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今朝》 第1章 生辰 建德十五年,正月初六,立春。 云川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散发着浓浓的节日喜庆,但住在清水巷尾的许家,却丝毫没有过节的热闹,反而透着反常的凝重和压抑。 许家夫人陈秋韵端坐在椅子上,朝着对面的田英陪着小心,“田侍卫,不是我不愿意交出凝香墨的墨方,实在是小女当初年幼无知,一把火烧了许家,也烧毁了墨方,这事街坊四邻都清楚......” 田英冷哼一声,“许夫人这话哄哄别人就是了,当初汪家也是如此推三阻四,后来如何?夫人想必也清楚得很。” 陈秋韵打了个冷噤。 汪家和许家一样,都是上百年的制墨世家。两年前,汪家制的贡墨藏毒,天子一怒,汪家便被满门抄斩。 此事虽然疑点颇多,但无人敢为汪家叫屈,汪家上百口人死了也就死了。 田英此时提起汪家,便是明晃晃的威胁。 陈秋韵蜷了蜷手指,一双美眸有些沉重。 ----------------- 此时,许家门前的石桥上,一只拳头大的红果骨碌碌滚过桥面,眼看就要落到河里。 桥上一名少女快走两步,弯下腰堪堪捞起已经滚到桥边的红果。 她拿起红果,在衣摆上擦了两下,咔嚓一声,入口爽脆。 站在门前的绿衣丫鬟看见这一幕,蹙了蹙眉。夫人最讲究仪容仪态,就算是许家的粗使丫头,也不会捡起地上的果子随便就吃。 行为如此粗俗出格,大姑娘真是没有教养。 对面的许今却笑容愉悦,边走边吃着手里的果子。 她身着淡褐色斜襟短衫,下着同色布裙,肩上斜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刚才落到地上的红果,就是从那包袱里掉了出来的。 她虽然穿着寒素,甚至可以说十分寒酸,但走在石桥上,却步步如同踩着阳光,让人凭空觉得有些明丽晃眼。 饶是丫鬟心里如何不屑,也不得不承认,许家大姑娘的容貌越来越好了。 等过了石桥,许今手里便只剩下一个果核。 她将果核准准丢进门角盛放垃圾的藤筐里,拍了拍手,笑吟吟道:“银翘,我是先去祠堂还是先去见我娘?” 银翘又蹙了蹙眉。 “姑娘忘记了吗?定然是先去祠堂,然后再去见夫人。” 许今笑笑,抬脚进门便往右走。 许家祠堂的路她早已烂熟于心,只是一路上,依旧有丫鬟婆子朝她指指点点,说的话也就那些,毫无新意。 “大姑娘回来了,似乎今年长高了不少,容貌也更像夫人了。” “长得像夫人那又如何?还不是个灾星。” “当初那把火烧了大半夜,她倒是命大,躲在水缸里,一点也没有伤着。” “那是陈姑娘救了她,若不是陈姑娘扑在缸上,只怕她......啧啧,真是个灾星。” “陈姑娘,哪个陈姑娘?” “就是夫人的胞妹寒韵姑娘,哎,可惜了......” “......” 各种议论嘈嘈切切,依旧不避讳许今听到。 只是这次,许今没有低下头。她转过身,冲那些嚼舌的丫鬟婆子一笑,收获了一片惊诧鄙夷的目光后,如同一位得胜的将军,抬如着头继续若无其事往前面走。 十一年前的今日,陈秋韵生辰。 半夜,许家内院走水。 那晚天黑风疾,加上因为白天刚洗完院子,蓄水的缸用完了水,救火不急,转瞬大火便吞噬了许家的大半个内院。 那场火,不仅毁了许家传下来的凝香墨方,还毁了陈秋韵的容貌,陈秋韵的胞妹陈寒韵为了救许今,也活活烧焦在大缸上。 那场让许家损失惨重的火,是五岁的许今打翻油灯所起。 许今成了远近闻名的灾星,被陈秋韵送去了山里的墨坊,每年只允许在正月初六这一日回家。 回来也不是为了给母亲庆生,而是去祠堂跪上一日一夜,向许家列祖列宗和姨母陈寒韵赎罪。 许家祠堂就在最里面的园子,去年雨水好,门前那几棵大树长得枝繁叶茂,将阳光遮住多半,让原本就不当阳的祠堂显得有些阴暗。 许今熟门熟路地推开祠堂大门,这才将包袱取下来。 她打开包袱挑了几个又大又圆的红果放在供桌上,又去旁边的净盆里洗了手,恭恭敬敬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中。 青烟袅袅,许今收敛了笑意,神情恍然。 无论她如何努力,过得怎样,每年的这一日,都会被强制记起自己罪孽深重。 若是可以,她宁愿当初姨母不要救她。那样的话,她便不会心存负疚,也不用别人日日提醒她的亏欠。 然而,这世上的一切似乎都不能如人所愿。 就如同不管她愿不愿意,似乎她活着的意义,便是为了承担儿时犯下的错。 许今跪在冷硬的地板上,神色落寞。 头顶光线一暗,一只蒲团递了过来。 “哑姑!”许今回过头,脸上现了点笑容,“跟你说过许多次了,我要诚心悔过,不用蒲团。” 面容憔悴枯槁的哑婢弯着身子,粗糙的手固执地要将她拉起来,把蒲团垫到她膝下。 许今拗不过,只得站起身来任她将蒲团摆好,“哑姑,若是我娘知道,定然要数落一通。” 面前的人一怔,干涩的眼中带着些微难言,隐隐还有一些心疼与担忧。 “你放心,我娘不会知道。”许今见她如此,赶紧宽她的心。 “这么些年,她从来没有到祠堂来看过我......”许今已经跪在蒲团上,声音又低又快,似乎要掩饰内心的失落。 少女双手合十,注视着面前摆放的灵位,一瞬不瞬。 哑姑看得有些心酸。 她踟蹰片刻,缓缓伸出手在她头上摸了摸,动作温柔而慈爱。 面前的少女挺直脊背,双手合十端端正正跪在蒲团上,双目微垂,仿若老僧入定。 立春时节,冷暖交替。 白日还好,到了夜晚,祠堂越发阴冷。 即使有蒲团垫着,那丝丝寒意也绵绵不绝地往膝盖里钻,到了下半夜,许今的双腿直接痛到冰冷麻木。 哑姑半夜给她拿来了一床小褥子,但许今放在一边没有用。 有时候,身体上的痛可以缓解心里的痛。 若是这样能够减轻心里背负的内疚和痛苦,她宁愿不要这双腿也罢。 许今规规矩矩跪了一夜,到正午时,祠堂的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 一道明亮的光线照在她身上,刺得她眯了眯眼。 第2章 母女 “大姑娘,夫人让你过去。”开门的是银翘。 许今回头冲她笑了笑,撑着僵硬的膝盖起身,快要出祠堂大门时,她又回望了一眼。 陈寒韵的灵位离着许家人的灵位有一些距离,就放在最后面的角落,显得有些孤寂。 毕竟不是许家的人,若是她泉下有知,指不定也会感到孤寂。 许今黯然地转回头,跟着银翘出了祠堂。 一道门槛,隔出一生一死两个世界。 外面春和景明,花团锦簇;里面曾经花团锦簇一般的人,已经化作一抔尘土永远埋在了地下。 许今跟在银翘身后,默默往锦绣堂走。 锦绣堂里桃花已经打起了花苞,春光正好。但许今只是草草看了两眼,便收回了视线。 母女俩每年一次的见面,通常都是一问一答,短短几句话,没有母女之间的亲热,显得冷淡而敷衍。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廊庑下正对着院子的桌上,摆着茶点。 许今朝着主位上的陈秋韵屈膝行了一礼,“阿娘安康!” 陈秋韵微微颔首,示意许今坐下。 她穿着一身烟霞色绣折枝花褙子,乌黑的头发梳成随云髻,上面簪着一支珠钗,随意一坐,便显得温婉端庄。 只可惜,这样美好的女子,脸上却只能覆着面巾。 许今目光躲闪,略微局促地坐在陈秋韵对面,绞着手指。 陈秋韵凝视她良久,执起茶壶,破天荒为她沏了一盏茶,“你如今也大了,更有责任护佑许家了!” 许今抬起头,面带询问。 “田妃娘娘生辰,田相想要许家的凝香墨方给娘娘做生辰礼。你也知道,凝香墨方早已失传,如今田相不拿到墨方誓不甘休,唯一的法子便是有人去田家做墨。”她顿了顿,抬眼观察许今反应。 许今正襟危坐,听得十分认真。 陈秋韵又继续道:“田家权倾朝野,许家不敢得罪。若真因墨方找许家的岔子,随便一个理由许家便万劫不复。” 陈秋韵端起茶盏,喝了口茶。那面纱因喝茶的动作晃了晃,让许今不动声色别开了视线。 “你从小在墨坊上长大,耳濡目染之下深得许家制墨精髓。” “所以,阿娘的意思......是让我去田家做凝香墨?”许今清澈的眸子安静地看着她。 “你是许家的嫡女,又是长女,你去田家,一来可以让田家看到许家的诚意,二来,你从小得你父亲亲自教导,许家再找不出来比你还会制墨之人。你若是能做出让田妃娘娘满意的墨,田家定然不会为难你。” 不会为难吗?许今笑笑。 田栩舟生性暴戾,前些时日,听说他曾当街让护卫斩杀了一名贵女。 她一个云川匠人家的女儿,凭什么与临安贵女相比?田栩舟要她的命,估计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何必讲什么为难不为难? “要想复原凝香墨方谈何容易,就算我去了也多半无济于事,田相国若是迁怒下来......”许今低下头,声音渐小。 陈秋韵突然便有些不耐,“如今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你若是去了总比不去要好。墨方是你毁的,难道你不愿意去?” 明明烈日当空,许今的心却一寸寸沉入冰窖般冷了下去。 果不其然,阿娘还是最先将她放弃了! 许今忍着心里的酸涩,露出一个笑容,“阿娘误会我了,我并非不想去,只是这一去凶险万分,若是我回不来,阿娘一定要原谅我不孝,就当从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罢。” 陈秋韵默不作声。 许今又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双手捧着递过来,“这是我做的木樨露,特意加了冰片,阿娘头疼的时候可以闻一闻,最是提神醒脑。” 陈秋韵瞟了一眼,却没有伸手,“放着吧!” 许今眼里失望转瞬而逝,随即又浮起了一贯的笑意。 她将瓷瓶放在桌上,朝着陈秋韵道:“阿娘放心,我去了田家,一定会专心做墨。” 陈秋韵莫名心烦。她摆了摆手,淡淡道:“你也不用回墨坊了,我让人将后罩房收拾出来你住几日,到时直接从这里启程。” “好!”许今乖巧答道。 母女俩再没有多余的话,许今喝完盏中的茶,起身告辞。 出门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凉凉的声音,“我不喜欢木樨,拿去扔了吧!” 许今身子一僵,强忍住眼里的泪意,抬起头望着被高墙隔出来的一方狭窄天空。 湛蓝的天空只有方方正正的一块,哪里有墨坊那里看到的天空广阔。 许今低头擦去眼中的水光,等抬头时,已是洒脱开朗的样子。 ----------------- 许家人不多,住的却是一个三进的大宅子。 陈秋韵住着正院锦绣堂,二姑娘许真便住在东厢房。西厢房原本是许家家主许怀谦的书房,但五年前他出门游历至今未归,西厢房便一直空置着。 后罩房靠近祠堂,只是中间隔着一道墙。因地势偏一些,便收拾了两间出来做客房,剩下的几间给几个在内院伺候的婢女居住。 去后罩房要绕过东厢房,许今刚走到东厢房游廊前,一道清脆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喂!你这次又带了什么东西?” 许今寻声看过去,随即扬唇一笑 东厢门前的游廊下,一个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的姑娘正趴在栏杆上,双手托腮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姑娘穿着粉色的撒花褙子,踮着脚尖,看到许今看过来,她故意眨了眨眼,笑容可亲。 正是许今的胞妹许家二姑娘许真。 “我带了些红果,只不过供奉了祠堂里的祖宗,”许今笑着道逗她,“你说晚了一些。” 许真鼓着腮瞪她一眼,转身佯装要走。 许今笑着从袖兜里掏出来一个红果,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不过我这里倒是还有一个,原本是留着晚上吃的,你若想吃,也可以给你。” 许真唇角微扬,停下脚步。 许今已经走到她身后,将红果递过来。 许真转身接过红果,掏出怀中的帕子,仔细地擦干净,才小小咬了一口。红果酸酸甜甜,让她眯了眯眼。 俩人趴在栏杆上。 “你想不想看花灯?”许真问。 许今摇摇头,“花灯,也没什么可看的。” 云川的花灯要元宵节才挂,她每次来许家都是立春,从来没有看过。 “你等等!”许真举着红果,转身跑进屋。 很快,她背着手跑了出来,到许今跟前时,将手往前一递,“给你的!” 许今愣了愣。 许真手上赫然提着一只兔子花灯。 “这只兔子灯好丑,我一点也不喜欢。”许真双眸晶亮,“正好给你,等你到了墨坊,便将它挂在门上。” 第3章 担当 去年许今回来时,手掌破了一大块皮。 许真问起,她随口说墨坊夜里太黑,不小心摔了一跤。没想到许真记住了,特意送她一盏兔子灯。 许今接过灯,真心道谢,“这灯很好看,我很喜欢!” 许真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弄得面上一红,别扭道:“这样丑的灯,也只有你喜欢,赶快拿走。” 许今笑笑,将灯提在手里,往外面走。 陈秋韵不准许真亲近许今,但每次许今回来,许真总是会拦着她说几句话,有时会送她点吃的玩的。 两人心照不宣,靠这么一点微弱的联系,提醒着自己是彼此的亲人。 “哎—” 许真咬着手里的红果,微微红着脸,眸子晶亮,“下次回来,多带一个红果!” 许今笑笑,背着她举了举手中的兔子灯,算是听见了。 许真望着她的背影,笑得一脸灿烂。 兔子灯挂在了后罩房的门头上,一直亮了三日。 三日后卯时,银翘捧着一只红木雕花盒子和一套簇新衣衫过来伺候许今梳洗。 “夫人说,你可是许家嫡长女,去了临安一定要注意仪容举止,不能丢了许家颜面。”银翘仔细地为许今绾了云川姑娘最喜欢的双螺髻,又簪上银簪。 “好!”许今乖乖坐着,任她梳妆。 等到往脸上匀粉时,银翘还是忍不住埋怨起造物主的不公来。 在墨坊风吹日晒,许今愣是没有晒黑。她肤质紧实细腻,脸颊自带粉色,双眸清澈,唇若朱丹。因长期劳作,她身上少了些娇气,加上举止坦荡爽利,让她那张娇艳的脸上又带了些英气。 银翘为她上好妆,就要伺候她更衣。 许今已经站了起来,“我不习惯别人帮我更衣,你出去等着吧!” 银翘乐得清闲,她边往外走边道:“姑娘快一些,时辰不早了。” 许今穿衣很快,等她出门时,天也刚刚大亮。 虽然知道许今容貌长得好,但等她真换上了这身衣衫,银翘仍旧是心生羡慕。 少女双手交握站在门前,清透的晨光中,她身着鹅黄色宽袖儒衫,天青色百褶裙,脸上的笑如同浮在水面的碎光,半是优雅,半是洒脱,还有几分妩媚。 如明花初绽放,若春柳回风。 银翘怔了怔。 “走吧,”许今容洒脱,“可不要迟了。” ----------------- 田英到许家时,便见陈秋韵身边站着一个娇艳的姑娘。饶是见多了美貌的世家贵女,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但随即,他心下便生出几分不屑,相爷要的是墨方,又不是美人。许家若有其他想法,便是自讨没趣,是怜香惜玉之人。 田英心之所至,脸色沉了沉,“许夫人,三日之期已到,你可想好了?” 陈秋韵语气从容温婉,“田侍卫,凝香墨方早在十一年前便失传,让我此时拿出墨方,就是要我的命也拿不出来。不过......”她扫了旁边的许今一眼,又移回目光,“小女精通做墨,或者可以琢磨出墨方。” 田英嗤然,“凝香墨乃奇墨,许夫人尚且研制不出,居然告诉我一个黄毛丫头能够研制出来,岂不是笑我不识墨?” “田侍卫,”陈秋韵还没有说话,身旁清婉的女声响起,“你先看看这块墨如何?” 许今伸出手,手心里赫然躺着一锭墨。 那墨砚台造型,约有二分之一巴掌大小,正面雕饰莲叶竹叶,造型简单却也小巧玲珑。加上墨身光滑乌溜,一看便知是好墨。 “这锭墨是我亲手所制,虽然比不上凝香墨,但也算上乘了。”许今眼里含着笑,给人的感觉完全是一个不谙世事却又聪慧的女子。 田英目光从她掌心移到她脸上,淡淡道:“墨是好墨,可这毕竟不是凝香墨。” “许家最初也没有凝香墨,但后来也有了。”少女双眸清亮。 “许姑娘可知道,相爷要这凝香墨是做何用?”田英不苟言笑,周身气场带着几分压迫。 “凝香墨曾是贡墨,田相爷如今要凝香墨方子,不会是想朝贡吧?”许今收回手掌,落落大方道。 田英瞳孔猛地一震,有些诧异地望着她。 当今天子痴爱书画,最是喜欢收集各种奇墨。天子如此,士人更是纷纷效仿。许家失传的凝香墨更是有市无价,一墨难求。 相爷这次借着田妃娘娘生辰献墨,明着是为田妃,暗中便是为了二皇子太子之位。许家姑娘足不出户便猜到了几分,倒是不容小觑。 田英默了默,抬起眼,“做墨这事不是儿戏,许姑娘最好不要逞一时之强。” 他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完,那便是研制不出凝香墨方,可是会丢性命的事。 许今笑容明亮,“多谢田侍卫提醒,只是烧毁凝香墨之人便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如今你们咄咄逼问墨方,我便跟着您去,做不出墨方,只需处罚我便是,跟许家无干。” 少女唇角含笑,说起生死这样沉重的话题,就如同说今日哪里去玩一般轻松。 田英:“许姑娘当真不怕死?” “怕,但难道我怕了你便会放过我,放过许家?”许今依旧噙着笑,一脸平静。 田英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许今所说。 “既然如此,便请田侍卫不要为难我的家人,带我去临安。”许今道。 这姑娘倒是有些胆量。只是许家......他看向一旁站着的陈秋韵,五味杂陈的收回视线。 “凝香墨之所以难得,是因为墨色光亮,一点如漆。用它所做的书画墨香更是经年不散。” 或许是怕他不同意,许今敛容正色道:“虽然我尚不知凝香墨究竟用了何种香料,但许家的墨从来都是用上好纯净的松烟,细细筛去杂质,配以用梣皮汁浸过的鹿角胶,合上珍珠入铁杵用力捣十万杵乃成。” “凝香墨是在许墨的基础上研制出来的墨,虽万变不离其宗。”许今竖起三根手指,目光坚定,“田妃娘娘生辰尚有三月,若是三个月内我能研制出凝香墨墨方,田侍卫便放我回家。” “若不能呢?”田英目光深沉。 “若不能,我便任随你处置!”少女朗声道。 田英凝视她良久,嗤笑道:“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我为什么要答应?” “田侍卫没得选。”许今笑着道:“此时就算你灭了许家满门也拿不到凝香墨方。与其如此,田侍卫不如多等三个月,或许会是另一个结果?” 田英望向陈秋韵,神情晦暗不明,“许夫人也是这个意思?” 第4章 夜雨 “这也是没有法子了。”陈秋韵缓缓道,“许家上下,大概也只有她能制出凝香墨了。” 田英唇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好,许姑娘跟我去临安,若是三个月内拿不出墨方,休怪我无情!” “若是制不出凝香墨,任凭田侍卫处置就是。”许今应诺。 田英定在明日辰时启程。 许今并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但她很想跟照顾她长大的慈姑交代一声。只是墨坊远在几十里外的山林,当面去跟慈姑告别肯定是来不及了。 回到后罩房,她跟银翘要了笔墨,很认真的写了封信,交代自己的去处,并告诉慈姑不用着急,耐心等着她回来。 写完了信,等着信纸晾干,她才将信封好。 许家上下并没有可以信任托付之人,她想了想,抬脚便往祠堂走。 她每年只回许家一次,停留最多的地方便是祠堂,最熟悉的人只有守祠堂的哑姑。 祠堂的门敞开着,哑姑背对着门正拿着抹布仔细擦着供桌,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看到许今露出微笑。 “哑姑,我明日要去临安田家制凝香墨,”许今将信取出来,递给哑姑,“这次去临安估计时间很久,慈姑看到我没有回去定然心急,若是慈姑寻来,烦请你将这封信转交给她。” 哑姑笑容渐渐凝固,放下手中的抹布,缓缓走上前来。 她盯着许今手中的信,好一阵才接过来。 “你不要担心啦!”许今神情轻松地道:“临安的田相爷想要凝香墨方,等我制好墨方,很快就会回来。” 一双干瘦的手握住许今手腕,哑姑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一脸急切地冲她摇着头。 许今拍拍哑姑手背,“你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的。” 这句话一出,哑姑越发激动,双颊也浮起了一层红晕,她伸手朝外面指了指,又朝着许今摆手,甚至用手推着她的身子,要将她推出祠堂。 这是要让她离开许家不要去临安的意思? 许今安慰地拍了拍哑姑的肩膀,“田家要的是墨方,只要我做出墨方,田家必然不会为难。” 十六岁的少女,身量高挑,站在哑姑跟前,已经高出了半个头。 哑姑呆呆地看着她,那双眼慢慢潮湿起来。 许今不明白哑姑为何替她如此担忧?她从小在墨坊长大,身边亲近之人只有慈姑。她与哑姑接触并不多,要说感情深厚还真算不上。 她弯了弯唇,笑容轻松道:“我从小就有制墨的天赋,哑姑你要相信我。” 哑姑见推不动她,呆呆凝视她良久,神情悲戚难言。好一阵,她抬手为许今捋了捋鬓边几丝乱发,点了点头。 三月的天气最是阴晴不定。上午还晴朗的天气,下半天便阴沉了下来。等到了傍晚,竟然飘起了雨丝,下起了入春之后的第一场雨。 许今躺在床上,双手枕头隔窗听雨。那盏兔子灯就挂在窗前,不算很亮,却很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树枝被踩断的轻微声响,随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今屏气凝神,竖起耳朵。 那脚步走到门前便停了,门被轻轻叩了两下。许今坐起身子,这么晚了,又下着雨,而且还是在许家,谁会来敲她的门?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这回声音更急促些,许今踩着鞋上前拉开门。 门一开,外面的人裹挟着一股雨气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把伞,肩上挎着一个包袱,半截裙摆湿淋淋贴在腿上,正往下面滴着水。 “哑姑?”许今有些惊讶。 哑姑将手中雨伞和肩上包袱一并塞进许今手中,拉着她便往门外走。 许今越发讶异,“这么晚了,你要带我去哪里?” 哑姑手掌干瘦,力气很大,拉着她便踏入雨中。许家后园本就偏僻,加上又是下雨的的天气,丫鬟婆子早早躲进屋里都不想出门。哑姑拉着许今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后园门前。 那门只是闩着,并没有上锁。哑姑取下插销,打开了门,就要将许今推出门。 许今已经明白哑姑要做什么,她挣脱哑姑的手,道:“你是要让我离开吗?我不走。” 哑姑一脸焦急,冲着她比划。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走了,许家怎么办?”许今有些伤感,“在这个世上,我本也没有什么牵挂,若是我的命能够救许家,我愿意。” 哑姑大概没有想到她会如此想,略有些震惊地静静注视着她。 虽然下着雨,夜色也很黑,但许今却感觉到了她目光中的哀戚和悲痛。 但也只是迟疑片刻,哑姑便朝着门口指了指,又从怀中掏出张纸,做出握笔的姿势在纸上比划几下,再次急切地想将许今推出门。 许今退后两步,躲开了她。 “你是想让我写信给父亲?”许今问。 哑姑目光亮了亮,狠狠点头,又要去拉她。 “没用的。”许今又往后退了两步,笑容怅然,“就算父亲回来,没有凝香墨方,也救不了许家。更何况,父亲归期不明,而田英明日便要让我与他去临安,来不及了!” 哑姑顿住。 许今注视着哑姑,春日的雨虽不大,却很凉。那雨如丝般黏在身上,似乎要将人缚成一只茧,不死不休。 她拾起落在地上的伞遮住哑姑,“哑姑,我不能走,我是许家的罪人,我这条命是许家给的,若是我的命真能赎我满身罪孽,我愿意!” 少女唇角泛起一丝微笑,哑姑看着看着,突然抬手捂住双眼,低声悲泣起来。 ----------------- 锦绣堂内,陈秋韵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书仔细听旁边的婢女说话。 “大姑娘说,她不走,她是许家的罪人,若是能用自己的命赎罪,她愿意。”婢女说完,抬起头触碰到陈秋韵的目光,便立刻垂下眼。 陈秋韵哼笑一声,放下手中的书,不咸不淡道:“她有这样的自觉倒也算是知趣。只是——” 陈秋韵突然站起身来,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她缓缓走到窗前,“那哑奴实在可恨,原本想让她去守祠堂图个安稳,如今看来,是留不得了!” “佩兰,你让人通知义庄今晚过来接人,剩下的要怎么做,便不用我说了吧?” 佩兰眼睫颤了颤,答应一声,低头退了出去。 第5章 落水 许今一晚上没有睡好。 不知是因为想着就要离开云川心中不安,还是思念慈姑,又或者是哑姑出乎意料的举动。 总之,她整晚迷迷糊糊。 不知什么时候,只觉屋里的门被轻轻推开,慈姑哭着走进来,一进门便数落她怎么不声不响就走了,将她一个人丢在墨坊。等她陪着笑跟慈姑解释时,慈姑的脸却突然变成了哑姑。 “大姑娘,我走了!”哑姑面色红润,一双眼更是神采奕奕。 许今吓了一跳,“哑姑,你怎么开口说话了?” “我好了呀!”哑姑笑吟吟望着她,那面容也因着这笑容生动起来,看起来竟年轻了许多。 哑姑年轻时候,定然是一个美丽的女子! “哑姑,你要走去哪里?”许今有些疑惑。 “我去找夫人。”哑姑边笑边往外面走。许今觉得哪里不对,心中一急,伸手想去拉住她问清楚。却只觉手中一空,霍然从梦中醒来。 天还没有亮,但雨已经停了。 许今从床上坐起,心里突然生出来一种强烈的不安。这种感觉很奇怪,许今还未曾有过。 横竖睡不着,她打开门走了出来。 整个园子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挂着的两只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照着门前的台阶。 许今站了一阵,被夜风一吹,神思清明了些。 她刚想回屋,便听到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低语传来,许今寻声望过去,便见一小团橘色的光顺着小径过来。 许今心口莫名突突跳了几下,借着昏暗的灯光,便见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正往后门走。 走在前面带路的,是一个面生的婆子。 “这是家里的一个哑奴,今晚突然落了水。这事你们办好一些,日后夫人定然也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抬着担架的两人喏喏应声。 许今浑身一僵。 夜里寂静,三人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仍被她一字不落听进耳里。 她似乎没有多加思索,脚便不受控制地往前面走去。原本夜晚就黑,加上心里大概发憷,许今走到跟前时,婆子乍然与她撞了个对脸,吓得发出一阵短促的惊呼。 待看清楚了来人,她立刻捂着嘴强压住惊骇。 许今已经伸手掀起了担架上的布。 虽然已经大致猜到,但在看清哑姑的一瞬,她的心还是锐利的刺痛,瞬间红了眼。 “她......怎么死的?”许今强压住翻涌的悲痛,声音暗沉沙哑。 “什么?”婆子没有听清。 “哑姑怎么死的?”许今一双通红的眼望过来,让婆子浑身一凛。 “大概是下雨路滑,跌进了荷塘。”婆子道:“大姑娘快让开,这些晦气的东西你看不得。” 许今目光怔怔落在哑姑身上,她整个人湿漉漉的,躺在那里无声无息。明明两个时辰前,她还一脸焦急地让她逃走。 那时候下着雨,哑姑整个人被雨淋透了。 她连衣衫都没来得及换。 许今无声地哭了起来。 婆子见她分神,赶紧带着两人将哑姑从后门抬了出去。 整个后园安静得让人心悸,许今不知道站了多久,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了屋。 哑姑在许家几十年,许家的一草一木她都熟悉,绝不会那么不小心滑落荷塘。更何况,她迟不坠入荷塘早不坠入荷塘,偏生跟她分开不久就出事了。 许今坐在桌前,看着天边那线鱼肚白越来越宽,等散漫到整个天空时,天亮了! 银翘推开门,便看到一个孤独而寥落的背影。 一夜之间,那个唇角含笑端庄大气的睿智少女,变成了眼前孤独无助之人。看来对于去临安这事,大姑娘并不如昨日表现出的那般轻松。 银翘默了默,这才上前轻声道:“姑娘,婢子帮你梳头。” “其实母亲大可不必如此。”许今瓮声道:“我既然答应去田家,就绝不会逃走!” 银翘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却敏感地发现,夫人从大姑娘口中的阿娘换成了母亲。 大姑娘这是对夫人生分了? 许今再不多话,将身子坐直了些,让银翘梳头。 银翘满腹狐疑,但素来谨慎的性子让她明白,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她沉默着为许今梳好头,刚要上妆,许今开口道:“不必了,这样就很好。” 银翘见她眼圈微红,神情落寞,看上去心情实在不好,也不敢多劝。她将拿过来的衣裳放在床上,“这是夫人昨日专程去成衣铺子给姑娘买的新衣,让姑娘带在身边换洗。” “不必了。你帮我拿去还给她,就说我自己的衣裳就很好。” 银翘噎了噎,“姑娘,夫人也是一片好心。” 许今哼笑一声,“我受不起这份好心。” 银翘实在不明白,去田家制墨之事,明明是大姑娘自己愿意的,为何一夜之间,她似乎对夫人凭空多了许多怨怼。 银翘不说话,便退出去在门口等着。 许今出来时,便换上了她来时穿的那身衣衫。更刺眼的是,她居然在发髻上簪了一朵月白色的绢花。 姑娘戴花是为了俏,但戴白色的花,便很不吉利。 “我自去门前等田侍卫,你也不用送了。”许今提着来时的粗布包袱,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银翘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 她一路小跑着到了锦绣堂,在陈秋韵房前稳了稳神,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陈秋韵正慢条斯理喝早茶,看见她,抬了抬眼皮问,“许今呢?怎么没有过来?” “大姑娘说是自己出门去等田侍卫。”银翘生怕陈秋韵生气,语气尽量轻描淡写。 “哦,”陈秋韵放下茶盏,似笑非笑道:“她还说什么了?” 银翘心里莫名一慌,赶紧道:“婢子到姑娘房里时,姑娘正坐在窗前,看样子刚哭过。她说......” “说什么了?”陈秋韵眸中晦暗不明。 “姑娘说,夫人大可不必如此,她既然答应了去田家,便断然不会逃。”银翘赶紧道:“她也没有穿夫人让送过去的新衣,而是穿着来时那身衣衫走了。” 陈秋韵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缓缓站了起来,姿态极其优雅。 “看来,她是知道了。” “不过,怎么能让她自己去等田侍卫呢?”陈秋韵语气慈和温柔,“她是许家的嫡长女,自然是许家最宠爱的姑娘,可不能让田侍卫误会许家送去临安的是个不得宠的女儿。” 第6章 诚意 许今表面虽然镇定,其实心里却乱得很。 她如今最不想见的就是陈秋韵。 她不能面对自己愧对又敬重的母亲杀了哑姑这一事实。她想为哑姑报仇,但她却不能弑母;但若是让她装作若无其事,她也实在做不到。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这熟悉的痛苦潮水般袭来,将她淹没,让她有心痛到有些喘不过气。 此时唯一也是最好的法子,便是让她找一个安静的角落,慢慢舔舐这些伤痛。 她希望谁也不见,默默跟着田英离开云川也许是最好的法子。这在外人看来赌气的行径,对许今来说只是一种对现实无能为力的逃避。 但陈秋韵却不是这样想。 许家送去田家的姑娘,无论如何也不能孤零零自己就去了,没有万分不舍,如何能看出许家的诚意? 既然做女儿的没有规矩,那她这个做母亲的便亲自去送。 陈秋韵刚出锦绣堂,迎面便跑过来一个鹅黄色的娇弱身影。 “阿娘,”许真跑得太快,脸颊上浮起淡淡红云,“你要将她送去田家?” 许真在母亲面前不敢叫姐姐,只能用她代替。 陈秋韵看了她一眼,目光状若无意地扫过许真身后跟着的婢女,“谁跟你说的?” 婢女被这一眼看得低下了头。 “不是滴翠说的。”许真道:“阿娘,田家暴戾,她若是做不出凝香墨,岂不是处境危险。好歹她也是你生的,你不能将她置于如此险境。” “放肆!”陈秋韵眼里浮起一丝薄怒,“长辈做事,岂能容你一个小辈置喙。” “娘!”许真从小被陈秋韵娇养着长大,还从没有被她这样训斥过。她眼中迅速泛起一丝薄雾,上前抱着母亲的手臂摇了摇,可怜巴巴祈求道:“要不然我们再想想办法,或者等父亲回来,他见多识广,总会有更好的法子。” “等你父亲回来?你父亲何时回来?” 许真说不出话。 陈秋韵视线移向面前的滴翠,“我平日怎么吩咐你们的,昨日姑娘是不是又见了那不该见的人?” 滴翠身子瑟缩了一下,没敢开口。 “娘,”许真赌气道:“是我避开滴翠她们几个去见的阿姐,我实在想不明白,就算阿姐儿时犯了错,那也是无心之错。你是她的亲娘,也有监护不力的责任,为何将所有过错都归在她身上?” “住口!”陈秋韵眼中怒气更甚,“我平日送你去学堂,你就学了如何顶撞阿娘的?” “我没有。”许真有些心虚。 “没有?那你刚才在做什么?”陈秋韵语气严厉。 见许真没有说话,她又道:“真真,你与她不同,她是许家嫡长女,又从小送到墨坊学制墨,如今田家要的是墨方,除了她去还能谁去?” 许真在她的注视下低了头,咬着唇脚尖死死捻着地面。 陈秋韵见她如此,语气温和了些,“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你的命便是好好做许家的二姑娘,日后找个好夫婿,和和美美过日子。” 许真抿着唇,极力忍住眼泪。 昨日听说许今没有走,就住在后罩房,她还高兴了一晚。今早她故意早起绕到后园,没想到她已经走了。那只兔子灯就挂在窗前,也没有带走。 这个笨蛋,她难道不知道去临安要走很多很多山路,路上更黑吗? 她若是打定主意不去,谁能逼得了她? 许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好了。”陈秋韵见许真如此,柔声安抚,“昨日先生还夸你用功,今日可不许迟到了。” 许真在母亲的目光中渐渐败下阵来。她止了哭泣,任由滴翠搀扶着,往东厢房走去。 ----------------- 许今在许家前厅,田英还没来,陈秋韵却先来了。 许今看了她一眼,默默移开了视线。 陈秋韵淡淡道:“银翘,你去将那件缂丝夹棉披风拿来给大姑娘穿上。” 银翘答应一声赶紧去取披风。 许今面无表情看了陈秋韵一眼,嘴角抽了抽,别开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哑姑的事你知道了?”陈秋韵风轻云淡地坐在桌前,提起茶壶给杯中倒满。 许今心里一痛,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 “为什么?”话一出口,许今已经红了眼眶,一夜之间,声音更是喑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许家可以养无用之人,但绝不会养挑唆主子的刁奴。”陈秋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用帕子轻轻蘸了蘸唇角。 “哑姑没有挑唆,她只是担心我。”许今眼里泛起一层水光,虽然她早就知道哭是无能与无用的表现,但在母亲面前,她还是忍不住暴露出她的脆弱。 “她的担忧便是要害了许家。”陈秋韵目光冷淡,“你不该为了一个下人与我心生嫌隙,我是你母亲,难道会害你?” 许今:“......” 陈秋韵笑了笑,伸手探向她的发间,将她头上的绢花摘了下来捻在指尖,“这种花可不能戴在头上,你如今可是要出远门之人,不吉利!” 绢花轻飘落在地上,被陈秋韵踏在脚下。 “银翘,将披风给大姑娘披上。”她吩咐刚进门的银翘。 藕粉色的夹棉缂丝披风罩在身上,银翘弯腰帮许今系着披风缎带,“姑娘,这一路山高水长,春日最是乍暖还寒,夫人这也是为姑娘好呢!” 许今如同木偶一般,任由银翘将缎带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母女二人再无多余的话。 辰时刚过,田英骑马来到了许家门前。 陈秋韵如同所有慈母一般,亲自将许今送上马车。 “初月,去了临安,可要照顾好自己,阿娘在家里可是日日盼着你回来。”陈秋韵抻袖擦了擦眼,满眼担忧。 初月是许今的乳名。除了慈姑,这世上已经无人再叫这个名字了。如今母亲突然唤她的乳名,许今不仅没有感到丝毫温暖,反而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许今垂着眼皮,一言不发上了马车。 陈秋韵目光示意银翘。 银翘笑着拿出一个荷包递给田英,“田侍卫,我家姑娘从没有出过远门,这一路上劳烦田侍卫多多关照。” 田英身后的一名护卫上前接过荷包。 田英不动声色看向陈秋韵,“许夫人放心,许姑娘一定会顺顺利利到临安,至于回不回得来,便要看她的本事了。” 许今把头靠在车厢上,丝毫不关心外面的一切。 这里本是她的家,如今却成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临安此行虽然凶险,但能离开许家,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马车慢慢驶出清水巷,许今望向身后越来越远的许家,不仅没有丝毫不舍,反而怅然舒了口气。 第7章 驿站 许今很少生病,但出了云川刚进永宁县,许今病倒了。 或许是一路上舟车劳顿,又或者是受了凉,又或许只是需要一场病来逃避不愿面对的痛苦,许今病起来便格外凶险。 发热来势汹汹,加上晚上没有吃什么东西,到了早上,许今直接迷迷糊糊起不了床。 田英见她病得厉害,心里暗暗叫苦。 两日前府中便传信让他赶回临安,他原本想着连夜赶路,好歹能够提前几日赶回去。现在看许今的样子,若是急着赶路,只怕在半路上就要出什么意外。 又走了一日,许今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病得越发沉重。 田英只得找了驿站安置下来,又让人去请了大夫,吃了两副药,许今仍然没有退热。田英思忖再三,只得留下身边一名叫石飞的亲卫,让他等许今好些了再启程去临安,自己便带着其余的人先走了。 这一日,许今恍恍惚惚中,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如同泡在温水中一般惬意,她以为是在做梦,直到听到真切的水声,她才费力的睁开眼,便见自己居然泡在浴桶中。 许今吃了一惊,伸手取过浴桶边上搭着的布巾捂在胸前。 正背着她的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许姑娘,你醒了!” 这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她长相敦厚,笑容和善,头上裹着布巾,穿着粗布衫裙,正是普通农女打扮。 见许今醒了,她端着一个装满药材的竹筐过来。 “我这是在哪里?”许今有些虚弱。 “姑娘昏睡了三日三夜!”农女弯腰将草药悉数放入浴桶,语气中带着欣慰,“石护卫让我来照顾你。正好我家里有传下来的退热法子,便找了来试试,没想到姑娘真的退热了。” 农女伸手在浴桶中搅动几下,那褐色的药汤泛起一圈大大的水纹,“姑娘,你觉得这水温可还合适?” 许今点了点头,嗓子有些发干,“很合适,谢谢姑娘,只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你叫我青棠就是。”青棠直起身,笑着道:“再泡小半个时辰,姑娘便可以出来了。” 许今觉得身上乏力得很,便将头靠在浴桶上闭目养神。 青棠继续又去鼓捣那些药材。等时辰差不多了,她才拿着一套干净的衣衫过来放在浴桶边的脚凳上,伸手去扶许今,“姑娘,起来了。” 许今虽然仍旧有些脱力,但浑身却觉清爽了很多。她朝青棠道:“我自己来就行!” 青棠已经不容分说将她扶了起来,“姑娘现在还病着,你我同为女子,无需避讳。” 许今看她做事爽利,加上自己确实还很虚弱,也便任由她侍候换上干净衣衫。 洗干净的衣裳透着皂角的和阳光的香味,让人闻着就十分心安。收拾好出来,青棠又去端了一碗粥过来,粥是清淡的肉糜青菜粥,撒了几颗盐,入口鲜香。 许今歇了两次努力吃完一碗,觉得好了些。 旁边青棠便笑着道:“姑娘能吃饭,便是好了。石护卫还在外面等着,我去跟他说一声姑娘的情况。” 许今点了点头,“替我多谢石护卫。” 吃饭的时候,青棠已经大致说了这几日的情况,她也知道田英回了临安,石护卫是田英留下护送她的人。 青棠笑着将窗户拉下一些,这才走了出去。 此时正午已过,一缕阳光照在西窗上,让人有一种安心的慵懒。 许今用手支着头,坐在桌前正发呆,便听窗外传来笃笃两声,“许姑娘,既然你身子好些了,明日我们便启程。”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许今知道这就是青棠口中的石护卫了。 “好!”许今道。 外面的人便不再多话,听脚步声大概是离开了。 很快,青棠就推门进来,“姑娘,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答应明日就启程。我估摸着怎么也得再将养两日。” “无妨。”许今微笑,顺手拔下自己的银簪要给青棠,“这几日多谢你照顾,我也没有什么答谢之礼,这银簪你拿着,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青棠涨红了脸,摆着手拒绝,“我来照顾你,石护卫是给了银子的,姑娘就不必管了。” “他是他,我是我,这不一样。”许今站起来,将银簪塞进青棠手中。 青棠握着银簪,垂着头似乎想了许久,有些为难道:“姑娘,你可不可以带上我?” 许今狐疑地看着她,“你要去临安?” “我已经没有亲人了。”青棠豁出去般,迎上许今视线,“姑娘孤身出门在外,一路上我可以照顾姑娘。” 许今摇了摇头,“我并非富家贵女,你跟着我不是明智之举。” “我不怕,”青棠坚持,“我生来命苦,不怕吃苦。” “你不怕,可是我怕。”许今笑容微凉。 她命中便是灾星,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落得了好,包括哑姑,就因为跟她多说了几句,便丧了命。 “青棠!”许今语气诚恳坚定,“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恕我不能带你走。” 青棠见她心思坚定,略有些失望的笑笑,“是我强人所难,姑娘就当我刚才的话没有说过。” 等青棠一走,许今便默不作声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只有自己的包袱和银翘的两套衣衫。她将包袱规整齐整,看了眼搭在椅靠上的缂丝披风。 这么华丽的衣裳她估计也穿不了几次,想想,便将披风也折叠起来,放在包袱中。 收拾完再也无事可做,许今不想闷在屋子里,便想出去透透气。 入驻驿站时因为太晚,又加上病得昏昏沉沉,许今并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等这会出来,才发现驿站前不挨村后不着寨,孤零零的修在官道旁。 不大的四合院,背靠茂密的山林。 许今刚出门,便见门口立着一个年轻男子,看见她,便开口道:“这林子很深,姑娘不要走远。” 这大概就是石护卫了。许今笑着点点头,“多谢石护卫提醒,我就在这近处走走。” 林中的风带着早春的凉意,许今却觉得这混合着草木清香的冷冽味道十分提神。她走到一处略高点的地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默了默,从怀中掏出一只陶埙,放在唇边吹了起来。 陶埙的音质本就低沉浑厚,带着些苍凉,低沉哀婉的曲子回响在山林,显得空灵又哀伤。 许今捧着陶埙吹的专注,丝毫没有察觉到官道上正驶来一辆马车。 “南风,今日就在这里住下。”马车里一道慵懒微凉的声音道。 另一道清朗的声音咦了一声,“这么个地方,居然有人能吹出如此好听的曲子?” 第8章 青棠 毕竟身体才好些,林间风大,又过于安静深邃,坐久只觉凄神寒骨。许今吹完一首曲子,也不久坐,握着陶埙缓缓起身往驿站走。 驿站最靠里面的客房敞着窗户,一名蓝衣少年隔着窗户远眺,看到许今握着陶埙进来,语带惊讶道:“二哥,刚刚吹曲子的不会就是那位姑娘吧?” 桌前看书的清隽男子抬起头,淡淡扫了一眼便别开视线。 蓝衣少年已经兴奋的搓着手要往外面走,“不行,这么好的曲子,我定要去问问她是哪里学的?” “南风!”萧戎目光沉静,“我们这次是来做什么的?你既如此,日后便不必跟我出门了。” 顾南风讪笑着挠了挠头,“我问问就来,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萧戎已经将视线移到书上,并不回答。 顾南风有些颓然的坐下,“好吧,不问就不问,反正我刚才也听了个大概。” 萧戎专注的看书,并不答话。顾南风有些遗憾的望向窗外,已经不见了女子身影。 许今已经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驿站不大,住宿的人也不多,倒是十分宁静。许今出门走了一阵,感觉精神比方才又好了些。她推开窗,略显寒凉的风带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望着窗外群山绵延,听到山涛阵阵,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桌上放着笔墨,许今坐在桌前,铺开宣纸,随意勾勒起窗外的景致。驿站的墨是普通的油烟墨,下笔有些滞涩之感,晕在粗糙的宣纸上,浓淡不均。 许今凝神细看了窗外一阵,便在纸上勾勾画画。 她作画并没有章法,完全是眼里所见心里所想画出来就是,正因如此却有一种蓬勃的野趣入画,看上去生动灵韵。画了大半,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嘈杂的声音。 许今起初并不在意,只是这声音越来越大,乱纷纷的似有人在争吵。 许今凝神听了听,将笔搁在笔架上,起身出了门。 许今寻声到驿站门前,便见七八名青壮男子手握棍棒,与驿站门前的一名女子相对。听见脚步声,女子转过头,一张涨红的脸上略有羞惭。 许今大步走到青棠身边,扫了面前几人一眼,“你们均是身强力壮的男子,却手持棍棒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算什么好汉?” “好汉?” 最前面握着短棍的男子涎着脸,吊儿郎当道:“我教训自家婆娘,有你这小娘子什么事?” “谁是你家婆娘?”青棠气得身子发颤,因为愤怒眼里含着泪水,“唐大郎,你已经有了相好,我凭什么还要嫁你?” “就凭你吃了我家饭长大。”唐大郎怪声怪气。他长得浓眉大眼,却生了一脸无赖相,着实让人生厌。 另外几名与他差不多的男子一听唐大郎这样说,也一起跟着捏着腔调起哄,“是啊,唐大郞家好心将你养大,你不懂感恩,居然还想跑,实在是忘恩负义。” “是啊!唐大娘昨日哭得都快晕了过去,青棠,你可不能这样没有良心!”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指责起青棠。 青棠涨红着脸,站在那里,却是一点也不惧。 “我是在唐家长大不假,可这么些年来,我没日没夜的干活,难道还挣不来我一碗饭钱?”青棠情绪激动,声音又响又亮,“我也并非不愿意嫁给唐大郎,是他先在外面有了相好。” “你看到这世上有哪个男子独独守着一个女子过活的。”唐大郞挥着手,扯着嗓子道:“兄弟们,你们来评评理,这世上可有这样的说法?” “自然是没有,”众人又跟着起哄,“唐大郎只找了一个相好,有什么错?” “你听听,”唐大郎越发嚣张,“青棠,莫说是一个相好,我找五个相好也使得。” “哐啷!” 青棠将手中握着的一只粗陶碗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若是挣得来银子,你有十个相好也跟我无关。”青棠逼急了,一双眼睛发出骇人的亮光,“可是你用我挣的银子去养你的相好,那是做梦?” “你一个小娘子,哪里有本事挣得到银子?”唐大郞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各位兄弟,我唐大郞也是堂堂的爷们,青棠只是家里收留的童养媳,哪里有本事挣得到银子?她这分明就是看上了其他小白脸,忘恩负义,如今还想倒打一耙。” 他朝着众人一抱拳,“今日我唐大郎说什么也不受这份侮辱,兄弟们,给我上前将她绑回去,这份情我唐大郞便记在心里了,日后我有好的,绝对不会忘了兄弟们!” “我看谁敢!”青棠眼里露出困兽般的绝望,“我既然已经出来了,便不打算再回去!” 她目眦尽裂,一字一顿道:“要我回去,除非我死!” 唐大郎怔了怔,随即撸起袖子上前两步就去抓她手腕,“青棠,我不想跟你动粗,这是你逼的!” “我不回去!”青棠退后两步,一脸决绝,“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回去了。” 唐大郎气急,朝着身后几人一挥手,“给我将她带回去。” 后面几人就要上前拿人。 “慢着!”一道清婉略带凉意的声音响起,许今已经走上前来挡在青棠身前,“昨日青棠已经卖身与我,如今她已是我的人,你们若是想要带走她,得先将银子还来。” 青棠已经卖身为奴? 唐大郎几人面面相觑,半信半疑的打量着许今。 面前的女子披着一件鹅黄缂丝披风,面容清丽沉静,却连一件像样的饰品都没有。若说她是贵女,装扮实在寒酸了些。 但若说她不是,那浑身沉静的气质又不像是能装出来的。 更何况,唐大郎多少也是知道那缂丝披风价值不菲。 众人仍在半信半疑,唐大郎已经开口道:“这位姑娘,青棠是我童养媳,没有我的同意,她如何卖身与你?” “你有她的身契吗?”许今哂然一笑。 唐大郞一怔。 “可是我有。”许今语气淡淡,“若是你非要带回她去也行,五百两银子。” 她看向唐大郎,“你将五百两银子还给我,我便让她跟你走。” 第9章 解围 五百两银子,那是普通人家十多年的嚼用了。 唐大郎有些发怔,五百两银子买青棠?这姑娘不是故意捉弄他的吧! 但他在没有摸清楚许今底细前,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冲着青棠道:“你既然卖了五百两银子,那银子呢?哪里去了?” “昨日不是就给你了吗?”许今笑吟吟道:“这位壮士,昨日我可是亲自将银子交到你手上,莫非只过了一夜,你就不认了?” 两个姑娘家,居然敢如此戏弄于他?唐大郎恼羞成怒,举起棍子就要上前。 没等他走到许今面前,眼前人影一晃,石飞肩上扛着一把刀挡在他面前。 唐大郎虽然浑,但却并不是那不识时务之人。见到石飞,气焰顿时矮了一截,陪着小心道:“这位英雄,这是我的家事,不劳费心。” 石飞斜睨了他一眼,“许姑娘的婢子,你自然不能说带走就带走。” 唐大郎看石飞虽然不好惹,但毕竟对方只是一人,自己带了七八人,难道还当真怕了他?他好歹也是在村里横行惯了,再怎么说,自己也不能在兄弟们面前失了面子。 他恶狠狠道:“我劝你少管闲事?你若是非要管这闲事,便怪不得我不客气了。” 石飞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士可杀不可辱,唐大郎在这么多人面前也不能丢了面子,要不然以后也别在这一带混了。 他咬了咬牙,挥舞着短棒上前,只可惜短棒还没有使出,石飞的刀背便在他手腕上重重敲了一下,唐大郎吃痛,手里一松,短棒已经落在地上。 他握着手腕,嘴里嘶嘶地吸着冷气。 跟在他身后的几人也是心里一惊,堪堪停住脚步。刚才大家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刀背落在唐大郎手腕上,若是刀刃,恐怕掉在地上的就不是唐大郎手中的短棍,而是他的一只手了。 石飞收回刀横在肩上,斜睨了众人一眼,“谁还要上?” 唐大郎这伙人虽然蛮横,却只是在村里霸道,当真遇上厉害的,却又怂了。 见众人不敢上前,石飞目光停留在唐大郞身上,“你可还要来?” 唐大郎握着手腕,狠狠瞪了许今身后的青棠一眼,道:“我们走!” 几个人狼狈的离开了驿站。 石飞收起刀,深深看了一眼青棠,这才对许今道:“田大人交代小的一定将姑娘安全护送到临安,别人的事,不必揽在身上。” 这是怪许今不该多管闲事了。 许今微微点了点头,“石护卫说的是,只是青棠并非别人,我不能眼看着她受欺负。” 一直站在许今身后的青棠眼眶一热,上前道:“姑娘今日大恩,我定当结草衔环来报。” 石飞警告的看了一眼青棠,“许姑娘既然已经好了,这里也就用不着你了,你走吧!” 青棠心里惨然,她朝着许今屈膝行了一礼,“姑娘好生保重,若是有缘,我们日后再见。” 话说完,她亦是毫不留恋转身便走。 许今望着她的背影心生不忍。这驿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更何况唐大郎还没有走远,若是出去遇上岂不是羊入虎口。 这样一想,心里便没有再犹豫。 “青棠。”许今道:“我忘了你留下的药怎么用了,你随我来。” 说完也不管石飞脸色难看,径直往自己屋里去了。 青棠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毫不迟疑跟在许今身后进了屋。 石飞有些无奈,抱着刀坐在驿站门前,闭目养神。 一直站在窗前张望的顾南风兴奋的捅了捅萧戎,“二哥,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姑娘,你当真没有打算出手相助?” “关我何事?”萧戎目不斜视看着书。 顾南风一脸八卦道:“你说那许姑娘当真用五百两买了个婢子?” 萧戎嗤笑,“这话也只能骗骗你。” “我自然不信。”顾南风笑望着萧戎, “只是没想到许姑娘小小年纪,竟如此侠肝义胆。“ 萧戎抬眼,“你若是无事,便去将账册拿出来好好核对。” 顾南风听他这样说,立刻住了口。 “二哥,我刚刚还有什么事没有做完来着,让我好好想一想。”他边说边往外面走,快到门前时猛地一拍脑袋,“对了,洛尘记性不好,估计还没有喂马,我去提醒他。“ 萧戎将视线移到书上,并不理会。 ----------------- 许今带着青棠进屋,示意青棠坐下。 青棠默了默,才开口道:“我五岁流落到此,被唐大郎的母亲收养,从小到大,我起早贪黑没有少干活。前段时间,唐大郎说要娶我做妻子,可这浑不吝的整日游手好闲不说,还在外面有了相好。” “我可以挣钱养唐大郎和他母亲,但却绝不愿意嫁给唐大郎,更不想帮唐大郎养相好。”青棠望着许今,“前几日逼得急了,我离开唐家来到这驿站,正巧石护卫找人帮着照顾您,我便自荐而来。” “你离开唐家,可有去处?”许今问。 青棠笑笑,“我想去临安。” 许今:“你在临安有亲戚?” “没有。”青棠神情落寞,“我一个孤女,能有什么亲戚,若是姑娘不嫌弃,日后我便跟着姑娘。” 许今:“你若打算去临安,我们可以同行。只是到了临安,你便自寻出路!” 青棠:“姑娘......” 许今打断她,“临安自古繁华,像你这样勤快利索之人,不愁没有出路。” 青棠见她态度坚决,便略有些失落道:“多谢姑娘。” 一场闹剧收了场,驿站又恢复了宁静。 春日山风大,驿站又正好在空旷之处,到了夜晚,外面风声尖利,刮得窗棂咯吱作响。 月黑风急,正是不平夜。 萧戎素来眠浅,他侧卧在床上闭目养神,旁边顾南风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鼾声。 不知过了几时,窗外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出了驿站。这么晚了还要出驿站,多半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也就是片刻,外面传来两声清脆的鸟鸣,应该是洛尘出了院子。 萧戎继续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又有轻微杂沓的脚步声响起。这次的脚步声在驿站院墙之外,应该还不止一个人。 萧戎叹了口气,终于坐起身来。 这大晚上的没完没了,看来真是不想让人睡了。他拉过大氅披上,推开窗脚下轻轻一点,无声无息掠出窗外。 院墙外面,几个黑影鬼鬼祟祟提着木桶正往地上倒着东西。 夜风中,萧戎闻到了一股桐油味。 萧戎眯着眼,从墙头掠下,手中一把泛着寒光的剑已经架在一名黑衣人颈上,“说,谁让你们来的?” 第10章 烈焰 火,又是火。 许今只觉口干舌燥。这两年来,她已经很少做这样的梦了。没想到又梦魇了。 许今面色痛苦,嘴里喃喃道:“阿娘,阿娘,我来救你,还有姨母,姨母......” 火势越来越大,但许今却始终找不到母在哪里,急得快要哭起来。迷迷糊糊中,各种嘈杂的声音响起,她猛然惊醒,大汗淋漓坐了起来。 暗夜中,窗外通红一片,火光映红了整间屋子。 不是做梦,是真的着火了。 许今有些怔忡,驿站着火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炽热的火舌由远及近,闻着火中混合的各种味道,最初的那点慌乱反而不见了。 十一年前,许家凝香墨方毁于大火,十一年后,她去临安做凝香墨,又遇到大火。 这难道就是天意? 许今苦笑,若是她在火中丧生,田家也许便不会因为凝香墨为难许家。这对于许家来说,或许也是好事。 她耸了耸鼻子,仔细辨别着各种焦糊味中熟悉的桐油味,瞳孔微微一震。 细思片刻,她很快恢复了平静。 一切因火而生,又因火而灭,这样也挺好。 她不疾不徐打开包袱,将叠好的缂丝披风披上,又拿了一把木梳,把自己头发梳的一丝不乱,这才重新坐在桌前,任凭火光将她的脸映衬得美丽而神圣。 外面嘈杂声中青棠的声音特别突出,“放开我,放开我,我家姑娘还没有出来。” 一名驿卒紧紧拉住她,因为焦急带着哭腔,“姑娘,来不及了,火已经上屋顶了!” 风助火势,那火焰转瞬便将爬上了房顶,将整个驿站包围起来。 青棠要挣脱驿卒的阻拦往火里冲,可驿卒死死抓住她不放,能少死一个便少一分则热,这驿卒是真心不想多搭上一条人命。 青棠恨不得一脚将他踹翻。怎奈那驿卒也是干粗活惯了的,身上很有一把力气,被他拉住,青棠一时半会根本脱不了身。 站在驿站外面空地上的顾南风怜悯道:“这火太大了些,里面的人多半也是出不来了。” 刚才他睡得正沉,二哥一把将他从床上拉起来出了驿站。 不过也是邪门得很,刚才看着还不大的火,转瞬之间便窜上了屋顶,风助火势,火助风威,顷刻便席卷了整个驿站。 实在是令人措手不及。 萧戎看了青棠一眼,开口警告身边的顾南风道:“你就在这里等着,不要轻举妄动。” 还没等顾南风反应过来,他已经从一名身边跑过的驿卒手中抢过水盆兜头淋下。 顾南风惊呼一声:“二哥——” 话音未落,萧戎已经将大氅顶在头上,飞身冲入火海。 “水,快去拿水。”顾南风大声呼唤着驿卒救火,冲天的烈焰中,转瞬已不见了萧戎身影。 ----------------- 许今眼底映着熊熊火焰,但面色却平静到有些淡漠。 她想起了慈姑,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哑姑,想起了许真,也想起了母亲和姨母。 很快,火舌便卷上了房梁。 萧戎来时,眼前便是有些诡异的一幕。 十五六岁模样艳绝的女子端坐在桌前,周身被火焰围住,她却微微垂眸,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如同老僧入定。看到他,清澈眼眸望过来,却是古井无波。 这是一种历经世事沧桑才会有的眼神,却奇妙的出现在一个年轻女子身上,让萧戎心中一窒。 这么年轻,却心存死志!但,为什么? 熊熊烈焰照着萧戎冷面如霜的俊颜,越发衬得那双眸子黑亮深邃。 许今微微歪着头凝视他片刻,突然笑了。 对视片刻,萧戎开口道:“跟我走!”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许今唇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容,反而低下头玩起手指来。 见她如此,萧戎也不急了,干脆抱着手看着她。 这样又过了片刻,许今终究是坐不住了。她抬起头来,笑容玩味,“走去哪里?去临安田家做墨?三个月做不出凝香墨横竖也是死。与其如此,早死早了!” 萧戎摇了摇头,“三个月有无限可能,若你此时就死了,便真的是什么也没有了。” “只是死而已,又有何惧?”许今转过头,淡淡道。 “死不足惧,可也要看值不值得?” “我这条命乃姨母所救。我烧毁了凝香墨方,又欠了姨母一条命,此时田家又因为凝香墨方找上门来。若我在去田家的路上葬身火海,田家定然不好再逼着许家要墨方了。死了我一人,救了一大家人,你说值不值得?”许今语气戏谑,也不知道为何对一个陌生人会说出这些话。 大概是人之将死说什么做什么也少了些顾虑罢。 “你口中的田家可是田栩舟?”萧戎语气慵懒,“据我所知,田栩舟可不是什么好人。就算你死了,他也未必就会放过你的家人。” 许今眯着眼,将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说你的命是你姨母所救?”萧戎唇角含着一丝讥讽,“看来你姨母当真不该救你。” “她若是知道用命救下来的人如此不珍惜自己的命,岂不后悔?” 这人说话忒毒,可许今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她别开脸,“我从小便是灾星,与我在一起的人下场都不会好,你最好离我远些。” 萧戎扬起唇,“是吗?我这人运气素来很好,从来不怕什么灾星。” 他上前一步抓住少女手腕,许今陡然一惊,脸上已有怒意,“干什么?” “我素来心善,小猫小狗也不会见死不救,更何况是人。”萧戎绕过地上燃着的横梁,拖着她往外面走。 “放开我!”许今徒劳的挣了几下,一双眼睛盛满怒气瞪向萧戎,“你凭什么管我?” 萧戎笑了。 他本就生得俊美,此时一笑,那双丹凤中波光潋滟,下面却又蕴藏着彻骨冰寒,“有人拿命救你,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不是让你以死相偿。” 话落,大氅兜头罩下。 许今眼前一黑,尚未反应,整个身子已腾空被人抱了起来。 一愣之后,许今只觉横亘在内心的城墙顷刻崩塌。 从她记事起,母亲便告诉她,她的命是姨母用命换来的,她欠了许家,欠了姨母一条命,是许家的灾星。 她的世界里只有亏欠和负疚。却唯独没有人跟她说过,用命救她之人希望她好好活着。 许今眼泪开始大滴大滴滚落下来。 在他们身后,大半个屋梁带着烈焰塌下,堪堪落在两人刚才立足之处。 烈焰带着逼人的灼热席卷过来,似乎要将一切舔舐干净。 第11章 同行 似乎过了漫长的一生,又似乎只是一瞬。 身后的嘈杂和热浪渐渐远去,周围变得清净起来,许今身子一轻,双脚便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她一把掀起头上的大氅,漆黑的夜色里,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际,整个驿站已经被大火吞噬其中。 许今任由夜风吹散自己的鬓发,好一阵,她才侧过脸,望着身边男子俊美无俦的面庞,“火中有桐油的味道。” 萧戎看向她。 暗夜中,女子秀美如月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如星辰,“我自小在墨坊长大,对桐油的味道十分敏感。” 她没有跟他说,这火中的桐油是那种她闻惯了的桐油,与许家制墨用的桐油一般无二。 萧戎点了点头。他并不打算跟她说明,放火之人来自云川许家。 烈焰熊熊,两人站在山顶,各怀心事看着那燃烧的驿站。 直到急促的脚步声杂沓着跑来,青棠上前一把抱住许今,大哭道:“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许今并不习惯这样被人抱着,她本能的伸出手想要推开青棠,但看到青棠一脸急切的样子,又垂下了双手。 “我没事。”许今嗓音有些干涩。 一起跑来的顾南风已经笑着走到许今面前,“你便是下午在山林里吹陶埙的姑娘,哎,真是巧了,那首曲子极好,姑娘可不可以教教我?” “南风,”萧戎侧过脸,加重语气,“那些账册可有弄清楚了?” “还没有。”顾南风立刻转过身,一脸讨好地笑着道:“二哥,你这大氅也脏了,我拿去让洛尘洗干净。” 他也不等萧戎说话,笑着朝许今挑了挑眉,捡起地上的大氅抱着跑远了。 萧戎也不在意,转向一直默不作声的石飞,淡淡道:“田家的护卫也不过如此。” 石飞朝着萧戎不卑不亢行了一礼,“多谢萧少主救了许姑娘!” “举手之劳而已,当不得石护卫这声谢。”萧戎语气淡漠疏离,话音落,抬脚大步离开。 驿站虽然烧毁,所幸车马棚子离驿站较远,倒是没有被大火殃及。 石飞带着许今和青棠找到马车,让她们去车里歇息,自己便坐在车辕上守着。 许今身上的缂丝披风在火场中走了一遭,早已被飞溅的火星烫出了好几个洞。她却一点也不嫌弃,将披风紧了紧,一上车便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自从哑姑死后,她都没有睡过好觉,此时只觉得困倦到了极点,一闭上眼便沉沉睡去,连梦都没有。 反倒是青棠,坐在一边心神不宁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渐渐显出鱼肚白,许今睁开眼。 她靠车壁那面的脸压得微红,一双眼睛却是清亮黢黑,如水洗过一般。 青棠有些困惑,怎么经历了昨晚的大火,姑娘看上去整个人反倒还精神了些。 姑娘起初也好看,但却只是外表的好看,举手投足中却带着无谓的平静;这会比之前,突然散发出一种独属于年轻姑娘的勃勃生气,突然美得生动起来。 “姑娘醒了?要不要喝点水?”青棠脸上带着笑,温声问。 许今摇了摇头,目光清明,“你为何要不顾危险冲进火中救我?” “姑娘怎么知道?”青棠讶异。 许今:“我听到了。” “姑娘救过我,我自然应该去救姑娘。”青棠一脸坦然。 许久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青棠默了默,没有回答。 许今也不急着等她的答案,她别过脸,掀开帘子望向窗外。 天边那道鱼肚白已经晕染开来,渐渐将夜色冲淡,混沌漆黑的天地间慢慢变成亮白色。 天,就要亮了! “姑娘!”青棠内心挣扎一番,噗通一声跪倒在许今面前,“唐大郎那天杀的混不吝,说不定真做得出这胆大包天的事来......” “我不想姑娘救了我......,却被我牵连遭此横祸。”青棠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你怀疑这火是唐大郎放的?”许今放下帘子,郑重问道。 “唐大郎在乡里横行霸道惯了,今日没能将我带回去,心里必然十分不甘。他向来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晚上来放这样一把火,亦不是没有可能。” 许今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青棠倒是个良善之人,只是这场火却未必是唐大郎所为。 她缓缓道:“你是你,他是他,他做的事与你无关,不必事事往自己身上揽。” 青棠一脸羞愤,“虽说如此,但若不是因为我,他定然也不会做出如此恶毒之事。若当殃及姑娘或者其他无辜之人,我如何还有颜面苟活于世?” 青棠捂着脸,双肩一耸一耸抽泣起来。 这个坚强的女子,在唐大郎带着人前来威胁时没有哭,遭遇昨日大火性命攸关时没有哭,此时反而因为害怕自己连累他人流起了眼泪。 而分明,她也是深受其害之人。 许今定定看了她几秒,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青棠努力止住抽噎,用手背擦了眼泪,“若当真是唐大郎放的火,我便不跟姑娘去临安了。” 许今:“为何?” 青棠:“我连累了姑娘,没脸再受姑娘恩惠。” 许今从怀中掏出帕子递给她,温声道:“你可有听说过云川许家大姑娘的事?” “是制墨的许家吗?”青棠问。 “正是。”许今点了点头。 青棠似有所感,抬起头,“姑娘......为何突然提起她来?” “我便是被人称为灾星的许家大姑娘许今。今日这场火,或许是因我而起,你与我在一起,究竟是谁牵连谁便不好说了。” 青棠怔怔望向她。 许今毫不在意地笑笑,“今日这事已经过了。你若是还想去临安,便与我一起,一路上我俩互相也好有个照应。若是你改变了主意不想去临安,要想去别的地方,那我也不勉强。” 青棠心里一热。 面前的女子长得清雅美艳,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忧郁清冷,但笑起来却又带着一丝活泼慧黠。这样美好的女子,如何会是灾星?她那是故意宽慰自己罢了。 青棠默了默,讷讷道:“我想去临安。” 许今:“那就一起去。” 青棠点了点头,“好,我听姑娘的。” 驿站失火不是小事,天大亮的时候,永平县令李知阳带着官差赶到了驿站。 第12章 无关 驿站的明火已经灭了,剩下余烬还在散着青烟。 几名驿卒战战兢兢来到李知阳面前。 救了一夜火,几名驿卒均是灰头土脸,衣衫被火星撩得破破烂烂,加上又累又怕,显得狼狈不堪。 李知阳任由他们跟在身后,沉着脸一字不问。 几名驿卒感受到来自上峰无形的压力,越发卑躬屈膝起来。 沿着驿站走了大半圈,李知阳才停下来,“黄有德,你来说说,这驿站怎么突然就起火了?” 黄有德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此时他一脸苦相,弓着身子硬着头皮上前道:“回大人,昨日小的歇息前还专门检查了后厨用火,看着灶膛里没有一丝火星才锁好门,谁知道半夜却突然着火。小的和几个兄弟忙着救火,着实不知道这火是怎么烧了起来。” 李知阳肥厚粗短的巴掌使劲搓了搓圆滚滚的脸颊,不温不火道:“你是这里的管事,如今推三阻四一问三不知,这便是失职。” 黄有德又惊又怕,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在地上作揖道:“大人明鉴,小的当真不敢有所隐瞒。这火来势凶猛,等小的察觉,大火已经上了屋顶,小的几个人单力薄,实在是救不了啊大人!” 黄有德满脸黑灰,此时汗水涔涔从脸颊上滚下一道道白印,实在不忍直视。 李知阳咳嗽一声,背着手垂眸望向黄有德,“照你这么说来,这火与尔等无干,那便是驿站客人所为?” 黄有德一听,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赶紧伏在地上,连声音也粗壮了些,“小的斗胆求大人明查!” 不管查到谁,只要不把责任全部归在他身上就好。 “那好。”李知阳迈开粗短的腿往前走,“既然如此,你便将昨日住在驿站之人全部叫过来,一个也不许落下。” 黄有德赶紧起身,带着几名驿卒急匆匆去叫人。 等他走远,李知阳方朝着身边默默跟着的中年男子道:“师爷,你看这事如何是好?” 何世权含笑默了默,才开口轻声道:“田妃娘娘生辰不是快到了吗?大人这段日子都在为娘娘生辰礼发愁,如今驿站失火,倒未尝不是好事。” 这话恰巧说到了李知阳心坎上。这些日子以来,能敛之财已尽敛,但数目仍旧差强人意。驿站失火,总要上报朝廷拨款修缮,他只需要查清失火原因即可。 但若是人为......他眯了眯眼,要想脱罪,总要先将驿站修好。这驿站修不修,又具体修缮到何种程度,需要多少银子便是他说了算了。 朝廷拨款加上罚没失火之人的银两,不会是小数目,岂不是比与民争点蝇头小利要强。若是这住店之人中有一条大鱼......。 李知阳捻须笑着与何世权对视一眼,“不愧是何师爷,倒真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说完,两人哈哈一笑,脚步带风的往前去了。 驿站前面有一棵大榕树,亭亭如盖似一把伞。 昨日住在驿站的有八人,除了许今三人和萧戎顾南风及车夫三人外,剩下的便只有一对父子。 李知阳坐在榕树正中的石凳上,望着站在面前的八人,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那两名年轻人长相出众,看穿着举止便非富即贵;另外那名年轻女子,他皱了皱眉,虽然带着侍卫,但穿着打扮太普通了些。最后那对父子,瑟瑟缩缩,平庸蠢笨之人而已。 李知阳将几人挨过看了一遍,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 “今日召众人来,便是想问问昨日驿站失火的事。” “这驿站不会无缘无故失火,各位既然昨日住在这里,便都脱不了嫌疑。”他眼风缓缓扫过众人,落在萧戎身上,“大家都有必要说清楚,你们都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昨日晚饭过后又具体在做些什么?” “这位大人,驿站着火我们都是受害者,你不问我们损失几何也就罢了,听你的口气,好像觉得这把火是我们放的一样?”顾南风心中不满,最先出声。 李知阳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衣着光鲜,模样也俊俏,只是有钱无脑,稍微吓唬吓唬便不知所以了。 他也不恼,依旧不疾不徐朝着顾南风道:“小公子此言差矣!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身在其中之人都有嫌疑,既然你先开口,那你便先说。” 顾南风轻哼一声,“昨日晚上我一觉醒来便在火场之中,大人要我说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大家要交代一下身份底细,说说你来云川做什么,昨日住在店里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之处?” 什么狗屁县令,刚才那眼神,看得人十分不舒服。 莫非他还想将昨日驿站失火之事赖在他身上,让他修驿站不成? 顾南风刚想讥讽几句,萧戎已经开口:“舍弟年少,大人既然问起,由我来说便是。” 萧戎本就生得俊美,浑身又散发着矜贵之气,家世绝对不差。 李知阳十分满意。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态度真诚,“这位公子请讲!” “我乃护国将军顾贤之侄萧戎,这次带着三弟顾南风和车夫洛尘到云川,主要是云川春茶即将上市,前来采办一些茶叶运回去。”萧戎拿出路引,递给李知阳。 李知阳心里一凛,却还是装模作样的接过路引仔细看了。 护国将军顾贤的子侄?这条大鱼大得着实出乎意料,看来是网不住了。 官场浸淫多年,李知阳最会见风使舵,他已经站起身来,脸上多了几分恭敬,“原来是萧公子和顾公子,久仰久仰!” 真是前倨后恭,顾南风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李知阳不以为意,腆着笑将路引双手递给萧戎,“萧公子与顾公子这样的人,怎么会与驿站失火有关?恕我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我也不耽误两位公子办正事,两位公子请便,请便——”李知阳继续陪着笑。 这是要放他们走了? 顾南风抽了抽嘴角,李县令前后一张脸,不仅会见风使舵,而且还脸皮极厚。 萧戎接过路引递给洛尘,笑容疏离,“李大人刚才说过,驿站失火原因未查出之前,昨晚住客都有嫌疑......” “本官已经查过,萧公子与顾公子没有嫌疑。”李知阳握着唇尴尬的轻咳了一声,陪着小心道:“驿站失火确实与两位公子无关。” 第13章 应对 只是报个身份就脱了干系?顾南风撇撇嘴,这永平县令断案实在潦草。 “既然没有我们的事,南风,我们走。”萧戎也不多问,带着洛尘往马车走去。 顾南风见他如此,只得不太情愿的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而行,树下的人渐渐模糊不清。 顾南风只得从窗外缩回脖颈,望着萧戎意犹未尽嘟囔,“怎么当真就走了,也不看看那狗屁知县如何断案?” 萧戎抬眼。 顾南风笑道:“二哥看我作甚?我只是好奇昨日住在客栈里就那么几个人,不是我们,也不会是许姑娘,难道是那对父子?” “都不是。”萧戎难得回道。 “都不是?”顾南风眼里带着探究和兴奋,“那会是谁?” 便见萧戎已经闭目养神,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他一口气堵在喉咙,愣了愣,躬身出了马车坐在洛尘身边。 洛尘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继续专注的赶车。 这主仆二人当真是一个模子里面出来的,都主打一个没意思。顾南风百无聊赖,索性抱着手,四处张望看风景。 洛尘却想着昨日晚上,他紧跟在石飞身后出了驿站,石飞左绕右绕,最后却去了山脚下一户农户家外面站了许久。 走了那么远的路,石飞并没有进屋,站了一会便向院子里丢了一个荷包。 等里面的人寻声出来,他却又转身跑了很远,大概不愿意被人看到。 也不知那屋里人与石飞究竟有何瓜葛?不过可以肯定,那定然是他非常看重之人。 榕树下。 李知阳目送萧戎的马车走远,这才转头看向留下的五人。 大鱼没有抓住,差点还撞破了网,李知阳掏出帕子抹了把额头的汗,面色不虞。 “你们——” 他伸手指着许今三人,“将路引拿过来!” 一直抱着刀盘腿坐在地上的石飞抬起眼,“大人,这次出来得急,家主没有为我们备路引。” “没有路引?”李知阳沉声威慑,“你可知道没有路引该如何处置?” 石飞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语气平板,“没有路引,不知这个可作得数。” 李知阳目露疑惑,何世权已经上前取过令牌。 黑檀令牌是极其简朴的长条形式样,上面只简单阴刻着个田字。若说特殊,无非也就是那田字刻得圆润饱满,十分端正而已。 震惊、惊惶、失望......一言难尽。 最后,李知阳一脸复杂问:“你是田相......” “在下乃田相身边护卫。”石飞道:“这次随田侍卫前来接许家姑娘去临安制墨,因许姑娘染病不起,田侍卫便嘱咐我留在这里等许姑娘病好再回临安,没想到驿站失火。” 多一个字解释也没有,李知阳却听得清清楚楚。 也不知道今日是不是起早了,接连撞鬼。 若在平时,能够如今日一般遇到顾家和田家的人,他定然满心欢喜,但在此时此境,接连遇到......李知阳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欢喜。 他不动声色看了何世权一眼,大鱼接二连三来了,可他的网太小,实在接不住啊! 何世权不动声色摇摇头。 好吧,李知阳只恨相逢不是时候。 顾将军他不敢得罪,田相他更得罪不起。 “原来如此。”李知阳提着衣摆快步走到石飞面前,将令牌塞回石飞手中,“既然是去临安制墨,这可耽搁不得,石护卫快快带着许家姑娘启程吧!” 这就......洗脱嫌疑了?青棠有些疑惑地看向许今。 许今却并没有看她,而是若有所思沉默片刻,低头走到旁边那对父子跟前,“大哥,我们先走一步,你回去告诉嫂子,等我从临安回来再去看她。” 父子两人露出不解的神情,许今身子挡住李知阳视线,用目光示意。 李县令就是个趋炎附势之辈,这父子两人落在他手中,恐怕要吃些苦头。 既然他忌惮田家,那她便借着田家之势帮他们一把。至于有没有用,又能帮到何种地步,便只能看天意了。 李知阳已经问道:“许姑娘,这是你......” “民女的远房表兄,”许今转过身,笑着快速答道。 石飞已将令牌揣回怀里,他看了许今一眼,也不戳穿,只是道:“许姑娘,我们走罢!” 许今拉着青棠,一起上了马车。 等车一走,她又隔着车窗朝下面挥手,笑着道:“表哥,若有什么事,你便稍信给我。” 李知阳脸色阴沉,他斜睨了一眼那对父子,狐疑道:“她真是你表妹?” “是......是内子的表妹。”中年男子搓着手,结结巴巴道。 “大胆,若是你表妹,你可知道她姓甚名谁?家又在哪里,又要去何处?” 李知阳接二连三的问题砸下来,吓得那对父子面如土色。 “小民江成与犬子江明是到永平投亲,昨日宿在此处,晚饭过后便回屋睡下,后来被外面呼喊声吵醒,才从火场中得以逃命。”中年男子被李知阳一下,早已乱了方寸。他磕磕巴巴说到这里,似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语气有些急切道:“大人,大人,昨日有几人来驿站滋事,那火定然是他们放的。” 李知阳一脸审视,“昨日有人来驿站滋事?” “是。”黄有德也想起来了,“昨日午后,有七八个人拿着棍棒来驿站,要带走许家姑娘的婢女。后来石护卫出面,那些人才走了。” “可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李知阳沉声问。 “是上南村的泼皮,唐大郎几人。”唐大郎名声在外,黄有得自然也认得。 李知阳与何世权对视一眼,转过头来时已经有了主意。 网不住大鱼,网条小的也行,总好过什么也没有。 “放火烧驿站的人定是唐大郎几人无疑。”李知阳顿了顿,“即刻将唐大郎几人缉拿回县衙,家中一应财务充公。” 按照当朝律令,纵火不仅要受流放之刑,还要罚没家产充公,这样的处置实在公允。 一天半时间破了驿站起火案,作为县令也算是一项谈资,但李知阳却并没有预想的那么高兴。 他看了看江家父子,只觉晦气。 “既然纵火之人找到了,你们也走吧!”李知阳摆摆手。这样两人,不值得他去冒任何风险。 周围恢复了安静。 李知阳沉着脸,对身边的何世权道:“师爷,眼下如何是好?” 何世权稍微沉思片刻,道:“唐大郎几人家境普通,就算家产全部充公,大概也没有多少。 朝廷就算要重新修驿站,一时半会银子也拨不下来,远水解不了近渴。”他看向李知阳,“我前几日去青衣巷,那里倒是热闹得很。” 李知阳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城内一应摆摊者,从今日起赋税再加两成。” 第14章 牵挂 许今三人到永平城外时,已是傍晚。 夕阳收尽了最后一点余晖,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农人们正荷锄归家,好一幅田园乡村图。许今看得津津有味。 等进了城,石飞便找了家客栈歇脚。 晚饭一荤腥一时蔬。许今一日没有好好吃饭,此时胃口极好,吃了满满一碗米饭,又喝了大半碗店家送的米汤,才放碗。 许今和青棠刚要回房,跟在身后的石飞踌躇了一阵,叫住许今。 青棠看他有话不方便人听到的样子,便借口去打水洗漱。 石飞上前两步,缓缓道:“许姑娘,昨日我不在客栈的事,等回了临安,还请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许今目带询问。 “我昨日去看了一个故人,不想牵扯上她。”石飞目光沉凝,隐有担忧。 片刻的静默后,许今莞尔一笑,答了声“好!” 听到那个好字,石飞神情一松,素来板着的脸难得有了些笑容,“算我欠姑娘一个情,日后我可以帮姑娘做一件事。” 许今蹙眉作思索状。 石飞心里有些发虚,若是她让他放她走......他觑了许今一眼,心中天人交战,但片刻他便冷静下来,他答应替她做一件事,若是她当真要走,他便放她走! 就在他心提起又放下时,许今倏然一笑,“暂时还没有想出来,等日后想出来我再跟石护卫说。” 石飞莫名有些意外,但意外之后又有些放松。 他笑着道:“既然如此,那便等姑娘想出来再告诉我。” 石飞走后,青棠拿着一支杏花进来,“姑娘,客栈外面有卖杏花的,我买了枝回来,姑娘插上正好可以应应节气。” 快要到雨水了吗? 在云川,雨水前,墨坊的几株桃李杏花都开了,慈姑每日早上便会去掐几朵杏花给她戴。也不知慈姑如今怎么样了? 许今趴在桌上,将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默不作声。 青棠将杏花摘下来,戴在她发间,又将桌上的铜镜对向她,“姑娘戴花真好看。” 少女乌黑浓密的头发在头顶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剩下的头发一股脑扎成马尾用一根丝带缚着,显得清逸灵动。那几朵杏花插在头上,瞬间让这丝灵动鲜艳起来。 许今漫不经心的别过脸,望着桌上横放着的那支杏花。 许家老宅。 陈秋韵拈着手中的红杏,语带玩味,“慈姑,你忘记我跟你说的话了?没有我的允许,不能离开墨坊。你这次跑来,不会当真就是为了送两枝杏花吧?” “夫人!”站在下首的妇人陪着笑,“姑娘年纪小,又出来这几日没有回去,婢子实在放心不下。” 她穿着一件过膝的青布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容白净清秀,一看便是个利落人。只是眼里透着忧色,眼圈有些发青,估计好几日没有睡好了。 “你安守本分就是,主子的事轮不到你操心。”陈秋韵声音温和柔婉,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不过告诉你也没有关系,许今离开云川了。” 慈姑瞳孔一震,顾不得尊卑,脱口问道:“姑娘去哪里了?” “田相爷要凝香墨方,许今去临安做凝香墨了。”陈秋韵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她能不能回来,现在还说不准。” ----------------- 永平与云川毗邻,两地风俗也极其相似。 许今伸手拈起那支杏花,叹了一口气,“青棠,你心里可有牵挂之人?” 青棠微笑,“以前在唐大郎家的时候,村里有个姓杨的姑姑,对我很好,也教了我些岐黄之术,只可惜不久前去世了,算来这世上除了姑娘,我再无可牵挂之人。” 许今悠悠道:“我与你不同,我有父母和妹妹,可是却从小被送去了墨坊。是慈姑将我照顾长大,如今我去了临安,慈姑若是见我没有回去,不知会着急成什么样子?” 青棠唏嘘,“那姑娘为何不将她带在身边?” “我这次去临安,生死未卜,”许今笑容落寞,“怎么能带上她?” 青棠便不再多问,看到桌上有只细口瓷瓶,便装了水,将杏花插上。 翌日早起,石飞带着许今和青棠去吃早饭。 永平县的集市上,各种小食摊热气腾腾。 许今拉着青棠在一个卖馒头的摊子坐下,石飞便在旁边的桌边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姑娘想要吃什么?”卖馒头的大娘问。 “四个肉馒头,两碗豆汁。”许今爽利地道。 热腾腾的馒头和豆汁端了上来。许今一看那馒头,只有拳头大小,咬了几口,才吃到可怜的几点肉粒。 这馒头缩水了吧!许今喝了一口豆汁,亦是清淡寡味。 “大娘,这馒头和豆汁可不地道。”许今直接道:“即使是小买卖,做生意也要讲究个诚信不是?” 大娘听她这样说,只是叹了口气道:“姑娘,这条集市上,处处都是如此,若不如此,哪里还有老百姓的活路。” 许今诧异道:“为何如此说?”5 “这几日,这集市上的赋税日日涨,我们做的都是小本生意,还和以往一般,谁贴得起。” 大娘话音刚落,便见一队身着官服的人吆喝着走了过来,“今日的税银,赶紧交上来了。” 卖馒头的大娘一听,也顾不得手上沾着面粉,赶紧上前解释道,“官爷,这个月补交的税银不是昨日才交过了,怎么今日又要交。” “昨日交的那是昨日之前的,如今这税银又涨了两成。”官差拿着账簿,一脸不耐。 “这税银再涨,便没有我们的活路了呀!”大娘急了,“这摆一日摊才挣几文?刚才这位姑娘还埋怨着馒头怎么缩水了,若是再这么个涨法,这馒头只怕都成豆丁了。” “少啰嗦,交还是不交?不交便将摊子撤了。”官差上前便要来掀摊子。 大娘赶紧道:“交,交,谁说不交了,不交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她抖抖索索从腰中掏出一个荷包,将几粒碎银极其仔细地拿出来,数给官差。那官差一把接过,在账册上用笔一划,又去了下一处。 大娘坐在炉子前,面也不擀了,豆汁也不搅了,只管怔怔发呆。 恰在此时,一个八九岁的男童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走了过来,“娘,阿弟饿了,有没有米粥?” 大娘回过神看了她片刻,突然抄起灶上的竹刷把,边撵出去边骂,“吃,吃,吃,你们就知道吃,老娘这里辛辛苦苦还没有消停片刻,你们一个个就像是来讨命的......” 大的拿着刷把在后面撵,小的在前面飞快地跑,加上婴儿哇哇啼哭,好不热闹。 许今三人默默吃完桌上的馒头和豆汁,将饭钱递到气喘吁吁刚折回来的大娘手中。 “哎,姑娘,要不了这么多!”大娘看着手中的碎银,赶紧道。 “给孩子买点米熬碗粥喝。”许今头也不回往前走。 大娘愣了愣,抬起袖子擦了擦发红的眼睛,“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第15章 洗香台 出了永平,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许今那件被烧破的缂丝披风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这样起早贪黑的赶了六七日,第八日傍晚,临安到了。 从小长到这么大,许今从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也没有见过这么高大恢弘的城门。 她仰头望着城门上临安两个端方有力的大字,不知城门里面的世界,会不会如眼前看到的城门一般,恢弘壮阔。 石飞面色如常的坐在车辕上,对眼前的热闹熟视无睹。 许今掀起车帘,和青棠两个脑袋一起挤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热闹。 进入城门不远,便穿过一条集市,与云川和永平集市上挤挤挨挨的小摊不同,这边的集市全是敞亮的铺子,铺子上面大多是鎏金招牌,看上去十分体面。连带集市上走着的行人,看上去也要光鲜一些。 许今和青棠毕竟只是十多岁的姑娘,又都是第一次来临安,两人趴着窗子,看得津津有味。 又走了一截,马车转入一条安静的巷子,不久便停了下来。 “许姑娘,田府到了!”石飞已经先下了车,等着许今和青棠。 许今和青棠相视一眼,这才提着包袱下来。 这里应该只是田府的侧门或者后门,门前一条窄巷,不知通去哪里。 许今一回头,对上了青棠不舍的视线,“姑娘......” 许今笑笑,“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你我相伴一程,也算是有缘。你出来得匆忙,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便将我这包袱里的分与你一半。” 许今说着,打开了包袱。 里面除了她自己那身褐色的旧衣,不过两身换洗衣衫,还有十两碎银,都是银翘给她收拾的。头上插的银簪已经在驿站的时候给了青棠做谢礼,除了这些,剩下的便只是一件被火烧出破洞的缂丝披风。 许今打开包袱,分了一套衣衫和五两银子出来,递给青棠,“这衣衫我没有穿过,你留着换洗,这银子我们一人一半,你刚来临安,不管如何先要有个落脚之处。” 青棠推辞道:“我跟着姑娘一路,省了嚼用和路费不说,怎的还有脸再要姑娘的银子?” 许今将东西一股脑塞到她手中,“你也甭跟我客气,我去了田府难道还愁吃穿不成?反倒是你,人生地不熟,在没有找到活计之前,处处都需要用银子。” 青棠捧着衣衫和银子,强压下心里的情绪。 好一阵,她才抬起头来,“这些算是我借姑娘的,只是我还想跟姑娘讨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许今问。 “就是姑娘那件披风。”青棠道。 许今一愣,那披风若是没有被烧破,倒也值得几个钱。只是如今破了,估计也不值什么了。她原本想着那好歹是母亲给的,留着做个念想。但青棠开口要,她便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毕竟进了这道门,能不能出来还不一定,如今早晚还冷,留给青棠一早一晚穿一下,倒也可以抵御春寒。 许今爽快地从包袱中拿出缂丝披风,递给青棠,“你若能用,你便留着,我多半也用不上。” 青棠也不客气,顺手将披风叠得更齐整一些,抱在手中。 石飞在一边默默看着,眉头微皱。 许姑娘心大,这青棠心思却忒重了些,口头上说得好听,却连一件烧破的披风也不放过,实在有些过了。 许今与青棠说完话,挎着空了许多的包袱看向石飞,“石护卫,请您带路。” 石飞淡淡道:“我带姑娘先去见田侍卫,姑娘请跟我来。” 许今朝青棠笑着挥挥手,跟在石飞身后进了田府。 青棠紧紧抱着披风,好一阵才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相伴多日,一朝惜别,从此各自安好。 许今跟在石飞身后进了院子。 不知田府前院如何,反正这后院却是游廊水榭,花木扶疏,布置得十分精致。穿花拂柳走了大约一刻钟光景,石飞带着许今来到一处庭院。 他让许今在院子外面等着,自己进里面去通报。 许今好奇地打量着院子,与外面的精致不同,这院子显得极其质朴,不大的院子里,铺着平整的青石地砖,却连一盆花草也没有。 确实和田英那样的武人很相配。 思忖间,石飞已经匆匆走了出来,“许姑娘,田大哥还有事,便不出来见你了,让我先将你安置去洗香台,既然来了,别的都不要多想,安心做墨就是。” 洗香台?许今猜测那应该是一个墨坊才对。 只不知何人取了这样一个风雅的名字。 当朝皇帝文采风流,最喜吟诗作画这样的风雅之事,又特别喜欢收藏各种墨。举国上下文士纷纷效仿,以做出好墨为荣。 临安曾经风光一时制墨世家汪家,做出的墨品外观典雅,造型精致,墨汁浓重而黢黑有光泽,被文人雅士奉为墨中精品。 远在云川的制墨世家许家却反其道而行。许家不追求墨品外观,却将重心放在墨品的本质上。 不管是什么墨,本质都是“烟”以及熬煮化的动物皮骨所得,多多少少会散发出令人不悦的气味。 许家墨品外观低调,比不得汪墨精致,但墨品却与汪家不分伯仲,更特别的是墨香怡人,或清雅,或沉凝,用后在纸上香味亦能经久不散。 所以两家的成墨各有特色,都是文人雅士重金收藏的上品。 只可惜汪家获罪,许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十多年前那场火,让许家墨坊再不复以前鼎盛之时,被世人惊艳一时的凝香墨更是无处可寻。 前些日子,皇上又在田妃面前提到凝香墨,言语中颇多失落怅然之意,故而田栩舟才会到去许家讨要凝香墨方。 许今猜的没错,石飞带着她原路返回,出了院子后,又顺着巷子走了很久,来到一处依旧安静的院子。 只是这里的安静和田府后门的安静不同,这里门前巷子很宽,却没有任何店铺和集市,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让摆的缘故。 而大门也是牌坊模样,上面鎏金牌匾上洗香台三字风流俊逸,一看就出自大家手笔。 石飞见她盯着牌坊上的字看,便解释道:“这洗香台原本归御书院管,后来皇上见田妃娘娘擅长制墨,便将这里单独划出来归田妃娘娘打理,所制的墨依旧供内廷。 这洗香台三字,也是皇上御笔亲书。” 第16章 新程 这回石飞没有让她在门口等着,而是直接将她带进院子。 踏入院门,迎面一块照壁,上面写着“研朱千年方成漆,濡墨万转始见锋”几个飘逸大字,与牌坊上洗香台字迹相似,想必亦是天子手书。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许今一眼便注意到照壁上的字墨色浓黑流畅,隐隐泛着紫光,能够日晒雨淋不褪色者,定然是极品墨质了。 绕过照壁,许今便闻到松烟的味道。 这里是一个空旷平坦容得下上百人的院子,此时院子空着,并没有人,也不知作何使用。 那松烟味便是从院子后面飘出来。 走过院子,左边又是一道门,上面写着西苑,透过门,可以看到里面又是一个稍小些的院子,左边靠院墙之处修了四五口大灶,每口灶上都倒置叠放着几口下宽上周窄的白瓷无底大缸。 这便是取松烟之处了。 斜对面一排房屋,应该是墨坊。这里忙碌的都是年纪不大的少年,他们穿着褐色和青色的衣衫,忙着各自的活计。 石飞带着许今从西苑右边的小径走了没有多远,便又到了一个与西苑相似的院门前,院门上面依旧挂着鎏金牌匾,牌匾上写着东苑二字。 西苑与东苑虽然院门隔着些距离,但可以看出来,两个院子应该各位于整个园子的中轴线两侧。 石飞带着她站在院门前,等着看门的墨工去通传。 “这里的掌事叫陆蝉,以前曾是田妃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石飞介绍道:“前些年,圣上把洗香台交给田妃娘娘打理,娘娘便让陆蝉做了东苑的掌事。” 许今安静地听着,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这样看来,田妃娘娘以墨技得到圣上宠爱,所传不虚。 很快,院子里远远走出一个挽着发髻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她身着青衫,束着一条蓝色腰带,妆容精致,应该就是石飞说的陆蝉掌事了。 果然,陆蝉到了跟前,热情地朝石飞打招呼,“石护卫来啦!” 看到石飞身边站着的许今,她又笑着道:“今日来的大概便是许姑娘了吧?” 石飞拱手行了一礼,微微一笑,“今日来的正是云川许家大姑娘许今。” 陆蝉又看了眼许今,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朝着石飞道:“原本估摸着你们前日便该到了,怎么比预想的晚了好几日。” “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石飞道:“田侍卫让我把许姑娘交给你,剩下的便有劳陆掌事了。” 陆蝉笑容克制守礼,“说什么劳烦不劳烦,都是为娘娘办事,石护卫放心去就是,许姑娘的事我自会安排好。” 石飞走后,陆蝉边带着许今往里走边交代,“洗香台有洗香台的规矩,这里做出的所有墨方田妃娘娘都会亲自过目,你只要真的有能力,不怕出不了头。”她停下脚步,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身姿笔直,让她看上去虽然温和却也多了些凛然之气。 “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既然进了洗香台,你平日的吃穿和住都与这里的姑娘一般,唯一不同的是,你可以直接到我这里来领取你需要的各种墨料。” “是,”许今微微低头,含笑道。 “洗香台每月十五休沐,休沐之日巳时正到我这里领牌子出门,申时必须回来。”陆蝉又带着许今往前边走边介绍这里的情况,“平日亦是卯时出工,申时歇息。一日三餐按时统一在饭堂集中用膳,错过了时辰,不再留饭。” 顺着陆蝉的所指,许今看到抄手游廊尽头的饭堂。 “多谢陆掌事,我记下了。”许今道。 陆蝉带着她去库房取了两套青色的褙子和裙衫出来,“日后在洗香台你便换上这身衣衫,你自己带来的衣衫不要再穿了。” 许今道了谢,将衣服抱在怀中。 陆蝉交代清楚,这才带着许今去了后面的墨工寝室,推开其中一间道:“你便住在这里,今日你先歇息半日,明日开始正常出工。田侍卫交代过,你的情况不同,但既然来到这里,便也要遵守这里的规矩。其余你想用什么材料、用什么工具,只需跟我来说就是。” 许今俱是一一应诺。 等陆蝉走了,许今才细看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正对门的墙上开着一扇窗,窗下一张松木桌子,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靠墙的两边分别摆着一张木床,上面俱是铺着青布被褥。只是靠右手边的床下放着一只木箱和一双半旧的布鞋,应该是有人住了。 许今将包袱放在左边的床上,从床下拉出木箱,将自己包袱和刚领到的衣衫整齐放了进去。想了想,又换上青色的褙子和裙衫。 刚整理完这些,身后门一响,许今一回头,便见一个十五六岁圆脸大眼睛姑娘站在门前。 她穿着和许今一样的青色褙子和裙衫,大概是跑得急了,脸颊有些发红,一双眼睛好奇又带点羞涩的望着她。 许今站起身来,含笑对她道:“你好,我是许今。” 少女目光含着善意的微笑,大步走进屋来,“我姓赵,你叫我云欢就是。” “云欢!很好听的名字。”许今含笑道。 赵云欢走到自己桌前,从桌下隔档里端出一只青花大碗咕嘟咕嘟喝了一气,将碗往桌上一放,用袖子擦去嘴角的水渍,“这是我祖母起的名字,说是希望我一生欢喜,对了,你是哪个许?哪个今?” “言午许,今夕何夕的今。” “许今,好特别的名字。”赵云欢眉眼弯弯,邀请许今,“现在已到吃晚饭的时辰,你要不要与我一起去饭堂?” “好啊。”许今欣然答应。 她刚才虽然听陆蝉说了许多规矩,但能有个人在旁边提点着些,自然更好。 赵云欢见她如此爽利,也很高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顺着抄手游廊往饭堂走,“对了,你也是家里送过来学做墨的吗?” 许今还未开口,云欢又继续道:“虽然人都说这里能够学到制墨的法子,日后出去不愁没有好去处,但要真想学到点本事,也并不那么容易。我来了这么久,年前一直都在学如何取烟洗烟,直到上个月,才能去墨坊了。” 她朝许今绽唇一笑,似在安慰,“不过,除去辛苦些,这里的工钱倒是给的比别处多些,至少比在外面浣洗衣衫要强得多。” 第17章 波澜 许今认真听着,时不时插话问一句。 到了饭堂,里面已经挤满了墨工。众人排着长队领托盘和碗筷,领到的又到一边去排队打饭菜。 许今站在赵云欢身后,跟着队伍慢慢往前面走。 饭菜很简单,一碗米饭加上一份肉渣炒的时蔬,另加一碗大骨绿豆汤。 许今和赵云欢领了饭菜,端在靠窗的桌子上。刚放下碗筷,便见一个身量高挑的姑娘端着饭菜走了过来,“哎,新来的吧,去帮我拿壶茶过来。” 她容貌也算清秀,只是神情倨傲轻慢,看上去有些轻浮。 许今默了默,站起身来。 那女子见许今离座,顺势将许今的碗筷推过一边,坐在了刚才许今的位置上。 初来乍到,许今明知这女子是在生事,却并不理会。 不过一个座位而已,她还让得起。她默默端起自己的碗筷,换到旁边稍远一些的空桌上,低头吃着饭。 刚吃了几口,便觉眼前光线一暗,赵云欢已经端着饭菜在她旁边坐了下来,“许今,叶沉香性格素来如此,你也不必介意。” “我不介意。”许今将口中饭菜咽下。 赵云欢想说什么,欲言又止。一顿饭吃的默默无声。许今和赵云欢吃完饭,去外面用水洗干净碗筷放进橱柜里,才往寝屋走。 此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游廊下微风拂面,少了料峭春寒,倒也很惬意。 两人不禁放慢了脚步。 大概是害怕许今因饭堂的事生闷气,赵云欢缓缓道:“叶沉香八岁便进了洗香台,制墨技艺十分了得。要不是有慕白师兄压着,她在洗香台便是妥妥的第一了。” 许今笑笑,好好听着。 “沈沉香仗着技艺了得,素来在东苑霸道惯了。陆掌事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除了慕白师兄,没人比得了她。” 赵云欢说到这里,快走两步超过许今,面对着她将手背在身后倒着走,“沈沉香虽然霸道,但制墨却是不含糊的。你可不要小瞧她,她做出的墨品已经可以冠名,就算日后她出了洗香台,做出来的墨也会有人争相购买。” 许今微笑道:“沈沉香既然如此厉害,为何却一直留在洗香台?” “还不是因为慕白师兄。”赵云欢转过身子,与许今并排走着,“她心里装着慕白师兄,所以才不愿出洗香台。” 许今笑笑,沈沉香对于她只是无关紧要之人,她并不想深问。 这一晚,许今睡得很沉,第二日一睁眼,天都快亮了。 赵云欢已经起床洗漱,看到许今醒来,笑着道:“我才说你这几日路上奔波辛苦,等你多睡一会,没想到你就醒了。” “什么时辰了?”许今坐起身来,收拾床铺。 赵云欢:“卯时了。” 许今哎呀一声,加快了叠褥子的动作,“昨日陆掌事交代卯时出工,这会是不是晚了。” “不晚。”赵云欢递给许今一只小碗,里面放着青盐,“卯时末才出工,这会慢慢收拾还来得及。” 许今用青盐擦了牙,又简单洗漱干净,绾了一个和赵云欢一样的发髻,插上木簪便往饭堂去吃早饭。此时已经有墨工陆续往饭堂来。 许今和赵云欢依旧和昨日一般排着队领了饭食,找了张桌子安静地吃早饭。 吃了一半,有人坐在了她们桌子对面,许今抬起头,便见沈沉香将托盘放在她对面,右手捂着嘴打着呵欠懒懒地坐了下来,“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这张桌上除了赵云欢便只有自己,这话自然不会是对赵云欢说的。 “我叫许今,昨日刚来,还望师姐多多关照。”许今不卑不亢道。 “许今?”沈沉香重复一遍,蹙了蹙眉,“怎么会有如此古怪的名字?” 她不急不忙舀了一勺粥吃下,慢悠悠道:“不过,你刚来便穿青衫,不会又是哪个掌事的亲戚吧?” 许今顿了顿,道:“师姐说笑了。” 沈沉香撇撇嘴,“来这里的,都是从褐衫学徒做起,你一来便穿青衣,哄谁呢?” 许今淡淡笑笑,自顾自喝粥,并不搭理。 赵云欢放下勺子,想了想,又拿起勺子继续喝粥。 桌上便只剩默默吃饭的声音。许今吃得快,等赵云欢吃完,两人便起身一起去洗碗筷。沈沉香望着她们的背影,嗤笑一声,继续低下头去喝粥。 从饭堂出来,许今还没有问,赵云欢便耐心地跟她说起褐衫和青衫的区别。 “刚进洗香台的人,都是从褐衫做起,日常做些取烟、辨烟、洗烟的杂活。不仅辛苦,月银也比青衫少许多。过几年取烟的水平慢慢达到要求,才能将褐衫换成青衫,进入墨坊,这才算是正式开始制墨了。” 原来衣衫的颜色在洗香台还代表着等级,难怪沈沉香要故意找茬了。 云欢又道:“沈沉香虽然八岁就进了洗香台,但她换上青衫也才五年不到,见到你一来便着青衫,心里自然是不服气。” 许今笑笑,“无妨,我尽量不惹她便是。” 等许今跟着赵云欢到墨坊门前,陆蝉已经拿着名册开始点名了。 许今这才知道这里是按照十人一组编队,每队有个领队,负责材料领取以及墨方的配置。陆蝉拿着名册,其实也只是点了五个领队的名字,剩下的人,由领队核实上报,倒是省了很多事。 点完名,除了领队留下来跟随陆蝉去库房领取墨料,其余青衫墨工便都去了和墨坊,褐衫学徒则去烟房点烟和取烟。 赵云欢俯过头来,对许今耳语,“东苑青衫墨工按照十人一组分组,共有浣墨轩、乌衣社、紫香阁、松苓社、暗香社五组,沈沉香是暗香社的领队,你一会小心着她些。” 许今点了点头。 赵云欢便跟着乌衣社的墨工去了墨坊。 刚才还挤满了人的院子立刻空了下来,五个领队一并站在陆蝉跟前,等着去领墨料。 沈沉香看见许今并没有跟着众人去墨坊,皱了皱眉,“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墨坊?” 声音不大,但众人都听到了。 众人一起看过来,许今恭恭敬敬朝沈沉香道:“陆掌事并没有安排我去墨坊,我不能擅自做主。” 沈沉香脸红了红,神情中有些恼怒。 陆蝉笑着道:“许今是田侍卫从云川接来研制墨方的,她虽然吃住在洗香台,却与众人不同,不需要加入墨队。” 她转向许今道:“日后你要用什么墨料自己来找我领取就是。” 许今微微弯了弯身子,含笑朝着陆蝉道谢,又向着几名墨工领队施礼,“请各位师姐多多关照!” 在场几名墨工领队虽然有些讶异,但俱是很有分寸的还礼。只有沈沉香,微微一愕之后,眼里便浮起一丝不甘。 第18章 松根 洗香台虽然是宫里的墨坊,但这么些年归田妃娘娘打理,已经形同田妃私人墨坊。 这里制作出来的墨除了送内务府和御书房,多余的是可以公开售卖。 每年墨坊光是向外卖墨都有一笔可观的收入。洗香台内做到一定级别的墨工,是可以将自己名讳刻在墨品上出售,日后就算出了洗香台,所制的墨亦是价值不菲。 对于洗香台的墨工来说,最大的目标便是能够有资格在墨上冠名。 但洗香台建了十多年,这样的人也没有几个,近两年也只有李慕白而已。 安排好今日要完成的活计,陆蝉便带着众人前往仓库取料。许今走在最后,等领队取完墨料离开,陆蝉才朝着她问道:“不知你要领些什么墨料?” 凝香墨其实是药墨的一种,自然需要的是上好的松烟料。 “陆掌事,有没有百年黄松根取的松烟?”许今问。 “东苑这边的烟多是混合漆烟,有点松烟也不算很好。”陆蝉转身拉开身后多宝格上的一个抽屉,“这已是这里最好的松烟,你看看可能用?” 许今上前细细看了。 那烟厚重夹杂着些许杂质,做普通的墨勉强,做许墨却有些差强人意,更别说许墨中的凝香了。 许今抱歉地笑笑,“并非我挑剔,凝香墨最特别的地方便是墨质纯净,墨香清雅干净,这必须要百年黄松根取出来的上品松烟才能制成,这松烟品质稍显沉厚了些。” 陆蝉听她这样说,便将抽屉合上,“若是如此,这里便再没有合适的松烟了。不过,你可以拿着我的令牌去西苑那边找慕白,看看可有你要的松烟。” 许今点了点头,“那就多谢陆掌事了。” 陆蝉解下腰上的令牌,“到了西苑,你直接找慕白说明来意,我想他会想法子。” 许今接过令牌,又道了谢,才出了东苑往西苑来。 西苑与东苑只是隔着一道高高的墙,只不过东苑的墨工都是女子,而西苑的全是男子。 做墨虽然辛苦,但当朝上下却认为这是风雅之事,许多人家便将女子也送去做墨工,学习做墨技艺。 再加上当今天子喜欢墨,田妃娘娘更是凭着做得一手好墨盛宠不衰,但凡做墨技艺好的女子,更在琴棋书画之外,增加了一门日后说亲拿得出手筹码。 只是,做墨这其中的苦,并不是一般女子能够吃得下来,所以在洗香台学做墨的女子,能够长期留下来的并不多。 许今拿着陆蝉的令牌进入西苑。这里比东苑开阔一些,墨工依旧分为褐衫和青衫。 众人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只有一两个青衫墨工偶尔抬起头来看了她两眼,又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情。 许今正想找个人问问李慕白在何处,便见墨坊中走出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青衫,但却并没有因为青衫宽大显得违和,反而因为衣衫宽大,多了几分飘逸之气。 看到许今,他径直走了过来,许今这才注意到他的容貌极其清隽,特别是那双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一看便有别于普通的墨工。 “姑娘到西苑,不知有什么事?”让人感到舒适的男声略微低沉,如春风拂面。 许今笑着道:“我过来找慕白师兄!” “我便是李慕白,姑娘有些面生,是刚到洗香台吧?”李慕白问道。 洗香台有名的李慕白,看来确实有些不同。 “我叫许今,昨日刚从云川来。”许今笑着自报家门,“因我要研制的墨需要上好的松烟,陆掌事特意让我过来找慕白师兄,看看这边能不能匀一些。” 李慕白笑着道:“我前些日子倒是取了些上好的松烟,只可惜昨日已经用了。不过,我这里还有点松木,不如我让人点了取好烟给你送过去?” “这样啊?”许今沉吟道:“不知这松木是什么松?又算不算老?” “百年黄松,制作松烟墨应该够了。” 许今有些心虚地笑笑,“可我做的这墨最是讲究,若是能有百年黄松根取的墨,就最好不过。” 当初从云川走得急,若是能够让她回一趟墨坊,她定然会将沉好的那坛子松烟带上。 “姑娘要做什么墨?”李慕白温声问道。 开口便要这样珍贵的松烟,这女子定然不简单。 “我准备做凝香墨。”求人相帮,自然要真诚,许今倒也没有打算瞒着他。 “姑娘要做凝香墨?”李慕白怔了怔。 凝香墨归属于药墨,即便是他也只是见过几次,这墨香味清新淡雅,落在纸上经久不散,数得上墨中精品。 “是。”许今笑着道:“我这次到洗香台就是为了研制凝香墨,只是凝香墨的香味极其特殊,需要上好的松烟相和。” “这倒是。”李慕白深表赞同,面色也恢复了温和,“漆烟虽然成色浓烈,但却不及松烟清透,只是如今黄松根并不好找,特别是上百年的黄松根更是难得。” 许今有些失望。 三个月或许并不短,但是对于许今来说,其实一点也不充裕。 她沉吟片刻,退而求其次,“若是实在找不到上百年黄松根,那年岁久一点的老松根或者也行。” 若是把时间浪费在取松烟上,实在不划算。还不如就地取材,反正田妃要的只是凝香墨的配方,若是方子对了,就算松烟差一点,也大差不差。 李慕白沉思片刻,“我那里倒是还有点黄松老根,姑娘既然急着要,我明日便让人点了取烟。” 许今眼睛亮了亮,回身看了看身后的几口烟窑,只见穿着褐衫的墨工守在窑前,正专注地看着窑中的火候。 估计也是刚点烟不久。 她回过头,笑容灿烂,“我看见东苑也有几口这样的烟窑,只是似乎好久没用了,慕白师兄若是真肯将那百年松根给我,我便拿回去,自己取烟。” 李慕白又是一愣。 取烟属于制墨环节中的粗活,洗香台都是褐衫墨工取烟,青衫墨工是不会亲自取烟的。 许今笑着道:“慕白师兄是不相信我?” 李慕白哑然失笑,“姑娘若是能够自己取烟,那就更好。” 许今调皮地朝着李慕白拱了拱手,“我自然是愿意自己取烟的,那就劳烦慕白师兄差个人,帮我将松根送去东苑。” 李慕白被她逗得笑了起来,“姑娘请先回,我这就让人将松根送去东苑。” 许今眉眼含笑,声音清脆,“那就多谢慕白师兄了!” 李慕白望着她转身离去的娇俏背影,突然想起还未曾问她的名字,便大声问道:“请问姑娘芳名?” “许今!”女子声音愉悦。 “许今!”李慕白曲起食指抵在下巴上,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第19章 初试 许今刚到东苑不久,两个十七八岁的褐衫墨工拉着一板车松根来到东苑。 许今一脸高兴,陆蝉却有些为难,“这松根拉过来,难不成让我们自行取烟?” 要知道,东苑都是女子,取不需要体力的混合漆烟还行,取松烟还真是强人所难,更何况,东苑虽然有几口烟窑,却形同虚设,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 两个墨工伶俐地回道,“陆掌事,慕白师兄说了,他安排好手中的事情稍后就过来帮着取烟。” 听李慕白要过来,陆蝉总算是松了口气,脸上浮现了笑容,“若是这样,便最好。” 许今已经上前仔细查看那几段松木。松木是阴了几年的老黄松树根,油脂旺盛,取出的松烟品质定然不差。 “陆掌事,取松烟的事我自己来就可,不劳烦别人了。”许今声音带着一丝轻快,看得出心情很不错。 陆蝉看了看那道苗条纤细的身影。取松烟可不是个轻松的活计,这样一个柔弱的姑娘家,别的不说,光是白天黑夜的守着看火候,就够熬人的。这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这么大的松根,总是要劈开才能点烟,这不是姑娘家该干的。”陆蝉语气平静,“等慕白过来,我让他找两个人过来将松木劈开点烟。” “不用,陆掌事只需给我一把斧头就可。”许今撸起袖子,露出一截小臂,“我从小没有少干活,有的是力气。” 陆蝉一噎,看向那截手臂。 那截小臂白嫩纤细,与一般女子无二,要说不同,无非也只是肌肉更紧实一些。 还未等陆蝉出声,许今已经扶着板车,让两个墨工将松根拉到烟窑前,“两位师兄慢些,这松根虽然阴了许久,但油脂重,并不轻。” 两人答应一声,一人抬起一段松根放在地上,还未等两人直起身抬另一段,许今已经身子一矮,双手抱起车上另一段松根放到了地上。 两个墨工立刻瞪大了眼。 那松根虽然不算很粗,但如同许今所说,油脂大重量也重,他们两人尚且要合力才抬得下来,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陆蝉瞳孔亦是一震。东苑的墨工鲜少有娇气的,但如许今这般力气又丝毫不娇气,实属少见。 许今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神采飞扬,“这两段松根很好,替我谢过慕白师兄。” 两名墨工这才回过神来,笑着道:“慕白师兄吩咐过,说是不够的话,他再去想办法。” 许今脑中飞快盘算,这两段松根劈出来应该有一窑,差是差了点,但她只是研制墨方,想来应该也够了。 “我估摸着应该够了,”许今爽利地道:“多谢二位师兄。” 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墨工开口道:“慕白师兄交待我们也不需要急着回去,先看看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陆蝉刚想让两人留下帮着将松根劈开,许今已经围着烟窑转了一圈,从窑后找了一把斧头出来,在手中掂了掂,“这里也没有什么劳烦二位师兄,我先将松根劈开,若是两位师兄实在要帮,便帮我清理一下烟窑。” 两人又是一愣。 清理烟窑这样相对轻松的活计难道不是应该女子来做,劈松根这样的笨重的粗活怕才该男子做吧! 只是他们还没有开口,许今已经将松根竖在地上,双手握着斧头劈了下去。 斧头劈下,明明也没有看她使出多大劲,但那斧头却稳稳从松木中间嵌下,再劈几下,每一次斧头都劈入前次切口,丝毫不差,直到及膝高的松木应声劈成两半。 两人对视一眼,乖乖去清理烟窑了。 陆蝉站在一边,看着许今手起斧落,很快将松木劈成匀称的条块,默默进了和墨坊将赵云欢叫了出来,“这几个月,你便跟着许今。” 赵云欢心中一喜,但想想自己好不容易才进入和墨坊,又有些犹豫,“陆掌事,我......” “你放心去,等这事忙完了,你依旧回和墨坊。”陆蝉道。 “是。”赵云欢听到陆蝉这样说,响亮地答应一声,提着裙角便跑出了墨坊。 等陆蝉一走,离墨坊门最近的沈沉香低低哼了一声,大声呵斥手下几个墨工,“看什么看,赶紧做手里的活。” 赵云欢小跑着去找许今,远远便看到一个青衣男子与许今站在一起,等她看清了那人是谁,不禁用手捂着嘴发出一声惊叹。 居然是慕白师兄唉! 赵云欢微红着脸跑上前,“慕白师兄,你怎么过来了?” 李慕白笑容温和,“许姑娘要取松烟,我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慕白师兄居然要帮许今取墨,赵云欢看许今的眼里又多了几丝羡慕。若是沈沉香知道了,可不得嫉妒到发狂。 但许今却笑吟吟拒绝道:“取松烟而已,我自己来就行。” 她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白皙匀称的手臂,将松柴一根根往烟窑里面放。 赵云欢赶紧上前帮忙,“我来我来。” 许今和赵云欢一起将松柴挤挤挨挨放进窑中,取松烟要的不是明火,松柴之间间隙太大,反而不利于取烟。 李慕白站着看了一阵,笑着道:“许姑娘果然是深谙松烟之技。” “哪里哪里,”许今笑着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站起身来将洗干净的三只空底白瓮由大到小倒叠放在窑口。等弄好这一切,已经到吃中饭的时辰。 和墨坊的墨工已经陆续出来去饭堂吃饭,沈沉香低着头走出来,经过烟窑时不经意抬起头,在看到李慕白时眼睛陡然一亮。 “慕白师兄!”她理了理青衫,略有些羞涩地走过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给许姑娘送点松根过来。”李慕白依旧笑容和煦。 沈沉香飞快地瞟了许今一眼,又笑着对李慕白道:“许今昨日刚来,哪里知道怎么取松烟,我看她就是胡闹!” 蹲在烟窑前准备点火的许今自顾自忙着手中的活,对于沈沉香的话恍若未闻。 李慕白看向许今的目光中带着些微赞赏,“虽然许姑娘昨日刚来,但我看她深窨取烟之道,定然制墨技艺也是了得。” 沈沉香听他这样一说,心里有些不高兴了。 但她在李慕白面前素来都是一副温婉知礼的样子,虽然心里有些不悦,但却笑着附和道:“慕白师兄既然这样认为,那许今定然也是有些本事的,我现在倒是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她做的墨了。” 第20章 尽用 许今此时根本不在意两人说什么,她蹲在窑前,将点燃的松明小心地放入窑中松根下面。 取松烟要的不是明火,但又要保证窑中松根都要燃尽,火烧大了烟便过了,小了窑便熄了,这考的就是点烟之人的经验。 许今在云川的时候,年岁小的那几年,别的做不了,每日便坐在窑前跟点烟师看火,时日长了,自然凭着一双眼睛便能知道什么样的火候取的松烟最多最好。 李慕白此时也不再和沈沉香说话,注意力全部放在烟窑里,等看到窑中浓雾汩汩而起,方才放下心来。 “既然许姑娘这里没有什么事,我便回去了。”李慕白站了一阵,笑着告辞。许今守着烟窑,也不方便去送,便只是笑着道了声谢,继续守在窑边。 等李慕白走远,沈沉香脸上便阴了下来。她也不赶着去饭堂吃饭了,反而走到许今跟前,“你别以为这样就能引起慕白师兄的注意。” 许今抬起头,有些莫名其妙,“我为何要引起慕白师兄的注意?” 沈沉香咬咬唇,“反正你不要想。” 沈沉香说完这句话,也不给许今开口的机会,转身就往饭堂走去。 许今无奈地摇摇头,回头正对上赵云欢的视线,不禁道:“云欢,你先去饭堂吃饭。” 赵云欢张嘴“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道:“你别看慕白师兄对谁都很温和,但其实他性子最是冷淡。寻常很少主动搭理人,也难怪沈沉香要如此针对你。” 许今笑着道:“今日若不是陆掌事让我去找他要松木,我也不会去。既然沈沉香在意,日后我少与他来往就是。” 赵云欢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沈沉香素来性子好强,你提防着些才是。” 许今眼下一门心思只想做墨,至于别人怎么看她倒是不在意。只不过若是凭空遭了别人嫉恨很可能影响做墨的进度,这样倒也不得不防。 因此赵云欢话刚说完,她便脱口道:“我明白你的好意,我也会尽量注意着些。” 赵云欢见她没有误会的意思,这才笑着先去吃饭。 天擦黑的时候,陆蝉去了烟窑。田英嘱咐让她多关照许今,以便尽快做出凝香墨。田侍卫特意交代之事,她不敢怠慢。 白日热闹的墨坊已经安静下来,烟窑位于东苑进门的角落,此时早已没有了人。 陆蝉到时,许今背对着她坐在小马扎上。她双手抱膝,下巴放在膝盖上,睁大眼看着窑内不知想些什么。看这样子,今晚是打算在这里守窑了。 陆蝉轻咳一声。 听到声音,许今扭过头来,看到是陆蝉,赶紧站起身来,“陆掌事,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我有些不放心,顺便过来看看。”陆蝉温声道:“怎么只有你一人,云欢呢?” “烟窑点燃后也没有什么事,我让她回去歇息了。”许今道。 陆蝉也不再问,又道:“守烟窑这样的活,其实并不是非要你亲自看着,我看你也累了一日,不如我找两个褐衫丫头过来守着,你先回去歇息。” 许今赶紧笑着拒绝,“我并不累。再说这烟窑燃着,我这心里便搁着桩事,就算回去也歇息不好。” 陆蝉笑笑,“既然如此,你自己注意着些,若是熬不住,便跟我说,我让人来替你。” 许今笑着从怀中取出令牌,双手递还给陆蝉,“多谢陆掌事,若是实在受不住,我自会跟您说。” 陆蝉笑着接过令牌揣进袖中,又嘱咐几句才转身回去。 临安的天气比起云川来,其实要暖和得多,但毕竟是早春,即便正午已经有些热了,但一早一晚依旧寒凉。 许今将衣衫裹紧了些,突然想起那一件缂丝披风。那披风虽然并不厚,但是披在身上也是很暖和,也不知里面究竟絮的什么? 想起披风,又想起青棠来,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找到合适的活计,又在哪里落脚。 但不管怎样,总比跟着自己强。 杂七杂八的想了一阵,她便继续坐在小马扎上,将下巴放在膝盖上,望着远方的天际。 春日夜空的星辰若隐若现的散布在天际,似乎没有云川夜晚的星辰璀璨。 小时候,夏日夜里太热,屋里闷得实在睡不着,慈姑便将藤编的竹椅用水擦一遍,搬到屋外。自己便躺在竹椅上,听坐在小杌子上的慈姑讲古。 有时候,实在没有可讲的了,慈姑便哼着小曲坐在小杌子上,用蒲扇为她赶着蚊虫,她便在蒲扇的凉风中慢慢睡去。 只是春日云川的夜里尚且寒冷,慈姑素来眠浅,也不知她这个时候有没有睡着。 等星辰落了两次,太阳第三次升起来时,终于可以取松烟了。 许今揉了揉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用鹅毛轻轻刷着细白瓷罐子壁上的松烟。 下面罐子上的烟积得厚而多,中间罐子上的烟便要细腻轻薄许多,到了最上面的罐子,松烟更轻更细腻也更薄,这便是可以做凝香墨的上等松烟了。 赵云欢望着许今用鹅毛细心地将罐子壁上的松烟扫入瓮中,惊叹道:“许今,你真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许今边取烟边淡然道:“取烟只是做墨最简单的一步而已,别的无他,唯有手熟罢了。” “可是我们都只会取桐油烟和混合漆烟。”赵云欢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托腮有些崇拜地望着许今,“这松烟别的不说,光是掌握火候已经很难。所以洗香台松烟取的最好的,自然要数慕白师兄了。” “难怪我晨起便觉得耳朵发烫,原来当真有人说我?”一道温润的男声笑着响起,李慕白走了过来。 赵云欢赶紧起身,“慕白师兄!” 李慕白朝着她温和地笑笑,示意她不用拘束,“我今日过来,就是想看看许姑娘取的松烟如何?“ “慕白师兄你看。”赵云欢笑着指着瓮中的松烟,“我虽然不会取松烟,但还是能辨别好坏的,这烟算得上顶级的松烟了。” 李慕白早在她手指向松烟之前便将瓮中的松烟看了个仔细,他压下心里的惊讶,笑容略微有些复杂,“许姑娘果然技艺出众,我这两段老松根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第21章 暗涌 取松烟看似简单,但点烟却是关键,同样的松木,除去部位之分,每个人取得的松烟品质亦是大不相同。 许今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这样小的年纪便能取得这样品质的松烟,不得不让人高看一眼。 李慕白眼里带着赞许。 许今用鹅毛将白瓷罐壁上的松烟扫干净,“班门弄斧而已,主要还是慕白师兄的老松根好。” 经过沈沉香的事后,许今开始有意与李慕白保持距离,故而说话间神态也是淡淡的,保持刻意的疏离。 李慕白心里一顿,却装作没有看出来,“你取的这些松烟,即便是拿底烟做药墨也够了。我那里还有些阴好的老松根,若是还不够,你再跟我说。” 制墨之人,素来也是极其珍惜墨料。李慕白给了她两段黄松根,她已经觉得极其难得。这时还愿意将私藏的松根给她,许今有些感动。 但,君子不夺人所爱。起初是因为没有办法,现在她不能要了。 许今将装满松烟的瓮盖好盖子,双手托着稳稳的放在桌上,才直起身来,“慕白师兄的心意,我心领了。这些松烟已经够用,再不敢贪心多要。这次赠松的情谊,等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李慕白笑笑,“举手之劳,说这些话反而生分了。我那里还有几段松根,若是你用得着,随时来取就是。” 两人正说着话,便见陆蝉带着一名身量中等,模样秀气的女子走了过来。 “慕白也在这里啊?”陆蝉笑着与李慕白打招呼,“我听说今日松烟已经可以取了,特意过来看看。” 得到李慕白的回应,她才转向一边的许今,神态闲适温和,“这几日你也辛苦了,就不知烟取得如何?” 许今捧过一边的小瓮给她看,“这些松烟做药墨足够了。” 陆蝉在洗香台做了多年掌事,松烟好坏只需一眼便能看个大概。 但看到许今递过来的松烟,她眼里还是震了震。 只是她还没有说话,她身边的女子已经走上前来,用食指和拇指捻起一点烟捻了捻,神情略有些复杂地看向许今,“这是上烟?” “不是。”许今笑着将烟瓮重新放回桌上,又捧起最右边的瓮递过来,“这个才是。” 女子扫了一眼瓮中的松烟,没有说话。 “眉儿,许氏乃百年制墨世家,许姑娘能够取出上品松烟这不奇怪。”陆蝉不动声色地提醒。 叫眉儿的女子瞬间收敛了身上的凌厉之气,低眉顺目的站回到陆蝉身边。 “这是我侄女王画眉,原本也会制些墨,只是这几年身子骨不好,便生疏了。”陆蝉含笑解释。 王画眉微微福了福身子,算是回应陆蝉的介绍。 许今赶紧回了个礼,只觉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说不出来。 陆蝉已经笑着道:“既然有了上好的松烟,我也便放心了。日后你什么也不用管,只需一门心思好好制墨就是。” 许今笑着答应了声“是。” 陆蝉这才扯了扯王画眉衣袖,又朝着李慕白道:“和墨坊还有其他事情,我便先过去了。” 李慕白笑着道:“陆掌事自去忙就是。” 陆蝉点了点头,带着王画眉往墨坊走。 李慕白等陆蝉和王画眉走远,才温声道:“王姑娘在洗香台一向深居简出,据说她的制墨技艺传自陆掌事,但我看过她制的墨,倒是与前面的汪家有些相似。” 许今看着他。 “不过这墨技虽然各家不同,但总的来说万径归源,有些相似也是说得通的。” 李慕白眉目温润,轻描淡写告辞,“想必许姑娘也很忙,我便不叨扰了。”似乎刚才的话只是随口而出,并没有别的意思。 许今亦是笑着点点头,“那就不送师兄了。” 李慕白嘴里说着“不用,”转身大步离开。他依旧穿着洗香台宽大的青衫,行走间青衫落拓,飘逸温润,当真是芝兰玉树般的男子。 但许今眼里只有松烟,她理了理鬓发,转过身将取好的松烟放进篮子里,提着去找洗烟的地方。 东院陆蝉的住处。 陆蝉一脸严肃的望着角落逆光站着的王画眉,“你真是糊涂,许今是田栩舟从云川找来做凝香墨的,田英盯得紧,你如何能得手?” “姑姑,”王画眉的声音冰冷而不耐,“我等不及了,我这次必须要取得田家的信任,到田妃身边。” “这事只能从长计议,你必须拿出耐心来。”陆蝉板着脸,神情严肃。 “姑姑。”王画眉从暗处转了出来,挡在陆蝉跟前。 她指尖紧紧攥着衣袖,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只剩愤恨,“若是田妃看上了我的墨方,便会选我去她身边做墨,所以许今决不能做出凝香墨。” “田英十分看重许今,若是从中作梗,太过于冒险。”陆蝉有些犹豫。 “可是,我等不及了。”王画眉眼里浮起一丝哀绝,“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姑姑!” 陆蝉瞳孔一缩,缓缓抬起眸,“你想怎样做?” “我要许今做不出凝香墨。”看到陆蝉犹豫,王画眉一把抓住陆蝉衣袖,目光决绝,“姑姑,田妃需要好墨争宠,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我的墨被田妃看上,我便有了去田妃身边的机会。错过了,便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陆蝉定定看着她,好一阵,她闭了闭眼,心里闪过一丝挣扎。 等睁开眼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 她伸手怜惜地抚了抚面前女子的头顶,温声道:“好,姑姑知道了。” 王画眉神情松弛下来,喃喃道:“姑姑,我活在这世上的唯一意义,便是为汪家报仇。凭什么害死汪家的人可以尽享荣华富贵,而汪家几十口无辜之人,只能在地下做枉死鬼!是他们逼我的,是他们逼我的......” 陆蝉将王画眉搂在怀中,轻声安抚道:“姑姑知道,姑姑一直都知道......眉儿是个孝顺的孩子。” 声音渐渐低沉,屋里重新恢复了静谧。 但在东苑角门旁边的水池旁,许今却忙得直不起腰来。 人一旦忙碌起来,便很少记得时辰。 许今刚用筛子从水缸捞起最后一筛烟,一滴又大又重的液体落在头上,她以为是水缸里面溅起的水珠,等又是几滴沉甸甸的水珠砸下来,她才发现整个天空已经墨黑一片,暴雨似乎立刻便要扯破天际瓢泼下来。 许今看这雨来势汹汹,生怕洗好的松烟被雨冲到,赶紧将簸箕里洗好的松烟端起来,想着找个地方先避避雨。 她一路跑着刚到一处屋檐下,那雨已经如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落下来,不过片刻,眼前已是白茫茫一片。 许今将簸箕放在地上,抻袖擦了擦额上一片潮湿,刚放下衣袖,便愣住。 雨帘中,一把青色的伞被风撕扯得左摇右晃,伞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踩着一片亮白的雨水,艰难地朝着这边走来。 看见她,伞下的赵云欢一脸欢喜,“许今,你果然在这里。” 第22章 雨水 赵云欢一只手努力握着伞柄,一只手从伞下伸出来,朝着许今挥手。 许今心里一热,“云欢,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过来了?” 雨打在屋顶和地面上,发出很大的响声,两人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便显得有些微弱。但赵云欢偏偏答应得很高兴,“我去角门那里看了,没找着你,想着这里离角门最近,便赶了过来。” 她举着伞,踏着积起的水洼,走上了台阶。 许今一把将她拉到屋檐下,立刻接过她手中的伞,收好靠在墙上。 赵云欢低着头不停地跺着脚,抬起头时,晶亮的眼睛泛起笑意,“我阿娘时常说,雨水落雨三大碗,小河大河都要满。正午过后天气都还好好的,没想到到晚上还来这么一场大雨。” “都到雨水了吗?”许今问。 “是啊,今日雨水。”赵云欢伸手将发上的水珠掸去,“这场雨一下,家里就要忙起来了!” 许今掏出袖中的帕子,递给她擦去脸上的水珠。 虽然撑着伞,但这雨实在太大了些,赵云欢半边身子都打湿了。 赵云欢低着头掸着肩上的水,“幸好这衣衫轻薄,一会就干了。” 刚说完,她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许今好笑,“这春日的雨可不比夏日,淋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其实这么大的雨你根本就不该过来,等雨小些了我自然会回去。” “那可不一样,”赵云欢俏皮道:“陆掌事让我帮你,但我什么都没有帮到你,若是送伞这样的事都做不好,便实在是没用了。” 说话间,那雨势并没有收小,反而更大起来。一刻钟不到,屋檐上的水珠变成雨帘密密地挂了下来。 两人并排站在屋檐下,赵云欢将袖子挽到手肘,伸出手去接那些雨帘。 “云欢,你怎么会到洗香台?”许今望着雨帘,漫不经心地闲聊。 “家里弟弟妹妹多,阿娘便托人将我送了进来,到这里不仅可以少一个人嚼用,而且每个月的月例拿回家,阿娘手中也宽裕一些。”说起自己的家,赵云欢丝毫没有被送进洗香台的不满,反而处处透出对她母亲的体贴。 是个有娘疼的孩子啊! 许今长长叹了口气。 赵云欢接了满满一捧雨水,将手指张开,看着手中的雨水滑落,乐此不疲。 “你呢?为何要从云川来这里?”赵云欢问。 “家里的墨方失传,我是来做墨方的。”许今轻描淡写地道。 “所以你和画眉姐姐一般,原本就是会做墨的?”赵云欢眼里带着一丝羡慕,随即又有些沮丧道:“难怪陆掌事对你另眼相待,原来你本就有技艺在身。” “陆掌事性格温和,对谁都很好。” “陆掌事不仅不温和,相反还十分严厉,来洗香台的姑娘,没有不被打手心的。”赵云欢嘟着嘴,一脸委屈地摊开两只手,“我刚来的时候,可没有少挨过板子。” “谁学艺不精的时候没有挨过板子呢?” “我倒也不是怪陆掌事严厉,只是可怜我这双手,被连累得不成样子。”她佯装苦恼的模样又逗得许今笑了起来。 赵云欢立刻拽着许今的袖子,噘着嘴撒娇,“许今,不许笑我!” “我没有笑你。”许今忍俊不禁。 赵云欢也笑了起来,“其实我并不喜欢做墨,我从小便喜欢做各种糕点。可是阿娘说,做糕点多没有出息,日后最多做个摆摊娘子又辛苦又没有出息。若是能学得好墨技,日后何愁吃穿。” 许今点了点头,“这话也有些道理。” “可我根本没有做墨的天赋,”赵云欢苦着脸,“我来这里这么久,才能只是能进墨坊,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学到我娘想要的墨技。” 世间万象,个人都有个人的难处。 许今微微笑笑,从袖中掏出拳头大小的陶埙,在赵云欢眼前晃晃,“你可有听过这个?” “这是什么?” “陶埙。”许今目光平静的望着雨帘,双手握着陶埙放在唇上。 埙曲低沉婉转,古朴醇厚,在雨声中听起来余韵悠长。赵云欢从来没有听过如此低沉绵长的乐曲,此时听来,莫名有些想哭的感觉。 许今吹的忘我,隔着重重雨帘,似乎又到了云川的墨坊。 门前的小溪,傍晚的夕阳铺在溪面上,整条小溪波光粼粼,连带着旁边的田野都染成了金色。 慈姑披着柔和的金光,一脸慈爱,“姑娘,回来吃饭了!” 可是云川,已经隔得太远了,这里没有慈姑温和关切的声音,周围只有冷雨单调的声音。 埙曲悠悠,隔着雨声断断续续。 李慕白侧头仔细倾听片刻,从案上起身,将窗户推开。 一阵雨雾扑面而来,那埙声也更清晰了些。 顾南风喜欢乐器,近墨者黑,他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 这古埙吹得十分苍凉浑厚,他站在窗前,一直等到曲子终了,又站了一阵,才关上窗,将风雨隔绝在外。 这洗香台他来了差不多两年,还从来没有听到过有人吹埙,莫非这吹古埙之人居然是许今? 李慕白将身子靠在椅背上,手指闲闲地敲着桌面。 乐如其人,也不知这许今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李慕白倒有些好奇起来。 许今吹完曲子,顿了片刻,才将古埙重新放入袖中。赵云欢眨了眨眼,“许今,你怎么会这么多啊?” “我也只会吹一两支曲子而已,算不得多。”许今谦和地笑着道。 又会做墨又会吹这么好听的埙曲,还说算不得多?赵云欢腹诽,好吧,自己用尽了全力只是学不好做墨而已,这也算不得什么。 刚才的瓢泼大雨已经变成了蒙蒙小雨,再不回去,饭堂的饭便没有了。 许今弯腰端起地上的簸箕,赵云欢撑开伞打在她头顶,两人将松烟送回屋里,换了一身干净衣衫,才往饭堂走来。 饭堂里已经坐满了人,许今和赵云欢来得晚了,正好不用排队。两人取了碗筷,去前面打饭菜。 饭还剩了一碗,那菜也只剩几片豆腐和作料,连桶底都盖不住。 掌勺师傅将米饭分成两份,刚舀了桶底最后半勺豆腐准备放进许今碗里。身后一人重重撞过来,许今猝不及防手中碗筷被碰跌在地。一声脆响,瓷碗四分五裂,那饭菜和汤汁也溅了一地。 许今回过头,便见沈沉香幸灾乐祸地笑着道:“不好意思,刚才没站稳!” 第23章 规箴 哐当! 又是一声脆响,许今一把将沈沉香手中的托盘掀翻在地。 “不好意思,手滑了!”许今慢悠悠道。她从不主动惹事,但若事情真的找上门来,她也不怕。更何况沈沉香与她非亲非故,她没有义务惯着她。 “你——”沈沉香一张原本清秀的脸因愤怒涨得通红。她素来霸道惯了,又几乎没人与她针锋相对,此时被许今掀了碗盘,她想也不想,抬手便朝许今脸上挥去。 赵云欢低呼一声,还没有做出反应,许今已经一把握住了沈沉香的手腕。 沈沉香挣了两下,明明许今比她还瘦,但那只手却如同一把铁钳,力气大到她根本挣不脱。 她又羞又怒,大声道:“许今,你要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许今一脸傲然,“我自问没有得罪过你的地方,为何你总是处处与我过不去?” 沈沉香嗤然一声,露出一个鄙夷的眼神,“自从你来到洗香台,又是取松烟又是吹埙的,难道不是想要引起慕白师兄的注意?” 许今有些无语。 “真是莫名其妙!”许今懒得与她多话,放手之时顺势一推,沈沉香便踉跄着朝后退了两步方稳住身子。 沈沉香何时吃过这样的亏,更何况当着满满一饭堂墨工,这脸,她实在丢不起。 愤怒让她失去理智,她尖叫一声,“许今,我与你没完,”便张牙舞爪要冲上来,势必在许今身上找回脸面。 旁边几名墨工生怕她惹出事来殃及自己,赶紧上前拦住。 “沈姐姐......” “沈领队......” 众人七嘴八舌又劝又拦,加上沈沉香高亢的叫骂,饭堂瞬间乱成一团。 “够了!”一道低沉略带压迫的声音传来,众人一怔,瞬间让出一条通道。 陆蝉顺着通道走到沈沉香面前,不怒而威道:“在这里大吵大闹,像什么样子?” “陆掌事,许今欺负人......”刚才还不依不饶的沈沉香霎时红了眼圈,委屈的话都说不下去了。 陆蝉看了眼一地狼藉,又不动声色扫了许今一眼,这才沉着脸道:“我看洗香台的规矩你们都没有记住。沉香,你是洗香台的老人,你将规矩好好背一遍。” 沈沉香愤恨地看了许今一眼,又不敢违逆陆蝉,只得小声背洗香台《墨室规箴》。 “夫墨者,文房之宝,松烟之魄。自邢夷始制,字从黑土,乃煤烟所成,实土之精也。吾辈业此,当知墨道即人道,制墨如制心......要尊师重道,敬事惜物,友悌同门......” 沈沉香声音越来越小,陆蝉在一边听着,也不说话,等她背完最后一句,陆蝉肃然扫了饭堂中众人一眼,大声问,“你们可有听清楚?” “听清楚了。”众人回道。 “那好,我且问你,你可知今日犯了哪条?”陆蝉沉着脸问沈沉香。 “友悌同门......”刚才还嚣张傲慢的沈沉香,此时气焰全无,看上去委屈可怜。 “该怎样罚?”陆蝉冷着脸,丝毫不为所动。 “杖责手心......二十。”沈沉香低着头,红着眼眶,又羞又窘。 “那好,拿戒尺来。”陆蝉沉着脸吩咐。 陆蝉身边的墨工很快将戒尺拿了过来,陆蝉伸手接过,在沈沉香摊开的掌心上狠狠打了一下。 沈沉香身子一抖,包着的眼泪瞬间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周围鸦雀无声,众人俱是低着头不敢出声。等打完二十下,陆蝉又厉声问道:“《墨室规箴》可有记清楚了?” “记住了。”沈沉香带着哭声回答。 陆蝉不再看她,拿着戒尺走到许今面前,“你虽然与她们不同,但既然进了洗香台,便要遵守这里的规矩,今日这事,你们俩都有错,既然罚了沉香,我自然也要罚你。” 许今目光清澈地看着陆蝉,干脆地伸出双掌,“既然如此,但凭陆掌事责罚就是。” 陆蝉毫不手软,拿着戒尺便打了下去。 一下,两下,女子抿着唇,连眼睛也不带多眨一下,仿佛这戒尺打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身上一般。 等二十戒尺打满,那白皙的双掌已经又红又肿。 陆蝉将戒尺递给旁边的一名墨工,这才挺直脊背走到众人前面,朗声道:“今日对她二人的责罚,你们也看到了,若是日后再犯,轻则仗责手心诫勉,重则逐出洗香台。” 众人俱是低下头。 默了默,陆蝉方又缓缓道:“沈沉香、许今二人不顾同门之谊,居然寻衅滋事,按照往日规矩,送去听风楼面壁思过三日。” 许今黑眸微动。 面壁三日?田家给她制凝香墨的时间总共只有三个月,还要算上路上花去的几日,算下来,剩下的时间只有两月不到。三日说长不长,但足够她将入墨的香料配出来了。 陆蝉说完,并不给人分辨的机会,转身便走。 许今想了想,赶紧追上几步,“陆掌事,面壁的事,可不可以缓些时日?” 陆蝉停住脚步,“你是说,你不想去听风楼面壁思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今赶紧解释,“田侍卫只给了我三个月的时间制墨,如今剩下的时间不多,今日的事我认罚,但可不可以等墨制出来之后再罚?” “你用田侍卫来压我?”陆蝉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我没有。”许今努力表明自己的诚意,“我只是希望陆掌事等田妃娘娘生辰之后再罚,倒时候,莫说三日,十日也行。” “洗香台就没有这样的规矩。”陆蝉摇了摇头,“你若是不想耽误做墨,最好先去听风楼,若不然,只怕日后耽误的时间会更多。” 她盯了许今几秒,便转头往前面走,“今日饭堂提前关门,没有吃到饭的也不用吃了,大家伙好好回去想一想,该如何守好洗香台的规矩。” 许今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将手背轻轻覆在额头,有些无奈。 听风楼在东院角门外面,原本是用来放一些墨谱之类的古籍,后来田妃娘娘嫌听风楼太偏僻寒冷,便让人在西苑建了望月楼,将墨谱古籍搬去了望月楼。 听风楼便空置下来,专门惩戒洗香台不守规矩的墨工。 许今兀自思忖间,沈沉香仰着头经过身边,对上许今视线,她恨恨开口,“走着瞧。” 许今倒是不怕沈沉香,她只是隐隐觉得,陆蝉似乎对她有些误解,只怕后边做起事来,便有些难了。 第24章 听风楼 许今到听风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守听风楼的婆子佝偻着腰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将她带到楼上。 听风楼下面虽然空旷,但打扫得还算干净。楼上估计很久没人上来,婆子的脚步有些重,踩在木阶上,伴着咯吱轻响,四周便漾起灰尘。 她将许今带到尽头的一间屋门前,推开门,“陆掌事交代过,这三日每日午后我会送吃食过来,别的时间,就请姑娘安心面壁思过。” 许今点了点头,“多谢嬷嬷!” 婆子也不说话,将手中拿着的蜡烛与火石交给许今,等她进了门,便关门落锁。 屋里漆黑一片。许今用火石点了蜡烛,借着烛光,这才发现她所处的是一间很大的屋子,门口靠墙放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 除此以外,屋里便是一排排快齐屋顶的木架,估计以前是放书籍的地方。 许今滴了几滴蜡油在桌上,将蜡烛放稳。 这才弯身从床下拉出一个木箱,里面放着被褥等寝具。铺好床铺,那手指粗细的蜡烛便只剩小半截。 事已至此,许今吹灭了蜡烛,和衣而卧。 反正也想不出别的法子,那蜡烛又只有三支,还不如省点蜡烛,睡一觉等明日有精神了再说。 这一晚许今睡得很沉,醒来时,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没有事情可做,许今便观察这间屋子。 屋子空间很大,以前应该是藏书阁。那些空着的木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被风吹破的窗户上面,也挂满了蜘蛛网。 许今最见不得腌臜,她四处看了看,找了一把丢弃在木架上的鸡毛掸子。鸡毛虽然有些掉落,但好歹还能用。 她又拿出一条绢帕蒙住口鼻,开始掸架子上的灰尘。 除了制墨,许今对外界之事素来不会过于执着,对于一些无法改变之事常抱着随遇而安的态度。如今横竖不能出听风楼,与其坐着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情来打发时间。 那些木架子挨得很密,中间只容得下一人通过。许今一个个架子打扫过去,等到扫中间一个架子时,她突然发现架子最底下居然散放着一本书籍。 这架子放在中间,光线本就有些暗,加上最下面那格与第二格中间又横着一块挡板,若不是她弯着身子,估计也看不到。 许今将书拿出来,掸去上面厚厚一层灰,这才发现,那本书居然是一本略有些残破的墨谱。 她灰尘也不扫了,拿着墨谱走到亮处。 这是一本手抄本,上面还密密匝匝做了些注释。许今只翻了几页,目光便陡然一震。 这本书第二章记录的墨方,居然与许家如今用着的许多墨方差不多。她匆匆翻到最后,上面端端正正盖着一个红色的戳印,上面是秋韵两字。 许今脑中轰的一声,半日没有回过神来。 在云川墨坊的时候,慈姑也给了她一本墨谱,据说是许家大火那晚母亲亲手交给慈姑的,后来也没有要回去。 这些年,许今先是得益于父亲手把手指导,后来父亲出了门,她就一边跟着墨坊师傅学做墨,有空的时候便研习墨谱上的方子。 如今这本墨谱,比起母亲那本,更陈旧一些。墨谱上的标注精简凝练,却能切中关键。标注的字迹娟秀飘逸,大概出自那名叫秋韵的女子之手。 她匆匆翻了一遍,这是一本墨谱合集,不仅记录有许家几个墨的墨方,还有其他的墨方,每个方子下面或多或少都做了标记。 秋韵是母亲的闺名,这世上同名同姓之人很多,与母亲名字相同并不奇怪,但一样会制墨,又同名未免太巧了些。 更何况这本墨谱里面,还记录着许墨。 她定定看着那签名,脑中努力回想母亲的字迹。 其实她很少见过母亲写字,但有一年回许家,正好遇到母亲在教许真临摹,当时她就站在一边,看得一脸羡慕。也不知何故,此时一看到这字迹,便想起母亲的字迹。 母亲的字写得端正娟秀,但墨谱上的字迹,在娟秀之余又多了些灵动洒脱。字如其人,想必写字之人定然也是旷达洒脱之人。 各种字迹在许今脑中交织,一会是母亲端庄秀气的楷书,一会又是标注中灵动洒脱的行书,两种字体缠绕纠结,让许今的心也纷乱一片。 许今闭了闭眼,合上书,想要摆脱繁乱的思绪。 听风楼内的许今心里千头百绪,东苑的陆蝉,却又是一种忧虑。 “还是没有找到?”她看着面前的女子,声音低沉。 王画眉摇了摇头,“我将藏书阁全部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你说的那本合集。” “不应该啊?”陆蝉道:“当年顾皇后亲自将那本墨谱入了听风阁,后来娘娘接管洗香台,便无人再用过。如何会找不到了?” 王画眉:“实在不行,我就用汪家墨谱的法子,只要能让田妃......” “可是......”陆蝉伸手扶额,打断王画眉,“眉儿,要不姑姑送你离开临安,找个大夫好好替你看看......” “姑姑,”王画眉一脸决然,“父母大仇未报,眉儿怎敢苟活?” 陆蝉凝视她良久,妥协道:“实在不行,便等许今将所需墨料单子拿过来,到时候你照着香料单子上的墨料来,若有七八分相似,或者能讨得田妃欢心。” 王画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也算个法子。”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听有墨工在门外禀道:“陆掌事,慕白师兄过来了,说是有事相商。” 陆蝉和王画眉相视一眼,陆蝉淡淡道:“自从许今入了洗香台,他倒是跑得越发勤了。” 王画眉嗤然,“男子好颜色,看来人前儒雅清高的李慕白,也没有什么不同。” 陆蝉从王画眉屋里出来,径直去见李慕白。 李慕白早已在东苑门前恭候多时,看到陆蝉,他笑着迎了上来,“陆掌事,叨扰了!” 陆蝉微微一笑,“慕白来就来了,还说什么叨扰,怎么,我听说你找我有事相商。” “也算不得什么事,就是昨日见许姑娘取的松烟品质极好,心里十分羡慕。”李慕白温声道:“今日过来,主要是有些好奇她的墨做的怎样了?” 果然是为了许今而来。 陆蝉心里不屑,面上却不动声色,“真是不巧,许今今日并没有做墨?” “没有做墨?”李慕白有些奇怪。 “许今昨日与沈沉香犯了洗香台的规矩,我将她们罚去听风楼面壁思过。”陆蝉丝毫不隐瞒,“要三日后方能出听风楼。” 第25章 树敌 李慕白心里有瞬间的惊愕,但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陆蝉不动声色观察李慕白的神态。 李慕白既不问许今做错了什么,也不为许今求情。他神情依旧一如既往温和平静,“既然如此,那我改日再来。” 真是懂得分寸,陆蝉心里十分满意。 望着他转过身要走,陆蝉突然心里一动,叫住他道:“慕白,正好你来了,我今日倒是有一事想要与你相商,你看可行不可行?” “有什么事,陆掌事直接说就是。”李慕白停下脚步,笑着转过身。 “东苑已经好几年没有出过优秀的墨工了,我寻思着你做药墨颇有建树,可不可以从东苑挑个人过去,一来跟你学一些做药墨的方法,二来也可以给你打个下手,替你分担些。 若是日后技艺学成,也可以将西苑的技艺带到东苑来。”陆蝉温声细语,说的极为恳切。 李慕白笑着道:“不知陆掌事想要送谁过去?” “到你身边学墨技之人,定然是要挑各方面都拔尖的。”陆蝉征求李慕白意见,“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李慕白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张年轻娇俏的女子笑脸,他唇角微微扬了扬,却摇着头道:“并没有中意的人选。” 陆蝉道:“既然如此,再过几日便是惊蛰。今年的墨赛上,胜出者便跟着你去学制作药墨,如何?” 每年惊蛰前后,洗香台都会举办一次墨赛,墨技合格的褐衫墨工便可以换穿青衫。青衫里面墨技夺魁的,便被称为墨师,日后出去也是能够自己开墨铺子了。若还愿意留在洗香台,便可以做领队,即使不做领队,月银也是和领队相差无几。 “陆掌事看着办就是。”李慕白语气依旧温和。 “那就这样定了。”陆蝉笑着道:“慕白一身墨技,到时还请不吝赐教。” 送走李慕白回来,陆蝉刚到自己屋门前,王画眉便从旁边一棵桃树下绕了出来。 “你一直等在这里?”陆蝉问。 王画眉点了点头,女子脸色苍白,在三月的春光里如同褪了色的花瓣。陆蝉有些心疼,“前两日有人送了我一包上好的黄芪,你拿回去泡水喝。” 王画眉淡淡道:“姑姑留着自己用吧,一来我最不喜欢黄芪那股药味,二来我这身子,就算再好的药喝下去也是白费。” 陆蝉怜惜地看她一眼,“等过几日,我去给你配点丸药,吃起来味道好一些。” 王画眉不置可否,陆蝉便带着她往屋里走,“我跟李慕白提起送人过去跟他学做药墨,他同意了。” “姑姑是想让我跟他去学做药墨?我不去。” “也不是让你去。”陆蝉叹了口气,示意王画眉坐,“这只是为了阻止许今做凝香墨罢了。” 王画眉目光带着询问。 “李慕白要招收学徒的消息一放出去,沈沉香定然心动。”陆蝉缓缓道:“若是她把许今当成了劲敌的话,你想想会如何?” 王画眉眸光一亮,“你是说......要给许今树敌。” 陆蝉笑笑,“许今是田英看重的人,我没法一直给她使绊子,可若是她被人当作了对手,是不是对我们更有利。” ----------------- 三日后,许今出了听风楼。 回到住处时,已是傍晚,赵云欢一把将许今拉进屋子,推着她的背往前走,“快快快,去去晦气。” 许今被她推到净室,看到木桶里盛满温水,里面飘着些干枯的树叶。 “这是什么?”许今问。 “去晦气啊!”赵云欢道:“你在听风楼关了几日,难道不想除除晦气?” “我是说,这水里的是什么?” “柚子叶。”赵云欢解释,“我阿娘给的,说是遇到不好的事情,就用它泡水洗洗澡,日后剩下的都是好运。” 云川倒是没有这样的风俗,但也有洗澡去晦的说法。 许今心里一热。 赵云欢已经退了出去并将净房的门关上。 墨工屋内的净室很小,除了一个木桶,剩下的空间已经不多,而要用热水还要到厨房去取,赵云欢个子小力气也不大,提这么多热水定然费了大力气。 许今泡在温润的水中,闻着柚子叶的清香,突然想起那日在客栈中,青棠用药浴为她退热的场景。 她默默泡在水中,仔细感受温热的水洗去身上的困乏。 许今并不贪恋这份舒适,她很快洗完澡,换上干净衣衫,又从换下来的衣裳袖子里掏出墨谱,找了一块绢帕包好,塞进怀里。 刚出净房,赵云欢拿着两个馒头,递给许今,“我估摸着你回来收拾妥当,饭堂也该关门了,这是中午我偷偷拿的馒头,给你留着的。” 馒头已经冷了,但对于这几日在听风楼一日只喝一顿稀粥的许今来说,足够慰藉她饥肠辘辘的肠胃。 许今边吃着馒头边朝着赵云欢笑道:“云欢,多谢!” “有什么好谢的。”赵云欢拎起茶壶倒了一碗水推到许今跟前,“受罚的事你也不要往心里去,陆掌事是个严厉的人,这里的姐妹没有谁没被罚过,谁也别说谁。” 许今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笑了起来。 当真是个善良的姑娘,她是怕她因为被罚没有脸面,不好意思出去见人才说这样安慰人的话吧! 可这点惩罚对从小被罚惯了的许今来说,还当真算不得什么。 “我犯了洗香台规矩,陆掌事惩罚我,我无话可说。”许今喝了口水,送下嘴里的馒头,“我倒也没有觉这样就丢人,放心,我脸皮厚,不会往心里去的。” “你能这样想是最好。”赵云欢笑得眉眼弯弯,“许今,原本我一直觉得陆掌事对你不一样,这样看来,也是一样的。” “自然是一样。那日我来之时,陆掌事便说过,我与大家相同。” “可是许今,”赵云欢双肘趴在桌上,眼里闪着光,“沈沉香霸道惯了,这次在你面前栽了跟头,你知不知道大家背后怎么说?” “怎么说?”许今拿着馒头,问道。 “说一物降一物,你便是来降沈领队的。”赵云欢一脸欣然,又有些担忧,“只是日后,她心里怕是要嫉恨你了。” 第26章 拖延 翌日点卯之时,陆蝉宣布了要送人到西苑跟李慕白学制药墨的消息。 陆蝉话音刚落,众墨工立刻发出雀跃的惊呼。 要知道,李慕白从来不收徒弟。抛开他的墨技不说,单说他本人,出生世家贵族,自幼饱读诗书,在临安众多世家子弟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人长得芝兰玉树,脾气又温和,只要想到能去他身边,就足够这些青春正艾的墨工遐想不已。 站在人群中的沈明珠更是眼睛一亮,一改昨日被罚的颓然,有些激动的看向陆蝉。 “好了,”陆蝉难得的露出了笑容,“这事已经定了,但要想去西苑,也不是没有条件,必须要在墨赛中获胜者,方能去。” “啊——” 众墨工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失望的长叹,要在墨赛中夺魁,这难度对大多数人来说便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沈沉香目光灼灼的看着陆蝉,眼里的兴奋藏也藏不住。 要知道,她八岁来洗香台,十多年来没有一日松懈过,墨技在东苑墨工中早已无人能及。 只要李慕白收徒,沈沉香势在必得。 可陆蝉却没有如以往一般看向她。 “许今——”陆蝉含笑看向人群中的许今。 许今倏然抬起头。 “慕白对你评价很高,你好好准备一下参加药墨大赛,我看好你。”陆蝉温和的语气中带着鼓励。 这话一出,饶是许今浑不在意,也立刻感受到几道嫉恨的目光看了过来。 沈沉香咬着唇,手心攥得快要捏出水来。她这么多年如此努力,便是想让慕白师兄多看她一眼。凭什么许今刚来,便要将属于她的一切抢去? 不,她绝不允许。 沈沉香垂下眸,掩住心里的恨意。 许今心里苦笑,实在不明白素来沉稳的陆掌事为何要当着众人说这些话,这看似对她的看重,实则却是给她暗中树敌无数。 不知陆掌事会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等众人散去后,许今留在原地等着陆蝉。 “陆掌事,我来洗香台是为了做凝香墨,慕白师兄墨技很好,但我恐怕没有时间跟他学艺。”许今斟酌词汇,尽量不让陆蝉有误会,“如今松烟已经取好,我想麻烦陆掌事给我一些香料用来和墨。” 许今觉得自己的语气已经非常委婉,同时也表达清楚了自己的态度。一是不去西苑跟李慕白学习制墨,第二便是需要香料,尽快着手研制凝香墨。 但陆蝉却并不理会她话中的意思,反而温声道:“慕白制作药墨的技艺在临安素有名气,能跟他学药墨制作技艺,多少人求之不得。机缘巧合,你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 许今实在无法,只得开门见山道:“陆掌事,我从云川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但研制凝香墨离不开香料和药材,还请陆掌事能帮我找些需要的香料和药材。” 陆蝉神色变得有些冷淡,沉吟片刻方道:“这里的药材和香料都是有分列的,超出部分需要将料方写了由田府管事统一采办。 这个月料方已经提前报上去了,我原本想着等下个月将你需要的料方一并报上去。既然你要得急,那你便单独将料方呈上,需要什么,需要多少,尽量写详细一些,我会抽空尽快交给管事,这样采买起来也快一些。” 那日石飞带着她到洗香台,曾经跟她提过一句,需要什么只需要跟陆蝉说,她哪里想到居然这样复杂。早知如此,她便提前准备用料的事了。 陆蝉见她有些为难,又道:“不过我那里还有一些余料,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你需要的,等你将料单写来,若是有的,倒是可以给你先匀一些。”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最大的让步了,许今再不能要求更多。 她朝着陆蝉道:“如此,便多谢陆掌事,我这就回去写料单送过来。” 陆蝉点了点头。 许今也不去墨坊,直接回了屋子。 赵云欢已经去了墨坊,这大半日都不会回来。此时屋里就只有许今一人。 她从枕头套内取出听风楼得来的那本墨谱,翻到中间折角的一页。 这几日,她抽空将墨谱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发现里面有个墨方跟凝香墨及其相似,只是添加了木樨。 和墨必须用胶料,但胶的味道浓郁,要想除去胶臭味,墨师们总是用尽各种办法先除去胶臭。 而用料不同以及添加多少墨料制作出来的墨香更是天壤之别。许墨深得其中精髓,这也是这么多年,许多墨师都在探寻许家凝香墨的制作方法,却始终无法窥知一二的难点所在。 许今从小嗅觉敏锐,这完全遗传自母亲陈秋韵,五岁之前,陈秋韵亲自教她识别各种香料。 其实许家有名的凝香墨方,便是出自陈秋韵之手,只是后来因容貌被毁,陈秋韵惊惧之下失去了部分记忆,不仅想不起墨方,而且连墨也制不成了。 许今将墨方仔细看了一遍,又从床下的木箱里取出包袱。包袱还有十两银子,剩下的便只有两身换洗衣衫。 她叹了口气,十两银子足够买一些便宜的香料,但贵重的如珍珠、麝香之类的肯定买不到。不如先将要用的贵重香料写给陆蝉,剩下一些便宜点的香料,便自己去买来配齐,估计会快一些。 这样一想,她便很快拿出纸笔,将要用的墨料写在纸上,给陆蝉送了过去。 “俱是些好的,”陆蝉拿着许今送来的单子仔细看了,“我会尽快将这单子交给府里管事采办,你回去耐心等着就是。” 许今陪着笑道:“也不知采办好这些香料要多长时日,若是陆掌事不方便去送,我......” “我明日便送过去。“陆蝉将单子折好放进袖中,“你安心等着就是。” 许今只得告辞出来。 这样一来一去,大半日也就差不多过了。许今走在回去的路上,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田家墨方要得急,当初石飞送她过来的时候,想必也跟陆蝉交代清楚了,按理说只要是研制凝香墨方的事,都应该特别对待才是。 但眼下看来,陆蝉表面上非常支持凝香墨的研制,但却又事事严守规矩,这似乎找不出一丝错处,但却正因为太遵守规矩,让凝香墨研制陷入被动。 难道,她是故意拖延? 许今停下脚步,望着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叶片,目光凝重了些。 陆蝉等许今出了门,也跟着出来往东院最靠里的一间屋子走去。 屋子没有锁,她在门上敲了敲,里面便传出一道温婉的女声,“进来。” 陆蝉进了门,随即将门掩上,从袖中拿出一张单子递给桌前的女子,“眉儿,许今将所需墨料开出来了,你看看?” 第27章 回家 王画眉伸手接过单子仔细看了,苍白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姑姑,我先用这些香料试一试,你看能不能在今日之内将这些料方送过来。” “除了珍珠粉有些缺,其余都不成问题。”陆蝉沉吟道:“我这就去料房将香料配齐,至于珍珠粉,我明日会去府中一趟,听说前几日采办买了些上好的东珠粉。” 王画眉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两锭墨条递给陆蝉,“姑姑看看,这两锭墨怎么样?” 陆蝉接过墨,先仔细看造型,又放到鼻尖闻墨香,“样式古朴,香味淡雅,有些像许墨的样子了。” 王画眉淡笑一声,“许墨哪里比得上汪墨,要说优点,无非就是用的香料贵重一些。” 陆蝉缓缓落座,将墨条放在桌上,“我先尽量拖着许今两日,等你这边有了眉目,我便托人将墨和墨方一并送去给田妃。就算许今后来研制出凝香墨,有你珠玉在前,说不定也不是那么稀罕了。” 王画眉道:“姑姑说得是,我会加快研制墨方。” 陆蝉扫了一眼桌上堆着的墨具和各种香料,眼里有些疼惜,“眉儿,你身子骨本来就弱,做墨又是辛苦的事,你也不要太累着自己。” 王画眉点了点头,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姑姑放心,我晓得。” 陆蝉又说了几句,这才起身走了。 王画眉沉吟片刻,又拿起银勺,专心致志调配起墨料。 两日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许今来说,已经可以将墨和出来。 偏生陆蝉那边过了两日还没有任何回应,过去问了,也只是说单子交到府上,但采买也需要时间,让耐心等着。 这一等,又不知需要几日。 饶是平静如许今,也知道这样继续等下去不是个法子。 原本三个月做墨时间就很紧,更别提还要先研制墨方。 按理说偌大一个田府,又是着急要的墨方,各种烟料和墨料应该早就备齐才是,哪里知道来了墨坊,松烟需要现取,所需香料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置办得齐整。 一边是急着要凝香墨方,一边却又处处阻滞,实在有些说不通。 许今从来不会妄自猜测别人的恶意,但此时,也觉察出一二分不同来。 既然如此,与其在这里坐着傻等,还不如变被动为主动。 许今思索再三,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找田英。 既然是田英将她带到临安制墨,就算他不全力支持,至少面上该做的总要做。如今最大的问题便是没有令牌,没有令牌便出不了墨坊去找田英。 许今决定暂时瞒着陆蝉,看看有没有其他法子出洗香台再说。 心里这样想,还没有决定具体怎么做,晚上陆云欢回来,便兴高采烈地整理起自己的包袱,“许今,明日是洗香台休沐日,你回不了家,不如到我家里去,我让我娘给你做些临安的小吃。” 许今心里一动,“休沐日?是不是就可以出洗香台了?” “是啊,洗香台每月初八日为休沐日,”赵云欢边打开荷包数着铜钱边笑着道:“每月我最盼着就是这一日,我娘和家里的弟妹也盼着我将月例送回去。” 真是盼什么来什么。 许今含笑看着她收拾东西,心里却有了主意。 若是明日能够出去,她便可以去找田英,说不定香料的事情便能迎刃而解。 这样一想,她便笑着对赵云欢道:“早就听说临安繁华,若是当真能出去,明日我正好去看看。” “自然都能出去,没有大家休沐,独独不放你的道理?”赵云欢笑着为她讲解起临安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起来。 翌日早晨,吃过早饭,东苑的许多墨工便排着队去领出门的令牌。 许今排在赵云欢身后,陆蝉先为赵云欢发了牌子,等到许今时,她沉吟了一下,才问,“你今日出去,可是要走什么亲戚?” 许今摇了摇头,“我在临安并没有亲戚,只是早就听说临安繁华,趁着休沐也想出去见识见识。” 陆蝉有些为难,“虽然休沐日你们确实可以出去,但你一个姑娘家,在临安又是人生地不熟,自己出去难免不安全。没有人做担保,我实在不敢将牌子给你。” 这就是不愿意让她出洗香台了。 已经站到门口的赵云欢见此,又折转进来,“陆掌事,要不我给许今做担保,让她与我一起,绝不会出事。” 陆蝉大概是没有料到一向胆小的赵云欢会管这样的闲事,但她既然如此说,自己再拦着便有些显得刻意为难了。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赵云欢一眼,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许今的安全你便全权负责,若是有什么闪失,你也脱不了干系。”她语气中带着些警告,看得赵云欢低下了头。 “陆掌事放心,我晓得了。”赵云欢的声音有些小,但陆蝉也听清楚了。 她将手中黑底金字的令牌递给许今,温声嘱咐,“一定要注意回来的时辰,不要耽搁了。” 许今应诺,拿着令牌与赵云欢一起出了门。 “云欢,今日多谢你。”许今真心跟赵云欢道谢。 “这有什么?我们住在一起,平日也相处极好,我在洗香台还从来没有你这样的朋友。”没有了陆蝉带来的压力,赵云欢又恢复了一贯的活泼。 她环住许今的手臂,轻轻摇了摇,“许今,你跟我一起去我家吧,等吃完了饭,我与你一起去四处逛逛。” 那模样和神态像极了一个跟母亲讨糖吃的小女孩。 许今失笑。 只是今日她出洗香台,并不真的只是为了四处逛逛,她是一门心思想要去找田英,若是当真与赵云欢一起,反而不好行事。 许今正想着要如何找个借口拒绝赵云欢,便已经走出了洗香台大门。 洗香台大门前青石路两边或坐或站等着许多人,都是知道今日洗香台休沐,前来接墨工回去的家人。 “姑娘,你总算出来了。”一声熟悉清亮的声音响起,青棠从人群中笑着小跑到许今身边,“我今日一早便等在这里等着,就怕不小心与你错过了。” 许今有些惊讶,又有些感动,“你如何知道我今日会出来?” “我早就打听到今日洗香台休沐,特意一早过来接姑娘。”青棠眉眼清亮,被日头晒得发红的脸颊上笑出两个梨涡,“姑娘快跟我回家!” 第28章 决定 回家?许今疑惑地望向青棠。 青棠却已经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包袱,“姑娘我来拿。” 赵云欢已经被一个只齐她胸高的男孩缠住,“姐姐,阿娘一早就去集市买了肉,说是炖肉吃。” 男孩说话很快,说到炖肉,伸出舌头飞快地在唇上舔了一下。 赵云欢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阿姐发了月银,等会给你买糖吃。” 小男孩便越发高兴了,乖乖站在阿姐身侧,略有些腼腆地看着许今和青棠。 “许今,这是......?”赵云欢望着青棠,有些疑惑。 “我是姑娘的婢子。”青棠没等许今开口,便自报身份。她朝着赵云欢笑得友善,“我家姑娘初到洗香台,多谢这位姑娘多多关照啦!” 赵云欢见青棠这样客气,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许今样样都好,哪里要我照料。” 青棠的出现,倒是省了许今再去找拒绝赵云欢的理由,两人说了几句,约好了一起回洗香台的时间和地点,便各自散去。 许今跟着青棠走了一段,便开口道:“我来时便与你说过,到了临安便各顾各,其实你不用管我。” “姑娘,”青棠站住,极其认真地道:“我自小被人拐去唐家,并没有父母亲人,如今姑娘与我有恩,我便将姑娘认作主子,除非,姑娘实在看我不耐。” 这倒没有。不仅没有,还觉得有些莫名亲切。 许今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心意,但你跟着我却未必是个好的出路,我只是不想累了你。” “姑娘说这些做什么?”青棠道:“若是没有姑娘,我必然已经被唐大郎抓了回去,日后的日子只怕生不如死。能得姑娘相救,来到这临安便是我的造化,跟着姑娘也是我的选择,日后好与不好都是我的自愿。” 既然她这样说,许今便也不再勉强了。 青棠见她不再反对,又高兴起来,跟她说起这些日子在临安的遭遇。 “当日与姑娘分开后,我便租住在这条街的一个巷子里,就近找了一份浆洗的活路。又去打听了洗香台哪日休沐,昨日提前去买了些吃的,就等着姑娘回来。” 青棠是个勤快利索人,不管到哪里都能够有碗饭吃。 许今沉默着跟她走进后面的巷子,这里果然离洗香台很近,更难得的是,租住在院子里的五六户人家都很友善,即使这么多人住在一起,也将院子收拾得整整齐齐。 青棠住在院子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但却是一大一小两间。里面的一间靠墙摆着一张木床,上面铺着干净的粗布被褥,床下放着一只寻常人家装衣物的木箱。 外面的一间稍微大些,靠墙也放着一张木床,上面被褥枕头比里面的更粗糙些,看得出来平日青棠便睡在此处。 靠窗的地方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只粗瓷碗,桌子下面放着一口锅。 虽然简陋,却也是个落脚之处了。 许今打量的功夫,青棠已经端起锅,又从桌子下面的大肚瓮中舀了米,准备去淘米做饭。 “姑娘,里面那间房是专门为你准备的,被褥枕头我都洗干净了,你先去歇息片刻。”青棠边利索忙活边道:“等我饭做好了,再叫姑娘。” 许今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里间的床上坐下。 床挡头正好是一扇窗,窗户不大,对着一株石榴树。石榴树已经吐芽,阳光照在嫩绿的芽叶上,每一片都亮得耀眼。 许今闻着渐渐飘来的饭菜香味,只觉得心里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踏实。 人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或多或少总会萌生一些无处寄托的漂泊之感。饶是许今明知此次来临安大多不能全身而退,但在人潮涌涌的陌生之地,偶尔也会孤独失落。 但有了青棠这个家,似乎那颗略有些孤单的心便有了安放之处。 没等多久,青棠已经端着饭菜进来。 饭是粳米饭,菜也是炒腊肉和一个时蔬汤。许今吃得很有滋味。 等吃完了饭,青棠收拾了碗筷,这才走进里间,从床下拉出木箱,拿出一个包袱。 “姑娘,这是你那件缂丝披风,我将它补上了,你看看可还行?” 她将披风抖开,整整齐齐铺在床上。 鹅黄色的缂丝披风,铺了小半张床。上面曾经被火烧过的破洞,有花纹的地方用颜色相近的丝线顺着纹理编织起来,没有花纹的地方,也是沿着边沿用同色丝线织补平整。 若不是丝线颜色略有差异,实在看不出来披风上的千疮百孔。 可见缝补之人十分用心。 许今看了良久,才抬头道:“这披风我也穿不着,你大可不必如此费心......” “姑娘着装简朴,却唯独这披风华贵。”青棠笑着道:“想必这披风对于姑娘十分重要,我这几日晚上闲着也是闲着,便索性将这披风补上了,只是女红实在算不得好。” 青棠说到最后,有些赫然。 “很好,”许今真心赞道。 有些事情并不一定非要看结果,光是这过程中的心意已经足够让人动容。 “青棠,”许今再叫这个名字时,心里便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把披风先收起来,我与你说一件事。” 青棠见她神情凝重,知道她接下来定然有重要事情说,便将披风仔细收好,坐了下来。 许今便将自己为何要来临安,如今进入洗香台的情况以及万一做不出凝香墨的后果毫不隐瞒地跟青棠说了一遍。 “你现在想想,是否还愿意跟着我?”许今问道。 青棠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姑娘信任我才对我说这些话,今日我也跟姑娘交个底,不管以后姑娘如何,我都会跟着姑娘。” 许今点点头,“我今日出来便是要去田府找田英,若是能找到他,墨料的事情便多半可以解决。” 青棠沉吟片刻,直接起身道:“我与姑娘一起去,若是有什么事,也好做个商量。” 许今也不推辞。 事实证明,青棠在外面这几日并没有闲着,她将去洗香台和去田府的路摸得清清楚楚。 “姑娘跟着我走,这条巷子虽然偏僻一些,但却比走正街节省一半的路程,从这里过去,最多一刻钟便到田府。”青棠带着许今在巷子里穿梭。 果然,出了巷子,又转了一个弯,便到了田府正大门。 “我平日仔细看了,那日石护卫带着你进去的侧门平日很少开,若是去那边估计找不到人。”青棠道:“姑娘在这里等着,我上去问问门房。” 第29章 交易 青棠走到门房,笑着朝守门的小厮问道:“这位小哥,请问田英田侍卫可在?” 那门房见青棠是个陌生面孔,又不是本地口音,语气中便有些怠慢,“你是田侍卫什么人?找他又有何事?” “我是他一个远房亲戚,找他有些重要的事。”青棠见那小厮正在犹豫,又道:“若是石飞石护卫在,也麻烦帮通禀一声。” 青棠从袖中掏出一粒碎银,顺势塞入小厮手中。 那小厮感知碎银的分量,态度好了些,“真是不巧,田侍卫和石护卫昨日出门去了。” 青棠有些失望,又陪着笑小心问道:“小哥可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又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要去哪里岂是我们能问的,看那样子出去得急,估计一两日内也不会回来。姑娘若是要找他们,过两日再来。” 青棠一听如此,只得告辞,又说将自己的名字告诉小厮,说若是石护卫回来,无论如何帮着通传一声。 从永平县一路到临安,她不相信石飞记不得她是谁。 许今虽然没有上前,但两人的话已经隐隐听入耳中,不等她开口,便道:“既然如此,你过两日再跑一趟。” “姑娘,我会每日都到这边来问一次,我就不相信找不到人。”青棠道。 有青棠在外面帮衬,她倒是放心了些。 看看天色还早,许今道:“既然找不到人,我们不如去集市上逛逛,看看那些卖香料的铺子,心里也有个谱。” 凝香墨所需墨料除了珍珠麝香等贵重香料外,其余的如白芷、冰片这些均很寻常。她今日出来之前便将所有的银子带在了身上,就怕若是找不到田英,便自己花钱买些备着,总好过什么也没有强。 临安的集市分为东西两市,田府这边出来就是西市。西市以坊市为主,店铺林立,所售卖的货物包括食肆都要更好一些。 春日阳光明媚,春装鲜艳,光是集市上的游人便是靓丽的春景。 许今从小在墨坊长大,平日连云川城也很少去逛,更别说繁华的临安城了。 她看人、看花也看店铺门前的各种装饰。虽然已经过了春节,但集市上仍旧像是过年似的。每家店铺门前都挂着灯笼,那些写着店铺名字的灯笼,有的古朴,有的华丽,看上去就十分喜庆。 青棠走在她身侧,却只是留意周边有没有卖香料的铺子。 又走了一截,便见前面一间古朴幽静的店铺,店铺上面黑底鎏金的招牌十分气派。 “姑娘,这是个香料铺子。”青棠指着招牌上写着珍妙居的店铺对许今道。 许今嗅觉敏锐,早就注意到这是间香料铺子。 两人进了铺子,淡淡幽香袭来,雅致清爽。 一年轻男子背对着门坐在桌前,听到有人进来,他转过身。 “许姑娘——”俊雅出尘的少年脸上带着些惊讶,随即那惊讶又变成笑意。 顾南风站起身来,“真没有想到,居然在这里能够遇到你们。” 驿站一别,顾南风对许今用陶埙吹的曲子一直恋恋不忘,只可惜当初没有问清楚许今要去哪里,要不然便可以将那曲子的谱子要过来。 如今乍然遇到,实在让他惊喜不已。 见是顾南风,许今也有些意外,“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公子,实在是巧。” 顾南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停留在她青衫上,“许姑娘莫非去了洗香台?” 许今:“正是。” 顾南风便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当初只知道姑娘要来临安,却不知是去洗香台。” “我来临安就是做墨的,”许今淡笑着道:“洗香台正是做墨之处。” “你若想学做墨,其实并不是非要去洗香台。”顾南风喃喃道:“临安可以做墨的地方多得是,譬如我表哥,便是其中高手。” “萍水相逢,不敢承公子这么大的人情。”许今是拒绝也是真心。毕竟当初在驿站,萧戎出手相救,她还欠他一个人情。 顾南风挠了挠头,问道:“那姑娘今日前来,是要买墨料?” 许今扫了一眼那靠墙放着的香料斗橱,犹豫着问道:“这香料铺子,可是公子开的?” “不是。”顾南风笑着道:“这是我二哥的铺子。哦,对了,我二哥便是萧戎。” 许今脑中便浮起那张清矍硬朗的脸,没有说话。 “姑娘若是要买香料,这临安,就属珍妙居的香料最齐全。””顾南风又道。 青棠知道许今的难处,她生怕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赶紧笑着道:“公子说的不错,我家姑娘正是缺少香料。 田总督要求我家姑娘三个月之内就要做出凝香墨,可如今大半个月过去了,洗香台却连最基本的香料都不能提供。俗话说,巧妇难做无米之炊,这没有香料,不是明摆着为难我家姑娘?” “青棠!”许今出声制止。 青棠只得有些惋惜的停下。 “顾公子已经说了,这是萧少主的铺子,”许今声音不疾不徐,“你不要让顾公子为难!” 顾南风笑的没心没肺,“不为难,不为难,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就是。” 许今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她朝着顾南风端端正正施了一礼,含笑道:“顾公子,可否为我引荐一下萧少主,我想与他做笔交易。” “与二哥做交易?”顾南风讪讪笑着,有些为难地伸手在脑后挠了挠。 二哥看着平易可亲,实则做起生意来精明得很。许姑娘娇娇软软一个姑娘家,拿什么与二哥做交易。 他刚才已经从青棠的话中听出了大概,无非就是没有墨料。与其从二哥那里想办法,还不如自己将私房钱拿些出来,帮她买些香料,也免得许姑为难不说,自己还要吃额个的挂落。 若是日后许姑娘要感谢他,愿意那日吹的陶埙曲谱给他,自己也不亏。 这样一想,顾南风便有了主意,只是他刚要开口把想法说出来,便见旁边帘子一掀,走出一个长身玉立,身穿玄色常服的男子。 “许姑娘想要与我作何交易?”声音深沉带着些许疏离,正是萧戎。 第30章 心意 萧戎身姿挺拔,走上前来,许今只觉眼前光线一暗。 顾南风已经先叫了声“二哥,今日还真巧,居然在这里遇到许姑娘。” 萧戎没搭他话,只是径直走到许今对面坐下,脸上难得的带着些笑意,“许姑娘说是要与我做一笔交易,不知是什么交易?” 两人刚才说的话,他已经听到了。 萧戎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许今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坐下,“萧少主,当初你在驿站一席话,让我思索良久,同时也如醍醐灌顶,让我想明白了一些困扰我许久的问题。如今我只想换个方式好好活着。” 萧戎笑笑,神情一如既往带着些微慵懒,“许姑娘本应如此才是。” 顾南风在一旁,看看许今,又看看萧戎,很好奇萧戎在驿站对许今说过什话,心里想问,又不敢,只是在装作喝茶之时竖起耳朵听。 “南风,”萧戎目光凉凉扫过来,“我与许姑娘有正事要说,你先出去等我。” 顾南风一愣,既然是正事,就更没有什么不能听的了,为什么要故意支开他。 他眼神幽怨地对上萧戎的目光,但很快便在那道微凉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讪笑着起身道:“这屋里还真有些闷热,许姑娘,我让人去沏一壶茶过来。” 话一说完,人便掀开帘子往后面去了。 许今看了青棠一眼,青棠便也笑着往铺子外走,“我亦是觉得有点闷,姑娘,我去外面走走。” 茶很快端了上来了,顾南风却没有来。 “这次我到临安,是因为田总督想要许家的凝香墨方。”虽然萧戎已经知道,但许今仍旧将来临安的缘由以及目前在洗香台没有墨料的困境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今日我原本是想去找田英田侍卫说说墨料的事,但她出去门去了,没想到遇到萧少主。” 萧戎认真听着,也不打断。直到她说完,才端起茶喝了一口,“所以你想让我为你提供墨料?” 许今也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入口茶香淡淡,正好平复她的心绪。 在人前承认自己很贫穷需要勇气,但她想好好活下去。 “我从云川来之时,并没有带多少盘缠。”女子眉眼真诚,“原本我以为洗香台有足够的墨料,但直到现在什么也没有,时间紧迫,我等不起。” 萧戎淡笑,不置可否。 “我并不是白拿。”许今继续想要说服,“萧少主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定然听说许家的药墨价值不菲?” 萧戎唇畔笑容玩味,“姑娘已经答应了为田家制墨,如今又想要与我交易,莫非不明白做事不能三心二意的道理?” “萧少主,”许今正色,“我自然知道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的道理,只是我去洗香台只需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若我能制出凝香墨,田家便放我出洗香台。 我出洗香台之后,与田家便没有关系了。”许今目光真诚,“那时我与萧少主合作,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见萧戎不说话,她又道:“到时候,我研制三个药墨方子交给少主,任随萧少主使用。” 萧戎目光深沉,似笑非笑,“许姑娘这么有把握研制出凝香墨?” “没有把握。但萧少主是生意人,难道不知做生意有赢有亏的道理。”许今道:“若是我出了洗香台,立即研制墨方交过来,萧少主不亏;若是我出不了洗香台,那萧少主只能自认倒霉。” “不过,”许今竖起手掌,“我会尽量活着出洗香台,这些日子,除了凝香墨所需的墨料,我不会乱开料方。我也会尽可能节俭,绝不浪费。就算是萧少主亏了,也只是亏些香料而已,不会损失太多。” 或许是太想要促成这项交易,女子身子微微前倾,双唇紧抿,眼中有些期待,跟驿站那日在火中红颜灰心颓然的模样很不相同。 萧戎哼笑,“你倒是很会为人着想。” “这是自然。”许今放下手掌,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既然与你交易,我也不能让你......吃亏不是?” 萧戎噙着笑,张开五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默不做声。 他手指修长,敲打桌面的节奏十分缓慢,如同他这个人一般给人几分慵懒的感觉。 许今略有些紧张注视着他的手,就在她越来越失望泄气之时。萧戎倏然扬唇一笑,“我答应你!” 许今双眸一亮,唇畔立刻绽出笑容,倒有了几分小女儿的活泼天真。 “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活着出洗香台,就算当真出不了洗香台,我也会提前为你制两张方子,尽量不让你这笔买卖折本。”许真声音轻快。 萧戎缓缓道:“你若是出不了洗香台,我要那墨方何用,谁知道那墨方值不值钱?” “洛尘——”他道。 屋内帘子一掀,走出来一名高大男子,却是驿站那日许今见过一面的车夫。 “许姑娘日后便是珍妙居的贵客,她要什么香料,直接取就是。” “是,”洛尘看看许今,拱手答应。 萧戎起身,看向许今,“珍妙居香料多得很,你也无需节俭。” 许今赶紧起身,笑着施礼相送。 不知为何,萧戎心里突然感到一丝愉悦。这个女子,明明什么也没有,却敢来跟他谈交易,偏又还真诚得理直气壮,让他不想答应都难。 萧戎走后,洛尘上前问许今需要些什么墨料。 许今也不客气,跟店中伙计要来纸笔细细写了,不过片刻,洛尘便将所有香料整整齐齐包了一大包,送了过来。 出了珍妙居,青棠将一大包墨料抱在胸前,高兴不已,“姑娘,你还真是厉害,这么快就找到墨料了。” “不是我厉害,”许今笑着解释,“是肖萧少主愿意帮我而已,我只是赌罢了。” “赌?”青棠有些疑惑,“姑娘不是用墨方跟萧少主做的交易吗?又何来赌这一说。” 许今:“我赌的是人心。” 青棠:“人心?” 许今心情一好,倒也不介意多说几句,“在驿站的时候,萧少主救了我,这说明他是个外冷心热之人。” “今日正好遇到他,我便赌一赌他会不会再帮我一次,”许今停下脚步,看着青棠,“我只不过是赌对了。” 青棠茫然道:“姑娘的意思,萧少主并不想要墨方?” “可要可不要。”许今又往前走,“若是有墨方,自然更好。” “哦!”青棠答应一声,将胸前的墨抱得更紧了些。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让许今有些做梦的感觉,倒让许今没有想到。 申时不到,许今便回了洗香台。 第31章 好奇 “姑娘,你放心,”洗香台门前,青棠将手中墨料交给许今,“我一定会将信捎给田侍卫。” 许今接过料包,“如今有了这包墨料,你也不用太着急。” 珍妙居这包墨料配得很齐,就算洗香台不给墨料,这些应该也能用一阵了。只是田英那边还是要说一声,毕竟是给田家研制香墨,没有一直找萧戎拿墨料的道理。 万一三月后做不出凝香墨丢了性命,那萧戎岂不是人墨两空? 青棠重重点了点头,“我知道。” 许今不让她自称婢子,她在许今面前便以我相称。 等许今进了洗香台,青棠并没有立刻就走,而是一直等到赵云欢过来,跟她说了许今有急事等不及她先回去了,才离开。 赵云欢提着一大包吃食推门进屋时,许今正在和墨坊中认真查看香料。 二十多种香料每一样都单独包好并写上了名字数量以及产地,特别是那一大包珍珠粉,一看便不是凡品。 这样珍贵的东西说给就给了,而且还是一大包,对于连普通香料都难以获得的许今来说,实在觉得珍贵又奢侈。 还有那鹿角,品相极好。总之,这大大一包香料品质和数量都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许今将所需香料拿出来,将不用的又全部结结实实包起来,这才找了一口锅,加了水去熬煮鹿角等胶料。 和墨坊晚上是没有人的,更何况是休沐日。 偌大的屋内,便只有锅子在火炉上煮胶发出的咕嘟咕嘟响声。 许今则趁着熬胶的时间着手处理香料,估摸着胶熬制的差不多了,又去用勺子搅动一下。这样文火熬了差不多大半夜,香料已经备齐,胶也熬煮的差不多了。 许今将炉子封好,又将锅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在一旁等胶晾凉。 忙了一夜,她此时才顾得上歇息片刻。 和墨坊是一间极大的屋子,里面按组分成五个制墨区。许今用的区域位于正对门靠窗的位置,抬起头便可以看到院中场景。 院子里没有灯,从窗外望出去如同一块混沌的墨,只有天上散布着几颗星辰,一闪一闪看上去十分遥远。 许今趴在桌上,望着遥远的星辰,有些思念起远在云川的慈姑。很快,她的眼皮便沉重得睁不开。 迷迷糊糊中,墨坊的门从外面推开,一个清瘦的女子走了进来。 许今以为是陆蝉,但等她走近了,又觉得不是。 她想看清楚来人的模样,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只能感觉到她身上带着一种让人十分心安的气息。 许今感觉到她就站在她身边,有些悲悯地看着她。 似乎过了许久,她轻轻地叹息一声,用手指摸了摸她的脸。许今一惊,猛地睁开眼,周围一团漆黑,哪里有什么人? 就这么一会居然睡着了。 许今坐直身子,伸出手有些怅惘地触了触脸颊。 那梦太过真实,真实到此时空气中隐隐带着她身上的香味,一种淡淡的木樨香。 她确信今日从珍妙居拿的那包香料中没有木樨,而且她素来嗅觉敏锐,这屋子里起初也并没有这股木樨的香味。 而且,就算是木樨,用的方法和用的人不同,香味也是不尽相同。 这股花香并没有十分浓烈,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 许今有些茫然地看向大门。 那门好好关着,并没有被推开过。她又将视线移向窗外,天上那几颗星星已经淡去,一道略带青色的白光越来越宽,将天地隔开,夜的混沌也渐渐变浅起来。 怔忪中,屋内那缕熟悉的香味渐渐淡去,让许今开始怀疑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她站起身走到锅子面前,用手背拭了拭锅的温度。胶熬煮得很好,晶莹剔透,如同一团温热流动的琥珀。 许今十分满意。 她将大肚瓮中洗过阴干的松烟倒出来,又将昨日处理好的香料冰片、麝香、珍珠等香料倒进松烟里,这才端起锅子,将熬好的胶轻轻注入进去。 烟与胶相和,便有了骨;再与香料相融,便有了魂。 许今将墨调和成一块,这才将墨放在木板上,用石杵一下一下敲打。 许家的墨,至少要杵三万下,这才能让松烟、香料与胶料相融。传到许今这一代,已经不是简单的三万杵,而是大概要十万杵。 十万杵也只是泛指,对于一个有经验的墨师来说,杵到哪种程度其实全凭经验,有时候一块墨十万杵都不止。 许今一下一下杵着墨,在安静的清晨显得单调也很有节奏。 陆蝉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有些疑惑。 东苑的墨工大都是些十六七岁的姑娘,这个年纪正是贪睡的时候,从来不会有人这么早起。若不是饭堂按时开饭,晚了就赶不上,恐怕要上工了人还在床上赖着。 也因此这么多年,东苑从来没有这么早就上工的先例。 陆蝉又仔细听了一阵,确实是杵墨的声音无疑。这声音初初听着不觉得怎样,但听得时间久了,便慢慢听出些门道。 杵墨是制墨中重要的一环,也是最辛苦的一环。 好的墨要杵几万次,这不仅需要力气还要用力均匀,东苑的女子大多吃不了这样的苦,因此杵墨的活计多是由身强力壮的褐衫墨工来做。 即便如此,那些墨工杵起墨来也多半力道不均,时轻时重是常事。 但今日杵墨之人,这么长时间了杵墨的节奏却始终保持一致,轻重相同,没有长时间的练习,根本做不到。 这杵墨的功夫实在不浅。 她倒有些好奇起来,这东苑究竟是谁有这样的制墨功夫了? 陆蝉起身,也不急着洗漱,匆匆绾了个发髻,套了件外套便往墨坊走。 天刚蒙蒙亮,墨坊的门紧闭着,里面杵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陆蝉走上台阶,推开门。 “许今!”她惊讶地望着转过头来的女子,“怎么是你?” “陆掌事。”乍暖还寒的春日清晨,女子因为劳作脸上泛起淡淡红晕,让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看上去越发水润清亮,“我想早日做出凝香墨。” “你一夜没有休息?”陆蝉神情有些复杂,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墨具上,最后落在许今面前的墨上,“你哪里来的墨料?” 第32章 风波 陆蝉话音刚落,又觉得态度不对,又温和地道:“昨日我已经将你的墨料单子送去了田府,也亲自跟管事的说了这些墨料要得急。” “多谢陆掌事费心。”许今笑容真诚,“这些墨料都是我从云川带来的,起初没有带进洗香台,由婢子收着。昨日正好休沐,便将这些拿来先用着。” 许家乃制墨世家,从家里带些墨料过来也无可厚非。 陆蝉虽然半信半疑,但也微微松了口气。 许今来的时候,看穿着打扮也不算是手头宽裕的样子,这几日暗暗观察下来,若说有所不同,无非便是力气大些,比苑中墨工能吃苦一些。 这几日,她一直防着许今去找田英,昨日让她出门,也是早就知道田英和石飞都不在临安。 只是她没有想到,许今出门大半日,便能备齐墨料。 而且,那些墨料大都品质极高,价格定然不低。 陆蝉收回视线,温声问道:“既然是你从家里带来的墨料,那用来做凝香墨可曾够了?” 许今有些为难,“自然是不够的,不过,我出门时,母亲给了些盘缠和几样首饰,昨日我已经让婢子将首饰拿去当了,用来买短缺的墨料。” 陆蝉轻咳一声,“这倒也不必,府中的墨料估计明日便送来了。若是明日还不来,我再去催催。” 许今声音清脆温润,“那便劳烦陆掌事了。” 许今有问必答,陆蝉丝毫找不出错处。 罢了,许今既然自己愿意出墨料,她也管不了。要知道好墨用料极其精贵讲究,反正眉儿那边的用料都是最好的,她做出的墨难道会输给许今? 这样一想,她便压下了心里的不安和好奇,语带关切地道:“你昨日可是在墨坊呆了一夜?” “是。”许今道。 “杵墨可是个力气活,你是个姑娘家,用不着这样劳累。”陆蝉道:先去吃早食,然后回屋去好好歇歇。 “我不累,多谢陆掌事关心!” “其实女子做墨的关键在和墨,至于杵墨那样的粗活,不一定非要亲力亲为。”陆蝉又笑着看了一眼她和好的墨,“等会我找两个人过来杵,这边你就不用管了。” 许今笑着拒绝,“陆掌事不用费心,若是需要人杵墨,我定然会跟陆掌事说。” 陆蝉听她这样说,便也不再问了,只是朝着许今微微笑笑,“去吃早食吧!” “陆掌事先走一步,我将这里收拾好马上就来。”许今又道。 送走了陆蝉,许今开始清理墨具,又将还没有杵好的墨块放进大肚瓮里。 这墨坊和里面的墨具都是公用的,自己的东西若是收拾不好,被其他墨工不小心弄坏了,到时候也不好怪别人,只怕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许今收拾整齐,也没有回屋,直接往饭堂那边去。 此时还早,墨工都没有过来。许今用胰子净了手,直接去取早食。 来得早也有来得早的好处,那便是不用排队。 许今取完早食找个桌子坐下,慢慢开吃。这时候,已有墨工陆陆续续来到饭堂。 赵云欢来得晚些,夹杂在人流中排队,远远就看见了许今。 她朝着许今笑了笑,又排了好一阵队,才端着早饭走过来。 “许今,”她边打着呵欠边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昨日青棠跟我说,你有急事先回来了。我等了你一夜,也没有见到你,你做什么去了?” “也没有做什么,就是得了一些墨料,便去和墨坊和墨。”许今吃完了早食,也不着急,便坐在桌前等赵云欢。 赵云欢勺子堪堪停在嘴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昨日一晚上都在和墨坊?” “是。”许今笑着道:“原本是想要早点回来的,但和起墨来便忘了时辰,后来想着你也睡了,回来又要吵醒你,干脆便在墨坊眯了一会。” 赵云欢动作停顿了几息,才缓缓将粥放进口中,“你也太拼了,换做是我,无论如何不可能在墨坊呆一夜。” 她心里哀嚎,难怪许今刚来便可以进墨坊,而自己要奋斗多年才能进,原来别人的一日是自己的两日。 许今笑笑,看着赵云欢专注地吃着手中的馒头。 “我给你带了吃的。”赵云欢边吃早食边道:“我阿娘做的果子糖,刚炸出来趁热吃最好吃,只可惜今日已经凉了。” “不怕,我不挑。”许今道。 两人说着话,赵云欢很快吃完早饭,便一起去点卯。 点完卯,许今也没有去歇息,而是直接去墨坊杵墨。 赵云欢和许今边走边小声说着话,很快便到了墨坊。 众墨工也由领队带着进入墨坊。许今刚从瓮中取出墨块,准备继续杵墨,便见沈明珠大步走了过来,看了一眼许今,沉着脸道:“昨日你用了暗香社的墨具?” “啊?嗯。” 许今昨日只是随便挑了一个地方和墨,确实不知道这就是沈沉香她们暗香社和墨的地方。若提前知道,怎么着她也不会到这里和墨。 “我用过,但我已经清理过了。“许今笑得一脸无害。 “这不是清不清理的问题。”沈沉香一脸愤然,“你要用这里,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才是。若是这里的工具损坏了,算谁的?” 许今有些无语。这些墨具都是用木头或者铁器做的,轻易怎么用得坏? 但既然是自己没有先征得她的同意便使用了暗香社的器具,说起来也不占理。便也不与她计较,依旧好言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先检查一下这些工具有没有损坏之处,若是有,我赔就是。” 众人都知道她们前几日发生冲突被罚去听风楼面壁的事,这会见沈沉香得理不饶人,也不敢说话。 沈沉香虽然是个记仇之人,但也知道许今并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样温润好拿捏,与她硬碰硬自己也占不到便宜。正恨找不到借口报复,没想到她居然主动撞到自己手中,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实在也不甘心。 心里想着,她便趾高气扬地朝着与她同组的墨工道:“你们都听清楚了,给我将这些墨具好好检查一遍,若是过了今日再发现哪里坏了损了,那便由你们自己担着,这个月的月银也不要想要了。” 第33章 请求 沈沉香这话一出口,她身后的墨工齐齐打了个冷噤。 一起在墨坊这么多年,沈沉香是什么样子,众人大致清楚。她这话的意思,明摆着就是故意找茬。 沈沉香抱着双手,靠在窗前,沉着脸吩咐暗香设的墨工,“大家把眼睛放亮些,千万不要看走了眼。” 几名墨工碍于沈沉香的压力,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将所有的墨具仔细检查一遍。 但,墨具清理得干干净净,甚至比她们前日用过还要干净一些。就连熬胶的锅子,前几日还有一些洗不掉黄印,今日那些发黄的污渍也被擦洗干净,整个锅子乌黑油亮,就如新的一般。 这些墨具,哪里有坏了的痕迹? 几名墨工仔细的对墨具翻翻捡捡,沈沉香则站在一旁,微微抬着下巴,带点挑衅和得意的看向许今。 许今含笑而立,一脸平静。 线香一点点燃下去,一刻钟、两刻钟......。 沈沉香终于沉不住气了,她心里暗骂一声没用的东西,上前一把扯开一名低着头拿着模具仔细看的墨工,伸手将模具啪的一声拍在桌上,“这模具坏了,许今,你必须给个说法。” 墨坊里的气氛一滞,都不知沈沉香又要发什么疯。 离暗香社最近的乌衣社里走出一人,她上前拿起模具仔细看了看,“沉香,这模具哪里坏了?我怎么看不出来。” “杨芳,”沈沉香不满道:“我日日用着的模具,坏不坏难道我不清楚,要得着你多管闲事。” 她这话说得尖酸又难听,任是杨芳脾气再好,也有些生气,“沉香,你我身为领队,若是下面的姐妹们闹个矛盾,也只有说和的道理,你倒好,为一点小事不依不饶,实在难看。” “你......” “我什么我?”杨芳迎上她的视线,“许今刚来,本就没有专门做墨的地方,用你的墨具怎么啦?就算真的用坏了,洗香台也有固定折损,你何必如此为难人。” 沈沉香鼓着腮,用眼睛瞪杨芳。 杨芳虽然比沈沉香晚两年来洗香台,但也是个不怕事的主。她上前拉起许今,故意气沈沉香道:“你日后要用墨具,用乌衣社的便可。莫说是用坏了,就是丢了,我也不会说什么。” 许今含笑道谢,“多谢杨领队。” 她又朝瞪着眼的沈沉香道:“沈领队,我昨日忙了一晚只是和了墨,墨还没有制成,如何会用到模具?所以你这模具就算是坏了,也赖不到我身上。” 墨工中有人实在忍不住发出吃吃笑声。 沈沉香恼怒地看过去,那发声之人立刻低下头。 沈沉香看向许今。 女子一脸平静淡然无谓的神情愈发让她生气,凭什么?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墨工,何故做出这样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来,若当真是有本事的,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实在惹人厌恶。 “沈领队,若是无事,我便先走了。”被沈沉香厌恶的人又道。 沈沉香脸色沉得快滴出水来,她原本是想给许今一些难堪,没想到,却让自己丢了脸。 都怪杨芳,平日看她闷声不响,原来会咬人的狗当真不叫。 杨芳已经将许今拉着往乌衣社那边走,“许今,乌衣社这边也有墨杵,反正我们也用不到,你可以随便用。” “多谢杨领队好意。”许今笑容温和,“只是我昨日熬了一晚,如今就算有想继续杵墨的心思,也是无能为力了,我先去歇息半日。” 杨芳笑着道:“那你先去歇息。我的墨杵给你单独留着。” 能够得罪沈沉香给她解围,这份情谊她得记着。 许今笑着说了声好,又道了谢,抱着装墨的瓮出了墨坊。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可不敢将自己费尽心思和好的墨放在墨坊里。 墨坊里,沈沉香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有些人就是想做好人,只可惜别人不领情,没得热脸贴人冷屁股。” “沈领队莫不是没长记性,前几日刚刚背了洗香台规矩,友悌同门可是又忘记了?”杨芳针锋相对,也不惯着她。 沈沉香一噎,脸色越发难看。 她气恼的挥了挥手,冲暗香社的几名墨工叱道:“看什么看,不仔细干活,都不要吃饭了。” 偌大的和墨坊再没有人说话,只有墨具相碰的声响以及火炉上熬胶的咕嘟声。 许今出了墨坊,并没有回屋去歇息,而是直接去找陆蝉。 刚才沈沉香虽然可恶,但也给了她一个提醒。制作凝香墨不是一道两道工序,也不是几日便可制成,她必须要有专用的墨具才行。 就算不能重新置办一套新的,但总要让她这两个月不被人打扰,想用的时候便能用。而不是今日这里去借一日,明日又去那里凑合一日。 更何况,这做墨看起来是雅事,其实过程并不轻松,她不想因为任何一道工序出了纰漏便功亏一篑。 所以,她要有一套自己专用的墨具,以及能够安静做墨的地方。 陆蝉屋门紧闭,不知有没有人。 许今曲指叩门,便听到里面传来陆蝉的声音,“谁?” “陆掌事,是我,许今!”许今温声道。 里面静默了一阵,便有脚步声传来。门一开,王画眉先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许今,她微微点了点头,便擦肩离去。 陆蝉站在门口,视线先落在许今手中的瓮上,又移到她脸上,笑着道:“有什么话,进来再说。” 许今跟着陆蝉进屋,抱歉道:“不知道陆掌事与人谈事,叨扰了。” “画眉只是来请教一些做墨的事情,不是什么要紧事。倒是你,这个时候过来,不知有什么事?” 许今顺着她手指的位置坐下,笑着道:“我这次过来,确实还有一事要麻烦陆掌事。” 陆蝉提起茶壶为她斟了盏茶,推到她面前。 估计这壶茶是刚才招待王画眉所用,只是两人谈了许久,茶汤已经有些凉了。 许今端起茶在唇上沾了沾,又放下,“陆掌事也知道,其实我并没有凝香墨的方子,如今所做一切,均在试着研制。” “我知道,田侍卫已经跟我说过了。”陆蝉端着茶,听的很认真。 “我眼下虽然开始和墨,但最终结果如何并不清楚。”许今语气不急不缓,十分真诚,“若是不成,定然还要试很多次。” “你还需要许多墨料?”陆蝉放下茶盏,问。 “不是,”许今望着她,“我需要有一个安静的墨室,可以用来专心研制凝香墨。” 第34章 忌惮 屋里很安静,陆蝉望着她。 许今解释道:“做墨的事别人不知,陆掌事定然清楚。墨方研制其实不是一次便能成,肯定要试很多次才能有满意的结果。如今和墨坊中墨具虽然齐全,但每个队手中的事情也不能中断,所以我需要一套专门的墨具和安静的墨室。” 要研制墨方,必定要专心致志,不被打扰。 但陆蝉原本就不准备让她能够顺利将墨方研制出来,所以也根本没有提过给她一套专用的墨具和专门的地方研制凝香墨。 但此时许今直接提出了这个要求,这要求合情合理,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陆蝉沉吟片刻,“这事是我没有考虑周全,这样吧,墨具这里就有现成的,拿一套去用就是。只是安静些的房屋......” 她蹙眉思索。 许今生怕她拒绝,赶紧道:“其实听风楼很不错,那边离这边有些距离,即便有时候夜里需要杵墨,也不会影响到这边姐妹歇息。” “不可。”陆蝉一口回绝,“听风楼太过于偏僻,你再说胆大,也只是一个姑娘家,我如何能放心让你去那僻静的地方。” “这样吧!”陆蝉道:“库房旁边还有一间房,平日是用来堆放些杂物,我让人清理出来,虽然小了点,但应该也够用了。最关键的是,这间房就在院子里,给你做墨室夜里来去也安全。” 这话处处都是为许今着想,其实却是想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 这样一来,许今还真不能拒绝,“那就多谢陆掌事了。” “这有什么,我现在就让人去收拾,明日便可以用了。”陆蝉也不迟疑,站起身就出去张罗。 许今便跟着她出来。 库房离陆蝉的屋子很近,那间要给许今做墨室的房间便紧邻库房,如今堆放着些杂物。陆蝉叫了几个褐衫墨工过来收拾,倒是很快便清理干净了。 陆蝉又带着许今去库房里挑了一套墨具,许今总算有了自己专用的墨具和墨房。 做好这一切,许今也不急着杵墨。熬了二日一宿,她毕竟有些疲倦,便先回了屋子去歇息。 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她醒来,天已经黑了。 赵云欢床头点着油灯,灯光调的有些黯淡,她躺在床上也不知睡着没有。 许今微微一动,她便看了过来。 “许今,你终于醒啦!”赵云欢笑着道。 “什么时辰了?”许今望了望窗外,问道。 “亥时的更鼓刚刚敲过。” 许今坐起身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你回来怎么也不叫醒我?” “我看你睡得沉,便想着你昨晚熬了一宿,定然是累狠了。”赵云欢也从床上起来,“原本我是想给你从饭堂弄点吃的,但饭凉了也没有法子热,被人发现了反而又是一场风波,便放弃了。” “我不饿。”许今道。 “大半日没有吃东西,哪里有不饿的?”赵云欢笑着蹲下身子,“你等等,我这里有好东西。” 她从床下拉出木箱打开,拿出一个油纸包。 “给,这是我阿娘炸的油果,用开水下着吃正好填填肚子。”赵云欢笑着将打开的油纸包放在许今面前。 市面上的油果是用面粉炸成,这份油果却是面粉掺了些豆面,看起来有些粗糙,上面沾着糖粉。但一看就能填饱肚子那种。 许今笑着坐在桌前就着温水吃了起来。 “许今,其实我觉得吧,你也不需要这样拼。”赵云欢坐在许今对面,用手拄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许今。 “你是指什么?”许今吃了一个油果,喝了一口水咽下。 “比如说杵墨,你让陆掌事交给西苑的师兄就可,哪里用得着自己亲自去杵。”赵云欢道:“东苑这边我就没有见过哪位姑娘需要自己去杵墨的,除非做了错事,被陆掌事责罚。” 许今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一个油果,抬起头望着赵云欢,“但杵墨却是制墨过程中很关键的一环。” “那又如何?”赵云欢歪了歪头,“女子力气本就没有男子大,更何况,若是日日杵墨,到时候练得膀大腰圆,日后哪个男子喜欢那样的女子?” 许今垂下眼皮默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幸好那手臂除了自己绷紧的时候感受得到很有力外,外形倒也与一般女子无甚差别。 “云欢,你来了洗香台这么久,有没想过日后如何?”许今吃着油果,闲闲地问。 赵云欢摇摇头,有些茫然,“这里的事情每日都是安排好的,领队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并不需要我去想太多。我心里想得最多的,无非也就是每个月能多拿一点月银罢了。” “但若是你以后出了洗香台呢?”许今又问。 “我要出洗香台自然是要等到嫁人的时候,那时候我更不用做墨了。”赵云欢笑得一脸欢心,“我便在家里相夫教子,对了,还可以和我阿娘一样,做些自己喜欢的吃食。” 想起那些美好的憧憬,赵云欢双眼发光。 许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大概就是洗香台大部分墨工的想法。她们来做墨,不是为了要学多好的墨技,只是为了安稳的拿到月银。 这样的想法也没有什么不对,毕竟制墨看似风雅,其实是个苦累活。这就是真心喜爱和只是为了月银之间的区别,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许今,沈领队今日如此做,她其实就是忌惮你。”赵云欢突然又道。 “忌惮我?”许今有些好笑,“我有什么好让她忌惮的?” “这东苑的女子中,沈领队学制墨是最能吃苦的,也数她的墨技最好。”赵云欢叹了口气,“她这样努力,就是为了能被慕白师兄高看一眼,可是不论她如何用功,慕白师兄连夸赞她一声都没有。” “不像你,才刚来便被慕白师兄看重,她自然十分不忿。”赵云欢望着许今,认真道:“更别说,陆掌事那日还当着众人说是你最有可能跟着慕白师兄学做墨,她不忌惮你才怪?” “但我根本不会跟慕白师兄学做墨?” “但沈领队不知道啊?”赵云欢撇撇嘴。 许今用手帕擦了擦手上的碎屑,若有所思。 沈沉香的心思连赵云欢都看出来了,她不相信陆蝉会浑然不觉。 第35章 生疑 除非,陆蝉不想让她做出凝香墨,但她又为何这样做? 许今有些想不明白。 吃饱了肚子,许今再没有一点睡意。 若是照她的想法,这会就该去杵墨。但墨室离陆蝉的屋子太近,晚上寂静,杵墨的声音定然显得很大,反倒扰了人歇息。 算了算了,不如再歇息一会,等明日早点去墨室也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熄灯睡下。 翌日,许今起得更早,也不等赵云欢一起去饭堂,自己先去了墨室。 陆蝉与昨日一般依旧在杵墨声中醒来。那杵声依旧不疾不徐,不轻不重,一下一下均匀的响起,似乎每一下都牵动着她的神经。 许今虽然年纪不大,但韧劲强能吃苦,是个制墨的好苗子,只可惜她来的不是时候。 陆蝉躺在床上听了一阵,实在有些烦躁,披衣起床坐在桌前倒了一盏昨晚的残茶。 茶是凉的,喝下去整个人清爽不少,便觉得隔壁传来的杵墨声越发清晰。 一个墨工沉不沉稳,有多少能耐,有时都不需要看,只需要听杵墨的声音就知道了。许今看上去纤弱,不仅耐心好,心性也很稳定。 陆蝉叹了口气,等她出门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点卯之时,许今没有来。 等大家领了任务去墨坊,陆蝉便去了与自己相邻的那间屋子。 王画眉刚起床,她坐在梳妆台前,面容苍白,眼睑略微有些浮肿。 “眉儿,昨晚是不是没有睡好?”陆蝉眼里有些心疼,她走上前从王画眉手中接过木梳,帮她梳理着发丝。 “上半夜一直没有睡着,下半夜眯了一会,刚才被杵墨声惊醒了。”王画眉从镜子里看向陆蝉,“姑姑,我听这杵墨声是从库房那边传出来的,谁这么早便在那里做墨?” “许今。”陆蝉放下木梳,麻利的帮她绾了个发髻,“她昨日跟我说需要一个专用的墨室,我将紧挨着库房的那间屋子给了她。” 王画眉微微蹙眉,“是不是离得太近了些?” “田妃要的是凝香墨,既然你要做的是许墨,将她放在眼皮子下面是最好的。”陆蝉将银簪稳稳插在王画眉头上,歪着头左右看了看是否合适。 王画眉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突然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眉儿,昨日送过来的药可曾喝了?”陆蝉有些忧心。 “喝了,但恐怕是春日生发,各种病痛便要比平日重些。”王画眉喝了几大口水止住咳嗽,用娟帕擦了嘴,“姑姑,送过去的墨杵得怎样了?” 陆蝉:“昨日便找了墨工开始杵,应该快可以了。” 王画眉转过身,抬起头,“我想去看看许今做墨。” 墨室内。 许今背对着门站着,她袖子挽到手腕,双手举着石锤一下一下有节奏的砸在墨块上。 王画眉脚步很轻地走到许今身侧,也不出声打扰,就那样看着。 站了好一阵,许今伸手抹了把额上的汗,扭头对她粲然一笑。 王画眉心里一动,好俊俏清澈的女子。 这世间好看的女子千千万,美得各有各不同。但许今的美,却浑身散发着一种蒸腾的热气,美得纯净、专注、热烈。 王画眉看得有些痴了,随即心里又生出一丝羡慕。 人与人真是同人不同命,原本她与她一样,都生在制墨之家,但如今许今是那春日刚抽出的嫩芽,而自己却已经是昨日黄花了。 她轻轻低咳了一声,“我一大早便听到杵墨之声,你起得可真早。” 许今朝她笑笑,“打扰到你了,实在抱歉。” “没有。”王画眉声音虚弱,“你为何不将这墨送去西苑,那里有专门杵墨的墨工。” 许今笑笑,“这对我来说不难,我自己做惯了,自己杵起来心里也有数一些。” 王画眉手指紧了紧,许今做起来不难,但对她来说,如今恐怕连石杵都提不动。 王画眉又站了一阵,与许今说了几句闲话,便黯然离开墨室。 陆蝉见王画眉从许今的墨室出来,便跟上前去走到了无人处才问:“眉儿,有没有看出些端倪?” “香味倒是独特,但毕竟没有做好,还不知最后究竟如何。”王画眉眸光沉沉望向陆蝉,“姑姑,她用的墨料可都是些好料,你确定都是许今自己的?” 陆蝉顿了顿,“她是这样说。” 王画眉幽幽道:“那墨里有东珠粉,这东西可不容易得到。” 陆蝉难掩惊讶,这段时间她只想着如何阻止许今制墨的进度,对于许今究竟用了些什么墨料她倒是真的没有注意。 王画眉别过脸,看着不远处一棵垂柳。 三月清风拂过,柳枝摇曳如千万条绿色的细线,让人心里亦是有些缠缠绕绕,“我觉得她肯定骗了你。” 陆蝉默了默,“莫非......” 两人声音低了下去。 ----------------- 许今干起活来便特别专注,等她觉得饿时,午饭的时间已经过了。 她总不好再去屋里拿赵云欢带回来的油果,便只是喝一碗温水抵挡腹中的饥饿。但杵墨本就是体力活,又加上正是吃什么都香的年纪,那碗水喝下去,许今只觉越发饥饿。 正发誓下次一定不要耽误饭堂开饭,便见一个脸生的青衫墨工走到门前,左右望了望确定没人才提着个包袱走了进来。 许今放下石杵望着她。 “许今,这是你的婢女青棠给你带的东西,说都是吃的。”青衫墨工声音又低又快,生怕被人发现,“这两日正当我值守,我也是看她说得诚恳,才给你带进来,若有人问起你可千万不要说是我拿进来的。” 许今朝她道了谢,接下包袱,打开一看满满一大包糕点。 许今拿了一包油纸包着的糕点,递给青衫墨工,“多谢姐姐,今日的事我绝不会外传一个字。” 青衫墨工也不客气,接过许今递来的油纸包,道了声多谢,转身便走。 许今细细查看包袱,里面各有一大包豆糕和米糕,还有两三种果脯,包袱最下面放了封信。 许今打开信封,上面只有寥寥几字,“信已带到,姑娘放心。” 这就是说田英和石飞已经回来了。 许今心情有些愉悦,她将信仔细揣入怀中。这才拿起糕点吃了起来。 第36章 惊喜 翌日,许今没有等来田英和石飞。 正午过后,李慕白倒是来到东苑,他跟陆蝉打过招呼,便直接去了许今的墨室。 墨室不大,许今正在专心杵墨。 一块墨十万杵,只有经过反复敲打,才能成就卓越的墨质。 李慕白站在门口,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握着石杵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却又不是一般女子水葱般的柔嫩,而是每个指节如同竹节般纤细有力。随着石杵有节奏的扬起落下,让她整个人看上去似乎蕴藏着无尽的力量。 女子做墨并不少见,但如许今这般有制墨天赋又有力气肯吃苦的还真没有见过。 他握拳抵唇轻咳一声。 许今闻声转过头,看到是他,粲然一笑,“慕白师兄!” 她脸上带着劳作的红晕,这一笑,如同芙蕖初绽,带着清冽的花香,让人莫名想起林间山风,让李慕白怔了一下。 “慕白师兄,你找我有事?”女子声音清脆爽利,放下手中石杵,大大方方问。 李慕白有些不自然的别开眼,看向案上的墨,“也没有什么事,只是过来看看你墨做的怎么样了。” 许今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的汗,往旁边让了让。 李慕白笑着走近一些,低头去看木板上那块经过千锤万打的墨。墨虽然还没有做成,但已经能够看出品质,除了制作手法,最关键是墨料很不一般。 “除了这松烟,其余的墨料都来自珍妙居吧?”李慕白笑着问。 许今一脸佩服,“这你也能看出来?” 既然识了出来,再要瞒着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还不如坦然承认。 “我只是恰巧熟悉珍妙居的墨料而已。”李慕白谦虚道:“没有什么本事,唯手熟尔!” 话说到最后,他抬头风趣一笑,许今也被他逗笑起来。 “其实我我倒是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慕白师兄但说就是。” “许家乃制墨世家,许姑娘又是家中嫡长女,寻常人家如你这般的女儿都是娇养着,不知许姑娘为何会单身一人到临安研制墨方?”李慕白语气温和,举止可亲。 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女子,唇上那抹笑容变得有些落寞,“家父出门在外,许家又没有男丁,我是嫡长女,自然该我来。” “可我听说凝香墨原本是令堂研制......” “十多年前家里遭遇一场大火,我母亲受了刺激,不仅忘了凝香墨方,连墨也不能做了。”许今抬起头。 李慕白赶紧解释,“是我唐突,姑娘不要往心里去。” “无妨,这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之事。”许今倒是坦荡,“只是这凝香墨我也只是见过两次,现在只是凭着记忆复原,不知究竟能不能成。” “这倒是巧了,我有一个远房亲戚收藏了一块凝香墨,若是还在,我借来给姑娘看看,或许对你制作凝香墨有帮助。”李慕白道。 若是这样,自然事半功倍。 十多年前,许家做了三块凝香墨,后来墨方被火烧毁,再也不能制出。这三块凝香墨许家留下一块,另外一块做了贡墨,还有一块高价售出,早已无迹可寻。 至此,凝香墨便只是在传说中了。 六年前,许今的父亲许怀儒带着许家珍藏凝香墨出门游历,许今便再也没有见到真正的凝香墨。 细数起来,许今见到凝香墨还是在六年前。 “慕白师兄,若你果真能借到凝香墨,便当真是帮了我大忙。”许今掩饰不住兴奋。 “许姑娘放心,这事我定然放在心上,我明日便去问问。”李慕白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去。 如果说起初许今制作凝香墨只是凭着六年前的记忆,那么李慕白说能找到凝香墨无疑给了她更大的信心。以她现在制墨的造诣,若当真能够找到真正的凝香墨,只怕事半功倍。 她此生最大的目标,就是想要将凝香墨方重新复制。 姨母的命她还不了,母亲的容貌她也还不了,但是凝香墨方,却可以复制。 当初那场无心之错,若是能够补偿,大概也便只有凝香墨方了。 李慕白那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面,让她的心里泛起阵阵波澜。 饶是她如何沉得住气,她也开始期盼起凝香墨来。这巨大的惊喜让她精神大振,杵起墨来便觉得越发有使不完的力气。 吃中饭的时候,许今也不耽搁,按时到了饭堂。 虽然青棠捎了糕点进来,但那糕点吃过一顿两顿还好,多吃几次毕竟当不得饭。更何况,杵墨正是费力气的时候,必须要吃好睡好才有力气。 踏进饭堂,里面已经有七八个墨工正在排队打饭,她直接去矮柜取了碗筷,去排队盛饭菜。 许今这几日每日都最晚才来,时间一久,厨房做饭的厨娘已经识得她,见她来便将笑着给她添饭舀菜,知道她胃口好,还特意又给她加了半勺素材。 饭菜很简朴,但连汤带饭也是满满一大碗。许今并不拒绝厨房大婶的善意,笑着道了谢,端着饭菜找了张桌子埋头吃起来。 许今吃饭很快,但却一点看不出粗鲁,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 在云川墨坊的时候看,虽然每日都要去墨坊学着制墨,但慈姑对她该有的仪态举止却是一点也不含糊。 “姑娘,背挺挺直,这样弯着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昨日扭到腰了?” “这是喝茶,不是牛饮,不要因为如今身处粗鄙之地便放纵自己,你可是许家的嫡长女,你的颜面便是许家的颜面,可不要因为你让人将许家都看轻了去。” “这是吃饭,不要慌,没人跟你抢。吃饭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教养,你看看桌面洒了饭粒,是嘴巴漏了还是牙豁了?” 慈姑絮絮叨叨,凡此种种都被一一提点,起初许今还觉得委屈,觉得慈姑就是太古板不懂变通。 时日久了,她慢慢习惯,自然也养成了遇事不慌、举止得体的模样,如今想改也改不过来了。 谁让慈姑是这世上最严厉又最疼爱她的姑姑呢? 许今吃饭完,又去洗了碗筷放好。 刚收拾好从饭堂出来,便听见一声强忍着怒气,压得很低的声音响起,“许今,你站住,我有话与你说。” 第37章 敲打 这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霸道,许今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沈沉香从树后转了出来,她咬着唇,脚步有些急躁。 “你跟我过来,”她道:“我有话问你。” 许今犹豫片刻,跟着她到了饭堂后面一棵大榕树下。 “今日慕白师兄过来做什么?”沈沉香咬着唇,眼里有些烦躁。 许今淡淡看她一眼,“与你无关。” “你——”沈沉香刚想发急,许今又懒懒道:“不过是些做墨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沈沉香狐疑地看她一眼,“你刚到洗香台没有多久,他为何要找你来说做墨的事情?” “这个我也不清楚,你若想知道直接去问他就是。”许今一脸淡然。 沈沉香沉吟片刻,又问,“你与他以前可认识?” “我从小在云川长大,自然也不认识他。”许今有些无语。 若是按赵云欢说起来,沈沉香也是个肯吃苦墨技也不差的女子,怎么心仪一个男子后,便到了如此地步。 沈沉香似乎舒了口气,语气又变得跋扈起来,“你故意这般努力,是不是为了慕白师兄。我告诉你,慕白师兄不可能心仪你。” 许今抬眼望了望天,哼笑一声。莫非她心仪李慕白,便认为全天之下的女子都要心仪李慕白不成。 沈沉香语气嚣张:“你刚来便哄得陆掌事为你单独准备了墨室,实在是好手段。但即便如此,你要想在墨赛上胜出,也还要看我答不答应。” 许今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女子只要一提起李慕白,所有的智商便都清了零。 “谁说我要参加墨赛?”许今问。 “你难道不想参加?”沈沉香听她这样说,语气中带着试探,“墨赛胜出者能够跟慕白师兄学做药墨,这可是东苑女子求之不得之事,难道你不想?” “不想。”许今说得干脆坦荡,“我到洗香台并不是为了来学艺,自然也不想参加什么墨赛。” “你这话可是真心?”沈沉香有些狐疑。 许今好笑,“我骗你作甚,我在洗香台最多只会待三个月。” 沈沉香半信半疑。 许今懒得搭理她,转身便走。 沈沉香声音从身后传来,“若你果真不参加赛墨会,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但若是你敢骗我,休怪我不客气。” 真是莫名其妙。 许今头也不回往前走,若当真沈沉香能够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她倒是求之不得。 翌日午后。 许今吃过午饭仍旧回墨室杵墨。她眼看着那块墨在石杵之下慢慢变得油润乌黑,然后散发着幽幽的冷香,心里却越来越沮丧。 这墨的香味很好闻,却不是凝香墨的味道。 直到陆蝉带着田英和石飞来到了墨室,许今才停下手中的石杵。 “许姑娘。”田英视线从墨上移到许今身上,“凝香墨方研制得如何了?” 差不多一个月不见,他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语气也有些冷淡。 “我从来时便开始着手研制凝香墨,陆掌事也很是照顾。”许今温声道:“只是凝香墨所需墨料珍贵,即便陆掌事帮着协调,却还是不能如期送到。” 田英目带询问看向陆蝉。 陆蝉赶紧笑着道:“许今所需墨料都非平常墨料,特别是东珠粉,更是好些日子也凑不齐,幸好许今自己带了些来,要不然这墨恐怕到今日还没有和好。” 田英目光沉沉看了眼那块千锤万打的墨,从云川带了些来?这话骗骗别人还行,他可是看着许今从许家出门又上了马车,连婢女都没有一个,更别提什么墨料了。 但他也不戳穿。 “陆掌事,如今府中都这么难了吗?我可听说,前几日府里专门送了些墨料过来。” “府中虽然送了些墨料过来,但好些都不是做凝香墨要的。”她看向许今,“许今,你跟田侍卫说,是不是这样?” “是。”许今认同陆蝉的话,“陆掌事不仅帮着寻找墨料,还单独给了我一间墨室。只是巧妇难做无米之炊,今日田侍卫既然来了,还请帮想个法子,看看能不能尽快多给点墨料,毕竟凝香墨也不可能一次便做成。” 无凭无据,她犯不着得罪陆蝉为自己树敌,毕竟她又不是要一直在洗香台待下去。 田英见许今如此说,意味深长地看了陆蝉一眼,“凝香墨事关重大,日后许姑娘要用什么墨料,不用跟陆掌事说,直接来问我要就是。” 陆蝉噙着笑,对许今道:“还不快谢谢田侍卫,有他出面,做起事来自然更顺畅一些。” 田英道:“分内之事,这倒也不必。”他看了眼石飞。 石飞会意,快步上前将手中抱着的一个大匣子放在桌上,“许姑娘看看,这些墨料齐不齐全。” 陆蝉虽然再小,但眸光暗了暗,没有说话。 许今不客气地打开匣子,仔仔细细点了一遍,这才抬起头笑着道:“齐全了,只是......” 她抬眼看田英,“前几日实在没有办法,我拿出自己的首饰和盘缠去换了些墨料回来......按理说贴了就贴了,只是出门在外,身边也不能没有一点傍身的不是。” 女子目光晶亮,带着些为难,意思却很明白。她想要回买墨料的银子。 见田英不开口,她又赶紧道:“若是田侍卫有难处,这些墨料算我贴了就是。” 这话似乎为他着想,但他好歹是老爷贴身侍卫,占一个小姑娘的便宜,岂不是丢田府的脸。 “你买那些墨料用了多少银子?”田英问。 许今笑吟吟道:“不多,也就两百两而已。” 两百两银子还不多?田英看她一眼,思忖片刻,“石飞,你去府中先支两百两过来给许姑娘。” 石飞苦着脸,“大哥,上个月管事便说我们月用已经超支了。” 田英瞪他一眼,粗声道:“哪有那么多废话,你不会去我账上取。” 石飞见他生气,赶紧答应一声去取银子。 许今笑着道:“多谢田侍卫,些许小事本不值得一提,只是手中实在拮据,让您见笑了。” 田英哼笑,不值得提?我看你想提得很。 他微微颔首,转头朝着陆蝉道:“陆掌事,许姑娘乃相爷专程让我从云川接来,如今放在洗香台,是相爷对你的信任,你可不能辜负了。” 这话听着平淡,却意有所指。 陆蝉依旧笑容得体,举止十分有礼,“田侍卫说得是,是我顾虑不周。只是从去年开始,洗香台的用度一再缩减,说好每月按时送过来的墨料也一推再推,恕我能力有限,实在也是没有法子。” 田英皱了皱眉,有些不耐道:“这个月之所以部分墨料晚了些,那是因为匪患严重,有些商队耽搁了。哪能次次如此。再说,平日洗香台所需所用都是足额发放,哪里真就因为送墨料送晚几次就一点拿不出来?” “田侍卫说的是,只是许今自从来了洗香台,我虽不至于说处处精细,但也关照有加,实在不敢有丝毫怠慢。” 许今赶紧笑着道:“田侍卫,陆掌事对我照拂有加,我心里感激不尽。” 田英深吸了口气,“既然如此,许姑娘便请抓紧制墨,你要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声音低沉,面容冷肃,这几句压迫感十足。 许今垂眸:“那是自然,我丝毫不敢懈怠。” 田英这才又看了陆蝉一眼,“陆掌事也请好自为之。” 陆蝉笑笑,面容依旧平淡如常,“多谢提醒,陆蝉恭送田侍卫。” 第38章 登门 陆蝉将田英和石飞一直送出了洗香台,才又回到许今的墨室。 “你不知道,这洗香台看着台子大,但其实各种墨料管理却不是那么空泛。”陆蝉朝许今道:“田侍卫或许是有什么误会?但我不想你也心里存疑。” “陆掌事说哪里话,这些日子承蒙你照顾,我感激不已。”许今放下手中的活,认真道谢。 陆蝉噙着笑,神情淡淡,“别人都以为我管着洗香台风光无限,殊不知这里面的苦楚却不足为外人道。许今,我一直觉得你是聪明的姑娘,自然不会如外人那般当真觉得我这掌事做得轻松。” “我从来没有觉得陆掌事轻松过。平常人家三五口人,当家的尚且细细盘算,更何况这里上百人有这么多繁杂的事务。”许今态度真诚,“我虽然愚鲁,却也不是那不知好歹之人,陆掌事请放心。” “这就好。”陆蝉轻轻叹了口气,“我一向看重你,就怕你也误解了我。”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木匣,“田侍卫既然将墨料直接交给了你,墨上的事我便也不再管。你如今做墨辛苦,便不用再去饭堂吃饭了,我让厨房每日准时给你将饭送过来,也省得你再去排队耽搁时间。” 许今知道她是迫于田英的压力做出的让步,但不管陆蝉怎样想,能够这样却再好不过。 她赶紧道谢,“多谢陆掌事。” 陆蝉笑笑,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离开。 ----------------- 离洗香台不远的长宁街上。 一个身着玉色直裰,玉冠束发的矜贵公子刚走到巷口,一直站在旁边的一个小厮便赶紧迎上来,“公子,今日先去哪里?” 李慕白想了想,“先去珍妙居吧!” “公子是要去买墨料吗?”小厮又问。 “不是,是有其他事。”李慕白噙着笑道。 他本就长得温润儒雅,平日在洗香台穿着青衫时是温文尔雅的师兄,此时换了一身衣衫,便成了芝兰玉树的矜贵公子。 小厮答应一声,高兴地跟在后面,往珍妙居走去。 顾南风看到李慕白那一瞬,立刻笑着站起身来,“表兄,你是来取墨料吗?” 李慕白没有料到顾南风会在珍妙居,这个时候,他更应该在书院才是。 “南风,今日好像不是书院休沐日。”李慕白噙着笑。 顾贤生母早逝,继母只生了一个独女,便是李慕白的母亲。李慕白比顾南风大四五岁,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温润,一个跳脱,更衬得顾南风孩童一般。 不过也是,顾南风十六七岁了依旧率性活泼,痴迷乐曲,读书习武没有一样放在心上,也难怪每次顾夫人一看到李慕白,便总是要数落儿子一番。 顾南风已经笑着走过来抓住李慕白的手,将他拉到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表兄别说了,这几日我染了风寒,跟书院的夫子告了假。“ 他那样子哪像染了风寒,李慕白也不戳穿他,笑着在桌前坐下。 刚坐下,顾南风便拿起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我跟二哥去云川的路上偶然听到的一支曲子,表兄帮看看如何?” 这是一张乐谱。李慕白通晓音律,过一遍只觉莫名熟悉。 顾南风已经张开五指在桌上打着节拍,轻轻地哼唱起节奏。 李慕白突然想起那个大雨滂沱的傍晚听到的埙曲,他噙着笑,“这曲子低沉婉转,用古琴和箫演奏都可,但若是用陶埙演奏,大概更佳。” 顾南风打着节拍的手指一顿,眼眸晶亮,“表兄高见,我听到的这支曲子,正是用陶埙演奏。” “说来仔细听听。”李慕白望向面前的少年,饶有兴趣地问。 得到鼓励,少年兴味十足地讲了起来。 “我和二哥的马车经过一片树林,正在百无聊赖,突然听到林中传来这支曲子,曲子婉转空灵,如同天籁之音。”顾南风讲得绘声绘色,到最后又隐隐带着意犹未尽的遗憾,“只可惜隔得太远,只听了一部分,没有听完全。” “这样的曲子,这样的情景,没有听全确实可惜。”李慕白点头认同。 少年点点头,突然又道:“对了,表兄,吹这支曲子的人如今就在洗香台,你或许认识。” 李慕白眼带询问。 “她叫许今,云川来的。”顾南风悻悻地挠了挠头:“前两日她来珍妙居买墨料,我本来是想要好好问问这支曲子的事,只可惜被二哥支开了。” “许今啊!”顾南风笑着道:“我恰巧知道。” “表兄,你果然识得她。”少年掩饰不住的兴奋,“若这样,你哪日便带我去去洗香台见她一面,容我将这支曲子问清楚。” “洗香台东院都是女子,男子岂能随便进入?”李慕白好笑,“若是被舅母知晓,定然够你受的。” 顾南风一副苦相,央求道:“表兄,那你可不可以去帮我问问许姑娘,帮我看看这乐谱可有不对的地方?” 顾南风是个乐痴,此时听李慕白这样说,越发抓耳挠腮如同浑身有万只蚂蚁咬噬一般。 李慕白被他逗笑起来,“好,等我抽个空去问问许姑娘。” 顾南风立刻来了精神,“表兄,我也不是让许姑娘白白帮忙......” “南风,我就知道你定是在这里。“随着一道慈和又带着严厉的声音响起,门口便走进来一位穿着得体的中年贵妇。 顾南风冲着李慕白吐了吐舌头,赶紧起身朝着贵妇迎了过去,“母亲,你今日怎么得闲找到这里来了?” “得闲?”顾夫人伸手拎着他的耳朵,“我这是忙里抽空专门来寻你。” 顾南风歪着头疼得龇牙咧嘴,“母亲,轻些,轻些,儿子耳朵吃不消了......” 顾夫人道:“你天天不去书院,等你父亲知道了,莫说你耳朵吃不消,恐怕你浑身皮肉都要吃不消了。” 李慕白忍着笑站起身来,朝着顾夫人行了一礼,“舅母!” 顾夫人看到李慕白,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收回了手。 刚才恨铁不成钢的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温和的笑容,“慕白也在这里?你舅舅回来了,正好你与南风一起回去,一家人吃顿饭。” 舅舅回来了?李慕白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明白今日萧戎是不会来珍妙居了。” 第39章 拒绝 顾府内。 一名五十多岁面容硬朗的汉子背着双手望着窗外的桃花,正是顾贤。 这株春桃他走时才刚过窗台,如今已经快有屋檐高了。三月正是桃红柳绿之时,春桃丝毫不让,竟似要把整个春景都开在枝头一般。 流光容易被把人抛,几年光阴转瞬易过,自己不服老是不行了。 他吁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即使身着常服,但多年战场上浸染的杀伐之气,仍然让他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 “昱初,我如今身体每况日下,恐不久于人世。这次我费了很大力气请旨回来,想必你也清楚为了什么?”顾贤望着面前的俊美青年,语气深沉。 “姑父的病,好好找个大夫调理,定然能够治好。”萧戎宽慰道。 “我这次归来,不是为了养病,是为了交给你一桩事。”顾贤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久经沙场的冷意,“田家已经迫不及待,顾家若想自保,便不能再只做旁观之人。你这次出行,可有发现有何不同?” “我这次特意绕道云川和永宁,沿途官员以各种名目增加苛捐杂税敛财,民愤已起,再这样下去,恐怕离乱不远了。” 顾贤背着手,长叹一声,“田家只顾一己之私,完全置百姓于不顾。如今朝中立储之声日盛,我又远在安州,鞭长莫及啊。” 边关风沙大,顾贤那张曾经俊朗的脸,被磨砺得粗糙苍老,加上头发灰白,若是忽略他眼中的犀利,看上去已经是一名垂垂老者。 萧戎顿了顿,“姑父,田栩舟将云川许家的嫡长女带到了临安,说是让她研制凝香墨方。” 顾贤瞳孔一震,语气中已经有了怒意,“巧言令色其心可诛。再这样下去,大睿朝怕就要走前朝亡国的老路了。” 他迫切地看着萧戎,“南风从小娇惯,不堪重任。我又常年在外,顾家......只有靠你了。” 顾贤长子顾嵘八年前战死,如今他已老,那个从小出众被寄予厚望的儿子却早早死去,所幸还有一个养在身边的侄儿。 “姑父,”萧戎道:“匡扶顾家是我的责任。” 顾贤哈哈大笑,他伸手重重拍在萧戎肩上,既欣慰又骄傲,“昱初,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身为男儿,担负起家国重任乃是本分,我明日便入宫觐见,求皇上给你一个职务。” 萧戎郑重道:“姑父忠肝烈胆,侄儿愿意替姑父效力。” 顾贤眼里有了欣然笑意,“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他声音洪亮,看得出来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萧戎性格稳重不说,文韬武略样样出众,可他偏偏选择从商。虽然有些可惜,但几年下来,也挣了个盆满钵满,说实话,这么些年戍边,如果没有萧戎的支持他不会那么轻松。 若是萧戎能够入朝有个一官半职,凭着萧戎的能力,定然能够成为他的助力,若是能够洗清大皇子的冤情,那他就算死了,也没有什么牵挂的了。 两人正说着话,顾夫人带着顾南风和李慕白走了进来。 “老爷,你在和昱初说事吗?”顾夫人站在门前,也不进来,笑着问。 “夫人请进,我和昱初已经说完了。”顾贤笑容爽朗,“怎么,慕白也来了?” 李慕白上前向顾贤施礼,“舅舅。” 在顾贤眼里,李慕白虽然聪慧,但和自己小儿顾南风均是不求上进之人,哪里有萧戎稳重。但毕竟是自己晚辈,多年不见,乍然初见还是倍感亲切。 连带着看自己那不成器的小儿子也顺眼了些。 “既然来了,就让你舅母多安排几个菜,午饭就在这里吃吧!” 顾夫人笑着道:“我已经安排好了,难得今日人到得齐,南风,今日书院不去就不去了,明日若是再不去,我和你父亲可饶不了你。” 顾南风见躲过一劫,心里也松弛下来。 他虽然平日仗着顾夫人宠爱有些顽劣,但在顾贤面前,却是丝毫不敢逾矩乖顺得很。 顾贤心里高兴,对顾南风也格外宽容些,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吃完饭,顾贤知道晚辈们有自己在放不开,便借口说困了先离席,让晚辈们去做自己的事。 顾贤一走,顾南风如同得了赦令,正想跟着李慕白和萧戎一起出门,便被顾夫人叫了回去。这几日他都没去书院,顾夫人如何饶得了他,定然是要狠狠教训了。 李慕白和萧戎不疾不徐顺着抄手游廊观赏满目春光。 顾贤虽是武将,但顾夫人从小便琴棋书画精通,有这样一个主母,顾家的园子便也打理得十分讲究。特别是后园的水榭边,几棵柳树间夹杂种着春桃,眼下正是桃红柳绿,粉桃荡漾在水面上,实在雅致。 两人默默走到此处,皆是停住步子。 李慕白噙着笑,望向萧戎,“昱初,今日我去珍妙居原本是找你有些事,没想到遇到了南风和舅母,说是舅舅回了临安,这才跟着一起到了这里。” “姑父回来,你自然应该过来问安。”萧戎淡笑,“只不知你找我是为何事?” “你那块凝香墨,可否借我几日?”李慕白迟疑道:“也不用多久,一两日即可。” 凝香墨? 不知为何,萧戎立刻便想到许今。 他抬起头来,那眼尾微微挑起的凤眼里,便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以你的能力,应该早已经将凝香墨所用墨料记在了心里,现在来借墨,恐怕不是你要借?” 李慕白笑着道:“实不相瞒,我也是帮别人借,但是昱初,你放心就是,既然由我开口,日后定然也是我承你的情。” 萧戎唇角笑容玩味,“凝香墨是我的,若是你借还说得通,若是借给别人,恕我不肯。” 李慕白愣了愣,有些尴尬地笑道:“昱初,我已经夸下海口,说是帮她借墨一看。等她看一看,我定然立刻拿回来,不会有一点闪失。” “不借。”萧戎抱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凝香墨乃天下奇墨,岂是什么人想看就能看到?观澜,你也是爱墨之人,难道不知道这块墨有多难得?又岂是随随便便说借就借的。” 第40章 可惜 李慕白有些失望,有些难堪,更多的是难过。 在李慕白的认知里,他与萧戎自小相识,而且又是亲戚,借一块墨的交情是有的,因此他才跟许今说了借墨的事。 只是没有想到,萧戎会拒绝。 看来,他根本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 李慕白虽然带着笑,但心里却开始发堵。只是借而已,又不是要,更何况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会毫发无损归还,萧戎是不是太小气了些? 但那毕竟是萧戎的东西,借不借亦是他的自由。 李慕白虽然不再提借墨的事,但刚才融洽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李慕白便借故离开了顾家。 三日后,许今在洗香台做出了第一块墨。 其实一块墨按照正常的程序,最少都要半年,但她时间有限,等不了那么久。因此这块墨都不是埋在草木灰中正常阴干,而是直接用了文火隔着草木灰烘烤干燥。 墨条是简单的长条造型,没有花哨的刻花和描金。但通体莹润光亮,如同一块上好的墨玉。 陆蝉拿在手中仔细看了,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淡淡的馨香袭来,比花香淡,若有若无,却让人闻之觉得舒畅。 做墨最恼人的便是那股味道。 不论做何种墨,必定要用动物骨、皮来熬胶,不论是何种胶,总有一股难闻的臭味。为了消除这股难闻之味,许多制墨大家倾尽全力寻来各种珍贵香料添加入墨。 许家凝香墨之所以能够成为奇墨,除了墨品本就出众,最关键的就是墨中的胶臭味道除得干干净净不说,墨的香味经久不散,所以才叫凝香。 陆蝉心绪有些复杂,她能够在洗香台做掌事,自然也是深窨制墨技艺的,即便这不是凝香墨,单凭这墨品和墨香,亦是墨中极品。 墨品不难得,只要用料讲究加上工艺扎实,洗香台也多半能制出。关键是这香味,差一丝半毫便不一样。 难怪许今小小年纪便敢不远千里从云川到临安来研制凝香。 许今看陆蝉拿着墨半日没有做声,便轻声提醒道:“陆掌事可要试一下墨?” “试是自然要试的。”陆蝉回过神来,这才让人去取了笔和砚台,又单独端一碗清水过来。 许今已经将宣纸熟练的铺在桌面上,陆蝉在砚台里倒了一点清水,左手提起衣袖右手拿起墨条在砚台中研磨。 墨条看着坚硬,但胶料控制得极好,陆蝉只是磨了几下,随着那墨慢慢化开,墨香袅袅若深谷幽兰。 墨香毋庸置疑是极好的,陆蝉用笔蘸饱墨汁,在宣纸上长长的画了一笔。 墨汁饱满浓亮,喷上清水也并没有晕开的痕迹,更难得的是香味经久不散,满室生香。 陆蝉放下笔,笑着道:“墨是好墨,可惜不是凝香。” 许今有些沮丧,又有些苦恼,“陆掌事说得是,我虽然知道凝香墨的大致用料,但却不能复原凝香墨,实在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凝香墨乃天下奇墨,自然不是简简单单能成的。”陆蝉温声安慰道:“你这块墨已经很难得了,我相信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你也不要太着急。” 能不着急吗?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但急不是办法,有些事情越着急反而越容易乱了分寸,只有耐着性子慢慢来,这个不成,又重新想下一个。 许今点点头,“说不上哪里出了问题,但就是不得其法。等我再仔细想想,明日重新换一下墨料的比列。” 有田英送来的那一大匣子墨料,加上箫戎的支持,墨料不是问题。 “今日好好歇息一日,明日说不定就想出法子来了。”陆蝉对许今的态度很复杂。她素来也是惜才爱才的人,只可惜,许今来的不是时候。 “这块墨先放我那里,我会抽个时间送去给娘娘看看。”陆蝉笑着道。 她是掌事,这是她分内之事,许今便点了点头,“多谢陆掌事。” 陆蝉揣着墨出来,已经走到自己门前,想了想又没有进去,而是转身推开旁边那间屋门。 坐在桌前拄着下巴正皱眉思索的女子猛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两人沉默片刻,但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与平日有所不同。 “眉儿,”陆蝉深深看着面前的女子,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许今做的墨不是凝香。” 王画眉骤然舒了口气。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这就好,姑姑,你快坐。” 陆蝉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拿出一块墨递过去。 王画眉接过墨,先是看了看,继而放在鼻尖,那原本舒展的面容渐渐凝重。 “如何?”陆蝉觑着王画眉的面色,轻声问道。 “姑姑便是制墨大家,这墨如何何必问我。”王画眉将墨放在桌上,目光有些失神。 “眉儿,你做的墨姑姑也看了,墨品自然是不用说,但这墨香与许今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点意思......” “姑姑,”王画眉抬起头,眼底的一圈淡淡青色便越发明显,“我从来没有见过凝香墨,只是听父亲、听你和做墨的师傅说起过,我想见见真正的凝香墨。” 陆蝉沉吟片刻,“凝香墨失传已久,我尚且只是有幸在田妃那里见过一次,如今哪里能寻得?” “听说珍妙居囊括天下至宝,这世上只要有的宝贝就没有珍妙居找不来的。”女子声音放得很缓,但每说一个字就如同多了一份决心,“我想去珍妙居看看。” “不行。”陆蝉断然拒绝,因为激动,她起身时不小心撞到了桌上的茶盏,半盏茶泼洒出来,汇聚成一条水线流到地上,“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姑姑,”王画眉脸色因为激动浮起一层病态的潮红,“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撑不住几个月了。如今我家落得如此地步,与顾家脱不了干系,萧戎是珍妙居的东家,我不相信......他不在意。” “眉儿......”陆蝉声音轻颤,但实在又找不出更好的理由来阻止。 女子细弱的手按在陆蝉手上,眼里满是决绝,“姑姑,我没有别的法子了。” 第41章 春光 此时的许今,心里十分沮丧。 满怀信心孤注一掷最后却功亏一篑,即便早已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仍旧难免有一种挫败感。 她怏怏不乐的回到屋里,赵云欢看见她,却是双眼一亮,“许今,我终于见到你了。” 这些日子以来许今早出晚归,每日她从墨室回来,赵云欢已经睡了。她去墨室时,赵云欢又还没有起床。而因为不用再去饭堂,原本可以吃饭时见的那一面也省了。严格意义上来说,两人已经好几日没有说上话了。 许今嗯了一声,走到桌前坐下,拄着腮闷闷想着心事。 饶是一向不善察言观色的赵云欢,亦是发觉了她情绪不高。 “许今,”她走上前来,弯下身子觑着她的脸,“你怎么啦?” “没事,”许今讷讷道:“就是凝香墨没有做成,觉得有些疲累而已。” “没有做成再做就是,有什么好难过的?”赵云欢直起身来,“我还以为沈领队又找你麻烦了。” 在她心里,墨没有做成真还算不得什么,只要没有被罚,能够按月拿到月银,其他的都算不上事。 “我知道你制墨技艺了得,但你已经尽力,制不出来也不是你的事。”赵云欢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糕点递给许今,“给,难过的时候吃点东西,一会就好了。” 这糕点是临安集市上最寻常的绿豆糕,青棠每隔几日便会送些进来,每次送来许今都会放在屋里,让赵云欢也一起吃。 今日这块糕松软新鲜,是青棠昨日下午才托人送过来的。 赵云欢已经坐在许今对面,双手捧着一块绿豆糕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她长着一张圆脸,吃东西时,微微鼓着腮,那双眼睛扑闪扑闪,活像一只贪吃的松鼠。 “以前我觉得我娘做的糕点最好吃,哪里知道吃惯了青棠送的,吃着我娘做的反而没有滋味了。” 赵云欢边说边吃,见许今吃着糕点也是百无聊赖的样子,遂将手中剩下的最后一口糕点放进嘴里,囫囵着道:“难过也是要有力气的,你要吃饱了才有力气难过不是?” 许今听她这样说,终于笑了起来。 “这话也有道理,”许今笑,“再说我也不是难过,而是在想哪里出了问题。” “若是如此,便更应该多吃点,若是实在想不出来......”她伸长脖子,想要将糕点咽下,“那就不要想了。” 或许是糕点实在太噎喉,赵云欢端过水碗咕嘟咕嘟大大喝了几口水,这才用手背擦了嘴,长长吁了口气,“许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也许回来后,你便想出问题在哪里了。” “什么地方?”许今疑惑。 “你跟我来就是,”赵云欢伸手拉起她,便往外面走。 春光渐长,以前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但现在太阳才刚刚下山,天光还大亮。 赵云欢拉着她穿过游廊,一路往前走,竟然走到了饭堂侧边,那日许今与沈沉香说话的地方。 “你看,”赵云欢抬起头。 许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便见远处高大的围墙上,竟然开满了粉色的蔷薇,夕阳斜照在盛开的蔷薇上,那粉色的花墙便被染上了一层金色。 流光溢彩,有一种平日没有的圣洁。 许今弯了弯唇,在洗香台差不多一个月,她每日早出晚归,居然不知道这里的春意已经如此浓了。 “好不好看?”赵云欢侧过脸,望向许今。 “好看。” “洗香台最美的时节便是春日,春日最美的地方便是这里。”赵云欢在游廊里的长椅上坐下,望着蔷薇花墙,脸上也被夕阳涂上了一抹光彩,“我有时候不开心了,也就到这里坐一会儿,等回去的时候,什么不开心的都忘记了。” 许今笑笑,缓缓在赵云欢旁边坐下。 “我来洗香台就是为了讨一口饭吃,挣一点月银帮衬家里。”她双手绞着发梢,“所以我也不用那么努力。你墨技比我好,会得也比我多,还有什么发愁的呢?” 许今哑然失笑,不知如何回答。 云欢说的都没有错,只是她是为了月银,而自己却是为了活命。 所求不同自然所想也不同。 许今不知道怎样回答。赵云欢也不在意,依旧兴致勃勃的将视线投向那堵花墙。 夕阳便慢慢移走,那层金色的薄纱慢慢收了回去,天便渐渐暗了下来。 自从来了临安,许今不是想着凝香墨便是整日待在墨室里研制凝香墨,还从没有时间像眼下这般感受宜人春光。 来都来了,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许今并不想即刻离开。 她从怀中掏出陶埙,双手捧着递到唇边,幽幽吹了起来。 曲子还是那首曲子,舒缓空灵,但此时听起来却少了一些哀婉,透着一些春日的勃发之气。 赵云欢望着许今,一脸欣慕。 等许今一曲吹完,她才哇了一声,羡慕道:“许今,你吹得可真好听!” 许今握着陶埙,“小时候父亲教的,你若想学,我教你就是。” “可以吗?”赵云欢有些激动,“我也能学会这么好听的曲子?” 许今看她的样子有些好笑,“这又不是很难的事,你若想学,我教你就是。” 赵云欢道:“我想学,等我学会了,我便回去吹给我阿娘听。” 许今一顿,她当初也是这样想的,学会了曲子一定吹给母亲听,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到了后面这份心思慢慢也就没了。 或许,母亲也根本就不想听。 赵云欢丝毫不查她脸上的怅然,只是一个劲道:“可是我没有陶埙,许今,我可以用你的埙吗?” 许今大大方方将陶埙递给她,“这陶埙并不贵重,你拿着就是。” 赵云欢握着陶埙,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的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 许今手把手教她握埙的姿势,又教导她吹埙的技巧,过了许久,赵云欢曲子仍旧吹得不成调,但这丝毫不影响两人的快乐。 西苑那边,李慕白干脆走出屋子,隔着墙听这边的埙曲。 等女孩子笑声隐隐传来,李慕白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南风说得果真不错,那首陶埙曲子是真的好听呢! 翌日一早,李慕白便揣着顾南风的写的曲子到了东苑。 第42章 提点 洗香台东苑和西苑只有一墙之隔,但两院的门却各在一边,以往一年半载李慕白也难得来一次,如今这段时间却来得勤了。 一个月不到,已经来了三次,每次来都是为许今,不说别人,就连陆蝉都有些觉得不寻常。 “慕白,许今的墨昨日便做了出来,只可惜,仍旧没得凝香精髓。”陆蝉有些惋惜。 “凝香墨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复制,没有做出来亦是不奇怪。”李慕白淡笑道。 难怪昨日傍晚会听到埙曲,多半是制墨失败心里沮丧。 陆蝉亦是笑笑,“你研究药墨多年,若是能指点一二,说不定也能帮许今捋一捋做墨的思路。” “许家乃药墨世家,我不敢托大,说不上指点,切磋一下便是。”李慕白温和有礼。 临安城内想让李慕白指点做墨的人排成长队,今日他主动提出与许今切磋墨技,于情于理陆蝉都该感谢。 “若能得你指点一二,凝香墨方指日可待了。”陆蝉客气道。 “那我先去许姑娘墨室看看,”李慕白朝陆蝉礼貌地点了点头,便往许今墨室走去。 陆蝉微微眯着眼,看着男子洒脱儒雅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勋贵子弟,能攀上是福气,攀不上便是劫难,许今注定没有这样的福气。 李慕白到许今墨室时,许今正望着面前一匣子墨料低头沉思。感觉到眼前一暗,她抬起头来,“慕白师兄?” “听说你前次做的墨已经成了,可否赏脸一见?”男子脸上笑意温和,莫名让人觉得亲近。 许今噗呲笑了起来,“慕白师兄说笑了,败笔而已,有什么赏脸不赏脸的,不过你来晚了些,昨日做出的成墨已经被陆掌事拿去了。” 李慕白有些惊讶,但也不继续追问,只是笑着走上前来,“你是要重新研制墨方吗?” “是。”许今低着头,望着面前的墨料,却迟迟没有去取,“我用的墨料是凭着记忆中的凝香墨配置,但无论用何种法子,总是不能复原其香。我也在想,是不是我的判断出了问题?” 李慕白顿了顿,歉然道:“实在抱歉,我没有能借到凝香墨。” “哦,这样啊!”许今眼里闪过失望,但也只是一瞬,她便笑着道:“凝香墨存世不多,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借到。不过我还是要多谢慕白师兄,替我开口求人。” 李慕白笑笑,是他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实在冒失了。但事已至此,唯一能做的便是尽自己之力看能不能帮上忙。 他上前两步,离得近些看匣中墨料。 珍珠粉、麝香、白芷...... 香料应该都是这些香料,只是香料使用方法不同,成香也就不同。所以有时候一样的墨料,不同的人做出来却大相径庭。 “许姑娘,我曾经有段时间也研制过凝香墨,只是始终不得其法,便放弃了。”李慕白道。 许今有些意外,“慕白师兄也研制过凝香墨?” “凝香墨乃奇墨,谁不想研制?”李慕白笑着道:“当时我也闻味辨料,查出所用的墨料跟姑娘这些也差不多。” 制作凝香墨失败,许今已经逐渐怀疑起自己当初对墨料的判断,此时听李慕白这样一说,她的目光变得晶亮,又有信心起来,“若慕白师兄也认为这些墨料没错,那便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 她生来嗅觉极其敏锐,能从细微的味道里辨别出不同香料。只是凝香墨多用合香,就算辨出料方不得技法,也无法复原,这也是凝香墨烧毁便失传的原因。 这世上调配香料的手法各有不同,能够凭借嗅觉嗅出香料成分已非常人,再要想凭着嗅觉就得知合香的制作法子几乎已是不可能。 “墨料就是这些,应该没有错。”李慕白仔细思索,“错的大概只是制作方法。” “但凝香墨中似乎有一股极其特殊的香味,我如今回想起来隐约有些像木樨。”许今思忖道:“但木樨花香浓郁,又不似那样的清冷。” 李慕白心里微微一动,“木樨?我倒还真没有发觉,但若真是木樨,可不可以试着用冰窨制?” 四目相对,许今眼睛一亮,似有什么呼之欲出。 “多谢慕白师兄提点,我这便重新开始制墨。”女子语气轻快,连手下的动作都麻利了些。 幸好松烟取得够多,其余的香料田英已经及时送了过来,亦是足够,唯一的便是要去买些冰和木樨。 但这两样在临安都算不得什么稀奇,集市上都买得到。 有了想法,许今已经快速盘算起来,李慕白望着她,觉得这样认真思索的许今和往日见到又有些不同。 他默默移开视线,想了想,还是取出袖中的乐谱,递到许今跟前,“许姑娘若是得闲,还请帮看看这个。” 许今接过来,有些迷糊。纸上的符号好生奇怪,是字又不是字,是画又忒简单了些,倒像是某种符号。 她拿着纸倒着正着看了看,只得讪笑着还给李慕白,“这是天书吗?我怎么好像都识得,却又一个字也看不懂?” 李慕白被她的模样逗笑了起来,“许姑娘说笑了,这是乐谱。” “难怪如此高深,”许今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我从小在云川乡下长大,对乐理真是一窍不通。” “许姑娘说是不懂乐理,那陶埙却吹得极好。我的一个表弟,听到姑娘吹的埙曲后念念不忘,便写下这张乐谱,非要让我给姑娘看看,帮不全的地方补全。” 许今呵呵笑着搓了搓手,越发讪然,“我哪里会什么乐谱,那首曲子也是父亲教的,就这样学会了。” 李慕白看她的样子,突然觉得她与自己见过的世家贵女皆不相同。那些女子有什么不会的也要装会,好像不会便是丢了多大的脸面。不像许今,不懂就是不懂,坦坦荡荡承认,反而尽显赤子之心。 他笑着道:“许姑娘不会乐谱也没有关系,你吹来我听,我将它补全就是。” 许今看着摊了一桌子的墨料,有些犹豫。 李慕白看出她的为难,也不勉强,笑着道:“今日不合适,等哪日得闲了,姑娘再吹来我听。” 许今吁了口气,今日确实不合适,她要忙着做墨。更何况,她虽然对李慕白没有什么心思,但洗香台里众目睽睽,她也要懂得避险才是。 李慕白看她已经心不在焉,心里知道她是要忙着去制墨,便告辞出了墨室。 等她一走,许今便立刻开始准备墨料制新墨,丝毫没有察觉墨室外的树下,有一名青衫墨工正从敞开的门外恨恨地看着她。 “骗子,都是骗子!”沈沉香咬着唇,心里酸胀难言。 “慕白师兄对许今笑了,那样的笑,他从未曾对她笑过。许今,她怎么配?”沈沉香恨不得将手中帕子绞烂,“她口中说对慕白师兄无意,背地里却又故意勾引,玷人清白,许今,还真是下贱!” 第43章 来客 三月春深,却又没有四月的燥热,正是游人踏春赏景之际。 临安的姑娘用香最是讲究,但凡有条件的人家,家中女眷所用的香都是自家调制或者找专门的调香师调制,故而城中佳丽如云,所用的香却各自不同,各有特点。 遇上春日出游,姑娘们用的香便成了明里暗里较劲的之处,谁也不想落了下风。 因着出行的游人多了起来,像珍妙居这样的香料铺子的生意也好了很多。 这日午后,珍妙居进来一个身材窈窕,头戴帷帽的姑娘。 临安城内这样打扮的姑娘并不少见,大多是世家贵女,平常人家姑娘很少这样打扮。 只是这姑娘独自一人,身边连个随侍的婢子也没有,进来之后并不去看香料,而是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等人少了,才上前问掌柜道:“请问萧少主在不在店里?” 掌柜一听找萧少主,便笑着问,“姑娘可有我家主子的帖子?” “无。”女子声音清冷,并不想多吐一个字。 掌柜有些为难,“若是如此,请问姑娘找我家主子有何事。” “这事不能跟别人说。”女子似乎不欲多言,“若是他不在,我便在这里等着好了。” 女子说完,便找了角落中一张椅子,坐下来,似要长久等下去的样子。 掌柜还从没有遇到这样的客人,他想了想,朝着身边的一个伙计招了招手,那伙计很快走上来。 “你去跟洛尘说一声,这里有位姑娘没有帖子,却等在这里要见主子。” 那伙计得了令,快步朝屋后去了。 “莫非是许姑娘?”洛尘抄着双手背靠着大树,问道。 “我也不知道什么许姑娘张姑娘。”伙计道:“那姑娘态度生硬得很,似乎与主子很熟的样子。” 萧戎的声音淡淡传了出来,“来的都是客,洛尘,将她迎进来。” 洛尘答应一声,跟着伙计去了铺子。 掌柜的看见洛尘进来,眼睛一亮,“就是这位姑娘要见主子。” 洛尘走到女子跟前,“姑娘要见我家主子?” 女子抬起头,隔着帷帽,看不清她的神色,“是,我有要事见你家主子。” 洛尘打量她片刻,方道:“姑娘请跟我来。” 珍妙居铺子临街,后面却是一个精致的园子。小径楼台自不必说,最难得的是,园内居然引进了一股活水,那园子瞬间便灵动起来。 能在寸土寸金的闹市建起这样一个园子,那便不仅仅只是财力的问题。 洛尘带着女子一直走到园子最里,在凉亭前面停了下来。 亭子里传出一道慵懒的声音,“我与姑娘素不相识,姑娘何事找我?” 女子抬脚款款迈上石阶,进入凉亭。 萧戎扫她一眼,低下头自顾自往茶盏里斟茶。 “我来是想与萧少主做一桩交易。”女子也不等萧戎相邀,自己走到桌前在萧戎对面坐下,帷帽晃动,看不清她的神情。 “哦,”萧戎语带玩味,端起茶抿了一口,“姑娘要与我作何交易?” “我可以帮萧少主对付田栩舟。”女子声音带着些气弱,说完便抬起头,看萧戎的反应。 萧戎脸上仍旧在笑,但那双黢黑深邃眼睛却泛起了凉意,“田相国乃是朝中重臣,你与他有仇,可不要扯上我。” 女子嗤笑一声,“这天下人都看得明白的事,萧少主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如今田妃娘娘圣宠日盛,二皇子又深得圣心。据说田妃生辰皇上便要宣立太子,我不相信顾大人会眼睁睁看着二皇子登上太子之位。” 萧戎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女子又道:“我愿意做你手中一把利剑,用着不好,不过弃子一颗。用得好了,却是一把利器。难得我与萧少主同心心,这笔交易对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好一个百利而无一害,萧戎放下茶盏,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说说你的条件?” “凝香墨。”女子直接道:“我要凝香墨。” 萧戎凝视她良久,突然笑了出来。他抱着双臂,身子往后靠了靠,换了个很舒适的姿势,“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之人,也敢跟我提凝香墨?” 女子顿了顿,伸手缓缓摘下头上的帷帽。 一张苍白却清秀的脸庞带着略微有些诡异的笑意,“萧少主如今看到我的真面目,如今可愿意与我做这笔交易?” 萧戎盯着她看了片刻,唇角渐渐浮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汪三姑娘还活着?” 还活着?家仇未报自然要活着。 但看着萧戎漫不经心的神情,她却莫名有些生气。 “难道萧少主不希望我活着。”她语中的不忿,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若不是汪家遭了大难,她和萧戎便是一对佳偶。如今她成了一个名誉上的死人,只敢顶着另一个名字苟且偷生,而萧戎依旧是风光无限的萧少主,云泥之别,所有的一切憧憬只是个泡沫,风一吹便什么也没有了。 但他怎么能,怎么能做到这样无情? “无谓!”萧戎别过头望着亭外,动作神情都在告诉她对她没有半点兴趣。 王画眉攥住拳头,一口气噎在喉咙,不上不下堵得心口发痛。 那日阿娘知道祸事将至,为免受辱,让家中女子服毒自尽。她命不该绝,在送往乱葬岗的途中悠悠醒来,被姑姑改名换姓藏进了洗香台。 但也因此她身子受损,就算勉强捡回一条命,也只是行尸走肉般苟活于世罢了。如今吊着一口气,无非就是要替汪家几十口人讨个公道。 王画眉望着面前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心情复杂。 若不是顾家,汪家哪会落到灭族的地步。如今顾家倒好,事情败露只是被训斥丢了脸面,李璋和顾贤去了安州好歹留了条命。 可是汪家,一家老小全都丢了性命。 如今顾家只当这事没有发生过,对汪家不闻不问,冷漠到令人发指。 就算是主人养的一条狗,为主子丧了命恐怕也会怜惜一阵子,更何况是人。 汪家活生生的几十口人,可是为了顾家才丢了性命。 王画眉心中似有熊熊烈焰燃烧,心里的怒意憋得她眼眶发红,她却还是只能做低伏小道:“萧少主若肯与我做这笔交易,我定然全力以赴助你扳倒田栩舟。” 萧戎一脸不可思议,半晌,嗤然一下笑道,“汪姑娘,我与田相国无冤无仇,为何要扳倒他?” 第44章 暗涌 王画眉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为什么? 难道不是顾贤的外孙皇长子李璋让汪家在贡墨中掺毒毒害二皇子?被二皇子外祖查出来,顾贤和李璋都去了安州? 两个皇子之间的争斗,其实便是顾家与田家的争斗,如今汪家获罪,萧戎居然跟她说与田家无冤无仇? 笑话,这真是她听过最好笑的笑话!若顾家与田家无冤无仇,那汪家几十条命算什么? 王画眉讥讽道:“萧少主当然可以说与田家无冤无仇,毕竟流血的不是顾家,我却做不到如你一般,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汪家的事跟顾家有什么干系?”萧戎目光中透着几分冷峭,“汪姑娘若有自知之明,便不会来这里。” 王画眉咬着唇,看着面前无情冰冷的脸。 当初父亲还想为她与他议亲,哪里知道,他可以如此冷血无情。 “洛尘,”萧戎扭头吩咐,“送客!” 洛尘大步走进亭内,“姑娘,请!” 王画眉有些不甘地开口:“萧少主......” “对了,”萧戎语气凉薄疏离,“姑娘是朝廷钦犯,以后若是再登门,我便只能将你交给官府了。” 王画眉打了个踉跄,有些脱力地扶着椅背才没有摔倒。 洛尘已经伸手从桌上取过她的帷帽,递了过去,“姑娘,请!” 这便是不给她留一点脸面的驱赶了。王画眉一把接过帷帽魂不守舍地出了亭子。 洛尘一直将王画眉送出铺子,才往回走。 短短一个月,先是许姑娘登门要与主子做交易,如今又来了一个王姑娘。好好地这是做哪门子交易?莫不是看上主子的盛世容颜了。 洛尘眼角余光瞟了一眼萧戎,便见一道凉凉的眼风扫了过来。 洛尘赶紧垂下视线。 “洛尘,放出风去,就说珍妙居重金在寻凝香墨。”萧戎淡淡道。 洛尘目光有些疑惑。 “田妃生辰临近,估计想要凝香墨的人越来越多,我没有那么多闲工夫一一打发。“萧戎道。 ----------------- 王画眉神情恍惚到了洗香台,她没有先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去找陆蝉。 “眉儿,你怎么了?”陆蝉一开门,看到王画眉的样子,吓了一跳。 “姑姑!”王画眉一把抱住陆蝉,浑身簌簌发抖。 陆蝉赶紧掩上门,扶着她坐在椅子上,一脸焦急:“发生什么事了?” 王画眉坐在椅子上,双手环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怀中。 “身份暴露了吗?”陆蝉亦是白着脸,“若是如此,你现就跟姑姑走。” 王画眉这才缓缓从她怀中抬起头来,短短时间,面前的女子似乎被换了个人。她目光空洞而狂乱,原本就苍白的肤色透着淡淡的赤红,看上去虚弱又决绝。 “萧戎那个伪君子。”王画眉身子轻颤,咬着牙一字一顿道:“真是卑鄙虚伪至极!” 陆蝉双手捧着王画眉的脸,一脸痛心,“眉儿。” “姑姑,“王画眉被怒火烧得双颊赤红,“我已经低三下四地恳求他,愿意做他手中的一把刀,可是萧戎还是拒绝了我,他不愿意将凝香墨给我。” 陆蝉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轻轻拍着王画眉的头,“没有关系,就算没有凝香墨,我们还有其他的法子,只要他不透露你的身份就好。” “姑姑,没有法子了。”王画眉流下泪来,“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汪媚儿了,只要想到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姐姐们都离我而去,我这心里便再也静不下来。” 她脸上的泪蜿蜒如小溪,“我日日坐在这里,逼着自己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管,只要好好制墨,但我做不到,做不到。” 女子双手痛苦地抱着头,喃喃道:“我无法不想我的父母家人,每次想到他们,我就只想手刃了仇人。” 说到最后,她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尖叫,“姑姑,我不能制墨了,再也不能了!” 陆蝉亦是红了眼圈。两年前,自己这个侄女还是哥哥口中的骄傲,哥哥告诉她,媚儿制墨的天赋是几个孩子中最好的,若是假以时日,定然能让汪墨越发耀眼。 也正因如此,到了媚儿及笄的年纪,哥哥却舍不得为她说亲,后来哥哥做成了贡墨生意,便开始想要为媚儿寻一门好亲,不知怎么与顾家攀扯上,还说顾家想把媚儿说给萧戎为妻。 那段时间,汪家蒸蒸日上,喜气洋洋。她也真心为哥哥和媚儿高兴。 父母早亡,哥哥能够将汪墨发扬光大实属不易,只是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田栩舟居然在汪家的贡墨中查出毒墨。 她起初亦是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素来本分的哥哥为何要这样做?后来渐渐明白,多半便是为了能攀上萧戎这门亲。 汪家墨虽然做得好,但却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大树,随便一场风暴便能倾覆。 若是能靠上顾家这棵大树,汪家百年荣盛便持续下去。 人没有希望的时候或许无所求,但一旦有了贪念,难保不会做出铤而走险之事。 汪家完了!顾家哪里还肯认账。 陆蝉仅仅揽着怀中簌簌发抖的羸弱身体,“不能制墨了也不要紧,可以让别人来做。” 王画眉有些不解。 “我仔细看了,许今是真有几分本事,她做的墨极好。”陆蝉语气平淡,却似早已有了计较,“她做的墨若是能为我所用,何尝非要去跟萧戎要什么凝香墨?” 怀中的女子迟疑道:“你是说......将她做的墨......拿过来?” “赛墨会就要到了,是该给沈沉香浇浇油的时候了。”陆蝉视线盯着前面的茶盏,“只要许今日后做不成墨,那么她现在做的墨就是最好的。” ----------------- 顾府内宅。 顾夫人坐在床沿,仔细地叠着衣衫,“这一去,天气变热起来了,老爷你爱出汗,我专门多给你准备了些细布夏衫。” 说到这里,她停下手,叹了口气,“老爷,要不你再去跟陛下说说,多耽搁几日,等端华回来见上一面。” 顾贤穿着白色的细布中衣,盘着一条腿坐在顾夫人对面,“这倒不必,陛下素来疑心顾家,这次回来,主要也是为了昱初的事。” “夫人!”顾贤神情凝重,“我不在的日子,辛苦你了!” 顾夫人又埋下头去叠衣衫,“我有什么辛苦的,老爷一个人在安州才叫辛苦。如今田家日盛,也不知大皇子什么时候才得以洗清冤情。” 顾贤伸手捻须,半晌才缓缓道:“应该是快了。” 第45章 墨会 惊蛰时节,临安城内两件事,百姓津津乐道。 一件是常年驻守边关的顾贤上朝面圣,举荐自己侄儿萧戎入朝为官。圣上召见萧戎,见他文韬武略俱佳,圣心大悦,任命他为殿前司副指挥使。 另一件便是洗香台举办赛墨会,田妃娘娘将会亲自到场点评。 皇帝任命萧戎虽然引起朝中各种猜测,但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毕竟遥远,只要国泰民安,自己能吃上饱饭,谁做官又有什么关系?所以这些议论只存在世家大族之间。 真正让百姓关注的其实是洗香台举办的赛墨会。 每年一次的赛墨会,不仅只是洗香台的墨师参加,许多制墨同行也会将墨送去墨会上品评,美其名曰是切磋技艺,实则都想借着墨会为自家的墨扬名。 毕竟在墨会上能够崭露头角,以后便能参加贡墨选取。若是当真能够入选贡墨,对于制墨之家来说,便是扬名的机会。 因此赛墨会除了行业中人关注,许多赌场还开起了赌局。谁输谁赢押多少赌注倒成了临安惊蛰时节的一大乐事。 惊蛰前三日,百姓们便纷纷打探起了各家墨坊的消息。 哪家制作的墨成色好,哪家制作的墨外观精致,哪家制作的墨用料不菲,这些都成了临安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对于赌墨之人来说,这些均是要弄得门儿清。 “你是说,洗香台从云川来的墨工技艺了得?”一家茶坊内,几名茶客津津有味说着闲话。 “说是云川许家的嫡女,是来做凝香墨的。一个姑娘家,能够独自一人到临安制墨,恐怕是有些本事。”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 “若是一个姑娘家,制墨的技艺也未必好到哪里。”另外一名蓝衫茶客道,“我不是看不起女子,只是做墨可不轻松,你看洗香台内那么多女子,谁做的墨能好过慕白公子去?” 这倒也是,众茶客点了点头。 “所以,今年我依旧买慕白公子赢。”蓝衫茶客得意地摇着扇子,见众人都看向他,他将手中扇子一收,压低声音略有些神秘道:“不要说我没有告诉你们,去年我买了慕白公子,可是赚了不小的一笔。” 众人听他如此说,又笑又摇着头道:“这也算秘密,我们都知道,今年定然是要买慕白公子赢才是。” 李慕白已经连续三年在赛墨会上夺冠,今年定然也是没有多少悬念。临安另外几家能够叫得上名号的墨坊,估计仍旧只是去凑个热闹。 顾府内,顾南风一阵风的跑进萧戎院子。 萧戎坐在廊庑下,抬起眼望着他。 “二哥,”顾南风兴致勃勃跑到他身边,“墨赛会就要开始了,你要不要也押几注?” “没兴趣。”萧戎淡淡地道。 “哎,”顾南风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他一屁股坐在萧戎对面,“二哥,这次我多出一倍的银子,还是押表兄赢。” 顾南风是个跳脱的性子,玩心又重,哪里有热闹都要去凑一下。 萧戎弯了弯唇,似想起什么来,“他墨技是不错,但今年或许与往年又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表兄的本事那是真的,要不然也不会连着三年都能夺冠。”说起李慕白的墨技,顾南风与有荣焉。 萧戎笑笑,“你忘了世上还有凝香墨?” “你是说......”顾南风挠了挠头,“许姑娘能制出凝香墨?” “凝香墨本就是许家的,她能制出来一点都不奇怪。”萧戎淡淡道。 顾南风哦了一声,“这样说来,我也押上许姑娘两注,说不定今年她真的能得第一。” 顾南风在这事上倒是一点也不拖延,风风火火去买许今的注。 萧戎低下头,目光在书上扫过两行,又抬起头吩咐洛尘:“你也去赌墨,就押许今赢。” 洛尘有些愕然,公子以前可是从来不屑这些玩闹,只是要支持许姑娘? 萧戎见他不动,淡淡道:“怎么?不想去的话我让挽风去。” “不,我去。”洛尘赶紧收回视线,笑着大步走了出去。 现成的热闹谁不想看?更何况,公子难得支持谁呢! 洗香台内。 赵云欢一脸可惜,“许今,你当真不去参加赛墨会?” “不去,”许今坐在床沿上叠着衣物,“我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哪里有什么功夫去参加赛墨会。” 这几日她用冰窨之法取了木樨花的香味,正试着将冷浸过的木樨香融入墨中,这个法子还是第一次使用,尚且还有许多具体的问题需要解决。 “许今,我觉得你不去实在可惜,你墨做得好,若是能得到田妃娘娘赞赏两句,这也是你在临安扬名的机会。” 临安之居居之不易。毕竟是天子脚下,物价贵不说,土地亦是寸土寸金。若想在临安立足,不说买房买地,就光是赁房,租银也是要一大笔。 “可我并没有想要在临安扬名啊?”许今笑着叠好最后一件衣服,蹲下身收拢在箱子里,“我出了洗香台便回云川。” 她站起身来,抻了抻衣袖,“我如今一门心思只想早点制出凝香墨,也想早点回去。” “若是我有你一半技艺,我定然要去试一试。”赵云欢拄着脸,有些惋惜,“你若当真不去,我便全都买慕白师兄赢了。” 许今笑了起来,从桌上拿了一块糕点递给她,“赶紧吃吧,这糕点趁热吃更好吃。” 今日青棠除了送了绿豆糕过来,还带来了外面的消息。 说是外边都在议论赛墨会的事,并且还有人押了她的注。 许今有些好笑,她初来临安,又没有什么名气,谁会买她的注,恐怕只是同名同姓之人又或者根本就是青棠听错了。 多问几句,青棠也不确定起来。 许今便也认为应该是如此,她打定主意不去墨会,没想到赵云欢听到了倒是劝了她好一阵。 有了喜欢的绿豆糕,赵云欢也就不再说墨会的事。 两人对坐专心吃糕点,许今一块糕还没有吃完,便听门被轻轻叩响,“许今,你歇息了吗?” 许今听出是陆蝉的声音,与赵云欢对视一眼。 陆蝉轻易不会亲自登门去叫院中的墨工,就算是真的有事,也是差人来叫一声就是。今日亲自前来,也不知有何事。 许今站起身,打开了门。 第46章 说服 月亮刚好被云层遮住,越发显得夜色深浓。 陆蝉独自一人站在门前,夜色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感觉她目光十分柔和。 “许今,我有事跟你说。”她也不进来,站在门外道:“外面风凉,你披上衣衫。” 她此时说话的语气和往日截然不同,白日是严厉的管事,此时便是那灯火下慈祥可亲的长者。 许今知道她是不想让云欢听见,便伸手紧了紧衣襟,笑着抬脚出门,“天气暖和起来了,穿这身也合适。” 她穿着平日的青衫,脚上是一双半旧的绣花鞋,估计还没有洗漱。 陆蝉笑笑,“年轻人不怕冷,不像是我,早晚还要穿着薄夹袄。” 许今笑笑,“我是习惯了,陆掌事并不老。” 陆蝉笑笑,没有说话。 据她观察,许今虽说是许家的嫡女,但与这院中大部分墨工也没有什么不同,冬日夹棉的披风或许有,但春日的薄披风大多都没有。 她带着许今往游廊里走,并不是朝自己屋子去。 许今跟在她身后两三步的距离,走到游廊尽头,陆蝉停下脚步转过身,微笑着问,“许今,赛墨会就要到了,你有没有想过参加?” 许今一路上还兀自猜测她究竟有何事,此时听她说是墨会的事,反而舒了口气。 “陆掌事,你也知道,我只有三个月时间做凝香墨。如今时日差不多快要过去一个月,但凝香墨的方子并没有研制出来,“许今坦然道:“所以,墨会我不准备参加。” 陆蝉点了点头,“你这样想是对的,我也能够理解。只是......” 月光下,她的脸上浮着一丝迟疑,“每年的墨会,田妃娘娘特别重视,以前就有过这样的规矩,洗香台能够做得出好墨的墨工必须要参加比赛。” “我也不是为难你,但既然田妃娘娘有这样的规矩,我总不能违逆她。所以,这次墨会你必须参加。” 许今:“陆掌事......” “我知道你的难处,你志不在此。”陆蝉笑容温和,说出的话已不容拒绝:“但田妃娘娘的示意,我不能不遵从。你放心,就耽搁你一日,不论结果如何,你都不必有太多的心理负担。” 陆蝉来找许今说这番话,其实已经仔细思量了一番。 她早已想到许今不会去参加墨会,但既然许今墨技过人,便不能不去。 前次因为墨料的事,她已经引起田英不满,若是这次许今不参加墨会,岂不是越发让他以为自己从中作祟。更何况,若是许今不参加墨会,眉儿怎么能扬名呢? 许今不知道陆蝉心里这许多弯弯绕,只当她是作为掌事确实有为难之处。但她说的有一句话打动了许今,那便是田妃娘娘很看重赛墨会。 她从云川来此,本来也就是为了给田家制墨。若是开罪了田妃娘娘,就算研制出凝香墨方又有何用?自己若是为了研制凝香墨拧着不去赛墨会,反倒有些本末倒置了。 思及此处,许今便大大方方应承道:“我刚从云川来此,许多事情思虑不周,让陆掌事为难了。既然如此,我便好好准备一下,参加赛墨会。” 陆蝉心里有些复杂,面上却一脸欣慰,“你能如此想最好,天色晚了,你也早点去歇息吧!” 许今回来,赵云欢还没有睡。 她一脸好奇道:“陆掌事这么晚了还来找你,究竟有何事啊?” “墨会的事。”许今并不瞒她,“说是若不去,田妃娘娘问起来不好回话。” “你本来就该去。”赵云欢赞成道:“你从来没有参加过墨会,去凑个热闹,日后回了云川也有说的。” 许今笑笑,没有回她的话。 赵云欢大概也是累了,说了几句话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很快便响起轻微的呼吸声。 许今却迟迟没有睡着,月亮已经穿过云层,洒下一地清辉。 这个时候,云川山中的墨坊中,那株桃花定然已经开得十分繁茂了。也不知她不在,慈姑还会不会做桃花饼。这样想着,辗转反侧不知到什么时候才睡着。 三日后,便是赛墨会。 会场设在洗香台西苑。 前一日,洗香台西苑外面的街道便摆满了两排长长的小摊,售卖各种小吃和小玩意儿,平日清净之地蓦然热闹起来。 天亮时,赵云欢一脸兴奋地将许今叫醒,“今日不去饭堂了,我们外面去吃早饭。” 许今有些讶异,“今日不是休沐,可以出去吗?” “你跟着我去就是了。“赵云欢笑着道:“每年的墨会,洗香台都会邀请各大墨行来参加,这日墨工业可以外出,只要在点卯之时回来就是了。” 许今看看,天刚蒙蒙亮,离点卯时间还早。 两人一起往外走,果然已经有很多墨工早早起来,三三两两都是相约着一起去外面吃早饭的。 “今日饭堂的早食不会很多,”赵云欢边走边道:“估计这里有一半的人都会去外面吃,饭堂的娘子已经有了经验。” 事实证明赵云欢所言不虚。到了门口,平日紧闭的门大大敞开。门外卖吃食的、卖各种小玩意的还有卖各种墨的小摊排满了一条街,各种叫卖吆喝声四起,热闹如同云川一月一次的赶集。 许今想不到一个赛墨会居然这么热闹,刚踏出门,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姑娘,我等你许久了。” 青棠仍旧穿着从永宁来时穿的那件衣衫,这几日的天气,清晨尚不觉得,中午却是有些热了。这样的衣裳穿在身上,多少有些不合时令。 “姑娘,我猜你今日会出来,所以一大早就过来等着了。”青棠脸上带着笑意,“姑娘还没有吃早食吧,刚才我已经看过了,这里有很多吃的,姑娘想吃什么?” 许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从她与青棠相识到如今,一直都是青棠处处护着她,想着她,自己却忙着做墨,很少想到要替她做什么。 此时见她穿着那件袖口已经磨得发毛的衣裳,心里很不是滋味。 “姑娘,要不我们去吃馒头吧,前面那家馒头做的好,粥也很热乎,正好暖暖胃。”青棠见许今不说话,又征求许今的意见。 许今点点头,“那就去那吃好了,等墨会结束,你与我去西市一趟。” 第47章 资格 而且现实中谁会起这样的名字?所以柳意怀疑这不一定是她的真名。 “你鞋子出卖了你,还有别忘了,我们是你哥,还看不出你不成”阿诚哥笑了笑,“感觉我今天特别倒霉!!”明凡直接蹲下去。 我还是开着刘振鑫给我的凌特,然后到了萱然集团在首都的办公区,其实首都的办公楼我还真的没有来过几次,不过里面的景色相当的漂亮了,当你进入的时候需要先经过一大片的树林,然后才是三个形状非常奇特的办公楼。 史晓峰去艾丽西亚的房间,要通知三个“奶妈”都要出远门,叮嘱洋娃娃乖乖的待在家里等大家回来。 这个过程不过一秒,纳德对着一个冲的最近的异能者就是一拳,强力的一拳直接将那名,不过刚刚2级异能出头的异能者给锤爆,就是锤爆,身体自内而爆,稍微留意一下会发现,其实是纳德手臂上的暗红色物质作祟。 “滴!原额一百万!扣除六万!剩余九十四万!”刷卡机将卡的余额报出来。 想到这里,我的内心忍不住开始激动起来,不过我依然没有办法突然让我的身体动起来,实在是太疼了。 “你打给考哥问问,真是奇怪!”叶振丢过去一部手机,让宋虎打电话给考确认一下有没有问题。要是他们经过的路没有这地方,就只能说明要么是走错了,要么是海市蜃楼,要么……是这地方真有问题。 她走前面,绕过骑马武士青铜像,来到一大片树木包围的广场,广场上铺满了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王天风自己计划的死间,不仅把明凡全组人赌进去,也把自己的命赌了进去,他告诉明凡,谁也别相信。 看着萧筱手里的衣服,柏易的想象着这些衣服穿在她身上的样子,心里不禁有几分激动。漂亮无止境。这些好看的衣服,再一次有力的诠释了这句话的深意。 这奇形长剑剑尖带出的金色光芒甚至不比无敌长枪的速度差,几乎只是一闪之间就到达了无敌的后脑,而此刻无敌的长枪距离萨麦尔的身体还有几十厘米的距离。 明知会否相见不取决他本身意愿,仍为此心烦难耐,未免因此脾气变的暴戾,终日寻理由让西妃陪着,不时又主动看阿呆笑话,派遣烦闷心情。幸亏凌上水练功勤奋,大多军务之余,都是与西妃一并教她练入魔太极劲。 萧不失负手而立,他身后,山景奇拔而峭峻,屏于东方。而碧霄娘娘则于云端,碧霄碧翠一片,其身后却是一炉的晚霞。 李松闻得此言。却是心中大震:祖龙定然也是知道那天庭下面封印的魔祖罗,却是不能肯定李松是否知道。因此才如此隐晦的让应龙托话。祖龙说得如此严重,怕是那祖龙也是知道,魔族罗的封印已经是十分的脆弱了。 若是出场太过华丽,引起三界之人的异动,再复昔年灭族之事,那就相当没意思了,趁此时紫微皇城战火最烈,最僵持不下时出场,让三界之人现在无力管,尔后再习惯自己的存在,便是九叶教主的目的。 而且,最主要的就是异能还没有完全恢复!如果真的和阿凡斯战斗的话,在这种情况下,一定要把异能提升到最高阶级才可以,否则,败北的一定是我! 袁洪忙也对着二人施了一礼,道声“有劳!”那金母元君还了一礼,元阴大帝却是一声冷哼,并不理会,袁洪如今既然知她根脚,当然不会再和她计较。 道祖鸿钧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和蔼慈祥起来,这眼神让李松心中莫名的一颤,彷佛回到了很久以前,自己在紫霄宫后的分宝崖上初次见到道祖鸿钧时的情景。 这种高空攻击的好处是可以安安全全的准备,但缺点是精度太差了,而且对方也能有充足的时间躲避。 叶家本就是江南第一家族,叶朗又是叶家第三代唯一的男丁,这要搁平时,陈家是绝无机会高攀的。 每下一手,歌兰明显比刚才更多的陷入沉思,时而眉头紧促,时而惨笑一声,仿佛彻悟一般。 再说了,对面还有一个高手呢,现在我若是出手的话待会怎么办? “月俊,月俊,我们来了!”我和月红不约而同地一边大叫一边挥手。 情报官示意之后,一名突击队员站了出来,然后一个古怪的盔甲被推了上来。 “年纪到了就该成家稳定下来了,要不等你老了,可没有人给你上坟烧纸。”徐苗开玩笑的说着,泉南倒是一脸纠结的表情,至于纠结啥就不得而知了。 随后李天锋进入了自己的卧室之中休息了起来,既来之则安之,虽然很多自己都还不懂,但是就算自己怎么想也是没有用的,索性不如走一步算一步,随后不在多想,转身倒在床上休息了起来。 第48章 无味 话音刚落,十名墨师便排着队依次上台。 青棠踮着脚尖,伸长脖颈在台上找许今。 赵云欢高兴地望台上看,随后侧头对青棠道:“许今没有上台,从右往左边数,排在第三的是洗香台暗香社沈沉香沈领队,主持墨会的是乌衣社杨芳杨领队,最边上那两名墨师面生,应该是外面墨坊的墨师。” 青棠不认识洗香台 最恐怖的还不是这些受刑罚的魂,而是锅外等着进油锅的其它阴魂。阴兵面无表情倒也罢了,而其它阴魂看到一起押来的同犯,被扔进油锅遭此酷刑,他们居然也非常冷漠,表情很是麻木。 之后,陈唐朝着司徒航和鬼刀使了一个眼色,二人会意,上前看有没有死透的,他们不会允许留下活口的,给陆云制造一个真实的假象。 “现在索性叶师侄返回,一举便拔得头筹,否则的话,本峰这次怕是要垫底了!只是师侄也莫要掉以轻心,异族不清,这次大比恐怕还要持续一段时日,师侄莫要被其他几峰的同门反超了!”一名肥胖的长老,嬉笑着说道。 “你也好。没事,你们忙你们的。”我妈好奇,不知道我们这么着急为了什么。 市长摆宴,城市发展座谈会,几乎邀请了所有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宴会设在皇家大酒店,现场的宾客无数,名流贵胄云集。 彭亮的儿子居然把我约到他们学校附近的一家米粉店里。现在虽已入秋,可晚上天还挺热,米粉店外搭了几个带帐篷的座位,我看到一个长相非常清秀的大男孩正呆呆地看着远处。 而这时,那海澜魔已经被众多的飞剑斩杀的遍体鳞伤,终于在一声哀鸣之后,掉落到了海面上,击起数丈高的巨浪。 姜帝圭又一次语塞,朴天秀虽然不时有些抱怨,但确实是高质量的完成了每天的训练。 “歌皇,琴帝,舞仙。不过神界风云录很奇怪,上面没有记载名字,就是用歌皇,琴帝,舞仙这样的名号来代替。不然的话,我一下子就判断出来了。”杨风淡笑道。 马丁豁然抬头,目光落到了王城身上,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要看清楚他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蒜。 他是真的怕了,这次他还能侥幸捡回条命,下次说不定就不会这么好运了。 这年头人们的娱乐项目少,不像二十一世纪,电视电影、手机电脑,想玩儿什么有什么。一九三八年的济宁城,百姓们基本上在九点钟左右就洗洗睡了。到十点的时候,绝大多数人都睡熟了,选择这会儿出城最安全。 果不其然,宫本一男听完他的话顿时大怒,跳过去乒乓两嘴巴,骂了两句八格牙路这事儿也就算到此完结了。 又是鬼子在后头追,又是子弹嗖嗖的贴着头皮在飞,任来风低着头拼了命的跑。要是被鬼子追上那是必死无疑,就算现在跑死也不能让追上虐死了,任来风把吃奶的劲儿都拿出来了。 要是让独霸宗知道了,自己固然没好日子过,子丘娇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一瞬,我感觉萝卜是真的牛逼。也突然理解他为什么能哄骗琴琴给他几百万,更明白他为什么能骗我父母我哥在上海找到工作。原来,他才是真正蛰伏的蛟龙。 还得面对好多媒体以及网友的询问,毕竟他们的脸都在视屏上呢,逃也逃不掉。 第49章 出头 许今收回手时,记时的线香刚好燃尽。 场上有叹气声,有轻轻的议论声,也有踌躇满志的笑声。 许今默默退后两步,等着评判。 女眷席上,田妃已经站起身来,众人俱是一怔,莫非田妃娘娘是要亲自上台品评。 顾南风亦是扯了扯李慕白的衣袖,“慕白师兄,这上面只有许姑娘一名女子,你品评之时可 “大家不要怕,一会儿肯定会停下来的。”话音一落,震荡就止住了。 云罗国地皇宫,建筑在雅达城地市中心。因为云罗盛产宝石的关系,整个皇宫里真可说是金碧辉煌。走到每个场景都能见到琳琅满目地珠光宝气。 强哥的嗓门可不是一般地大震得整个ktv包厢里的人耳朵全都“嗡嗡…”地响。那大胡子知道强哥是什么来头立刻放下了瓶子不再骂了但为了面子也没给强哥笑脸只是哼了声显得很是不满。 知大哥没有怪罪的意思,叶子洛挠首傻笑不已,赶紧取出晶条和三颗七星钻尘给高悦。高悦收了二颗七星钻尘,退回一颗给叶子洛。 除非叶子洛解除,否则那颗种将如骨附趾地一直跟着散机真人,不死不休。 因为属下回话,多半开头部分都是会先说一些好听的,让主子高兴了之后,如果说错话责罚会轻一些。所以属下们一般在说“但是”以前,所有说的话基本全都在说废话。 “这又不是你的错!谁叫他先侮辱你二师兄地?再说是他自己想不开嘛,又不是你上去挖下他的眼……诶!好恶心!”唐筱琬才这么排解着星罗。说着说着,却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而那些粗壮盘绕的藤蔓根茎,完全是相互盘绕和扭曲着,彼此不分。 星罗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毒,张妈妈伸手向他要钱,她却反而杀了对方一个回马枪。 犹豫了半天唐劲还是决定跟着王黟清看看她到底去哪里也算是尽自己保镖的责任。 “是,师尊!师尊可有用过早饭了?”凌夕末由于跟着沐秋他们也习惯了经常吃饭,所以后来她经常做饭给他师尊吃,她师尊现在也吃习惯了。 人世间佛魔相通者原本有二,一为魔祖,二为孙悟空,而现在他是第三个。 叶超心中霎时警觉,这根本就不是暗送秋波,而是在咬牙切齿!面色微变间,心中已经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林静姝也愣住了,然后愠怒,她不知道李艳阳是那个给她和爷爷上树摘梨的男孩,只知道他是那个在杨登渠公司里的登徒子。 “老朽想在蓬莱住上些日子,不知宫主可方便否?”伏四海沉言道,他可是听到云霄神宗的人暂时不会离开蓬莱的。 一线天是一道天然的天埑,若无仙王引路的话,唯有走出自己仙道路的人才能跨进这道天埑,而今日一线天外人山人海,皆为了来看五域天骄。 也幸亏原来空间里面有不少灵药存货,偶尔缺少的,也能在这里附近的山上找到。而且沐秋平常也会收集灵药幼苗,种在空间里面。 记录完毕后,叶征收回手,林晚舟开始在纸上写字,每写完一行字时,那些字就会渐渐沉进白纸里面消失不见,将他的信息传递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睡了一觉之后,夏元再醒过来已经是天亮了,上午十点,部队开拔,所有的人都在帐篷里集合进行最后的战前训话。 第50章 见识 第二轮净墨赛毫无疑问许今胜出。 参赛的众墨师也就罢了,毕竟那碗墨摆在眼前,谁也不能说不好。 但沈沉香便不一样。 她起早贪黑准备了一年,今日就是冲着慕白师兄来的,哪怕是慕白师兄对着她笑笑说句赞赏的话,对于她来说,便很知足了。 但,她明明得了量墨赛第一,慕白师兄却连看都没有看 “我也不知道,楼姨说进入这里,相由心生,一切都是心中所熟悉的,有着美好记忆的。”绿儿望着海面,一片茫然之色。 南宫月和南宫离被林烨这么一说,也面色一红,没有再说什么,很老实地跟在林烨身后。 成功过了,真的成功了,观众对这部电影很喜欢,这种欢呼声是发自真心的,持续好几分钟的掌声,足以说明一切。 没错,就是苍老,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或许并怎么不贴切,但是楠西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词。 卓凌穿上潜水衣下了水,宁海海和王亚瑞都是第一次潜水的新手,他得一起跟着下去。 而剩下的这些留存着性命、生机、精魄的驱壳,便会一直向无量光明佛祈祷。 君主巅峰基础上限就有一千缕本源力量,提高个三成,对持久战和爆发战都有质变意义,低战力跨两档战力击败都很正常。 “报告大人,发现一支车队。”这时,一名劫掠之神的信徒跑来汇报。 成百上千的类似宝物被波导之力全部碾碎,形成精华雾气,再被白羽凌周身毛孔瞬间吸收,百倍的吸收效率,白羽凌也是有的,仅仅43分钟,就已经达到了极限。 五代雄介主动扑向了蝙蝠古朗基,被蝙蝠古朗基轻易的推搡到了一边。 因为他本身在原著剧情中的分量实在太重要了,为了增强玩家的游戏体验,他必须要按照原著中的故事,经历一次成长过程。 “欧总”斯人急叫,“我这就出去”她去楼上取了东西,走出院子,看到一辆车停在路旁。看到她出来,车门打开了,他让她上车,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 记忆中,他也曾经下过山跟着做过除魔任务,印象中并没有这黑袍人,袁霄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发生了改变,导致时间线完全不同了。 赛丽亚公主的猫爪子拽下来一根妲己的秀发,对着那根头发结着李清河看不懂的印记。 “不许这么贬低自己。”林锐抱住她,斯人的脸贴在他的胸口,感受那浑厚有力的心跳。 这种能力,还是从异虫当初利用能量结界围杀天道三晋中学到的。不过这种炸弹造价极高,而且成功率很低,不然早大规模使用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对面开过来,慢慢降速,直至停下来。 车子开了起来,他打开了音乐,轻柔的节奏飘荡在封闭的空间里,他开车的姿势很好看,斯人从镜子里悄悄看着他。 “维子!”这时候火云道人也注意到维子的不对劲了,赶紧开口说道。 阴阳禁和其他技能一样是有锁定和范围的,在永恒王座里大部分技能都可以闪避,就看你会不会操作。 这时韩一鸣极不想见元慧,同是一派掌门,明晰前来韩一鸣欢迎之至,但元慧前来,他却避之惟恐不及。 万宝儿淡淡的开口道,其实她的猜想也不是没有道理,根据种种迹象表明,甚至真的是有可能的事情,只是不知道这个恢复“正常”会是什么时候? 第51章 失算 这已经是田妃第二次亲自上台品墨,在以往的赛墨会上,别说两次,一次也没有过。 刚才还窃窃低语的女眷席上,已经一起住了嘴,只看着台上的动静。 懂墨的是想看看究竟什么样的墨连田妃也惊动了,不懂的便纯属想看个热闹,今年究竟哪家墨坊的墨又拔得头筹,回去好多买些放着,要不然又要涨价了。 男 以前她无力改变,现如今自己有了超能力,是不是可以做点什么? 虽然亲眼见到法尔科内的座驾爆炸,可在拿到确凿证据证明那是本人前,狡诈多疑的马罗尼都不会放下戒备。 见顾望澜这么说,秦木蓝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和他又敲定了一些其他事情,等到事情都说完后,顾望澜就离开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之时,一束奇异的光芒穿透了黑暗,照在他的脸上。 既然坚定了立场,自然要想办法为新单位争取更多好处,让自己的考试能得到更高的分数。 符真真牙齿紧咬,随着头发渐渐落光,她稍微放松了一点,露出解脱不少的神情。 “咦,现在的地球人玩得这么花?”眼魔的意识感知到亚当身体的残缺。 虽说这般算计会显得心机深沉,可能将楚亦心留在身边,无论如何算计陈言润都觉着是应当的。 刘翠花中午果然做了好吃的,又是红烧肉又是红烧鱼,甚至还做了大白米饭,就连鸡蛋都做成了虎皮鸡蛋,秦木蓝就住虎皮鸡蛋的汤汁,吃了满满两大碗米饭。 听说以前也有院长曾带着他人的心头血前来测试,结果血液都顺着令牌缓缓流下,一丝不剩,没有异样的事情发生。 九州之大,难以想象,即便是一个沧州,浮虚境高手缩地成寸,步行十年也不见得能够走出去。 “想不到嘛,竟然能够在那种时刻,挡住了我们五成的攻击?有点意思!”英俊男子双眸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缓缓笑道。 无穷的剑气四散,这一剑,映照出霞光层层,散发出无穷的犀利。 此时天色还未大亮,潘府大门口人头涌动,少说也有百十人,除了打前头二十几个身上裹上的少年外,其他的大多是白苍苍的老人。但吵嚷的并不是这些个老人和少年,而是混在其中少数帮中兄弟。 俗话说的双拳难敌四手,就是说九头龙现在的情况。但是如果圣地的天神圣人们赶来了,那么情况就要翻转了。 倒是白泽跟郭青也算是有些交情,微笑点头,心中却是在想着,郭青来此的目的。 说自己儿子在外面办公司当老总还开着奔驰,一年下来能赚好多好多的钱,弄得大家伙一愣一愣的。 天地良心,李霄原本想的只是要五千块,这你妹的,不愧是城里人,完全不把钱看在眼里的节奏。 然而,就在木宇的距离与他接近时,林云的身体微微一紧,他的眼睛也是瞬间微眯。 石像仿佛活过来了,挥动手掌,带着无尽的威能向他们碾压下去。 白微澜从收纳器里面拿出一支高级治愈剂喝下,然后拿出一瓶药水倒在伤口处。 龙儿从陈战给的储物介子中,拿出灵刀递给胡莉,紧接着拿出防御型灵宝折扇,胡莉接过灵刀注入真气放大,“龙兄,上…我们一起飞翔”。 而他们手中的黑神剑、湮风魔扇、九天雷锤,不过是初等宇宙至宝。 第52章 扬名 杨芳一上台,台下众人立刻噤声。 杨芳含笑扫了台下一眼,大声道:“此次成墨第三名是——灵璧坊制作的松烟墨一品如意。” 台下瞬间沸腾。 灵璧坊啊?去年刚换了东家,今年就能进入前三,新东家还真是有本事。 那些熟悉灵璧坊的人开始刨灵璧坊前尘往事,一些不知道灵璧坊的也开始打听灵璧坊 依旧清脆的声音,依旧冷漠的神情,值得注意的是,木灵依然没有出现在番犬所之中。 “行,那我们简单收拾一下,一会儿纪星原的司机会来接我们的。”罗珊又笑。 甚至还会给明国人进一步加深罗刹农奴对波兰贵族的仇恨的机会。 可是陈飞也只有高兴,他之前虽然没有想过这件事情,可是在江雪提出来之后,他的脑海里就出现了关于安安叫他爸爸的场景,。 最先映入眼中,是三十余名披挂明扎甲的家丁卫士列出方阵,他们擎起各色旗帜,迎着初升日光昂首阔步。 林东也没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初中同学居然是做这一方面的工作。 “呃……多恩大哥上次拿这种蘑菇做汤,味道非常好。”鬣狗如实回答。 之前宝宝们学会叫爸爸妈妈,现在学会走路,可谓是宝宝成长阶段的跨越。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范篱他也懂一点风水玄学,既会算卦,也会看面相,也看风水,他有病的时候还练过气功,请气功大师给他治过病,结果没治好,他就不信这个了。 黄清顺的聚宝盆和葛千秋的花瓶也放在地上,生怕里面也钻出一个魂魄夺舍。 “调查还是算了吧,毕竟从第一次见面,他就能发现你们的存在,所以说,如果你们要是真的去调查他,那么搞不好是自寻死路。 封天印砸向的地方,此时出现一个巨大的深深坑,而在那位置的侏儒男子和徐龙脊早已被封天印轰成了飞灰。 何清拉着王月儿在街边的屋檐下躲雨,刚才忽然一下下来,没来得及躲,头上的头发都打湿了,黏黏糊糊地黏在头发上。 所以布德英航在心里边首先给范篱打了个评价,就是简朴!范篱很高兴,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要是这事被以前被他坑过的那些人知道了,那岂不是要仰天长啸? 这次邵天华失败了,接着他深呼一口气,运起了紫电雷霆大法,然后抓向了电线头,这次如同第一次一样,身体出现了反应,但是比第一次坚持了数秒,邵天华松开了电线头,开始穿着气息。 六人本就十分艰难的抵挡这股威压,突然这股泰山压顶犹如潮水一般的威压突然加重,他们六人只感觉喉咙一股甘甜一口鲜血不受控制的喷吐而去。 “没有,不过一般人,拿到手中就没有回炉重新炼制的能力,可我有,但是现在我没有这个能力。”邵天华笑着就将青色的飞剑放在一边,看向了那个紫色的飞剑。 “如果是在平日,我倒是很想和你打一场,不过现在么!算了!”破天身躯直冲而起,出声自语道,随后,巨大的战斧带着狂暴的气势,狠狠的轰了出去。 而后面,如果那个无人机操纵者再要对韩雪的住所进行测录,也一定会再选这附近的地方不可能。因为周围再也没有比这个地方更好的位置了。 “富贵险中求!”狠狠的深吸一口气,林帆直接一道火球术打在了这只野猫头领的身上,顿时一股-6的字样自野猫头领脑袋上漂了出来。 第53章 比试 钟璃隐隐有一种有什么仿佛超脱了自己掌控的预感,心底翻涌着来历不明的不安。 而且钱这个东西对他来说就是一串数字,所以他为什么要霸占着这串数字不放呢? 他见到楚瑶汐扭头就走,那是因为楚瑶汐得罪了他,欺骗了他的感情,他怎么对楚瑶汐都不过分。 尸傀,顾名思义,只有武者死后,在强大神魂之力的加持下,施展一定的术法,方可炼制成功。 在出手的瞬间,便是携带着一股极为罡猛的刀意,而且这股刀意竟是让陈临都是感觉到微微刺目。 他并非外国人,只是名字偏西方,其他两人的名字就很正常,‘你画我猜’,还有‘不砍病残’。 想想也是,任谁看来,江远这平平无奇的操作,根本就不配拥有这么庞大的财富。 余家旺说他现在真的是没有办法,希望余安安要是看到视频,还有一点良心,好歹给他弟弟一点看病的钱,那些钱对余安安来说不算什么,可却能救余宝栋一条命。 桃夭娘子还混迹在里面,听了片刻,眼神越来越亮,然后传音给林铭,将情况大致描述一遍。 “年轻人,老夫便是这青龙塔的主人,申流云!”人影淡淡开口。 “怎么可能!”大星神咆哮着。但他发现,众人的攻击已经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一时间,皇家骑士们的喊声四起!有惊讶,有喜悦,也有兴奋,但惟独听不到半点惊慌,很难想象他们此刻正面临着随时从空中跌落,并被恶魔乱刀砍死的危险。 也正因此,贝长老将精力放在了其他方面,比如研究那些上古遗迹中的神秘魔法阵什么的。毕竟他是召唤师家族的大长老,如果能在这方面取得一些成果,对整个家族的好处要远远大于研究其他东西。 周涛无奈地摸了摸脑袋,苦笑摇头,“各位,要让大家失望了,我并非周涛,我的名字叫‘吴正邪’,代号‘邪神’,我的资料在调查兵团中能够查询,这可做不到假。 四名身负重任的上校,全都是激动起来,因为这正是刚刚爱德华所介绍的最新型隐形战舰。 看着自己的联合攻击被罗月雨所破,虽然心中早有预料,夜冥依旧还是惊讶了片刻,半步宗级的实力难道真有那麽厉害? 把蝎的身体缓缓的放下,夜吹雪没有流泪,那是懦夫干的事情,现在夜吹雪所想的就是击杀掉三代风影,让三代风影成为蝎的陪葬。 建安十九年十一月初,随着孙绍在吴郡登位,昭示着江东分,孙权据建业,控制丹阳、曲阿、豫章、鄱阳和临川五郡,孙绍据东吴,控制吴郡和新都郡,孙贲据山阴,控制会稽、临海和建安郡。 韩攸的解释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不过韩家的情况她们之前听韩攸提过,所以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不由得对她又多了几分同情。 密集的子弹扫射而过,一只只丧尸被子弹穿透,残缺不全地倒下。而没有命中脑袋的丧尸,则是在停顿中,继续向前移动,直到被撕碎或者命中脑袋为止。 普通食用油的沸点大概在335度左右,但是猛鬼街的油料沸点远远超过了普通食用油,就我所知,这些油料估计已经达到了五六百度的高温。 金灿宁双手紧紧抓住他经纪人的胳膊,已经陷入了六神无主的状态。 听到这里,龙锋也是心头一痛,他自然知道江雪的意思,点了点头,就是淡然一笑。 开始的时候我还纳闷,都被打成这样了,这老狼还念念不忘的想着咬我。但是后来我才发现,这老狼好像不是在冲着我呲牙咧嘴。而是对着牢房外面。 在宽敞的大皇宫中只剩下尹澈和秦无佑。在寂静中,两人默默面对对方,很久没有说话。面对这位有着如此强大背景的神秘宫殿首领,尹澈的目光平静。至于秦无佑,他是一个有点复杂的目光的人。 “你你你”空虚公子听到这话,差点没吐血,呛得着咳嗽,急忙用一只手捂住嘴巴,另一只手则不停的指着对方,心里暗恨无比。 在多尔玛岛上休整的陆山并不知道的是,陆山要挑战凯多的消息在被某个无良大鸟得知之后就到处宣传,而新世界的凯多自然是毫无疑问的得治了这个消息。 “你留下来照顾他吧,我怕我照顾不好。”赵磊这话说的不假,他一个万年单身狗哪知道怎么到了照顾人。 第54章 发怒 “我们也用钢铁尾巴迎击,就来比较一下,谁的力量更加强大好了。”雷杰尔毫不示弱的命令道,他自信凭借波士可多拉的力量,没有理由输给对方。 “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可恶的野蛮人……”说了最后一句狠话之后,巴比迪的声音就彻底的消失了。 阿国‘呀’地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环住孙殿的脖子。似乎是对现在的亲昵还有些不适应,阿国不安地动了几下,见孙殿露出享受表情,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犹豫了一下,就把头轻轻靠在孙殿肩头,慢慢把眼闭上。 “忠臣,布德大将军,不得不说,虽然你对帝国忠心耿耿,但是,你终究是一个武将,奥内斯特,将你收集的那些忠诚做过的事情交给布德大将军看看。”月对着奥内斯特说道。 “喔,是么。”雷杰尔耸耸肩道,他只是觉得值吗更好玩一些而已。 辉夜岚全身冒出骨刺,如同一个脱落旋转,向这弥彦而去,哪怕被碰触到一点,身体也会被开一个大口子。 瞬间崩溃的陆飞,一把将男人从自己的身上踹了下去:“你这个男流氓!”被外面动静给吵到的男人,端着两杯咖啡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石青璇背对着孙殿,清亮的月光从头顶照下,不但强调出她如云秀发的轻软柔贴,更使她有若刀削的香肩益显优美曼妙的线条。就算没有看见正脸,孙殿也已经有了怦然心动的感觉。 在五房厅,撕纸大师正聚精会神地观看陆飞撕纸。教主在一旁看看陆飞,再看看撕纸大师,颇感到有些奇怪。 从洗手间出来之后,陆心晴给李彪打了一个电话,她眼里翻涌的恨意,就像是海啸掀起的惊涛骇浪,足以毁灭一切。 黑雾笼罩住了半空中的柳欣,这让夜祭没办法再看到之后的局势。而他也发现了,自己现在的任务显示还是未完成的状态,目前还无法回归。估计要等柳欣死亡,或者是柳欣和邪神都死亡后才能回归。 树王用了传音入密的功夫,喊了墨珂,墨珂给肖青掖好了被子,悄悄退出来。 一阵低哑的嗓音传来。肖青放眼一看,自己这些人果然都被制服了,原来自己的人这么不堪一击?肖青再一看岳公子的人,更是悲惨。一个个灰头土脸,全都受了伤,而且岳公子的伤最重。 “我就不信自己扳不倒这个莫晗。”她时刻在找着机会,试图赢回一局。 夜玉江恼了,这些都是他亲自训练并挑选出来的,他对他们像兄弟像孩子。但是今天,当他们怀疑这解药的时候,夜玉江很生气。破天荒的呵斥了他们。 溅起的蔻丹甩在身上,松芜一身浅绿色长裙像开了花似的,可她毫无所觉,只看着黎鸢。 她一抬起头,就对上那一双乌湛湛的黑眸,眸色微微闪了闪,说道:“我敬您一杯。”感激他,在她被孟晟纠缠的时候帮忙解围。 紧忙掐决,将宣纸上的字迹去掉,看见司南剧烈抖动,挪了方位。 那面板上有虚拟轮盘,那轮盘上的东西都好像蒙着一层雾气,柯凡并不能一眼看清楚。 听到主持人的话,陆有希的表情都要裂开,差点儿没维持住自己脸上礼貌的微笑。 却看着这人突然朝她飞扑了过来,抬起手就紧紧抱住了她的身体。 丛兮忍不住觉得好笑,自从二师兄回来,三师兄似乎就卸下了领头带孩子的担子,变得更活泼了几分。 她探测手段距离好远,探测术限制还是太多,许翊轻叹口气,看向短信。 食堂肯定有好吃的菜,但陆有希却不一定舍得吃,所以刘玉淑才想着趁陆有希回家来的时候,多做些好吃的给陆有希。 陆振国跟陆有希往他们卧室去了,没有看到,刘玉淑却注意到了周殊晏的反应。 “可是海啸还有好几个月。”祁晴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焦虑之色。 这个时候直播间里的粉丝发现似乎所有镜头里都没有她们的初初子,不禁有点担心。 林颜最后挑选了一束向日葵搭配了几枝香槟色的玫瑰,用了浅橘色的包装。 “井水不犯河水?这话说的,好像最先坏规矩的是你们武馆吧。”张过天微微舔了一下嘴皮,咧嘴笑着说道。 陆尹琮直接奔进了幽邃的林子,身后马蹄声不绝,显是他们也跟了进来。他在林中左拐右穿,正想着怎么才能甩掉他们,忽然灵机一动,一条计策冒了出来。 风平浪静之后,所有人都傻住了,有如石化一般,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一幕画面。 傅先生伤势恢复的这个消息,让在场除了林煌兄妹二人之外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苏诚这头,却没时间和她多闹,蹙眉严肃道了一句后,立即对她展开治疗术进行查看。 第二个想法:科波菲尔会不会生气?因为在“那个”组织的人很多情况下的喜与怒是常人无法猜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