了日本的丰臣秀吉,就会把目光投向大明,悍然发动侵略朝鲜的战争……也就是后来震惊天下的万历朝鲜之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一章越后之龙(第2/2页) 无数的历史碎片在陈瑾脑海里疯狂碰撞,像一块块燧石互相敲击,火星四溅。 老天爷这是在给他布了一步绝世暗棋。 阿雪是上杉谦信的养女,手里攥着日本战国顶级大名的政治资源。她现在落魄不假,可只要上杉家还在,只要日本的乱局还在继续,这个身份就有无法估量的价值。 未来大明若要在海外布局,要提前防范丰臣秀吉的野心,甚至是在对日贸易中攫取暴利,阿雪都是一张能扭转全局的王牌。 陈瑾猛地站起身,神色庄重到了极点,对着苏沫儿深深一揖。 苏沫儿吓了一跳,赶紧起身避让。“陈公子这是做什么?” “苏姑娘。” 陈瑾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阿雪的身份关乎天下大局,切不可再对第三人提起半个字。 “东瀛虽远,可倭患至今未平。未来朝廷若有大动作,阿雪或许能救下我大明沿海无数百姓的性命。 “请姑娘务必护她周全,若有任何难处可随时派人去成都找我。若我不在,就找我姐夫锦衣卫百户王思诚。我此去京城,多则半年少则三月,想来这段时间不会有什么大事。” 苏沫儿虽说不懂陈瑾为什么会对一个落魄的东瀛少女如此看重,可看他神色这般肃穆也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当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公子放心,沫儿虽是一介女流,也分得清轻重。只要沫儿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任何人伤阿雪分毫。” “多谢。” 陈瑾看了一眼天色,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便拱手告辞,“京城路远,陈某就此别过。等从京城回来,希望能亲眼看到姑娘的绿矾油源源不断地从铅室里淌出来。” “定不负公子所望。” 陈瑾带着陈福穿过前院,走到庄园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阿雪正静静地站在门旁那棵大槐树下,像一尊冰雕,无声地注视着他。 陈瑾转过身,目光落在这个流落异乡的东瀛少女脸上,眼神温和而笃定。 他没有用大明的拱手礼,而是学着阿雪方才的样子微微颔首,声音清晰沉稳。 “阿雪姑娘,好好活着。若有一天你想跨过那片海,回越后国去……”他顿了一下,一字一顿,“陈某定当倾力相助。” 阿雪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眼眸猛地掀起了剧烈的波澜。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大明朝的年轻书生,像要把他的面容一笔一画刻进魂魄里。 下一刻她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土里双手伏地,行了一个东瀛最高规格的跪拜大礼。 陈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庄园。 …… …… 半个时辰后,陈瑾回到了眉山码头。 王思诚站在船头大声招呼,说瑾哥儿你可算回来了,全船就等你了。 陈瑾踏上跳板回到甲板上,船老大一声号子,粗大的缆绳从水里哗啦啦收起,巨大的风帆再次鼓胀开来。 大船缓缓驶离码头,汇入滔滔江流,朝更开阔的长江驶去。 陈瑾负手立在船尾,看着眉山城一点一点模糊在视野尽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江面上湿润的空气。 铅室,绿矾油,上杉谦信的养女……这趟短暂的眉山之行,埋下了工业的种子,还无意间把手伸进了那片波澜壮阔的海外乱局。 他转过身面向东方,江风猎猎地拍在脸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第八十二章 瞿塘千尺浪 第八十二章瞿塘千尺浪 自眉州码头起行,官船顺着岷江一路往南,在嘉州汇入大江,直奔下游而去。 正值初夏,江水丰沛得快要溢出河道,顺流而下的官船快得像支离弦的箭,两岸青山还来不及看清就刷地退到了天边。 王思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身劲装按刀立在船头,目光跟鹰似的扫着江面和两岸。 他是进京述职不假,可肩上还扛着护送首辅公子的担子。虽说有四川总兵府打过招呼,沿途水师官兵无不尽心,但他半点不敢松懈,每日亲自编排护卫轮值,把这艘官船守得跟铁桶一般。 大江东去,千帆竞发。 过嘉州时远远望见了凌云大佛,佛身依山而坐,雾气从江面升起来缠在佛膝上,船上的人全涌到甲板上指指点点。 经宜宾、泸州到重庆府,江面越走越宽,水流也渐渐急了。 再往下,便入了三峡。 那天清晨江上起了大雾,寒气从水面往骨头缝里钻。 船在浪里剧烈地颠,速度陡然快了起来。 “陈兄,前头就是夔门,咱们要进瞿塘峡了!”张懋修推开舱门,江风呼地灌进来,湿冷湿冷的,他的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陈瑾披了件玄色大氅迈步走上船头。 雾在狂风的撕扯下正一层一层地散开,眼前的景象一点一点从白茫茫里浮出来……两岸的山像是被人拿斧头竖着劈开的,刀削一样直插云霄,把原本宽阔的江面硬生生挤成了一道窄缝。 那两座拔地而起的绝壁就像两扇巨大的石门,死死扼住了长江的咽喉。 江水到了这里忽然就发了狂,在礁石和峭壁之间咆哮冲撞,溅起的白浪翻卷着往船身上砸,轰鸣声在峡谷里来回撞,像有千军万马在看不见的地方厮杀。 陈瑾扶着船舷,胸口被这声音震得发麻。 白帝高为三峡镇,瞿塘险过百牢关。他在史书和影像里见过无数次三峡,可只有站在这大明朝原生态的峡谷中,被裹着水沫的江风抽在脸上,脚下甲板被浪头砸得咣咣响,才真正懂了什么叫天地之威。 在这等力量跟前,蜀王府的权势、官场的倾轧,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 张懋修瞧他眼神发亮,胸口起伏得厉害,知道这是憋着东西要往外倒。他赶紧招呼书童在甲板上摆了案几,用镇纸压住宣纸,墨也研好了。 陈瑾大笑了一声,也不推辞。 他走到案前抓起那支吸饱了浓墨的狼毫大笔,在颠得站都站不稳的甲板上,落笔就是一篇狂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瞿塘之险险绝人寰。两崖壁立势交中天,江水奔腾声震九渊。观夫洪流击石卷起千堆白雪,怒涛拍岸似有万马奔腾。天地之威,莫过于此。 他把这些日子压在胸口的东西全灌进了笔锋里…… 蜀王府那夜的羞辱,立下解元赌约时的决绝,还有对前路那股说不清是惧还是盼的复杂心思,一股脑儿全砸在纸上。 字迹狂放不羁,墨透纸背,仿佛那纸上淌的不是墨,是这瞿塘峡里劈波斩浪的千古洪流。 写到后半段他笔锋陡然一转:然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当如这破峡之水,遇山开路,遇石击碎。纵有百牢之险,亦当挂云帆济沧海,岂可因险阻而却步哉! 张懋修站在旁边看着,等最后一个字落下去,忍不住击节叹了一声。 “好一篇《过瞿塘峡记》!陈兄此文既有巴蜀山水的雄奇,更有一股破釜沉舟逆流而上的气魄。他日传扬出去,必能名动天下!” 张简修不擅诗文,可那字里行间的杀气与锐气他读得懂,大声嚷嚷着痛快痛快,说陈兄这文章比那些酸儒无病呻吟的玩意儿强出百倍,就冲这股子气势,两年后的解元非你莫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二章瞿塘千尺浪(第2/2页) 王思诚也难得凑过来竖了个大拇指,说瑾哥儿这笔力,真是越来越有气象了。 陈瑾掷笔于案,迎着猎猎江风,胸中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终于被这奔腾的江水一并冲走了。 这瞿塘峡的险,就像他往后要走的科举路和官场路,礁石暗流不会少。可只要心里头方向定住了,再险的浪也挡不住一艘往前开的船。 出了西陵峡,江面豁然开朗,水流也平缓下来。 两岸的崇山峻岭像被人悄悄撤走的,一望无际的平原和纵横交错的水网铺到了天边。 …… …… 五月初,官船缓缓停靠在荆州府码头。 荆州古称江陵,兵家必争之地不假,可如今这座城最引以为傲的,是出了当朝首辅、大明第一权臣张居正。 早有张府的管家领着车马在码头迎候。 一行人换乘马车穿过荆州城繁华的街道,往张家老宅去。 陈瑾透过车窗往外看,这座城和成都完全是两个路子。成都是悠闲,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安逸。荆州厚重,沉稳,街面上商贾云集,南来北往的客商操着各路口音,繁华归繁华,却没有那股懒洋洋的劲儿。 马车停在城东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前。 陈瑾下车一看,倒有些意外。 朱漆大门是宽阔,门庭却并不张扬,门前两座石狮子历经风雨,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内敛与古朴。 以张居正如今在朝中的权势,老家要是雕梁画栋极尽奢华,那些御史言官怕是早就弹劾折子满天飞了。 这低调,正是治家严谨的证明。 张懋修引着陈瑾迈过高高的门槛。 宅子里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布局严谨有度,没有半分暴发户的俗气。 下人们见了两位少爷纷纷行礼,脸上都带着真切的欢喜。 张懋修和张简修也不摆架子,一路微笑着点头致意。 “陈兄,你是我请来的贵客,按规矩得先去正堂拜见祖父祖母。” 张懋修领着陈瑾穿过两道垂花门,来到宽敞明亮的正堂。 正堂上端坐着两位老人。 左首那位年逾古稀,一身暗红福字纹绸缎便服,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得很,一双眼透着洞悉世事的睿智……正是张居正的父亲、张家老太爷张文明。 右首的老妇人慈眉善目,手里捻着串佛珠,面带微笑看着进来的两个孙儿,是张居正的母亲赵氏。 张懋修和张简修上前恭恭敬敬磕了头,祝祖父祖母福寿安康。 赵氏心疼地虚抬双手,说快起来快起来,一路舟车劳顿可是辛苦了。 张文明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两个孙子,落在后头那个少年身上。 他拈着胡须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这位气宇轩昂的少年郎,想必就是你们信中屡次提起的,在成都府中了双案首、敢与蜀王叫板的陈瑾陈小友吧?” 陈瑾上前两步,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晚辈华阳陈瑾,拜见老太爷、老夫人。初次登门略备了些薄礼,巴蜀的蜀绣和几样土产,还望老太爷老夫人莫要嫌弃。” 张文明笑着摆了摆手,说好一个俊朗的后生,快免礼赐座。他打量着陈瑾,眼里满是赞赏。 “老夫在荆州也听说了你在蜀中的事迹。不畏强权,坚守底线,难怪叔大会对你青眼有加,特意嘱咐懋修带你进京。咱们大明,就需要你这样有骨气有实学的年轻人。” 陈瑾谦逊地答了句老太爷谬赞,晚辈不过是尽了读书人的本分。 他举止从容,不卑不亢,站在那间古朴的正堂里,倒像是本来就该在这儿的人。 第八十三章 江陵家风 第八十三章江陵家风 堂后忽然转出一个人来,三十出头,一身青色道袍,面容跟张居正有几分像,却少了几分刀削般的威压,多了些温润的书卷气。 “四叔。” 张懋修和张简修都站起来行礼。 张懋修侧过身给陈瑾介绍,说这是四叔张居谦,两年前刚中了举人,为了侍奉祖父祖母便留在老家耕读,没去京城赴会试。 陈瑾心里动了一下。 他前世做明史研究时翻过张家的族谱,张居正几个弟弟里确实有这么一位。能为了尽孝把春闱的机会搁在一旁,这品性光是想想就不容易。 他上前见礼,语气里便多了几分真心的敬重。 张居谦扶住他,笑得很温和,说陈案首不必多礼,你的文章我都看过了,破题精巧立意深远,好几篇都切中时弊,连我大哥看了都赞不绝口。又说日后若有机会可以好好切磋一番制艺。 陈瑾应得也诚恳,说能得四老爷指点是晚辈的荣幸。 正说着话,一个穿得体面、眉眼精明干练的中年妇人从后堂笑吟吟地走出来,说宴席已经备好了,请老太爷老夫人移步花厅。 张懋修凑近陈瑾耳边低声说了句,这是我五婶白氏,五叔眼下在荆州右卫当指挥佥事,这几天在卫所轮值不在家,家里这些宴请的事多是五婶帮忙操持。 陈瑾便对白氏微微躬了躬身。 宴席上的菜式丰盛却不奢靡,全是荆楚一带的风味……鱼糕切得方方正正码在盘里,藕汤炖得泛白,清蒸武昌鱼上铺了几缕姜丝,都是些家常又见功夫的菜。 张文明问了些蜀中的风土人情,陈瑾一样一样答了,不紧不慢的,老爷子听得很是受用,席间几番拈须点头。 散了席,张简修是个坐不住的,告了声罪就往后院跑,说要去给母亲请安。 张文明笑着摇头骂了句皮猴子,也没拦他。 陈瑾被安置在东跨院一间清幽的客房里。 张懋修亲自送他过来,两个人在灯下喝茶说话。 陈瑾靠在椅背上,回想起方才席间的光景,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说张家门庭显赫不假,可这长幼有序、和睦融洽的家风,才真是让人羡慕。 张懋修放下茶盏,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一丝陈瑾说不上来的东西。 “陈兄有所不知,我们兄弟六个其实不是一个娘生的。这后宅能安安静静的,来得可不容易。” 陈瑾愣了愣。 古代大户人家三妻四妾原是常事,可张家几兄弟之间那股亲热劲儿,确实不像是做给外人看的。 张懋修见他面露疑惑,索性把话挑明了,说既然陈兄是自家人,也没什么好瞒的。 他说大哥张敬修和他自己,都是父亲妾室何氏所出,生母眼下留在京城照料父亲的起居。 二哥张嗣修才是嫡母王氏的亲生子,打小在南直隶读书应考,今年二月进京会试中了第八十一名,三月殿试更是一甲第二拿下了榜眼,现在已授了翰林院编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半分拿二哥出来撑门面的意思。 陈瑾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他原本以为张懋修是首辅最宠的儿子,三年后推上状元之位,必定是嫡出,没想到竟是庶出。 更让他意外的是,张居正竟把嫡长子嗣修送去南京读书,反倒把庶出的敬修和懋修留在了嫡母身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三章江陵家风(第2/2页) 这安排怎么想都透着一股不寻常。 张懋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接着说下去。 他说刚才简修去后堂拜见的是他生母林姨娘,也是妾侍。 父亲在京里公务忙脱不开身,没法在祖父祖母跟前尽孝,便让林姨娘留在荆州老家代他侍奉公婆。 五弟允修的生母刘姨娘眼下也在京里照料父亲。 六弟静修的生母戴姨娘却是个苦命的,前年已经病故了。 陈瑾听完这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在心里默默捋了一遍。 六个儿子,分别出自四个妾侍和一个正妻,有的在京有的在老家有的已经过世。 搁在一般的勋贵世家,后宅早就为了争宠夺产闹得乌烟瘴气了。 他抬起眼,欲言又止。 张懋修一眼就看懂了他想问什么,眼里忽然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光泽。 “陈兄是想问,我们兄弟之间为什么还能这么亲,一点隔阂都没有。” 陈瑾点了点头。 张懋修的声音沉下去,里头那股感激是真心实意的。 他说这一切全要归功于嫡母,也就是父亲的正妻王氏。 嫡母为人极其贤良,心胸宽广,身为当家主母,对他们这些庶出的儿子全都视如己出。从小到大不管是吃穿还是请先生读书,从来不偏半分。二哥是她亲生的不假,可她也从没在他们跟前表现出任何偏袒。 有一回他生病,嫡母在床边衣不解带地守了三天三夜,比生母还焦急。 张懋修叹了口气,说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位宽厚仁慈的嫡母坐镇后宅,他们兄弟几人才没有嫡庶之争的阴影,能够兄友弟恭齐心协力。父亲在前头大刀阔斧地推新政,后院里从来不用操一分心。 陈瑾听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敬意。 这个时代嫡庶的尊卑界限有多森严他是知道的,庶子地位低下受尽白眼是常事,王家那位夫人不但没有打压庶子,反而倾注心血把他们一个一个都培养成了才。 这等胸襟和格局,绝不是寻常女子能有的。 这不单是王氏个人的贤德,更是张居正治家手腕的体现。 他由衷地说了句王夫人真乃女中尧舜,让人钦佩之至。 说这话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沈清漪的脸,又闪过柳如烟,闪过苏沫儿,乃至两个小丫鬟。 他如今已经跟清漪定了终身,往后的路还长,内宅怎么处、家族怎么和睦,张家这面镜子照得他心里透亮。 夜色深了,张懋修起身告辞,让他早些歇着。 陈瑾一个人站在窗前,荆州古城上头那轮月亮又圆又白,晚风里带着淡淡的荷香从池塘那边飘过来。 他想,今天这一趟,他对那位还素未谋面的首辅大人有了更立体的认识。 一个连后宅都能治得井井有条、让庶出的子弟也心甘情愿为家族出力的权臣,其手腕和人格魅力,绝不是史书上那几笔简简单单的评语能说尽的。 京城,张居正。 他在心里把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念。荆州不过是个歇脚的地方,真正的风云还远在北边那座巍峨的紫禁城下等着他。 第八十四章 谋生死献蒜酒 第八十四章谋生死献蒜酒 次日一早,荆州城的晨雾还没散尽,江风里已经穿透了初夏的清爽。 陈瑾早早起身在院子里打了套拳,出了一身透汗,洗漱完换上身月白襕衫,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他回房让陈福从行李里小心翼翼地抱出一个青瓷酒坛,坛口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看着沉甸甸的,足有四五斤重。 陈福抱着那坛子,脸色有些古怪。 “少爷,真要把这东西送给首辅家的老太爷?这……这味道……可实在不怎么雅观哪!” “雅观救不了命,好药才行。” 陈瑾拍了拍坛口的泥封,手上沾了一点干透的黄泥粉末。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时代医疗条件有多脆弱。 一场寻常的风寒,一次水土不服拉几天肚子,搁在后世不过是吃几粒药的事,在这儿就能轻轻松松要了人的命。 此去京城山高水远,路上颠簸劳顿,他出发前特意让人寻了最好的独头蒜和烈性白酒,亲自捣烂了泡了十多坛蒜酒带在身边。 一来是路上有自备的广谱抗菌药,谁有个头疼脑热肠胃不适,灌一口下去比什么庸医开的温补方子都管用;二来嘛,这东西搁在这个时代就是神药,关键时刻拿来送人,比什么金银珠宝都更贵重。 而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陈瑾提着酒坛穿过回廊,到正堂时张文明已经在太师椅上坐着了,正跟张懋修、张简修兄弟俩说家常话。 见陈瑾拎着个粗笨的酒坛进来,老爷子捋着胡须就笑了。 “陈小友,昨日不是已经送过礼了么,今日怎又这般客气?你手里提的何物,莫非又是蜀中佳酿?” 陈瑾上前深深一揖,把酒坛轻轻搁在案几上,神色恭敬却不见半点拘谨。 “老太爷,晚辈今日是来献一方药酒。这酒气味是冲了些,可祛病延年、抵御外邪,确有奇效。” “哦?药酒?” 张文明身子往前倾了倾,来了兴致,“老夫这辈子虎骨酒、人参酒倒也喝过不少,小友这坛子里泡的,是什么名贵药材?” 陈瑾不再多说,伸手拍开泥封,拔了木塞。 “啵”的一声轻响,刹那间一股浓烈到近乎辛辣的生蒜味混着烈酒的冲鼻酒气,像活物一样在大堂里轰然炸开。 张简修猝不及防,一个响亮的喷嚏打出来,蒲扇似的大手在鼻子前狂扇,人往后连退了两步。 “我的老天爷!陈兄,你这坛子里装的是毒药不成?辣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张懋修也赶紧掏出帕子捂住口鼻,眉头拧得紧紧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嫌弃。 “陈兄,你拿大蒜泡酒?这等粗陋之物,怎能端到老太爷案头上来?” 就连张文明也被这股冲鼻子的味道熏得微微往后仰了仰,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本以为这清俊的少年会拿出什么名贵的蜀中特产,哪里会想到是这等气味呛人的乡野偏方。 陈瑾面不改色,从容地拿木塞虚掩上坛口,把那横冲直撞的气味暂时关了回去。 他身姿笔挺地站在那儿,像一棵生了根的松,开口时语气笃定,不像是来送礼的,倒像是来给老爷子请脉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四章谋生死献蒜酒(第2/2页) “两位兄台莫怪,这东西气味是不雅,可确实是救命的良药。” 他看向张文明,目光坦坦荡荡,“老太爷年事已高,脾胃渐弱,入了秋最易受风寒侵扰。晚辈曾有幸拜读过楚地神医李时珍的医案手稿,大蒜里头含一种叫蒜素的东西,对风寒咳喘有拔群之效。” 听见“李时珍”三个字,张文明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李时珍在湖广一带的名气太大,有这位神医的名头在,这偏方便多了一层可信的底子。 可老爷子仍旧半信半疑,问陈瑾大蒜入药寻常大夫多是煎煮,你这生泡烈酒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陈瑾接得不慌不忙,把现代化学的常识化作了古人能听懂的医理。 “老太爷明鉴,这恰是此方的精妙所在。蒜素这东西极易挥发,用水煮用火炒,药效十成里去了八九成。唯有捣烂了浸在烈酒里,蒜素才能溶进酒曲之精中。烈酒一能稳住药力不让它消散,二能防腐,把药效彻底激发出来,存上几年也不减分毫。” 他嘴上说得平静,心里头却早就翻江倒海。 识海里那幅《锦城春深图》记载得明明白白……万历五年秋天,张文明登荆州仲宣楼时受了凉,染上重度风寒,引发肺部感染,不治身亡。 正是张文明的死,直接引爆了震动整个大明朝野的“夺情”风波。 张居正为了保住位子推行新政,强行让万历皇帝下旨夺情留用,不肯回家丁忧守制。 这一下不仅让张居正背上了“贪权不孝”的千古骂名,更让朝堂势力彻底撕裂。 御史言官前仆后继地上折子弹劾,张居正动用廷杖打残了几十个清流,从此彻底得罪了天下读书人,也为日后万历皇帝的惨烈清算埋下了祸根。 而陈瑾手里这坛蒜酒,包含有大蒜素,是天然的广谱抗菌药,能强效抑制并杀灭好几种导致呼吸道感染的球菌和杆菌。 只要张文明今年秋天不死,张居正的名声和地位就稳如泰山。大明历史的走向,就从这坛刺鼻的酒开始,硬生生往旁边拐了个弯。 “老太爷,入秋后天气一凉,您若登高望远,千万记得随身带上这坛酒。每日饮上一小盅,寻常风寒就近不了身。” 陈瑾再次长揖到底,语气恳切,每个字都像是往地里钉钉子。 张文明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少年。 刚才满屋子都在质疑,连亲孙子都掩着鼻子往后退,可这少年站在那儿不躲不闪,声调都没变一下。 那份笃定,那份静气,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再听他讲医理讲得头头是道,心里那点迟疑便彻底散了。 “好!好一个防腐固性,好一个祛病延年!” 张文明大笑起来,连声吩咐管家进来把酒坛仔细收好。 他伸手拍了拍陈瑾的肩膀,枯瘦的手掌落在肩上却沉甸甸的,“小友这份心意,老夫收下了。此去京师山高水远,到了京城记得替老夫向太岳问好。他见了你,定会欢喜。” 第八十五章 黄鹤楼上 第八十五章黄鹤楼上 拜别张家老太爷,一行人又回到船上。 官船离了荆州码头,顺流向武昌府驶去。 两日后的傍晚,大船缓缓靠上了武昌码头。按行程要在这里停三天,补充给养,核验通关文牒。 武昌是湖广重镇,九省通衢,文风盛得很,书院一座挨着一座。 也不知是从哪个环节漏出去的风声,陈瑾这个“四川双案首”途经武昌的消息,没两天就在当地士林里传遍了。 湖广士子自古心气高,“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八个字是刻在骨头里的。 听说一个十六岁的蜀中少年在四川搅出那么大动静,还敢当面跟蜀王叫板,这些楚地才俊心里的滋味就复杂了。 有几分好奇是真的,可更多的,是想掂掂这条过江龙的斤两。 到武昌的第二天午后,陈瑾受邀登黄鹤楼,参加一场当地名流攒的文会。 黄鹤楼上江风浩荡,凭栏远眺,长江像一条浑黄的玉带往天边滚去,云梦泽的水汽氤氲在远方的天际线上,确实气象万千。 楼里已经坐了十几位湖广颇负盛名的才子名士,陈瑾一袭青衫拾阶而上,人还没跨进门槛,里头的目光就齐刷刷扫了过来。 他气度是沉稳,可那张脸实在太年轻了,席间寒暄了几句,一众楚地才俊言辞里便不免夹了些居高临下的试探。 酒过三巡,气氛开始不对了。 一个叫李沂的湖广名士站了起来,此人是白鹿洞书院出来的,在武昌士林里说话有些分量,素来以才学自负。 他端着酒盏看向陈瑾,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陈案首远道而来,蜀道崎岖闭塞,不知对我们这楚地风物可有了解?今日诸君登临绝顶,不如就以这黄鹤楼为题,赋诗一首,助助酒兴。”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折扇在掌心里一敲,把音量又拔高了几分。 “只是寻常咏物未免乏味……限‘灰’字韵,且需暗含吴楚争霸之古意。不知陈案首,可敢赐教?” 满座都静了一瞬,随即嗡嗡的议论声就从各个角落里浮了起来。 有人摇着扇子露出看好戏的神色,有人低下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嗤笑声压都压不住。 这哪里是出题,这分明是挖坑。 灰字韵本来就险,还要在一首七律里把黄鹤楼的景和吴楚争霸的史全兜进去,这不是考诗才,是当着全湖广士子的面,要把这条过江龙的脸往地上踩。 张懋修眉头拧得死紧,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就要起身。 “景鲁兄,此题未免太过强人所……” 话没说完,袖口被人从底下轻轻拉住了。 陈瑾朝他微微摇了下头,随即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到中央那张铺着宣纸的长案前。 他没有推辞,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怒气,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水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亮。 他环顾了一圈周围那些等着看戏的脸,嘴角浮起一丝笑,淡得很。 “李兄既有此雅兴,陈某若再推辞,倒显得我蜀中无人了。” 他提笔蘸墨,悬腕落笔。 笔锋触纸的一刹那,手腕便活了,像是在纸上走了起来。那手端正里带飘逸、沉稳里透灵动的字一行行从笔底淌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五章黄鹤楼上(第2/2页) “楚水吴山极目开,浩然长气入胸怀。” 两句起笔,力透纸背。 李沂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僵在了脸上。 这两句不光切题切得严丝合缝,更有一股吞吐天地的气象,格局直接拉满。 陈瑾的笔没有停。 “云连梦泽千帆尽,势拔苍冥百尺台。” 景致铺开了,气象也立起来了。 黄鹤楼的高耸、云梦泽的浩渺,二十八个字里全出来了。 凑过来看诗的士子们呼吸开始变粗,有人手里的折扇不知不觉合上了。 紧接着陈瑾手腕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重重晕开,最后四句一气贯了下去。 “霸业销沉遗故垒,文章气节待吾侪。 “凭栏莫问当年事,且看长风卷浪来。” 最后一个“来”字落下去,他把紫毫轻轻搁在砚台上,负手而立。 楼头的江风灌进来,青衫的衣袂猎猎作响。 整座黄鹤楼,安静得只听得见楼外长江水拍打江岸的轰鸣。 李沂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手里的折扇攥得咯咯响。 他死死盯着纸上那句“文章气节待吾侪”,七个字像一记耳光,不响,却抽得他耳根子发烫。 人家根本没兴趣跟你争什么吴楚之地的长短,人家的眼睛看的是天下文章,是吾辈气节。 搁在这等胸襟面前,他刚才那番刁难,活脱脱就是个跳梁小丑。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位须发花白的湖广名宿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都跟着跳了一下。 “好!好一句‘文章气节待吾侪’!好一句‘且看长风卷浪来’!” 老爷子的胡须在抖,嗓门大得整栋楼似乎都在震,“陈案首不仅才华绝顶,这等舍我其谁的胸襟气度,老朽叹服!我湖广士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这一声就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满楼的喝彩轰地炸开了。 方才还想刁难的那些湖广才俊,此刻脸上再也找不出半分轻视,一个接一个端着酒盏上前结交敬酒。 一场暗流涌动的踩踏,转眼就变成了众星捧月的雅集。 陈瑾微笑着应酬了几句,把众人的敬酒一一婉拒了,独自走到栏杆前。 江风灌满了他的袖子,他扶着栏杆往远处望,目光越过波澜壮阔的长江,越过云梦泽苍茫的水汽,遥遥落向那看不见的北方。 文章气节待吾侪。 他在心里把这七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不光是拿来逼退湖广士子围攻的利器,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坛可以在悄无声息中改动生命天数的大蒜酒已经送出去了,张居正的改革大局能不能因此免于崩塌,全看今年秋天张文明登楼时会不会染上那场要命的风寒。 武昌这一场文会的诗,过不了几天就会顺着江水和驿路传遍整个湖广,进京的声势已经造足了。前头等着他的是帝京的风云,是权力漩涡里最暗的那一圈,是万历皇帝和满朝文武搅在一起的那盘大棋。 长风把他的青衫吹得往后扬,陈瑾眯起眼,眼神又亮又沉。 第八十六章 金陵夜泊 第八十六章金陵夜泊 离开武昌码头那天,江风吹得人衣角直往后扯。 官船泊了三日,补给早已装齐,通关文牒也都验过了,是该起锚的时候了。 陈瑾没想到码头上会来那么多人……并非看热闹的闲汉,是穿着直裰、戴方巾的年轻士子,三三两两聚在岸边,踮着脚往官船上望。 自黄鹤楼那场文会之后,他那首七律就像长了腿似的在湖广士林里传了个遍,尤其那句“文章气节待吾侪”,不知被多少人抄了去挂在书斋里。 这些武昌府的读书人自发来码头,不为别的,就想亲眼看看这个敢在黄鹤楼上把楚地才俊全压下去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模样。 陈瑾立在船头,一袭月白青衫被江风灌得猎猎作响。 他朝岸上那些士子拱了拱手,动作从容,不卑不亢。 岸上有人还了礼,有人只是望着,目光里没了几天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掂量与试探,换成了实打实的敬意。 一条过江龙从湖广的地盘上大摇大摆地过去了,留下满城心服口服的本地读书人。 船老大一声号子拔地而起,粗大的缆绳从水里哗啦啦收上来,三桅风帆轰然鼓胀,像是半空中垂下的一片云。 大船劈开江面,离了武昌码头,顺浩荡长江往东去了。 船过九江以后,江面愈发开阔,两岸的景致也跟着变了。 巴蜀那种刀削斧劈的险峰渐渐退到了记忆里,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和纵横交错的水网。 初夏的日头褪了春日的温吞,白晃晃地铺在江面上,反光刺得人微微眯眼。 岸边的早稻已经抽了穗,风一过,绿浪便从田埂这头推到天边那头,连绵不绝。一股混着泥土腥气和稻花清香的江风灌进船舱,陈瑾站在甲板上深吸了一口,连日坐船的那股闷倦像是被这阵风一下子吹散了。 回到舱室里,他在案几前盘腿坐下。 案头搁着一套厚厚的线装书稿,纸页泛黄,边角卷得厉害,封皮上落了几个端端正正的字……《太岳先生文稿》。 这是张懋修前两天从自己行囊里翻出来借给他看的,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刊本,而是张居正早年间的一些奏疏手稿和策论汇编,里头好些篇章还带着新鲜的批注,一笔一划都透着写字人的力道。 陈瑾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指尖在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上慢慢摩挲。 他前世专攻明史,这部文稿里的大部分篇章在后世的《张文忠公全集》里其实都读过,有的段落甚至能背出来。可此刻坐在大明朝的船舱里,听着舱外江水拍打船板的闷响,再读这些文字,心里面的滋味完全不一样了。 “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张居正的为政理念,根子上就一个字……实。考成法也好,清丈田亩也好,一条鞭法也好,说穿了都是冲着大明官场百年积攒下来的那层老泥去的。他不缺上书言事的清流,不缺满嘴道德文章的读书人,他缺的是能挽起裤腿踩进泥里去干活的人。 大明的法规法条已经够多了,缺的是执行法度的人;大明的文章也够多了,缺的是能把文章里的漂亮话变成富国强兵之策的实干家。 陈瑾把书稿搁在膝上,靠着舱壁出神。他不由得想起了眉山深谷里那座青灰色的铅室,想起了苏沫儿站在工坊门口时脸上那几道黑灰,想起了她手里那瓶微微泛黄的绿矾油。 张居正的改革,是在政治和经济制度上给大明续命;而他要做的,不仅是科举场上夺魁,更是要在未来的朝堂上,用实业、用那些源源不断从铅室里淌出来的绿矾油、用更先进的火器和农具,给这具老迈的帝国躯体换一副真正的筋骨。 考成法加上实业兴邦,这两条路要是能并到一块去,大明也许真能从那个周而复始的王朝周期律里挣脱出来。 船上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陈瑾白日里研读文稿,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提笔在另一张宣纸上写下大段大段的心得。那些穿越带来的现代宏观视野与大明最顶尖政治家的智慧,在这间小小的船舱里,隔着时空激烈地碰撞、交融。 有时候在甲板上碰到张简修练拳,石锁抡得虎虎生风,王思诚在一旁抱着胳膊拿脚尖踢他脚踝调发力的角度,陈瑾也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偶尔跟张懋修靠在船舷上闲聊,从朝中人事聊到各地风物,一聊就是小半个时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六章金陵夜泊(第2/2页) 数日后大船驶入了应天府的地界。 南京,六朝金粉堆起来的地方,大明朝的留都,哪怕北京那头坐的是万岁爷,这座城的繁华与雍容也没褪去半分。 入夜时分,官船稳稳地泊在了秦淮河畔的码头上。 两岸华灯初上,红彤彤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水里,把整条秦淮都染成了胭脂色。 河面上画舫穿梭如织,丝竹管弦夹着娇柔婉转的歌声顺着夜风飘过来,一阵一阵的,忽远忽近。 张简修是个闲不住的,船还没停稳就拽着王思诚跳上了岸,嘴里嚷嚷着要去见识见识秦淮河上的画舫美酒。 张懋修换了身儒雅的直裰,说是要去国子监访几位旧日同窗,也下了船。 两人都邀陈瑾同去,陈瑾笑着摆了摆手,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独自留在船上,披了件大氅,靠在船头的栏杆上凭栏远眺。 不远处一艘画舫上,一个身段曼妙的歌女正怀抱琵琶半遮着脸,嘈嘈切切地拨着弦。那琵琶声又脆又密,像大珠小珠滚落在玉盘里,听在耳中既有江南水乡的婉转,也透着一丝风尘里洗不掉的无奈与哀怨。 陈瑾听着听着,眼眸微微有些失神。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个身影……淡青色的褙子,清丽如水却又孤傲如梅的面容。 柳如烟。 那个在成都合江亭的诗社雅集上,一曲《春江花月夜》让满座鸦雀无声的苏州女子。 她曾用那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嗓音,向他描绘过金陵的繁华,描绘过秦淮河的灯影,描绘过她故乡苏州的烟雨。 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眼里有光,是对故土的眷恋,也是对自己漂泊身世的无奈。 他记得她坐在亭边石凳上拨弦的样子,记得她把诗稿折好收进袖子时那个低头的侧影,记得她在青羊宫巷子口回头看他时那双眼睛……那里面有感激,有依恋,还有太多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如今她应该已经带着她爹的骨灰回到苏州了。 陈瑾望着河面上明明灭灭的灯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是草木,柳如烟那份藏在画里藏在诗里却从不肯说出口的情愫,他怎么会感受不到?可眼下的局面他能给的承诺实在太少,而她受过的苦又实在太重。 “待我金榜题名,若有机会下江南,定去苏州寻你。”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他想看看她笔下的江南景致,是不是像当初那幅画里一样惊艳。 夜风大了些,他把大氅拢了拢,伸手探进怀里,贴着胸口的地方摸出一个湖蓝色的锦缎香囊。 香囊上用金线绣着一株傲雪的寒梅,针脚细密,枝干虬曲,花瓣疏疏落落,栩栩如生。这香囊他已经贴身戴了好几个月了,上头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幽香,像是被体温焙过的梅香。 这是沈清漪亲手给他缝的。 想到沈清漪,陈瑾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忽然就化开了无尽的温柔。 跟柳如烟的清冷孤傲不一样,沈清漪像是冬日里漏进窗棂的一抹暖阳,温婉,聪慧,大气。 她会在望江亭上红着脸把定情诗笺往他手里塞,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时烫得惊人;她会在府学里传遍了谣言的时候一句也不多问,只是端了亲手熬的银耳羹来,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他喝下去;她更懂他的抱负,懂他为什么非要去走那条最难的路,所以从不拿儿女情长来绊他的脚。她说我等你,就这两个字,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可分量比什么话都重。 秦淮河上的丝竹还在响,画舫上的灯笼把半条河都映红了,河面上漂着几盏不知谁放的荷花灯,烛火摇摇曳曳地往下游漂去。 陈瑾攥紧那个香囊,目光越过这片灯红酒绿,越过南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直直地落在北方那片看不见尽头的夜空里。 清漪,我已到了金陵,离京城又近了一步,他在心里如是说。 夜风灌满了他的衣袖,大氅在身后轻轻扬起来。 他的眼神又沉又亮,像是淬过火之后等着出鞘的刀。 金陵不过是个歇脚的地方,前方是帝京,是万历皇帝,是张居正,是整个大明朝最核心的那盘大棋。 他把香囊重新贴回胸口,转身回了船舱,在案几前重新坐下来,翻开那本没读完的文稿,提笔在宣纸上继续写他没写完的心得。 第八十七章 瘦西湖心学交锋 第八十七章瘦西湖心学交锋 官船在南京补给了三日,又启了程。 大船出了长江,一头扎进那条沟通南北的京杭大运河。 运河水道的脾性跟长江完全不同……江是阔的,浪是白的,船在江上走是劈风斩浪的痛快;运河是窄的,水是绿的,两岸的垂柳几乎能拂到船舷上,船在河里走是不紧不慢的从容。 船到扬州的时候,陈瑾站在甲板上往码头望了一眼。 盐包堆得跟小山似的,一包一包从驳船上往下卸,光着膀子的苦力喊着号子,号子声跟漕船上的锣声搅在一起,热闹得不成样子。 陈瑾对那些豪奢的酒楼画舫没什么兴趣,倒是对扬州的刻书业早有耳闻。船一靠岸他就跟当地人打听了路,径直往城里最热闹的书肆一条街去。 翰墨斋的门脸不大,门口挂了块老匾,漆色已经斑驳了。 一进门,那股松烟墨混着陈年宣纸的香味就扑面而来,陈瑾深吸了一口,觉得比什么脂粉香都好闻。 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密密麻麻塞满了经史子集和时文选集,有些书脊上的标签已经糊得看不清了。 “掌柜的,可有阳明先生的书?” 那胖乎乎的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抬起头从老花镜上头打量了陈瑾一眼。 少年衣着素雅,气度却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掌柜立刻堆起笑脸,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说公子算是问对人了,如今这市面上多得是理学老夫子的文章,可咱们扬州风气开化,阳明先生的书哪能不备。 他转身从柜台后头的柜子里捧出两个防潮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小心翼翼搁在柜面上,掀开盖子。 “这本是嘉靖年间江南书坊刻印的《王阳明全集》,不是初版,可字迹清楚,校勘也精良。” 掌柜说着又拿起另一个木匣里的书,声音忽然压低了,肥厚的指头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至于这本,那可是难得的宝贝……一本《传习录》的批注本,据说是当年阳明先生亲传弟子、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老先生的门人留下的手抄批注。里头有不少独到的见解,公子您翻翻就晓得了。” 陈瑾接过书翻开,果然正文旁边用蝇头小楷密密地写满了批注。 字迹有些褪色了,可那股狂放不羁、直指人心的锐气,隔着纸页都能感觉到。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那一章,批注里写了一段话,看得他几乎忘了自己还在书铺里。他一言不发地从袖子里摸出十两纹银搁在柜台上,说这两套全要了。 从翰墨斋出来,天色还早。 陈瑾把书用油纸又裹了一层夹在腋下,顺着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就到了瘦西湖边上。 湖不大,水倒是清得发蓝,两岸垂柳把枝条软软地拖在水面上,风一过便漾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波纹。 陈瑾找了一处清幽的湖畔凉亭,在石凳上坐下来,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批注本,刚读到“心即理也”那一节,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在亭外响了起来。 “年轻人,这般大好的湖光山色不看,偏捧着一本旧书死磕,岂不是辜负了扬州的春风?” 陈瑾抬起头,只见一位穿粗布麻衣、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提着钓竿慢悠悠地踱进凉亭。 衣裳是简朴的,可那张脸清癯得很,双目炯炯,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不是富商那种用银子堆出来的气派,是在高处待了大半辈子才养得出来的沉稳。 陈瑾赶紧起身行了个晚辈礼,说老丈请了,晚辈偶得好书一时见猎心喜,倒把这一池春水给怠慢了。 老者把钓竿搁在亭柱旁,目光往他手里的书卷上一落,眉头就挑了起来。 “《传习录》?看你这打扮,是个读书的士子。如今科举考的可是程朱,你在这儿啃王阳明的心学,不怕误了举业?” 陈瑾微微一笑,答得不卑不亢。他说程朱理学是科考正途不假,可学问这东西贵在兼听则明,阳明先生的致良知和知行合一要是能悟透了,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大有裨益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七章瘦西湖心学交锋(第2/2页) “大有裨益?” 老者冷哼了一声,声调陡然拔高了几度,像是忽然从闲谈切入了正题,“如今这天下修习心学的人还少么,多如牛毛!可大多数全流于狂禅了,满嘴心外无物,实则束之高阁不务正业,遇了事只会清谈,于国计民生连半分用处都没有。这等空谈误国的玩意儿,你说它大有裨益?” 老者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严厉的考校意味,换作寻常的少年书生,怕是早就被这股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来了。陈瑾却没有半点慌乱,他挺直了脊背,目光直视着老者的眼睛,声音清朗地在凉亭里回荡开来。 “老丈此言差矣。流于狂禅空谈误国的,是那些假借心学之名逃避现实的伪道学,并非阳明先生的本意。” “哦?那你倒说说,什么是本意?”老者往石凳上一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钓竿搁在旁边也顾不上了。 “阳明先生说知行合一,根子就在那个‘行’字上。” 陈瑾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一个早就想明白了的道理,“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心学从来不是教人闭门造车枯坐参禅,真正的良知必须在事上磨。如今大明弊病丛生,边患未平国库空虚,读书人要是只会躲在书斋里谈性论理,那才是真正的误国。” 他顿了顿,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浮起了《太岳先生文稿》里那些力透纸背的批注。他把张居正的实政理念跟阳明心学往一块儿一揉,不显山不露水地抛了出来。 “晚辈以为,当今之世当以实学济世。把心学里那股致良知的无畏勇气,全用在推行实政上。就像首辅大人眼下推的考成法,以实功求实用,以实效核官员,不尚空谈,只看政绩。这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这才是救大明危局的药。” 这番话一落地,凉亭里静了好一会儿。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亭角的柳丝吹得飘飘悠悠的。 老者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眼神里先是震惊,然后是疑惑,最后那层东西全化开了,化成了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激赏。 “啪!” 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声响把湖边几只正在打盹的水鸟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好!好一个在事上磨练!好一个以实功求实用!” 老者的笑声粗豪得很,跟他那身粗布麻衣倒是配上了,“老夫退隐这扬州城好几年了,见惯了那些只会吟风弄月无病呻吟的腐儒。没承想今儿在这瘦西湖边上,倒听见了这般振聋发聩的话!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哪!” 他站起身重新打量了陈瑾一番,语气忽然郑重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小友,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晚辈四川成都府华阳县,姓陈名瑾。” “四川?陈瑾?” 老者把这两个词在嘴里嚼了两遍,眼里忽然闪过一道恍然的光,像是把什么线索给对上了,“原来是你!那个在武昌黄鹤楼上写下‘文章气节待吾侪’的四川双案首!难怪,难怪有这份见识和气魄。” 他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陈瑾的肩膀,枯瘦的手掌落在肩上却沉得很有分量。 “陈瑾,老夫记住你了。你这番关于实干兴邦和考成法的见地,要是给太岳听去了,他非得把你引为忘年交不可。好好考,老夫就在这扬州城里,等着看你金榜题名,看你如何把知行合一落到大明的实处去!” 说完也不等陈瑾发问,提起钓竿大笑着转身就走。 那背影洒脱得很,粗布麻衣在湖风里鼓起来,没几步就拐进了柳荫深处。 陈瑾站在凉亭里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扬州城卧虎藏龙,能在几句话间就把他跟武昌的事对上号,又直呼当朝首辅的字,绝不是寻常退隐的富商。 他将那本《传习录》重新用油纸裹好夹在腋下,走出凉亭时湖风正好灌了满怀。 他知道,离京城越近,这样的人物还会碰见更多,而那座紫禁城里的棋盘,已经在等着他落子了。 第八十八章 淮阴凭吊思忍辱 第八十八章淮阴凭吊思忍辱 官船离了扬州码头,继续往北。 运河到了这段,水面比南边开阔了不少,两岸也不再是那种紧贴着船舷的垂柳和粉墙,渐渐换成了疏疏落落的杨树和大片大片的麦田。 陈瑾在船头站了一会儿,风里带着水汽和一点土腥味,扑在脸上倒也舒服。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瘦西湖边那个提钓竿的老头。 那人几句话就把他跟武昌的事对上了号,直呼张居正的字,讲起考成法来既不像反对也不像拥护,倒像是站在高处看了太久,什么都看透了的那种微妙。 陈瑾心里隐约有个猜测……嘉靖二十六年的老状元、退了好几年的前首辅李春芳,大概就是他了。 若真是这位“青词宰相”,那这趟扬州的收获就太大了。 不过眼下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日后有机会再登门。 船又走了几天,河道两边的景致从江北的平阔慢慢变得有些起伏,远远能望见一些低矮的山影。 这日午后,张懋修从舱里钻出来,摇着扇子往北岸指了指,说前头就是淮阴,韩信的老家,大运河跟淮河在那边交汇,水势平缓得很,不如靠岸歇半日,去拜拜兵仙的故里。 陈瑾说正合我意,国士无双的人物,到了人家门口哪有不去的道理。 船在淮阴码头泊了岸,几个人在城里雇了马车,径直往城外的漂母祠去。 祠堂不大,青砖灰瓦藏在郁郁葱葱的松柏林里,香炉里几炷香还在袅袅地冒着青烟。 正殿里供着那个在河边洗衣裳、给落魄王孙端了一碗饭的老妇人,塑像的面容说不上精致,可那眉眼间的慈和是实实在在的,瞧着就让人觉得暖。 陈瑾在祠前站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翻翻滚滚的…… 他想起自己刚穿过来那段日子,在华阳县举目无亲,要不是爹娘拿命护着,恩师王学曾把他从泥里拽出来,沈家父女暗中使劲,还有张居正隔着几千里递过来的一根线,他未必能顺顺当当地走到今天。 他向庙祝讨了笔墨,走到祠堂侧面那堵粉壁跟前,提笔想了想,落下去就是四句: 一饭何曾望报金,英雄落魄遇知音。 千秋漂母留高节,不忍王孙受饿侵。 字还是他那手台阁体,端正里透着一股飘逸,诗没什么僻典,就是把漂母那份不图回报的恩义和韩信当年的落魄写了个通透。 张简修在身后直拍巴掌,说陈兄这笔字越发有气象了,诗也痛快。 出了漂母祠,一行人沿着河堤往不远处的韩侯钓台走。 钓台是一块突出在河面之上的石台子,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底下的淮水哗哗地往东淌。 陈瑾走到石台最外沿,河风一下子灌满了他的衣袖。 他望着水面上那些打着旋儿的落叶出神,好像能看见当年那个腰间挂着剑、肚里却没有隔夜粮的年轻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里,把鱼钩甩进水里,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鱼。 张懋修见他神色有些不对,问他琢磨什么。 陈瑾转过身来,说在想忍辱负重这四个字。 他顿了顿,说韩信背水一战十面埋伏,人人都夸他用兵如神,可没几个人去想他是怎么从那屠夫胯下钻过去的。 那不是怕,是一个人对自己的狠。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所以在不该抬头的时候绝不抬头。 他忽然把话题一转,说咱们这趟去京城,面对的不是真刀真枪的沙场,是杀人不见血的朝堂,是党争,是倾轧。 要是学不会在羽翼未丰的时候蛰伏,一味的刚直,最后只能像海瑞那样被架起来当一尊泥菩萨……人人敬你,却没人用你,你自己也动弹不了半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八章淮阴凭吊思忍辱(第2/2页) 韩信那一剑,是在胯下忍了十年才劈出去的。 张懋修听着没接话,心里却是狠狠震了一下。 他看着陈瑾那张比他还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些东西他以前没看透……不是学问,不是才气,是一种从重压下一点点淬出来的耐心,冷而锋利。 …… …… 离了淮阴继续往北,过了徐州就进了山东地界。 五月中的天说变就变,船到济宁的时候忽然就翻了脸。 乌云从天边翻上来,风卷着水沫子往甲板上打,紧接着暴雨就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运河水位眨眼间就涨了起来,水流又浑又急,王思诚在船头看了两眼就拍板……抛锚,等雨过了再说。 雨势太猛,船舱里闷得跟蒸笼似的,陈瑾索性提议上岸找家客栈歇脚。 几个人披上蓑衣,在护卫的簇拥下冒雨冲进码头边一家叫望淮楼的客栈。 大堂里早被暴雨堵住的南北旅客挤满了,湿衣裳和烧酒的气味搅在一起,人声嗡嗡的。 小二把他们引上二楼靠窗的雅座,烫了几壶烧酒,切了两盘酱牛肉,又凑了几个时令小菜。 窗外大雨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窗内酒香慢慢散开,几个人刚端起杯子想驱驱寒气,邻桌忽然传来一声冷笑,那笑声不大,却刺耳得很,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 “哼,千古名相?中兴之臣?说到底不就是个操弄权柄、欺上瞒下的独夫!” 张懋修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张简修更是当场就炸了,手往桌上一撑就要站起来。 陈瑾眼疾手快,在桌子底下一把攥住张简修的手腕,攥得死死的,同时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什么也没说,可张简修愣是被这一眼给按了回去,胸膛剧烈起伏着,拳头在桌下攥得咯咯响,到底没有掀桌子。 陈瑾松开手,端着自己的酒杯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邻桌前,微微欠了欠身,脸上挂着一丝笑,语气和和气气的。 他说这位兄台听口音像是京城来的,他们几个是游学的士子,方才听兄台言及朝政,似乎憋了不少不平之气,不知能不能讨杯酒喝,也好听听京城那边的风声。 邻桌坐着的是个中年文士,半旧的青衫洗得有些发白了,人清瘦得很,颧骨凸出来,眼窝却深深地凹进去。 桌上散乱地搁着好几个空酒壶,他眼神已经有些散了,七八分醉是有的,可那醉态底下还压着一股遮都遮不住的愤世嫉俗。 他歪着头睨了陈瑾一眼,见这少年气宇倒是轩昂,举止也从容,不像那些来套话的,便打了个酒嗝,惨惨地笑了一声。 “游学?游完了还不是要去应科举,中了进士又怎样,在这大明的朝堂上,你要是拉不下脸去做那人的提线木偶,到头来就跟老夫一个下场。” 陈瑾顺势在他对面坐下来,替他斟了杯酒推过去。 那文士也不推辞,一仰脖子灌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话头就像开了闸的水,拦都拦不住。 他说自己哪一科的进士,在京里什么衙门待过,又是因为什么事得罪了人被一脚踢出了京城。说几句就灌一口酒,说到愤处拍一下桌子,说到痛处闷头不说话,过了半天又自己接上。 窗外暴雨还在往下浇,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地淌,把他的话声冲得断断续续的,倒像是在替他洗那些陈年的怨气。 第八十九章 济宁听雨探朝局 第八十九章济宁听雨探朝局 文士自称姓林名渊,隆庆二年的进士,在翰林院苦熬了多少年才混到个正七品编修。前些日子因为考成法的事,他上疏替几个被罢免的清流说了几句公道话,触怒了张居正。吏部一纸文书下来,明升暗降,把他踢到南京国子监去吃闲饭,跟流放没什么两样。 陈瑾端着酒杯,面上摆出一副全无机心的模样,顺着他的话往下引:“晚生在蜀中也曾听闻首辅大人的考成法。立限考事,以事责人,据说雷厉风行,六部九卿办事效率大增,国库也日渐充实。这难道不是利国利民的善政?” “善政?” 林渊一拍桌子,酒杯里的酒泼了小半个桌面。他双目通红,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声音压得低却咬着牙,每个字都往外溅火星子,“你这黄口小儿知道什么!张太岳把朝廷百官当成了他张家的家奴! “这考成法一推,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御史的封驳之权形同虚设,言官只要稍有异议,立马扣你一顶阻挠新政的帽子,轻则廷杖,重则削职为民!” 他喘着粗气灌了一口酒,手都在抖,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也顾不上擦,“松江府下辖有知县为了凑考成的指标,逼缴夏税,逼得多少农户卖儿卖女,走投无路投了水! “都察院的御史只在朝堂上讲了一句公道话,就被锦衣卫拖到午门外,廷杖打得血肉模糊,骨头渣子都翻出来了!” 他抬手指着北边,脸上那个笑比哭还难看,说国朝养士养了上百年,养的是文臣的骨气。如今倒好,满朝文武全成了唯唯诺诺的应声虫,地方官为了考核过关横征暴敛,甚至谎报田亩充政绩。他张居正这是在喝毒药止渴,掘大明的根。 林渊说到最后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如今京城内外,清流士绅人人侧目,全在暗处憋着。你看着吧,张太岳树了这么多强敌,哪天只要露出一个破绽,就是群起而攻,死无葬身之地。” 这番话说得字字带血。 张懋修在邻桌听得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酒杯攥在手里纹丝没动。 陈瑾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既没反驳也不动怒,听完了反倒长长叹了口气,拱了拱手说林大人忧国忧民,晚生受教了。 他搁下几块碎银替林渊结了酒钱,转身领着张家兄弟和王思诚下了楼。 …… …… 回到船舱,舱门刚关上张简修就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锦杌,嗓门压都压不住:“陈兄!你方才为什么拦我?那老匹夫把我爹骂成那样,我恨不得一刀劈了他!” 陈瑾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热茶,一杯递给张懋修,一杯塞到张简修手里,语气沉得很:“张兄,简修,这就是在淮阴钓台上我说的那个‘忍’字。” 张懋修接过茶盏,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们想想,今天要是冲过去打了他,会怎样?” 陈瑾盯着两人,目光又利又稳,“林渊是朝廷命官,就算被贬了也是清流的人。你在众目睽睽的客栈里把他打了,明天弹劾首辅大人纵容子弟跋扈、殴打朝廷命官的折子就会跟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衙门。 “这不是替你爹出气,是亲手往他身上捅刀子,还给那些在暗处等着的人递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张简修倒吸了一口凉气,额上渗出一层冷汗,后退了半步,不吭声了。 张懋修把茶盏搁下,郑重地向陈瑾长揖到底,说陈兄深谋远虑,要不是你及时按住,我兄弟俩今天就闯下大祸了,懋修受教。 陈瑾把两人扶起来,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推说有些乏了,便独自回了自己的舱室。 窗外暴雨还在可劲儿往下砸,江面翻涌得像一头困兽。 陈瑾站在窗前,心里翻腾得比外头的浪还要猛。 林渊的话当然偏激,带着私怨,可正因为如此才最真实。 张居正的改革确实富国强兵,可手段太刚太猛,把那些士大夫心底的怨毒全逼了出来,就像地底的岩浆,表面看不出来,底下烧得滚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九章济宁听雨探朝局(第2/2页) 可他知道,真正能烧死张居正的那把火,不在清流,不在地方士绅。 他望着北边沉沉的夜空,心里很清楚……那些人充其量是一堆干柴,能点燃这把柴的,只有龙椅上那个一天天长大的少年天子。 权力这东西容不得别人碰,皇权跟相权一旦撞到一起,那才是真正的死局。 京城这潭水,比他来之前想的还要深得多。 张居正这艘大船火力再猛,船底也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了。 他陈瑾既然来了,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沉。 …… …… 大雨在次日清晨停了。 运河水势平稳下来,官船重新起锚。 接下来的路出奇的顺,过临清,穿德州,入沧州,又行了十几天,五月末的时候终于到了京杭大运河的北端尽头……通州码头。 陈瑾走出船舱,眼前的景象让他结结实实地吸了一口气。 河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漕船,桅杆一根挨一根,把天都遮了大半。 码头上江南的粮米、蜀中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堆得像一座座小山,力夫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货一包一箱地往下卸。 南来北往的客商、鲜衣怒马的锦衣卫、操着各路口音的官员,全挤在这片喧嚣里。 张懋修站在他身边,指着远处,语气里满是归家的热切,说陈兄咱们到通州了,下了船换马车再走三十里官道,就是京城。 张府的管家早就在码头上候着了,领来了几辆宽大结实的马车和几十个精悍家丁。 一行人把行李搬上车,沿官道往京城方向走。 官道上车水马龙,热闹得很。 可马车走到离正阳门不到十里的时候,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净街的铜锣响,紧跟着一道尖利的嗓子划破了空气:“净街!回避!东厂办事,闲杂人等退避!” 几十个穿褐衫、腰悬绣春刀的东厂番子纵马冲过来,手里的鞭子毫不留情地往躲闪不及的行人身上抽。 后头紧跟着一队举着华盖、仪仗森严的队伍,护着一顶八抬大轿呼啸而过,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能瞧见里头坐着个穿紫袍、面色阴鸷的大太监。 “快!把马车赶到路沟里去!别冲撞了冯公公的仪仗!” 连当朝首辅家的管家,在这京城地界上撞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队伍,也白着脸拼命指挥车夫把马车往泥泞的路边赶。 马车猛地一颠,陈瑾在车厢里差点儿撞上车壁。他掀开车帘往外看,那队仪仗已经扬长而去,路上狼藉一片,商贾百姓在路边缩成一团,几个穿青衫的士子被挤进了臭水沟里,满身泥污地往外爬。 这一刻,陈瑾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权力的碾压。 在地方上,他敢跟蜀王当面叫板;可在这座四九城里,权贵如云,举子如狗,更别提他一个还没入仕的秀才。 手里没有绝对的权力,所有的才学和抱负都不过是任人踩踏的烂泥。 …… …… 傍晚时分,马车到了朝阳门外。 夕阳的余晖铺在巍峨的灰色城墙上,给这座老城镀上了一层沉沉的血色。巨大的城门洞开在那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要踏进去的人。 陈瑾跳下马车,仰起头,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高耸入云的城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少年人头一回进京的新鲜劲儿,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被这座城给激了出来。他要在这里跟天下人过招,要在这里把自己的命攥在手里,也要在这里给这个摇摇晃晃的帝国找一条新的路。 第九十章 帝都繁华窥权柄 第九十章帝都繁华窥权柄 朝阳门,元人称齐化门。通州泊着南来的漕粮与物资,而朝阳门便是专走粮车的城门,京城九门各司其职,这座门就是名副其实的“粮门”。马车从通州码头沿官道一路向西,最先抵近的便是它。 当陈瑾乘坐的马车缓缓驶近城门时,他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 十余丈高的城楼蹲踞在暮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灰色城砖上满是岁月磨出的斑驳与刀箭留下的旧痕。护城河的水在夕光下泛着粼粼波纹,吊桥上人流车马挤成一条望不到尾的长龙。 守门的兵丁穿着鸳鸯战袄,手持长枪,目光从每一个过客脸上扫过,那种冷而利的审视,远不是地方卫所兵能比的气象。 张懋修掀开车帘,指着前头那高耸的城楼,语气里带着归家的轻快:“陈兄,进了这朝阳门,咱们就真到了天子脚下了。” 陈瑾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车窗往里望。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出沉闷的辘辘声,一行人正式踏入了这座帝国的腹心。 一进城,扑面而来的繁华与喧闹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朝阳门大街宽阔平坦,并排走四辆马车绰绰有余。街道两旁茶楼酒肆、当铺钱庄、绸缎庄脂粉店挨挨挤挤地铺开,幌子在风里招展。空气里混着烤鸭的油脂香、烈酒的醇厚和香料铺子里飘出来的茴香八角,南腔北调的叫卖声、马嘶声、铜锣声全搅在一起,嗡嗡地往耳朵里灌。 可在这份极尽繁华的表层底下,陈瑾察觉到了另一种无处不在的东西……权力的压迫感。 在地方上,一个双案首的名头足以让百姓敬畏、让县令以礼相待。可在这朝阳门大街上,他不过坐了半炷香的工夫,就看见不下十几顶轿子从街上穿过,有绿呢大轿,有蓝呢小轿,轿夫步履匆匆,前头家丁鸣锣开道。 路上的商贾百姓,哪怕是穿绸裹缎的富商,一见这些仪仗便如避蛇蝎般退到路边,低眉垂首,大气都不敢出。 “让开让开!都察院御史大人回府,闲杂人等退避!” 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挥舞着水火棍,硬生生从拥挤的街面上劈开一条路。一顶蓝呢官轿呼啸而过,轿帘闭得严严实实,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骄矜。 陈瑾坐在马车里看着这一幕,眼神愈发沉了下去。 不到京城不知官小,这话他从前只是听听,如今是亲眼看见了。 在这片地界上,权力被具象化到了每一个细节里,阶级的壁垒比成都的城墙还厚。 没有权力,任你富甲一方、才高八斗,在这四九城里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马车行至东四牌楼附近的岔路口,缓缓停了下来。 王思诚一直骑马护卫在侧,此刻勒住缰绳驱马靠到陈瑾的车窗前。夕阳的余晖落在他那身暗红的飞鱼服上,衬得那张冷峻的脸多了几分肃杀。 “瑾弟,我得去北镇抚司衙门缴令述职了,就在这儿跟你们分开。”他拱了拱手,声音压得低。 陈瑾推开车门站上车辕,郑重地还了一礼:“姐夫一路护送,舟车劳顿,瑾都记在心里。等姐夫述职完毕安顿下来,我再登门。” 王思诚看了看左右,嗓门又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锦衣卫特有的警觉:“京城水深,远不是蜀中能比的。这四九城里一块牌匾砸下来,十个人里九个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 “你虽有相府作倚仗,可首辅大人如今推行新政树大招风,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张家。你在这京中行事,务必谨言慎行,切不可像在成都时那般锋芒毕露。” “姐夫教诲,瑾记下了。” 陈瑾应得郑重。 王思诚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又朝张懋修张简修兄弟拱了拱手,随即一抖缰绳,带着几名锦衣卫缇骑拐进一条岔巷,暗红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章帝都繁华窥权柄(第2/2页) …… …… 与王思诚分别后,张府的马车继续往前走,最后驶入了澄清坊一条幽静的胡同里。 张懋修引着陈瑾下了车,指指面前一座青砖灰瓦、朱漆大门的三进院落说,家父日常公务缠身,相府那边人多眼杂规矩也重,他已命人把这处别院打扫干净,让陈瑾这段时日就安心住在这里。这地方离相府不远,又清静,最适合读书静修。 陈瑾抬头打量,这别院没有雕梁画栋的奢华,却透着一股百年世家才有的沉稳与雅致。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几株参天古槐把院落罩在浓荫里,将外头的喧嚣隔了个干净。 张府的管事早带着一群仆妇丫鬟在庭院里迎候,见两位公子亲自引着一位年轻书生进来,个个恭敬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张懋修把陈瑾安顿在最清静的东跨院,又吩咐厨房备下接风宴,两兄弟这才告辞赶去相府向父亲复命。 入夜,陈瑾洗去一身风尘,换上月白色的居家常服,独自坐在书房的紫檀木大案前。 窗外夜风拂过古槐沙沙地响,远处隐隐传来更夫敲竹梆的声音,咚,咚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毫无睡意。 明日拜见张居正,将决定他在京城的起点,甚至会影响往后大明朝堂的格局。他得在脑子里反复推演,怎么在这位千古一相面前既显出分量,又不显得轻狂。 …… …… 次日天刚蒙蒙亮陈瑾便起了身,洗漱后换上一身崭新的青色襕衫,头戴方巾,浑身上下打理得一丝不苟。 刚用过早膳,张懋修便满面春风地来了。 “陈兄,昨夜歇得可好?走,先带你去相府内宅拜见我母亲和姨娘。” 两人步行穿过纱帽胡同,从张府正宅的侧门进去。 一迈进相府,陈瑾便感到四周的气氛陡然一沉。 这里的家丁护院个个步履沉稳、目光锐利;往来的仆妇丫鬟皆是低眉垂首、行事无声。偌大一座府邸,竟听不到半句多余的喧哗。 穿过几重回廊与月亮门,张懋修引着陈瑾来到内宅外堂。 张家主母王氏在成都,京中内宅暂由张懋修的生母何氏与五弟张允修的生母刘氏一同主持。 堂内端坐的两位妇人皆是衣着华贵、气质端庄,左首的何氏面容温婉,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沉稳;右首的刘氏显得更和气些。 “孩儿给母亲请安,给刘姨娘请安。” 张懋修上前大礼参拜。 陈瑾紧随其后,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个晚辈大礼:“晚生蜀中陈瑾,拜见何夫人,拜见刘夫人。” “快起来。” 何氏微微抬手,上下打量着陈瑾,眼里带着几分笑意,“懋修在信中屡次提起你,说你在蜀中才华横溢,连中双案首。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夫人谬赞,晚生愧不敢当。” 陈瑾微微低头,语气谦和。 随后他让陈福呈上备好的礼物,除了几匹上等蜀锦,还有在扬州、金陵等地采买的精致小物件与专门调配的安神香料。礼物不贵重,但胜在用心。 女眷们见这少年生得俊朗,又知书达理进退有度,言谈间既没有地方学子常见的那份局促,也不带半分小家子气,心里都多了几分好感。 刘氏更是笑着拉起了家常,问蜀中的风土,问沿途的见闻,陈瑾一一答了,不谄媚也不生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第九十一章 相府书房 第九十一章相府书房 相府内宅外堂。 寒暄了小半个时辰,张懋修看看时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告退,说父亲今日休沐,这个时辰该在书房,他这就带陈瑾过去拜见。 何氏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老爷脾气严,让陈瑾莫要害怕,如实作答便是。 两人离开内宅,沿着相府深处走去。 越往书房方向走,四下便越发安静,连鸟叫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书房门外立着两名劲装护卫,面无表情,见张懋修过来只是微微躬身,伸手推开了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一股松烟墨混着沉香的幽冷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极宽敞,四面墙全被高到屋顶的书架占满,架上密密地码着奏疏与古籍。 正当中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着一个穿燕居常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癯,颧骨微凸,三绺长须修得整整齐齐。他正低头批一份公文,眉心微蹙,朱笔在纸上游走,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可即便只是坐在那里,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像是被他一个人压着。 这就是张居正。 张懋修在书案三步外站定,轻声道:“父亲,陈兄带到了。” 张居正没有立刻抬头。 他把笔在砚台上轻轻掭了掭,在公文末尾落下最后几个字,这才搁下笔,慢慢抬起脸来。那一瞬间,陈瑾只觉得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一把钝刀贴着骨头慢慢刮过去,五脏六腑都被翻了个遍。 陈瑾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长揖到底:“晚生陈瑾,拜见首辅大人。”声音清朗,没有一丝抖。 张居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 寻常士子头一回站在这间书房里,哪怕是已经中了进士的官员,也多是双腿打颤、汗透重衣的。 眼前这少年不过十六岁,竟能在这股威压下稳住声气,单这份定力就不多见。 “免礼,赐座。”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等陈瑾在下首的锦杌上坐定了,张居正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语气稍稍放缓了些:“听懋修说,你在荆州时献过一坛药酒,说是能防风寒?老太爷信中对你是赞不绝口,说你心思灵巧,知书达理。” 陈瑾不敢居功,答得十分收敛,说老太爷年事已高,入秋后易受风寒,他便照古医书上的偏方,用烈酒把大蒜的药力泡出来,制了那坛酒以备不时之需,不过是防患于未然,当不得老太爷那般夸奖。 张居正微微颔首,把茶盏搁下。 就这么一个放茶盏的动作,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就变了。他话锋一转,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猛地砸下一块石头:“你在蜀中童试连捷,又是双案首,文章写得不错。这回沿运河北上,走了好几个省,地方上的事想必也看了不少。老夫问你,朝廷眼下推行的考成法,你怎么看?” 书房里一瞬间静得可怕。 张懋修站在旁边,手心已经攥出汗来。他太清楚父亲对新政有多看重了……这不是在考学问,是在拿刀尖试陈瑾的立场。 陈瑾没有急着开口。 他沉默了那么一小会儿,不长,但足够让在座的人都觉出了这片刻的分量。他知道在张居正面前,任何阿谀奉承都是自己找死,只有把真正的眼力亮出来,才可能让这个人多看他一眼。 “回首辅大人,”他抬起头,目光径直迎上去,声音稳稳当当的,“晚生以为,考成法立意极高,是整顿大明积弊、破除官场推诿的一把好刀。可这把刀到了地方,却有重数字、轻实效的苗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一章相府书房(第2/2页) 张居正双眼微微眯起,目光里闪过一丝锋利的光:“重数字而轻实效?你细说。” 陈瑾站起身,没有半点畏缩。 他说首辅大人立限考事、以事责人,本意是要六部九卿和地方督抚各司其职、提高效率,这谁都知道,可他在北上途中却听到了一些让人心寒的事。 “别的不说,单拿江南夏税来讲……朝廷定了税额的数字,地方官为了在考成里拿个上等,保住乌纱帽甚至图个升迁,就不管百姓死活了。有的地方遭了水旱,田里颗粒无收,地方官不但不往上报灾请赈,反倒为了凑齐那个数字,逼着农户卖儿鬻女,甚至谎报田亩充政绩。” 陈瑾的声音在书房里荡开来,每个字都像是往地上砸钉子:“首辅大人,考成法重在实效,不能光拿数字论英雄。 “朝廷要是只看账面上的税银多了几成,不看看地方的流民是不是少了,仓廪是不是真装满了粮,百姓还能不能睡个安稳觉;要是官员为了凑数横征暴敛,把老百姓往绝路上逼……那这新政就不是新政了,是往自己脚底下掘坑。长此以往,民心一散,新政就成了百官互相掐架、粉饰太平的戏台子。” 这番话像一把刀,直接切进了考成法在地方执行时最要命的那个脓疮。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张懋修的脸都吓白了,拼命朝陈瑾递眼色……这番话简直是当面指着首辅的鼻子说新政有毛病,换个人早被轰出去了。 张居正没有暴怒。 他坐在书案后面,目光死死地钉在陈瑾脸上,胸膛微微起伏,就那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站起来,绕过书案,在书房里慢慢地踱步。 陈瑾说的这些,正是他最近深夜里反复琢磨、最让他睡不着觉的事。 东厂和锦衣卫的密报他看了不少,地方上为了迎合考成指标谎报政绩、横征暴敛的苗头,他不是不知道。 可他坐在这个位子上,满朝文武不是拍马屁的就是唱反调的,竟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一样,一刀就捅到问题的根上,还当面把话说出来。 张居正停下脚步,重新打量了陈瑾一眼。那目光里少了先前的审视与威压,多了一层难得的激赏,也多了几分凝重。 他猛地一拍书案,啪的一声脆响在书房里炸开:“好一句不可徒以数字论英雄!你有见地,也敢说真话,比朝堂上那些只会写漂亮文章、背地里却龌龊不堪的言官强了不止百倍。大明眼下缺的,就是你能看透迷局、有实干之才的年轻人。” 张懋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看陈瑾时,眼里已经全是压不住的敬佩。 张居正回到座位上,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说既有此等眼界,若只在地方上荒废,太可惜了。 “从明日起你就留在相府别院,跟懋修一块儿读书。简修心不在这上头,过阵子就要荫蒙锦衣卫千户的职,科举正途还得看你们。此后每隔五日老夫亲自为你批改指点文章,两年后的秋闱,老夫要亲眼看到你名动天下。” 陈瑾心中狂喜翻涌,脸上却压得住,再次深深一揖,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从骨头里往外撑的笃定:“晚生,定不辱命。” 第九十二章 机锋暗藏 第九十二章机锋暗藏 自那日在书房里以一番“实效重于数字”的议论让张居正另眼相看之后,陈瑾便在澄清坊的相府别院正式住了下来。 大明朝首辅说的话,向来没有虚的。 此后每隔五天,不管朝堂上的公务有多棘手,张居正总会在深夜拨出半个时辰,把陈瑾和张懋修一块儿叫进书房,亲自翻阅他们的八股文章。 张居正不仅是当朝首辅,更是嘉靖二十六年二甲进士、庶吉士出身,八股上的造诣早就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批改文章时不苟言笑,字字见血,陈瑾每次从书房出来都觉得自己的文章被拆了一遍骨架又重新拼过,疼是真疼,可那些从前怎么也磨不平的棱角,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前世读博时他对八股的程式倒是烂熟于心,可真要写出那种代圣人立言的煌煌气象,终究还差着几层火候。 而张居正这三言两语的批改,往往比他自己闷头写上十篇还管用。 这日清晨,阳光从古槐枝叶间漏下来,铺了一院子碎金。陈瑾刚练完半个时辰的台阁体大字,张懋修便摇着泥金折扇兴冲冲地跨进了东跨院。 “陈兄,今日家父在内阁当值,咱们也别整日闷在这书房里做书蠹了。”张懋修把扇子一收,笑道,“我带你去拜见一位朝中长辈。你初来京城,若只认得相府,不识其他几位朝堂重臣,日后难免在人情世故上吃亏。” 陈瑾放下湖笔,净了净手,随口问了一句:“哦?不知张兄要引荐的是哪位大人?” “当朝次辅,建极殿大学士,张四维张大人。”张懋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张次辅与家父同朝为官,向来鼎力支持家父的新政。而且他为人谦和,极喜欢提携后进。你童试双案首的名声,他早有耳闻,前几日还特地向我问起过你呢。” 听到“张四维”这三个字,陈瑾擦手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张四维,字子维,号凤磐,在如今的大明朝堂上瞧着是张居正最得力的副手、新政最坚定的拥护者。 可陈瑾心里清楚,这位出身山西蒲州盐商巨贾之家的次辅,骨子里代表的是晋商集团和朝中保守旧党的势力。张居正活着的时候他俯首帖耳,乖顺得像只绵羊;可一旦张居正病逝,头一个翻出獠牙、把张家往深渊里推的,就是这位平日里“谦和”的次辅。 陈瑾不动声色地把布巾递给一旁的丫鬟,换了身整洁的青色襕衫。 “既然是次辅大人相召,晚生自当拜见。” 两乘小轿从澄清坊出发,穿过熙攘的内城街道,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停在东城一处宽阔府邸前。 陈瑾下了轿抬眼望去,与张居正那座处处透着森严规矩与威压的相府不同,张四维的府邸门面并不显山露水,门楼上的漆色甚至有些斑驳。可陈瑾只瞥了一眼门口那两尊雕工繁复细腻、石质莹润如玉的汉白玉石狮子,便知道这“低调”底下压着的是什么样的家底。 晋商之富甲于天下,张四维作为晋商在朝堂上的头面人物,其家族财力恐怕十个张居正也赶不上。 门房见是张懋修来了,满脸堆笑地把人往里迎。 管家一路引着他们穿廊过院,最后到了一处建在人工湖上的水榭里。 湖水是引的活水,四周种满了陈瑾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水榭里的陈设瞧着素雅,可他扫一眼便认出来……待客的桌椅全是整块海南黄花梨打的,连案几上搁的那盆盆景,都是用整块极品红珊瑚雕出来的。 “懋修来了。” 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从水榭那头传来。 一位身穿锦鸡补子常服的中年官员在两名美貌侍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面容白皙,颌下短须修得整整齐齐,眼角带着几道笑纹,见人就先带三分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这便是当朝次辅,张四维。 “晚辈张懋修,拜见张阁老。” “晚生四川成都府陈瑾,拜见次辅大人。” 张四维快步上前,亲手把张懋修扶起来,又转头看向陈瑾,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爆出一团毫不掩饰的赞赏之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二章机锋暗藏(第2/2页) “好!好一个气宇轩昂的少年郎!”他抚须大笑起来,“老夫早就听说蜀中出了个童试双案首的奇才,后来又听人传唱你在武昌黄鹤楼写的那首‘文章气节待吾侪’,老夫当时便对太岳说,此等良材,定要揽入朝堂。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阁老谬赞,晚生不过是乡野书生,偶得佳句,当不得阁老如此夸奖。”陈瑾微微低头,语气谦和,绝不居功自傲。 张四维拉着两人坐下,命人奉上极品的武夷山大红袍。 茶香袅袅中,他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茶叶,话头看似漫不经心,却句句暗藏锋芒。 “陈瑾啊,老夫听闻,首辅大人对你可谓是青睐有加,不仅让你住进了相府别院,还亲自为你批改八股。这份殊荣,满朝文武,不知有多少人眼红啊。”他的目光透过袅袅的水汽,牢牢锁在陈瑾脸上。 陈瑾心中凛然。 正题来了,张四维这是在掂他在张居正跟前到底有多重的分量,甚至是在探张居正是不是在暗中栽培新的班底。 “回阁老的话,首辅大人乃天下文宗,提携后进本是大人的宽广胸怀。”陈瑾不慌不忙地答道,“晚生能得首辅大人指点一二,实乃三生有幸。不过,首辅大人对晚生要求极严,常训斥晚生文章浮华,根基不稳。 “晚生如今只求能闭门苦读,不负首辅大人与阁老的期许,至于其他,晚生一介白衣,实在不敢有非分之想。”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认了张居正的关照,又把这份关照牢牢框在“长辈指点晚辈学业”里头,半点不沾朝政。 张四维眼角的笑纹更深了。 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太岳就是这般严厉。不过,严师出高徒嘛。说起来,太岳如今推行考成法,日夜操劳,老夫在旁看着都心疼。”他话锋忽然一转,“你在南边一路走来,地方上对这新政,可有什么反响?老夫听说,有些地方官为了迎合考成,弄得民怨沸腾,不知是真是假?” 图穷匕见! 张懋修在一旁听得手心都捏出了汗。他虽年轻,也知道针砭新政是父亲的大忌,张四维当着陈瑾的面问这个,分明是在挖坑。陈瑾要是顺着话头说新政不好,立刻就会被抓住话柄;要是一味夸赞,又显得虚伪。 陈瑾面不改色,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阁老明鉴,晚生这一路北上,皆是在船舱中苦读《四书章句集注》,为两年后的秋闱做准备。偶尔靠岸,也是去寻访书肆古籍。 “至于地方政务与民生反响……晚生连秀才功名都尚未完全坐实,实在是不懂这些军国大事。”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晚生在扬州时,倒是听几个盐商闲聊,说如今运河上的漕船比往年快了许多,想必这便是朝廷法度森严的成效吧。” 张四维深深地看了陈瑾一眼。 这少年太滑了。他不仅完完整整地绕开了对新政的褒贬,还拿“漕船变快”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暗示考成法的正面效应,顺带还亮了一手自己“盐商子弟”的出身……像是在说,咱们都是商人堆里出来的,我只关心读书和安稳,别拿朝堂上那些刀光剑影来试我。 “哈哈哈!好!读书人就该有这般心无旁骛的定力!”张四维忽然大笑起来,先前那股紧绷的试探气氛一下子就被冲散了,“太岳能得你这般佳子弟,老夫替他高兴。日后若在学业上有什么不解之处,可以来老夫这里坐坐。” “多谢阁老厚爱。” 从张府出来坐上回程的马车,张懋修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陈兄,方才张阁老问起新政,可真是吓死我了。幸好你应对得体。” 陈瑾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淡淡地说道:“次辅大人心系天下,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咱们做晚辈的,如实回答便是。”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把对张四维的警惕拉到了最高。 这条蛰伏在张居正阴影里的毒蛇,已经伸着信子在嗅风向了,甚至开始试着从张居正身边的人身上找突破口。 第九十三章 深夜赐砚(求收藏) 第九十三章深夜赐砚(求收藏) 夜色已深,相府书房里只剩下张居正一个人。他批完最后一份奏疏,搁下朱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管家游七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杯温热的参茶放在他手边。 “今日懋修带陈瑾去见子维了?”张居正端起参茶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今日晚饭吃了什么。 游七躬着身子应道:“去了,听说在水榭里待了半个时辰。咱们的人回报,张阁老问了陈公子考成法在地方上的反响。” 张居正眼中掠过一丝光亮,嘴角浮起一抹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子维还是沉不住气。陈瑾怎么答的?” “陈公子说他一路只顾读书,不懂军国大事,只听说运河上的漕船比往年快了些。” 张居正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大,却透着浓浓的满意。 “滑头的小狐狸。有静气,知进退,不给人留话柄。朝堂上那些活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怕也没他通透。” 他把茶盏搁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空里挂着一弯冷月,庭院里几株古槐的枝影落在青石板上,纹丝不动。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转过身来。 “去备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再派人去别院,让陈瑾换身寻常衣衫,随老夫出门。” 游七怔了怔:“老爷,这么晚了,您要带陈公子去哪儿?” 张居正负手而立,语气幽深:“带他去见识见识,这大明朝真正的另一半天。” …… …… 半个时辰后,一辆毫无标识的青帷小车悄然驶出相府侧门,无声地融进了夜色里。 车厢内张居正闭目养神,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陈瑾也不多问,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呼吸放得又轻又稳。 马车在皇城根下一条深巷里停了下来。 陈瑾跟着张居正下了车,抬眼望去,面前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没有匾额,没有石狮,大门紧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隐秘气息。 可陈瑾刚站定便察觉到了……暗巷四周,至少有二十来道若有若无的呼吸,绵长,阴冷,绝非寻常护院,更像是宫里养出来的内家高手。 张居正上前叩门,指节在门环上以某种奇特的节奏敲了三下。 侧门无声地滑开,一个穿青色曳撒、面容白净的小太监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迎了出来,见了张居正便深深躬下腰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首辅大人您可算来了,老祖宗在后堂候了好一阵子了。” 陈瑾心头一震。 能让太监唤一声“老祖宗”,又让当朝首辅深夜秘密造访的,整个大明朝只有一个人……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冯保。 跟着小太监穿过几重院落,陈瑾的目光所及之处,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张四维的府邸是“暗奢”,骨子里透着晋商那股藏富的做派;冯保这处私宅却完全不同,是把“豪奢”明晃晃地铺在了每一寸地砖上。 脚下踩的不是寻常青砖,是专供皇宫使用的苏州御窑金砖,光洁得能映出人影。 游廊的柱子全是整根的金丝楠木,幽香隐隐。假山石全是太湖石中的极品,皱漏瘦透,每一块都像是从画里搬下来的。空气里浮着龙涎香与沉水香混合的气味,浓郁却不呛人,像是一层看不见的绸缎裹在周身。 这哪里是臣子的府邸,分明是一座缩小版的皇宫。 后堂传来一阵悠扬的古琴声,从半卷的珠帘后淌出来,空灵淡远。 琴声戛然而止,珠帘被两名绝色侍女挑开。 一个身穿大红蟒衣、白面无须、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端坐在紫檀琴案后,手里把玩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翡翠佛珠,眉宇间满是常年居于权力巅峰才养得出的雍容与阴柔。 张居正微微拱手,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轻松的笑意:“阁中事务繁杂,让双林兄久等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三章深夜赐砚(求收藏)(第2/2页) 双林,是冯保的表字。 满朝文武能这么称呼他的,只有张居正一人。 就这么简简单单两个字,便道尽了这对大明朝最强内外联盟之间那份旁人无法企及的默契。 冯保的目光越过张居正,落在陈瑾身上。 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一瞬间变得像鹰隼般锋芒毕露,仿佛能把人的魂魄从躯壳里剖出来看个通透。 “这就是你常跟咱家提的那个蜀中才子?”冯保站起身缓步走到陈瑾面前,一股浓郁的熏香也跟着压了过来。他上下打量了几眼,“生得倒是俊俏,怪不得能写出‘文章气节待吾侪’这种句子。” 陈瑾稳住心神,大礼参拜:“晚生陈瑾,拜见内相大人。” 冯保虚抬了一下手。 “免了免了,在这私宅里没那么多规矩。”他转身指指一旁的黄花梨书案,“太岳说你的台阁体写得极好,连他都赞不绝口。咱家是个粗人,也爱附庸个风雅。你去写几个字,让咱家瞧瞧。” 陈瑾知道,这是冯保的考校。 他也不推辞,走到书案前。案上宣纸徽墨都是现成的,他略一沉吟,提笔蘸墨,悬腕落下了四个字……守正不移。这四个字正是当初张居正赐给他的座右铭。笔锋端正飘逸,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冯保凑过来看了,抚掌大笑:“好字!好一个守正不移!太岳,你这眼光咱家算是服了。这小子的字里有静气,也有骨气,难得,太难得了!” 他心情大好,转身走到多宝阁前取下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递到陈瑾面前,“头一回见面,咱家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方宋代的端砚,老坑的,据说是苏东坡当年用过的。搁在咱家这内臣手里也是糟蹋了,赏给你这读书种子,也算物归其所。” 陈瑾双手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 苏轼用过的老坑端砚,这要搁在外头,是有银子也买不到的无价之物。冯保一出手便这般阔绰,自然是看在张居正的面子上,也是在刻意递橄榄枝。他当即躬身道:“长者赐,不敢辞。晚生谢内相大人厚赏。” 冯保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挥退了左右侍女。 堂内只剩下他们三人,空气里的龙涎香似乎也跟着沉了几分。 冯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眼神变得幽深。他走到陈瑾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又低又尖,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小家伙,太岳护着你,咱家也欣赏你。可你得知道,这四九城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太岳。 “那些自命清高的言官,那些被考成法断了财路的魑魅魍魉,他们咬不动太岳,兴许就会从你身上下嘴。 “你这双案首风头太盛了。既然住进了相府,就是咱们自己人。这段时间把尾巴夹紧,别让人逮着话柄,明白吗?” 陈瑾心头猛地一震。 冯保这番话绝不是虚言恫吓。 大明朝最核心的情报头子亲自开口警告,说明朝中旧党与清流的暗箭已经搭在弦上了。他郑重地躬身一揖:“晚生谨记内相教诲,定当谨言慎行,绝不给首辅大人与内相添乱。” 张居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他今夜带陈瑾来见冯保,就是要让这少年亲眼看看,真正的权力是什么模样,同时也是正式把他纳入了自己和冯保的羽翼之下。 从冯府出来时夜色已深。 陈瑾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怀中抱着那方沉甸甸的端砚,听着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的辘辘声。晋商的暗锋,内相的警告,首辅的期许……大明朝堂这盘棋的冰山一角,今夜终于在他眼前浮了出来。而他手里,已经捏住了一枚入局的棋子。 *********** 新的一个月到了,求收藏!求月票!求推荐票!谢谢! 上架感言 上架感言(第1/1页) 天子自2004年在起点中文网写书,至今已经22年了,上架感言不知道写了多少,每一次都是当时最真实的感受。 天子写书也算几起几落,刚开始特别顺,《仕途异能传》、《再生传奇》和《光速领跑者》三本都是精品文,记得05年某月天子还是当时起点仅有的三个月入上万的作者,还上了专题。不过当时网文处于黄金时代,只要有一个好创意,你又坚持笔耕不缀,不管文笔如何都能取得好成绩,并不算什么。 网文进化很快,天子未能及时跟上时代发展,接连扑了好几本,因收入中断中间一度要转行,直到08年天子痛定思痛,写出了《越境鬼医》,以都市逃亡与军事相结合,终于又出了一本大精品文。到09年天子写出《铁骨》,连续占据起点中文网军事频道三榜第一,才算是达到创作生涯的顶峰,并成功拿到大神约。 《铁骨》一千多万字写了四年,到2013年跟着几个老大去了创世中文网,写了几本军文,成绩也都不错,但因为政策影响,全都下架屏蔽了,甚是遗憾,在创世的最后一本书是《寒门状元》,这本书算是我创作生涯最后一个高峰。 再后来就是跟随几位老大又杀回起点中文网,接连写了《锦衣状元》、《寒门国舅》等作品,虽然也都是精品文,但感觉创作状态每况愈下,尤其是经历疫情,天子连续五六次阳性,导致出现严重的脑雾情况,记忆力大幅度衰退,卡文状况频繁,写作几乎陷入停滞。 这次是我老大再三鼓励,才又复出码字,由于是征文,要多融入地方人文元素,所以构思剧情时有所偏倚,导致效果没有想象的好,非常惭愧。 不过这也算是天子的一种尝试,今后我对成绩没有太多的硬性要求,估计历史文、军文、都市娱乐文、年代文会交叉着写,随心所欲,尽量让自己和读者都感到满意。 最后还是求一波订阅和月票吧,毕竟这关系到作家的颜面,多多益善! 谢谢大家! 第九十四章 辟雍求学见名臣(求月票) 第九十四章辟雍求学见名臣(求月票) 在这个面对虫子的战争设计的时候,他们已经准备用最冷酷的方式解决问题。 “不要做这些无谓的事情,虽然我们不能真正的将你击杀,但你也无法击杀我们,再这样下去对你我双方来说只是在浪费时间。”,另一名单体宇宙级开口道。 换下鲁尼是既定策略,但这场比赛,范毕庄的表现虽然很积极,但显然状态一般,除了寥寥几次射门之外,范毕庄的总体表现是不如鲁尼的。但最终,弗格森还是选择了相信范毕庄。 “好吃好吃。”程潇完全吃嗨了,都不知道允儿在和秦明说话,还以为是问自己,随口答道。 希望各位可以理解。我应该会在半夜十二点多的时候发,到第二天七点多的时候都可以正常看。 范毕庄点头回应,笑了笑,很干脆的就在比利亚身边坐了下来,准备和他一起观看比赛直播。 一些人甚至有些愤怒,只有疯狂的麦克斯好像完全的不在意,他只是笑着看着这些人离开,然后淡定的测试现在的位置是否已经达标。 郑剑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对于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孤傲如他根本不屑于理会。 右边则是做了一个面容豪壮的秃头和尚,手中搓动念珠双目闭合,但徐清却能感觉到他的神念正在观察过来,不用问自然就是苦行头陀。 比如说,损毁天道法网,破灭山川地脉,灭杀生灵百姓,得降落多少业力? 杀了几条蛇之后,他们刚准备缓口气,又听到一声竹笛,瞬间,又有好些蛇飞窜了出来,朝着他们咬来。 在场八大帮诸位帮主,数不清的舵主,外加上四大氏族之人,最强的也不过是二境武者。 这柄方天画戟情绪不定,容易噬主,再加上兖州之行养了吕布几分霸气,想要收为部将,还要磨掉他的爪牙和野心。 和前世不同的是,阿梅在订婚仪式上送上了她的祝福,以及季宇宁特地为邓丽君订婚写的歌曲明天我要嫁给你了。 几只野兔趴在豌豆坳的兔穴前面,双眼无神,呆滞无比,看起来也是被虎啸声给震的。 一切的研究结果都在指向,这个世界的蛊虫系统,对比起自己曾经所在的那个世界的,可以说是太过低级了。 再加之这邬疾一路上,除了带着他们往前走,也没再做其他古怪的事情。 陆昭菱离他们还有四五级绳梯的距离,听了大朱的话,她没有往上爬,反而一松手,跃了下来。 反倒是天行健宗,这些上尊,弟子无数,这些事情,大佬们根本不管,也不必管,交给下面就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四章辟雍求学见名臣(求月票)(第2/2页) 他觉得自己是蕞冤枉的,做假球其他人都瞒着他,结果被处罚他也有份。 在如此大战之中,常风不想与任何人斗法纠缠,能够瞬杀,他就绝对不会多用一丝的法力。 按照之前的布置,熟悉地形地貌的西域骑兵已经散步在戈壁滩上躲藏好了。 “敬国所有的预先天加在一起都不是他对手,”,那么他是还处在预先天之境,只不过因为获得某种特殊的功法,可以远超同侪?还是说他已经进入了真正的先天之境? 休闲服男子嘴角都是一抹笑容,他肯定,整个别墅都会被狂暴的雷电毁于一旦,估计这里马上就会成为一座废墟。 林秋柳没想到周青已经到了半仙,看对方回答的非常轻松,可能比半仙还要强大一点。 茗姨突然想到任非凡三年前每次都是鼻青脸肿的躲到他们这里,没想到现在连这个地方也不能躲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黄金色衣服,头戴黄金冠,手持一把黄金锤,面色威严之人,出现在光幕之上,看那威风的模样,就好像神话中的神祇一般。 在那黑色灵蛇冲向他之际,常风完全可以催动星光隐躲避,也可以催动龙鳞甲硬抗,只要不让那黑色灵蛇近身总归是对他没有伤害的。 “没想到你看事情倒很透彻,不过今天你敢帮方笑禅,我就能将你一起擒拿,押解你到皇上面前治罪。”叶睿寒声说道。 唐程这才拿出装备双手一抚透着丝丝凉意的铠甲,属‘性’立刻跃然眼前。 除此之外,另外几人同样气质不凡,一股股可怕的波动,蛰伏在那些人体内。 “船上的食物只够三天,如今已过了一天了。”荣胜仁声音有些沉重。 “杨之坊,管好你家的夫人,如果再这般口出脏言,我让她这辈子都开不了口。”颜月的声音在这院子里冷得惊人,众人都愕在了原处。那杨之坊一脸的恼怒与无奈,上前将颜沁抱了离开。 红雯心中明白,弟弟定是有了什么心思。原想着丈夫跟弟弟都是男人,那由丈夫去问应该比自己去问效果更好。不料晏阳根本沒能把徐宣赞从愣神里唤醒。 “好的,你们都是哥哥的好妹妹,我相信你们以后会有机会见面的,也相信你一定会喜欢她的。”林辰微微一笑。 这一晚他们兄弟说了很多很多,尤其是楚洋的话最多,就连三藏都要甘拜下风。 “承蒙师姐赏识,可在下向来独行惯了,请恕在下谢绝师姐好意。”林辰直接回绝道。 第九十五章 户部论算解银困 第九十五章户部论算解银困 听到三人的话,余老与柱子脸色发黑,这三个家伙这是什么思想? 此时已是日落时分,夕阳西下,齐鲁平原上的黄昏格外的美,冷冷的秋风吹得黄叶窸窣的响。 pg一脸阴霾的看着李玉军,眼神飘忽不定,想了想刚才那波击杀,随后放开紧握的拳头。 林昊和韩雪渡过了一夜,虽然损失了几个亿,可是也算收获满满。 嘴角带着一缕淡淡笑容,温柔的平易近人却又邪魅的令人毛骨悚然。 洛一凡没吱声,看着袁敏,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心口前起伏不定,相当吸引眼球,他忍不住咽口水。 江城子太强势,天南隐门已经容不得他继续成长,这是要将他扼杀在摇篮中。 “熊二!你竟敢私自跑出来,也不怕组织责罚?”海鸿卓指责道,可是有气无力的样子看起来是那么的可怜兮兮,让人心生怜爱。 刚刚他逛了一大圈,察觉到有灵的原石屈指可数,刘师傅给胖子选的那块更是死气沉沉,与一般石头无二。但却在同一摊位却发现这块不起眼的原石灵气厚度能达到一丝。便毫不犹豫的趁机买了下来。 江尘现在账上虽然有上百亿,但这点钱面对以后的修行和扩张,根本就是九牛一毛。 三皇子他听闻此话,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陷入到了沉默当中了。 “你先别瞎猜测了,等到了那里再说吧!”陈伟看到电梯门开了,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那家洗衣店的边上有个全家便利店,我们可以去碰碰运气。”几栋低矮的建筑出现在前方,新的发现让陈婷眼前一亮。 “大哥,这片丘陵好像到晚上就会发出那种声音,你说是不是黑夜兽?”林豹突然说道。 古辰带着众人来到了大殿当中,此时,赤龙宗的五人,也都跟着来到了这里。 “一念轮回,时空限定”,指定乾坤,令罗与杀圣归于咫尺刹那之间。 古辰点了点头,随后他们便一同向着外面冲了出去,离开了这里。 “陈伟,你忙你的工作吧!我跟你妈去。”高大魁赶忙打着圆场。 成胜看着老者消失在了这里,他的眉头这也是紧紧的皱了起来,随后,这便陷入到了沉默当中了。 太妍的目光变得黯淡了许多,她低头呷了一口茶水,转眼恢复了常态。 曾几何时,她是何等的高傲,一个实习弟子在她眼中什么都不是。 “这……”简鹏润和罗氏相视了一眼,明显有些着急,可又显得很无奈。 这胸罩可是她自制的,她敢说全京城都找不到相似款,杜青缘之所以眼熟,肯定是偶然间在沈衍那里看到过。她负责沈衍的起居日常,要发现沈衍身上有奇怪的东西,一点都不难。 在确定了双方各自有三枚百花玉蝉后,当即就确定了一起进入秘地的方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五章户部论算解银困(第2/2页) 卢正义摇摇头,终于看到了那块布条下面的东西是什么,然后就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草药,怎么敷上之后伤口就不怎么疼了呢?”而且看着自己的伤口也没有发炎,反倒是好转的迹象很明显。 男子将最后两个字说的极轻,没有一丝替自己的盟友担心的意味,道很像是在幸灾乐祸。 华夏很多人都表示吃瓜看戏,不予评论,但是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还是默默为扶桑人民遗憾了一把。 “对对对,就是那个地方!”关锦璘坐上车去,黄包车夫拉起车子,在渣石路上奔跑。 可是现在他竟然要提前境界了,在初次提升境界,若是想要稳固一番,必定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来巩固修为。 尤利尔嘴角微翘的笑着说道,他也不禁对墨罪所做的一切,产生了一种强者的认可。 这会儿,赫老也才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够出手伤到了魔主。 不止学会了使用星际时代科技统筹数据,还学会了无人机操纵,还开起了情报出售商城……反正就是,一个月以后,白夭夭就觉得,这个情报组织已经完全不需要她了。 “呃。”甄菁菁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说,总不能说他手里有魔笛,背后一定不简单吧。毕竟要是高离忠伪装的好的话,那么早有准备,再怎么调查也没有效果。 沈舒卿紧皱眉头,却想起,先前方师兄定是有先找过舒姝,莫不是他们对舒姝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燕颖看着前几天还意气风发,今天有些沮丧的程姨娘不禁皱了皱眉。 以往时刻,像这样的活动大部分都是艾派德和乔治带队处理,这样的动作让其二人积累了大量的威望,而里昂身为大主教,威望却寥寥无几。 然而不仅没有得到云东流的回答,云东流反而拿出了挂在腰间的消防斧。 随着老人一声令下,一众身着银甲的卫兵当即便从门外走了进来,恭敬地朝着那行将就木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也不枉兰伽他们在即将到来之前,就郑重的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和表情,可是怎么帅怎么来的。 他竟然卑劣的想,如果她真的是图孩子,他是否能够利用孩子,将她……重新占有,让她回到他的身边。 她长相打扮起来是艳丽的,最惹人注目的便是何冰的身材,少有的人间尤物,沙漏腰蜜桃臀,该有肉的地方极为慷慨,尤其如今穿着紧身红色皮裙,几乎惹人挪不开眼。 顾清源法力运转,控制面上骨相移动,手一抹,已是另一副面孔,又褪下宝衣,挑了储物戒指中几件不起眼的器物换上,一番打扮,好似土生土长的散修士了。 第九十六章 户部偏厢论三策 第九十六章户部偏厢论三策 他其实压根不介意丢不丢脸,如果丢脸能护她周全的话,那就丢脸好了。 时间匆匆而过,转眼间七日便过,孙宁始终静心潜修,整个芥子世界流光溢彩,仿佛掌控光明之力的天神降临。 她觉得,既然说什么都没用,不如什么都不说,将他冷处理好了,慢慢的时间长了,他了解了到自己绝对不会跟他再有什么可能,或许就会死心了。 啥也拿不到的猪队友们,打得非常辛苦憋屈,经济发展不起来,全员穷得叮当响,叫人心酸。 揭榜的仙师足足有数十位,都是真仙后期的高手,就连灵仙初期的存在,也有四位之多。 他一定会跟教官杠上的!还有可能打一架呢!然而,今天,注定要让他们一次又一次失望了。 然后他又糊涂起来,剑奴之前说,孙宁是什么大圣的弟子,又拥有整个极光仙域最贵重的身份,莫非说的就是这吗? 雪落站在轻歌面前,似保护的屏障般,随后看向方狱,眸光凛冽。 可当林昇重新回到她面前,那份孤勇再也起不了作用,她承认,她不是季临川的对手。 可惜枕头只扔了三米远,正好落在了她的脚边,扇动了她的裙摆,却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他恼怒着蒙上被子继续扯呼。 “不行。同志们,我们绝对不能坐以待毙、洗颈就戮,是死是活也要拼命试一试。准备行动。”黄忠德低声命令道。 众人沉思了一会儿后,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说来说去也没有说出一个大概的结论。 “有劳太医,锦儿送太医出去吧!”王曦回想往日里都是另一名老太医来的,今日如何了换人了?而且,那日老太医说过,他的药需得连服七日,怎的这个太医要改药方? 林天没有说话,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态度。没等被一刀劈飞的刘平贵身体落地,如影如随跟上去又是一刀,峡谷上空随之再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果然,在张半仙一阵狂舞气喘吁吁感到疲惫的时候,林天开始反击了。 尽管她极其的不甘心,不想死,还想活到救出爹娘的那一天,可是现实生活就是如何残酷,根本由不得她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李亭君脸色一愣,然后苦笑着摇头,只有羡慕的份。林天的运气实在太好了,但这运气,也是在有着强大实力的基础上。没有强大的实力,比如他们几个,连第一关的海选都过不了,轮空的机会都没有。 一阵电话铃音传来,让静宜的病房变得生气宜人起来,手表也会动了,人也会思考了,手机也能翻看了,总之一句话,铃音挽救御枫的命,使他觉着还生活在世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六章户部偏厢论三策(第2/2页) 林影的声音之中,略多出了一抹阴森,顿时,杀气弥漫,这白头翁突然身形一抖,想要说两句硬气话,却又怎么也说不出来,似乎又碍于面子一般,遥遥与林影一指。 “好!”望着那清澈的眼眸,竟觉得格外熟悉,于是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兰溪感激的同时,似乎已经感受到了冷宫生活的不易,在这寒冷的冬夜无电无被褥,不会只是几间破败脏污、屋顶漏雨、四面透风的破屋子吧? 剑士狂暴:被动技能,永久性提高剑士职业玩家当前10%的攻击与防御。 我不愿再说什么,我只是吐出四个字:“千刀万剐!”而此时,人们指着蒙厘夹雷大喊着:“杀!杀了这三个畜生!杀了!他们已经不是人!杀!杀!”有如雷鸣之声轰响于整个天地之中,激荡着久久不消去。 我不会服气的,我左手紧握启剑剑鞘,右手紧抓剑柄,想要将它给拔出,可是我一点力气也使不力气,急得我是满头的大汗。刘玲疑惑地看着我不知我所为何故,而刘焉想到我要启剑斩杀于他的时候,他怕得胯部溢出尿来。 此情此状,就是笨蛋也知道,五大家主是中了暗算了!明白到此点的观众,顿时心神震动!是谁能在全场数十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天阶上段的五大家主同时中招? 望帝越接近冷宫越心惊,远远地看上去火光冲天,如果兰溪主仆不能及时脱身,这么大的火怕是都化成灰烬了,可是冷宫围墙很高,大门从外紧锁,如果侍卫不能及时打开门,她如何脱身? 兰溪点点头听训,恭恭敬敬地坐好听训,王才人传达了皇后娘娘的训话,无非就是几句空洞而严厉的官方语言,兰溪敏感地捕捉到,自己确实辜负了皇后的希望,她对自己很不满意。 不管如何,无法和这场战役扯上关系的人们,只能通过报纸去得悉最新的消息,哪怕这个消息并不真确,也没有那个能力去探查真实的一面。 其实也不怪苏彦,因为此时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如果不将这些力量牵引到一个地方,那么他势必会爆体而忘。 “安心吧,我不是那种不懂分寸的人。我就是想看看这凌雪国的第一美人到底长什么样子。不会乱来的。”花上雪笑着应道,对自己的克制力很有把握。 直到,德鲁伊放上在精神病区域三楼的地方,病房中的兰恩的照片。 此人叫“鬼面”,是萧问天买来的死士,身手极好,一直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第九十七章 尚书夜奔惊首辅 第九十七章尚书夜奔惊首辅 望着眼前那睫毛眨动,嘴唇微微翘起的慕容婉儿,严铮无奈一笑,一夜之间严铮可谓是耗费了大量的精力,直到此刻严铮觉得自己真的是很累,简直比和敌人打斗一番还要累的多。 菲妮非常聪明,也绝对不缺勇气。当年被奥术师抓上了浮空船,她曾经以一对四,用制造内讧的手段,配合他干掉了对方。 “我林家在青雷镇多年来一直是以采集以及出售灵药为主的。虽然家族逢难,大部分珍惜灵药被毁,但是一些一品,二品的灵药,父亲身上还是有的。”林展天看到林晨点头,却是站起身来,慢慢说道。 “原来,这个家伙这么叼!”了解完这一切,王俊杰只感觉全身都是失魂落魄,自己想要从这样人物的身边抢走洛芳音,难度是不是大了点? 月梦心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人渣,眼里迸射冷冽的杀机,反正也问不出什么消息了。 微微的勾起红唇,他向着自己的位置走过去,等待着他要等的人出现。 不知道的人看到这两具尸体,还会以为那是木雕,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人类死亡时留下的尸体。 徐清安也笑得七荤八素,怪不得这几日儿子神秘兮兮的,问他怎么办婚礼都支支吾吾的,新郎官的衣服都没见他说过,原来是搞新意去了,这一身,实在太可爱了。 显然,上面的几点,慕白一点都不满足。也就是说,这种科技会了也没办法实现出来。 唐毅欢的思绪很乱,今天给自己的信息太多了,自己可能要好好消化一下,看着生气的梦璐璐,唐毅欢做了一个深呼吸,来到梦璐璐的身边,轻轻拉住梦璐璐的手。 郭洋在塔楼里跟大家伙说出来这些的时候,苏锦几人都被逗笑了,让郭洋出面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她的空间现在还是保密状态。 资格不够的话进入包厢会得罪很多大人物,毕竟这里也被当做了一种身份的象征,一旦被打破,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李管家尴尬一笑,希望自己刚刚所有的话没有让洪天宇听见,否则这可就糟了。 阿福看着满是战意的少爷,又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长刀,不得纠结了下,他的刀乃是工部专门铸造的蕴有灵性,而自家少爷的长剑只是凡铁,根本没有可比性。 散发着玫瑰香水味的房间,李馥雪抱着平板电脑,放下悬着的一颗心。 “敏哥哥,鱼汤鲜美,是椅山镇有名的墨黑鱼,离开这段水域就吃不到了,你尝尝鲜。”语气温柔声音甜美,让人几乎要醉死在这样的腔调中。 “你真的要这一款?最顶配的话需要三百多万,一周内可以到货。”冯丽丽虽然不相信,可出于职业素养还是说出了时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七章尚书夜奔惊首辅(第2/2页) 看着彭辞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刘世豪的嘴角微微收紧,他知道彭辞做出这个表情往往就是他翻脸的前兆。 下了马车,李今歌抬眼看了看这巷子和这环境,毫不掩饰的皱了皱眉头,好在他忍住了没说话。 我眼睛也是冷了下来,本来还在想该怎么帮他们过一下难关,事后,再收取一些帮助费用的。 军哥瞥了我一眼说道,他并不像阿丁那么好糊弄的,知道园区附近是有理发店,但是却没有染发的。 “你弄这么大一堆事儿,好意思找我宸哥哥帮忙?”本来花想容还挺克制的,但有些事情就是越想越生气。 看到刘妖精这个样子,我也是连忙摇头解释,生怕刘妖精不明白我的意思。 曹林是害怕老爷子把自己气坏了,这才心甘情愿的过来挨打的,没成想老爷子一点武德都不讲,拿着自己就开刀了,眼看第三鞭第四鞭随之而来,曹林忍不住了,连忙抓了曹父正在挥舞的手。 她这一辈子最疼爱的人就是自己的儿子,最终也被她的儿子勾了魂,如愿下地狱去陪她心爱的儿子了,至于到底是真被勾了魂还是死于突发疾病,没人能知道。 正是电影散场的时候,又事关桃色新闻,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其他王刚的保安看到那些兄弟被打了几个孔后,很识相就趴在了地上。 不过虽然计策已经有了,但能不能实现,还要看等会和张琳见面时,对方能否理解他的意图。 虽然被姚金铃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了一顿,可作为一个医者,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在自己眼前消失。 \t他好像人生的目标就是为了伤害别人,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该怎么过,如果他把现在伤害别人所付出的努力,都用在成就自己的身上,也许现在的断鸿飞会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时浩东收回脚,却不举手,冷冷地环视这四名警员,随即迎着对面的一个警员走去。 如果在的是这样的话,那他们通过化血魔功所形成的血液岂不就是。。 “那我现在知道你了,这身衣服很适合你,比那些华丽的衣服更好看。”谈星云脸上浮现出一抹好看的笑容,她很少这么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可是此时谈星云身上又没有真正意义上可以防身的武器,并且她也不确定客房的房门后面是否真的藏着人,如果真的藏着人,那么潜入进她房子里面的人一共有几个? 第九十八章 拨云见日 第九十八章拨云见日 天还没亮透,陈瑾就已经坐上了相府那辆青帷小车,悄悄来到了大明门外的户部衙门。 昨天那番话说完,他就知道今天会再来,待遇也不会再是那张冷板凳了。 果不其然,张学颜没把他往前面各司的衙署里领,跟那些观政的进士混在一起,而是直接带他穿过正堂,进了后头一处把守得铁桶一般的屋子。 这间屋 “凭什么!本姑娘有每月把图纸交过来的!”一听要扣钱云浅歌就跟炸糊了猫似的,颤抖着指尖指向慕容熙怒斥。太令人发指了,要是这样都扣她银子,那她因为府里的事情来不了,银子还不得扣光了。 沈天一边为林宣医治伤口,一边转移着君莫言的注意力,连他身为神医都对这种伤口骇然,更何况是与弟妹心灵相通的三弟呢。 为首的那名中年男子,姓孙名长生,后面跟着他的妻子陈氏,还有他的几个亲戚。 溯光眼角一扫,没搭理王子墨,眼睛凝视着天上的星辰,那一闪一闪的星光,像极了玉墨开怀大笑时的双眸,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弯了弯,冰冷的如铁的眸光也沾染了些许的温度。 “好了,出发吧。”范老爷子睨了一眼范敬诚,似乎是在怪他连个妻子也管不住,真是丢人。 舒靖容此时明显感觉比起那拉冰燕,这次生起来要好很多,虽然她已经觉得有点脱力,毕竟连续几个下来也不容易。 这里已经很好了,而纳兰明月却说,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和纳兰帝九相比。 “……”欧慕瑄无语,最干净的毛巾要用来擦桌子?这是谁教给她的道理? 白墨轩看着她羞涩的表情竟然微微笑了出来,也许是因为身体有了起色,心情好的缘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八章拨云见日(第2/2页) 要知道,她会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冲上现在中级二转神者的实力,更多的是因为体内封印的破除,以及当初收服了五座通冥塔之后,融合五彩灵力球内的灵力。 就算是萧紫心这年纪,对品酒都很有道行了,更别提太皇太后了。 他们与苏家强强联手,即便无法跟伏龙集团和万龙会那种大鳄竞争。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樱花那边在对神社现场进行事后处理的事后,发现的都是一些制作炸弹的普通材料。 “那当然,这就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哥哥,那我们现在看什么?”窦倪潇笑着问。 灵秀宗核心处,陆元星打开了一道禁制之门,带着苏尘出现在一座巍峨冰山之上。 当端木霆收到消息说慕容风回到太古魔族时满脸的震惊不可思议,云萝怎么可能把她送回去。 林月茹为了避免别人生疑,也拉着韩晏清,随便进了个房子翻翻找找。 爱德华的脑海很乱,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谨慎,可没想到,这一环,竟然是在楚云的身上出了问题。 在这个场合提到母亲,苏茉只是想让乔俊东时刻保持着那一份的惭愧之情。 苏久被问的一愣,她光顾着找世界意识赠送的礼物,倒是忘记抽取新位面了。说起新位面,苏久便开始想自己究竟抽个什么样的位面比较好。 杨晴痴痴的笑着拥抱柳销魂,看了看无生,仿佛很苦恼,又仿佛很惊讶。 而李红雨的哥哥李杰护在了妹妹跟前,似乎和这几人产生了冲突。 半响之后,从易阳脸上终于看见一抹抉择,而后他在灵心之旁盘腿而坐,看这模样,是准备先把他炼化。 第九十九章 引为军师(求订阅和月票) 第九十九章引为军师(求订阅和月票) 陈瑾说这套天地记账法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语气平淡得很,像是在介绍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张学颜盯着纸上那套东西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 四柱清册那套老把戏,拆东墙补西墙、混淆科目,多少胥吏靠这个吃饭,可在这天地账跟前简直跟筛子一样,窟窿全给堵上了。 这并不是简单的改良,这 “我的英语还是姜老师你教的,我都能听懂,你又怎么可能听不懂,不过你能听懂的话,你刚刚怎么没有回答他?”程行好奇地问道。 而天庭之中,张清源的手握天帝之权,与天邪大魔短短几次交锋,隐隐占据了上风。 如今寒冰前辈身边有了霾,想要了解什么情况不行,完全没问题,霾只要上街一打听,消息就全部传回他耳朵里。 接着整个羊角山像是发生了地震一样,开始剧烈的晃动了起来,直到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晃动才停止。 待冲到离唐信涵两米距离时,虎狼手中棒法骤变,那巨大的狼牙棒竟被他耍得残影绰绰。 而此时,舞台交给了姜鹿溪,姜鹿溪在最后写下了勿忘国耻,振兴中华这八个字。 虽然已经离开孤星许多年,但莱恩对德里奥市还是相当熟悉,他带着杨杰三人驱车七拐八拐来到一家饭店。 不等道森反应过来,莱恩突然抬起步枪,死死地顶住道森的脑门。 不过,新月饭店的人有一点想错了,张朝霞从坐上这个点天灯的位置后,就没打算赖新月饭店的账。 而穿越过来的陆川却有不同想法,同样为了报仇,他要迅速提升实力,成就神祇,飞升上界,在那里,还有司徒静香和天罗鬼手在等着他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九章引为军师(求订阅和月票)(第2/2页) 藤田芳政已经第二次进来劝他,让明凡想清楚,他的才能在大日本帝国,绝不会委屈到他,因为上面已经得到明凡的情况,他们命令藤田芳政必须把人拉到他们那边。 “他很有可能是在万风林海林云观刺杀公子未遂的刺客!”木莽子不知道林云观刺客的目标是红面虎樊云彤。 “你刚才不也先跑吗?你不也耍赖了吗?我。。。”明凡说着不忘看四周,话马上咽回肚子去。 一下子大姐的火更大,明凡冲到明台前面,本来自己想慢慢说,可是他竟然全部一下子都说了出来。 “大姐………我……错了,你别生气啦……我以后一定不会这样的,一定给你打电话……”明凡说得有些委屈,想找明台帮自己说话结果他躲里面不出来,大哥和阿诚哥直接无视了他求助的眼神。 它可以在第一线战场上带着自己的子民和伙伴们浴血奋战,可以杀戮魔族身先士卒,但是绝对是不会允许它陨落在这个地方。 叶振确实没听过喜喜酒吧,可能是叶振不怎么关注酒吧把。“骗人吧?喜喜酒吧是富州酒吧店前十的了,要么你不关注富州酒吧要么你是装作不知道。”徐科说道,看样子,他被卓鑫带坏了,卓鑫肯定带他去过酒吧。 听着学员们的讨论声,比利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苏珺轰向无头骑士的那拳,他也看到了。 蓝羽不漏神色,悄悄地打量了她一番。她是在竭力掩饰着内心的惶恐,相信今夜真有的聊一聊了。 唐诗就是个很典型的例子,唐氏集团的总资产有多少,怕是现任掌门人唐重国都说不清楚。 第一百章 新旧交锋 第一百章新旧交锋 次日清晨,紫禁城,皇极殿。 晨曦从雕龙窗棂里斜斜地射进来,落在了金砖地面上,折出一层冷而威严的光。 净鞭三响,百官肃立。 万历皇帝朱翊钧端坐在御座上,不过十四岁的少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干净的稚气,却已被这身龙袍和头顶的冕旒压出了天子的威仪。他坐得笔直,可眼神里偶尔闪过的疲惫 艮全的脸色没有变,见识过达无悔使用这种力量的他眼中的狂热再次燃起。 昨天从卓府离开后,他便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特别是早听到二房那边的消息后,犹如雷击,让他良久才缓过神来。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龙烟华克制自己,按捺下她关心鸟熊的心情,尽量的保持冷静,微微抬头,眼神对上在她面前右手卡主她脖子的男人。 一旁的桌子上,冯妈妈招待着王妈妈,府里当家作主习惯了,冯妈妈像主人一样,又是劝酒倒酒陪酒手到擒来,王妈妈到还没有忘记规矩,只是再冯妈妈的攻击下,推脱不掉,只能喝了。 冷冷的笑着,她明明知道未央和阿离的身份,居然还说什么家宴当天一定会到,她这不是存心把自己还有未央和阿离推到危险中去吗这还叫做是为他好。 “可是……哥哥……你知道千年之前你是怎么道损的吗?”希望还是很担心的问道。 许久总算有人忍不住了,是的二皇子刚刚离开不久。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二皇子跟皇上的关系很好,沒有人回去怀疑他。 自己拼死拼活跑来救她,她不仅不感激,还说没求自己来救她,顿时司徒辰乙气不打一处来。 苏定方最先到了雁门关下,冲上关口与突厥打在了一起,有了支援的唐军恢复大半元气,突厥的这次进攻只好作罢,退后修整准备再次进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章新旧交锋(第2/2页) 翌日,余昊一行人来到了余府大门,此刻的正门已经打开,外面有着三十位身着铠甲的壮汉,在他们此刻皆骑在高大的飞云马上。 穆雅在人走后,才一下子卸下了坚强的伪装,苦笑着悠悠长叹了一声。 顾青拿两份奏折在其中写下了方田均税法,均输法署名分别是许敬宗和李义府,写完之后又检查了一变,然后急匆匆离开家门。 吴二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该怎么问了,他方才尾随吴四一同过来的时候,心下极为好奇,直到来到这边的房间以后,心中顿时疑惑起来,这吴围好生熟悉,他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林凡闻了一下,就知道是“十全祛毒散。”一种能治好很多毒的汤药。 仙山之上瑞气千条,一道道彩虹之光6续而来,聚结的仙人已经有数万,其中不乏有熟识之仙,互相颔招呼,矗立山上,静等异界开启的时刻来临。 感受着这种波动冲击血肉筋骨时所带来的难以言喻的痛楚,离央本能地就要抵抗这种波动,但太仪鼎却是及时地传音阻止了他。 唐玄奘一路走到祁连山的西面,看到血流成河,修罗场一般的场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秦琼将军我去看望过了,目前看起来没有太大的问题。”顾青再大雪里收紧衣领。 有些好笑,他刚从里面出来就做了这种决定,究竟是蓄谋已久,还是知道了是她举报的所以心灰意冷了呢? 而到了此刻,对不愿留下来的人,她也愿意给予照顾。不至于让对方离开这里后,就茫然无所依归。 第一百零一章 惊天颜,斩硕鼠,首辅赐字 第一百零一章惊天颜,斩硕鼠,首辅赐字 半个时辰后,皇极殿外响起了太监拖得长长的通传声:“宣,四川成都府生员陈瑾进殿……”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殿门处,好奇的,鄙夷的,敌视的,什么样都有。 陈瑾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脚步不急不缓,身姿笔挺,剑眉下的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大殿里的金砖光可鉴人,两厢官员的绯袍 民宿老板人很好,第二天一早还有载客人去看日照金山的活动。可惜七点出发,鲜少有客人舍得早起去看日出。 这不是自己冷血无情,而是必须留着有用之身,才有机会以后伸张正义。 不过要是真躲不掉,自己也无需逃避,只要给自己成长的时间,自己无惧任何人。 “幸好我还没有利用世界之核雏形,否则的话真用了,被穷追猛打的应该就是我了。”王临池也是觉得庆幸,得亏他当时处理不了,也没有听幻神菇紫光的话,将其只作为贤者之石的一部分。 “没说过话,要不是李薇薇……”堪堪止住,意识到这话可能会勾起不好的回忆。 也许是都觉得尴尬,姜宁妤与临栩月之间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安检口。 他们哪里知道,因为柳无霜早交代了这些西疆人是贵客,负责接待的弟子对他们客气到了极点,就差没供起来了,怎么可能会去阻止。 苏逍瞥了他一眼。显然叹不归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把柳山宰了,不过这也不奇怪,自己刚杀了柳山就星夜兼程赶来,那边出事的消息还没传到云剑宗,自己就已经先到了。 这个地表最强,听着比天下无敌还牛逼的样子,这个称号不错哇。 结果今日一早,执法堂的弟子便找上了门,不由分说就将他们锁住,压到了刑房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一章惊天颜,斩硕鼠,首辅赐字(第2/2页) 走回来,想要在项萧那里找回场子,但是项萧正臂一挥,又把他给震开了。 在找到他给我发的那条消息之后,我脸上的怒意顿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灿若星辰的笑容。 孔宣不及再刷,忙以金鞭挡住大手,那蚊道人念了个咒语,那手掌瞬间便化作了一道黑色流光紧跟着遁走。 在靠近水源的山崖边,往往会有山蜂在山崖的石缝中筑巢,蜂蜜便顺着岩缝儿往下淌,那可是高蛋白有营养的好东西。 走到近前,看到顾少凌除了衣服有些脏、头发有些凌乱以外,人完好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回的信很长,信中说绿筠靠送出去的姑娘收到了很重要的消息,近来许多朝中大臣都在夜晚被贤亲王的人秘密接走,深更半夜才回去。 她拿出一块平整的铁片,这是她在后院木棚里翻出来的,洗涮干净了倒可以当做烤盘用。 钟兰张大着嘴巴一脸讶异,真没想到一向严肃的林冰倩竟然有这么大的脑洞。 “少爷打电话了,说他临时有事,让你先打车来老宅了。老爷子知道了,在电话里把少爷好一顿臭骂!并且让我在门口等着您!”钟齐笑着说道。 顾仁峰防着他,他答应回去之后,顾仁峰只让他去充当大手的角色,并未让他接触那些不能为人所知的东西,薛华想给他引火烧身都没有机会。 雪易寒自然也跟着回了蛮荒皓月,一时间,药灵殿到是因为没有主神在殿内活动,再次安静了下来。 林微微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全身跟着一起没了力气,更别说讲话了,她连哼鸣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