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龙》 第1章 哑巴雷公 我住在一个奇怪的小镇。 每逢雨季,只能看到漫天的闪电张牙舞爪,却听不到哪怕一声儿雷响。 有的孩子甚至从小到大,都不知道‘打雷’是什么意思? 为此众说纷纭,有‘祖辈造孽’说,有‘不敬神明’说,传的最多的是‘负责这片的雷公是个哑巴’。 终于有一天,雷公不再哑巴了,大家听到了此生最惊心动魄的惊雷。 原来大自然的终极力量,恐怖如斯? 但代价却是:全镇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连一根草都没有剩下…… 事情发生在我十六岁那年,之所以印象深,是因为那晚的雨下的特别大,外面呜呜的狂风恨不得把天给撕个窟窿。 想来这么晚不会再有客人,我就准备挑了灯笼,提前关门。 我是这家‘大逵当铺’的伙计,在镇子里叫做‘雨中送子’。 从小被弃养,据干爹说,他刚拣到我的时候,小雨菲菲,我还躺在木盆里望着他傻笑,顺着溪水漂了好几道弯也不知道怕,于是他也冲着我笑了。 这一笑,就注定了咱们的缘分。 当铺日常并没有什么要紧生意,最多就是镇民当个祖传的青花盘,或者明代的永乐通宝,根本连院子里的狗都养不活。 但干爹却开了足足二十年,就好像这间当铺存在于阴山镇,有着自己别样的使命? 今夜格外冷,我刚准备给门落栓,忽然听见淅淅沥沥的雨中,似乎夹杂着一阵脚步声,隐隐约约还有哭声。 明显是冲着当铺来的。 奇怪,今晚连打更的没有,怎么还会有活人? 强烈的好奇心,让我顺着门缝往外看,只见外面漆黑一片,我忍不住多探出了半个脑袋,赫然就发现正前方多了一对充满红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狭长,很弯,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我一跳,对方却伸出冰凉的手,慢慢推开了我抵死的门。 借着光,我看清了面前是一个长得特别奇怪的人。 他披着一身蓑衣,戴着大斗笠,身体如踩高跷一样长长瘦瘦,差不多有两米高。 两只眼睛是笑着的,鼻子是笑着的,嘴角也是笑着的,五官像是被一个不高明的郎中缝合在一张苍白的僵尸脸上,越看越渗人。 他的手里还牵着一根麻绳,麻绳另一头拴着一个浑身泥泞的年轻人。 年轻人口眼歪斜,像是受到了极大地惊吓,刚刚雨中的哭声就是他发出的。 两人一笑一哭,就这样杵在我面前,分外诡异! 看面相很陌生,应该是外乡人。 “不好意思,小店打烊了,有什么事情明天……”我强装镇定的逐客。 可面前的笑脸男一句话就把我给堵了回去:“蜡烛不是还没挑吗?呵呵,我是来当东西的。” “当什么?” “当一个聋子,一千块大洋。” 说完,笑脸男就把那个年轻人推到了我的脚下。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疯了! 哪有来典当活人的? 要知道一枚大洋在阴山镇可以买一百颗鸡蛋,谁会失心疯花全镇十年都挣不到的钱,去买一个聋子? 笑脸男仿佛看出了我的震惊。 他阴恻恻的笑道:“不要着急拒绝,你去告诉邱大逵,就说阴山打了一记旱天雷,把这个老鼠皮的耳朵给震聋了……我知道那道雷是怎么来的,要劈什么东西。” “把这句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他,放心,一万块大洋都愿意给!” 老鼠皮?旱天雷? 我重新打量了一眼脚下的年轻人。 在北方一带,老鼠皮是盗墓贼的别称,因为他们常年在地下打洞,就跟土耗子一般,莫非这个盗墓的是挖到了什么? 昨天后山好像真的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当时只以为是地震,因为镇子从不打雷,莫非这异象也跟眼前的两人有关? 还有,他怎么知道我干爹叫邱大逵? 我不敢怠慢,抱拳问道:“怎么称呼您?” 笑脸男拿起桌子上的毛笔,蘸了下自己舌头,在纸上写了一阵,然后递给我:“就说是故人来访!” 事出离奇,我不敢怠慢,让他在铺子里坐会,就匆匆忙忙赶去后院找干爹。 路上我偷偷瞥了眼那张纸,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只画着一条的巨大的蟒蛇! 水桶粗细的身躯一圈圈紧紧缠绕在一座小山上,以山为参照,仅仅是那蛇头,竟大得如同卡车一般,它张开血盆大口,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世间万物吞噬。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干爹这会儿还没睡,正在里屋算着账单。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打,生怕白天哪个伙计偷偷贪墨了一个铜板。 当听到有人要用一个聋子当一千块大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站起来了。 “他妈的,哪个不长眼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老子的当铺敲诈?” 而当我把那张画着蛇的纸递过去后,干爹又沉默了。 煤油灯映照的那张脸,我看到了生气,震惊,恐惧,悲伤,最后只化为了一声自言自语。 “他们……还是来了。” “小雨,告诉干爹,那个人还说了些什么?” 在干爹的严肃询问下,我将‘后山的旱天雷’、‘被震聋的盗墓贼’、‘对方要用那道雷劈中什么的线索换一千块大洋’的事情,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这样,你跟我一起,把床底下的两口木箱子拖出来。” “里面有我这些年存的积蓄,应该够一万块现大洋了!”干爹淡淡的说道。 “干爹?”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老吝啬鬼居然偷偷存了这么多钱? 更不敢信,事情的走向跟那个笑脸男预测的分毫不差,干爹不仅愿意出这一千块冤枉钱,甚至还要加价到一万。 “不要问,照做。” 干爹没有给我任何拒绝的机会。 当我们将两口箱子搬到大厅的时候,他甚至都没再看箱子里的钱一眼。 “邱大逵,你怎么这么老了?胡子都白了?”笑脸男问道。 “跟你一个天天换皮囊的妖怪没得比。”干爹冷冷的回答。 “呵呵,开了当铺,收个养子,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都快忘记自己当初来阴山镇是做什么的了吧?” 笑脸男的笑声中像是藏了刀子。 干爹似乎很怕这个家伙,回头对我破口大骂,呵斥说:小孩子不要听大人讲话。 我只能灰溜溜的进了旁边的一扇小门,那是平日里存放典当物品的地方。 但还是很好奇,可惜那扇小门过滤了太多太多的声音,只能隐约听见一点点东西。对方似乎在指责干爹‘偷偷隐瞒了镇子后山发生的那件大事!’、‘现在上面很生气!’、‘让他当了二十年眼睛,他却知而不报,如果真的让那道雷劈下来的话,二十年的努力就付之东流了!’。 到后面,笑脸男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在说:‘那东西要醒了’、‘它必须要醒!’。 我潜意识觉得,那东西可能就是画中的巨大蟒蛇…… 之后,两人爆发了剧烈的争吵,干爹仿佛很畏惧后山的那个东西,笑脸男则迫切希望见到那个东西,终于整个对话以干爹的妥协而结束。 送走了瘟神后,干爹的脸色变得很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气。 他想给自己卷一根烟压压惊,但手却哆哆嗦嗦的在抽搐,烟丝撒了一地。 直到我给他卷上,点上,他才吐出一口烟圈道:“小雨啊,你跟干爹多少年了?” “小时候被您捡来,就在当铺里住,十六年了。” “嗯。”他点了点头:“你觉得干爹做人怎么样?” “小气,贪婪,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却又是个大善人,对我来说不是父母,胜似父母。” “好,明天跟我去趟后山。” 整个晚上,干爹都在整理自己的东西,那是一些我从未见过的奇怪物品。 有手臂粗细削尖的桃木钉子、有一桶红色粘稠的发臭液体、有一面刻着龙的铜镜、还有一柄小刻刀。 刀已经生锈了,他却不厌其烦的一遍遍在磨刀石上磨着。 像是在回顾自己的青春,又像是在完成自己最后的使命。 那一夜,干爹只跟我说了一句,这句话却让我胆战心惊了一生。 他说:“小雨,明天如果干爹让你跑,你就赶快跑!镇子南面的土地庙下有一个地窖,你躲进去,等雷打完了人死光了再出来!” 第2章 十里雷劫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干爹就带我出了当铺。 他今天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唐装,那是过年时才会拿出来穿的,刻刀和铜镜系在腰间,胸前斜挂着一条鹿皮袋,上面整整齐齐别着七根桃木钉。 笑脸男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牵着那个倒霉的‘老鼠皮’。 我怀疑他是生怕干爹跑掉,在门口守了一夜。 今天的天气很差,寅时太阳还没升起,整个镇子上空阴沉沉的,像是在酝酿着又一场暴雨。 望着天,干爹的脸色变得很差,他转头看向笑脸男,像是在哀求:“要不要换个黄道吉日?” “不行,万一让那东西跑掉,所有人的下场比死还要难受一万倍!上面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那就走吧!” 干爹连门都没锁,急的我在后面大喊大叫,唯恐进了贼,顺走咱们仅剩下的家当。 谁料干爹只是脚步微顿:“命都要没了,还要这间铺子做什么?” 阴山镇很小,就建在一座光秃秃的矮子山脚下,那矮山常年背阴,没几棵活树,倒是长了不少死人花(石蒜)。 每到夏季就会闹蛇,因此很少有人愿意去。 我们顺着小路,快步往后山走,笑脸男牵着‘老鼠皮’走在最前面,似乎是在引路。 那‘老鼠皮’整个人宛若癫狂,双手双脚血肉模糊都不顾,只是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很快我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老鼠皮’一手指着自己的耳朵,一手在疯狂比划着,脸上写满了恐惧,显然这就是让他残废的地方。 笑脸男目光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干爹的脸更难看了。 而我则陷入了强烈的震惊之中,在我面前的是一座模样说不出古怪的山,远远望去,恰似一条盘在山上的巨蟒! 它的身躯粗壮而庞大,上面的深色石头纹理犹如蛇的黑鳞般,一片叠着一片,紧紧箍住了整座阴山,像是箍住了刚刚捕捉的猎物。 偏偏这条石蟒的‘头部’还是抬起来的,两只凹下去的石眼,仿佛在俯瞰着阴山镇,让人不敢与之对视,生怕下一秒这东西就会活过来! 这条石蟒,跟昨天画里的那条蟒蛇简直一模一样。 可笑脸男说它会醒,它真的会醒过来吗? 再像,它也只是个石头疙瘩呀。 石山下,还有一群跟笑脸男同样打扮的外乡人。 每个人都手里都拿着锤子、钢钉、铁链,忙忙碌碌,感觉是在布置着什么厉害的阵法。 “它又变了……”干爹目瞪口呆的说道。 “二十年前我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不,十年前。” “一个月前它都不是这样,它在一点点活过来!” “你果然是隐瞒不报。”笑脸男阴狠的笑道:“快去干活!” “让它走吧?没人能留下它,就算留下它,万一赶上雷劫……”干爹欲言又止。 “再废话,祭品就不是我手里的老鼠皮了,而是你养子。邱大逵,豢龙氏传到你这代就这点胆量了吗?” 见笑脸男用我要挟,干爹这次没有再说什么了。 而是让笑脸男的那群手下用镜子将整座阴山都照住,每隔十五米,站一个人。 就这样来回半个时辰,纵横交错的镜光已经交织成了一张大网。 聚点恰好位于石蟒的双眼。 他自己则拽着麻绳,一个人攀爬到了石蟒的身上,但见他越爬越高,时不时看看怀表,像是在计算着什么,猛然间他拔出胸前的桃木钉子,奋起全省之力插了进去! 那钉子明明是木头,在他的手里却坚愈钢铁,‘噗’的一声就齐根刺入了岩石中。 刚好就是这条石蟒的七寸! 接下来他又陆续扎入了身上所有的桃木钉。 当时的我不知道这门本事的精深,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什么叫‘脚踏七星,手钉七寸。’什么叫‘腾蛇化蛟不足惧,邱家豢龙第一人。’ 等干爹完成了手里的事。 笑脸男也不拖泥带水,将‘老鼠皮’一脚踢在石蟒山下,就抹了脖子放血,那泊泊鲜血‘嗖’‘嗖’的被岩石吸收,像是在完成最后的献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发现这条石蟒的眼珠子突然转了一圈。 一块块石头从它身上脱落,窸窸窣窣的灰撒下来,震得我们脚下的地面都在抖。 与此同时,一股滔天的威压席卷而来,我内心产生了一种生命被剥夺的感觉,忍不住想要给面前的东西跪下。 “咦,天怎么黑了?”突然,拿镜子的那群手下叫道。 目光所及之处,整个阴山上空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黑云,明明太阳升起来了,此刻却完全被黑云所遮挡,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人手中的镜光都消失了,石蟒的眼睛越睁越大。 更可怕的是,这朵云在翻滚! 边缘闪烁着若隐若现的电光,在黑暗中蜿蜒游走。 “雷劫……”干爹的脸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恐惧。 “小雨,快跑!” “跑啊!” 干爹撕心裂肺的咆哮,还有内心强烈的害怕,让我不顾一切的拔腿就跑,按照他昨晚叮嘱的:南边! 我只跑了几百米,就听到沉闷的雷声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惊雷! 起初低沉微弱,随即越来越响,如同远古巨兽在低声咆哮。 我咬紧牙关疯狂逃窜。 终于,看到了干爹口中的那座土地庙,这是他三年前以‘大逵当铺’的名义捐赠给阴山镇的。 土地庙下果真有地窖! 地窖很深,里面有一坛坛清水,有蜡烛,有腌制的腊肉,还有一些芝麻干饼。 像是一个小型避难所。 地窖的盖子也很厚,包着牛皮,盖上以后果然那刺耳的雷声小了很多。 这一切,就好像是干爹精心安排的,他三年前就在为今天做准备! 他到底是什么人? 像是在呼应着我满脑子的问号,我发现地窖最里面居然有一口亮亮的青铜盒子,上面贴着一张封条:雨生亲启。 是干爹的字。 但这盒子由两道圆形鲁班锁组成,似乎蕴含着奇门变化,我用尽各种办法也打不开。 就在我想试试搬起石头能不能砸开的时候,猛然间一阵巨大的炸雷在头顶响起。 轰隆隆! 那雷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给震碎,我捂住耳朵满地打滚,终于两眼一黑,当场晕死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雷声此刻已经消失了。 可恐怖的是,除了雷声,其他声音也没了,哪怕是狗吠,哪怕是鸟叫,周围死一样的沉寂。 我突然想起干爹那句话:‘等雷打完了人死光了再出来!’ 难道…… 我灰头土脸的爬出地窖,就看到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第3章 青铜盒子 没了,土地庙没了,整个阴山镇都没了,地上连一根草都没有,全是焦炭一样的黑色灼烧痕迹,所有房屋都化为了齑粉。 “干爹!”我大叫一声。 想也没想就往回跑。 后山隐隐约约还在,但被雷电斜着劈掉了大半边。 那条在我的认知里可以吞噬万物的石蟒,早已碎成了八瓣,断裂的躯体里真的有脊椎一样的森森白骨,显然它当初真是活的。 而在那巨大的蛇头上,立着三道身影。 那是三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 左边那个似是个双腿修长的女子。 坐在蛇头上,一袭灰色斗篷被风肆意翻动,仰头间,露出的红唇鲜艳夺目。 右边那个似是个铁塔身姿的男子。 戴着墨镜,厚重的灰色斗篷在他身上,更像是一层坚固的铠甲。 中间是个留着山羊须的老头,斗篷压得很低,看不清五官。 他背负着一柄长剑,剑柄古朴,剑刃静静地藏在鞘中,却散发出一种可怕的气息!而且这气息我非常熟悉,灼热,酥麻,压迫,跟刚刚云层中的雷电非常像。 “你们是谁?”我警惕的后退一步。 “把我干爹怎么了?” “居然有幸存者,还是个孩子?”蛇头上的三个人齐齐愣了一下。 斗篷女子跟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率先‘唰’的一下落在了我的面前,她温热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凤眸变得凶狠:“说,你到底是谁?十里雷劫下不可能有活口……” 我被她掐的上气不接下气,只能简略的说了一遍事情经过。 得知我是躲在地窖里才捡了一条命。 斗篷女子笑了笑松开手道歉:“我们跟你口中的笑脸男不是一伙的。” 我趁机狠狠咬牙她胳膊一口,掉头就跑。 “哎呦!”斗篷女子吃痛:“臭小子回来,我都说了不是一伙了……”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把我干爹藏起来了。” 我呲着牙,却陡然间撞在了一个人的怀里,正是另一个背剑老头,可他从头到尾明明站在蛇头之上一动都没动。 因为剧烈的冲撞,之前揣进兜里的青铜盒子掉在了地上。 背剑老头波澜不惊的那张脸忽然‘咦’了一下,好奇的将青铜盒子捡了起来:“好像是七巧玲珑匣,原来你干爹是邱大逵?” 我却瞬间戳穿了他们的谎言:“还说你们不是一伙的?” “说,我干爹现在在哪里?” 斗篷女子这时走过来,像是要故意气我:“咯咯,你干爹现在应该到处都是吧?天上,地上,水里,对了,你呼吸的时候都有他的味道。” “谁能在十里雷劫活下来?凡人之躯,妄想违背自然天道,帮助巨蟒渡劫化龙,不自量力……” “你这张嘴好毒!”我怒气冲冲的又要上去咬。 “红鸾。”背剑老头低声呵斥了一句,似乎在怪斗篷女子泄露了什么秘密。 随即如老鹰捉小鸡般,从身后一把将我拎了起来,说了一句令我瞬间冷静下来的话:“小朋友,你是不是很想知道这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我能打开。” 对! 我自然想知道,按照干爹的性格,能最后留给我的肯定是最重要的东西。 还有,他对我的坦白。 他一定会告诉我,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他的身份,他在阴山镇隐居二十年的目的,那条巨蟒是怎么从石头变活的? 我倔强的眼神看向前方,一字一句的道:“快……打……开。” “那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拜我为师,我就替你打开这口盒子。”背剑老头满怀期待的笑道。 “什么?” 不止是我震惊,旁边的斗篷男女同样震惊。 我震惊的是一个非亲非故的怪老头子,凭什么能当我师父?是能教我养家糊口的手艺?还是对我有养育之恩? 他们震惊的则是:“张老孤身六十年,多少人想拜他为师都被拒之门外?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爱咬人的小子?” 以至于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想在我身上寻找闪光点。 我却冷哼道:“想得美!拿开盒子这种事骗我给你磕头,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 “咳咳,那我们打个赌吧?” 背剑老头对我仿佛很有耐心,他以脚为支点,在我俩周围画了一个圈:“这样,我在这个圈子内,只要你能碰到我手里的盒子?就算你赢,如何?” “你赢了,盒子替你打开,我们还帮你去找邱大逵。” “你输了,条件不变,依旧是拜我为师!” “让我考虑考虑……现在开始!”我眼珠子一转,猛然间趁着老头不注意伸手去抓,对方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我的狡猾,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我的面前。 无论我使用什么动作去抓,什么黑虎掏心,什么野狗刨地,背剑老头在我面前都好似一道虚幻的影子,连他斗篷的衣角都触摸不到,但他确实始终都在圈子内。 只是每次跟我都只差那惊心动魄的一厘米! “见鬼了!”我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眼中闪现出一丝不服输:“今天我偏偏不信。” 面对我的眼神,背剑老头则陷入了一瞬间的迟滞:“像……太像了……” 就在这一瞬间,我将他撞的一个趔趄,飞快的将青铜盒子抢在怀里一刻都不敢松开。 “你输了,愿赌服输,快给我打开!”我大声喝道。 而背剑老头却突然面容扭曲,紧接着,‘噗’的一声,一大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喷射而出,溅了我半张脸。 “张老!” 斗篷男女同时抢上。 背剑老头脸上全无血色,嘴角那抹血渍格外刺目,身体好像断了线的风筝般。 若不是斗篷男女一左一右扶住,他怕是已经栽倒在地。 我顿时慌了神,条件反射般举起双手,叫道:“讹我是吧?我就轻轻碰了你一下,你这糟老头子,可别指望小爷给你养老送终。” 斗篷女子回头娇咤:“小混蛋,你懂什么?” “这世上能伤到张老的人,掰指头都能数得过来。要不是他身负重伤,以你的能耐,再练二十年都别想碰到他的一根头发!” 第4章 斩龙队 受伤? 联想到刚刚他背后那柄古剑里,散发出的可怕烧焦气息。 还有被雷电劈成八瓣的巨蟒,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产生! 那条大蛇不会是被他给…… 就在这时,背剑老头轻咳一声,气息微弱的道:“无妨。” “输了就是输了,小朋友,现在阴山镇没了,你也孑然一身,不如就跟我们一路同行吧?路上我会替你打开这口盒子,并告诉你整件事的真相。” “不够,再给个打动我的理由呗?”我摇了摇手指头。 “因为我仔细一想,好像赢了或者输了,都要跟你走?你在对我下套?” “好吧。”背剑老头淡淡一笑。 “那就带你去看一个新世界!” 离开阴山镇的时候,天边晚霞似火,我最后看了一眼曾经住过的地方,跪下磕了三个头。 因为我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不傻,但在乱世中,每个人只是随风飘摇的草芥,能跟着这几个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大能人,是最好的结果…… 走了整整半天,又坐了半天马车,直到搭上了一艘去南方的班轮,背剑老头才坐下疗伤。 诡异的是,这艘可以搭载上百人的钢铁巨兽,只让我们四个上了船。 “不要露出一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斗篷女子讥笑:“你的吃惊,只是刚刚开始!” 她时不时调侃我,似乎还在为那‘一咬之仇’不忿,太小心眼了。 斗篷男子则像块木头。 背剑老头在呼吸吐纳了半个钟头后,终于睁开了眼,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清冽,仿佛某种神秘力量已经治好了他的全部伤势:“小朋友,你听说过斩龙队吗?” “今后你可以叫我张老,叫这位小姐红鸾,叫那位先生破军。” 原来眼前三人均来自于华夏最神秘的‘斩龙队’,‘斩龙队’是一个蛰伏于民间的组织,究竟源于哪个朝代已不可考,你说它如雷贯耳吧?之前我从未听过,你说他微不足道吧?他们的使命却是肃清这个世界的所有邪祟! 成精的大妖、渡劫的蛟龙、恐怖的鬼怪、甚至引发地脉紊乱的未知存在,都在他们的肃清范围内,在他们看来,这些东西出世,会引来人间的动荡。 轻则血流成河,重则翻山倒海。 所以,必须消灭! 没有第二个选择。 斩龙队中高手如云,多以诸天星宿作为代号,比如红鸾就是代表喜上眉梢的红鸾星,破军则是代表冲锋陷阵的破军星。 斩龙队中的每个人,都有一项异术傍身。 或是风水堪舆、或是镇邪制煞、或是通灵万物、或是水火炼器…… 除了龙虎山、上清宗、净明宗等威名显赫的大宗门加入,还有苗疆、墨家、闾山、乃至一些民间异人在编,而张老正是斩龙队中德高望重的九老之一。 之前世间发生的很多事,暗中都是他们的手笔。 比如1872年‘广西山火事件’,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实际是那里出现了一只红僵,已经吸干了九十九个人的血,再让它吸一个就会变成飞僵,最终被斩龙队引到了鸡笼隘用火烧成灰烬。 比如1873年‘换魂妖棺事件’,一支修铁路的队伍挖出了一口三角形的青铜棺材,之后他们都不会说人话了,而是发出狗叫声,反而带来的几条猎犬开始说人话,等斩龙队赶来,才发现那口棺材里睡着一个相当可怕的妖物,可以置换灵魂。 又比如1904年的‘长江走蛟事件’,长江三道湾不断有轮船失事,连清政府派出的一艘铁甲舰都被掀翻了,唯一幸存者看到了船是被一条碧绿鳞片的怪物捆绑着拖进水底的!斩龙队让墨家请来了世代相传的‘墨斩’,这是一个被红布罩着的东西,没人知道红布下是什么,但蛟龙却万分恐惧的改道逃走了。 “可是区区凡人,真的可以斩龙吗?”我抽了抽嘴角。 “你不是早就已经看到了吗?”红鸾眨着好看的眼皮,笑吟吟的望向我。 “有的人明明很聪明,知道真相,却不愿意相信。” 我的内心突然‘咯噔’了一下,这个女子似乎能看穿我心中所想,她那双水蓝色的眸子就好像是两个深渊,越来越深,越来越不可捉摸,莫非这就是她的能力? “你干爹邱大逵在阴山镇生活了二十年,并非为了经营当铺,而是在时刻盯着后山那块蟒蛇石的变化。阴山古称布曲山,山上住着一条跟石头融为一体的蛇,也就是《猎妖志》里的:布曲大蚺。” “布曲大蚺快要迎来雷劫了,如果成功,它就是龙,失败了,连虫都做不了。” “而你干爹和他背后人的目的,就是帮助这条蟒蛇渡劫,再取走它的内丹,这个计划持续了整整二十年……还好被我们发现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红鸾说到这,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时他们本来是想在石蟒苏醒前,将其斩杀,但在吞吃祭品后,石蟒已经彻底成妖,只能由张老出手破开乌云,引来九天惊雷。 一剑既出,十里雷劫! 万物生灵,化为齑粉! 换句话说,张老是最后的一道保险。 张老的伤,也是因为强行使用自己的异术所致。 但此刻我满脑子却都是大大的问号:他们,真的已经厉害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现在还觉得,张老这个师父不够格吗?” 红鸾的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 “够格,简直太够格了!” 我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堆起讨好的笑容。 先前还觉得张老病恹恹的,现在却觉得他高大威风,仙风道骨,周身都散发出夺目的光芒。 甚至连一直讥讽我的红鸾都没那么讨厌了,漂亮,大姐姐简直是太漂亮了…… 如果眼前三人真的来自于那个神秘的斩龙队! 那跟上他们必定是对的,哪怕死缠烂打。 现在是战乱年代,有钱有能力,才能走得更远。 可以一掷千金包下一艘班轮,可以借来惊雷斩杀布曲大蚺。 这还只是遇到他们的第一天,所展露出来的细节! 第5章 灵官指 难怪张老会说,要带我去看一个新世界…… 想到这里,我猛然间双手抱拳,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在了张老的面前:“师父,收我为徒吧!我想学会您的一身本事,在这大千世界里闯一个名堂。” “慢着。”张老淡淡的说道:“老夫的耳朵没听错吧?” “你……叫我师父?” “对。”我的头埋得更低了。 但张老的一双眼睛却能穿透我的后脑勺,将我直接给看穿。 “一天前,不是还叫我糟老头子吗?” “一个糟老头子而已,骗你来养老送终的,当你师父可真不够格。”张老淡淡的道。 “不如让张老,叫你一声师父吧?”红鸾依靠在船舷上,又添了一把火。 “不敢不敢。” 我的脸颊涨的通红,只能砰砰的磕着响头:“你们都是大人物,就不要跟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了!特别是这位漂亮的大姐姐,虽然之前我有眼无珠咬了您,但您是仙子下凡,长得好看,脾气又好,肯定不会计较的,尤其是您这双腿……” “怎么了?”红鸾嗯哼了一声。 “简直比我命还长。” 红鸾显然没料到我的嘴会抹了蜜一样甜,在那里笑的花枝乱颤。 唯有破军冷冰冰的坐在那里,终于说出上船后的第一句话:“睁眼说瞎说!” “打住。” 张老似乎不想让我这张嘴继续跑火车下去,他一抖衣袍,扶了扶白花花的胡子。 “小朋友,既然诚心想拜师学艺,那就求我吧!” “如果你能打动我,老夫就考虑一二。” 啥? 这不是在阴山镇时我说的话吗?怎么身份现在就对调了? 我瞪圆了眼睛。 想生气但奈何头上有屋檐,只能瘪着一张嘴道:“求您了,我再磕三个头。” “你磕的头已经够多了,换一种打动我的方式吧!”张老施施然得摆摆手。 老东西,尾巴都翘上天了!我咬牙切齿。 但也只能退下。 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思考,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打动张老的时候。 红鸾忽然出现在了我的身后,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柔软的声音在我耳边吐气如兰:“小子,偷偷告诉你,张老喜欢喝茶。” “为什么帮我?” “因为姐姐比较喜欢别人夸我,腿长。”红鸾眼神深邃的扭过头。 “还有……下次可不要在心里暗暗骂张老了喔。” 天啊!这娘们的眼睛真的能看穿人心? 我来不及惊恐,赶紧去提壶烧水,顺便用自己从当铺带来的盘缠,找船上的伙计买了一两好茶,一只符离集烧鸡,给张老泡上端了过去。 茶盏掀开,热气如晨雾般袅袅上升,甘冽的茶香扑面而来,瞬间沁人心脾。 油纸包裹的符离集烧鸡金黄肥美,蜜糖色鸡皮烤的滋滋冒油,馋的人喉头发紧。 当看到茶的时候,张老的眸子里明显闪现过一丝满意。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茶,居然还是徽州的太平猴魁!” 张老一看二嗅之后,才将茶盏送到了唇边,三口喝完了这盏茶。 看着他的动作,我心中暗暗捏了把汗,红鸾果然没骗我。 品茶有讲究,一杯茶分三口:第一口试茶温,第二口品茶香,第三口才是饮茶。 这老头是个喝茶大家,我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上好的茶,要配上好的烧鸡,烧鸡肥美,茶水解腻,可以缓解长途旅行的诸多疲惫。 哪料喝了我的茶,吃了我的烧鸡,张老一句感谢没有。 直接打了个哈欠,躺在了船舷之上,将后背露给我了。 老杂……我刚想在内心骂一句,红鸾在对面剜了我一眼,我赶忙收起念头。 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弯下腰,轻轻给张老敲起背来:“师父,这个力道可以吗?” “还行吧。”张老闭目养神,俨然一副享受的模样。 “再加重点力道就更好了,跟没吃饭一样。” 废话,老子当然没吃饭,全身家当都给你买茶叶和烧鸡了! 接下来这半天,张老不是饿了就是渴了,不是腰疼就是腿酸了,决口不提正式收徒的事情。 因为有我的把柄,红鸾也指使着我做这做那,我忍着心中的不快,一一讨好。 一天下来,整张脸都笑僵了,跟面瘫一般。 等我打完洗脚水,忽然想起干爹在世时,我都没给他洗过几次脚,鼻头一酸,脾气也跟着上来了,直接将洗脚水迎面泼了过去:“你们三个,合起伙来玩我是吧?” 令我吃惊地一幕发生了,原以为这盆洗脚水会将张老浇个落汤鸡。 但他只是伸出一根指头,半空中翻涌的水花竟瞬间凝固,静止在距离他身前三寸的位置。 是的,是静止了! 等他收回那一指,凝滞的水流才如梦初醒,轰然砸在船板之上。 看到我反抗,几人先是一愣,而后红鸾咯咯笑道:“小子这么快就装不下去了?” 我阴着脸道:“哼!一个老骗子带着一个女骗子,还有一个不说话的哑巴骗子,欺负我一个刚没了爹的小孩儿。什么斩龙队,明明就是骗烧鸡吃的坏人队。” 张老静静地坐在那里,赤着脚,眼睛里有种莫名的意外涌动。 我也红着眼睛瞪着他,无声得控诉他对我的欺负。 僵持了约莫五分钟,张老忽然叹了口气,像是对我没了办法:“跟当年我一样,够倔,那么刚刚那一指你想学吗?” 说罢,他也不待我反应,自顾自的在我面前亮出左手。 中指伸直,拇指和食指以一种神秘的方式相扣,瞬间我就感觉他的面前出现了一股无形气场。 “记住,这叫灵官指!” 张老说,指决是华夏道教施展法术的一种方式,道士们相信,通过各式各样的指决,可以感召天上遥不可及的神,为自己带来强大的力量。 而灵官指,借来的就是王灵官的力量! 传说王灵官赤面长须,额头上长着第三只眼,性格暴躁,只杀不渡,一支金鞭专打天下的妖物,曾经杀红了眼,将满山邪祟全部屠尽,因此被封为:道教护法神。 灵官指同样如此,虽然是入门指决,却代表着:一往无前的斗志! “就这?”我挠了挠后脑勺。 我的学习能力很强,三两下就学会了这个指决,但无论我如何用力的点出去,周围都没有任何变化,像个傻子一样。 “你们又在骗我?” “是不是船上太寂寞,逮着我一个人耍猴?” “小子,你懂什么?”红鸾翘着腿:“你没有炁,又怎么能打出指决来?” “炁又是什么?” “内炁就是你靠自身修炼的能量,外炁就是你借来的那股力量。”张老却宠溺得笑了笑,朝我解释道。 原来所谓的修行,就是不断地炼自己丹田中的炁。 一个人的实力强弱,也是靠炁来决定的。 张老说,内炁强大的道士,不但可以施展强大的法术,甚至可以召引天雷,他之前消灭石蟒所用的就是‘五雷正法’。 ‘五雷正法’太过强大,因此才会一瞬间抽干他身上的内炁,并引来反噬! 外炁相对来说就简单许多,说白了就是借助神力,缺点就是借来的能量少,不同的神还有不同的规矩,但很适合我这种刚入门的小童。 “道法奥妙无穷,没有人能一天就通达,你先将这句口诀背会吧!等到了危险的时刻……自然会知道这一指的厉害。” “都天纠察大灵官,三界无私猛吏将,至刚至勇,斩鬼缚妖……” 张老的声音雄浑如洪钟,字字句句都像是重锤敲击在我心上。 我紧紧攥着衣角,跟着他一遍遍诵读,也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下意识得抬起头,却发现红鸾跟破军早已离开了,空荡荡的船舱只剩下了我跟张老。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学了一招傍身的本事,我却总感觉眼前这个慈祥的老头儿,笑容里在憋着一个天大的阴谋,而且随着船越走越远,这个预感越来越强烈。 “师父,咱们到底要去哪里?”我有些害怕的问。 “放心,很快就要下船了,那里有斩龙队的下一个目标。” “可是师父,您的伤不是还没养好吗?”我关心道。 事实证明,我他妈白关心这个糟老头子了,因为他的下一句话竟然是: “雨生,下个目标由你一个人去完成,合格了,我就正式收你为徒!” 第6章 雾气中的脸 我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桶冰水,从脊梁骨冻到了脚跟。 “您家是祖传开棺材铺的吗?因为棺材打得好,才被收编进了斩龙队?” “我才十六岁,就这么着急给我打棺材?” 可这次,张老没再说话,而是眼神锐利的目视远方。 这让我觉得,他可能是在玩真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随着一声尖锐的汽笛声响起。 呜! 轮船靠岸了。 张老三人已经提前收拾好行囊,看都不看我一眼,便径直下了船。 “喂,等等!” 我咬了咬牙,只能无奈跟上。 眼前是一处江岸,码头已经废弃,金黄色的沙滩上躺着几条烂成骨头的死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奇怪了,这里靠近江北一带,沿路看到的都是鱼米之乡。 怎么唯独这里如此荒凉?一个活人都没有。 夕阳的余晖给长老的侧脸镀了一层金,江风扯动他的衣袖,宛若一幅仙人踏波图。 “到地方了,船只会等大家三天。”张老淡淡的开口,像是刻意说给我听的。 “三天后,无论我们是死是活……” “船都会开走!” 我赶忙插了句话,脸上带着阿谀的笑:“师父,那我能帮上什么忙不?” 张老显然看出了我的心思,把手往前一指:“当然,根据情报显示,前面那座村子出了大事!你进去,把闹事的东西解决掉,再出来,就可以了。” 我眼睛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当我是神啊?” “我才刚跟你几天?这几天学到了什么?都是在船上漂的好吧。” 站在张老身后的红鸾,发出一阵冷笑:“小坏蛋,斩龙队的字典里可没有借口二字。” “你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就会被当做累赘……” “毫不留情得丢掉!” 她桀骜的抬起白皙的下巴:“或者你求我,让姐姐把你送回阴山镇?” 笑声肆无忌惮得随风送入我的耳朵,我下意识得回头,看向岸边那艘巨大的轮船。 黑烟滚滚,钢筋铁骨,安全可靠。 只要现在上去,或许他们真的会把我送回老家,我会继承干爹留下的那点宝贝,会结婚生子,会当个乱世中的小农民。 可是…… 这样,我就看不到张老口中的新世界了。 邱雨生,你就甘心成为乱世中的一根茅草吗? 不,我不要! 我的命运,一定要自己做主! 我一定会……活着加入斩龙队!看看这个世界的另一面,究竟是什么样? 一抹微笑爬上我的面颊,我坚定得转过头,丢给红鸾一个眼神:“谁求谁还不一定呢,红鸾姐姐,如果你害怕,就回船上等着我们吧。” 明明我的眼神充满挑衅,红鸾却并未生气,反倒流露出了一丝意外。 “真是不怕死。”她小声道。 我们踩在沙滩上,慢慢深入这片未知的领域,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两边终于出现了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 前方居然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树林,连条小路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有活人居住的痕迹。 “师父,你那什么情报靠谱吗?” 我看了一眼张老,可张老一声不吭,红鸾和破军双手环胸,玩味的看着我。 显然,他们是想让我来拿主意! 说也奇怪,自从上岸后,他们俨然成了我的跟班。 我走,他们就走,我停,他们也停。 “哑巴是吧?那就走呗。” 我捡起一根还算粗壮的树枝在前面开道。 每走一步,都用力拨开旁边的杂草,生怕冷不丁窜出一条毒蛇来。 一股又一股腐败酸臭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这地方几乎照不进阳光,树干歪歪扭扭的,看上去就像张牙舞爪的魔鬼。头顶上,黑色的粘液时不时往下滴,溅了我一身。 我感觉有些不适,偷偷用余光往后瞥。 发现张老三人始终跟我保持着一米的安全距离,如果出事了,应该不会见死不救。 我这才壮着胆子继续往里走! 可走着走着,我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林子怎么能见度越来越低了? 本来我能看清楚十米外的东西,后来是五米,现在只有两三米了,而且眼睛朦朦胧胧的,还发痒。 不知从何时开始,林子里起雾了…… 如幽灵一般的白色雾气悄悄得出现在我的四周,无形中好像有一双冰凉的手在拼命捂住我的眼睛。 我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脑海中不受控制得想起了一些画面。 记得小时候干爹邱大逵跟我说过,之前镇子里的猎户老李上山时,是突然间发现林子里起雾了,接着就听到了一个女人特别娇媚的歌声。 他循声找过去,发现居然是一个一丝不挂的绝世美女在水里洗澡,曼妙的身姿勾的他浑身痒痒。 老李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跳入了水中,想跟美女翻云覆雨。结果他的手摸着摸着,却摸到了两片 硬硬的贝壳,而他整个人就趴在贝壳的软肉之内…… 原来那女子不是人,是蚌精! 随着一道‘咔嚓’声响起,两片贝壳合住了,只有殷红的鲜血从缝隙渗了出来。 老李再也回不来了。 我浑身打了个寒战,心想我还是个小孩,可千万别遇到什么女妖精啊。 “雨生,干爹再给你讲一个正月十五老林子里挂绿灯笼的故事……”干爹的声音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 我真是越害怕,就越忍不住想起那些不合时宜的鬼故事。 想到这我赶紧回头,唯恐张老三人把我一个人给丢下了。 还好,都在…… 可正当我把头扭回来的那一刻,惨白的雾气中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张白森森的脸。 那脸平得就像擀过的面饼,没有眼睛鼻子。 甚至连嘴巴都没有! 就这么贴在我的面前,不足一尺的距离。 不知为何,明明这张脸没有五官,我却能感觉到它在对我的脖子呵出阵阵冷气! “有鬼呀!” 我整个人惊得蹦起来,也不管后面是谁,慌不择路的就扑到了对方的怀里。 一阵淡淡的、让人心旷神怡的香味钻进鼻子里,稍稍驱散了我心里的恐惧。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一张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出现在眼前,可这脸上却带着像火烧云一样的愠怒。 第7章 虎儿雕 天呐!我居然跳进了红鸾的怀里…… “小坏蛋,你的头埋在什么地方?!” “鬼!” “你见过有这么好看的鬼吗?” 红鸾气急败坏得将我扯下来,还不忘踹了我屁股一脚:“装自己多大胆,结果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瞪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原来,刚才吓到我的并不是无脸鬼,而是一尊奇怪的石像! 这石像大概有一米三左右高,雕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女娃娃,她双手紧紧搂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模样逼真像下一秒就能活过来。离谱的是,石像身上还套着一件棉布做的红袄子。 我还是第一次见,给石头人穿衣裳的,还是上等的面料? 只不过这东西应该有些年头上,外表爬满了绿幽幽的青苔,衣服也破的不成样子,布条子随风晃悠。 最渗人的是,本该喜庆的娃娃像脸部却被硬生生凿平了…… 鼻子,眼睛,嘴巴全没了踪影,就好像有谁不想让外人看到她的长相? 为什么呢? 强烈的好奇心,让我在附近继续搜索起来,果然发现了更多的石像。 除了披着红衣的女娃娃外,还有披着绿衣的男娃娃,同样是手里抱着一只小老虎,也同样五官都被铲平了…… 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几十尊石像在里头忽隐忽现,灰扑扑的影子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又消失,就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幽灵。 它们悄无声息地将我们团团包围,那一张张扁平的脸,让我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密密麻麻,仿佛有无数小虫子在皮肤下乱爬。 这些鬼玩意杵在林子里到底是为啥? 就在我凝神思索之际,忽然瞥到旁边那尊女娃娃雕像肚脐眼下有一团阴影,那是一个字。 我心里一惊,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急忙走上前用力一拽,红袄子‘刺啦’一声便被我扯了下来。 “小坏蛋,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癖好?”红鸾惊讶出声。 我没理她。 定睛检查那尊赤条条的石像,发现它胸前果然刻着一行工工整整的字。 上面写着:民国十二年冉大善人赠挂衣村。 我深吸一口气,接着又马不停蹄地把其它石像的衣服也都扒了下来。 果然都有字。 “民国十四年冉大善人赠挂衣村。” “民国十五年冉大善人赠挂衣村。” …… 好家伙,这姓冉的挺有钱呀? 他为什么要将这么多石头娃娃送给村子? 这些石像雕刻技艺精湛,一个个活灵活现的,身上穿的衣服也好,怎么说也该放在村子里好好展示呀,怎么都被扔在林子里荒废着,实在太奇怪了。 里面肯定藏着大秘密! 我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张老三人,希望他能为我的发现夸上几句,结果迎来的却是霜打茄子的一句话。 “你……” “就发现了这些?” “啊?”我一愣。 难道发现这些,还不够吗? 不对,既然他这么说,那周围肯定还隐藏着其他线索,是我没找到的。 我时而站着,时而蹲下,时而弯下腰,仔细打量着这些被雾气笼罩的石像。 甚至一个个用指关节轻敲它们的表面,想看看是不是空心的?可除了知道雕的都是小孩子,肚脐上刻着字以外,再没发现别的特别之处。 不,我不能一叶障目! 突然,我像被一道闪电击中,迅速爬上一棵大树,晃晃悠悠地坐在树杈上。低头往下一看,顿时茅塞顿开。 惨白色的苍茫雾气中,这些抱着小老虎的男女娃娃雕像,竟然无一例外,齐刷刷地面朝着北方。 “北方。” “它们全都面朝北方!” 北方到底有什么东西? 这时我也顾不上求夸赞了,对身后挥了挥手,就朝着北边深一脚浅一脚得走。 差不多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耳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有水源? 那村子应该不远了。 果然,没一会就走到了森林边缘,弥漫的雾气也渐渐散去。 我极目远眺,视野的尽头隐约出现了一座村子的轮廓。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建筑,不管是老屋还是新房,全是用的黑色瓦片。此时正值黄昏,阳光细碎地洒在瓦片上,像是一件巨大的黑色黑色丧服把整个村子裹起来准备下葬,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我指着前方:“那里应该就是挂衣村!” 挂衣村和我们眼前的森林,被一条河拦腰隔开,中间架着一座石拱桥。 这桥修得相当气派,桥身又宽又长,全是用大块的白色花岗岩砌成。更讲究的是,桥两边的护栏上,还雕着一排小老虎扶手,有的龇牙怒吼,有的懒洋洋趴着打盹儿,每一只都跟活的似的,一看就是出自高人之手。 要知道民国时期,修桥可不是一项易事,大部分村子修桥只求结实不塌,哪会像这样又讲究样式,又舍得用好材料? 这村子还挺有钱?可岸边的码头为什么会荒废呢? 简直是两相矛盾。 而且一路走来,别说是人了,连鬼影都不见一道。 岸边、林子里、桥上,到处冷冷清清。 不! 我甚至没看到任何活物,我在开路的时候拨开了不少草丛,没有蛇虫鼠蚁,虫鸣鸟叫更是听不见。 这片土地仿佛被施了魔法,除了我们几个还在喘气,一切生机都消失了。 就在我越想越害怕,后脖颈冒出细密冷汗的时候,红鸾有些不耐烦地催我了。 “发什么呆,走啊。” 我下意识走到桥头,结果刚刚踏出一只脚,猛地收回来了。 红鸾本来是紧跟在我的身后的,要不是反应迅速,差点又要被我给撞上了。 “怕了?”她冷笑一声。 我摇摇头,面色变得有些凝重:“不是,这桥有问题。” 我蹲下身,在桥面摸了一把,顿时沾了满手灰尘。 “看到了吗?” “这座桥上积的灰,比你脸上的粉底都厚。” “小坏蛋,没大没小!”红鸾怒道。 但很快被张老拽住,张老的意思是让我继续说下去。 第8章 挂衣凶桥 我解释道,按照地理条件来看,这座桥是村子走到外界的唯一通道,不然也不会花大价钱去造,可眼下桥上积灰这么厚,没有一个新脚印,根本就不像是有人走过的样子。 这么好的一座桥,为何会荒废? 村子里的人难道都不出去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我说完后,张老看我的眼神明显多了一丝欣喜之色。 看来我的分析是对的,我受到了鼓舞,小心翼翼得上了桥,三人也快步跟上。 走在桥上,我的步子放的很慢。 那个奇怪的冉大善人又出现了…… 我发现两边栏杆上小老虎扶手的肚子上也刻着一行行小字:民国十二年冉大善人赠。 这些小老虎的眼睛很怪,都被朱砂涂成了血红色,让原本憨态可掬的它们多了三分阴邪。 不管我如何变换角度,它们的目光都死死得盯着我。 在我学徒的时候,干爹邱大逵曾说过,当铺有十不收,其中一条就是不收被朱砂点过眼睛的凶兽像,因为这类物品往往都是用来镇压古墓凶地的,一个不好就会家破人亡。 莫非这桥下有什么东西? 哗啦啦的流水声从脚底板下传来,凶狠的拍打着桥桩,让我觉得整座桥都在颤抖。 不对劲啊,我上桥的时候,明明看到河面很平静,什么时候起的潮? 我双手抓住护栏,踮起脚尖猛地往外瞥了一眼。 河面很平静,连风吹的褶皱都没有,就像是一面镜子。 可等我收回脑袋,刚刚那阵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的流水声又出现了…… 什么情况? 这流水声从何而来? 我停住脚步,把耳朵竖的高高,渐渐地,我从这拍打桥桩的流水声中,还听到了许多夹杂在一起的奇怪声音。 “呜呜呜……” “放我出去!” “好黑,好冷,妈妈在哪里。” 这些居然都是孩童的哭喊声,隐隐约约,断断续续。 我后脖颈涌上了一阵寒意,惊恐地回头问道:“你们听到了吗?有好多小孩子在桥下哭。” 张老没说话。 红鸾讥讽的耸了耸肩:“看吧,小坏蛋吓出幻听了。” 我目光坚定:“不,我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继续注意这些声音的周期。等快到桥尾之际,那阵小孩子的哭声又出来了,这次我纵身一跃就跳到了护栏之上,整个过程没浪费一秒。 我看见了! 那是一排影影绰绰的东西,串成一条线儿,好像千手千足的蜈蚣般在水底游,看得我密集恐惧症都犯了。但因为天色太晚,擦了黑,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根本就看不清楚。 走下桥,红鸾还骂了我一句神经。 我转过身,严肃得朝她回道:“被你们逼得!” 桥下是一条土黄色的乡间小路,起初还有很多杂草,走着走着,路就干净起来了,就好像前半段废弃了,后半路照常使用一样。 走了没多久,路边出现了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挂衣村。” 到目的地了! 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悬着的心也不知不觉提到了嗓子眼。 一路上,我都在心里默默记录着遇到的怪象。 雾气中那些诡异的无脸娃娃雕像,村子里荒废的石拱桥,桥底的奇怪哭声…… 我们这次来执行任务,目标到底是什么? 尽管我知道以张老他们的本事,绝对不会有危险。就算说好了由我一个人去解决,但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绝不会眼睁睁的见死不救。 但我心里头就是忍不住发毛,因为这一路上,太安静了。 挂衣村白墙黑瓦,约莫有几十户人家,村口种着一棵巨大的歪脖子树,老树扭曲着身子矗立在那里,伸长了手臂,好似要将过往的路人全部抓住。 树下有口古井,像是长在地上的一只黑魆魆的眼睛,窥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快走啊。” “慢吞吞的。”身后传来红鸾不耐烦的催促。 在如此压抑的环境下,我下意识得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现在天快黑了,都已经到了饭点,周围却没有一道生火的炊烟。” “也没有一户人家点灯,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狗叫都没有。” 整个村子给人一种强烈的死寂感,就好像这里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死绝了…… “兴许下地种田去了,当地饭点迟。”红鸾笑道。 我没好气得瞪了她一眼。 以她斩龙队成员的身份,绝对不会没看出来,这么说,肯定是故意给我使绊子。 像是听到我在心里骂她,红鸾狠狠得剜了我一眼。 一阵风吹过,带走了几片树叶,我下意识的紧了紧自己的布衣。 好冷! 似乎从下桥之后,温度就骤然下降了好几度,让我手背都起了鸡皮疙瘩。 “接下来咋办?”我回头看向张老。 “这三天,你是老大。”张老依然是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我咬牙走到村口的第一间屋子,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泥胚房,白墙上有一个刚补好的窟窿,门是木头做的,看起来穷困潦倒。 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啥也看不到。 我上前一步,一边敲门一边喊:“有好心的叔叔婶婶吗?” 没人理。 我声音拔高了几个度:“我是过路的孩子,想讨口饭吃。” 依旧没人回应,我无奈的叹了口气,换另一家再试试。 可诡异的是,一样的土房子,一样的黑暗环境,每一家都是寂静无声。 莫非真让红鸾说对了,全村人去田地搞大动作还没回来? 不对,人要是出去了,门肯定要落锁呀,可这些木门上都没有锁。 进去试试! 我大着胆子,将门往里使劲一推,却受到了极大地阻碍。 里面上了栓,屋子里有人! 我不可思议的瞪大双眼,蹑手蹑脚得来到窗户边,打算把这户人家窗户搞开,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忽然,我的脚被绊了一下。 幸亏反应快,不然就要跟大地来个亲密接触了! 我暗暗松了口气,发现刚才绊我的居然是一株修长的兰花草。 但相比普通的绿叶兰花,它的叶子颜色很深很深,是一种罕见的墨绿色,上面还凝结了几滴小水珠。 我蹲下身好奇得观察,发现这些水滴居然都结冰了,可现在明明才刚立夏。 一个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脱口而出:“娘的,这是聚阴草!这里怎么会有这个?” 第9章 聚阴草 想到这里,我立马跑了出去。 结果不出我所料,家家户户门口几乎都长了这种草。 “这个邪里邪气的村子里,住的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看着我面如土色的表情,张老破天荒的发问:“孩子,你居然叫得出这种草的名字,你确定没认错?” “我保证没看错,这他娘的就是聚阴草!” 我顿了顿道:“干爹邱大逵曾经告诉过我。” 那是我十岁的时候,阴山镇一座百年老坟的坟头就长出了这种草。我记得干爹那时候脸上写满了恐惧,但还是硬着头皮扛着锄头过去了。 他说,若是再让坟里的东西长两天,阴山镇就会迎来一阵腥风血雨。他带了两个生肖属龙的壮汉,刨开了那座老坟,里头是一副泡烂了的空棺材,尸体已经消失了。 棺材里都是水,但不是红红绿绿的尸水,而是清澈的水,很冰很冰。 忽然间,一条一米多长的青色蜈蚣从里面窜了出来,差点把干爹给咬中,幸亏干爹眼疾手快拔出腰间的斧头,半空中将这蜈蚣斩为两断。 干爹用混了公鸡血的童子尿泼进棺材里,放了一把大火,足足烧了三天,这才离开,离开前还警告镇民,以后这块地就算废了,千万别种庄稼,种了还会长这种草! 后来干爹足足关了七天当铺,在家里养元气,才把事情原原本本得告诉我。那种像兰花一样的黑草草名为聚阴草,长在哪里,哪里就是方圆十里阴气最盛的地方,往往会蓄养出嗜血凶物来。 当然聚阴草也有年份之说,一年生只有拇指大小,五年生有小孩巴掌大小,十年生不会变大了,但叶子会将清晨的露水凝成冰珠。 说到这,我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棵草就差点弄死干爹,现在这里到处都是聚阴草,而且是年份最大的! 我嘴角忍不住抽搐,看向张老三人的眼色都有些变了:“几位活祖宗,你们到底在执行什么任务呀?” 话说完我就后悔了,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勇气,居然敢质问堂堂斩龙队。 可是这里这么多的聚阴草,阴气已经凝成实质,我能不害怕吗? 想着想着,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我冻得牙齿都要结冰了。 好在张老并未生气,回应我的只是一声苦笑: “孩子,如果我说,连我也不知道任务的内容,你信吗?” 红鸾也破天荒得解释了一下:“是这样的,在抵达阴山镇的前一天,我们收到了组织的一封白函。上面只有一行字:挂衣村惊变,阴山镇斩杀蟒精后,速去查明真相!” 原来斩龙队将任务的危险程度,用情报的颜色来定义。 依次为:白、黄、红、蓝、黑。 颜色越深,说明任务越危险! 就比如,阴山镇石蟒渡劫就是红函。 但眼前这座充满异常的村子只是区区白函?绝对不可能。 我攥紧了拳头,目光坚定得说道:“干爹从小把我训练的靠直觉吃饭,什么样的宝贝,只要摸一摸闻一闻,就知道是不是死人身上戴的。听我说,这里到处都是死亡的气息!我知道你们很厉害,但是……” “几位祖宗别玩了,走吧。” 说完,我就不假思索得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然而身后并未响起任何一人的脚步,我扭过头,发现三人玩味的杵在原地,饶有兴趣的望着我。 此时夜幕低垂,无边的穹幕如铅般压下来。 黑暗下,整个村子就像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死人冢,随时都会朝我们张开血盆大口。 我看看村子,又看看前面,村口的歪脖子树真是他娘的一言难尽。 想想一会儿还要过石拱桥,看到白色雾气里的无脸娃娃石像! 我走着走着,脚步就不由自主得停了下来,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 说实话,我真不敢一个人回去! 可是,这挂衣村也不是人呆的呀。 我咽了咽唾沫,权衡再三还是回到张老身边比较好…… 当我惭愧的小跑回来后,红鸾噗嗤一声就笑了,笑的真美,不,是真没良心,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切。 忽然她手指压在性感的唇瓣上,作出了一个‘嘘’的动作。 “有动静!” 下一秒,三人施展轻功,一跃而上房顶,踩着黑漆漆的瓦片蛰伏。 啊? 那我呢? 我四处张望,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没有办法,只能心一横,趴在旁边的一处草丛里装死。 没一会,一声清脆的梆子响传进耳朵里。 我终于看到了进入挂衣村以来的第一个活人! 那是一个穿着暗色衣裳的打更人,一手提着一根竹梆子,一手拎着面绑着红布的铜锣。 奇怪的是,夜已深,他身上却没有携带任何照明工具。 漆黑的环境下,他的一双眼睛亮的出奇,隐隐泛着一层绿色的幽光。 打更人沿着青石板路,一边走一边敲梆子。 每敲一下,就喊一声:“睁眼了!” 睁眼了,这是什么古怪台词? 不应该是天干日燥小心火烛吗? 打更人由远及近,我发现他身上穿的衣服料子特别薄,属于风轻轻一吹就掀起来的那种。 这老东西不冷吗? 还有他眼睛怎么那么好,没有提灯笼,但走的步子却是板板正正的,就跟习惯在夜间出没的鬼一样。 起初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这打更人一路走一路喊,就只有三个字:“睁眼了。” 这一声就像是大清早公鸡打鸣般嘹亮,原本死一样沉寂的家家户户陆续传来了动静。 远处一户人家开了门,走出一个农夫,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扛着锄头就出了门,似乎是准备下地干活了。 不光这家,别家也是。 男人女人,晾衣服、打水、窸窸窣窣得都开始忙碌。 整个村子一下子从宁静变得喧嚣。 可现在是晚上七八点,这群人昼夜颠倒吗? 他们仿佛跟正常人作息相反一般,别人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是月亮出来了才起床。 不,这里的月亮掩藏在乌云里,也没多亮堂,朦胧胧的,只有些许可怜的光晕从夜幕中洒下来。 可是挂衣村的村民,却一个个得正常干活,家家户户紧闭的房门都敞开了…… 真是邪性! 我还是头一回见故意挑在太阳落山后晾衣服的,这种衣服穿在身上也不怕冻死。 还有,他们的眼睛可真好。 这么黑的环境下,都能毫无障碍的行动。 我还发现,这些人家里都没有点灯,做饭也只是‘咚’、‘咚’、‘咚’得用菜刀切菜,没一个开火的。 整个村子我没看到一缕炊烟升起来,难道他们只吃冷食吗? 什么挂衣村,小爷该不会进鬼村了吧? 第10章 怪村 我朝上瞄了一眼,发现屋顶的三个人完美得隐藏在黑暗中,他们应该早已捕捉到了这个村子的不正常。 忽然间,我的注意力被一个中年村妇给吸引了。 村口的大槐树下明明有一口水井,她却看都不看,而是舍近求远,挑着大扁担一晃一晃得走向后山的林子。 扁担两头的水桶空空如也,她应该是准备打山上的泉水。 不! 不止是她,所有村民都有意对这口井避而远之,农妇们几乎都挑着扁担朝山的方向走去了。 那棵老槐树绝对有问题! 想到它诡异的造型,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忽然间,耳边传来一个脚步声。 有人看到了我,非常警惕,手里还操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楸:“你躲在我家门口,想干嘛?” “别误会,我没有恶意!” 我双手举起,表示自己没拿任何危险的武器。 还没等我解释,我的余光瞥到了几道身影,张老三人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我的身后。 张老抢先开口:“他是我儿子。” 村民穿着一件褐色小褂,估摸着在四十岁左右,满脸胡茬,长着一张大众脸,指甲缝里全是泥巴。 他看看我,又看看张老,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你那么老,你儿子这么小?” 我头一回见张老咬牙切齿的模样,他重重的咳嗽一声,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尴尬:“老来得子不可以吗?” 村民竖起了大拇指:“那您身体是倍儿棒,旁边那个该不会是你婆娘吧?” 他的目光落在了红鸾的身上。 在民国社会,有钱有权有势但凡占一样,哪怕是八十岁的老头养个如花似玉的小姨太都不是多新鲜的事儿。 红鸾一张俏脸涨的通红,瞪圆了眼睛呛道:“不,我是他娘!” 我、张老瞬间惊呆了,就连始终没有存在感的破军,也蓦然露出一幅惊诧的表情。 红鸾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妥,自己居然将玩笑开到了张老的头上,不禁吐了吐舌头。 似乎张老在斩龙队里的身份相当之高! 村民的脑子显然是转不动了,指着手,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了个亲娘,你们的关系可真乱。” “算了,你们是干嘛的?” 张老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出手极为阔绰,开口道:“我们的家乡遭了兵祸,坐船逃难至此,在雾气里迷了路,一路走到了这里,不知可否在老哥家借宿一晚?” 大洋算是硬通货,两块大洋够买一头小猪了。 眼前这个村民却对这笔天降横财丝毫不感兴趣,眼神恐惧得在我们身上一阵盘旋。 他喉头滚动,结结巴巴的道:“你们……” “过了那座桥?” “对呀。”我从村民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一丝耐人寻味。 乘胜追击得问:“叔,那桥咋了?不能走吗?” “那桥有……” “哎呀,你们过路的,打听那么多干嘛。” “要是不嫌我这地方寒碜,就跟着来吧。” 村民欲言又止,他没收张老的钱,而是大方得留我们歇息一晚。 路上我得知,这个村民叫做:三喜。 听到我说今年十六岁,三喜显得特别惋惜,不停得唉声叹气,说我怎么这么小,运气真差,诸如此类的。 我听出了他的弦外之意,想跟他多打听一些秘密。 可不管我问什么,三喜却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很快,我们就到了他家。 很普通的几间黑瓦泥屋,还有一座小院子,但是却没有喂养任何鸡鸭牲畜,颇有些浪费。 饥肠辘辘的我,摸了摸空空的肚皮。 “三喜叔,有什么吃的吗?我饿了。” 三喜放下铁锹:“我婆娘在做饭了,等会就能吃到。” 可是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只听到厨房有‘咚’、‘咚’、‘咚’切菜的声音,但并没有炊烟升起,她都不开火吗? 我借口有些渴,要了一碗水,三喜立刻舀了一瓢冷水过来。 接过水瓢,上面还滋滋冒着寒气。我难以下咽,皱着眉问道:“有热水吗?我这几天肚子不大好。” 三喜摇摇头,非常自然得回了一句:“我们这里都只喝冷水。” “我好像又不太渴了。”我僵着脸挤出一丝笑容。 三喜没介意,一把握住水瓢,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然后带我们进大屋。 诡异的是,这家人非但不开火,也不点灯。 屋子里暗的就跟老鼠洞一样,我看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任何光源。 最后我从包袱里找出备用的蜡烛,结果刚取出一根火柴,还没等划亮。 一只冰凉刺骨的的大手,便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娃娃,挂衣村不能点灯!” 是三喜。 三喜的手很冰,吐出来的气息也透着一股寒气,就像是寒冬腊月刚刚从雪地里赶路回来的人一样。 我咽了咽口水,问道:“不点灯怎么看得见?” “我们这里的人都这样。” 挂衣村不点灯,家家户户皆是如此。 我看了一眼张老,见张老暗暗摇头,便将蜡烛跟火柴都收了起来。 入乡随俗,还是不打草惊蛇为妙! 可是被三喜扯过的手腕,就像是生了冻疮,传来一股又麻又痒的感觉,让我忍不住想挠。 没一会儿,三喜老婆端来了晚饭。 他老婆年纪看起来也在四十岁上下,头发是盘起来的很规整,因为光线太暗了,五官看不清,只知道她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叔,家里就只有你们吗?” “咋不考虑要个娃娃?” 按理说,这个年纪孩子起码要有我这么大了,但这家情况明显无后。 三喜老婆像是想到了什么难过的事儿,小声啜泣了起来。 我立马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三喜在旁边用胳膊肘杵了杵他老婆,让她别哭了:“客人在呢,你这像什么话。” 三喜老婆‘嗯’了一声,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但我越发内疚了。 想要摸几枚大洋出来,可人家又不要钱。 我端起碗,打算用饭菜堵住自己的嘴,结果发现饭是冷的,菜也是冷的! 糙米饭本来就难咬,冷饭愈发坚硬,我咬在嘴里,就感觉自己在吃一颗颗用水泡过的小石子。 我算是知道什么叫做味同嚼蜡了,这比蜡还难啃。 糙米饭配冷咸菜,别说我,红鸾也根本吃不下。 她甚至演都不演,俏脸的表情几乎拧巴在了一起。 看到红鸾难以下饭的表情,三喜苦笑一声:“小妹,困在这里,有这些东西吃就不错了。” “现在你吃不下,等你饿久了,就知道今天这餐饭有多香!” 果不其然,刚刚明明很悲伤的三喜老婆此刻宛若饿虎扑食一样,大口大口扒拉着碗里的糙米饭,像是吃到了罕见的美食,大有过年终于能吃上一回饺子的感觉。 第11章 没有影子的人 “困在这里?” 我好奇得看向三喜,追问道:“你们村子好怪,怎么都是晚上出来活动?” 三喜没回应,头几乎要埋进碗里,大快朵颐得品尝着那碗人间美食。 “叔,你们村子的人打水是不是都不去村口,那口井出过什么事儿吗?” “叔,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兴许能帮到你们也说不定。” “嗝!” 三喜没回话,只有一个响亮的饱嗝打断了我一连串的问题。 “好奇心害死猫,知道的多不是什么好事儿。”三喜阴森森的吐出这样一句话。 接着,他说道:“我要下地干活了,你们待会吃完饭,把碗搁在原处,我跟婆娘回来收拾。” “左边那个屋子是客房,吃完你们就上床睡觉。” “别管闲事,明天天一亮就走,否则一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三喜收拾了他跟妻子的碗筷后,就拎起门后的锄头,准备下地干活了。 临走前,他还有些不放心,又跑回来叮嘱一番。 “记住,睡下后,听到任何声响都不要开窗,更不要出门!” “尤其是乌鸦叫,如果有乌鸦进来了,你们就躲在床底下。” “听我的,否则……” 我大气都不敢喘,屏住呼吸想听三喜后面的警告。 结果三喜却像是认命一般摇了摇头:“算了,一切都是命!要留下的跑不掉,要走的也困不住,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呵呵。” “呵呵……” “呵呵……” 三喜走了,只有诡异的笑声好像在萦绕在耳边,让我整颗心都像是被指甲挠一样,说不出的复杂。 “这饭怎么办?我可吃不下。” 红鸾噘着嘴,满面愁容得瞪着眼前那碗饭,像是要生出一团火,把那饭给凭空烧没。 我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爹留在地窖里的芝麻烧饼,大口大口咀嚼了起来。 “你有干粮,你不说!” 红鸾伸手就要抢我的饼,我急哄哄得将剩下的饼全塞进了嘴里,叽里呱啦得说着什么。 “你饿死鬼投胎呀。” 红鸾没抢到饼,又听不清我在骂什么,急得上来就要捏我脸掐我脖。 大饼本来就噎得慌,被她这么一搞,差点送我去跟干爹团聚。 我想喝桌子上的水给咽下去,又怕水有问题。 直到张老淡淡的递过来一个大葫芦,我猛灌了一大口,这才将饼吞了下去。 然后我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怀里又摸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芝麻饼:“红鸾姐姐,想吃吗?想吃的话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知道老娘是什么身份吗?多少达官贵人百两黄金都换不来跟我同桌用餐的机会。你一张饼,就想换老娘一个条件,这饼是金子做的吗?抢劫吗?” 红鸾急得差点跳将起来。 我晃晃手里的大饼,苦口婆心得劝道:“此饼非彼饼,就打个比方,就算你现在有百两黄金,不能吃不能喝,还不如我这张大饼实在。” “这饼要真是金子做的,你还用不上了呢。” 我笑眯眯得一句一句怼回去,张老跟破军已经很干脆得接下了我的饼,只剩红鸾还在苦苦挣扎。 看着破军大口咀嚼着芝麻饼,红鸾馋了,瞪着我就是一句:“你个小坏蛋坐地起价,奸商!” “过奖了过奖了!” 我本来就是当铺里的伙计,倘若骂我不会算账,我会不高兴,骂我奸商,不就是拐着弯夸我会做生意嘛? 见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红鸾只能朝我低下了高贵的头颅,伸手道:“不就答应你一个条件吗?谅你一个小屁孩也不会要天上的月亮。” 我笑眯眯得将一张饼递过去,吐出两个字:“成交!” 吃饱喝足之后,我问张老:“剩下的糙米饭怎么办?不吃的话,他们会不会生气?” 张老似乎知道我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反问道:“你觉得呢?” “他们将这糙米饭当做无上美食,不吃,咱们正好给他们省口粮了。”我试探得说道。 张老点点头,随即问道:“还看出点什么来?” 我像是等待夫子检查作业的学生一般,老老实实得回答道:“据我观察,整个村子没有一个正常人,这里的阴气特别重,黑云压城一般,水也被污染了,所以家家户户门前才会长出聚阴草这种大寒大毒之物。” “还有,三喜。” “三喜不让我点灯,是因为他们怕光!” 这里不开火不点灯,避开了一切的光源,因为他们从骨子里就惧怕光。 太阳是至阳之物,这里的村民选择日落而作,也是因为在刻意避开阳光照射。 “还有一点。” 张老竖起一根手指头,提醒我没有说全。 我想了一下,回忆起刚刚的场景,猛地一惊:“他们……他们没有影子!” 蜡烛的火光极其微弱,也不带太阳初生的阳气,可三喜依然不让我在屋子里点蜡烛。 是因为不想让我看到他没有影子。 还有打更人! 第一个出现的打更人、三喜老婆、甚至是路上挑水的村妇,我都没有看到他们的影子。 那条本应该拖在人身后,跟人形影不离的影子,不见了! 他们的影子去了哪儿? 没有影子的人,还能称之为人吗? “小坏蛋,看不出来啊。” “你真的只有十六岁吗?” 红鸾看我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张老也对我的表现十分满意,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慈祥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闪烁着欣慰和喜悦的光芒。 我信心倍增,故意卖起了关子:“另外,我还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几道目光瞬间射了过来。 我嘿嘿一笑,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现在不能说,我要等天亮了才能验证。” “那现在呢?”红鸾问道。 我伸了下懒腰,径直走向了那间客房。 “我困了,要先睡一觉!” 红鸾气不打一出来,显然是胃口被吊足了,却没得到答案,非常不高兴:“来到一个陌生地方,你倒是睡得着。” 我双手一摊:“反正你们会保护我,不是吗?” 第12章 绿眼睛 “小坏蛋,你哪来的自信,张老可是提醒过你了,这儿的问题得你一个人解决,我们绝不会出手。”红鸾瞪着我。 倚在门口,我扭头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表情:“你们只是想看看我在这个谜团里能走多远,能不能抽出那根丝?哪怕是为了验证我有没有资格加入斩龙队,你们都不会让我死。” “尤其是,我现在的表现,让你们三个都非常满意。” “不是吗?” 红鸾眯着那双琥珀色的凤眸打量着我,如果她的眼睛真的可以洞穿人心,那么她应该知道,我此刻说的全是真心话。 那间客房里只有一张大床,一张小木桌,陈设极为简单。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上了床,钻到最里面,外面还有很大的空位。 我也不管是谁上床来睡,反正他们三个走南闯北惯了,比我一个小孩儿有经验。 不知道是不是赶路一天累了,神经线好不容易放松下来,脑袋一沾枕头,我就迅速陷入睡眠。 这一晚很安静,我睡得很熟。 什么乌鸦叫声通通没有听到,其他异常声音,也没有发生。 直到外面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才被吵醒。 敲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屋主三喜。 天刚蒙蒙亮,三喜跟他老婆回来了,要赶我们走…… 我揉了揉惺忪的眼,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张老、红鸾跟破军坐在桌前,他们衣服整整齐齐的,一个个精神抖擞,像是一夜无眠。 莫非他们在桌子前坐了一整夜? 不会吧。 人不睡觉能这么精神? 张老见我起来了,轻咳一声,破军才打开门。 三喜急冲冲得闯进来,催我们快点离开。 “天亮了,我们要睡下了,屋里不能留外人!” 他脸上的表情很着急,一边说,还一边扭头往后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喜叔,我们早上还……” 我刚想说什么,张老如箭的目光扫过来,我立马会意,连声说好。 等我们刚出门,三喜就‘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紧接着就是门栓落下的声音。 然后我就听到一阵小跑的脚步声。 三喜着急忙慌得回到了左边的屋子,好像有人催着他快点去睡觉一般。 假装离开后,我们就在村子里四处晃悠。 天还没有彻底亮,整个村庄上空蒙着一层深蓝色,我朝身后瞥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还在。 家家户户门前长着墨绿色的聚阴草,有的草上挂着朝露,有的叶片上露珠直接凝成霜了,细长的叶子像是一把把尖锐的镰刀。 一靠近,就会有一股带着寒气的凉风袭来。 这要是老人小孩长期接近,不生病才怪! 街上又没人了,空荡荡的,一户户家门紧闭,安静宛如死地。 我们昨天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每家每户都把门关得紧紧的,但是外面却没有上锁,显然他们都是在里面落了门栓。 这些村民还真是跟正常人不一样! 白天睡觉,等太阳落山才出门。 晚上劳作,待太阳升起就回家。 “他们是人吗?”我问张老。 张老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像人又不是人,但说他们是鬼吧,好像跟我以为的鬼又都不一样。”我摸了摸下巴,在想这里生活的到底是一群什么怪物。 我想问题想的出神,一不留神,将路边的一个木桶给踢翻了。 “这谁啊,就把水桶放在路中间?” 我下意识得喊出声来。 红鸾看好戏得瞄向我,但奇怪的是,这么大的声音,没有一个村民出来查看。 看来这里的村民特别怕太阳。 眼看天亮,来不及提回去,就先在路边丢着了。 路上我又故意大喊了几句,依旧没有村民探头,他们睡得也太沉了吧? 还是说,听到了声音只是不敢出门? 想到这里,我大着胆子就近翻入一户人家。 这家院子里种了很多蔬菜,但菜的颜色都特别深,看起来就像中毒了一样。 我蹑手蹑脚来到那户人家的卧室外面,奇怪的是,这里的窗户不是用纸糊的,用指头根本捅不开。 我索性拿了一把小刀,往上面割开了一个洞。 卧室里非常暗,整个卧室被遮得没有一丝光! 等我的右眼终于适应黑暗的环境,终于依稀可以看清里面的轮廓了。 床上空落落的,没有人。 我转动眼睛,忽然间,与一对碧绿碧绿的光球对上了。 那是一双人的眼珠,却发出绿幽幽的光芒! 不,不是一双。 是两双! 两双人类的绿色眼睛就那样盯着我,直勾勾的…… 我吓得拔腿就跑,跑到张老跟前,上气不接下气的指向屋子:“有……有鬼!” “不是不怕吗?”红鸾讥诮得望着我。 见眼前三人毫无逃跑的打算,我按下心中的害怕,往后看了一眼,并没有什么东西追过来。 “刚才……” “那个是什么东西?” 想到对视的两双绿眼睛,我就不由得冒冷汗。 红鸾冷笑一声:“搞清楚情况,只有你一个人去偷窥别人屋子,反倒来问我们?” “可是。” 我回忆着刚才的情景,一股寒气不停得往心口冒。 红鸾直接拿我之前的话来噎我:“你不是说,我们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吗?那你还怕什么。” “如此胆量,怎么做张老的徒弟?” 我知道红鸾这是使的激将法,可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如果真的成为张老徒弟,以后这种探路的情况怕是多了去,总不能次次没看清楚就逃跑吧。 我壮着胆子重新凑到了窗户前,这次我看清楚了,那个长着绿色眼睛的不是怪物,是人! 他们长着跟人类一样的五官,但却是倒着的。 我没有跑,忍着内心的恐惧,继续观察。 里面的人好像蝙蝠一般,居然是倒挂在房梁上的,两只绿色的眼睛睁得极大,却仿佛看不见我。 莫非…… 莫非他们是睁着眼睛睡觉? 所以根本没发现我? 难怪刚刚跟我对视了,都没有追上来,甚至到现在还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明显处于熟睡的状态。 我心念一动,立马跑回了石板街。 来到另一户门前,再次轻车熟路得翻了进去,然后如法炮制。 果然,窗户一撬开,我就跟一双绿眼睛对视了! 第13章 井中世界 可是对方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显然是处于睡眠的状态。 就这样,在探查完第三户人家后,我几乎可以肯定,整个挂衣村的村民白天都在睡觉,而且是倒挂着睁眼睡觉,宛若居住在岩洞里的蝙蝠群。 “还挂衣村,这分明是个蝙蝠村嘛!” “现在我都怀疑自己是来到吸血鬼的老巢了。” “可干爹说过,吸血鬼那是西洋的妖怪。” 我内心狂跳,但昨夜三喜夫妇并没有露出獠牙吸血的动作,这让我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红鸾见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提醒了一句:“距离三日之期,已经过去了快一天,你总不会指望干杵着,真相就能从天上掉下来吧?” 没错,时间紧迫,容不得耽搁。 “去那口井!” 既然整个村子的人都对村口的井讳莫如深,那井里兴许有线索。 此刻天光大亮,一团巨大无比的乌云却完全笼罩在挂衣村的上方。 这里的风也像是停滞一样,灰蒙蒙的、散不掉的污浊之气,缓缓浸透了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就算我不是什么风水师,都能敏锐察觉到这个村子的风水出了大问题! 不多时,我们就走到了村口。 一眼我就看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枯枝如同巨大的鬼爪,扭曲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要撕破乌云,顶开一个口子,逃出去。 树下一口青砖古井突兀地立着,井沿布满青苔,那青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绿色,表面还凝结着细密的霜,不知是露水还是从井底渗出的潮气。 我上前摸了一把。 嘶! 果真冰凉刺骨。67 漆黑深邃的井口,仿佛一只不停往外吐着寒气的怪兽。 一靠近,就让人脖颈后的汗毛不自觉地竖起。 水桶的麻绳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井边长满了墨绿色的聚阴草,比村子里任何一个地方的聚阴草都多。 我踮起脚尖。 大着胆子往井里瞥了一眼,心想这里头该不会养了一只千年僵尸吧? 视野内只有几米的范围可以看清,再往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渊了,根本看不清。 我只是犹豫了一下,便使劲拉了拉井绳,确保绳子还算结实后,从怀里掏出一根蜡烛点燃。然后主动钻进了麻绳固定的水桶里。 “待会我下去的时候,你们帮我抓紧绳子。” “你要下井?” 张老很吃惊,一抹担忧之色转瞬即逝:“难道你看不出这里的阴气比村子任何一个地方都重。” “就是因为看出来了,这井,我才必须得下!” 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满不在乎得说道:“要是真担心我,你们几个就看好绳子,别让我摔死就行……” “如果感觉到我在下面拽绳子,就是遇到了危险,立刻拉我上来。” “好!” 张老朝破军点点头,破军帮我摇杆,一点点将我放了下去。 而张老也背负双手立在井边,像是在替我压阵。 只要有他在,邪物似乎就不敢作祟! 井里黑洞洞的,随着我越下越深,井内也越来越冷。 井壁上湿漉漉的,有许多乳白色的小水滴,渐渐地,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后来我甚至看到了一片片六角形的雪花。 我冻得四肢都僵硬了,就连滚烫的蜡油滴在手背上,我都毫无知觉。 我小心护着蜡烛的火苗,生怕它熄灭了,自己孤身一人坠入这无边的黑暗中。 四周的寒气像是一双双看不见的大手,正朝我伸来,挤压着我的躯体。 这股强烈的不适感,几乎让我就要投降! 就在约莫是下了大概有五六米深的时候,我整个人的天灵盖都麻了,双腿也忍不住得打起摆子。 因为…… 在蜡烛跳动的火光下,我看到了井壁周围密密麻麻的凸起。 雪花在缝隙里疯长,却遮不住那些恐怖的脸! 数十张人类面孔正从石缝里向外窥视,有的眼睛被凿成血洞、有的嘴巴咧到耳根、有的哭丧着脸、有的诡异阴森的吐出舌头。 那是一张又一张小孩子的脸! 全部没有身体,只有脸! 密密麻麻的,挂在井壁上,距离我只有一尺! 盯着我…… 天呐! 我吓得心脏都快骤停了,疯狂的拽着麻绳,恨不得现在就插着翅膀飞出去。 可是那些小孩脸却并没有追过来,它们只是很悲伤、很痛苦得望着我,望着我离去。 它们不是鬼,是石像! 我忽然想起进村前,在雾气中偶遇的那些无脸娃娃雕像。 它们被凿掉的脸怎么会在这里? 这些小孩脸就好像藤壶一样,粘在湿润腐烂的井壁,寄生在这口井里。 在被极速拉上去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发现那些石雕面孔在幽暗中仿佛活了过来,其中一张小女孩的脸蛋,突然朝我眨了眨眼。 在光影交错间,竟似有泪水在滚动。 它,在哭吗? 我甚至能隐约听到,井中传来呜呜的低鸣,像是有无数小孩子的冤魂在挣扎哀号。 可是破军的力量太过强大,我宛若直线般被提出古井。 令人意外的是,当我从水桶里下来的时候,张老居然主动伸手扶了我一把。 回到地面上,我喘了好大一口气。 这才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在井下的见闻吐了个干净。 “真相已经很明朗了,是这口井导致全村出现问题!” 我说出了自己的结论,与此同时又不免升起了疑惑:“但这些小孩石像到底是什么?我还没有想明白。” 就在此刻,红鸾忽然扭头。 我表情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怎么了?” 红鸾耳朵动了动:“有人在跟踪我们!” “走得很慢,是个瘸子,还是个老头。” “啊?” 我惊讶得问道:“挂衣村的村民不都睡死了吗?还有人,并且是在大白天出来行走,跟踪我们?” 如果得到证实,那不就推翻我之前的全部猜测了吗? 我竖起耳朵,什么都没听到。 “你是狗耳朵吗?还能听出是个老瘸子?” 红鸾不语,只是用行动证明。 在她跟破军的配合下,我们果真在一条巷子里堵住了一个人。 对方真是一个50多岁的瘸子,穿着一件褪色的长衫,走路一瘸一拐。 整张脸凹陷得如同枯树皮,灰白头发油腻地黏在头皮上,不知多久没洗过。 但我的注意力全被他的脚下所吸引了,因为他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 这个老瘸子是活人! 第14章 打生桩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们?”我先发制人。 老瘸子眼见自己被发现,却并不慌乱,而是喊我们快走:“听我一句,你们若是不想死,就赶紧趁着天亮离开挂衣村。” 我大概说了一下情况,老瘸子啧啧冷笑:“不要以为第一天没事就安全了,等第二天,就是今晚,乌鸦就来报丧了。” “到时候,你们想走都走不了喽。” 又是乌鸦! 三喜之前也提到了乌鸦报喜。 我摆出一个人畜无害的表情,解释道:“叔,不是我们不想走,是船坏了,得两天后才能离开。” 老瘸子叹了口气,皱眉想了一会儿,最终说道:“我姓马,要是你们信得过,这两天就住我家吧。” “记住,别让村里发现你们还在!” “走过那座桥的人都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你们如何,听天由命吧!” 马瘸子家住在村尾最偏僻的地段,得走好一会路。 路上我问马瘸子:“您腿脚不好,怎么不拄根拐杖?” 马瘸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就这样吧,就这样拖着一条腿,还能时刻提醒我,自己还活着。” 活着跟时刻疼痛受罪,有冲突吗? 我理解不了马瘸子的想法,跟着马瘸子绕了几个圈儿,终于来到了一户人家。 他家藏得很好,不在大路上,所以之前都没发现。 马瘸子家是砖房,门上落了三道铜锁,锁的特别严实,就连窗户也都通通被钉死封死。 进入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火炉,旁边放了许多劈好的木柴。 不夸张的说,东边的方向还堆放了慢慢一面墙的木柴。 这么多柴,足够烧一整年了。 马瘸子这是在害怕什么东西? “别瞅了,家里只有我一个喘气的。”马瘸子取出一个火折子,把炉子烧了起来。 我对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不感兴趣,只想知道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早日揭开真相,离开这个鬼地方。 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 马瘸子伸出皱巴巴的双手,烤了一会儿火后,慢腾腾得开了口:“你们听说过打生桩吗?” 打生桩? 我记得干爹邱大逵依稀跟我提到过,打生桩,源自于鲁班厌胜术。 木匠的先祖鲁班认为,土地里住着大量的鬼神,人们在破土动工时会破坏风水,从而惊扰到它们。所以,就需要用活人祭祀来安抚那片领域的鬼神,这便是打生桩的由来。 可如此残忍的法子,真的会有人用吗? 马瘸子的话给了我肯定的答案。 火光中,他的脸忽明忽暗:“在我们挂衣村,有一个古老的习俗就叫做打生桩!我们这里的村民世世代代认为,动土会触怒神灵,需要用孩子祭祀才能平息神灵的愤怒。” “所以,你们在村子里看到的井、房屋、桥、这些往下三尺其实都竖着埋了一个孩子。往年都是用村里自己的孩子……” “直到五年前的那场大雨,引发洪水,将村子和外界的唯一通道大石桥给冲垮了。” “桥在风水上称之为‘锁’,而江河称之为‘龙’,造桥相当于给龙身上戴枷锁,因此就需要拿命填桥进行祭祀,来化解龙王爷的怨气!” “村子里必须要找一对童男童女,把男童活埋在桥头的桥墩内,而女童则生葬在桥尾的桥墩中,这就是打生桩,当桥建成后,他们就会成为该桥的守护神。” “打生桩必须童男童女,不能超过七岁,还不能属龙蛇,因为龙蛇会翻身,会被认为有坍塌隐患。” “虽然衣锦还乡的富商冉大善人捐了一千块大洋修桥补路,但建桥的时候却进退维谷。因为这一年,村里并没有符合条件的孩子。” “村长犯了难,想托人去外面买合适的孩子,可是桥冲塌了,根本出不去。” “最终,村里人盯上了一个落难来的母亲……” 那个女人是前年逃难来的小寡妇,姓张,带着一对双胞胎,属马,一男一女,今年恰好七岁。 挂衣村的村民都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是天无绝人之路! 以前所有人都不待见张寡妇,可现在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了座上宾。 村长带着村民们热情款待了张寡妇,让张寡妇受宠若惊:“我们娘仨可真是见到活菩萨了。” 然而张寡妇没想到,那些笑容的背后都是淬了毒的魔鬼。 等吃了酒睡过去以后,张寡妇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了。 那对龙凤胎被活埋在桥下打了生桩,张寡妇找不到孩子,哭瞎了眼睛,逢人就说:“我孩子在河里哭呢。” “每当我从桥上走过,就听到他们在找妈妈。” “我要找我的孩子去了……” 最终,张寡妇也投河自尽了。 一家三口齐齐整整,三条人命的献祭,终于换来了善人桥的顺利完工。 然而竣工的第一天,村子里就开始出事了! 村里不知何时来了三只乌鸦,一大二小,在树上叽叽喳喳说着人话:“报喜!报喜!” 尖细的嗓音像是唱戏女故意捏着嗓子说话。 “说着人话的乌鸦?”我心里一惊。 马瘸子阴沉着脸点了点头:“不,最恐怖的不是它们会说人话,而是它们说话的内容!” “因为,每次打生桩完成后,村里就会一起大喊报喜,意味着顺利……” 然而这对于挂衣村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更恐怖的还在后面。 “所有走过那座桥,喝过河水的人都变成了怪物。” “他们害怕阳光,害怕火,只能昼夜颠倒得干活。” “他们没有影子,也不敢逃出这座村子,就好像遭受了可怕的诅咒!” “但是晚上来报喜的乌鸦,却越来越多了……” 说到这里,马瘸子苦笑了一声:“当初为了与外界往来,才打了生桩建桥,现在一村人都被桥困住,半步不敢离开这里。” “你说可笑不可笑?” 火光下,他的脸像是在哭又是在笑。 我皱了下眉头,提出了一个疑问:“那你呢?为什么你还有影子?” 第15章 孟姜女哭长城 “因为我是个跛子,没从那座桥上走过,所以……” 马瘸子深深得叹了口气,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变了又变。 我也听得有些毛骨悚然,忍不住问张老:“世上真有这么可怕的陋习?之前听干爹提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传说,是假的,用人命祭祀,也太残忍了。” 张老抚了一把花白的山羊胡,露出悲悯众生之色:“孩子,其实打生桩很早以前就有了,知道孟姜女哭长城吗?” “传说她的丈夫范杞良就是修长城时被活埋,打了生桩。往后的朝代,往往建造河堤,建造城池,都会偷偷打生桩,希望建筑可以无坚不摧。” 我张了张嘴,哑然失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老叹息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要知道,自古以来,不管是乱世还是盛世,对底层百姓都是残忍的,剥夺一条生命,一个命令就够了……”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如果不能跟着张老,或许我的结局也是一样,成为一根随时可以被折断的草芥。 马瘸子没有再听我们说话,而是自己靠着火炉闭上了眼睛。 只是临睡前,他再次说了跟三喜一样的话:“晚上如果听见乌鸦叫,就躲在床底下,别让它发现。” “否则!” “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马瘸子没有招呼我们吃饭,我只能继续从包袱里掏出芝麻饼,一人一张分着吃。 “小坏蛋,你到底藏了多少饼?”红鸾有些意外得看着我。 我拍拍包袱,说了句:“你猜?” 其实经历躲土地庙地窖那件事后,我就意识到身上携带足够的干粮跟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没一会,太阳落山了,外面开始响起打更人敲梆子的声音。 “睁眼了!” “睁眼了!” 我知道这些昼伏夜出的怪物又要开始干活了。 躲在屋子里,我看了一眼张老。 三人端坐在桌前,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已经陷入了沉睡。 我也闭上了眼睛,催自己赶快入睡。 恍惚间,我真的听到了一阵奇怪的乌鸦叫。 它在掐着嗓子焦急的喊:“报喜,报喜!” 那声音好像有蛊惑人心的效果,我的精神开始恍惚,感觉有人用小锤子在一点点敲我的后脑勺。 有什么东西硬生生从我身体里被敲出来了。 是我的魂魄吗? 我想动,却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只漆黑如墨的乌鸦,扑扇着翅膀飞进来,叼住了我的影子。 伴随着‘报喜’的声音,乌鸦将我的影子硬生生得拽出来了。 我的影子跟我分开了! 它就好像有了自己的思维,迈开步子,顺着雪白的墙壁往外走。 我想叫张老求救,却喊不出声音。 急得我满头大汗,心想:“完了,我也要跟这群行尸走肉一样没有影子了。” 然而下一秒,张老陡然睁开双目! 但见他眼中精光四射,手指轻轻一拨,桌上的一双筷子居然笔直立起,如同凌厉的飞刀,‘唰’的一下将那只乌鸦钉在了墙上。 我听到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像人又不像人,像男又像女。 一阵烧灼的白烟缓缓冒出,那只乌鸦消失了。 窗户外‘呱’‘呱’的声音,吵闹的乌鸦群也在一瞬间偃旗息鼓…… 我终于可以动了。 但整个人像是被硬生生抽去了生机,瘫软在床上直冒冷汗,浑身的衣服也全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撞出胸口。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这么近,连指甲盖都变得乌青乌青。 张老淡淡的走到床边,两根手指头刚搭上我的脉搏,我便感受到有一股春意盎然的力量传输到了我的四肢百骸。 渐渐,我的冷汗收住了,心跳平缓了,指甲盖也恢复了正常人的血色。 就仿佛,被剥离的魂魄在慢慢回归自己的躯壳。 我喉咙发紧,激动地问:“张老,这就是……炁?” 张老目光严肃:“安静!跟我念!”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他的声音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这听起来怎么像是某种古老的口诀? 出于对张老的信任,我赶忙跟读:“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真是奇了怪了,我只觉得丹田处仿佛融化了一团暖流,化作山间清泉,化作午后清风,顺着血液在我的全身游走,一处处剪除掉侵入体内的阴邪之气。 我越念越舒服,身上的力气也渐渐恢复过来。 当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咒语,后来才知晓,这居然是道教八大神咒里的《净心神咒》,可以让修行者排除杂念,安定魂魄。 关键是只传给道门弟子。 换句话说,张老也是在那一刻起,就正式承认我这个徒弟了! 红鸾又开始拿我打趣,她抬起那条长的过分的腿冷笑道:“小坏蛋,今晚张老救了你,明晚若是乌鸦再来,你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咧嘴一笑:“不用等明晚,我知道真相了。” “嗯?” 我却故意卖关子:“那些乌鸦身上有股淡淡的当归味,马瘸子身上也有。” 红鸾果然上钩,追问道:“那能说明什么?” “累了睡觉,有话明天说。” “你个小坏蛋!” “怎么这么气人!” 不用看也知道红鸾暴跳如雷,我干脆翻过身子:“近朱者赤,跟你学的呗。” 可能是被乌鸦攻击的缘故,这一夜我睡的特别沉,天亮后才被一阵叮叮咚咚的开锁声吵醒。 是马瘸子! 他推开门,看见我们四个完好无损,立马瞪大眼睛:“你们……” “你们咋还在?” “您都用钥匙把门反锁了,我们能去哪儿?”我笑道。 马瘸子知道自己说漏嘴了,赶忙摆手:“误会一场,误会一场,我也是为了你们的生命安全。” “当然是误会了,马叔对我们多好呀。”我穿好衣服,皮笑肉不笑的慢慢靠近:“对了,您昨天讲的那个故事很精彩,说村里人为了修桥打生桩,结果全遭了报应。” “可为什么,独独没有提到冉大善人的下场?” “他应该才是挂衣村惨案的罪魁祸首呀!” 马瘸子脸上的惊慌稍纵即逝,随即强笑道:“冉大善人自然也是死了,当时桥修好一周,村子里便开始出事,冉爱昌看苗头不对就溜了。” “他先带家丁坐船去嘉兴,又换马车去徽州,以为跑远点就能躲开诅咒……结果早上洗漱,被佣人发现溺死了。” “你们说可怕不可怕,冉爱昌是洗脸的时候把头埋进脸盆里活活溺死的!” “当时这厮力气大的出奇,好几个年轻的壮汉都摁不住他这个50岁的老头……” 马瘸子像是陷入了什么恐怖的回忆,一双三角眼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等说完,他发现我们一个都没搭腔。 自言自语嘀咕起来:“咋会有人把头埋进脸盆里溺死呢?邪性。” “你们赶紧走吧,我是为你们好,离开这儿,兴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马瘸子一个劲催我们走,唯恐我们会赖上他。 我则鼻腔里发出一声冷汗,自顾自找了个板凳坐下,翘起二郎腿:“我们走了,那你害挂衣村的这笔账该怎么算?” 第16章 借运 马瘸子震惊极了,像是被踩中狐狸尾巴一样,顿时一蹦三尺高:“你个小王八蛋,说什么呢?” “谁害了挂衣村?” “老子好心收留你们,救了你们一命,你们居然污蔑我!” “滚,这里不欢迎你们!” 急了,这瘸子是真急眼了。 看来我这猜得八九不离十,马瘸子就是冉爱昌! 我摇摇手指:“我还没说完呢,你急啥?” “我没有急!我一点都不急。”马瘸子愤怒得吼了出来,眼睛瞪得都快要喷出火焰。 看着他不打自招的模样,我微微一笑:“嗯,您不急,不急就听我慢慢道来……” “第一,冉大善人给村子里捐赠任何东西,都喜欢刻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来的时候我看过,这座石拱桥是民国十年捐赠的,外面林子里还有民国十二年捐赠的童男童女雕像。如果民国十年姓冉的就死了,那民国十二年的冉爱昌又是谁?” “所以,刚刚你在说谎。” 马瘸子拎起了拐棍,朝我砸过来,被我一个闪身躲过。 “第二,这个冉大善人真的是衣锦还乡,给乡亲们修桥铺路吗?恐怕你比我清楚吧。我仔细观察过,他捐赠的石像和石桥,雕工非凡,造价不低,可你们村子里的房子却破破烂烂。真正的善人,宁愿给石像穿上红袄子,都不给乡亲穿上御寒的衣服吗?显然是伪善,他修桥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村子,而是他自己!” “第三,这里的村民因为长期下地干活,指根上的老茧都非常厚,唯独你,老茧是长在手指尖上的。” 听到我说的话,马瘸子慌乱得将两只手藏在了袖子里,生怕被人瞧见。 我眼睛一眯,笑出声来:“这双手长期打算盘的吧?冉大善人?” 说完,我得意地转头看看张老他们。 张老三人泰然自若,脸上全无惊讶之色。 莫非,他们早在我之前就知道了? 唯独马瘸子面色剧变,一张脸肿成了酱肘子色:“你这孩子怎地如此狠毒,血口喷人!” 但他显然已经察觉到情况不对,跛着一只脚,就打算跑路。 见状,我看向张老问道:“师父,按规矩,你们不能给我提示,但当个打手总可以吧?” 张老咳嗽一声,算是默认。 我眉间带喜,指着马瘸子矮胖的背影叫道:“那就关门,放红鸾!” 红鸾下意识得就要冲过去,发现我话风不对,立马瞪向了我:“臭小子,你当我是狗啊!” “口误口误。” 我双手抱拳求饶,喊道:“漂亮腿长美貌无双的红鸾姐姐守住门,千万别让那个老匹夫给跑了……” 马瘸子喘着粗气,拖着那条瘸腿跌跌撞撞地往门口冲,臃肿的身躯东倒西歪,宛如一个小丑。 屋子不大,很快就让他冲到了院子。 然而,一道倩影瞬间落下! 红鸾身姿轻盈,一袭灰色斗篷虽然遮挡住了曼妙起伏的身姿,但火辣的红唇已尽显娇媚之色。 只见她脚尖轻点,纤手如电,一把揪住了马瘸子的后脖颈。 马瘸子一个成年人在她手中竟如孩童般轻易被提起,双腿在空中胡乱蹬踏。 “跑啊,怎么不接着跑?”红鸾冷笑连连。 “小的狠毒,女的更狠毒……”马瘸子死死瞪着我们,眼中仿佛淬了最毒的毒药。 我冷哼一声,说道:“论狠毒,咱们可远远比不上你!” “现在我就当着众人的面,好好扒下你这张人皮。” 接下来,我用自己掌握的全部线索,说出了另外一个故事,而这才是挂衣村变成如今凄惨模样的真相…… 很多年前,干爹邱大逵曾跟我说过一个关于‘借运’的传说。 有个叫做王先贺的老木匠整日游手好闲,亲哥哥发达后,准备盖新房给儿子结婚,于是便请了王先贺帮工。 王先贺打了一辈子光棍,嫉妒亲哥哥家庭圆满,于是借着修房子的契机,想要借走亲哥哥一家的气运。他先是用三十年以上的棺材板偷偷雕了几个小人像,将他哥哥一家的生辰八字刻在了小人像的背后,最后把小人的鼻子眼睛嘴巴削掉,埋在了地基下,布成:借运绝户阵! 而房子的几大吉位,则被王先贺以五行八卦之术,将屋主一家的财运寿命引给自己。 果然在屋主入住不久后,家里开始出事!生意全部停摆,矛盾不断,最后全家像是中邪一般,因为一件小事大打出手,拿起菜刀互砍,最后几个人全死了。 一家四口,鲜血淋漓,没有一个人的脸是完好的。 而王先贺则莫名发了好几笔横财,不仅娶上了千娇百媚的媳妇,还生了一对双胞胎。 我说的只是一个故事,跟冉爱昌并无关系。可马瘸子听了,却整个人脸色大变,就好像这个故事里借运的主人公就是他自己一般。 看着马瘸子的脸,我一字一顿得笑道:“挂衣村世代贫穷,好不容易走出去了一个叫做冉爱昌的商人,冉爱昌暴富后,并没有回过村。” “直到他的药材生意,遇到了一次很大很大的危机……” “冉爱昌好像转了性一般,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他像是赎罪,又像是在做功德,开始为挂衣村修桥补路,村民感恩戴德,都亲切称之为:冉大善人!” “可谁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 “实际上,他是用童男童女打生桩为自己借财运,一个个孩子被打入河底,还要被立起削掉五官的石像,永不超生,生生世世都只能在这里。” “林子里的一座石像代表的就是一条生命,这应该就是你阵法的一部分。只可惜最后失算了,这些冤魂到处找你,你只能躲在这里求生。” “还有,那群乌鸦也是你养的!” “整个挂衣村的村民成为你的垫脚石还不够,你还妄想夺走村外人的气运。冉爱昌,你可真是恶毒到了极点。” 说到这里,我已经恨不得咬死这个毫无人性的畜生了。 被拆穿身份的马瘸子,索性也不装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耍赖:“对,我是冉爱昌,可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腿断了,是个废人了,每天窝在这个十丈小房子里,你们还想怎么样?” “哼,这不是你的报应吗?恶果自招。” 我冷眼看着他,丝毫没有一点同情。 冉爱昌抹了一把眼泪,在地上乱滚乱爬:“我也是被骗了呀,是一个姓侯的风水师教了我这门法术,是他一步步教我的。” “现在我被困住了,他却消失了……” 冉爱昌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扭动的身躯宛若土里的蛆虫,让人忍不住恶心。 但为了弄清楚真相,我又不得不听他唠叨。 那一年冉爱昌进货的五百斤名贵药材受潮,血本无归,全城十八个铺子还围上门来找他算账。就在冉爱昌想要上吊的时候,一个蒙着黑面纱的风水先生敲门而入。 一句话就说出了冉爱昌最害怕的事情,很多东西无比灵验。 “比如,前一天他家养的金鱼,全部翻肚皮死了。” “比如,他现在需要五千五百六十七块大洋才能平账。” “最重要的是,他还说中了我老婆……” “说中了你老婆什么?”我升起好奇心。 第17章 红灯笼招魂 冉爱昌像是失言一般摆摆手:“不重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算的特别准,所以当时的我对他深信不疑。” “他建议我在挂衣村摆一个‘黑虎借运阵’!实话实说,那老神棍是有点本事,我的生意确实好起来了,受潮的药材突然被一个不懂行的傻子全收了,还来了很多大客户。” 吃到甜头的冉爱昌越来越贪心,想要索取更多更多。 “我再次找到那个风水先生,他让我在挂衣村重新建一座气派的石拱桥!说是不仅可以保我今生的富贵荣华,下辈子也不用吃苦了。” “桥修起来后,起初我是很顺,候大师有事要去外地,我也就答应了。” “结果没多久,挂衣村便开始出事,我也接连倒霉,再也离不开挂衣村。” “可是侯大师却失踪了,好似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 冉爱昌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那个所谓的风水先生身上,这个人撒谎成性,我不知道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只觉得心里一阵悲凉。 “你想富贵,所以那些无辜的孩子,就应该被牺牲?” 冉爱昌毫无悔恨之心,大言不惭得说道:“他们那么穷,吃了上顿没下顿,与其在村子里饿死,还不如帮我一把呢。” 在他眼里,他是富人,他的命就是贵,那些穷人,尤其是小孩子的命,就是贱。 “你个畜生!” 见我脸色变了,冉爱昌又想逃,被我一茶壶给砸破了头。 我站起身来,厉声喊道:“红鸾姐,破军叔,劳烦你俩把他给绑了!” 红鸾这次没跟我唱反调,而是意味深长得瞥了破军一眼。 张老问:“你想做什么?” 我只回了七个字:“解铃还须系铃人。” 冉爱昌种下了种种恶因,所有恶果得他亲自去尝。 只是一切的行动,得等到天黑才能进行了…… 深夜,我们早早来到了桥边。 冉爱昌嘴里塞了块破抹布,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支支吾吾得瞪着我。 他已经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等到子时,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候,我就会带他上桥。 这畜生罪大恶极,说不定那群小鬼把他吃了,气也就消了,挂衣村的麻烦也会迎刃而解。 毕竟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办法,武斗不行,智取为上! “你这小坏蛋,脑袋瓜子怎么那么聪明?”听了我的决定,红鸾眯着琥珀色的眸子深深得瞥了我一眼。 张老也赞许得颔首。 像是在说:有勇有谋,不愧是我选中的弟子。 今夜格外的冷! 乌云蔽月,天空如墨,唯独我早早准备的一盏纸糊灯笼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眼看时辰已到,我提着红灯笼,战战兢兢上了桥。 烛光在冷风中晃来晃去,将我的半边脸都映照成诡异的暗红色。 冉爱昌被五花大绑,由破军拖着。 破军的身体里像是藏着无限的力量,他像遛狗一般,哪怕冉爱昌用了吃奶的力气抵抗,如同蛆虫般在桥面挣扎,也无济于事。 我能感觉到冉爱昌从腿肚子到牙齿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的眼神空洞,嘴里不断呢喃着含糊不清的话语。 呜呜呜…… 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水下也发出状似呜咽的哭泣声,上下呼应,让人不寒而栗。 我大着胆子瞄了一下河面,但见河面像是一面连通冥界的镜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息,像是尸体腐烂了三天三夜,令人作呕。 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心跳如擂鼓,总觉得有一双双眼睛在暗处死死地盯着我的后背,可每次回头,看到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各位倒霉的小娃娃,坏人我已经给你们带来了。” “该吃吃,该杀杀。” “冤有头,债有主!” 我喊了许久,依旧没有回应,只是周围的气温越来越低,冻的我汗毛孔都竖起来了。 这桥阴气如此之重,那些冤魂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 猛然间我灵机一动,以手作喇叭状,扯着嗓门大喊一声:“报喜喽!” 下一秒,红灯笼的火苗猝然熄灭。 像是被人用力吹掉一般! 一股乳白色的雾气从桥下升腾而起,罩在了桥上,让我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 前面的冉爱昌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仿佛看到了毕生最恐怖的东西,一阵接着一阵。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紧紧攥着红灯笼,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张老他们消失了。 整座桥上,只剩下了我,还有满地打滚的冉爱昌。 仿佛我们两个被隔绝在了一个不属于活人的世界。 呜呜呜…… 桀桀桀…… 我听见了许许多多的哭声,无数孩子的哭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是一张张饿的发绿的眼睛,一只只惨白浮肿的小手。 那些孩子来报仇了! 它们扑在冉爱昌身上,啖其肉,啃其骨,将他咬的千疮百孔。 冉爱昌痛苦得发出凄厉的悲鸣,眼睛因为充血暴突而出,整个脸五官都移位了,最后竟活生生痛死过去。 如此惨烈的画面,我是头一回见。 换作以前肯定会怕得发抖,可此时此刻,我脑中却只有这样一句话:“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原以为大仇得报,这些冤魂就会自动离开。 可我发现,白色的雾气并没有消失,反而好像在一点点的朝着我的方向包裹而来。 什么情况? 朦朦胧胧中,我看到了两道矮小的身影从雾气里走了出来。 左边是个六七岁左右的男娃娃,穿着一身绿棉袄,整个人好像烧坏的白瓷瓶子,皮肤上布满了蜘蛛网一般的裂纹。它的脸皮似乎刚刚回来,惨白惨白的,带着两团诡异的腮红。 右边是个六七岁左右的女娃娃,穿着一身红袄子,扎着羊角辫,怀里抱着一只小老虎,整个人肿胀的像是泡发了三天的馒头。 随着它们一点点靠近,还有滴滴答答的河水从裤管里落下来。 冷,好冷…… 我结结实实得打了个喷嚏。 再抬头的时候,两张脸已经距离我近在咫尺,就这样幽幽的悬浮在半空中和我对视。 “二位小弟弟小妹妹,不,二位极乐世界的老祖宗……” 我语无伦次的开口,甚至能听到牙齿打架的声音。 “我费劲千辛万苦,才把你们的仇人带上桥,你们可不能恩将仇报呀!” “滴水之恩不涌泉相报就算了,怎么还惦记上我了呢?” “小小年纪,不能不厚道啊!” 我扯着嗓子叫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保持清醒。 第18章 再见,孩子们 虽然知道这对童男童女因为怨气太重,已经化为厉鬼,定是听不进去什么大道理。 可我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 “师父,你可究竟在哪里呀……” 我内心惊慌万分,那对童男童女似乎看出了我在拖延时间。右边的女童飘的更高了,那双绿油油的眼睛跟我的眼睛笔直对视,然后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可能是它嘴角咧开的幅度太大,还流出了一滩河水,看得我浑身酥麻。 但我不能慌! 可是越来越多的小影子从白色雾气里走出来,它们这是没吃饱,把我也当祭品了? 千钧一发之际,我突然想到了张老在船上教我的那一招:灵官指! 当即举起左手,无名指勾住中指,其余三指相扣,最后狠狠的推了出去。 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指似乎裹挟着一股强大的气流,让我的身体周围绽放出一道金光,瞬间就荡开了三五米内的白雾。 只杀不渡,一往无前,这就是我向上天借来的炁吗? 专属于道教护法神王灵官的炁? 短暂的震惊后,我也顾不上太多,跌跌撞撞的就往来时的路跑,想要尽快跟张老他们汇合。 可惜被冉爱昌的尸体给绊了一下,这畜生,真他娘的死了也不省心呀。 我骂骂咧咧的从地上爬起来,忽然浑身一颤。 不好,灵官指散了! 完了! 我真的要被这群小讨债鬼给生吞活剥了…… “想不到我邱雨生还没开始闯荡江湖,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就在我万念俱灰之际,一只温暖的大手按住了我垂下去的左臂,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师父?” 张老朝我点了点头,而后淡淡的道:“灵官决不是这么用的。” “看清楚了,我再教你一次!” “扣指,运炁,豁落猛吏王灵官,破!” 说完他攥着我的左手,凌厉的推向了前方。 黑暗中我仿佛一个巨大的天神从乌云里跳出来。他穿着亮闪闪的鎏金战甲,满脸火红色的胡须,身材比城墙还要高大。当他落在石桥上的一刹那,浑身炸开金色的火星,紧接着举起金鞭,一往无前的砸向那团白茫茫的雾气。 这一鞭力吞山河,所向披靡,仿佛能将天地一分为二! 这就是张老的实力吗? 这就是道教护法神的力量? 跟张老相比,我刚刚的小手段,简直就是萤火与皓月争辉。 那金鞭带着千钧之力。 我相信不管是任何妖魔鬼怪,这一鞭下去,都会魂飞魄散,化为齑粉! 眼前那群小讨债鬼就要遭殃。 张老却忽然眼神一变,硬生生按住我胳膊,收回了这一指。 那股惊天动地的炁消失了…… 金甲天神跟着在黑暗中淡去,最后化为一块块金色的碎片,消失在空气中。 “师父,您这是做什么?”我大失所望。 张老没说话,只是示意我去看。 我这才发现,刚刚飘到我面前的童女,害羞的张开了自己青灰色的小手。 手心中,躺着一颗黑漆漆的麦芽糖。 “哥哥,吃糖。”空灵的声音响起,带着满满的讨好与感激。 什么? 那居然是糖? 它们……其实根本就没有加害我的意思,而是想报答我! 但却不知道如何报答,也许这颗糖就是它们孤苦无依飘荡这么多年最美好的东西了? 只是那粒被它们视为珍宝,舍不得吃的糖果已经跟随时间的流逝,风干成了一块疙瘩。 我忽然泪流满面。 这些可怜的孩子! 这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为何要遭受如此横祸,美好的一生还未开始,就结束了…… 还是以如此痛苦的方式,永不超生! “哥哥,吃糖。” 女童踮起小脚尖,朝我努力的仰起脸,生怕我会嫌弃这颗糖,嫌弃它们长得难看。 但此刻那张让我害怕的脸,好像也没那么恐怖了…… 我心中难过非常,伸手将糖果接过,然后轻轻得握住了那只被水泡得发胀的小手。 是的,她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一个没尝过甜就吃尽了苦的孩子。 我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后面的孩子见我不嫌弃,也壮着胆子慢慢聚拢而来。 一只只手伸向我,伸向他们心中英雄一般的大哥哥…… 忽然间,我产生一种感觉:原来自己真的可以,改变乱世中的很多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 与此同时,我也不禁心生愧疚。 幸亏张老发现了蹊跷,及时收回灵官指,否则误伤了这些鬼娃娃,我怕是要愧疚一辈子。 只是我该如何帮他们呢? 我下意识得看向张老,只觉得强大如他,一定会有办法。 如果一开始,我还只是想尽快通过考验,加入斩龙队。那么现在,我是真的希望这些孩子可以有一个好的结局! “这才是我的徒弟。” 张老微笑着点点头,朝着身后的红鸾和破军道:“为我护法,接下来我会举行正一灵宝济炼,来超度这群可怜的娃娃。” “可是……”红鸾面色一变:“张老您现在的身体根本不适合斋醮。” “如果您把刚恢复的元气都用完,接下来的那个大东西怎么办?” 然而,张老只是眼神悲悯得看了一眼牵着我手的孩子们,淡淡的吐出八个字:“大道无名,常养万物。” 当时我只觉得这句话高深莫测,并不清楚它的意思。 直到许多年后,张老为了苍生刺出那气壮山河的一剑,我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这八个字就是他的化身,他用自己的一生践行着这八个字,这便是他的道! “张老!” 红鸾不死心得喊了一句。 张老却一挥衣袖:“区区冢虎,你二人足以对付。” 冢虎? 什么玩意? 我没看到哪里有啥老虎啊? 红鸾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领命。” 随即她飞身掠上桥栏,立在其上,一袭灰色斗篷在寒风中飞舞,露出两条光洁笔直的长腿。整个人既有迷惑众生的媚态,又带着随时能拔剑出鞘的杀意。 她居高临下得望着水面,一双凌厉的桃花眼,仿佛能洞穿到水下几十米! 破军则是双手环胸守在了桥头,接近两米的身高,魁梧如天兵,铁塔一般顶天立地。 单是他释放出来的磅礴气势,就足以吓退一切不轨之徒。 张老让我扶着他盘膝而坐,然后一手焚香,一手掐诀敬告上天。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天地:“臣龙虎山第六十三代天师张鹤鸣,奏授上清大洞真箓,请太乙救苦天尊骑九头狮子下血湖,赐十方孤魂来食甘露味。” “孤魂飘荡几时休,暴露形骸孰与收。” “今宵斋官怜悯汝,好承功德上瀛洲!” …… 我仿佛看到随着张老的字字吐出,一股股无形的力量化气而出。 最后,他流出了一滴眼泪,宛若慈悲的太乙救苦天尊感受到了苍生的苦难。 那滴晶莹的泪水顺着他的面颊滚落。 ‘啪嗒’一声,碎在了石桥之上! 随即竟在地上长出了一朵粉嫩嫩的小莲花,莲花一朵接一朵生出来,每朵莲花都会飞到一个小孩子的脚下,将它们托举而起。 他们扭曲的面容逐渐舒展,裂开的皮肤也在一点点复原。 我终于看到了他们生前的模样,那是一张又一张天真可爱的脸庞。 我心中对冉爱昌的恨意翻腾而起。 这头畜生,一定要下十八层地狱! “大哥哥,再见!”孩子们脆生生地喊着,冲我摇起小手。 粉莲花载着他们越升越高,身上的怨气也跟着变淡,我笑着朝他们点头,喉咙却哽得厉害。 “再见!” 莲花带着冤魂没入云层,等最后一个孩子消失,云层中突然洒下万丈金光,破开了挂衣村中的全部雾气。只留下几片泛着微光的莲瓣,轻轻落在我的手心,转瞬即逝。 那些孩子似乎真的,被接引到了未知的地方。 白雾彻底散了。 我感觉桥上的温度在一点点回升,周遭也变得清明透亮,头顶一轮明月格外亲切。 “那些孩子去哪儿了?”我问张老。 “瀛洲。”张老答道。 “瀛洲?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我不由得好奇起来。 张老笑着摇摇头:“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杀戮的地方。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像是平常般仙风道骨。 可我却总感觉他此时虚弱到了极点,像是忍着内伤用尽了所有的元气,偏偏还要维持着一贯的强大。 我心里生出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心疼,又好似可怜。 可张老如此强大的人,哪轮得到我可怜? 我压下心中的情绪,快步迎了上去:“师父,您对我的考验应该结束了吧?挂衣村的事情尘埃落定,咱们现在是回船上还是?” 张老微微一笑:“不,任务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19章 冢虎 “啊?” “雨生,你的考验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我们三个人的战斗!” 张老勉励的拍了拍我的肩膀,催促我快点离开:“下桥吧,距离我们至少五百步。” 随即,他看向红鸾和破军:“你们两个,准备好了吗?” “开始吧!”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红鸾如此正经的声音。 她站在风中,两颗瞳孔竟然已经变得了血红色!身上的灰色斗篷猎猎作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居然感觉仿佛有一道红光从她的眸子里射出,洞穿层层河水,侦查着来自水底的动静。 破军也在一点点解开自己的衣服,露出古铜色的肌肉,一块接着一块,像是巨石叠成,宛若上古战士。 显然,这俩人已经进入了恐怖的战斗状态…… 下一秒,红鸾猛然将口袋里的一个东西丢进湖里,平静无波的湖水像是被煮成开水,立时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得往外冒着泡泡。 与此同时,我看到桥下似乎有一道长长的可怕黑影一闪而过! “酉时方向!”红鸾大喊出声。 破军甩出一道铁链钉在桥上,整个人已经落下去,如同炮弹一般扎进了水中。 “还不走?”张老看向我。 我很怕死,可我也知道如果要成为张老的徒弟,就绝对不能是一个畏首畏脑,遇到困难就抛弃队友的胆小鬼。 “我不走!这是我的第一个任务,我要亲眼看到它圆满结束。” “很好。”张老回过头,赞许得看了我一眼。 这一刻,我激动得几要落泪。 张老,他发自内心得认可了我! “是不是很好奇,水下的怪物是怎么冒出来的?” 张老疲态大显,我赶紧扶住了他,主动问:“莫非,这挂衣村还有第三个故事?” “好小子……” 张老深深得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夸我绝顶聪明,又像是在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娓娓道来:“那位冉大善人是很坏,但也很蠢。以他的智商,根本想不出这一连串的阴谋,我觉得问题,应该出在那个姓候的风水先生身上。” “他从敲响冉爱昌家门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布局。” “建石桥,打生桩,名为给冉爱昌借运,实际上自己偷偷养了什么大东西?而且那东西此时此刻,应该就在水下。” 张老没有打断,看来我的猜测距离真相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当真是后生可畏,你小小年纪居然有如此谋算,老夫很是欣慰。” 张老慈爱得摸了摸我的头:“不错,冉爱昌被骗了!” 所谓的侯先生一开始帮他渡过难关,只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一步步激发冉爱昌的贪心,而后将整个挂衣村收入囊中。 那座桥并非是什么借运桥,而是千煞九绝桥,桥下养了冢虎。 挂衣村本是一处绝佳的风水宝地,村前碧水潺潺,似玉带环绕,滋养着一方水土;村后青山巍峨,如巨龙盘踞,阻挡着凛冽寒风。 山灵水秀,村子坐落其中,本应是祥瑞云集、人丁兴旺之所。 但那场大雨冲垮了桥面,两边的大树倾倒,形成利刃之势,直插挂衣村心脏。 原本的风水好局变成了一个煞局,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阴煞之气,生活在这里的生灵要么逃,要么病,要么死…… 清澈的河水变得浑浊不堪,散发着阵阵腐臭,后山的树木也开始大片枯萎,裸露的树根如同枯骨般狰狞。 而影响最大的便是挂衣村,家畜鸡鸭极易得病而死,人也会极快得衰老病重,或是意外。 若是有人破了这个局,挂衣村的村民还有救,偏偏看到这里的是侯先生,侯先生惊喜的发现此处阴气冲天,非常适合养阴毒之物。 在他的计划下,冉爱昌衣锦还乡,来这里修桥铺路,进行大量的杀生祭祀。如同在积累罪孽,一点点地蚕食着这片土地最后的生气,直至彻底被死气所覆盖。 而他的局便也从这里开始了…… 林外的那些石像以特殊阵法排布,极易蛊惑路人迷路,来此村子暂住。 这样就算村民全部被吸干了生气,也会有源源不断的祭品送上门。 而石拱桥以童男童女打了生桩,是为整个千煞九绝阵的阵眼,那些孩子的身体被笔直的打入淤泥,脸被割下丢入井中。 身首异处,不得全尸之法,更加重了它们的怨气! 怨气滋养阵眼,怪物才有源源不断的养料。 “阵眼,就是咱们脚下的这片河吧?”我问道。 张老点点头:“千煞九绝阵,以无数冤魂为引,以阴邪之气为基,阵眼处更是被饲养了一头令人闻风丧胆的冢虎。” “冢虎?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稀奇的问张老:“老虎不应该生存在深山老林中吗?待在水里,也不怕被淹死?” 张老摇摇头:“你错了!这冢虎并非寻常猛兽,它应阴煞之局而生,又以万千怨气为食,日益壮大……” “虽然没有千年僵尸之积累,但它的一年起码相当于普通妖物苦修十载,如今算来,已经是个百年的大煞之物。”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作响:“怎么会有人养这种鬼东西?” “养它,自然是有用。” 张老唏嘘一声道:“孩子你要知道,世界上最贪婪的就是人心,往往走正道太慢,有些人就会选择其他的捷径……” “这些年斩龙队一直在调查,有一群神秘人在华夏各地养妖、养蛟、养煞、养……” 忽然间,水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越来越大,里面隐隐约约夹杂着无数歇斯底里的咆哮,像是下面的东西被破军和红鸾给彻底激怒了。 张老脸色一变,不再说下去,而是喝令我离开:“快走!” “可是……” 我觉得现在逃跑实在不够义气,但转念一想,若是自己留在这里,反倒会成为他们的累赘,让他们分心保护我。 于是我深深得握了一下张老的手,说了句:“师父保重!” 紧接着就使出吃奶得劲儿,一股脑滚下了石拱桥。 第20章 惊天之战 我气喘吁吁的跑出五百步,才爬上一颗大树,远远地观战! 当真是可怕! 这一会儿功夫,整座桥已经再次被厚厚的黑云所包围。 湍急的河水掀起了一道十几米高的浪潮,在向张老三人飞快逼近。虽然隔着老远,但我依稀能看见浪潮里似乎藏着两团幽蓝色的光点,犹如两盏大灯,放射出摄魂的光芒。 把桥上的张老三人都照的蓝汪汪一片。 在浪潮打到石拱桥的刹那,张老伸手一点,整个浪花陡然爆裂开来,发出轰然巨响。 飞溅的水花,犹如倾盆的暴雨般兜头泼下,但却根本淋不到张老的那件灰色斗篷之上。 “吼!” 一个庞然大物从浪潮里跳将出来。 居然真是一头蓝色的大老虎! 它的身形至少有三四米,利爪闪烁着寒芒,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适应水下的生活?它的周身裹满了密密麻麻的鱼鳞,长长的老虎尾巴也变成了鱼鳍,周身散发出漆黑如墨的阴气。 刚才的蓝光,就是从它两只碗口大的眼睛里冒出来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冢虎吗? 这就是用整个挂衣村气运养出来的怪物? 被激怒的冢虎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咆哮,然后挥舞着利爪跃下来,似乎要将桥上的张老和红鸾彻底撕碎。 “小心啊!” 我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情不自禁喊道。 “戌时,我的位置。” 红鸾朱唇轻启,两条洁白的长腿已经往上一蹬,整个人升到了半空。 下一秒冢虎巨大的利爪将桥上的一片栏杆直接拍成碎屑。 在它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猎物去了哪里之际,一条黝黑的铁链从后面缠住了它的脖子…… 是破军! 破军的灰色斗篷随风敞开,壮硕的胸肌下连接着八块硬朗的腹肌,整个人宛若小山一般。他双臂紧紧攥着铁链,竟硬生生将这头可怕的怪物给拖下了桥。 我发现破军的皮肤外仿佛裹着一层金色的光。 就像是一层坚不可摧的铠甲! 哪怕冢虎用尽全力去挣扎,利爪也没有撕破这层金光,只是在一次次碰撞的时候,让光芒摇晃了一分而已……但随着破军的一声暴喝,金光再次恢复鼎盛。 远远地,我就看见一个小金人,将一头蓝色怪物打入水中! 张老曾说,炁是每一个修行者的能量,内炁是靠自身修炼而成,外炁则是短暂借助神明的力量。 而这,就是破军自己的炁吗? 未来的我,会不会也有拥有自己的炁? 我越想越热血沸腾,当真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它脱离你了,午时方向。” “下一秒,会出现在子时!” 红鸾半蹲在另一处桥墩上,斗篷的兜帽已经放下了,秀丽的长发飞舞,我发现她的眼睛更红了,仿佛能洞穿大千世界。 似乎是受到了红鸾的指点,破军浑身筋骨爆响如擂鼓,金色的拳头裹挟着千钧之势砸向河面。 刚刚被暴揍一顿的冢虎察觉到了危机,慌忙搅动鱼鳍,想要潜入河底。 可……已经来不及了! 在它翻身的刹那,破军的拳头重重轰了下去,打出了碎玉落珠般的水花。 这一拳直入水底,直接打断了冢虎的鱼鳍! “吼……”冢虎发出痛苦的嚎叫声。 只能急速逃离,周身阴气在小河上空升起了一道道黑色浓雾,企图阻碍破军的视线。 倒霉的是,无论它躲到哪里,都会被破军先一秒追上。 然后就是迎接小金人的一顿暴打,金光四射,宛若在黑暗的夜空放了一轮烟花。 最后冢虎趴在了石拱桥底下。 红鸾的朱唇诱惑又致命:“呵呵,酉时方向。” 破军毫不犹豫的聚集全身之力,并指成掌,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金刀,扫在了石拱桥下。 ‘轰’的一声,石拱桥居然被金色的刀茫切开了一条狰狞的口子。 我一下子愣住了,这个一路上都没说几句话的男人,居然如此厉害? 他还是人吗? 一掌断石桥,这是何等的大神通? 我对斩龙队简直佩服到了极点,难怪红鸾看不上我,百般嘲讽。 在他们面前,我当真什么都不是…… 经过这一番观察,我也发现了一些秘密。红鸾应该掌握着某种感知性的异术,她的观察力非常强大,一双眼睛只要开始变红,就可以看穿敌人的动向,破军的每一次攻击之所以专打七寸,都是因为受到了她的提醒。 等等,她那双眼应该还可以洞穿人的内心! 可能一路上,我画个圈圈诅咒她的时候,都被她听到了。 而破军则擅长近身作战!他身上始终会笼罩着一层金色的炁,只要那层炁不散,他就可以刀枪不入,随意挥舞出的一拳都能达到开山裂石的威力。 一个人同时掌握了世间最锋利的矛和世间最坚固的盾?可怕。 张老看似年纪很大,稍微有点动作就会吐血或者虚脱,但实际上是三人组里最强的,也是最后的王牌!他背后的那柄神秘的剑,可以召唤天雷,而他自己也掌握着各种神秘的咒语和手决。 想着想着,我忽然记起来在超度那群童男童女的时候,张老似乎说过自己是:六十三代天师? 道教天师,为什么会在斩龙队,不会吧…… 就在我陷入沉思之际,桥上的战斗也已经陷入了白热化,冢虎知道自己偷袭不成,逃走也不成,开始困兽之斗! 它疯狂的搅动着河水,如同一列横冲直撞的火车冲向了破军。 轰! 破军双臂挡在胸前,硬生生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锋利的虎爪在金光外擦出一连串的耀眼火星,却始终无法破开这道防御。 “打它的喉咙,丑时方向,它的阴气快散了。” 红鸾凌空翻身避开交战区飞溅的水花,血红瞳孔死死锁定着那两道缠斗的影子。 破军欺身而上,浑身金光暴涨,右拳如重锤般砸在了虎头之上。 这一击,掀起的气浪将方圆十丈的水都震得四散飞溅! “嗷……” 冢虎喉间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嚎。 可破军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只手攥着套在它脖子上的铁链,一只手疯狂的挥舞拳头。 冢虎痛苦的摇晃着脑袋,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潜入水中,企图摆脱这个疯子! 但此刻的破军已经杀红了眼,他一拳又一拳得砸在冢虎头上,大量的黑血喷溅出来,将破军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个血人。 随着最后一记重拳轰在冢虎的天灵盖上! 这头巨大的蓝色怪物终于失去了全部的生命力,它沉重的躯体落入河中,这个孕育了它的风水阵眼,也成了埋葬它的墓地。 战斗终于结束了,破军落在了桥上,全身都流淌着金色的汗液,原本耀眼的那层金色保护罩也在慢慢散去。 他喘了几口气,一句话没说,就将卸下的灰色斗篷重新披在身上。 红鸾明明没有参与战斗,却似乎损耗比破军还要大,等我跑回去的时候,她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我的怀里。 “红鸾姐姐,什么情况?” 我发现她的一双眼睛恢复了本来颜色,却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异常的可怕。 而且,她好像看不见了,一只手迷茫的悬在半空。 “小坏蛋,接下来由你扶我上船吧!” “破军是背不动我了。”红鸾轻声说道。 原来,虽然解决了冢虎,但实际破军几乎消耗了全部的炁,红鸾为了给破军指明攻击方向,也超负荷使用了自己的眼睛,现在她是双目失明的状态,这种情况要维持很多…… “可是这里的村民怎么办?”我回头看向张老。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会有斩龙队的人来收尾的。”张老淡淡的道。 打生桩的罪魁祸首被消灭,挂衣村的聚阴草也会慢慢枯萎,会有专人来到这里,重新修复风水,帮助百姓们恢复生机。让他们知道靠自己勤劳的双手才能风调雨顺,而不是封建陋习。 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城市,都会越来越好,哪怕是风云乱世。 而这便是斩龙队存在的意义! 在不知道的角落里,守护着人世间的大道。 值得一提的是,离开前我在那处森林里多留了一刻钟。 那些孩子们的石像还在,只是白茫茫的迷雾彻底消失了,阳光洒下来,很暖,很柔,再没有恐怖阴森的气息。 我找张老求了一炷道香,插在了石像群前。 一个个摸着它们的手,最后放回了那颗麦芽糖。 “再见了!弟弟妹妹们。” “希望你们的来生可以幸福安稳,不要再化为乱世中待宰的羔羊。” 此时天边落下一道曙光,新的太阳升起了,无尽的希望正从破碎的黎明中悄然生长。 那是华夏的方向! 我微微一笑,扶着红鸾,去追张老和破军的脚步。 第21章 蓬莱号 “我听到蓬莱号的声音了!”红鸾的眼睛虽然暂时失明,但她的听力却也实打实的好。 原来那艘班轮叫做:蓬莱号。 但见它犹如一条钢筋铁骨的巨大苍龙,静静得蛰伏在岸边。 我们加快的脚步,没想到船长早已在甲板上迎接我们。 他是一个中年人,看起来四十出头,身形异常高大。只可惜断了一条左臂,空缺位置安装了一条奇怪的机械义肢。 看到破军扶着张老,我扶着红鸾,他震惊得瞪大了双眼:“怎么搞成这样?”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见张老这尊神受伤。 张老的表情风轻云淡:“我们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上船之后,张老拿起桌子上的毛笔,飞快的写下几行小楷:“藏红花一钱,当归三钱,丹参一钱,三七二钱。” “去抓药吧!” 把纸递给我后,张老又交代了我一下煎药方法,最后不忘叮嘱一句:“记住,藏红花要等所有药煎好了才放进去。” 可我却差点吐血三升:“您当我是民国大少爷,还是会变金子的吕洞宾?这纸上可都是名贵药材,尤其是藏红花,我哪有钱给你买?” 我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心想着要不把最后一点家当给用了? 可是转念一想,这穷乡僻壤的,就算有钱也买不到东西啊。 “刀子嘴豆腐心。” 红鸾噗嗤一声笑了,像是听出了我的心声。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红鸾,心想眼都瞎了,还知道我心里想啥,估计上辈子是只蛔虫。 张老却神秘的挥挥手:“把方子拿给船长,其他不用管。” “好吧!” 我叹息着将药方拿给船长,没曾想他毫无为难之意,而是让我等一小会儿。 十分钟后,他亲自送来了一个熬药的小盅,还有一包包叠好的药材。 这么快? 该不会拿的什么普通药材滥竽充数吧。 我拆开包裹一看,立马惊到了。 藏红花个头均匀,赤红如血,花丝粗壮且长,纯正独特的花香扑面而来,还混合着一股浓烈的苦味,这是极品藏红花! 难怪有人会说,一两红花一两金! 再看三七、党参那些也是,佳品中的佳品!还特别的新鲜,像是刚刚从山林间挖出来的一般。 这艘船简直让我开了眼,像是一座移动的宝库,不知道藏了多少好宝贝。 我咽了咽口水,尴尬的看向船长:“这得多少钱啊?” 船长则笑着摇摇头:“不要钱,明天我会继续给你送同样的份数。” “啊?” 我心头一颤,身为当铺伙计的我在心里默默打起了算盘,外面难得一见的顶尖药材,他居然真的可以不要钱免费送。 “整艘船都是为斩龙队服务的,哪怕是要天上的龙肉,我都……” ”等等!” 我忽然想起什么,及时打断了船长:“那我之前买的茶叶和符离集烧鸡呢?你他娘的收了我好多钱!” 船长脸上挂着一抹老奸巨猾的浅笑:“那时的你不属于斩龙队,自然要钱货两讫。” 我掐着人中,维持着人间清醒,咬牙回了句:“好好好,你个小气鬼!” 同时在内心给他默默记上一笔。 结果没想到,船长却忽然扭过头笑了一下,露出八颗烟草熏黄的牙齿:“我不叫小气鬼,我叫祈蓬莱。” 蓬莱? 这艘船叫做蓬莱号,该不会船的名字是随他吧? 我来到厨房煎药,个把时辰后,把药送去了客房。 张老不在。 结果我找了一圈,在船头看到了他,江风扯动他的衣袖,显得他身形特别瘦削。 这老头还病着呢,真不让人省心。 “老……” “师父,这里风大,你就不要受风了。” 我端着药碗走过去,发现张老正在用一张白纸折纸鹤。 我心想这老头怎么这么有童心呢? “我还会叠纸老虎,你要喜欢,我天天……” 我正欲炫耀一下自己的绝活,忽然间发现,那只纸鹤的翅膀突然动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用一只手揉了揉眼睛,结果等眼睛睁开后,却发现那纸鹤居然在风中飞了起来。 它点了朱砂的双眼发出红光,姿态轻盈,扶摇直上,最后一路朝着东边,奔向浩渺苍穹。 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这……这……” “我是出现幻觉了吗?” 回想着消失在天际的那一抹白,我看看天,又看看张老:“我不是在做梦吧?” 张老负手而立,一袭灰袍似笼霜降,颇有天地苍茫之感。 “这叫做飞鹤传书,是道家三十六天罡法七十二地煞术之一,阴山镇和挂衣村的事情,很快就会传递给组织了……” 说完以后,他转过身,接过药碗吹了吹,然后一饮而尽。 我贴心得递上一块手帕,他擦了擦嘴角的药渍,眼神微妙:“徒弟,你现在是不是很好奇我的身份?” 我重重点头! “等回到斩龙队,你就知道了。” 我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我们很快就会回斩龙队了?” 张老微微一笑:“我答应过你,会替你打开那口你干爹留下的盒子。” 我就知道,这师父没白认! 接下来连续两天,都是我在给张老煎药,连做饭都是我来。因为他说这几日要斋戒,要忌食的东西还挺多。 但谁让他是我师父呢,当然要宠着了。 几天后,张老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看向我的目光也越来越意外:“雨生,你小小年纪怎么如此精通烹饪和药理?每次煎药都恰到好处,饭菜也很合我的口味。” 我笑得没心没肺,颇有点自豪得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捡来的孩子手艺多,这些都是干爹邱大逵教过的,他以前一到阴雨天就骨头疼,让我给他抓药捶背,所以本人也略懂一些医术和拳脚。” 张老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孩子,为师准备送给你一份回徒礼。” “回徒礼?” “没错。收了回徒礼,你就是我张鹤鸣的徒弟,这是我们师徒之间的信物,希望你可以好好保存。” 说着,张老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书。 我立刻双膝下跪,朝着张老叩了三个重重的响头。 之后双手朝上,恭恭敬敬得将那蓝色本本接了过来。 封面写着四个大字:《道德真经》,是一个叫作老子的人写的。 “这是?” 我有些疑惑,像张老这种级别的师父传给徒弟的不应该是什么厉害的法器,或者保命的功法吗?怎么也不应该是一本书吧? 张老看出我心中所想,解释道:“春秋时期百家争鸣,老子创立了道家,并留下千古名著《道德真经》。他认为宇宙万物都离不开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听着张老的阐述,我发现自己知道的一些成语,比如:上善若水、清静寡欲、自然无为似乎都来自于这本书。 我听得有些兴奋:“读完了这本书,就能成为像你这般厉害的人了?” 张老摇摇头:“读完你会明白做人的道理,正所谓道术道术,先悟道方能再习术。” 紧接着他又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东汉时期,有一个叫张陵的年轻县令,时常感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当时各地妖怪出没,自己虽然是官员,却无法挽救更多的百姓。 于是他辞官周游各地,寻找能拯救众生疾苦的办法,终于在一座深山中遇到了一个倒骑青牛的白胡子老人家。 我灵机一动,问道:“该不会就是变成神仙的老子吧?” 张老点点头。 “老子被张陵拯救苍生的信念所感动,送给他一本《道德真经》和一柄三五斩邪剑。张陵自此改名为张道陵,修习道术,大有所成。” “后来,这张道陵骑着老虎,持剑入蜀,一人一剑斩杀了六地魔王,八大鬼帅,自此创立道教。” “在他的治理下,百姓们终于可以安居乐业,朝廷也将他封为:天师!” “张道陵死后,他的后人依旧沿袭天师的封号,一代代守护着人间……” 说到这里,看向张老始终背着的那把剑,哪怕再傻我都明白了。 我激动得问出口:“师父,您不会就是第六十三代天师吧?” 张老颔首。 此刻我恨不得自己长个三头六臂,抓紧学会张老的一身本事,可他却不打算再教我其他东西。 “以后,每天晨起日暮读这本书,练习灵官指,这便是你的早晚课!” 第22章 斗楼 由于对付冢虎透支了自己的异能,红鸾双目始终没有复明,去哪儿都要我陪着。 甚至我还要负责给她夹菜喂饭。 她是一点儿都不见外…… 但她不感恩就算了,居然还一口一个‘小坏蛋’得叫我。 “小坏蛋,姐姐要喝燕窝!” “小坏蛋,申时三刻给姐姐准备一碗百花羹。” “小坏蛋,浴汤我要玫瑰花瓣。” …… 我感觉自己简直变成了红鸾的专属丫鬟太监,忍不住想要使点坏,结果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耳边就响起了红鸾恶狠狠的警告:“小坏蛋,敢偷看姐洗澡更衣,你就死定了!” “还敢扭头,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狗眼!” 明明红鸾看不到,但她却能完全洞悉我的所有想法,让我立马怂了。 但我嘴上却不认输:“你不要瞎了,就惦记别人眼睛好不好?” 有时候我脾气上来,也会故意气她:“红鸾姐姐,今儿天好蓝呀,你看,那里有只鸟特别漂亮,蓝色的羽毛,红色的眼睛,就在那儿!” “哎呀,我忘了,你看不到!” “红鸾姐姐,瞧,水里有条鱼,跟穿着仙女的羽衣一样,还会跳舞呢,要是看不到可真是人生一大遗憾。” “哎呀,我忘了,你眼睛还没好呢。” “哎呀别生气别生气,你一生气,眼角的皱纹就出来了。喏,就在这儿!” 红鸾持续性被我气得够呛,也就不太折腾我了。 但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细节,每当万籁俱寂的时候,红鸾总会独自站在船头吹风。 清冷的月光下,她不能视物的双眸,静静得盯着手里那串泛着幽光的奇怪手串,指尖一下又一下摩挲着,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冷冽萧索的江风时不时掀起衣角,她修长禁欲的影子有种说不出的忧伤。 她在冷风寒月中往往这样一站,就是大半夜。 让人觉得怪心疼的。 红鸾那么牙尖嘴利还刻薄的人,居然也会难过吗? 我甚至觉得她是担心自己眼睛好不了了,担心斩龙队不要她了,不过没关系,长江后浪推前浪,雨生把红鸾拍到沙滩上。 蓬莱号在长江里穿行了四天,两岸的灯火渐次熄灭,人烟鸟迹也消失不见。 我感觉我们正朝着某个不属于人间的秘境靠近! 直到第四日黄昏,薄雾深处浮出了一座神秘黝黑的岛屿。 岛屿中央,一栋蔚蓝色的高楼拔地而起,犹如一柄直插云霄的宝剑,霸道强横,让人不敢直视。 一向专心打坐的张老,陡然睁开双眼:“到了!” 他带我们下船朝着那座高楼前行,张老叮嘱一路务必跟紧,不要好奇,因为两边都是厉害阵法。 我紧张得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穿过一道道杀气冲天的奇怪阵法,半个时辰后,我们在高楼前停下。 张老伸出手,‘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神秘的大门。 而在这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该怎么形容呢? 头顶如同一个缓慢旋转的巨大银河,闪耀着万千星辰。 细看之下,那些星辰分明是密密麻麻的灯盏,一个个吊在楼顶之上,发出璀璨的光。 之所以会旋转,是因为很多精密的齿轮在控制着它们…… 不过奇怪的是,这里面有几颗星星却是熄灭的状态,背后似乎藏着特殊的寓意。 张老的声音像是穿过了一个世界,遥远而沧桑:“这,就是斗楼。” “斗楼?” 我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 张老告诉我:“咱们斩龙队的总部就在这儿了。” 继续往前走,我们正式来到了斩龙队总部的一层。 一层名为:朔日。 推开门,踏入内厅的那一刻,我震惊了! 映入眼帘的是数台高大的机器,此刻正冒出蓝色的幽光,耳边传来‘滴’、‘滴’、‘滴’的金属电报声,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还有许多负责接收电报的人伏在桌案前,刷刷刷得记录着什么。 当然最吸引人的,当属中央那张庞大的华夏版图! 朱砂绘制的山川河流间,布满了红色的箭头和警示文字。 每收到一份情报,便有身着灰衣的人疾步上前,以银针刺入地图对应位置的,再用笔详细标注。 我好奇得踮起脚尖,想要看看标注的什么。 张老却微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想看就光明正大的过去,这些对踏入斩龙队的人来说,已经不是秘密……” 我兴奋得小跑过去,可我只是看了一眼,就不禁汗毛倒竖! 那一个个红色箭头的末端,指向的都是全国各地的突发事件! 最近的一行黑字赫然写着:“秦岭罗刹血洗六座村庄,速遣4队抵达。” “大青山螳螂人出没存疑,12队前往察看!” “咸阳出土陶俑武士复活,杀死考古队七人,10队平息。” “姚河水域连续沉船,漩涡中有蛟龙出世,1队前往斩龙。” “小溪村大雨连续一月,冲出血红棺椁一口,阴气超出检测数据十倍,查看人员已失联,7队8队放弃现有任务,速度增援……” 最后,我甚至还找到了张老几人的足迹:“阴山镇巨蟒成精,2队前往斩龙……” 原来张老、红鸾跟破军是2队的人! 换句话说,像张老他们这么厉害的队伍,居然还有十几支…… 沿着旋转楼梯爬上二楼,我感觉自己又踏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张老说,这一层名为:上弦! 跟一楼噼里啪啦的电报声比起来,这里安静得简直像座太平间,我几乎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还有,一楼有几十个人忙得热火朝天。 二楼却空荡荡的,就只有孤零零的三道影子,一人着黑衣,一人着白衣,还有一人着灰衣。 一个老头,一个小孩,还有一个中年人。 一楼亮如白昼,二楼却是万古长夜,只有头顶一些如月光石一般的东西,洒下照明的光辉。 那三个人坐在阴影中,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一动不动。 在他们三人正中间,摆着个跟小池塘差不多大的沙盘,铺着一整块华夏版图! 第23章 刘伯温斩龙 奇怪的是,上面没有一个字,城市名跟地名都没了。甚至长江黄河都没写,只有灰突突的山脉模型和闪着微光的河道,像用蜡和水银做出来的一样。 这里实在太安静了,我下意识有些不自然,生怕打搅了他们,就连呼吸都不自觉得放轻了。 结果没想到,人有三急,肚子不合时宜得‘咕噜’了一声,让我钻进地缝里的心都快有了。 我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以示礼貌。 结果那三人眼皮都没抬,像是完全看不到、完全听不到一样。 安静的气氛,简直能把活人生生给闷死! 也不知等了多久,穿着白衣的小孩儿终于慢吞吞得站了起来,瘦小身体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沙盘边,弯腰将一面小旗插进一条山脉模型里,旗子上的红穗子晃了晃,在死寂的空气里荡出一丝涟漪。 “师父,他在做什么?”我问张老。 红鸾朝我嘘了一声,让我声音放低一些:“他们虽然都是聋哑人,但他们却拥有超乎寻常的感知能力。如果说我的眼睛可以看穿敌人的动向,那他们的大脑便能感知到大地的变化。” “大地的变化?”我有些震惊。 红鸾点点头,继续解释道:“没错,这三人分别叫做:天听,地窥跟水闻!他们虽然天生听不见也说不出话,上天却赐予了他们别样的天赋,他们的感官就像扎根大地的古树般敏锐。” “我仗着能看穿敌人动向的眼睛,总觉得自己有几分本事,可跟他们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他们无需用眼睛看,仅凭脑袋里那根与大地相连的‘弦’,就能捕捉到山川细微的震颤。比如,岩层深处的裂缝、地底暗河的涌动、甚至龙脉若有若无的气息,都逃不过他们的感知。” “那些我们压根察觉不到的变化,在他们脑海里,或许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翻涌的乌云,清晰又汹涌。” 我静静得听着红鸾的解释,这换做以前,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世上真的有这样一群人,拥有着不可思议的神通? 偏偏还是我亲眼所见,容不得我不信。 “不对,你的眼睛可以看到了?”我发现红鸾双眼直直得盯着眼前的沙盘,哪里还有什么受伤的样子。 红鸾狡猾一笑:“早在受伤的第二天就能看见了。” “那你还?” 指使我做这做那? 红鸾理直气壮得回答,颇有点不要脸的味道:“有个不要钱的小奴仆,不用白不用。” 很好,一句话又把我惹生气了。 但是没等我发作,红鸾就成功转移话题,吊足了我的胃口:“小坏蛋,难道你就不好奇这个沙盘吗?” 红鸾的语气恢复了正经,妩媚的脸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沙盘上这些高低起伏的山峦、蜿蜒盘绕的河道,其实全部暗藏乾坤,它所模拟的正是我们华夏的四大龙脉跟十大河流。” 四座巍峨的山,分别代表着:昆仑山龙脉!长白山龙脉!太行山龙脉!秦岭龙脉! 每条龙脉的颜色不同,因为所用黏土都来自于对应山脉的地心。 而十条波光粼粼的河道,则对应着长江、黄河、黑龙江、珠江、雅鲁藏布江、怒江、澜沧江、塔里木河、辽河跟海河。 沙盘上的每条河道也都是斩龙队的高手,前往这十大河流特定风水眼取泥,分别于三时四季采集而成。 “这些龙脉就像华夏民族的脊梁,看着安安静静,好像死的,其实它们一直活着,而且比地上的任何生灵都要古老……” “它们牵一发而动全身,龙脉稍有异动,小则引发地震洪水,引得山林里的妖兽躁动不安;大则搅动天下局势,闹得朝代更迭、战火纷飞。” “所以沙盘旁的天听地窥跟水闻,作为龙脉‘沉默的守护者’,每天都要守在这里,调动全身感官去捕捉沙盘上的每处细微变化。只要沙盘上的山脉模型稍稍移位,或是河道泛起异常波纹,斩龙队就会立刻行动,争分夺秒得稳住天下的安宁!” 看着那三个聋哑人,一个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一个稚嫩孩童天真烂漫,一个虽然是中年人,但五官普普通通,是放到人群里都不会引人注意的大众脸。 我整个人的认知都有点被颠覆:“等等,真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吗?这些山川河流还是活的?” 红鸾像看白痴一样看了我一眼,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比你想象中更夸张。” 她素手一指,指着一条黑色的龙脉道:“公元前221年,秦始皇扫平六国,实现了前所未有的大一统,但他还想要江山永固,让大秦千秋万代永远的传下去。” “听术士徐福说,华夏大地的龙脉藏着能改天换地的气运,只要断了龙脉,就能把‘真龙天子’的苗头掐灭在土里。” “于是在徐福的建议下,始皇帝大手一挥,命蒙恬率领三十万精锐大军,修起了万里长城!这长城可不只是用来抵挡匈奴的,更是用来斩断北方龙脉的‘利刃’。长城蜿蜒千里,就像给大地划开了一道道伤疤,生生把北方的龙脉给搅乱了,紫气外泄,龙气不存,这里绝对不会再出现能威胁秦王朝统治的真龙天子了……” “只可惜,秦始皇还没来得及对南方龙脉动手,就在巡游路上突然病死了。这一死不要紧,南方大泽乡就闹出了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的大事。” “后来搅动天下风云的楚霸王项羽,也是南方人。” 怪事一件接着一件,大秦江山就像被抽走了顶梁柱,哗啦啦地塌了。 谁能想到,这背后竟藏着龙脉兴衰的隐秘? “还有这条龙脉,认识吗?” 红鸾晶莹剔透的指甲盖,划过沙盘另一处凸起的红色山脉。 我摇摇头,以前我连阴山镇都没走出去过,哪里有机会去认识外面的世界。 红鸾这次倒是没有见缝插针得挖苦我,反而耐心得给我解释起来:“明朝有个开国皇帝叫做朱元璋,朱元璋靠着一只破碗打下江山,坐上皇位后,心里头总不踏实。生怕哪天又冒出个‘真龙天子’抢他朱家的天下。” “于是,他派刘伯温招募了一群民间的风水高人,刘伯温带着他们一路跋山涉水,翻山越岭,眼睛就跟长了尺子似的,专门找那些透着帝王之气的风水龙脉去杀!” “他们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每到一处,就消灭可能存在帝王之气的风水龙脉。前前后后,刘伯温一共断了十六条龙脉。” 我听得目瞪口呆,心说这个刘伯温也太厉害了吧? 可紧接着红鸾话锋一转:“直到第十七条龙脉,刘伯温将目光锁定了长白山,发现这里龙气冲天,再假以时日便能成了气候,亡明之主必出于此。” “然而还没等到刘伯温来得及对长白山动手,他就惨遭宰相胡惟庸陷害,他所率领的风水司也被诬告图谋不轨。” “朱元璋一怒之下,解散了风水司,刘伯温满心抱负落了空,忧愤难当,没多久就郁郁而终。” “后来呢?长白山山脉真出了个真龙天子?”我迫不及待得问出口。 红鸾点点头,深深得叹了口气说道:“刘伯温斩了十六条龙脉,大明也传了十六个皇帝,长白山也果然成了清朝的发源地,走出了下一位天子:皇太极!” 我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这里所看见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远超自己的想象。 就像是原本生活在草野的蝼蚁,不经意间揭开了天宫一角。 第24章 我们都是天上的星 跟着张老他们离开二楼,我以为就要进入三楼。 三楼名为:望日。 孰料红鸾却说:“三楼是封闭的会议厅,用于商议重大事件的,以后多的是机会参观……” 说完,她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让我心中升起一股凉意。 沿着阶梯往上,我们来到了四楼:下弦。 不过我发现,旁边还用金色小篆刻着三个发光的字:“藏书阁。” 听到我低声念了出来,红鸾有些吃惊:“哎呦,你这小坏蛋居然还认得篆文?” “那是!” 我骄傲得拍了拍胸脯,要知道我跟着干爹邱大逵的时候可是当铺的伙计,学的都是跟历史有关的,不然指不定哪天就走了眼。 藏书阁是一道深褐色的胡桃木小拱门,防腐的香料,混着纸张特有的陈旧气息顺着门缝溢出。 透过门缝,我仿佛能瞥见泛黄的典籍在书架上堆叠如墙,不知记录了多少朝代的机密…… 最后我们来到了五楼,这层的名字就比较接地气了:餐霞堂。 取自道教‘餐霞饮露’的典故! 这里是斩龙队成员吃饭休息的地方,一股热闹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就像是,走过了天宫,终于来到了人间…… 这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下来。 我摸摸肚子感觉自己还真是有些饿过头了,于是忙问张老:“一会儿咱们在哪桌吃饭?” 张老摇摇头:“不,你应该是要问自己在哪里做饭!” “啊?” “来斩龙队还要自己做饭吃?” 我一时有些愕然。 我看向张老,心想他不是在开玩笑吧? 张老脸上的表情却告诉我,他是认真的。 “你炒的一手好素菜,炖的一手好药,不当厨子,可惜了。” 什么,我千里迢迢得跟着他们一路来到这里,居然是给斩龙队当厨子的?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自己系着粗布围裙的倒影,日复一日得颠大勺,最后长成了一个可怕的胖大厨模样。 不、不行! “师父,我不是您徒弟吗?怎么能当厨子呢。这要是传出去,不仅是丢您的脸,也是丢龙虎山的脸。”我赶紧开口。 张老淡淡道:“十六岁正值当厨子的好年纪。” 啊? 我心想一路上也没见这老东西如此幽默啊? 眼见我垮了脸,张老这才安慰了我一下:“孩子,记住为师的一句话,有时候最不起眼的小事,却蕴藏着包容万物的真理。” “有时候最锋利的刀刃,永远藏在最不起眼的鞘中。” “有时候最高明的修行方法,就在你的一言一行中。” 听着这云里雾里的话,我有些难以置信,难道做饭也是帮我修炼的一门诀窍? 哪料张老像是能洞悉我的想法似的,居然直接朝我解释:“当然了,为师让你充当这临时厨子,还有一个理由,实在是你做饭太合为师的胃口。” 让我做饭可以,但我不想成为专职厨师呀! 张老似乎看出我的不忿,摆摆手道:“你已经在2队了,以后出任务的时候我会带你的。” “而现在,做好自己的事。”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只能点头应了下来。 “愣着做什么,去做饭呀。”红鸾笑着看我。 我先是一愣,然后就要拖着步子进后厨,哪料红鸾又把我拉住了:“逗你呢,你的正式上工时间在明天。” 这会儿不是吃饭时间,厨师们都休息去了,但张老面子似乎很大,红鸾凭本事要到了四份盒饭。 不知道是不是饿狠了的缘故,明明只有青菜豆腐这些素菜,我总觉得这份盒饭有股别样的香气。 吃完以后,浑身顿时充满了力量,丝毫没有平时吃饱以后就发困的感觉。 填饱肚子后,张老居然带着我们进入了一个铁盒子,那铁盒子还会动。 “这叫电梯!” 在我差点摔倒的时候,红鸾眼疾手快得扶了我一把,还告诉我:“这里除了掌握华夏最强大的异术,也掌握了民国最先进的科学技术,以后你长见识的地方还多着呢。” 这台电梯一路下坠,最后在一楼停下了。 但这个一楼跟之前的入口不同,是敞开的。 我跟在他们身后,没走几步,竟发现斗楼的背后还别有洞天! 那是一排排古色古香的宅院,有的宅院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兵器碰撞声,混着几句压低的呵斥。 这是有人在练功吗? 我好奇得望过去,却被红鸾板正了脸:“那是人家的地盘,你敢偷看,小心被扣上偷师的帽子……” 现在他们是在带我去住的地方。 穿过那些宅院,一栋靠近岛边的集体建筑出现在我们面前。 但我发现那栋楼的每扇窗户的角度都暗藏玄机,既对着斗楼后门,又能互相形成瞭望死角,不知道是否由哪个风水大师设计而成? 张老住的是一个院子,这我能理解。 红鸾跟破军不跟我住一起,我心里也有数。 但我万万没想到,我住的居然是这里最脏最破的地方,顶楼就算了,房间又小又黑,屋子里只有一个铁架子上下铺跟一个写字台…… 财大气粗的斩龙,宿舍条件居然这么差? 幸好我这个房间有扇小窗户,不然我指定得被闷死。 窗户只能打开一条缝,我顺着缝隙往外看,发现从上往下看,远处的小宅院居然呈北斗七星的分布。 而在勺柄两侧,分立着一黑一白的小院,犹如两条活的阴阳鱼一般,坐落在此,将七星延伸为神秘的北斗九星。 如果我没有记错,刚才张老就寝的位置,就在那处白色小院! 但剩下的黑小院,还有北斗七星的那七个地方,都住着谁呢?他们的在斩龙里的地位,应该跟张老差不多吧? 想着想着,我忽然觉得身体有些累了,于是躺在铁架子床上眯了一会儿。 等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 写字台上有盏灯,晕黄的灯光还不如外头的月亮洒下来的光芒。 反正睡不着,我便打算在外面散散步,也顺便熟悉一下今后的生活环境! 外面风很大,走了没一会儿,我就冻得手脚发冷了,瑟瑟发抖得想要回去。 结果被月光下的一抹影子吸引了视线。 那人穿着一袭红衣,身材姣好,头发上却绑了一条白色的发巾。 她站在风中,呆呆得望向东方。 “红鸾?” 我叫了一声。 红影僵了一下,却没动。 我问道:“你这癖好有点特别啊,就喜欢吹西北风?没吃饱?” 换做平时,红鸾早就噎我了。 可此时的她,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悲伤笼在了身上,声音很凉很凉:“自他走后,我就喜欢上了风。” “让我感觉,此时此刻,他还在……” 她伸出手,像是牵住了另一只手。 “他?” 我咀嚼出了点不对劲。 红鸾微微抬头,看向了头顶的夜空:“我原来的伙伴,也是我的未婚夫。” 这时候我忽然很后悔自己怎么哪壶不该提哪壶。 红鸾应该很难过吧? 察觉到了我的沉默,红鸾故意让气氛变得轻松了一点:“小坏蛋,你这么聪明,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一楼的银河星斗了吧?” “嗯!” “你猜为什么有的星星是熄灭的?” “为什么?” 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了。 只是没想到红鸾会主动告诉我答案:“因为熄灭的星星代表死亡,斩龙队的人,都是以周天星斗为代号的。我是红鸾星,他是天喜星,很早很早以前,就一直闪耀在我的身边,保护着我,迁就着我,可惜我没有珍惜。” “你说人是不是很贱。” “在的时候,嫌他烦,嫌他管,可他不在了,我却好想好想……好想他呀。” 红鸾双肩抖动,像是压抑着莫大的痛苦,可她嘴里却在逞强:“我不会哭的,我真的不会哭!” “我天生就不会哭……” 之后,红鸾就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我就站在她身边,陪着她。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红鸾终于再次开了口,她将一条五帝钱手串递给了我:“送给你吧,这是他留给我的东西。” “可这是他送给你的东西。” 那条手串以红线细细缠绕而成,几枚铜钱用的还不是常见的清五帝。 在我们古董行,五帝钱分大五帝跟小五帝。 红鸾送我的这条属于大五帝钱,有秦朝的半两钱、汉代的五铢钱、唐朝的开元通宝、宋朝的宋元通宝和明朝的永乐通宝,分别对应的皇帝有秦始皇、汉武帝、唐高祖、宋太祖和明成祖。 这五枚老钱色泽温润,包浆醇厚,一看便知是个难得的好物件。 我很想要,但想着这毕竟是红鸾未婚夫留给她的遗物,怎好夺人所爱? 红鸾却坚持要送给我。 冷风中,她空灵的嗓音递过来这样一句话:“我们都是天上的星,来到人间就是为了完成使命,等使命完成,就会回去啦。” “所以终有一天,属于我的那颗星也会熄灭……” 第25章 厨房 红鸾的话,让我的内心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跟着张老,我只是想去见一见新世界,只是希望自己的命不再如草芥一样,轻如浮萍。 可现在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我的认知…… 我忍不住幻想,未来的我,是不是也会成为斩龙队的一颗星? 那我的使命会是什么呢? 完成使命后,我是不是也…… “不!不行。” 我甩甩头,让自己别想那么多了,现在的我撑死了只是一个做饭星而已。 次日一早,我便来到了餐霞堂报道,开始了属于自己的工作。 斩龙队的厨房里只有五个年轻人,但他们似乎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是叫做:老大、老二、老三、小四跟小五。 那几个人长得都差不多,离我最近的是小五,他额头上有一块青色胎记,特别好认。 我自来熟得扯了扯小五,想要拉近关系:“小五,为啥前面三个名字都带老啊?” 小五特别耿直得回答:“叫小大,小二,小三,也不好听呀!” “啊?” “新来的,很有空是不是?” 看着我们交头接耳,主厨不乐意了。 主厨姓谭,是个懒惰的胖子,什么都不干,就知道指挥我们。哪怕这会训我,都是自己一个人舒舒服服得躺在摇摇椅上,一边训我,一边嗑瓜子。 不过我发现谭胖子面庞红润,中气十足,完全没有胖子应该有的体虚面色,反而看起来很壮实很健康。 尤其是,他的发根居然是红色的。 这个人似乎没看上去那么简单…… 不知道是因为新来的好欺负,还是他自己胖就看瘦子后生不顺眼。 我刚来就被安排了最重的活儿。 这餐霞堂,可一点都不知道爱护幼小! “每天黎明,会有一艘船将蔬菜肉类送到岛上,你们就负责搬运。” 等我跟着五兄弟好不容易搬完东西,回去以后,大汗淋漓得刚想休息一会儿。 谭胖子就从远处丢来一个大铁勺精准砸在我后脑上,‘砰’的一声,我感觉自己脑袋开花了。 伴随而来的,还有谭胖子中气十足的命令:“小子,听说你素菜炒的不错?既然是张老点名,今后素菜由你来炒。” 刚搬完货,我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居然还让我做饭?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换上一条绿围裙,噘着嘴在案板上‘咚’、‘咚’、‘咚’得切菜,心里已经暗骂一万遍了:“老骗子,带我来看的新世界就是厨房。” “我在阴山镇不能做饭,在别的地方不能做饭,就非要来你们斩龙队做饭是吧?” 也不知道斩龙队的人前世是不是都当过蛔虫,这辈子还残留着这方面的本领。 我这心里刚骂完,那头就响起了谭胖子冷笑的声音:“小子,你以为斩龙队的厨房就是简单的地方?” “要不是张老引荐,你给我磕十八个响头,都甭想进我这门口。” 说罢,谭胖子吐掉嘴里叼着的一根小牙签。 这货肯定在我们干活的时候偷偷吃卤牛肉了,难怪那么胖! 谭胖子站起身来,熟练的拿起砂锅,一阵操作猛如虎,雪亮的菜刀在手就如冲锋陷阵一般。 叮叮咚咚过后,他就把排骨跟玉米等等所有配菜切好了,放入锅中。 令我震惊的是,原本灶台下微弱的火苗,在他过来以后,忽然**成了一抹红光,越烧越旺! 我看到他的手掌推了一下,那是一股强烈的炁! 这股炁虽然不如张老,但似乎不逊色于破军…… 那股炁推动火苗旋转着包裹住了砂锅,明明需要一个小时才能熬好的玉米排骨汤,十分钟就香气四溢,飘出来香味勾得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这就,好了?” 我目瞪口呆。 谭胖子抬了抬下巴,我走过去,把砂锅盖子一掀。 乳白的雾气裹挟着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排骨褪去了血色,肉质酥软,谁会相信这居然只是十分钟的成果? 再搭配上金黄的玉米段在汤汁里若隐若现,完全称得上一句:色香味俱全。 我发誓这绝对是我见过、闻过最完美的玉米排骨汤。 不等我下勺尝一口味道,谭胖子就将我的猪蹄打开,往上面撒了一把葱花,拍拍手:“大功告成!” 我看着那碗汤馋得直咽口水,这么完美的卖相,也不知道味道如何? 谭胖子似乎又听不到我心里的话了,朝我们发号施令道:“墨老今天回来,他爱吃排骨汤,待会记得端过去。” 墨老? 带一个老字,该不会跟我师父张老是一个级别吧? 见我还愣着,谭胖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子,不管你是谁的徒弟,学会了什么?在我的厨房就只是个打杂的。” “什么时候你的炁能炖出这锅汤,就可以滚蛋了。” “那要是炖不出呢?”我问道。 谭胖子用牙签剔了剔牙,笑得一脸猥琐:“那就一辈子做菜吧。” 我打了个寒战,心里万马奔腾:苍天呐,大地呀,我要去看的新世界,绝对不是在厨房里一辈子打转啊! 等谭胖子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偷懒时,我忍不住问旁边的小五:“你知道墨老是谁吗?” 小五诧异得看向我,嘴角都抽抽了。 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悄悄回答我:“墨老你都不知道?斩龙队九老之一,是墨家的族长,世上最强的机关大师,还拥有可以斩杀大妖级别的神器墨斩!” 见我一脸茫然,小五知道我这个新人绝对是如假包换、新的不能再新的小新人了…… 于是,他主动给我讲起了墨老的事迹:“当年钱塘江潮水不停,淹没了十多个村庄,斩龙队到了之后,才发现是一条上千年的鲤鱼跃了龙门,撞断了钱塘江大桥。” “这条鱼已经兴风作浪,杀生成性,不能再留!于是墨老带着4队出手,直接请出了墨斩,将那条遮天蔽日的大鱼彻底打入江底。” “从此以后,钱塘江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百姓安居乐业,渔民也可以正常出海了。” 听到小五的话,我的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了一段记忆。 虽然我不知道墨老,但对墨斩那叫一个印象深刻! 张老在介绍斩龙队的时候曾说过,当年长江走蛟,墨家请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神秘东西,也就是墨斩! 不可一世的蛟龙看到墨斩后,吓得掉头就走。 看来墨老跟张老的确是一个级别,只不过墨老带的是4队,张老带的是2队。 只不过那墨斩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可以让蛟龙吓得掉头就跑? 还可以一击必杀,将千年修为跃龙门的鲤鱼打入江底? 我现在对那个墨斩可以说是,已经好奇到了极点! 第26章 苗疆一身全是毒,墨家活... 我做了几道简单的素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番茄鸡蛋、一盘酱汁豆干,再加一碗上清豆腐汤,全部都是张老爱吃的。 等午餐时间快到的时候,斩龙队的成员陆续来到了五楼,一个个拿着餐盘打饭。 早来的人似乎年纪都不大,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认识他们,不禁充满了好奇。 当然,队伍里最显眼的是两个年轻美女! 年纪稍小的那个穿着一件黑色刺绣长袖裙,奇怪的是,她的两只手完美得藏在宽大的袖子里,白皙的小腿却暴露在外。 尤其是她的脸,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易碎的美丽。 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像是长期不见阳光的瓷器,粉唇如朱砂点缀,低垂的俏眉带着朦胧的雾气,整个人仿佛从徽墨画卷中走出来的少女娃娃。可爱迷人,让人不禁想要怜惜疼爱。 我不小心看呆了,只觉得此生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可身体里的另一种直觉又隐隐提醒我,越是迷人的姑娘也就越危险。 小五用胳膊肘捅了捅我,让我赶紧回神:“这就是墨老的孙女,墨家的墨非烟!不是咱们这种人可以肖想的。” 我的视线移向另外一边,那个女孩有着与她不同的美感,青丝如瀑般恣意得洒落在肩头,一袭苗族服饰勾勒出窈窕身姿,裙子上绣满了繁复精美的花纹,银饰缀满衣襟、裙摆,白嫩的手腕脚踝都戴着一圈细丝铃铛。 随着她的一走一动,银铃响起,如听仙乐耳奏鸣。 不用说,这女孩儿肯定来自于苗疆! 只是不同于我想象中苗疆女孩的俏丽活泼,这个姑娘身材发育得异常夸张,蜂腰翘臀,胸脯饱满,可如此惊人的身材却长着一张清冷禁欲的脸。 只见她眉如远山含黛,眼神清冷疏离,冷白的面庞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周身还萦绕着一股难以靠近的冰寒气息,像是不小心靠近就会被冻死一样。 小五咽了咽口水,朝我介绍道:“斩龙队九老,每位都教出了一个厉害的弟子,可惜他们常年执行任务,今天你刚上工,就能有幸见到其中两位,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看来,那个苗疆少女的师父也是某个‘老’的徒弟。 小五的声音还在我耳边,继续:“这是苗疆阿老的弟子阿依娜。只是可惜了张老,他不收徒弟,不然年轻一辈又要出一位叱咤风云的高手了……” 我拿勺子的手一颤,我要是告诉小五,自己是张老弟子,他会不会揍死我? 说话间,已经轮到墨非烟和阿依娜来打饭了。 我赶紧给她们加菜,笑着说:“姐姐,我是新来的,以后多多照顾。” 墨非烟的手还藏在袖子里,只能看到黑色的衣角捧着餐盘,淡淡得朝我说了句:“谢谢,再加点肉。” 可明明她的肉已经很多了,不过美女发话了,我自然得照做。 我打了一勺肉,她没拿走餐盘。 我加了一勺,她还是不动。 最后我又加了一大勺,墨非烟这才勉为其难得点了点头,端着小山一样的餐盘走了。 这女孩儿看上去也不比我大几岁,这么能吃吗? 不过这下我倒是知道了,人不可貌相。 于是在阿依娜来到跟前的时候,不等她吩咐,我就主动献殷勤给她舀了好大一勺的肉。结果她不领情就算了,反而狠狠却瞪了我一眼,把我打的饭狠狠扣下。 “您不吃肉?”我忍着心中的气,脸上堆起笑。 我不知道怎么得罪她了? 心想刚才的墨非烟爱吃肉,该不会阿依娜正好相反,偏偏爱吃素吧。 哪料,阿依娜冷冰冰得盯着我,眼神化作冰刀,随音而动:“她用过的勺子,我不用。” 啥? 她? 哪个她?难道是墨非烟? 看到我闯祸了,在旁边给别人打饭的小五赶紧凑了过来,偷偷告诉我:“你新来的不知道,他们两个不对付!” “墨小姐爱吃肉,娜娜只吃米饭,而且有洁癖,你没发现每天的物资里都会有一个新勺子吗?” 说完,小五替我道了歉,赔笑着换了一个新勺子给阿依娜打了米饭,还奉送了一碗美容养颜银耳羹。 阿依娜这才鼻孔朝天得走开了。 只不过临走前,她狠狠得剜了我一眼,就跟我刚才是故意针对她一样。 这脾气也太大了吧?! 见我不服气,小五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人家是九老之一的徒弟,实力越强脾气也就越大,你可千万别惹着了。” 她师父厉害,我师父也不差啊。 不过我没暴露自己的身份,而是故意朝小五打听:“大家不都是斩龙队的吗?这俩姑娘怎么搞的跟不共戴天的死仇一样,打饭的勺还要故意隔开,至于吗?” 小五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他深深叹了口气:“这就是江湖呀,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恩怨。” “斩龙队融合了太多门派,他们都是为了坚守华夏而聚集在一起的,但不代表彼此之间能和睦相处,就比如墨家和苗疆,在进斩龙队之前就持续了几百年的恩怨……他们的后辈,自然不会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吃饭。” “俗话说得好,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是两只漂亮的母老虎?” “啊?” 我先是一惊,而后指着一个方向道:“可她们已经坐在一起了呀!” 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墨非烟刚拿起筷子,阿依娜就将饭盘‘砰’的一声搁在了她的对面,墨非烟的眉头很明显的一蹙,她抬起头,眼神不善得瞪向了对面。 对面的阿依娜也冷若冰霜得望向了她,戴着银丝铃铛的手背微微晃动。 一股杀气似乎在她们之间游动,大战即将一触即发! 看到这一幕,小五顿时捂住了脸,想看又不敢,嘴里嘟嘟囔囔得说着:“完蛋,又要打起来了,只是这次不知道是文斗还是武斗?” 这次? 看来她们俩之前已经斗过很多次了? 我刚想问什么是文斗,什么是武斗? 结果下一秒就听到墨非烟咬牙切齿的声音:“玩虫子的,你找打!” 阿依娜不甘示弱,冷哼一声道:“不知道是谁找打?别以为你小,我就会让着你。” 话音刚落,阿依娜取出一根香,插在了桌子中间。 然后两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眼瞪小眼得隔着一张桌子,静静得看着那根香燃烧,冒出缕缕青烟。 这是在做什么?烧香? 我内心特别奇怪,小五告诉我:“这就是文斗,决斗的两个人会用自己的炁来影响中间这缕烟的方向,看似简单,实则难!你需要绵绵不断的调动炁来对抗对方,还不能让香断,最终香断向谁的方向,烟飘向谁的方向,谁就是输家。” 我发现墨非烟的炁来自于她的袖口,好像有五条丝线顺着她的手指头,一路向外延伸,穿过黑袖,径直向着那根香而去。 丝线裹挟着那根香,让香的烟飘向阿依娜。 阿依娜的炁则是从她发育夸张的雪白衣领中冒出,那是一条乌黑色炁组成的蜈蚣,霸道强横得撕咬着墨非烟的炁。 小五抹了一把嘴角差点流出来的口水,一边用惋惜的语气说道:“漂亮吧?漂亮也不能惦记,苗疆一身全是毒,墨家活人剔白骨。” “别说我就是个厨子,就算我走了狗屎运被九老看上当徒弟,都不敢肖想其中任何一个。” “毕竟,太要命了……” 我没理会小五,一双眼直勾勾得盯着不远处的战场。 观察了没一会我就敏锐的发现,这墨非烟根本就不是阿依娜的对手! 因为阿依娜那张清冷的脸蛋毫无变化,墨非烟的额头却已经沁出了汗珠,嘴唇也开始发紫。 她长得本来就像一个可爱的瓷娃娃,五官精致如人偶,尤其是一双大眼睛,在光线下显得非常通透,泛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 此时,她招架不住的模样,更是给人一种“一碰即碎”的脆弱感。 那支香的青烟一直在左右旋转,两股炁在空气中激烈的对撞,墨非烟灰蓝色的眸子里已经爬上了根根血丝,看来已经是强弩之末,可她却死不认输,一直咬牙坚持。 不知道为什么从她的身上,我忽然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就算明知最后的结局,也要不顾一切得搏一搏。 眼看墨非烟就要坚持不住,我抄起一壶米酒冲了过去,背后传来小五的喊声:“新来的,你不要命了,回来!” 第27章 墨斩 我知道小五这是为我好,但我只想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等来到她们跟前,我将米酒重重搁在了那张桌子上,脸上堆满了笑:“两位美女姐姐,刚才忘记这个好东西了。” 不出所料,由于我的外力的干涉,那根香被震倒了。 被打断的两个人同时收住了炁! 我脸上挂起一丝谄媚的讨好微笑,装作不清楚她们刚才在文斗:“今天刚来的徽州米酒,两位美女姐姐要不要尝尝看?可香可醇厚了。” 阿依娜脸上第一次出现怒气,冷得要命的脸上射出一抹杀人的光。 然而就在她即将对我动手之际,阿依娜忽然停了。 她看着我又露出了一抹若有所思的表情,最后深深地瞥了我一眼,恨恨得化作五个字:“我记住你了!” 墨非烟劫后余生得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喘了几口气,虚脱得站起来,挤出一丝苍白的笑:“你叫什么名字?” 本着做好事不留名就白做了的原则,我笑着朝她眨眨眼:“邱雨生,你可要记好了。” “嗯!我记住了!” 墨非烟郑重得朝我点点头,并且向我道谢:“谢谢你帮我。” “举手之劳,嘿嘿,这徽州米酒很不错,你一会儿真的可以尝尝看。” 说完以后,我就回去了。 可是在回去的路上,我发现整个食堂的人都在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盯着我,就像是我被看不见的瘟神给缠上了,谁靠近我谁就倒霉。 就连小五看我走过来,都下意识得退后了好几步:“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胆子这么大呢?新来的,你是真不怕死啊。” “怎么,墨家小姐姐漂亮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知不知道你把苗疆传人给得罪死了?” “娜娜一天都不会说一句话,结果半个时辰内对你说了两句话,第二句还是:我记住你了!你就不怕明天一觉睡醒,发现床头有两条眼镜王蛇跟你大眼瞪小眼?让你再睡回去?去找阎王老爷报道去。” 没这么恐怖吧? 更何况我帮了墨家的人,墨家不会让我随随便便就没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忽然轰动起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墨老来了!” 大家都在下楼,我也顺着人潮跟了过去。 只见一楼大厅站着三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中间那个老头看上去都快九十了,须发皆白,面目慈祥,一双眼睛却如鹰隼一般,精光四射。 白须老者身后还跟着两个中年男人,左边那个是光头,半边脸戴着寒铁面具;右边那个是俊朗的中年人,但似乎受了伤,一张脸惨白如纸,斗篷上也有斑斑血迹。 光头的手里捧着一口巨大的木盘,罩着红布,我怀疑这应该就是之前多次提到的‘墨斩’。 因为虽然隔了这么远,上头还罩着一张红布,我却能感觉到一股无限接近于死亡的气息袭来!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里面的东西只要出来,就能直接剥夺掉我的生命。 不,是在场所有人的生命! 这股强大到可怕的气场甚至让我不敢直视它。 而且,这股气息让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像是张老长剑出鞘的道家浩然正气,反倒是一股阴暗到了极点的邪气。 好像这把墨斩,是从阴曹地府里请来的…… 不属于这世间的任何一种法器! 身旁也过来凑热闹的小五告诉我:“中间的那个前辈就是墨老,左边的是他的弟子九连环,右边的是他的儿子墨离,也就是墨非烟大小姐的父亲。” 斩龙队里的许多成员都是专程过来一睹墨老的风采的,有的高喊着:“墨老就是厉害,短短几天就完成了任务。” “废话,墨斩都出动了,哪怕是修炼千年的大妖见了墨斩都得夹着尾巴逃!” 当然这里面还夹杂了一些不是很友好的声音,是来自于苗疆的人。 苗疆的年轻一代故意用关心的口气询问:“天啊,墨离前辈怎么受伤了?” “看来那东西不好对付呀。” …… 听到这些冷嘲热讽的话,墨非烟怒火中烧,朝着那些恶意挑衅的苗疆弟子愤恨道:“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了你们,早就死一窝了。” “墨非烟,你不怕死,你怎么不去?”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去!” 还真是应了小五的那句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墨老微微抬手,咳嗽了一声。 像是一阵水墨色的气突然从他周身迸发而出,整个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墨非烟心疼得扶着父亲,墨离却淡淡得挥挥手,拒绝了她的搀扶:“为父无碍,无需担忧。” 随着墨老的回归,一个情报人员用红笔,将中间华夏地图上某个区域上的一行字打了个叉:“西北苍耳岭地下十米出现地龙,已吞噬十三条生命。” 我知道,墨老他们4队任务圆满完成,那条为祸人间的地龙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了……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又一次沸腾起来:“看,张老也来了!” 果然,张老带着红鸾出现了。 张老跟墨老似乎认识,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双方都默契得点了点头。 紧接着,张老就像是找人一样,视线在人群里搜寻了起来。 “张老好像是在找人?”小五在我耳边悄悄说道。 忽然间,张老与我的眼神对视了,他的表情带着一丝兴奋,朝着我微微扬了一下手:“徒弟,在阴山镇为师不是答应过你,要给你打开那口青铜盒子吗?” “现在能打开盒子的人来了!” 显然,他指的人就是墨老。 然而听到张老称呼别人为徒弟,人群再一次哗然:“我不是听错了吧,张老收徒了?” “张老不是不收徒弟吗?九老就只有他坚决不收徒。” “我出现幻听了吧?张老不仅收了个徒弟,貌似还特别宠徒弟?” “谁扇我一巴掌,我一定是在做梦!” …… 众目睽睽下,我站了出来。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小五也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我,眼神变得极为精彩:“我去,新来的,你居然是张老的徒弟?” “我去,难怪你敢招惹娜娜,原来你有后台啊!” “人真是不可貌相!” 我小跑着来到张老身边,感觉许多道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正盯着我,如果眼神能杀人,恐怕我已经被碎尸万段了。 但我不在乎。 幸好今天出门的时候,我特地把那口青铜盒子带到了身上,不然就凭那漏风的环境,被老鼠叼走怎么办? 来到张老跟前,我将盒子双手奉上。 张老又把盒子交到了墨老手中,墨老拿着盒子上下打量起来,陷入了沉思…… 人群再一次吃惊地看着我们,议论纷纷。 大多再说:“你们听到了吗?看到了吗?我了个乖乖,那个烧菜的居然是张老徒弟,张老不是从不收徒吗?” “这个孩子身上难道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墨老真的能打开这口盒子吗?这盒子到底打哪儿来的?” 墨非烟则一下子扭头看向了我,表情似乎在说:“你是张老徒弟?” 我扬了扬眉毛,用眼神回应她:“如假包换!” 其实当时我帮墨非烟也有这种考量,她是墨家的人,指不定可以帮忙打开盒子。 没想到好人有好报,福报这么快就来了。 不仅如此,就连远处的阿依娜也目光微动,饱含深意得望着我。 这时候墨老在将盒子彻底检查了一遍后,也终于开口了:“这个盒子……我能打开!” 第28章 墨老中毒 那口青铜盒子由两道圆形鲁班锁组成,蕴含着奇门变化,之前我用尽了各种办法都打不开。 这个墨老真的可以帮我吗? 只见墨老伸出一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大手,双手开始翻转,整个盒子悬浮在半空中,像是被万千看不到的丝线控制着。 “墨老出手了。” “墨老这手速真不是盖的,太快了!” “呼,我就知道除了墨斩外,墨家的机关术无人能敌。” 空气中传来沸沸扬扬的喧闹声,张老双目一敛,强大的气场在整个大厅威压,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墨老在用墨家的炁开盒,不要打扰他!” 担心有人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张老淡淡得吐了一句。一股看不到的强大气场笼罩在大厅里,众人变得鸦雀无声,安静得连彼此的喘息声都能听见。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忽然间,我们听到了‘咔嚓’一声,那口青铜盒子被打开了。 我正想冲上去看看,干爹邱大逵到底留了什么宝贝给我? 结果就发现张老眼神剧变,墨老也张大嘴巴,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众目睽睽之下,一只长着黑白交错花纹的毒蜘蛛,一下子从青铜盒子里窜了出来。 只见它身形如拳头大小,猝不及防得咬住了墨老脖子,死死不放! “爷爷!”墨非烟尖叫一声。 反应最快的莫过于张老,别人还处于震惊中,张老却已经出手了。 只见他出指如电,两根手指如一把利剑般刺了出去,但那只蜘蛛却极其诡异得提前一秒化为了烟雾,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 这他娘的怎么回事,那不是我干爹留给我的宝贝吗? 怎么变成一只蜘蛛了? 怎么还咬了人? 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人间蒸发?没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向我,在我还没有回神的时候,红鸾给了我一脚,顿时让我清醒过来。 现在问题最大的是墨老! 墨老整个脖子已经黑了,嘴唇也呈现出一抹淡淡的青色,直勾勾得望着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要不是张老眼疾手快得扶住他,墨老此时此刻恐怕早就倒下了。 眼前的这一幕也超出了张老的认知,他盯着刚才那只黑白蜘蛛消失的方向,冷冷的说道:“怎么可能,这是从未出世过的山海毒蛛!” 听到这个名字,我愣了:“山什么毒?海什么蛛?我好好的盒子怎么就变成一只蜘蛛?” 这毕竟是干爹邱大逵给我留下的唯一遗物,我把掉落在地的青铜铁盒捡起来,想找找这里头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漏了。 那蜘蛛一定是误爬进去的。 干爹留给我的,怎么可能是一只毒蜘蛛? “你个臭小子,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这个时候……” 红鸾说了一半,就被人打断了。 墨老的突然受伤,本来已经让整个大厅都失控了。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杀了这小子,他是奸细!”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汇聚在了我身上,犹如利箭一般,恨不得将我射出个百八十个血窟窿。 “对,我看清楚了,咬了墨老的蜘蛛正是从这小子的盒子里爬出来的。” “没错,物证还在那小子手里呢。” “你们都看到了吧?就是这小子给墨老下了毒。” 质疑声如雪花一样,朝我的四面八方纷纷扬扬得洒过来。 与此同时,还有三四个年轻的斩龙队弟子已经拔剑包抄过来,剑头全部朝着我的方向。 此刻的我简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反应过来的我赶紧把那口铁盒子扔了,以示清白。 但是那些人并没有停下,提着刀剑的手还在继续逼近。 我算是明白窦娥当初被冤死是什么滋味儿。 我现在就是男版的窦娥! 我他妈哪知道这个盒子里会有一只毒蜘蛛? 我以为里面是干爹邱大逵留下来的藏宝图,因为这老抠门一直喜欢藏钱,所以一路当宝贝般随身揣进怀里,生怕一不小心给弄丢了。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盒子里居然藏着一个天大的坑! 这老东西是眼见阴山镇的雷没有劈死我,给我留了一个大大的惊喜呀。 “干爹啊干爹,你想我给你陪葬,也用不着这样吧。”我百口莫辩,眼见几柄明晃晃的宝剑就要把我捅个对穿,我差点就要认命了。 可是预想中的刀剑并没有刺向我,给墨老护住心脉的张老,以飞一般的速度闪现而来。 他压根不把那群人放在眼里,手轻轻一挥,念出一段咒语:“金光速现,覆映吾身!” 下一秒,我就看到那几把刀剑像是撞上了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全部应声而断,那几名悬停在半空的弟子也像是撞上了一道透明的玻璃墙,被齐刷刷得震飞了出去。 一道金色光束从我的头顶落下,罩住了我。 刚才张老念的,应该就是道教八大神咒之首的《金光神咒》,集攻击与防御于一身。 张老站在我身前,犹如一把出鞘的宝剑,强横无比。 “斩龙队铁律第二条,决不允许同袍相残!都忘了吗?” 张老冷冽霸道的话响起,再也没人敢造次了。 唯独那几个宝剑被折断的人很不服气,瞪着我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张老如何不知,他冷笑一声道:“今天的事情,我自会代徒弟向墨家交代,还轮不到几个小辈放肆!” 他的话语带着一股强烈的威压,终于没人敢不服了。 现场众人看我的眼神再一次变了,有的是嫉妒,有的是羡慕,还有的则是愤愤不平,觉得我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能让张老破例收我为徒也就罢了。 如今我伤了九老之一的墨老,他居然还要力保不许别人伤我? 我的心中此刻只剩下满满的感动,想不到这老头子还真挺护着我的。 “师父,你相信我,我是清白的。”我在张老的身后默默说道。 张老没有回头,而是微微颔首,似乎很清楚那只毒蜘蛛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红鸾也来到了我的身边,她低声安慰我:“别怕,你是张老的徒弟,想动你没那么简单。”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墨老。 身为苗疆传人的阿依娜擅长用毒,自然也精通一些解毒之法,她已经开始救治墨老。 “苗疆跟墨家不是有仇吗?怎么会是她来救人?”我问红鸾。 红鸾给我讲了一个典故: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共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 意思就是春秋时期,吴国和越国经常交战,两国百姓也将对方视为仇敌。但有一次吴国人和越国人共乘一艘船遇到风浪,他们却能互相援手,同生共死。 “大义面前,私人恩怨靠边站,你还小可能不理解。但如果今天受伤的是苗疆的人,需要墨家出手,墨家也定会义不容辞。而这就是斩龙队!” 我‘哦’了一声,视线重新回到了墨家那边。 刚才墨老的儿子墨离似乎也想一起来抓我,却被墨非烟一只手暗暗拉住了。 只有墨老的大弟子九连环,始终冷峻得一个人站在那里,双手捧着墨斩,就连墨老受伤,他都纹丝不动。 从始至终,九连环都是那个最镇定的人。 这也太冷漠了吧? 要不是这盒子在我身上没离开过,我都怀疑墨老中毒,是这个九连环设的套…… 第29章 山海毒蛛 阿依娜先是喂了墨老一枚金色的丹药,之后又放出了一只天青色的小虫子,看起来跟蚕宝宝一样。 红鸾告诉我,那叫:冰蚕! 冰蚕趴在墨老脖子上的伤口处,像是在吸毒。 半晌后,墨老终于吐出了一大口黑血,阿依娜也收回了冰蚕。 只不过原本青色的冰蚕,此时变成了棕褐色,回到她手心里,像是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阿依娜将冰蚕收回香囊里面,墨非烟立即上前,却发现墨老此时还非常虚弱,靠在墨非烟的身上,暂时还不能说话。 “我爷爷怎么样了?” 阿依娜一边站起身来,一边好脾气得回答道:“他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蛛毒流遍了全身,嗓子也僵了。这两个月都没办法执行任务了,需要每天慢慢排毒。” 这让我对阿依娜也好奇起来,刚才文斗的时候,她恨不得杀了墨非烟,可这会不仅救了她爷爷,还知无不言。 这下墨离也急了,追问道:“不能一次性排完吗?” 阿依娜露出无奈的表情,摇了摇头说道:“这是山海毒蛛,跳脱三界之外的生物,我能解已经不错了。更何况冰蚕都黑了,它也需要时间恢复。” “墨老不是刚办了任务回来吗?休息两个月就当放假了。” 墨离还想说什么,此时光头九连环终于开了下口:“多谢!” 说完,他就看向了张老。 张老也出来主持公道:“你们把墨老带下去休息,其他人也都散了吧。放心,这件事我自会查明原因,给墨老一个交代!” 随即,他转头看向我道:“雨生,第一,这口盒子我会暂时带走,交给组织研究。” “第二,在真相没查清前,你会暂时被关进四号禁闭室。” “好!” 我完全没有反对的理由,毕竟傻子也看得出来,师父这么做明显是在保护我。 不然看周围的眼神,几乎个个都要吃了我! 墨老可是堂堂九老之一,受到大家的敬仰,结果我报道第一天,就差点把九老干成了八老…… 于情于理,这禁闭室我都必须要去。 禁闭室隐藏在斗楼之下,应该是斩龙队的地牢。 里面全是一个个由钢铁打造而成的小单间,令人发憷的铁栅栏闪着寒光,墙是粗糙石砖,地上满是潮湿的灰,角落挂着蛛网,不知道多久没住过人了。 这里阴暗无光,又闷又压抑就算了,整个地牢似乎只有我一个人…… 当我被关进四号禁闭室的时候,我发现前后左右所能看到的地方都是空的。 正式加入斩龙队的第一天,就成为了阶下囚,这跟我想象中的新世界也差太远了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没有戴手铐跟脚链。 红鸾把我送进四号禁闭室后就离开了,临走前让我放心:“你是清白的,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出去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相信师父。” 我让红鸾也别担心我了。 等红鸾走后,我认真打量起这间禁闭室。 禁闭室里有桌子,有床,跟我那个宿舍的条件也差不了多少,唯一的区别就是,在这儿被限制了自由。 桌子上居然还有纸笔,这斩龙对待囚犯的待遇还真不错。 我拿起毛笔,在纸上仔细推演着这个悲伤的故事! 青铜盒子是我从阴山镇的地窖里发现的,当时上面还贴着一张封条:雨生亲启。 这就是干爹邱大逵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一路上,这盒子我没离过身,就算离身了,也没人打得开。 毕竟这口盒子,就连张老也无能为力。 直到回到斗楼,墨老出现,他是唯一能打开这口盒子的人。 盒子打开了,结果里面居然冒出来了一只从未出世过的毒蜘蛛,叫啥:山海毒蛛? 然后这只蜘蛛就把墨老给放倒了。 这件事,就此形成了一个完美闭环…… 别说外人了,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凶手,故意用一个谁都打不开的盒子算计了墨老。 可我冤枉啊! 唯一有嫌疑的就是我干爹邱大逵了,可干爹他不可能害我呀。 这盒子该不会什么时候被掉包了吧,毕竟干爹当时留的这个盒子写了四个字:雨生亲启。 这要真是我打开了盒子,被毒倒的不就变成我自己了吗? 难道干爹的目标是墨老? 可干爹就是阴山镇的一个老抠门,他都不认识墨老,干嘛要害他? 我想得脑袋瓜子都疼了。 算了算了,想这么多也是白想,我还是等张老调查清楚吧。 我苦笑一声,掏出了张老送我的那本《道德真经》,还好有啥重要的东西我都带着身上,不然这会儿就只能看蜘蛛网发呆了。 我打算趁着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好好看书。 忽然间,一只蜘蛛掉在了我的书上,吓得我差点蹦起来。 这禁闭室许久没住过人,蜘蛛网那么多,有只蜘蛛也不奇怪,可我现在已经有蜘蛛恐惧症了。 我没墨老那个本事,身边又连个鬼影都没有。 万一被哪个毒蜘蛛咬了,估计就彻底交代了! 我把书也好好抖了抖,生怕从书里又冒出个什么传说中的怪物来。 正当我读到‘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的时候,阴森森的钢铁走廊尽头,突然出现了一个捏着嗓子的声音在叫我:“邱雨生、邱雨生……” 那个声音像是人,又不像是人。 像是男人,又像是女人。 说是小孩儿吧,又有点老头的腔调。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以为是惊吓过度导致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很快那声音又出现了,好像一只黄鼠狼在学人说话。 “邱雨生,邱雨生!你在哪?” “邱雨生,你在哪?” 我的老天爷呀,我也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儿,就算有鬼魂上门,冤有头债有主,也找不到我头上吧。 可是那个不男、不女、不老、不小的声音还在继续:“邱雨生……” 我又害怕又诧异,提着一颗心,恐惧且好奇得隔着禁闭室的铁栅栏,往外张望。 但走廊空荡荡的,别说人影了,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忽然间我发现,那声音越来越近了,最后居然像是在我耳朵边传来。 这声音近在咫尺! 我瑟瑟发抖得回过头,背后没人。 “呼!” 我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就感觉自己下面一紧。 猛地低头,就跟白天那只黑白相间花纹的毒蜘蛛对上眼了! 那只人间蒸发的黑白蜘蛛,此时此刻居然正趴在我的裤裆上,盯着两只大眼睛透着股难耐的兴奋:“邱雨生,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 那个蜘蛛居然在说话。 说的还是人话。 甚至是带着方言的陕西话…… 第30章 我是你爹 天啊,你敢相信吗? 深更半夜,你被关在一个无人的地牢,居然有一只蜘蛛在跟你说话。 我觉得我告诉张老或者红鸾破军,他们一定觉得我疯了。 我多希望这一幕是幻觉,哪怕是做梦也好啊! 可当我偷偷咬了一口自己的嘴唇后,真实的痛感告诉我,这一切是真的。 我好想逃…… 可我不敢动! 我生怕这东西会咬我,他咬墨老脖子一口,墨老脖子就黑了,那咬我裤裆一口…… 不敢想,实在不敢想! “邱雨生,嘿嘿嘿,找到你了。” 那黑白蜘蛛还乐呢,我都不知道它乐个什么劲儿,这是觉得墨老的肉老,要找个肉嫩的啃一啃? 我结结巴巴的张口:“你可能不清楚!我从小跟着干爹吃苦,有什么好东西都被他扣了,我连一块好肉都没吃过。我不好吃,你咬别人去吧,好不好?” “骗人,你偷了多少五花肉,你忘了?” 蜘蛛操着一口大碴子味儿的方言,让我越听越觉得熟悉。 “柜子里的桂花糕全被你偷吃了,每次有五花肉,你绝对吃第一口,上次你还偷了一只鸭……这一笔笔,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画面感顿时出来了,小时候我趁干爹不注意干的坏事,一一浮现在了面前。 “你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脱口而出。 那蜘蛛抬起毛茸茸的腿,像是要翘二郎腿,但发现做不到后就放弃了。 但它说的话着实让我一惊。 它说:“我是你爹邱大逵呀。” 啥? 我怀疑自己是幻听了,偏偏那蜘蛛有模有样得又重复了一遍:“我是你爹邱大逵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是这蜘蛛操着的一口陕西方言,跟我干爹一模一样,只是声音太过尖细,像是一个大妖怪在捏着嗓子学人发声。 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我,立刻疯狂大叫:“蜘蛛成精啦!” 我趁机甩掉蜘蛛想跑,可我被关在禁闭室里,外面上了锁,我根本不出去。 就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我只能绕圈跑,那个黑白蜘蛛就在后面追。 偏偏这东西还发出各种恶心的声音:“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也没人应你!” “你跑啊,你跑得出我的手掌心吗?” 最后,还真让这个蜘蛛精说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感觉自己后背一痛,真被这玩意咬了一口! 然后我就感觉自己脑袋晕乎乎的,像是撞了一堆的豆腐,看啥都白乎乎的,双腿也在石化,变得越来越僵。 最后我实在动不了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看来我很快就要死了。”我自言自语得说道。 蜘蛛一点点靠近我,忽然趴在了我的旁边:“不,你不会死。” 它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像是一个熟悉的长者用过来人的口气语重心长得说道:“我知道很荒诞,但接下来这个故事,你必须要听完!” 原来,它是干爹邱大逵豢养的一只妖宠,干爹意外救了这只小蜘蛛,取名为:毛圆圆。 我看看那只黑白蜘蛛,上下打量着,问道:“是不是因为你全身毛茸茸的?肚子圆圆的?” 蜘蛛摇摇腿:“这不是重点。” 我又问:“那你为啥一开始说你是我干爹邱大逵?” “这也不是重点!” 小蜘蛛抖抖腿,一副老成的模样,认认真真得说道:“重点是,我来自于上古时期,你占大便宜了,知道吗?” 别说,它那个一本正经的模样还真让我想起了某位故人。 我腿动不了,脑袋也很晕,只能任由它在那里瞎扯。 不过就算我清醒着,估计也打不过。 毛圆圆告诉我:“你别不信,我可是山海毒蛛,价值连城。” 听到这个词儿,我顿时来精神了。 张老说什么来着,张老也说它是罕见的山海毒蛛,难道它真的没骗我? 我认真得看着毛圆圆,毛圆圆挠挠腿,一字一句得告诉我:“山海毒蛛生于不周山,长于大荒海。想当初女娲造人的时候还剩下最后一团泥巴,那时候恰好有一股至毒之气,女娲就用泥巴包裹这团毒气,捏成了一只蜘蛛,也就是我的祖先。” 而毛圆圆就是那只蜘蛛的后代! 所以它不属于三千众生之列,哪怕连斩龙队九老这种级别的绝世高手,也无法感知到它的存在,但它的毒却令所有绝世高手都深深忌惮。 一次机缘巧合,毛圆圆被邱大逵救下后,就留在了他身边,还跟着他学了人类的语言。 邱大逵是陕西腔,所以它也是一口奇怪的大碴子话。 “你干爹算到阴山镇之劫他躲不过,于是将我留给了你。把你这个从小不干好事儿的坏东西托付给了我,让我好好照顾你。”毛圆圆明明不是人,却露出了一种属于人类才有的悲伤。 原来,它是受到邱大逵的吩咐,才在青铜盒子里休眠。 这下我更不明白了,疑惑的问:“可你为什么要咬墨老,他跟你有仇?” 毛圆圆摇摇腿,老老实实得回答:“不,这也是你干爹吩咐的。当盒子被打开后,我第一眼看见谁,就咬谁!” 我咽了咽口水:“那要是我打开的盒子,你第一眼看见我,也咬我?” “放心,你没那个本事,你干爹算得门清。” 毛圆圆欢快得抖了抖腿,仿佛自己是世界最牛的大聪明。 我忍不住冷笑:“难道你忘了你刚刚已经咬过我了吗?干爹没吩咐让你咬死我吧?” 毛圆圆摇摇腿:“我咬老头那一口,吸走了他十分之一的墨家之炁,刚刚咬你,是把炁传给你。” “这就是山海毒蛛另一个可怕的地方,可以吸走任何绝世高手独有的炁。” 毛圆圆盯着两只大眼睛看向我,好像被不识好人心的狗误咬了的吕洞宾。 我居然从一只毒蜘蛛脸上看到了无辜的表情? 此刻我完全不计较它的眼神,全部注意力放在了它的后半句话上,忍不住问道:“那你的意思是,我现在也拥有墨家的能力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它这么说,我感觉自己身体里似乎真的有一股力量在四处乱撞。 想到谭胖子那句话,什么时候我能拥有像他一样的炁,就可以滚出斩龙队的厨房? 我跃跃欲试:“那你能不能现在出去多帮我咬几个人,最好把九老都咬一遍,我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有这捷径,我还看什么书,修炼个啥? 岂料毛圆圆像看白痴一样瞥了我一眼,不高兴得抖抖腿:“做梦,这个能力,我一年只能用一次,而且你不可能立刻吸收,慢慢看你的破书吧。” “什么时候,你先学会如何运炁,什么时候再想着让我帮你咬人。” “不然你若是不会运炁,我给你咬多少人都没用,还害得我牙疼。” 一席话浇灭了我少走十年弯路的美梦! 最后,毛圆圆还向我叮嘱了一句:“记住,我今天说的话都是秘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会一直藏在你的身上。” “记住了,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那个老道士也不可以!” 开玩笑,毛圆圆刚咬了墨老,虽然事先我不知情,但这件事归根究底跟我有关,更何况他失去的功力现在也到了我身上。 我怎么可能告诉别人? 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不过想到之前我还一脸正义得表示自己清白,求师父查清真相,我突然有点心虚! 我现在可一点都不清白啊! 墨老失去的十分之一功力可是被转移到了我身上! “可是干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情不自禁得问毛圆圆,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只觉得邱大逵的形象在我眼前越来越模糊了,他明明只是个抠门的当铺老板,哪怕暴露身份,也只是个被邪恶门派胁迫的可怜人,但现在…… 我觉得有些看不懂他。 我感觉他像是有一只遮天蔽日的手,在时刻左右着我的命运? 我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中…… 毛圆圆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 “你就放心吧,墨家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干爹只是小小报复了那个老不死一下。要是让老不死知道你干爹的身份,说不定会愧疚得把孙女都嫁给你呢。” “看吧,你的小心上人来了!” 说完,毛茸茸的腿一伸,小身板就钻进了我的衣服里面。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响起。 窈窕的身影越来越近,来人居然是墨非烟? 第31章 墨非烟 墨非烟还是穿着那条黑裙子,双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两条白嫩纤细的小腿却大大方方得露出来,娇小玲珑,像是精致的瓷娃娃。 此时她的眼圈泛红,像是一夜没休息,憔悴之余,又多了一层楚楚可怜的美感。 墨非烟打开门后,很自然得蹲在我面前,又将饭盒里的碟子摆在我面前,几碟精致小菜,外加一碗白米饭,特别丰盛。 这让我不禁想起了每次囚犯在被行刑前一夜,伙食都会变好,也就是俗称的:断头饭。 “愣着干嘛?吃呀,你一定饿了。” 饭菜的香气直愣愣得往我鼻子里钻,我知道不能吃,可双眼却不受控制得看向那只冒油的大鸡腿。 一边看一边连珠炮似的发问:“你怎么来了?墨老怎么样了?不管你信不信,盒子里的蜘蛛不是我放的。” 墨非烟苦笑起来:“你先吃吧,咱们一边吃一边聊。” 我不敢动筷子,还是坚称:“那蜘蛛真不是我放的……” 墨非烟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她一阵好笑,用筷子敲了敲我的头:“你怀疑饭菜里有毒?有毒的话,还轮得到我给你送饭呀。” 说完,她就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正好我也饿了,不介意我吃两口吧。” 墨非烟故意在每盘菜里夹了一口,又扒拉了一口饭,证明清白后,看着我饿得都快流口水了,这才将碗筷递给我。 看我没敢接,墨非烟无奈得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说:你这小小年纪,警惕心怎么这么强呢? 她运炁将筷子断成了两截,这样一人一副短筷,墨非烟动筷吃哪里,我就夹哪个菜。 “好香,好香!” 我饿得眼睛都快冒星星了,这碗饭对我来说还真是雪中送炭。 我端起碗,一阵狼吞虎咽。 结果就听见墨非烟跟我说:“对了,爷爷能说话了,他说谢谢你。“ 谢谢我? 噗嗤! 我一口饭喷出来,这老爷子该不会中毒脑子烧坏了吧。 他居然谢谢我?谢谢我给了他一个两个月不用出任务的理由? 但也不至于吧…… 他这么讨厌开工吗? 看着我一脸茫然的样子,墨非烟捻起脸上的饭米粒,想发作却忍住了:“我也不知道爷爷为什么会说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总之他说谢谢你,让他想起了一些被遗忘的美好回忆,还有一位故人……” 故人? 难道指的是干爹邱大逵? 莫非干爹真的认识墨老?可他们究竟会是什么关系? 倘若是朋友,不至于见面礼就是世间最毒的凶物。 倘若是敌人,墨家为何不杀我?而且还特意派墨非烟来给我送饭? 我不禁陷入了沉思。 墨非烟吃饭的姿势很赏心悦目,即便很大口的时候,也没有任何难看的表情,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小姐做派。 我心里忽然觉得有种奇怪的难受劲儿,但具体是什么情绪又说不上来,只是想多看看墨非烟,但看久了又觉得自己跟她的距离很远很远。 墨非烟察觉到我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神,有些羞涩得拨了拨头发,不自然得转移了视线。 但见我还在看,她忽然开口道:“对了,你叫邱雨生对吧?上次你出手帮我,我很感谢。” “小事一桩,你不用记在心上。”我大咧咧得回答。 “你人真好,那你不介意我问你件事儿吧?”墨非烟说道。 我点点头,知道正题终于来了。 墨非烟开门见山得说道:“我想问,那口七巧玲珑匣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就是你随身携带的那个青铜盒子。” 我知道自己在斩龙队没有秘密,与其藏着掖着还不如老实交代呢,有句话叫啥来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兴许这就是人家给我的机会。 于是我将阴山镇如何遭遇雷击,自己如何被干爹指引逃到地窖,又如何在地窖里找到青铜盒子,一五一十得说了出来。 随即,装作不经意的语气问:“这玩意叫七巧玲珑匣?” 墨非烟点点头,态度也很坦诚:“对,这是用一种特殊工艺制造的盒子,有七道机关,用来保存重要信息。只有墨家人会造,也只有墨家人能开,外人只要拧错,就会自毁。” 听到这话,我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但表面上我还是装作很无辜,不谙世事的模样,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 可自从墨非烟到这以后,一直装死的毛圆圆却忽然活了,挣扎着想要从我怀里钻出来,我赶紧用手去按。 开玩笑,这要是被她看到,咬伤她爷爷的蜘蛛真藏在我怀里,那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墨非烟捕捉到了我的异常,好奇得望向我的手:“你在干什么?” 我故意装作挠痒的的动作,解释道:“这里蚊虫多,所以我身上痒痒。” 说完,我还故意朝着墨非烟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没发现吗?” 结果那只臭蜘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上面出不去,居然一路往下跑,又来到了那个特殊位置。 我赶紧一把捂住裤裆,表情有些奇怪。 墨非烟嘴角抽搐了一下,脸红红的,显然又害羞了。 她用一种不好意思的口吻,低着头嗫嚅着说道:“明天,你就能出去了,到时候好好洗个澡。” 说完,提起饭盒就要走。 不过她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忽然转头,差点吓了我一跳。 “对了,邱雨生。如果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报墨家的名号!” “爷爷说了,让我们照顾好你。” 啊? 这个墨老爷子是真的被蜘蛛咬傻了吗? 在确认墨非烟彻底离开地牢后,我才敢把毛圆圆放出来,但是想到刚才的事儿,我气不打一处来:“你确定你是那个传说中的山海毒蛛吗?我怎么感觉你是趴裆蛛,专爱趴人裤裆,什么癖好!” 毛圆圆置若罔闻,盯着墨非烟的刚才离开的方向,突然用陕北方言呸呸呸了几声:“虚伪!还美好回忆,还故人。” 我心里泛起一阵冷笑,忍不住逼问毛圆圆:“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东西?干爹跟墨家到底什么关系,干爹究竟是什么身份?不然怎么会捣鼓出那个破盒子?” 蜘蛛却似乎还在生气,冷冷得回答:“用不了多久,那个老东西会自己主动告诉你的。” “总之欠下的债,迟早得还!” “啥玩意儿,什么债?” 直觉告诉我,干爹跟墨家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恩怨。 可毛圆圆却并不打算告诉我,而是借口她今天咬人累了要休息了,钻进我身上后就不再吭声。 留我一个人坐在禁闭室里,想东想西。 夜深以后,斩龙队总部所在的岛屿似乎下了一场雨,我甚至听到了轰隆隆的雷声。 蜘蛛毛圆圆似乎生怕我再问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趁我不注意爬到其他地方去了,不管我怎么喊它,都始终没有回应。 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我愈发觉得,自己早在不知不觉中掉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局。 从阴山镇轰然被毁,到遇见张老,继而加入斩龙队,打开那口盒子…… 桩桩件件此刻看来都绝非巧合,倒像是一张被人精心编织的罗网,一步步将我笼罩其中。 而织网之人,正是干爹邱大逵。 他究竟是谁? 那张曾让我安心的精明笑脸,在脑海里再一次变得模糊了。 此刻我才惊觉,这个跟我相依为命了十多年的人,我竟一点都不了解…… 第32章 炁 第二天一早,地牢里又传来了动静。 居然是张老来了! 他脚步匆匆,身后还跟着红鸾和破军。 打开禁闭室的门后,张老递给了我一分文件:“调查清楚了,你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没有任何能力,发起一场针对九老级别的暗杀活动!更无法指挥连苗疆蛊王都无法驯服的山海毒蛛,所以你被释放了,好好休息下,回去继续做菜吧。” 这么快就查清楚了? 可是,经过昨晚的事儿,我自己都觉得不清白了,可偏偏…… 不行,我可不能乱想。 我得理直气壮,我得挟恩图报,不对,这个词好像不大适合。 不是恩,应该是被冤枉的愧疚感? 突然间,我想到什么。 于是赶紧悄默默得偷看了一眼红鸾,却见红鸾一脸淡定,像是听不到我的心声一样。 难道是毛圆圆做了什么? 看我还愣在原地,张老拍了拍我的肩膀:“受委屈了,徒弟。” 我咽了咽口水,试探性得问道:“师父,那……那口盒子是怎么回事?” 张老摇摇头,坦诚得告诉我:“斩龙队会继续不懈调查,只能说,你我都被算计了。” “那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我总担心会出什么事儿。 张老爱怜得摸了摸我的头:“放心,你是我的徒弟,我会护着你的。” 回去后的第一个中午,我继续承担起了打饭小伙的角色。 但是这一次,很少人敢过来我的窗口,似乎是怕我会给他们下毒。 只有红鸾跟破军像个没事人一样,来到我这边打饭,打完饭以后还故意坐在了食堂隐蔽的角落,显然是在默默的保护我,我不禁心中一暖。 墨非烟居然也走在了打饭的人前面,故意来我这边让我继续给她的餐盘加肉。 她跟我有说有笑,就好像昨天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别人自然不好说什么了。只有小五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朝我竖起了大拇指:“你可真行啊!” 人都有从众心理,看墨非烟都不防范我,就觉得昨天那件事应该就是个误会,所以陆陆续续也有人敢来我这边打饭了。 墨老被毒倒的小风波很快就过去了…… 墨家人不追究我,还时不时出现维护我,这让斩龙队的其他成员都有些奇怪,后来他们也就渐渐明白过来了,墨老中毒的事儿跟我没关系。 出于愧疚,墨家人上下都对我照顾有加。 一个新人不仅有张老当师父,背后还有墨家撑腰,这让大家对我的来历都十分好奇。 但我也不是傻子,说多错多,平时我就待在厨房里打转。 奇怪的是,这几天我发现自己突然多了一个坏毛病,很喜欢拆东西。 食堂里有一个漂亮精致的西洋钟,以铜制作而成,通体呈乌沉厚重的颜色。 钟盘边上嵌着七颗琉璃星子,按北斗七星的样子歪歪斜斜排着,估计是找人特别定制的。 当时我就看着这座钟很特别,听着指针走动‘咔嚓’、‘咔嚓’的声音,整个人就像是魔怔了一样,不受控制得走上前,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口钟给拆了。 小五本来在偷懒玩东西,一转身,看到钟被拆了,吓得差点跳起来:“你鬼上身了啊?知不知道你闯了大祸,要是谭胖子知道绝对要把你给打死!” “你以为你是张老的徒弟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邱雨生,我告诉你,这厨房是谭胖子的地盘,你……” “不行,你去找墨家吧。” “你现在不是跟墨家关系特别好吗?墨家人懂机关,兴许可以帮你。” 小五急得团团转,可是几句话的功夫,我已经分毫不差的又把钟给装回去了。 当最后一个齿轮装上,钟表立马滴答滴答走起来。 小五震惊得看着我,捂着嘴,眼睛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那座钟,最后又掐了一把自己,似乎以为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我笑了一下,突然走上前,一把夺过小五手中的那个玩意儿。 那是个孔明锁样式的玩具,我也不知道怎么忽然起了兴趣,拿在手里,鬼使神差得就全解开了。 “我去,你天才啊!” “我算是知道张老跟墨老怎么那么稀罕你了,你特娘的,还真是个人才!” 小五看得目瞪口呆。 我也对自己的怪异行为大为不解。 猛然间我忽然想起了蜘蛛毛圆圆的那句话:“我吸取了他十分之一的炁,给了你。理论上,你已经掌握了墨家的异术,就看你自己怎么用了。” 下一秒,小五一拍脑袋:“糟糕,忘记给墨老炖排骨汤了!” 我立马说:“我来!” 来到灶台前,回想着谭胖子运炁纵火的那一幕,我默默闭上眼睛,一只手按在了灶台之上,凝神静气,一股力量从我的丹田升起。 可是火依然很小。 因为我能感受到那股聚在我丹田的能量,但却无法驱使。 好不容易有了炁却不能用,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我闭上眼睛,继续感受着那股力量,想要让力量在我的体内游走。 可是它不听我的。 怎么办呢? 这时候,我猛地想起了《道德真经》里的那句话:“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我闭上眼睛,继续开始冥想,将那股炁幻想成一股水流,流过自己的血管,过滩涂,过山谷,汇聚成海。 霎时间,我只感觉掌心一热。 我睁开眼,发现一团墨色的火焰立时包裹住了排骨汤的罐子! 虽然没有谭胖子厉害,火焰没有他的大,我用了他五倍的时间才炖好这锅汤,而且让我筋疲力尽。 但我还是很开心。 因为我终于拥有了自己的第一股:炁。 此时我也愈发肯定,《道德真经》绝对不是一本普通的书,它囊括了宇宙万物的真理。 难怪张老会让我先看这个,而不是教我各种各样的术,先有道而后有术,我只有悟出自己的道,才能去掌握属于自己的道术! 接下来的日子,只要有空,我就会捧着那本《道德真经》津津有味的品读。 就连墨非烟有时候趁我休息的间隙来找我,想跟我说话,我都心不在焉,满心满眼都放在了读书上。 难怪老话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这本书里可是藏着一个真正的大世界! 老子这人简直太厉害了,这本书我越看越觉得,老子简直是神仙下凡,才能有如此大智慧。 原以为一边做菜一边看书的这种状态会持续很久,直到我彻底读透这本书,掌握属于自己的炁。 结果没想到平静的生活很快就被打破了。 那天,斗楼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警铃! 我知道,出事了。 第33章 集合!集合! 斗楼可是斩龙队的总部,网罗了不知道多少高手,到底是什么事情居然值得拉响警铃? 等我好奇的冲到一楼,一楼大厅已经站满了人。 头顶是镶嵌着星斗排布的璀璨银河,眼前是一张张陌生面孔,姿态各异却统一灰袍,与头顶的诸天星斗竟然有种诡异的协调感。 我们每个人都是天上的一颗星…… 这句话似乎在得到验证。 我特意留心了一下,那些陌生人往往都是三四个一组,显然就是那些传说中的其他队伍! 他们虽然也是清一色的灰色斗篷,但斗篷下的装备,却反映了各自的特色…… 只见一位梳着单马尾的中年男人,腰间缠着九节鞭,应该就是小五上次跟我提过的‘蛇先生’。 据说他上次出任务的时候,九节鞭在暴雨中化为十八道飞舞的银蛇,将一只成了气候的魉鬼直接绞成碎片,从此那个地方再无‘山神献祭’的传说。 还有一位嘴里叼着烟斗的男人,虽然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疤,但我却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强大炁场。据说烟斗就是他的武器,曾经他用烟斗喷出百丈业火,将藏在洞窟里的一只妖怪烧成黑炭。 还有好几支别的队伍,有的腰悬葫芦、有的身背一支银色双管猎枪、有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群看不到面孔的人,站在外围。 他们不说话,只是冷冷得站在那里,浑身的气场冲天,仿佛一把把出鞘的剑,仅仅一个对视就能让我窒息! 这就是斩龙队的力量吗? 恐怖如斯! 一抹如针刺般的目光袭来,我猛地扭过头,一眼就发现了阿依娜。 她脸上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正盯着我瞧。 她是苗疆的姑娘,巧的是,她这会正好站在一团组成了毒蝎的星座下。 我恍然明白,莫非每支队伍的站位都有门道? 都要站在自己的星斗之下? 阿依娜身边还有其他人,都是一样的苗疆服饰。 唯一特别的是她身边那个坐在竹椅上抽烟的少妇。 她的斗篷被弃在一边,露出里面的亵衣,前凸后翘的身材被勾勒得凹凸有致。一张俏脸妩媚娇嫩,眉眼间尽是风情,皮肤娇嫩得像是能掐出水。 可她的一双手却遍布沟壑细纹,像是一个百岁老妇的手。 此刻她正悠哉悠哉得往铜烟袋里填烟丝,指甲上爬满了青黑色纹路,察觉到我的目光时,她忽然扭头朝我笑了起来。 朱唇似血,吐出一口白烟。 那白烟竟凝结成一条蜈蚣模样,久久不散。 我一时间感觉后颈有些发麻,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徒弟,过来!” 是张老! 等我过去后,红鸾像是哄弟弟一样,捏了捏我的脸,低声道:“小坏蛋,好奇害死猫呀,知道上次偷看‘寡妇手’的男人怎么样了吗?” “寡妇手?”我疑惑了一声。 红鸾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5队的当家,苗疆蛊娘‘寡妇手’!她年轻时还有个‘镜下美人’的称号,炼化了七百个负心人养出七只金脚蜈蚣,现在就藏在她袖口呢,不想死就别惹她。” 红鸾一边说,一边将我拉到她身后,生怕我又发挥特长把哪位老给搞倒了。 “见到张老的第一天,你把他推吐血了。” “见到墨老的第一天,墨老被毒倒了。” “你呀你,能不能留着这天赋去对付别人?” 这我还真不知如何解释。 “误会,误会!都是一场美丽的误会。”我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红鸾还想打趣。 这时,一个齐刘海的女孩子脚步匆匆得出现了。 只见她表情严肃得走到了中央的那副华夏地图,简单干练得开口道:“抱歉了各位,因为任务十万火急,所以我拉响了龙铃!” “这次任务的级别是:蓝!” 我记得红鸾告诉过我,斩龙队将任务的危险程度,用情报的颜色来定义。 依次为:白、黄、红、蓝、黑。 颜色越深,说明任务越危险! 要知道阴山镇石蟒渡劫是红函,挂衣村也只是区区白函,可此次任务居然是第二高等级的‘蓝’,那危险程度岂不是九死一生? 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反而胸腔里涌出了一股隐隐的兴奋。 不过此刻我更好奇这个齐刘海女孩儿的身份,刘海笔直、漆黑如墨,像一顶完美的头盔,严丝合缝地覆盖到眉毛上方。 下面则是一张极为普通的脸,毫无记忆点,中性风格,雌雄莫辨。 刚才我特意试过,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点,明明我记忆力非常好,但只要闭上眼睛,就无法重现她的面孔。 “她是朱雀,身份也比较特殊,总之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详细说吧。” 红鸾言简意赅得跟我说了一句。 这个女孩儿叫做朱雀?莫非组织里还有玄武、青龙、白虎? 朱雀的骨架似乎比常人更小,动作轻盈无声。但她的站姿一丝不苟,仿佛体内有根无形的线在提着,充满一种刻板的仪式感。 朱雀掏出了一张蓝函,继续道:“七天前,华夏首都金陵,某间办公室发现了一具尸体,死者是著名的考古学家候晓强教授,死因是被锥子活生生把脑袋钻了一个大洞,脑浆流出而死。” “临死前,他在背后墙壁留下了一行血字:它要出来了,我们都有罪,罪无可恕!” 警署赶到后进行了一番认真调查,最后报告结果为:自杀身亡。 因为根据候晓强近期的就医记录,他精神出现了严重问题,一直说着医生听不懂的话,大概意思是:脑子里一直有另外一个人在说话。 那个人一直在威胁他,恐吓他。 当时候晓强就一直在撞墙,想让那个声音停下来,甚至求医生帮忙开刀,让他把那个说话的声音给取出来。 医生认为他是长期压力太大,导致情绪崩溃,所以给他开了一点镇定剂。 结果没想到,候晓强最后居然会自己用锥子凿开脑袋…… 所有人都觉得候晓强是疯了。 可仅仅只是过了一天,同一个考古队另一位姓王的教授也死了,死因是坠楼。 临死前,王精也声称脑子里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那个声音还对他说:“轮到你了,轮到你了!” 王教授无法承受那个声音的折磨,试图用钢锯锯开自己脑袋,却被家属阻止。 争执过程中,王精突然推开窗户,从四楼一跃而下! 按理说,仅仅四楼的高度,王精并不会当场死亡。 可他是头朝下坠楼,白花花的脑浆迸了一地,但他脸上却不是痛苦,反而露出了终于解脱了的笑容…… 短短几天内,连续死亡两名资深考古教授。 警署意识到事情不对,立刻展开了调查,结果发现,果然除了这两名考古教授外,还有十几名考古队员疯了。 而一切都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这支考古队曾经意外发现了一座无名古墓,并且带出来了一口巨大的青铜鼎。 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考古活动就全部停止了,之后整支考古队就像是遭受了诅咒一样,开始频发意外。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插了一句话:“可是这跟斩龙队有什么关系?” 我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并不晓得有什么规矩,果然一听我这童言无忌的话,许多人齐刷刷看向了这边的方向。 红鸾直接拧了一把我的后腰,恨铁不成钢得提醒道:“闭嘴吧小祖宗,还嫌你在斩龙队名气不够响呢?” 不过朱雀却并未生气,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拿出了几张黑白照片:“诸位请看!” 她取出照片的一瞬间,照片宛若被投影一般,在另一面空旷的墙上放大无数倍。 前两张照片是恐怖的尸体,一具尸体的脑袋被凿开了,白花花的脑浆混杂着鲜红色的血液。 另一具尸体则是坠楼而亡,嘴角吐出大量鲜血,显然是出了内伤,可他的脑袋就像是西瓜被砸碎了一样,也流出来了许多状似豆花的乳白液体。 第三张是一张古墓入口的照片,都是泥土和石头,看不真切。 第四张是口等人高的青铜鼎,厚重恢弘,上面的花纹我却从未见过。 第五张是一群被关在牢笼里的人! 不,不能称之为人,那一双双眼睛如同嗜血的野兽,射出幽幽的绿光。 他们头上都戴着铁箍,手脚被粗壮的铁链锁着,但他们四肢着地,一个个龇牙咧嘴。 明明只是照片,我却能清晰得感觉到,此时此刻,它们喉咙里发出似人非人的低嚎,喊得人心尖都在发颤…… 第34章 聚妖鼎 不用说,它们绝对就是那些疯了的考古队成员了。 可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朱雀像是知道众人心中的好奇,一板一眼得说道:“根据我们的初步分析,这只青铜鼎其实是聚妖鼎。虽然铸造时期不早,却蕴含着某种冲天的煞气,强烈到可以影响人类的神经,我们怀疑墓里很有可能住着一只十境以上大妖。” 我们? 虽然我不知道朱雀在斩龙队里究竟担任着何种角色,而她口中的我们又是指什么? 但既然是她拉响的龙铃,并且来派发蓝函任务,她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在她之上又是谁呢? 朱雀还在继续说话:“聚妖鼎出土后,所有参与挖掘的人除了疯,就是死!而且无一例外死因都是自杀。” “就连原本存放这口鼎的博物馆也遭受了无妄之灾,当天晚上两名看守就失踪了,最后尸体在离博物馆几万米的野外被发现,他们都开枪打破了各自的头!” “后来博物馆馆长也出现异常被带走了,现在跟那群考古队幸存的疯子关在一起,没人再敢管这口鼎。” “那口鼎本来暂时存放在博物馆的负一楼,担心出事,那一整层楼都被水泥和砖块直接封死了。” 本来我还好奇那口鼎的下落呢,没想到居然已经被封死了。 想到这里,我越发好奇了,情不自禁问:“还有什么异常吗?我不信只要看见那鼎,就会死。” 这句话并未引起朱雀的反感,反倒像是激发了她的灵感。 朱雀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立即给予了回复:“有!唯一记录在册的异常是,两个看守失踪的那晚,博物馆里下了一场小雪。” 刚刚入夏的金陵绝不可能降雪,但博物馆内,却下了一场雪…… 的确算得上一件不同寻常。 这让我不禁想起了六月飞雪的窦娥冤。 可是这口鼎应该没有什么特殊的冤情才对,但是现在那口鼎已经彻底封存了,需要斩龙队做什么呢?重新把鼎挖出来? 这一次我没有问出口,朱雀却已经主动揭开了我的疑惑:“警署率先向我们发起了求救,这已经不是普通人可以解决的事情。如果单单一口鼎便可以逼疯害死这么多人,那么那座墓里还会藏着什么祸患,不敢想象……” “现在那座墓别说没人敢继续考古了,就算想封起来,都没有人敢靠近。” “当然斩龙队也有自己的考量,如果任由那座墓的东西出来,可能会致使生灵涂炭,甚至让金陵化为一座死城。所以希望由精通机关术的墨家带队,斩杀墓中的大妖。” 此话一出,人群一片哗然,一双双眼睛这次又全部看向我了。 我知道我是真他妈出名了,来斩龙队第一天就放倒了墨家***,红鸾看热闹不嫌事大,弯下腰在我耳边悄悄得说道:“你知道他们给你取了个外号吗?小毒神。” “可惜……” 朱雀深深得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得说道:“墨老意外受伤,只能由墨离和九连环去金陵执行任务了。” “不行,我爹也受了伤!”一个女声突然响了起来。 是墨非烟。 “我可以!” 这时候,她主动站了出来,单膝下跪撩开斗篷:“墨家墨非烟,请领此次任务!” 张老此刻走出人群,他拍拍墨非烟的肩膀,拉她站了起来:“你一个小姑娘解决不了这件事,但这件事非墨家又不行,这样吧,2队可以同你一起。” 他的语气带着愧疚,我知道不管怎么说,墨老都是因为我受伤…… 张老主动接过了那张蓝函,然后看向墨非烟:“明早五点,渡口见。” 他说的渡口,是武威渡。 斗楼在岛上,所以无论我们是进岛还是离岛,武威渡都是必经之路。 晚上回到宿舍,我就开始收拾包袱,最后发现自己压根没什么东西,心里不禁有些酸涩。 结果就在我坐在床上苦笑的时候,张老突然来了:“你的东西我替你收拾好了,还有这青铜盒子,物归原主。” 看着青铜盒子,我有些不敢置信:“这个,真的可以给我?” “虽然伤墨老的山海毒蛛是从里面爬出来的,但墨老态度很奇怪,他一直不想深究。既然苦主都没了,查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看来张老已经大概猜出了事情真相,蜘蛛是邱大逵放的,为的就是算计墨老。 但墨老内心有愧,甘愿被咬。 “他跟我干爹是不是有仇呀?”我借机打听。 张老笑了起来,宠溺得看向我:“徒弟,今天为师再教你一句话:难得糊涂。有时候做个糊涂人比聪明人幸福多了。” 明白张老的意思,我故意开口道:“您让我看的书里有这样一句话: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兴许墨老被咬这件事不是祸事儿,反而是好事儿呢。虽然他被咬了,但内心的重担似乎轻了许多。” “你呀你,什么时候能不那么聪明就好了……”张老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无奈。 我调皮得眨了眨眼:“要是真笨,不仅进不了斩龙,可能还不配做你的徒弟呢。” 也不知道张老是说不过我,还是一向清净惯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别再贫嘴:“晚上早点休息,明天开始可能就没时间休息了。” “直觉告诉我,这次任务非常棘手,如果任由墨家小姑娘一个人带队,可能会尽数死在金陵。” “那我们这一趟该不会出事吧?”我顿时紧张起来。 张老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他几不可见得皱了皱眉:“就当是还墨老一个人情吧。不过你放心,有为师在,定会护好你们的。” 等张老离开后,我打开他送来的包袱,发现里面居然有一件崭新的灰色小斗篷,线头很新,非常合身,显然是按照我的身材定制的。 一个绣着太极的蓝色背包,一柄匕首,其他都是一些小杂物,显然张老什么都考虑到了。 我不禁有些感动,这难道就是有师父的感觉吗? 而且他说,他会护着我…… 忽然间,这时候我感觉肩头一抖,有什么东西跳了上来。 转头一看,是毛圆圆! 毛圆圆朝我抖了抖腿,兴奋道:“这牛鼻子老道可真是乐善好施,怪大方的呀。” “师父说,留着也没用了,不如还给我,当做一个念想。”我下意识得回答。 “不对,什么叫做乐善好施,你这成语跟谁学的?” 我跟毛圆圆解释:“他是我师父,对我大方,不能用乐善好施来形容。” 毛圆圆挠挠腿:“我听见了,你这师父还不错。” “哎呀,现在不是盘肠大战的时候。” 这个成语也用错了! 可没等我纠正,毛圆圆的语气突然变得肃穆起来,一字一句道:“现在,打开盒子!” 这盒子不是空的吗? 打开有啥用? 不过我还是老老实实得照做了。 我打开后,发现那口青铜盒子是空的。 当时也确实里面就装着这只山海毒蛛,不然就算真有东西,应该也被拿走了。 结果毛圆圆又说话了:“撬开,撬开底层!” 我听它的话,把底层撬开,发现里面居然有一张白纸。 我取出那张白纸,震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干爹邱大逵藏得挺深啊! 这时就听见毛圆圆又开口了:“把你的血滴上去!” 我用师父送的那把匕首划破小臂,鲜红的血液滴在白纸上,最令我震惊的一幕发生了,纸上居然出现了一行行字…… 好家伙,这他娘的居然是一封融血信! 第35章 邱大逵的信 干爹邱大逵曾问过我,知道最合格的密信是什么吗? 我毕竟跟了他那么多年,也听说过一些秘法可以将信件内容隐藏,于是得意洋洋道:“用特殊纸笔写的信,表面上看起来是无字天书,其实用火烤才能看到内容。” 干爹摇了摇头。 我又问:“水浸?” 干爹还是说不对。 “我知道了!”我继续道:“一定是信上有字,正常顺序读是一种意思,但实际内容天差地别,只有通晓正确密码顺序才能知道写信人的意思。换句话说,给信上机关,只有写信人跟读信人才能看懂。” 可是干爹却还是否认。 我一连猜了好几个答案,都不对。 最后干爹他告诉我:“世上有种特殊的信件叫做融血信,火烤水淹之信,笨人破解不了,聪明人试几次就知道了。” “但是有这样一种信,就算落在别人手里,不管使用什么办法,都基本不可能知道信的内容。” “只有写信人跟收信人才可以破译,这种信就是世间最神秘的融血信!” 那还是我头一回听说‘融血信’的名字。 融血信,顾名思义就是会用到血。 而且往往用到的还是收信人的血,以确保万无一失。 就相当于一个上了锁的宝箱,钥匙只有一把,那就是收信人的血。 至于融血信的纸张也极为特殊,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植物,叫做:嗜血隐草。 嗜血隐草虽然是植物,但它的叶子却会以鲜血为食。当然这还不是最稀奇的,最稀奇的是,这草极为挑剔,一生只取生灵一次血,若是这个生灵让嗜血隐草喝了自己第二次血,甚至是如果第一次血喝多了,嗜血隐草就会开花。 但它开花可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嗜血隐草一旦开花就会流血,流血必亡! 比如,一只受伤的鸟从它的头顶飞过,鲜血溅到了嗜血隐草上,它的叶片会立刻吸食这抹血液。 但如果这只鸟流的血太多了,嗜血隐草会因为嗜血过多,迅速开花流血直至死去。 亦或者,在不久后嗜血隐草又吃到了这只鸟的血,也会因为犯忌,花绽而亡。 “所以雨生,如果你想写信给干爹,信的内容只想让干爹知道,那么只需要事先取干爹几滴血,用干爹的血写在用嗜血隐草制成的隐血纸上。那么等血迹被吃掉以后,这张信就会变成空白,这就相当于上了锁。” “如果想要开锁,那么在收到融血信的时候,干爹往信纸上滴血,字迹就会显现出来了……” 听到干爹的话,我目瞪口呆:“这可真是一封绝妙的机关信!可干爹,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这嗜血隐草我都不认识,更别说怎么做成融血信了。” 当时干爹并没有回答我,而是双眼一眯,笑成了一头狡猾的老狐狸:“干爹讲故事的本事不错吧?要你几滴血换这个故事,买卖划算吧?”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干爹就微笑着用针刺破我的手,然后用酒杯装了几滴血,气得我在背地里狠狠骂了他几句:编个鬼故事扎我针。 定是我白天算错账,惹得这个抠门精不开心了。 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融血信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干爹当时就写了这封信! 可有什么话是他不能直接跟我说的,要用这种方法留给我? 还有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无人知道的秘密? 怎么会有那么多传说中的宝贝? 但是此时此刻,我没时间深究,因为信上的文字已经夺去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雨生,这是爹这辈子第一次给你写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如果爹没猜错,现在的你已经成功加入了斩龙队,这对十六岁的你来说,是喜还是忧?” “请原谅爹的私心,从小训练你,就是为了打破那个局。希望你做我的眼,代替爹,站在这个世界的天涯海角,看到云层另一面的真相。” “孩子,命运会指引你!” “最后,这封信的内容,以及毛圆圆的存在,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你将有生命危险!”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写到后面越来越淡,血色渐渐变成了粉色。 不用猜,这绝对是用我的血写成的,真恨当初怕疼没让干爹多挤点血,不然他就可以多给我留点话了。 干爹料到了他会死,并且安排好了我的路。 加入斩龙,得到墨老十分之一的炁,都在他的预想之中。 甚至成为张老的徒弟,应该也是干爹计划好了的…… 可是他到底要我打破什么局? 云层另一面的真相又是什么? 这封信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得足足看了三遍,确认内容已经刻在脑子里面后,这才点燃一根火柴,把这封信给烧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这封信的影响,躺在床上不知不觉中睡过去后,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回到了阴山镇,就坐在当铺里,天已经黑了,外面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很自然得走上前,落上门栓。 就在我准备休息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雨中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还伴随着一阵奇怪的脚步声。 那个人来到当铺门口,停下了。 我顺着门缝往外看,看到了一只狭长的、不怀好意的红眼睛。 那一刻,周遭的环境疯狂倒退,眨眼间就像是被雷劈一样,化作了飞灰。 我出现在了阴山镇的后山,后山却也只剩下一半。 那条原本活灵活现的石蟒也碎成了八瓣,就在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时候。 耳边忽然传来了干爹的声音:“雨生,记住!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他,会来接你!听他的话,从此以后,他便是你最亲的人,他会带你看到这个世界的真相。” 那一刻,我能清楚得感觉到干爹邱大逵的气息。 我到处寻找干爹的身影,可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眼睛酸涩得很疼,几乎要睁不开眼。 泪眼模糊间,一个人影的轮廓出现了。 “干爹!” 我大喊一声,可当那个人转过身后,我才发现。 他慈祥的面庞上蓄着一搓山羊须,赫然便是张老的模样! 第36章 天使与魔鬼 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梦,醒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是受那封信的影响吗?可是…… 想那么多也没什么用。 眼瞅着天都快亮了,我换上了那件灰色的新斗篷,背着包袱,立即前往武威渡。 张老三人已经早早得等着了,他们也是一袭灰色斗篷的打扮。 一如初见的模样。 “你们来得这么早?”我上前打了一声招呼。 红鸾勾起头,意外打量了我一眼:“小坏蛋,换上新衣裳,倒是有点斩龙队的英姿了。” 没一会,墨非烟也来了。 她把一头乌黑的长发扎成了两条马尾,神秘的气质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雪白的脸上擦了些许胭脂,气色也变得好了许多。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单纯天真的小姑娘,只是她的手依然藏在袖子里,让我忍不住好奇。 在墨非烟身后还跟着两个弯腰驼背披着灰斗篷的怪人!背着鼓囊囊的大袋子,走起路来包里叮当作响。 更值得一提的是,这两人一个戴着纯黑面具,一个戴着纯绿面具,只是戳了两个眼洞。 在走过我身边时,他们忽然转过头,对上了我的目光。 他们的动作很灵活,却给人一种古怪的感觉。 然后,他们笑了。 他们对我呵呵一笑,嘴巴一下就咧到了耳根。 我吓了一跳,却又忽然明白那种诡异之感是什么了。 机械性! 这两个人都有种一板一眼的机械性,就像是提线木偶一般,一举一动都被人严密操纵着。 又好似主人最忠诚的奴仆,一言一行都谨遵主人的吩咐。 “他们两个好像跟我以前见的墨家人不大一样……”我小声在红鸾耳边说道。 红鸾掏出一枚精致的小洋镜,一边涂口红一边道:“他们是墨奴,没有名字。” “墨奴?”我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 红鸾涂好口红,啪得抿了一下后,鲜红的唇瓣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墨家不轻易动用墨奴,这回一次带俩,看来是怕大小姐出事。” 随着一头巨大的钢铁巨兽缓缓靠岸,我们再一次搭上了熟悉的班轮。 可船长却变了,红鸾告诉我:“上次是蓬莱号,这次是青丘号。” 这么大的班轮,斩龙居然有好几艘? 我感觉斩龙还真是一点点在颠覆我的认知,可是之前我的宿舍却简陋成那个样子? 这斩龙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啊? 一个密闭的船舱房间内,我们几人坐到了一起。 此次带队自然还是以张老为尊,他取出之前斩龙队收到的那四张黑白照片,放在了桌子上,然后率先看向了我。 “雨生,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我知道张老这是在考验我,在重新观察了一遍照片后,思索几秒开口:“照片上的死者全部都是自杀,并且是脑袋出现了问题。” “候晓强的脑袋被凿穿了,王精死前曾想用锯子锯开自己的脑袋,在被阻拦过程中意外坠楼。可明明只有四楼,他的脑袋却像是一碰就碎、熟透了的西瓜,四分五裂。” “至于另外两具尸体,失踪的看守尸体被发现时,他们都开枪打破了各自的头,脑袋破了一个窟窿。” “换句话说,这四个人全部都是自杀,且没一个人的脑袋是完好无缺的。” 张老赞许得点点头,示意我继续。 “既然说挖出来的那口鼎有冲天的煞气,那会不会是这股煞气影响了所有接触过它的人?它会钻入人的脑袋,让人一步步发疯,癫狂,最后自杀?” “不过我们现在得到的情报实在太少了,那口聚妖鼎到底是什么来头?聚的是什么妖?那座墓又是什么来头?当初考古队为什么要挖开它,又中途突然停工?等等这些都是疑点。” “还有,这股煞气会不会跟挂衣村的阴气一样,可以凝水成冰,所以只要它出现杀人,就会下雪,因为好端端的博物馆内部怎么会下雪呢?”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我觉得有些口渴,一点都不客气得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的好茶。 张老指着那口鼎的照片,说道:“你分析的不错,但你还是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点。” “鼎?”我猛地喊道。 张老露出欣赏的微笑:“不错,既然一切都是围绕那口鼎发生的,那么重点就要放在鼎上。” 我一把夺过那张鼎的照片,细细端详了起来。 那是一口常见的方腹四足两耳样式的青铜鼎,而且尺寸看起来颇大,但具体多少,由于只是照片,估算应该不会准确。 我注意到上面除了阴刻了我不认识的诡异花纹外,还雕刻了一只奇怪的妖兽。 它长着一双有力的翅膀,似乎是一只巨大的鸟,但它鸟头的位置却顶着一张长发女人脸。 尤其是她的眼神。 一只眼凶恶毕露,另一只眼却慈悲怜悯得与我对视着…… “这什么东西,为什么手的位置会是翅膀?”我非常奇怪。 墨非烟在细细打量了以后,思索道:“感觉有点像西方的天使,洋人那边的天使精灵好像就是人的身体长着一双巨大的翅膀。” 西方洋人?这个我还真不清楚。 看着我露出茫然的眼神,红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忘记你是山沟沟出来的了。” 然后她跟我普及了一下大概情况,原来洋人指的就是打西方来的金发碧眼的怪人,跟我们长得特别不一样。 反正以后世面见多了,就会看到的。 而且红鸾还跟我保证,这几天去金陵的路上会尽量多跟我普及一些以后会见到的东西,免得我什么都不认识。 不过说着说着,红鸾就‘咦’了一声:“可这东西又不是从西方挖出来的,是从金陵挖出来的,而且又是象征华夏传统文化的青铜鼎,怎么会雕刻西方的神?” 墨非烟跟红鸾面面相觑,破军则依旧是闷葫芦,似乎他只负责打架,这些用到脑子的东西,通通跟他无关。 但我注意到,张老的眼神里却闪过了一丝精光,仿佛在说:“看来这一趟,有点意思了。” 难道他知道这玩意的来历? 第37章 墨奴 红鸾满不在乎得伸了个懒腰,长腿不耐烦地晃了晃:“用脑过度,我饿了。” 她站起身来,就朝着餐室走去,毕竟也到了午饭时间。 可是我发现那两个墨奴居然不跟我们一张桌吃饭,只是木木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墨非烟从来都不是小气之人,怎么会苛待自己的手下? 虽然困惑但我并没有直接问墨非烟,而是想以此锻炼一下自己的侦查能力。 很快我就发现了问题,这两个墨奴不仅不吃饭,也不说话,更不睡觉,甚至没有三急,他们连厕所都没有去过一次。 没有正常身体需求,他们该不会不是人吧? 可他们的身形分明跟人一致,只不过比普通人更魁梧高大一些。 但他们又能正常行走站立。 我陷入矛盾之中,忍不住躲在暗处用石子当做暗器偷袭了他们,想试探一下他们的反应。结果石子‘咻’的一声刚刚打出去,他们立刻发现了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避开,随即如鹰隼一般的目光猛地瞪了过来。 我吓得掉头就跑,可两个高大的墨奴却没有跟上来。 我鬼鬼祟祟得往后看去,却被一个冷不丁的声音吓了一跳:“对同伴下手,该当何罪?”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想要解释,却发现那声音根本就不是墨奴发出来的。 那是谁说的? 下一秒,我的后背猛地被拍了一下。 转过身一看,墨非烟板着脸,面若寒霜。 刚才的事情,她都看到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然而就在我开口解释之际,墨非烟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逗你的!看把你吓的!” “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我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心里受伤的样子。 墨非烟朝着定在原地的墨奴看了一眼,笑着转移了话题:“看来你对它们很感兴趣?” 我猛地点头,又赶紧摇头。 之前刚把她爷爷害得中毒在床,现在又盯上了墨奴,就算墨非烟相信我,也难保不会多想,甚至…… 看着我一言难尽的神色,墨非烟纯真的面庞上露出一抹可爱的狡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几天你不知道偷看了墨奴多少眼,要不是墨奴长得实在是……嗯,别具特色,我都以为你对他们一眼钟情了呢。” “怎么可能!”我急忙辩解。 墨非烟双手捧脸,浅灰色的眸子隐隐透出一股兴奋:“等着吧,这次你会有机会看到它们一展身手的。不,应该是一定会!” 没过几天,船停了。 我们来到码头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繁华的城市。 有梳着双麻花辫卖雪花膏的女孩,有身着中山装的青年手捧一束鲜花在等心上人,有穿着旗袍的漂亮姑娘坐在黄包车上,远处还有叮铃铃的电车…… 原来这就是金陵! “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怎么说来着,就好比刘奶奶进大观园——看花了眼。” 红鸾尤其喜欢逗我。 我嗫嚅着将快到嘴边的口水咽了回去:“我只是想到了话本里提到的长安,听说长安就是这么繁华。” “现在金陵可比……” 没等红鸾说完,一个戴着毡帽的眼镜男走了上来:“请问各位就是上面请来的先生吧?” 虽然他穿着一套灰色的简装,但是浑身上下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相同气势的人,身份绝对不简单。 红鸾出示了一下那份蓝函,证明身份后,眼镜男便简单做了一下自我介绍:“我是警察署长梁青,这一趟就拜托大家了。” 为此,梁青还特意派了两辆车来接我们,好像还是之前红鸾跟我普及过的花旗国产福特小轿车。 可是上车前,张老却忽然说了句:“等等。”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尤其是梁青,立刻让手下人警戒,怀疑有危险靠近。 不料张老只是走到一个小摊前,买了个东西回来了。 “师父还好这一口?”我震惊得看向红鸾。 却见红鸾也是一脸的百思不得其解。 张老回来后,将东西塞进我手里,这才转身上车。 一瞬间,我忽然想哭! 师父是特意买给我的。 刚才他注意到了,我看到这个差点流口水,所以…… 墨非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索:“原来你喜欢吃糖画啊?” “这个叫做糖画?” 之前别说吃了,在阴山镇我见都没有见过,但是刚才看到那个摊子前有很多人排队,然后小孩子吃了就笑嘻嘻的,我就有点馋。 没想到师父居然注意到了! 想到这里,我举着糖画就上了车。 墨非烟也跟了上来,并且告诉我:“糖画用融化的红糖在石板上快速画画,趁糖液还没有凝固时,用竹签粘住,就做成了造型多样的糖玩具,许多小孩子都特别喜欢这种小零食。” 我仔细看了一下,发现我的这个糖画是一个神兽的形状,但并不是常见的十二生肖,而且龙头鹿身,身披鳞甲,霸气凌厉。 这时候红鸾开口了:“是麒麟!” 麒麟? 红鸾用一种颇为嫉妒的语言说道:“麒麟是一种瑞兽,张老对你可真好。” 对此,张老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问我:“甜吗?” “甜!” 我迫不及待得咬了一口,真的好甜,甜味在舌尖绽开,一路甜到了心里。 “金陵可真繁华!”我一边吃着糖画,一边欣赏外面的风景。 梁青苦笑着叹了口气:“哎,都是伪装的。” “你们不知道了,今天那个考古队的又死了两个人,我真的快要愁死了。” 他满面愁容得看向张老,张老却忽然问起了墨非烟的意见:“小墨,你怎么看?” 墨非烟提出先去看看尸体:“就算杀人的是再大的妖,也会留下痕迹。” 我不禁皱起了眉头:“恐怕没那么简单……” 果然,梁青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然后一脸无奈得叹息起来:“如果我说,尸体都自己跑了,你们信吗?” “跑了?什么意思?”我跟墨非烟齐齐问道。 第38章 死亡办公室 梁青陷入回忆中。 “考古队的成员都疯了,之前关在一起后经常发生打斗事件,我们就把他们分开隔离了,每人都关在一个大铁笼子里……” 说到这里,梁青意识到不妥,赶紧加了句:“是这样,我们本来是打算一人一个小隔间地牢。但是一方面地牢空位有限,另一方面,空间太大了也容易出事儿,把人关在笼子里是最安全最好控制的。” 说完以后,梁青还小心翼翼得观察了一下我们的脸色。 “能理解。”红鸾冷冷说了一句。 梁青继续道:“这些人疯了以后,进食饮水都非常有限,所以我们的人每天最多只会去一次,可是就在昨天早上送饭的时候,发现有两个笼子里的人死了。” “死者一个叫做王迪,死因是用手指顺着眼眶插入脑袋,失血过多而死。” “另一个叫做马金桂,他是用额头不停得撞击铁笼,把脑袋撞出血、撞烂而死。” 果然,新的两名死者也是自杀,且脑袋都不完整了。 “然后呢?”墨非烟追问道。 梁青像是回忆起了特别可怕的一幕,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接着道:“这事儿是我亲手带人去办的,我可以发誓,那俩人绝对已经死得透透的了,不然我也不敢靠近。” “但是当我下令把那两具尸体放入冷库专人看管……并且为免发生意外,特意命人用铁链将他们牢牢得绑在床上,就算是诈尸,也不可能失踪。” “结果就在昨天晚上,巡防的人发现那两具尸体突然半坐起来!它们不仅活过来了,而且力大无穷,直接挣断了铁链,然后四肢着地,从窗户跳了出去,一溜烟就没影了。” “当时那个画面太恐怖了,看守的人都给吓得尿了裤子,有个胆大得还朝王迪开了一枪。明明子弹打中了,但他就像是没事人一般,一个纵身就跃入了黑暗。” 在梁青回忆的过程中,他脑门的冷汗就没停过,拿着手绢一个劲儿得擦。 “对了,之前候晓强跟王精的尸体应该也不见了吧?” 听到我的话,梁青颇为震惊得看了我一眼,他上下打量着我,像是在说:你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小屁孩,还在吃糖的年纪,听了这么恐怖的事儿不仅不害怕,居然还从我的话里发现了漏洞。 我微微一笑,主动迎上了他的目光:“应该就是之前那两具尸体不翼而飞了,所以你这次特地亲自出面,亲眼看到那两具新尸体被绑起来,确保不会发生上次的事儿。可事实证明,你还是失败了……” “高,真是高!” 梁青发自内心得朝我竖起大拇指,不住得夸赞道:“你们斩龙队可真是卧虎藏龙,这么小的小少年头脑可比我那一群屁股长在头上的饭桶强多了。” “先别急着给我戴高帽,具体怎么一回事儿,我们还得到现场去一趟。”我舔了一口麒麟糖画,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梁青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声音都变低了许多:“自从这些人死后,现场都变得没人敢去了……” “那送饭送水呢?” “反正他们已经疯了,大家也都知道他们最后肯定要死,你说谁有那个胆子去送饭?搞不好笼子被拆了,这群疯子能做出什么事儿来谁都说不清楚。” “当初我是开了高价,才有个走投无路的寡妇去送饭。可是出了昨天的事,人家被那两具尸体吓得到现在都病得下不了床。” “就算病好了,估计也不乐意送了。” 听梁青这意思,他是不愿意带我们去关押那群疯了的考古队员的地牢了。 这时候墨非烟开口了,她问:“那我们想去候晓强教授出事的现场,可以吗?” 梁青皱起了眉头,但脸色明显比刚才好上许多:“候晓强教授是在他工作的314考古楼出事的,那栋楼现在已经空了,车可以一会儿把你们送到楼下。” “不过先说好,我不上楼!” 梁青情不自禁得抬起手,生怕我们不答应。 我瞥了一眼张老,发现张老平静得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古井不波。 红鸾知晓张老的意思,答应了梁青:“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车子在一栋古朴的小楼前停下了。 进入这座小楼,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就像是打开了一扇尘封了数百年的古宅大门。 这栋小楼总共有三层,一楼跟二楼主要是满足基本的办公跟文物整理,候晓强的办公室在三楼。 来到三楼走廊,那股阴冷的气息越发重了。 尤其是随着我们越来越靠近314办公室,我感觉自己身体在不自觉的发冷。 当撕开封条,打开侯晓强办公室大门的那一刻,一股寒风直冲脑门。 那不是普通的风,因为我能清晰得感觉到,那股风卷着一根根刺骨的银针,扎在我的四肢百骸,将寒意送入我的身体,钻进我的骨髓…… 我甚至感觉到,那股浓郁的寒气在我的身体里肆意的游走,不安分得涌向我的心口。 然而耳边似乎传来了张老的声音,我下意识得跟着他诵读:“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对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身形……” 随着我的重复,丹田涌起一股暖意,就像是炽热的太阳一点点升起,朝着我的四肢百骸蔓延,那股寒气退了。 我冻僵的指尖也开始恢复知觉。 这时我才发现,红鸾已经率先走了进去,破军守在门外,铁塔一样的身形顶天立地,像是在提防走廊时刻会出现什么怪物。 在身上的不适解除后,我也打算进去,结果就听到了红鸾的声音:“小心点,这里有一股可怕的杀气。” 我知道她的眼睛很特别,能感应到许多正常人感应到不到的东西,甚至是看到什么! 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一炁生万物,在某些特定人的眼里,他们的世界便是由炁组成。 而红鸾便是这其中之一。 红鸾的炁使她可以看到许多正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我能感觉到这个房间很阴冷。 可在红鸾眼里,她却可以看到实质化的阴气,就像是一根根透明的丝线遍布在整个房间,但那些丝线隐隐发黑,那几不可见的黑色便是阴气。 而之前在与冢虎作战时,她每次都可以提前预判冢虎的动作,就是因为她可以通过气来准确捕捉那些微小的变化。 冢虎未动,气已先行。 我谨慎得在办公室里走动,发现候晓强的办公室都是一些甲骨文、小青铜器等摆设。 一张方便办公的桌子上,堆着许多资料。后面还有一个柜子,放着一些考古队的黑白合影,还有挖掘现场的照片。 我还看到了一些专业设备,不过不太认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候晓强的死法太过恐怖?现场完全没有经过清理,墙上可怕的血渍还在。 一束光顺着排风扇缝隙射下来,就在这时,我发现了排风扇下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你们看,冰!这里有冰!” 只见排风扇下凝结着一片片冰花,形状很奇怪,就像是一只张开翅膀准备飞翔的小鸟。 第39章 上官海棠 众人循声望去,也看到了那凝结的冰花。 墨非烟目露震惊,不可置信得说道:“怎么可能,现在可是初夏,这种温度怎么会有冰。再说了,就算有冰,以今天的温度也应该早就融化了才对。” 可眼前出现的一切,又容不得我们不信。 “我记得之前朱雀说过,那两名看守失踪前,博物馆内下了一场小雪。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个坠楼自杀的王精教授,现场应该也会有类似的东西。” 墨非烟意外得看向我,像是在说:少年,你真的只有十六岁吗?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王精教授出事后,他们家人就搬家了,那栋房子也空了下来。 进入那间房子,依旧是冷如寒刀的风直直得冲过来。 这一次我们没在家中发现冰雪,但我却找到了一只死去的老鼠。 “邱雨生,你盯着一只老鼠的尸体发呆干嘛?”墨非烟蹲下来身来。 “你没发现这只老鼠很不对劲吗?”我说。 “不对劲?” 墨非烟困惑得看了过去,可仅仅只是一眼,她就惊得跳了起来:“天呐!它是在笑吗?” 那只死去的老鼠,脸上居然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你是怀疑它中邪了?”墨非烟又问。 我摇摇头:“不,我怀疑,这只老鼠是被冻死的。” “由于受低温影响,冻死的生物脸上会出现类似微笑的表情,而且这只老鼠的身体自然蜷缩,四肢贴近躯干,明显是体温过低时的本能保暖反应。” 墨非烟佩服得看着我,我继续说道:“还有,它的身体硬邦邦的,比同大小的老鼠重了一倍多,我猜测它体内应该有冰。” 为了验证我的猜想,不得不剖开了老鼠的身体。 果然,它的心脏被冻成了紫红色,周围还结了一层冰碴子。 这下墨非烟是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可让我最为震惊的还是张老,只见张老来到老鼠的尸体前,微微一抬手,它冻成冰球的心脏立马融化,恢复成了本来的样子。 然后张老嘴里振振有词的念着什么,那张仙风道骨的脸庞,写满了慈悲。 等张老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我不禁问道:“师父,老鼠也要超度吗?” “山河草木皆有灵,蝼蚁蜂蝶亦是命。雨生,你要记住,大道孕万物,普度众生,渡的不止有人,更有万千生灵!” 张老站在那里,周身仿佛渡了一层金光。 我学着师父的样子,拱手作揖,内掐子午决,也诚心默念了一句:“慈悲、慈悲。” 从王精教授家离开后,梁青问我们:“还有要去的地方吗?” 我看向师父,等着张老拿主意。 张老却有意锻炼我跟墨非烟,让我们两人来决定。 墨非烟本来打算再去郊外的那个博物馆看一下,但我认为既然之前那两个看守开枪自杀前,博物馆内下了一场雪,就已经足够验证我的判断,不需要再去了。 “至少现在不需要去,倒是那个关押考古队幸存者的地牢,值得一去。” 我刚说完,梁青的脸就黑了,咽着口水说:“你们看,这天已经黑了,要不先吃饭吧?明儿再去地牢?” “既然梁署长发话,那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红鸾趁机应下。 毕竟之前这个姓梁的可是完全拒绝去地牢的。 梁青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再收回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认命。 晚上,梁青做东,邀请我们在金陵饭店吃饭。 这是金陵最大的饭店,相当豪华气派,就连大门都镶着金边。 一推开门,我的眼睛就被闪到了。 大厅顶上有许多漂亮的水晶吊灯,亮如白昼,穿皮草、旗袍的人在灯下进进出出。 我们坐上电梯,来到了整个金陵饭店最豪华的包厢,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吃饭用的银盘子在蜡烛下反光。透过窗户还能看到秦淮河的水波,以及穿梭其间的游船。 环境都这么好,那饭菜绝对相当可口。 这么一想,我的肚子就不争气得叫了起来。 可是没想到,饭菜还没来,一个穿着墨绿旗袍的陌生女人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很年轻,瓜子脸大眼睛,雪白的皮肤如牛奶。明明长着一张少女的脸蛋,却偏要走成熟妩媚的路线。 头发挽成一个发髻,举手投足都透露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看到她的一瞬间,梁青就站了起来:“上官小姐,您来了!这就是斩龙队的几位高人,我来为您介绍。” 梁青一一介绍了我们的身份,又紧接着坦言:“其实这次是上官小姐邀请斩龙队的。” 旗袍少女名叫上官海棠,他们上官家是金陵四大家族之一,这次听说张老来了,于是便让梁青帮忙引荐一下。 “张老,久仰大名,此次小女虽有些唐突,但实在是有事相求。” “家中出了一点小事,所以想请您书一道龙虎山平安符,价格不是问题!” 说话间,上官海棠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大的吓人的绿宝石。 下一秒,左右两名随从便捧出两个大盒子,打开以后,满满两箱金条。 张老不为所动,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 上官海棠年轻气盛,估计还没遇过正眼都不瞧她的人,一双桃花眼闪过一丝愠怒:“天师虽然不食人间烟火,但我上官家藏宝无数,总能让您睁一睁眼吧?” 她挥了挥手,一众手下鱼贯而入。 第一口古朴的箱子打开,竟是难得一见的南海血红珊瑚。 张老眼皮不抬,继续饮茶。 第二口箱子打开,巴掌大的夜明珠,一室光亮。 张老视若无睹。 这下上官海棠彻底急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也泛起了冷光。 一口又一口箱子被打开,什么珍珠玛瑙,古董字画,全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这要换了我干爹,估计牙都笑没了。 可是张老却对所有宝贝都提不起一丝的兴趣! 上官海棠脸上的表情由一开始的镇定变成了慌乱,她想过对方不贪财,但没想到对方居然清心寡欲到了如此地步。 原本的胜券在握,此时已经变成了惴惴不安。 然而没想到的是,一直镇定饮茶的张老,突然被最后那口脏兮兮的石头匣子吸引了,双眼诧异得盯着里面的东西。 匣中躺着一柄不知来历的短剑! 上官海棠一见有戏,立马站了起来,可当她走到匣子跟前的时候,却发现这并不是她以为的宝贝,于是脸色讪讪得说道:“这个其实……说实话吧,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但爷爷在世的时候很看重,将其锁在了上官家的藏宝库中,听说是赣江有一年突然干涸后,有人在江底捞到的。” “这次为了怕空手而归,我几乎将整个藏宝库都带来了,所以有些宝贝还真不清楚来历。” 张老神色微动,眼中似有波光流转:“跟短剑一起的,是否还有一方铁印?” 上官海棠摇摇头,坦言没有。 “我发誓没人动过,据说打捞上来时,匣中就只有这一枚短剑。” 听到这话,张老神色有些黯然,轻叹了一口气:“可惜了!” 原本升起一抹希望的上官海棠再一次陷入了绝望,可令人没想到的是,张老的下一句话居然是:“拿笔来!” 上官海棠激动不已,立马吩咐下人把准备好的笔墨呈上来。 但奇怪的是,张老并不是将纸平铺在桌子上,而是让我跟红鸾一人站在一边拉着纸的一端,卷轴正常垂立着,张老握起毛笔凌空而绘。 龙飞凤舞,一气呵成! 紧接着,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天师印和阳平治都功印,盖了上去。 上面的符咒我并不认识,但整个图案就像是投影上去的一样,有种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字非字,画非画,但我能清楚感觉到一股雷气冲面而来,那股力量让我不自觉就想要臣服,甚至有些畏惧。 张老将卷轴拿给了上官海棠,上官海棠妙目窃喜,那口古朴的石匣子也依约给了张老。 可是张老拿到短剑以后,却将它丢给了我:“带着吧!这是为师送你的第二样东西。” 第40章 万仞神剑 我握着那把短剑仔细打量了起来,却没发现红鸾一双眼直勾勾得盯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张老真偏心。” 听到红鸾的声音,我忍不住疑惑了一声:“啊?” 要知道红鸾一向对张老极为恭敬尊重,这次态度却如此反常,说出这种话,实在有些许僭越了。 “你别看这把剑看起来普普通通,它的来历可一点都不简单。” 红鸾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从剑身上移开,语气里却掩饰不住的激动:“你听说过许逊吗?” “许逊,是传说中道教四大天师之一!他不仅一手创立了净明道,还多次斩杀蛟龙,为老百姓除去水患,是历史上斩杀蛟龙最多的修仙者。” “这么厉害?” 我瞪大了眼睛,要知道杀一条蛟龙就已经是绝对力量的象征,可他却斩杀了那么多,杀条龙就跟捉条蛇一样,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 哪料红鸾继续说道:“许天师法力高深,执一柄通灵宝剑游走世间,惩恶扬善,斩妖除魔。” “当年在路过赣州时,许逊听闻有一条蛟龙为祸百姓,吐气成云数十里,人畜如被其气笼罩便会被蛟龙吞噬,许逊不忍百姓受苦,决定一人一剑前往斩龙。” “当时风云变色,江潮翻涌,许逊祭出宝剑,斩落龙头。可是随着蛟龙死亡,那柄通灵宝剑也一起沉入水中,至此下落不明。” “那柄宝剑名曰:万仞!” 听到这话,我心里猛地一惊:“我现在手里拿着的这把该不会就是那位许天师的佩剑吧?” “万仞,好霸气的名字!” 红鸾早就想上手了,看我如此说,立马伸出手:“看到没有?剑身刻着许旌阳三个字就是最好的印证。” 我握起那把剑,发现一面刻着许旌阳,一面刻着万仞。 在古代的计量单位中,一仞为八尺,万仞便是万丈之高! 此刻我仿佛跨越千年,看到了许天师一人一剑凌驾于蛟龙之上的画面。 手中的通灵宝剑出鞘,释放出能穿透万仞之渊的炁,一瞬间日月无光…… 这时候张老也开口了,语气也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万仞不仅是一把剑的名字,更是一句震慑妖魔的誓言,是许天师无上道法与凛然正气的外露,而这也是许天师自己的道:护佑众生、万邪不侵。” “其霸气,源于道;其锋芒,归于真。万仞所指,立地斩龙!” 张老将这把剑送给我,何尝不是对我的希冀? 想到这里,我心中感动不已。 在成为张老的徒弟后,师父送我的第一样礼物是《道德真经》,让我明悟大道的真理。 心不正,剑则邪,在使用道法术器之前,我必须明道守德,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大道。 以免误入歧途,走上邪路。 可我没想到,这么快师父就会送给我第二样礼物,还是这样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如果说那本《道德真经》代表的是道,那这柄剑代表的便是器,是师父希望我可以尽早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我激动又兴奋得把万仞拿到手里却不敢亵渎,恭恭敬敬得双手捧着,像是与某位前辈相处。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好的东西,到我手里后,我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力量,就好像被封印了一样。 要知道刚才张老只是画了一道符,我都能感受到冲天的雷气直扑面门,让我双眼不敢直视。 可这样一柄通灵宝剑,我却没有任何感觉。 不正常啊…… 就在这时,毛圆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在我耳朵里悄悄说道:“小子,你可真是福无双至,飞来横祸。你现在只有墨家的炁,等你有了道家的炁,就能让它亮起来了,这就叫做为所欲为。” 得,这只神经蜘蛛又开始乱用成语了。 什么为所欲为,明明叫得心应手。 还有啥福无双至飞来横祸,我真想知道,邱大逵都教了它些什么成语? 尤其是那口大碴子话配上文绉绉的成语,还偏偏理直气壮,以为自己用得特别对,真让我哭笑不得。 “你怎么呆若木鸡了?”毛圆圆见我没反应,又开始了。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滚。 原本只是在心里跟毛圆圆对话,结果一不留神喊出了口,而且这个声音还稍微喊得有点高。 一时间,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得望向了我。 墨非烟夹了一口八宝鸭,筷子停在半空,诧异得看向我:“是我听错了吗?你说什么滚?” 我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尴尬,赶紧摆手解释:“没什么滚,我是说,师父大恩大德,让我激动的热泪滚烫,恨不得现场打几个滚儿,让师父高兴一下。” “皮猴子,就你贫!”红鸾没好气得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我紧张得低下头,也不管面前摆的是什么菜,狼吞虎咽得吃了起来,吃完还嘿嘿得傻笑几声,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鳖样儿。 我这么傻,应该不会怀疑了吧? 虽然毛圆圆再三跟我保证,只要不是它故意现身,别人都不会察觉它的存在。 可我还是警告它别当着众人的面出现了,这么大张旗鼓,指不定哪天河边走的时候,不小心湿了鞋。 毛圆圆说它是蜘蛛不穿鞋,我也懒得解释,甚至我都不敢太有多少心理活动,免得被红鸾给看穿了。 饭局结束后,我感觉这一顿饭让自己都胖了十斤,肚子跟个西瓜一样,撑得鼓鼓囊囊。 我们得到了意外之喜,上官海棠也求到了想要的东西,这本就是一笔互惠互利的买卖。 可是当时我太心虚了,有意回避别人的目光。 所以根本没有发现,在离开时,上官海棠别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并且露出了一抹奇怪的笑,身后的两个侍者也立马会意得点点头。 否则,那件事就绝对不会发生了…… 出了金陵饭店,夜幕已经低垂,只是这座繁华的大城市夜景依旧美不胜收。 梁青撇了眼手表道:“我给几位定了上等客房,这就让司机送你们去休息……” 他想快点打发我们,免得我们又要去哪个恐怖的地方去探查。 可张老却摆了摆手:“等等!” 第41章 被冻结的手指 这一摆手,让梁青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是几位想逛一逛这金陵城?我立刻安排手下带路,放心买,放心花,衣食住行都记在公家账上……” 哪料张老却说:“我们的事情才刚刚开始!必须争分夺秒呀。” 听到这话,梁青内心顿时一凉:“不是说好,今天不去地牢吗?不瞒您说,我是真怕那地方,尤其是三更半夜,万一……” 张老微微一笑,抚了抚山羊胡说道:“我只是想先看看那口鼎!” 我发现,从始至终张老都对那口鼎特别感兴趣。 “大晚上去?”梁青的手一个劲儿得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额头已经冒出了细汗。 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红鸾不屑得勾了勾红唇,发出一声冷笑:“斩龙队在前面,梁署长还怕什么,难道是怕妖怪吃了你?” 梁青摇摇头:“那倒不是。” “只是那口鼎,实在有些邪门……” 原来那口青铜鼎在被考古队挖出来时,发生了一系列可怕的小插曲! 当时挖掘过程中,考古队的机器挖出了血红色的泥土。 古墓所在的位置属于丘陵地带,附近都是黑马肝土,出现红色土壤简直闻所未闻。 尤其是红色泥土下还有一股股红色的粘稠液体,不断地喷涌出来,让整个考古现场都变成了一片血色的海洋。 就在红土的最下面,314考古队挖到了东西。 是一个青铜大件儿! 一口巨大的、造型诡异的青铜方鼎! 这个完整的没有遭到破坏的青铜器,令当时的考古队陷入了巨大的兴奋之中,他们用刷子一点点清理着青铜鼎表面的污渍。 但谁都没有发现,在这口鼎重见天日的那一刻,乌云悄悄遮蔽太阳。 周遭的气息一下子变得阴冷起来,温度‘唰’、‘唰’下降了好几度。 根据队里的教授王精后来回忆,当时他戴着手套的手在摸到了鼎耳时,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瞬间收了回来。 可他发誓那绝对不是被高温灼烧的烫意,反而是被一股冰得刺骨的寒意蛰了一下。 甚至可以说,那是一种活着的寒意! 就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指尖瞬间窜上手臂,直抵心脏,冻得他牙齿都开始打颤。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就在缩手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吸力,仿佛那青铜是活的,贪婪地吮吸着他手掌的温度,甚至想要借着他的手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察觉到不对劲的考古队长候晓强,立马上前询问情况。 结果发现王精手套指尖的位置,颜色似乎深了一块,像是被某种粘稠的液体浸润了,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经验丰富的他们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于是顾不上别的,直接下令先把那口鼎给吊出来,暂时结束挖掘工作。 然而就在青铜鼎被小心翼翼的吊出深坑,落在提前铺设的防震垫上时,它还是发出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嗡……” 一种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杂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它并不刺耳,却像无形的锤子,与诡异的回音交织,一下下敲打在每个人的胸腔上,震得人心慌气短,耳膜深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队伍里最年轻的考古队员任胥顿时脸色煞白,捂着胸口,额头渗出冷汗:“我……我的心跳……好快!像打鼓一样。” 不光是他,所有人的心脏都像是跟青铜鼎诡异得系在了一起,砰砰的心跳声,如雷似鼓,正从那口巨大的青铜鼎中发出。 直到那阵轰鸣终于停止,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诡异的事情还没完,一种极其细微的汩汩声,像是粘稠的血浆在缓缓搅动,断断续续地从鼎内传来。 那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下显得格外清晰,渐渐的,那汩汩的水声变成了更加阴森的声音,像是谁在唱歌? 歌声不成调子,却充满了极端的悲伤和痛苦。 让人清晰得感觉到,声音主人的绝望与无助,以及一种对众生的仇恨…… 然后他们就看到,青铜鼎上奇怪的花纹中,正有暗红色的血液极其缓慢的渗出来!像是一个远古的老人在流出一行行血泪。 “血、血……” “那口鼎!” “那口鼎……它在流血!”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给震惊住了。 现场的工作人员再也顾不上青铜鼎,一个个拔腿就跑,生怕迟一秒就会被鼎里跑出来的妖魔给追上,吞吃入腹。 考古工作也陷入了停摆。 可是没想到第三天,队长候晓强却忽然像是忘记了昨天发生的恐怖画面,又强制性得召回了考古队,执拗得下令,将青铜鼎运回了金陵博物馆。 甚至他给考古当天发生的诡异事件,定义为:幻觉。 “这是墓主人为了防范盗墓贼所采用的一种手段,在陪葬品上涂抹了某种致幻药物!当陪葬品出土接触空气的瞬间,这种药物就会挥发,让人产生恐怖的遐想。” 这是候晓强给出的解释。 由于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又符合科学,又是考古界的领军人物,所以大家全部都相信了。 似乎正如候晓强猜想的那样。 在将那口鼎搬上卡车的当天,青铜鼎的确没再唱歌,也不再流血。 “他们将青铜鼎暂时存放在了金陵博物馆的负一层,可万万没想到,就在当天晚上,金陵博物馆就出事了,两名看守失踪了!” 梁青一五一十得将来龙去脉告诉我们:“对了,王精教授自杀前,曾向医生透露过一个细节,在挖掘那口青铜鼎后,他发现自己碰过鼎耳的手指开始变得僵硬、冰冷,并慢慢失去知觉。” “那根手指头莫名其妙就废了……” “他多次去医院看病,但医生检查不出任何问题,科学仪器也表明王精的手没问题。” “但是检查尸体的时候,我注意到,王精右手的食指皮肤颜色确实跟正常人不一样,表皮呈灰暗色,还隐隐透出一种金属般的青绿色光泽,并且这股色泽还有向手臂蔓延的趋势。” 梁青的确是一个老辣的警探,能做到署长的位置不是没有道理。 他早就知道那口鼎有大问题了。 那是一切死亡的开始,正因如此,梁青才极不愿意接触那口青铜鼎。 他不希望自己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第42章 她,看见了死亡 “可是不去,这件事就永远解决不了。” 张老的态度很坚决,毕竟斩龙队的任务,就是彻底终结笼罩在金陵上空的死亡阴影。 梁青叹了口气,劝我们再慎重考虑一下:“我知道你们斩龙队很厉害,但这个东西可能跟你们以前接触过的妖怪都不一样,所有参与者都会死,而且死得不明不白。” “你们真的不必为了其他人,为了所谓的任务,把自己给搭进去……” 梁青满面愁容,似乎是真的为我们考虑。 “对于修道者来说,死亡并非终结,而是圆满。”张老似乎对生死看得非常开,他脸上带着超脱一切的自然:“况且,我有信心。” 既然张老都这么说了,梁青也不好再阻拦。 但他本人不会出面,毕竟他是真的怕死。 他会派两名胆大的巡警,带上枪全程陪同,而他自己则在外面等我们。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妥协了…… 很快,车子就把我们送到了目的地。 博物馆的负一层已经被彻底封起来了,但由于那口鼎的存在。这段时间,其它楼层也并没有人敢来参观,甚至工作人员都放假回家了。 整栋博物馆黑漆漆的,像是一座死楼。 原本庄严宏伟的建筑此刻就像是一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城市的边缘,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两个巡警走在前头,他们一人身上背着一杆汉阳造。 当博物馆紧闭的大门被打开的时候,浓重的黑暗如潮水般扑面而来,瞬间将一切光线吞噬。 那两巡警战战兢兢得在前面带路,手里提着两盏‘气死风灯’。 气死风灯又名羊角灯,里面盛放灯油,外面罩着羊角做的灯罩,因为很不容易被风吹灭,所以民间才叫做:气死风。 巡警带我们一路来到楼道,沿着楼梯往下,我们终于到达了负一层。 挡在我们面前的是厚厚的一堵高墙,看砖面应该是刚砌好不久,原来所谓的封死负一层,就是将这里彻底与世隔绝。 巡警杵在这里,两人怎么都不愿意再往前一步。 “几位大爷,这墙既然已经封死,你们还是别进去了……万一再出事,我们也不好向上面交代呀。” 红鸾闭上眼,一只手不动声色的放在了那堵墙上。 然而仅仅只是一秒的功夫,她便陡然睁开双眼:“我感觉到了死亡!” “一股强烈的死亡气息,就在墙的另一面!” “我们在注视着它,而它也在注视着我们。” 听到这话,那两名巡警的表情更糟糕了,双腿都不自觉得发抖起来。 张老发现后,提议他们要不先退到外面,跟梁青汇合。 “可是梁署长有交代。” 两名巡警对视了一眼,悄悄地从队伍最前面溜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我们还是留在这里吧,也许能帮上你们的忙也说不定。” 既然他们选择留下,张老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只见他朝墨非烟看了一眼,墨非烟立马会意,黑色的袖子微微一动,像是发出了什么指令。 下一秒,我就看到她背后的一个墨奴突然‘咔嚓咔嚓’扭动脖子,然后做出冲锋的姿势,动作凶猛得朝着墙壁迎头撞上去。 铁头啊这是。 轰! 厚厚的墙壁顿时被撞出来了一个大窟窿。 等墨奴停止动作后,我明显看到有几根透明的线一样的东西,缩回到墨非烟袖子里,那是她的炁…… 她就是靠这个来操纵墨奴的吗? 这个墨奴其实是机器傀儡? 可他们未免也太像人了吧? 恍惚间,我不禁想起干爹邱大逵曾经讲述的一个民间传说,这个传说在《列子》中也有记载。 相传在周穆王西巡的时候,有一个名叫‘偃师’的匠人为了讨穆王欢心,献上了一个宝贝。 那是一个完美到了极致的女人。 美人不仅肌肤胜雪,身材妖娆,她的歌声也无比曼妙,舞姿倾城,眼波流转间几乎能将所有男人的魂魄勾走。 周穆王顿时惊为天人,心驰神往,以为自己是见到了仙女下凡,忍不住离席上前,想揽美人入怀,一亲芳泽…… 结果没想到,变故抖生! 就在周穆王把那个巧笑倩兮的美人儿拥入怀中的时候,只听到咔嚓一声轻响,那美人温婉含笑的头颅,竟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骨碌骨碌,滚落在地的脑袋还朝周穆王不断地眨着眼。 满座皆惊,周穆王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再看那无头的美人躯体,脖颈断裂处,哪里有什么血肉? 只有纵横交错的木头榫卯和闪着寒光的铁片齿轮! 原本这位绝世美人根本就不是活人,而是由那名唤作‘偃师’的工匠,以木头和铁片造出来的假人。 依稀间,我仿佛看到了三千年前那座灯火辉煌的宫殿,看到了那绝代风华的美人,也看到了被迷得神魂颠倒的周穆王。 以及那个绝顶聪明的偃师。 当初听故事时,只当‘偃师造人’不过是传说而已。而今墨奴的出现,让我不由得不信,世上真有人一双手可以化腐朽为神奇。 墙壁被打破后,我感觉周围的空气立时下降了好几度,阴冷潮湿的气息伴着青铜的怪味,让我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没走几步,那尊古朴的青铜方鼎便映入眼帘。 这一次,我清楚得看到了鼎上的花纹。 那是一个长着翅膀的女人,好像活着一样,正在冷冰冰得注视着我们! 只是不同于照片上的左眼慈悲,右眼凶恶。 这一次它的两只眼睛都充斥着滔天的杀意! 万万没想到,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红鸾,在看到这个长翅膀的女人花纹后,居然罕见的露出了惊慌的神色:“张老,情况不对,我感觉不到它的境界,我们要不要……” 可是,张老却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迟了。”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让我顿时如坠冰窖。 四周墙壁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头顶脚下也有冰雪蔓延,就连那两个跟来的巡警,他们手上气死风灯里的火苗居然也被冻住了。 这一幕吓得他们尖叫了一声,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丢了灯就逃。 整个大厅都被黑暗所吞噬,只有巡警凄厉的惨叫回荡着……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歌声! 第43章 恐怖日记 “邱雨生,你好聪明啊。” 墨非烟笑着看向我,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后背凉凉的,难道是她觉得我抢了她的风头? 作为精通机关的墨家大小姐,居然先被我这个门外汉发现了暗门? 不过张老已经率先踏步而入。 我也赶紧脚底抹油快速跟了进去。 密室里面空荡荡,只有一张简陋的红木桌。 桌子上,别无他物。 没有宝贝,也没有任何机密文件,只有一个日记本。 日记本上残留着风干的褐色血迹,静静地躺在桌子中央,像一个等待了许久的、不祥的祭品。 翻开笔记本,我发现确实出自候晓强的笔迹。 我快速浏览着他的日记,渐渐拼凑出了一段诡异的故事来。 候晓强在日记本里写到:“我的平静生活是被一张匿名纸条打破的!七月十一日,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我的桌子前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石头村有一座天国古墓,里面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我熟知金陵地理,非常清楚那里不过是一处浅滩,看来是有人恶作剧。第一次我撕掉了,结果几天后又有一张纸条出现在了我的抽屉里。” “七月十二日,纸条上写着:谁也阻挡不了它出世!” “我把纸条拿给了王精跟贾鸣,跟他们商量。却没想到贾鸣也拿出了一张同样的纸条,只不过他说自从收到纸条后,自己就总是梦到一个古怪的女人。” “那个女人告诉他,那座古墓里有他们一直要找的东西,挖出那个东西,将是考古史上的重大发现,华夏考古,哦不,是世界文明将会朝前走上一大步!” 贾鸣的话在候晓强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想青史留名,他想将那个东西挖出来,可他又害怕一切只是一场愚弄,一个不知道是谁朝他们开的玩笑。 七月十三日,贾鸣说自己又梦到那个女人了,她说自己来自虞朝,那个至今没有得到历史验证的王朝。 候晓强彻底心动了。 就在他准备向上级禀报的时候,七月十四日,他突然接到了上面的红头批文,命令考古队立刻前往石头村进行考古工作。 一切就仿佛是命运的安排。 当天,候晓强率一众考古精英来到了石头村,原以为这个任务起码要进行大半年。 可他们只是进行了短短的三天工作,就在厚厚的淤泥里发现了墓洞。 他们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挖到了一个重量级的陪葬品。 一口古怪的青铜鼎。 而正是这个出土的第一件东西,让整支考古队陷入了噩梦…… 从这里开始,候晓强的笔迹开始变得扭曲癫狂:“七月二十日,我终于找到了它的底细,它是聚妖鼎!我们陷入了一个阴谋,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我立刻中止了所有考古计划,遣散了大家,可是晚了。” “它……它要出来了。” 这行字以一种近乎撕裂纸张的力度写着:“我们都有罪,罪无可恕!谁也不能宽恕我们。” “只有生命,我们必须献祭自己宝贵的性命,才能弥补这滔天的罪孽。” “息怒!息怒!” “神明啊,卑微且最有罪的子民,请求您的宽恕!” 后来日记就中断了。 一连几页都是空白,直到我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一切就像是重新归于平静一样。 候晓强的字再次变得沉稳有力,不再癫狂。 但他就像是咬破手指攒着血写下的一般,那是一行奇怪的字:“永夜之日,巫王降临,三位一体,天下太平。” 这一次,他的日记没有署名日期。 “永夜之日,巫王降临,三位一体,天下太平。” 我低声念着这行字,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还有,巫王! 候晓强的日记里也提到了巫王,那口青铜鼎一定跟巫王有关。 但巫王究竟是谁?永夜之日,巫王降临,莫非是指巫王还会重新回来? 可太平天国距今都多久了,一个人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我越想越觉得脑袋疼,张老倒是没说什么,让我装上日记本,就打算带我们回去了。 此时已经凌晨,也是时候休息了。 我们来到阅江楼客栈,梁青果真给我们安排好了房间,每人一间上等客房。 可是当我进入房间,刚洗漱完毕,外面就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谁?” “是我!” 居然是墨非烟。 我不情愿得打开门以后,她很自然得坐到了我的床上,双手抱胸,翘起一双白嫩的小腿,一眼不眨得盯着我。 我被盯得有些不自在,问她有事儿吗?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 墨非烟眯着眼,浅色的瞳孔流转着一抹波光:“没什么,就是好奇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办公室有暗门的,还顺利找到了密室?邱雨生,看不出来啊,你也会机关术?” 我心里突地一跳,赶紧摆了摆手:“小聪明而已。” 眼看墨非烟没被糊弄住,我继续解释道:“我小时候跟干爹学了点下三门的本事,毕竟干当铺这一行,有时候还要去别人家里收东西。我就发现外面看起来很大的屋子,里面却很小,其实就是因为有暗室。” “至于开锁这些,那就更别提了。” “大逵当铺经常会收到奇怪的物品,有的盒子就带锁,别人打不开就拿来当,也不知道里面是啥?就像是开盲盒,有时候一块银元开的就是一堆破烂,有时候却是宝贝。” 墨非烟双手捧脸,五官精致得如同上好的瓷器,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空灵,唇瓣绽放如花。 她听得津津有味,一点都不嫌烦。 我就把当铺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儿讲给她听,后来实在没招了,就开始半真半假得编故事。 结果这小祖宗还想问。 我这一肚子的话都没了,再扯下去,不就露馅了吗? 于是我赶紧说道:“你快回去吧,折腾了一天,我都累得睁不开眼了,你怎么还这么精神?再说了,这大半夜孤男寡女的,说不清。” 墨非烟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屁孩懂得倒是多,本小姐坐在这里,你能近身吗?除非我放弃抵抗。” “我是小屁孩,你也差不多吧,你不就比我大两岁吗?” 面对我的贫嘴,墨非烟是一点都不上当,话锋一转继续到了正题:“邱雨生,你对那座墓怎么看?一口青铜鼎就这么难缠了,那座墓怕是不简单。” “那座墓不简单是一定的,但进墓也肯定是要进的,毕竟咱们这一趟不能白来。” “但首先必须得搞清楚一点,青铜鼎上提到的巫王到底是什么人?” 说到这里,我又不觉得困了,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这样吧,明天我问问师父,咱们兵分两路,你们一路正常办事,我一个人去逛逛金陵图书馆,看看能不能找到太平天国时期的线索。” 反正我本事最弱,不一定能帮上忙,还不如发挥自己聪明的小脑袋瓜,去找找新线索。 哪料墨非烟却当即摇了摇头:“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这有什么危险的,我是去图书馆,又不是去博物馆摸那口鼎。”我说道。 墨非烟却一再坚持。 最后她的眼神微微出现了一丝怒意,却很快压了下去。 “邱雨生,爷爷说了让我保护好你。” 墨非烟似笑非笑得扬起眉头,以一种不可拒绝的语气说道:“所以,别想妄图甩开我!” 第44章 巫王 没办法,我只能应下。 但我没想到,墨非烟居然跟张老也都提前说好了。 所以第二天起床吃饭的时候,我就只看到了墨非烟一个人在门口等我。 一问才知道,原来张老一大早就带着红鸾和破军出发了,说是要去封印那口青铜鼎,并转移到安全位置,否则镇不住这股滔天煞气。 若是煞气外泄,恐伤无辜。 吃完饭后,我跟墨非烟立即前往金陵图书馆。 馆外是一座气势磅礴的高大牌坊,飞檐翘起,宛若一座白色的文化王国,静静得矗立在那里。 作为江南地区首屈一指的图书馆,这里藏书丰富,不仅有古籍区,也有各类新出版的书籍,乃至西方的一些学术著作。 我们主要在古籍区进行寻找,一本本线装古书散发着岁月的沉香,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各类珍本善本琳琅满目。 根据朝代分布,我们主要把目光聚集在了清末的历史。 但我们把书都翻遍了,也就找到一些太平天国的常识。 金陵事变以后,天国元气大伤,洪秀全为了稳定军心,开始滥封王爵。 甚至只要有钱,只要能找对人,则可获得王位。结果王爵越多,上下级的管理越是出现问题,战场上乱成一塌糊涂。 到太平天国灭亡前,洪秀全居然封了2000多个王。 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起初是有大功的才封王,后来便乱了,从龙之功的都封王,本家亲戚也封王,捐钱粮的一样封王。” 由于这些王太多了,很多王都没有留下名字,也就让我们很难确定这些王中,到底有没有巫王这号人物? “我认为巫王是在金陵事变之前封的王,而且他应该是一位非常厉害的王!仅仅屈居于东南西北四大王之下。”我分析道。 否则如果是后期随便买到的王位,这个人早就尘归尘,土归土了,何至于百年后还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波? “可要是他真那么厉害,历史为什么没有留下他的名字?” 墨非烟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这个我答不上来。 只能继续找书,但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就在我垂头丧气之际,忽然一个书架被人不小心碰倒了,上面的书散落一地。 推倒的人却害怕承担责任,在一众惊讶声中,仓皇逃走。 “金陵城的人怎么这么没公德心呢?” 我一边捡书收拾烂摊子,一边咒那个逃走的人喝凉水被呛着,走路被绊倒。 然而捡着捡着,天降惊喜。 怎么说来着,善良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我的目光被其中一本书吸引住了,那本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太平天日》。 强烈的直觉告诉我,它就是我一直要找的那本书! 我顾不上其它,立刻翻开那本书。 看着看着,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本书里曾经记载了一个传说,原来太平天国早期除了东西南北王跟翼王外,还有一位神秘的王! 那位王出现时几乎都是在晚上,而且最喜欢穿一身黑衣,戴着黑色面纱,仿佛行走世间的夜行鬼魅。 他很少露面,但太平天国的很多场著名战役都有他的身影存在。 有时候往往因为他的出现,风向变了,天转晴了,或者天下雨了,甚至有一场战役天国的士兵明明中了埋伏,但原本准备好伏击的一支八旗精锐却集体失踪了。 最后清军主将发现他们都集体死在了前一夜的军营里,连人带马冻死! 有的身上还裹着棉被,却不知不觉得冻死了。 但当时却是夏季。 酷暑之下,士兵却全部冻死! 这让主将都觉得是闹鬼了,上书禀告此事,却被老佛爷认为他是在推卸责任,所以编出如此荒谬的借口。 因此正史中只字未提,只有民间异闻将此事记录了下来。 看到这里,我心头一跳,眼前猛地出现了王精自杀现场出现的那只被冻死的老鼠,以及候晓强办公室排风扇上不应该存在的冰…… 只可惜,后来天国的王互相猜忌,那位神秘的王也不被信任,被迫归隐。 据说当时太平天国虽然失败了,金陵被清军主将曾果藩围攻,洪秀全气的病死,但满城百姓却不畏惧,似乎只有那位神秘的王在,他们就还有胜算。 曾果藩告诉那位王,他是大清的心腹之患,只要他活着,金陵就还会拼死一搏。 无论最后谁赢了,两方争斗,死的都是最底层的士兵跟百姓,胜利是用白骨堆出来的。 难道这就是他想要的太平盛世吗? 黑衣王迷茫了。 但曾果藩给他指出了一条明路!如果他选择自尽,自己就会饶了满城百姓,连俘虏的士兵都不会杀,让大家继续回去种地放牛,华夏大地也会实现久违的和平。 黑衣王信了,以一己之命,换来一个承诺。 以一人死,换全城百姓生。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切都是曾果藩的阴谋! 他被骗了! 因为就在他自尽以后,曾果藩背信弃义,得知金陵城彻底没有了反抗之力,城门大开后,他不是遵守承诺安置百姓,而是下令屠城。 他的弟弟曾果奎甚至下令:见人即杀,见屋即烧,见女便淫,见物则掠。 他们无恶不作! 整整三天,他们杀死了数万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掠夺了无数金银财宝,甚至放火毁掉了许多文明瑰宝。 曾果藩却以此,在奏折中向太后邀功:“臣奋勇而战,三日之间毙贼共十余万人!” 但根据幸存者亲述,实际被屠杀的多为手无寸铁的平民,包括老人、妇女和儿童。 “沿街死尸十之九皆老者,其幼孩未满二、三岁者亦被戳以为戏,匍匐道上。妇女四十岁以下者一人俱无,老者负伤或十余刀、数十刀,哀号之声达于四方……” 随军的幕僚赵烈文也曾哭诉:“金陵城破,总计死者约二、三十万人,多为百姓。” 总之,那一天,金陵的天变成了红色,像是被鲜血染红。 那是金陵百姓们身上的血…… 但是报应也很快来了! 屠城的军营里开始出现了奇怪的歌声,歌声像是思念家乡,又像是诅咒,更像是他们杀死的冤魂,在低低的哭泣。 一群群士兵开始自杀,他们撞破头,或者互相砍下对方的脑袋,仿佛这样才能解除疼痛。 连几名将军也没能幸免,他们跪地求饶,用头疯狂得磕头,嘴里大喊:“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吧,求求你饶了我……” 可是直到他们把头磕烂,流完最后一滴血,才停下。 这群魔鬼杀人无数,从未想过报应。 只因他们的上司早就做惯了屠城的勾当,不知道杀绝了多少地方,如今只是杀金陵而已,不过伎俩重演,却没想到…… 而这一次,曾果藩也怕了! 曾果藩知道它回来了,于是请来诸多能人异士,布置了一道厉害的阵法,并修建了一座古墓。 一座给黑衣王的墓,将它葬在了里面世代封印。 异士们还提出要在墓口做出一口湖,这样就永远不会有人发现,也就没人可以打开封印。 我越看越怕,这哪里是野史,都是真的呀! 曾果藩就因为干过太多屠城的勾当,所以还有个‘曾剃头’的外号,直接或间接死在他手里的人何止百万。 他将许多富饶的江南大地,化作人间炼狱,也因此导致了晚清彻底一蹶不振。 是货真价实的‘江南屠夫’。 就在这时,墨非烟忽然指着前面一页说道:“你看!那口鼎!” 原来那个神秘的黑衣王在帮助洪秀全打了一场大大的胜仗后,洪秀全要赏赐美女、金银、王爵,他都拒绝了,只表示想要天王的一个点头。 天王让他尽管开口,他却要了一口鼎。 那口鼎是他们这次的战利品之一,原本打算融化,锻造成兵器。 可既然黑衣王开口,于是洪秀全便这口鼎赏赐给了他,并在鼎内让工匠刻下这样一行字:“天历十二月,赐巫王。” 也就是说,那个神秘的黑衣王就是巫王! 这本书可真是帮了大忙! 第45章 恶魔出笼 由于我拿的是梁署长开的证明,所以图书馆的人根本不敢多说一句,就让我直接带走了那本书。 当我跟墨非烟回到客栈的时候,张老他们还没回来。 我就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继续研究那本书,现在我已经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我最好奇的是,巫王是一个普通人吗?他活着的时候都有那么大的神通,现在应该更厉害吧? 可当时他不是自尽了吗? 还有,他的墓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大的煞气?这股煞气比阴山镇的石蟒,挂衣村的冢虎都有过之无不及。 否则这个任务应该也不会是蓝函了。 他到底是什么妖怪? 还有,考古队似乎是中了一个局,设局的人迫切想要这座墓里的东西出来,那他为什么不亲自动手呢?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砸向我,让我越来越肯定这背后一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 就在这个时候,毛圆圆忽然爬了出来:“小子,从明天起,你干啥事别冲在最前头,就正气凛然的躲在那个牛鼻子老道后面,知道不?” 此时我压根没心思计较这只蜘蛛乱用成语的癖好,全部注意力放在了它身上。 这还是我头一回见毛圆圆说话时候不抖腿,似乎情绪很紧张。 我问毛圆圆:“什么意思?” 毛圆圆依旧板着脸,语气也前所未有的认真:“那个东西,可能跟我是一个级别的,都来自于上古!” “信我一次!否则我又要痛失所爱。” 明明那张小蜘蛛脸严肃到了极点,偏偏却操着一嘴大碴子味的陕北话,还用错了成语,令我哭笑不得。 不过,我心里也清楚,毛圆圆没有夸张,那东西绝对没那么简单。 而且它是在关心我。 “知道了,小家伙。”我摸了摸毛圆圆的脑袋,一点都不担心它咬我。 毛圆圆却似乎很不高兴,瞪着圆圆的大眼睛:“什么小家伙,老子是你干爹邱大逵。” 好吧,感觉它又不是那么可爱了。 下午的时候,张老回来了。 他们忙了一天都没吃东西,还好客栈可以提供饭菜,解决了饿肚子的难题。 本着不吃就吃亏了的原则,我也去蹭了一口高档酒席。 墨非烟也来了。 吃饭的时候,见我好奇,红鸾便主动给我和墨非烟,介绍了一下情况! 因为没人敢接触那口鼎,他们找梁青借了一辆满油的军用卡车,由破军将那口鼎扛了上去,还在一旁盯着,以免这口鼎长了翅膀飞走了。 红鸾开车,张老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他手持罗盘,一路寻找适合镇压聚妖鼎的地方。 那口鼎似乎有自己的生命,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什么,中间数次想要反扑,都被破军制止了。 每次青铜鼎有所异动,破军就一拳砸过去,也不知道鼎是不是被砸蒙了,后来就索性真的不乱动了…… 但红鸾一路驱车,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直到最后,他们来到了金陵边缘,发现秦淮河边后方的山坡上,隐隐蒸腾起一道霞光! 那霞光并非落日余晖的残红,而是充斥着近乎实质的金红与淡紫交织的光芒,如同无数燃烧的纯净火焰。 在风水学中,霞光是至阳至正的祥瑞象征。它代表着强大的天地正气的汇聚,是此地阳气旺盛、正气充盈、灵机勃发的外在显化。 尤其是,鼎越靠近那里身上的阴冷煞气就越弱,像是发现了自己的克星,于是刻意隐藏起自己的气息。 张老掐指一算,那居然是一个天地孕育的宝穴。 “红鸾,开车过去!” 到地方后,张老发现此地背靠青山,呈玄武靠山之局,左右两侧均有林木葱郁的山丘环绕,犹如青龙白虎在此护卫,忠诚地拱卫着这片霞光之地,将生气牢牢锁住。 面前则是玉带一般的秦淮河,源源不断得为此地输送灵气。 波光粼粼的河面,倒映着漫天霞彩,让此地完美得形成了一个汇聚天地至阳正气、山环水抱、藏风聚气的霞光灵穴。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里正是封印这口青铜妖鼎绝佳的宝地! 于是张老手持罗盘,找到阳气最盛的地方,让破军挖了一个大坑。 然后他在底部烧了一张龙虎山神威驱邪周元帅符,这才将这口鼎放了进去。 不止如此,张老还在上面撒了一层铁砂,一层朱砂,一层水晶砂,最后甚至亲手将一柄削好的桃木剑刺入土中,形成了一个三砂困宝局。 等一切大功告成之后,他们这才准备离开。 “要不要立个碑,免得有人不小心把这口鼎挖了出来?”红鸾担心又出现考古队类似的事情。 张老摇了摇头:“此地无银三百两,不立碑还没人知道,立了碑不是更引人注目吗?就算你写明了下有诅咒挖者即死,也会有人愿意赌上性命一试。” 张老虽心怀万物,可他也懂‘人性’二字。 做完这一切,张老他们就回来了。 我赶紧把自己跟墨非烟在图书馆的发现告诉了他们:“那个巫王应该是被曾果藩诱骗自杀后,怨气不散,所以开始了一系列的报复!” “这个老畜生,杀生成瘾,难怪世人总说他是一条妖蟒投胎。”红鸾对曾果藩也没有什么好感,认为这种人死后必下地狱,再不入轮回。 “时间差不多了……” 张老起身,让我跟墨非烟随他们一起去关押那些残存考古队员的地牢。 “我跟梁青已经约好了,他一会儿来接我们!” 本来是说好上午去的,结果张老他们却只是借了一辆军用卡车。本以为逃过一劫,结果张老还是执意要去关押考古队幸存者的地牢。 梁青虽然百般不情愿,但毕竟答应过了,只能派车来接。 路上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什么了,于是赶紧问道:“对了,贾鸣应该还活着吧?” “贾鸣?啥玩意儿?”梁青一头雾水。 我说道:“就是考古队的成员呀,有一名资深考古教授叫贾鸣,死者名单里好像没有他。” “可是金陵考古队并没有这号人物呀!” 梁青脸上的表情明显很奇怪。 我啊了一声,语气也变得有些诧异:“不可能吧,他的名字在侯教授的日记里还出现了好几次……” 不过说着说着,我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日记里候晓强跟王精关系很好,所以办公室里有很多他们的黑白合影,可却没有一张跟贾鸣的合照。 这说明贾鸣很有可能是新人,但如果是新人…… 梁青摇了摇头,脸色非常认真:“警署排查过金陵考古队的在编人员手册,除了死了的,活着的都在地牢里!我从未听过有这个人。” 我一下子懵了,立马把候教授的日记拿出来重新看。 上面白纸黑字得写着贾鸣的名字,怎么就莫名其妙人间蒸发了? 张老却一语中的:“贾鸣,假名,他已经告诉大家名字是假的了。” “我去,这家伙该不会就是骗考古队入局的钩子吧?”我叫道。 张老眯起眼,心中似有成算:“加快车速,尽快!” 听他这语气,似乎去迟了将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果然,正如张老所料。 汽车还没到地方,隔着远远,我们就听见了地牢监狱里传出来的吹哨声,以及时不时‘砰’、‘砰’两下的开枪声。 外面甚至还有匆忙逃窜的狱警! “糟糕,出事了!”这下梁青也着急了。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件事不是他能插手的,于是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了我们身上。 车子一到,破军就如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别人是怕死,他是生怕来得迟了,少打了一场架。 “疯了,他们疯了!”狱警疯狂大喊着:“他们不是人,是魔鬼!是地狱里的魔鬼!” 那些狱警疯狂逃窜,像是刚刚目睹了此生最为恐惧的画面。 梁青这一次倒是令人刮目相看,他果断鸣枪示警,枪声让那些慌乱的狱警终于稍稍回了神。 他拦住一个狱警,对方面露恐惧,结结巴巴得说着:“乱……乱了,都乱套了……” 原来关在地牢的那群考古队员不知怎么挣脱了束缚,头盔被撞烂了,身上的锁链也被硬生生得折断,一个个从笼子里钻出来。 还打破了地牢的牢门,闯了出来。 现在整个监狱都乱成一锅粥。 那些鬼东西不怕枪,子弹打在他们身上跟挠痒痒一样,大家也不敢拦。 好多疯了的考古队员都已经逃跑,现在监狱里就只剩下几个了。 “张老,您看……” 梁青露出求救的眼神,却发现张老跟红鸾已经飞掠而去。 我跟墨非烟也快步跟上,虽然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但也义无反顾得冲入了监狱。 隔着远远的,我就看到黑漆漆的走廊里,迎面冲出来三个披头散发的人! 第46章 三十六天罡法,划江成陆 头顶的电灯坏了,一闪一闪的,明明灭灭,映在那些疯子的脸上,显得异常恐怖。 只见他们头顶杂草,一双眼绿幽幽的,像是要吃人。 嘴上、脸上、身上都鲜血淋漓,散发着一股恶臭。 三个人看不出男女,甚至看不出人样,反而像极了一头嗜血的妖兽。 在他们脚下还有一个没逃掉的狱警尸体,身上被啃得稀巴烂,面目全非,着实有些惨烈! “这群鬼东西还吃人?”墨非烟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闻到新鲜的人味儿,那三个人影顿时露出兴奋的表情。 灯光闪烁间,它们露出森森白齿,张牙舞爪得扑了过来。 破军冲在最前方,但见他一甩斗篷,整个人就像是一团龙卷风。 片刻间就来到了那三个人面前,那一刻,我仿佛看到破军的拳头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炁。 一拳挥出,一个疯子飞了出去! 又是一拳,两个疯子齐齐得飞了出去!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三个鬼东西应声倒地! 耳朵里只有骨骼碎裂的声音!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破军深知斩草除根的道理,然而就在他一拳挥出,准备彻底打死这三个人的时候。 张老忽然叫出声:“停手!放了他们。” 破军硬生生撤回那金色的拳头,下一秒就听到红鸾的声音:“我看到了!” 红鸾眯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们身上的气,跟候晓强办公室里的一样。” 原来红鸾在候晓强办公室看到了那股实质化的阴冷煞气,一如黑色头发。 而现在她从那三个疯了的考古队员头上也看到了这种东西,黑色的阴气扎在他们头顶,并且朝着身体的其它部位蔓延。 张老蹲下身,在每个人的身上都轻轻拂了一下,眉头微微一皱。 “吼!” 有个疯子不甘心得发出咆哮,破军嫌烦,想打又怕给打死,只能像是老鹰拎小鸡一样,将他们甩了出去。 一得到自由,三人像是离弦的箭瞬间冲了出去。 “就这么放了他们?” 我实在不理解张老的做法。 张老却说:“刚刚我检查的时候,在他们的头发里都摸到了一层冰,是有东西在召唤它们。” 不过很快,我就发现这些人好像是在按照某种特定路线逃窜,只要不是有人故意阻拦,他们是不会主动发生冲突的。 张老是准备放长线钓大鱼,找到召唤它们的地方! 在我反应过来后,就看到红鸾早就跟过去了! 她不愧是洞察力最强的,如果说破军是队伍里的战士,那么红鸾就是队伍的眼睛。 我们迅速跟上那几个疯了的考古队员。 出了监狱后,我们跳上车,让梁青赶紧开车,跟上他们。 那三个鬼东西一直朝着西边的方向跑,四肢着地,蓬头垢面,宛如野兽。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他们终于停下了。 那是一片淤泥处。 立马让我想起了候教授的日记,出土青铜鼎的那座无名古墓。 应该就是这里了! 下一秒,我就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一幕,只见从地牢逃出来的考古队员都出现在了这里,他们双膝跪地,犹如虔诚的信徒双手用力刨着淤泥。 “你们看,是候晓强!” 在那群人影中我还看到了候晓强跟王精,之前自杀死掉的尸体都活了! 他们的脑袋明明还破着,一个脑袋被凿子开了洞,一个脑袋碎成了西瓜,只剩下一部分脑壳顶在脖子上,摇摇欲坠。 但他们却感觉不到痛苦,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用力得着地里的淤泥,眼睛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我甚至还看到了开枪自杀的那两名看守。 所有人! 所有死去的人! 所有疯了的考古队员都出现了! 他们跪在这里,用手反复刨着泥,好像要挖出什么,哪怕有的人半边身子已经陷进去,都毫不在意。 他们目标只有一个:挖出里面的东西! 梁青和他带来的巡警已经完全被吓住了,我甚至还闻到了一股尿骚味儿,也不知道哪个胆小的给吓尿了。 不过正常人看到这一幕,都肯定接受不了。 梁青哭着喊着要回去,眼泪鼻涕一大把得叫着:“我上有八十岁老娘,下有襁褓婴儿,中有妻妾一群,都要靠我一个人养活……” “好了好了,你回去吧。” 张老让他不要跟上了,去叫更多的支援守好外围,其他交给斩龙队就好! 听到这话,梁青如蒙大赦,立马带人跑路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守好外围。 “徒弟,怕吗?” 张老带着我们静静地坐在旁边,突然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一下:“害怕是一定的!但如果这么轻易就被心中的恐惧打败,那我还有什么脸待在斩龙队,毕竟以后这种场面多了去了。” “好孩子!” 张老露出欣慰的眼神,看来我的回答让他很满意。 只是墨非烟眼神古怪得瞪了我一眼,像是在说:“邱雨生,如果不害怕,就别抖腿了,抖得地面都在震,怪吓人的。” 我咬紧牙关,赶紧努力控制住自己发抖的小腿。 不过冷静下来后,我突然想到一点,那群人感知力过人,应该知道我们跟来了。 但他们为什么只知道挖墓,一点都不管我们? 不攻击我们,也不驱赶,未免太古怪了! 墨非烟是个急性子,忍不住道:“我们就待在旁边,什么都不做吗?现在可是偷袭的最好时机。” “你偷袭他们干嘛?有啥意义呢?”我白了墨非烟一眼,心想她的智商是不是都给美貌了,长得这么好看,脑子却有些不怎么灵活。 墨非烟还不明白,问我什么意思? 我看了一眼张老,说道:“既然有人免费帮我们挖,我们何必自己动手呢?脏死了。” 张老没反驳,看来正如我猜想的一样,他也是打定主意让这伙疯子当苦力。不用白不用,用了还想用,这样一群人帮忙开挖,速度杠杠的。 “哦!这样啊。” 墨非烟后知后觉得嗯了一声。 下一秒,我忽然闻到一股香气,扭头一看,居然是墨非烟掏出一个油纸包,跟个老鼠一样,正窸窸窣窣得偷吃东西。 我定睛瞧了一眼,发现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卤猪头肉。 “这你也吃得下?”我惊了。 墨非烟却理所当然得回答我:“不然干等着吗?多无聊。” 似乎这种事儿,她已经不知道干了多少回了。 那些人挖泥的速度很快,虽然没有工具,但他们早已经完全没有了痛觉。 他们不知疲倦得双手刨泥,有的手指甲都掰断了也不停息一刻。 很快,那滩淤泥就被挖了一个大洞,有水咕咚咕咚得冒出来。忽然间,那群考古队员像是听到了神秘的召唤,一个个纵身一跃,跳了进去。 “怎么办?要跟吗?” 我猛地站了起来,生怕跟丢了这群人。 但是泥地里的水坑可以跳吗?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结果张老早有准备,只见他拔出那柄随身携带的长剑,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骤然压了下来,空气都凝滞了。 霎时间,剑身发出耀眼的光芒,犹如天降闪电,浩然的雷气磅礴而出! 下一秒,张老只是轻轻挥出了一剑。 不是劈,不是砍,更像是……划。 无声无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然后,我听到了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声音。 不是爆炸,不是撕裂,而是…… 一种宏大、低沉、带着亘古蛮荒的摩擦声,从泥底深处传来,像是大地被一股强横霸道的雷气给硬生生掰开了。 眼前那片滩涂淤泥,如同被一双无形巨手粗暴地撕扯开! 沿着那个大洞冒出来的水,咆哮着向两侧疯狂退避,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河床。 “我的天!” “老天爷啊老天爷!” 我跟墨非烟齐齐喊天,又默契得揉揉眼,就像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忽然见识到了世间最强的力量。 可我们压根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画面。 这还是人吗? 他居然一剑劈开了淤泥,就连水都被分离成了两片。 只见那分开的水墙和着淤泥,像两道凝固的泥石流瀑布,就那么硬生生地矗立在那里,中间出现了一条向下倾斜的泥路。 由于这一剑力量太过霸道,以至于分开的泥水内侧还在不停翻滚冲撞,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这是道教三十六天罡法中的划江成陆,时间不多,我们快去快回。” 张老云淡风轻得回剑入鞘,似乎刚刚劈开大地的一剑不值一提。 三十六天罡法? 划江成陆? 我记住了! 第47章 绝生玄闸 我们一个个跳下去,沿着那条泥路往下,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脚底的触感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湿漉漉的小路慢慢变得坚硬。 眼前也豁然开朗! 空荡荡的墓穴出现在我们面前,不同于外面的潮湿,这里似乎干燥的有些过分,与地上世界有种诡异的割裂感。 进入墓中,两侧的石壁出现了一盏盏青铜小人灯,灯盏造型古朴,线条粗犷,内里残留着乌黑凝固的油脂。 每个灯盏相隔五米,排列有序。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长明灯了吧?” 第一次真正进入古墓,我觉得一切都显得异常新奇。 我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了离我最近的一根灯芯。 这束光像是有了生命,迫不及待地沿着墙壁奔跑,照亮了两侧的石壁。 石壁上的东西,顿时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一幅幅壁画! 巨大的、色彩鲜艳的壁画! 每一幅似乎都记载着太平天国的历史,这些我在金陵图书馆的书籍上看到过。 前面记载的无非都是清末时期,为了反抗满清的压迫,洪秀全宣布起义,建立太平天国。 起义军高喊‘平均平等’的口号,反对封建统治和外国侵略,迅速得到了各地贫困百姓的响应。 洪秀全号称天王,又分封了东王、西王、南王、北王跟翼王等等。 忽然间,画风一变,壁画上出现了一口鼎! 描绘那口鼎的线条粗犷有力,色彩厚重,散发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原始力量与神秘感。 与此同时,我还看到了一个披着黑纱的神秘人。 那口鼎原本是太平天国一次胜利搜刮到的战利品,可是神秘人却以十年功勋求来了那口差点被融化为兵器的鼎。 看到这里我已经明白了,这个神秘人便是巫王! 巫王知道那口鼎绝非凡物,认为毁掉太过可惜,所以才力保下来。 可是没想到,那口鼎里有东西。 是夜,一个背后生翅的女人从鼎里爬了出来。 若是寻常人看到这一幕,早就大呼妖怪了,但巫王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长着翅膀的女人问他:“难道你不怕我吗?你不怕我吃了你?” 巫王平静回答:“怕你又如何,不怕你又如何?清妖还畏惧我呢,但我很清楚,我不吃人。” 在他眼里,长着翅膀的人面鸟只是外相有所不同。但她其实跟自己守护的芸芸众生一样,没有实际上的区别,都是生灵。 “我不需要你守护。” 人面鸟似乎能看到巫王内心所想,她说道:“你救了我,我可以完成你的一个愿望。” “愿望?” “我没有愿望。” 巫王淡淡得回答,脸上依旧是无悲无喜。 人面鸟却说:“不,我听得到你的渴望,你是有愿望的。” “那就希望你自由吧。”巫王说。 人面鸟摇摇头:“自由?我追求的自由早就成了锁住我的束缚,我不知道要怎么实现。” 就这样,人面鸟待在巫王身边,想要完成他的心愿。 “天呐,这个人面鸟该不会是爱上了巫王吧?”墨非烟突然发出了感慨。 张老却开口了:“男女之情并非只有爱情,惺惺相惜的知己亦是情。” 我年纪还小,还不懂这些什么情啊爱的。 但是有一点被我敏锐得捕捉到了:“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后面壁画风格跟前面不太一样!前面的壁画色彩鲜艳,后面偏向暗色系,前面绘画风格宏大奔放,后面线条更为内敛,似乎是出自两个人之手。” 想到这里,我恍然大悟:“我知道了!这其实是一座鸠占鹊巢的墓中墓。” “这座墓原来是太平天国的某位王生前为自己修建的,可惜命运无常,天国江河日下,金陵陷落,这座墓也就没用了。后来被曾果藩用来镇压被他诱骗自杀的巫王和那口鼎……” 我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张老也不置可否。 “这个老东西还真是物尽其用,借太平天国王准备的墓穴,镇压别的王,一手好算盘!呸!” 也不知道红鸾是不是祖先被这个姓曾的嚯嚯过,每次提到曾果藩她都恨得牙痒痒。 “但是那群疯了的考古队员呢?怎么进来这么久没看到他们?”墨非烟开口问。 “应该在前面吧。”我说道。 我们沿着墓道继续往前走,身上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冰凉。 刺骨的寒意,无声无息地从前方的黑暗蔓延过来,这股寒气像是裹挟着无数根细针,可以穿透衣物,直抵骨髓。 这熟悉的寒意,让我立刻想起了那位来者不善的‘老朋友’。 红鸾也眉头一蹙,提醒道:“小心点,我感知了熟悉的气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墓道的尽头出现在我们眼前。 那是一道门! 又绝非一扇普通的门。 它通体由一种闪烁着青黑色幽光的金属铸造而成,表面布满了巨大而繁复的符号跟图案,像是披上了一层金属机械的皮肤,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不可撼动的威严。 墨非烟眼神一凛:“好厉害的手段!公输家果然名不虚传!” 我问她:“什么意思?” 墨非烟皱起烟波眉,语气也不由得寒了三分:“这扇门出自公输家之手。” “公输家?” “没错。” 墨非烟点点头,随即反问道:“你知道春秋时期的一个著名典故吗?止楚攻宋。” 我摇摇头,这个还真没听干爹提起过。 “公输家擅攻,墨家擅守。” 墨非烟继续道:“当时公输家家主公输班,就是鲁班,他是春秋时代鲁国著名的工匠,被后世尊为木匠的祖师爷!他一生钻研各种机关,传说发明了锯子,梯子,还可以制作在天上飞三天三夜不落地的木鹊。” “他技艺高超,尤其擅长制造各种攻城器械,他认为只有大国消灭所有小国,天下才会太平,再没有纷争。” “可同时期的墨家,却擅长制造守城工具,主张兼爱非攻,每次都会帮助小国来抵抗大国的侵略!认为大国和小国只有彼此共存,才会天下太平。” 当时正值楚惠王时期,楚国国力强盛,便准备攻打弱小的宋国。 于是请来鲁班助战! 鲁班为楚国设计了当时最先进的攻城器械,楚王眼前一亮,认为凭借这些新式武器,攻宋胜券在握。 但没想到当时墨子听到消息后,深知两国交战会给百姓带来巨大灾难,于是他带领墨家立即出动。 “两个人你来我往,世上最锋利的矛始终无法刺穿最坚固的盾,最终楚王退兵。” “但公输家和墨家,自此也成为了千年的宿敌!” 说到这里,墨非烟深深得看了我一眼:“这扇门名为绝生玄闸,寓意生者止步,活人勿入!” “这扇门非但坚固无比,还雕刻着各种驱魔铭文,专门用来封禁十三境以下的大妖,墨家可以打开!” 墨非烟眉头紧紧蹙在一起,空灵的眼睛闪过一丝绝望:“但需要两个人同时动手,如果爷爷和父亲在的话,可现在……” 说到这里,她深深得叹了口气:“我只能一个人试试了!” 话音刚落,她黑色的袖子触向了那道金属门,随着她的几下拨动,金属门立即旋转,图案变幻,门前出现了两个巨大的空洞。 我察觉到不妙,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不是说需要两个人同时动手吗?你一个人行吗?如果失败会怎样?” “失败的话,我的两只手都会断掉。” 墨非烟扬起小脸,脆弱得如同瓷娃娃的面颊却满是刚毅:“但在加入斩龙队的那一天,我们不就知道了吗?总有任务失败的那一天,到那一天,我们的星星就会熄灭……” 趁她不注意,我将自己的一只手忽然塞进了其中一个空洞。 “徒弟!” “小坏蛋!” “邱雨生!” 几道不同的声音同时传来。 第48章 神霄雷坛 我笑了,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值得的。 毕竟有那么多人真心在乎我。 墨非烟愤怒得瞪向我:“邱雨生,你疯了?” “现在满足两个人的条件了,胜算更大了。” 我笑了笑,并且调皮得朝墨非烟眨眨眼,让她别生气了:“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现在我的手已经塞进去,拿不回来了,她也只能听我的。 “你说,我做!” “放心,我邱雨生是个贪生怕死的人,绝非一时鲁莽做的决定。” 我的学习能力一向很强,更何况我现在身上有墨老十分之一的炁! 我有预感,打开眼前的这扇门不是什么大问题。 下一秒,墨非烟将自己的一只手也伸了进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面前的庞然大物似乎悄悄得吐出了一股冰冷的寒气。 但它没有动啊! 我静静凝视着那扇门,只见它浑身上下被诡异的图腾与繁复机括覆盖着。 上面的花纹似兽非兽,似云非云,但是看久了,就觉得它像是有生命的个体正在偷偷蠕动。 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墨非烟的声音在耳边传来:“这些图腾是密码,也是陷阱,但也是开启绝生玄闸唯一的钥匙!” “公输家世代以‘规、矩、绳、权、衡’五法为基进行造物,机关亦是如此。” 墨非烟是墨家的人,但墨家跟公输家斗了千年。 俗话说,最了解你的人,往往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 最了解公输家,一定是墨家的传人。 最了解墨家的,也一定来自于公输家! 因为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只有真的了解对方,才可以技高一筹,针对其法进行破解。 只见墨非烟空灵的双眼冰冷得扫过那扇机关门,门上的图腾既有象征“水之流动”的波浪纹,也有“星斗运转”的星轨图。 它们被刻意扭曲,打乱了位置。 中央还有一个形似榫卯咬合的核心图腾,其关键的卯眼部分,却被一层异常厚实的玄冰给死死封住了! 墨非烟一边给我解释,一边指挥我该如何配合她。 “绝生玄闸并非单纯的锁,而是一个失衡的机!它要封印里面的东西,就要绝以生机,以繁杂的机关落闸,最后以公输家的炁化为寒冰之力冻结。” “也就是那个榫卯的核心!” “强行触碰或试图融化核心的寒冰,只会引发狂暴的寒气反噬,将我们放在里面的手给冻掉。” “所以破解之法,不在破冰,而在复生!” 门上的图腾目前处于扭曲停滞的状态,墨非烟要做的就是让一切归位,水波流动,星斗运转,让门户由死转生。 “邱雨生,你负责水!” 墨非烟喊了出来。 “我负责星!” 她一便指导着我该如何让扭曲的水,重新流动,一边操控着停滞的星轨,重新运转。 她的语速很快,因为我每次旋转那代表水的波纹图腾,她那边的星轨也会波动,所以基本上是一心二用。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在扭动这扇门的时候,丹田里不自觉生出一股奇怪的力量,沿着我的四肢百骸蔓延,那股力量似乎在操控我。 最后我根本不知道墨非烟说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等我再次夺回身体的掌控权时,面前的这扇门已经星云在天,水波在地,一切恢复了正常。 “就是现在!” 墨非烟突然大喊一声,她毫不犹豫地将另外一只手,按在了那个代表榫卯咬合的核心图腾之上。 而我几乎也是同一时间伸出左手放了上去。 我感觉体内有一股炁,正通过我的手掌缓缓注入图腾的纹路之中。 这不是力量的对抗,而是以一种生的气息,去唤醒沉睡的古老机关之灵。 墨非烟诧异得看向我,眼中充斥着满满的震惊,以及一丝隐藏的愤怒。 只是我还来不及读懂她的眼神,伴随着‘咔嚓’一声。 轰隆隆隆…… 封住卯眼的寒冰彻底碎裂,然后消失不见。 墨非烟拉着我迅速后撤。 下一秒,绝生玄闸像是活了过来! 沉重的门轴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两扇高大无比的磅礴巨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门后是一座空荡荡的隧道,显然是没有准备好的空陵。 像是感觉到有人闯了进来,霎时间,一盏盏长明灯忽然亮了起来。 眼前出现了恐怖的一幕! 只见地上满是小孩胳膊粗细的铁钉,每一根铁钉都连着一根铁链,数十条铁链蔓延到隧道的黑暗深处,看不到尽头。 我知道,那个恐怖的存在肯定就在前面了! 因为不远处正立着一块石碑。 上面龙飞凤舞的刻着一行字:不仁不义之人曾某立碑于此,永世忏悔! 曾某? 应该是曾果藩吧! 他诱骗巫王自杀,担心会遭到诅咒,于是立了这样一块碑,表示忏悔。 可当我蹲下来查看那些铁钉时,就发现曾果藩的忏悔根本不是发自内心的,而是为了保命,继续欺骗巫王的手段。 他根本不是悔了,而是怕了! 只见那些粗壮的铁钉,每一根身上都用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朱砂,雕刻着一行行道家符咒。 尽管我不懂这些,却能清楚感觉到一股阴邪而强大的束缚之力! “徒弟莫碰!” 张老担心我上手摸,我赶紧缩回了手,以示清白。 在墓里看归看,乱动乱碰,是会倒霉的! 我可不傻。 张老缓步上前,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眼那些刻满红符的铁钉,以及一路延伸至黑暗的粗壮铁链:“神霄雷坛?这是神霄派的雷法大阵!好大的手笔!” “没想到,曾果藩居然将道教中一向隐秘诡谲的神霄派都能笼络驱使。公输家的门,再加上神霄的阵,为了彻底封印这位巫王,他当真下了血本。” 难得听张老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我也不禁来了兴趣:“神霄派?” 我看向张老:“咱们龙虎山不也是修习雷法吗?怎么这个神霄也有雷法大阵?” 见我疑惑,张老主动解释了起来:“徒弟,虽然咱们龙虎山天师府名震天下,但道教人才辈出,出现了许多实力强悍的门派,就拿雷法来说。” “龙虎山作为万法宗坛,统领天下符箓道法,自然也涵盖了天地间的最强力量雷法。” 但是历代天师执掌阳五雷,煌煌天威,至刚至阳! “这神霄派虽然名气不响,却是一个专门研究雷法的门派,他们的雷法繁复精密,强大无匹,一度自诩为雷法之最,不可小觑!” 神霄中人多为隐士,踪迹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知其名者甚少,知其法者更是凤毛麟角。 但是由于他们雷法威力巨大,极易反噬,往往被某些位高权重大人物所驱使,执行某些秘密任务,手段也更为阴邪诡谲,因此也被称为:阴五雷。 张老眼神晦暗,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他喉头滚了滚,最终咽了回去。 这时候,红鸾主动站了出来,继续说道:“那件事我也有过耳闻,算是一件后宫秘辛了……” 相传在明朝后期,深宫里有个权势滔天的张贵妃,想要铲除皇后,坐上那个尊贵的位置。但是她不能留下把柄,后宫又禁止巫蛊之术,正好她的母族一脉结识了神霄派的某位高人。 高人姓杨,被尊称为:杨道长。 贵妃便让自己的兄长代为出面,不仅花了重金,还表示无论高人有何要求,都可以全力配合。 没想到,这位杨道长不需要进宫施法,只提了一个古怪的要求:“我需要目标人物的一样贴身之物!” 于是张贵妃便贿赂皇后身边的宫女,买来了一块贴身手帕。 杨道长在拿到这块手帕后,便寻了一块极阴之地,于子夜阴气最盛时,布下阴雷法坛。 然后他取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盒横死之人的指甲灰,七根未足月夭折的婴孩胎发,加入几滴由沉尸炼出来的尸油,调制出充满怨念的阴邪液体,然后用这种液体在那块手帕上画上了某种特殊的符咒。 施法时,杨道长并没有召唤惊天动地的雷霆,而是引动一丝极其精纯阴毒的阴煞雷炁,通过手帕与主人的气息联系,无声无息地侵入其心脉。 果然,就在七天后。 皇后在御花园赏花,心脉如遭无形阴雷重击,外表无伤,七窍却渗出极细的血丝,瞬间毙命。 御医查验后,也只能归咎于突发心疾。 贵妃也终于得偿所愿! “与我们阳五雷召唤雷部神将不同,他们则是将雷炁用得炉火纯青。” 说到这里,张老忍不住叹了口气:“总之过往不必再提,你只需要知道,神霄中人擅长雷法,能让他们设下如此规模的雷坛,足见曾果藩对那位巫王的忌惮有多深!” 第49章 五猖兵马 忽然,张老抬手一指,我这才发现不光是脚下,就连头顶都交织着纵横交错的铁链,以及钉在上面如同邪眼的符咒。 “这神霄雷坛,不光在铁钉上画了符咒,这些铁钉跟铁链的分布更有讲究,是按照极其复杂的引雷、化煞、镇魂的格局进行排布。” “若贫道所料不差……” 张老的目光突然投向铁链汇聚的深处,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石:“在这山腹之外,阵法中心必然还有一根最为核心的铁链延伸出去。” “它的尽头,绝不会是虚空,而是连接着一棵饱经天雷洗礼的雷击木!” “雷击木?” 我心中一震。 “不错!” 张老语气极为笃定,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智慧:“那棵雷击木,便是这雷坛的天引!每逢天地雷霆震怒,霹雳当空,那棵承载过天雷之威的灵木,便会再次成为引雷的媒介!狂暴的天雷之力,会顺着那根特殊的铁链,如百川归海般被接引而下,注入这里的神霄雷坛之中!” “天雷之力,至阳至刚,本是破邪荡魔的无上神威。” “但神霄派手段诡奇,竟能加以利用,化作这镇压邪魔的阴雷牢笼,简直令人惊叹。” “数百年来,每一次的雷威都会注入新的力量,让这神霄雷坛法力不减,让巫王永生永世被锁死在墓里,不得翻身!” 忽然间,我眼前仿佛出现了这样的画面。 天际雷霆炸响,雷电之力奔腾而下,被引入这阴森的符阵,化为镇压万邪的雷狱法阵。 此刻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师父不教我法术,而是让我先看《道德真经》了。 因为如果心不正,法术越高,对这个世界来说,就越是一场灾难! 就像是一柄绝世宝剑,落在正义的人手里,会是除暴安良的利器。 但如果被心术不正的人掌握,那么便是祸乱人间的灾殃。 我又忍不住想到了曾果藩,他权倾朝野,如果是为百姓谋福利,而非热衷嗜血杀戮。 那么对苍生便是一件大幸,而非…… 看到眼前这个镇压巫王的雷坛,我都被气笑了:“这个姓曾的好歹是一代名臣,怎么玩的这么花?” 红鸾十分自然得接过话茬:“曾果藩本人其实非常相信玄学,所以他聘用一批道士当幕僚也很正常。” “据说曾果藩还没有发迹的时候就遇到过一位道士,对方说曾果藩的面格堪比帝王,但却差了那么一点。帝王都是龙转世,而曾果藩是蟒蛇转世,所以今生只能穿蟒袍,穿不了龙袍。” “后来曾果藩因为平定太平天国犯了无数杀孽,得了一种蛇鳞病,全身上下都会干裂脱皮,一到冬天就奇痒不止,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是蟒蛇转世。” “为此他还写了一本叫做《冰鉴》的书,在这本书里他多次说到自己难以成龙。” “这老东西还想化龙,我看他就是一条……” 我正说着,突然感觉脚底一抖,幸好红鸾眼疾手快得扶了我一把。 耳边传来‘哗啦啦’的声音。 是那些铁链! 那些铁链动了! 我吓得浑身一颤,猛地看向远方。 只见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冰冷的眼睛,幽蓝的双眸带着骇人的杀意,正在不断得逼近。 一阵凄厉的歌声也随之响起。 仿若来自阴曹地府的吟唱,断断续续的呻吟,充斥着深深的绝望。 而那种绝望正在实质化,变成一根根散发着寒意的冰针,冰针碎裂,寒意如潮水袭来,汹涌而至。 那一根根胳膊粗细的铁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寒冰冻住…… 一个长着翅膀的女人冲了出来! 她身长两米,雪白的皮肤散发着神圣的光泽,可她的双眼却满是愤怒,似乎降临人间,便要展开天罚! 她白皙的身体被铁链缠绕,硕大的翅膀也被钉上了七根刻了符咒的铁钉。 但她仍旧不管不顾得冲了过来。 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杀气汹涌而至,女子绝美的脸庞写满了杀伐。 她龇着牙,发出冰冷的嘶鸣。 我吓得连连后退,提醒众人:“是青铜鼎上的那个女人!” 翅膀女刚才的行为,显然冲撞了雷坛。 很快那些铁链上开始冒出一股股黑色的电光,将寒冰震碎,紧接着那股黑色电光一路向前,顺着铁链的尽头,击中了翅膀女。 这雷霆之击何等霸道? 可翅膀女却硬是一声不吭,继续唱着那古老神秘的歌谣。 听着听着,我发现自己可以听懂了。 那是候教授日记里写到的一句话:“永夜之日,巫王降临,三位一体,天下太平!” 我猛然间反应过来,大吼一声:“别让她唱。” 说完,就拔出腰间的万仞剑冲了过去。 结果有人从背后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提了回来,红鸾的声音响起:“小坏蛋,这不是属于你的战斗。” “不好,他们也来了!” 墨非烟突然紧张起来。 只见之前突然消失的那群考古队员,此时也出现在了这里,他们跌跌撞撞得扑过来,面容呆滞,眼中却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我知道了,它们都是被翅膀女召唤过来的。” 果然,他们一个个冲过来后,并没有朝我们发动攻击,而是悍不畏死得抱住了地上的一条条铁链。 那些铁链此时充斥着雷霆之力,把他们一个个电得浑身发黑,不停都打着摆子,他们也死不放手。 王精的脑袋本来就只剩一层皮了,现在被电得浑身乱颤,整个脑袋壳都没有了。 至于候晓强他更是忠心到了极点,直接上手去咬铁链,牙齿被崩的到处都是。 这还没完,他双手双脚抱了上去,整个人都挂在了铁链上,裤裆都一路火花带闪电,像是被烤成了烤全羊。 “他们这是干嘛,想当天然烧烤啊?”我看着被烤焦了的候晓强,心说这倒胃口的东西,我也吃不下去啊。 张老一边目光锐利都看向翅膀女,一边说道:“不,他们是在消耗雷坛的能量。” “吾,自由了!” 翅膀女忽然摆动翅膀,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 那声咆哮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那一刻,我仿佛感觉到了洪水爆发,地动山摇! 果然,当那些考古队员全部死透以后,神霄雷坛储存的雷力也到了临界点。 随着翅膀女最后的奋力一搏,她挣脱了一半的锁链,被封印的力量却汹涌迸发。 她扑扇着巨大的翅膀朝我们飞来。 霎时间,我感觉到万钧的寒气被拍过来,整个隧道冷了十几度,冻得我直打哆嗦。 红鸾后退几步,血红的眼睛注视着前方,飞快的说道:“我感觉不到它的炁,它在十三境以上!” “十三境什么意思?”我问道。 红鸾顾不上解释,而是迅速喊道:“墨家姑娘,小心,它的目标是你!” 咦? 她为什么要找墨非烟? 如果是论年纪最小最好欺负,应该找我才对。 如果是找女的,那么漂亮的红鸾为什么不是目标? 但更奇怪的是墨非烟的反应,她居然毫无畏惧,而是淡淡都拉起了黑色长袖,露出了自己一直隐藏的那双手。 而这也是,我头一回看到那双手的庐山真面目。 那是一双完美到极致的手! 手指纤纤,素长白嫩,就像是牛奶泡大的一样。 可以说,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手! 之前我还以为她的手是受过伤,所以才不敢见人,如今看来…… 那她为什么要一直藏起来呢? 下一秒,我清楚得看到墨非烟的十根手指,冒出条条由炁组成的丝线。 那些丝线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与意识,丝线的另一头,瞬间就没入了那两个高大的墨奴体内。 墨非烟大喊出声:“北路北猖,上!” “南路南猖,上!” 两个墨奴如炮弹一般发射了出去,翅膀女长发漫天飞舞,如瀑的青丝化作万千冰棱,一股肉眼可见的寒气夹杂着冰屑,轰然射向两个墨奴。 所过之处,皆凝结出一层泛着光的坚冰。 像是眨眼之间便形成的寒冰地狱,可以将任何血肉之躯化为永恒的冰雕。 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墨奴身上蔓延,他们的斗篷、头发、眉毛,乃至面具都挂满了冰珠,仿佛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雪人。 翅膀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挡我者,尽入东海!” “哈哈哈哈……” 空荡荡的黑暗里回响着她得意的笑声。 只可惜,那两个墨奴被冰雪覆盖的身躯并没有停下,他们动作仍旧迅猛有力! 甚至是异常的灵活! 北猖如同一道急速的闪电,他纵身跃向空中,左臂以夸张的角度猛地一甩,冰块碎裂的同时,一道黑影激射而出。 居然是一张精钢铁网! 铁网边缘布满了细密的倒钩与锋利的锯齿,径直向翅膀女的头顶罩去。 翅膀女飞速后退,躲过了那张铁网。 不料,南猖也骤然出手! 他犹如一只夜行的鬼魅,出现在翅膀女的另一侧,在距离对方只有三尺之内时,突然发动攻击。 第50章 精卫填海 “噌!噌!噌!噌!噌!” 五道长达半尺的弯钩,从他的指关节缝隙弹出,直抓翅膀女的咽喉! 翅膀女像是被戏弄的神明,她爆喝一声,眸中蓝光大盛,宛若两团燃烧的冰火。 冰火凝结成一双巨大的手,一掌拍飞了弯钩。 但是弯钩却在那只冰手上留下五道冒着丝丝白烟的恐怖爪痕。 而北猖更是趁翅膀女攻击南猖的时候,掌心旋转,居然射出了根根弩箭! 整个隧道里不仅弥漫着要冻死人的冰寒气息,还时不时响起一阵迅疾的机械之音。 北猖跟南猖这两个墨奴,丝毫不怕来自冰雪的压制。 哪怕浑身都是冰块,仍旧能活动自如,而且身躯灵活的可怕! 他们的双手和身体,时不时就冒出各种机关,杀翅膀女一个措手不及。 而翅膀女则是继续吟唱起古老的歌谣,强大的精神冲击如同奔腾海啸,裹挟着刺骨的冰寒意念,精准地轰向那两道悍不畏死的黑影! 关键是,这两个墨奴不是人,意志根本不会被摧毁,更别提被操控了。 难怪墨非烟当初会说,这一趟绝对能看到墨奴出手的样子。 原来她早就打定主意,将墨奴作为自己的杀手锏来使用…… “看傻了吧?” 红鸾让我赶紧回回神。 我问她:“什么是北路北猖?” 红鸾告诉我:“这是墨家的东西,墨家有五猖兵马,实际上就是五种介乎于人和妖之间的杀人机器,这次墨非烟带来的就是其中的北猖兵和南猖兵。历史上,墨家为了阻挡大国对小国屠城,曾经使用五猖兵马一夜之间歼灭五千魏武卒。” “只可惜……” 红鸾话锋一转,几不可见得叹息了一声:“墨家姑娘太年轻了,如果她有墨老的实力,两个猖兵不至于捉襟见肘。” 也不知道该夸红鸾有先见之明,还是怪她这个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 原本还意气风发的两个墨奴,不知道为什么速度开始变得越来越慢,最后被层层冰块裹住,再也破不开了。 正如红鸾所说,问题关键出在墨非烟的身上。 因为墨非烟的炁快耗尽了! 她似乎非常冷,喘着粗气,整张小脸冻得煞白煞白,仔细看,她脸颊的汗毛上似乎还凝结着一层淡淡的冰霜。 “小丫头,游戏结束了。” 翅膀女早就发现了北猖跟南猖是由墨非烟在操纵,于是假意跟两只墨奴作战,实际上一直在暗中,用寒意渐渐侵蚀墨非烟,让墨非烟率先不敌。这样那两只墨奴便会被冻在冰层里,出不来了。 “这只妖智商真高!” 我冲到墨非烟身边,也不管男女之别了,直接用自己的身体去帮她取暖。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抱住了一块冰。 翅膀女这一次把目光投向了我,寒意如冰雪般袭来,我感觉自己的生命仿佛都被一股寒冷的力量所剥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消瘦的身影挡在了我的身前,烈日般的暖意从他身上迸发。 我感觉自己的体温似乎慢慢回来了。 是张老! 张老终于出手了,只见他拔剑而出,剑身像是萦绕着一道道深蓝的闪电。 翅膀女也动了真格,再一次吟唱起了听不懂的歌谣,古老而神秘。 可张老却无视歌声,无视那一层层凭空出现的寒冰。 所到之处,冰墙全被利剑刺穿。 剑刃所指,万邪俯首!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无数道雷电萦绕在剑尖之上。 翅膀女用力抵挡,无数冰雪从她身上迸发,汇聚成一面盾牌,拦住了那把剑。 我感觉到两股强大的力量正在碰撞与战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束缚了太久,还是张老的意志太过坚定,他的宝剑虽没有穿透冰盾。 但是剑身上的万道闪电却穿冰而过,汇聚成一道实质化的雷电,刺穿了翅膀女的胸口! 翅膀女面露痛苦,却咬紧牙关,不求饶,也不喊疼。 更诡异的是,她伤口流出来的血居然是白色的! 而张老也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收回长剑,飞速退了回来。 翅膀女身形剧烈得踉跄了一下,可她却咬紧牙,脊背挺得笔直:“三五斩邪剑?” 翅膀女笑了:“原来你是这一代的天师!” 她像是放弃了抵抗,寒冰迅速退回了她的身体里。 她张开翅膀,大方迎接自己最终的审判:“输给你,不丢人。” 然而张老却将剑收回到鞘中,面露悲悯:“祖天师留下的剑,不杀上古神明。” 听到这话,我们瞬间惊呆,齐齐得看向张老。 什么意思? 什么上古神明? 张老却只说了四个字:“精卫填海。” 我大惊失色,诧异道:“精卫?那不是神话传说里的东西吗?” 记得小时候看书,我就看过精卫填海的连环画。 相传精卫是上古炎帝的女儿,天性善良,后来淹死在了东海,为了防止再有人被淹死,她死后化为了一只鸟,来回衔石头去填海。 后人用精卫填海这个成语,来形容敢于抗争的精神,但有时候也用来讽刺某些人自不量力的举动。 没想到这世上,居然真的存在精卫! 我不由得想起了《山海经》,这本书里很多妖怪该不会也都是真的吧? 张老淡淡得点了点头:“其实精卫还有一个名字,唤作三圣女神!精卫填海也不是自不量力,最后它真的填平了东海。但因为违背了天道,被惩罚为冰消瓦解女神,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寒霜,位列《猎妖志》第十二名。” 说到这里,张老看向了翅膀女:“外面的壁画,是你补的吧?” “什么?你是说那风格迥异的下半部分壁画,是这个翅膀女,哦不,是精卫画的?” 我也情不自禁得看向了精卫。 精卫却只是露出了一丝凄惨的笑容:“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自己在这个黑暗的深渊待了好久好久,不知道白天,不知道黑夜,只知道当我想反抗时,就会有雷霆之力将我再次封印。” 张老叹息了一声:“距离太平天国覆灭,已经一个甲子了。”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吗?” 精卫脸上升起一抹淡淡的忧伤,目光也变得温柔:“我唯一的念想,就只剩下那颗枇杷树。” “你们跟那个长着蛇鳞的老杂毛不一样,你们看起来是好人,愿意听一个故事吗?” 虽然精卫没有点名那个家伙是谁,但我一猜就知道,她说的是曾果藩。 精卫似乎寂寞了很久,她为了能让我们安心听故事。 一抬手,将控制墨非烟的寒气收了回去。 墨非烟的脸色顿时好了许多,但她有些不服气,我赶紧拉住她的手。 当冰雕的尝试一次就够了,还想继续玩儿,就不怕冻出什么后遗症来? “那年,粤西大旱,一个年轻侠士救下了一个被烈日烘烤的奄奄一息的女孩子,侠士说他叫南宫晨,问女孩儿的名字。” “女孩儿没有名字,父亲一直叫她女娃,于是她就让侠士喊她女娃。” “当时年轻侠士正要去参与金田起义,他向往着天下太平,女娃被他的理想感动,两人合种了一棵批把树,许愿亭亭如盖时,世间一定会再无杀戮!” “分别后,南宫晨加入了太平军,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本叫做《赤帝挥戈》的书,里面都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修炼法门,可窥天机。” “当时他不知道这本书是女娃给他的,只以为是上天听到了他的愿望,于是特地赐予他的神力造福百姓。” “可是在修炼神通时,南宫晨走火入魔,害上了一种怕光的病,于是他多在黑夜中出现,并身披黑纱。” “南宫晨神通大成,他呼风唤雨,帮助太平军赢得了一次次胜利,被奉为巫王!宿命总是那么巧,有一次他再次取得胜利,当洪秀全问他想要什么奖励时……” “金钱、王爵、兵马,或者当自己的妹夫?但巫王却要了一口鼎,那是一口在战场被意外发现的青铜鼎,正准备融化做成兵器。” 洪秀全大失所望,本来想要拉拢巫王,却觉得对方故意不想加入自己阵营。 但实际上巫王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果然当他拿到那口鼎的时候,当晚就听到了女娃的呼唤,她被封印在了鼎里。 只是再见面时,女娃却不再是普通的女孩儿,她的背后长出了一双翅膀。 但是南宫晨却并没有害怕,而是跟她并肩作战,为了那个天下太平的梦一起努力。 他们屡建奇功,战无不胜! 可是渐渐的,巫王发现天国变了,他们原本高呼为百姓而战,要人人平等,可这个理想似乎只存在于他们口中。 他们越来越有能力实现那个美梦,可他们也距离自己打造的那个美梦越来越远…… 等他们拥有田地时,却舍不得分给受苦的人民了。 他们也开始贪图享乐,掠夺财宝,抢占美女。 屠龙的勇士最终变成了那条自己最憎恨的恶龙! 第51章 一剑,煌煌天威 尤其是在金陵建都后,他们更是为了争权夺利,互相残杀。 巫王看不过眼,屡次谏言,然忠言逆耳,他自己也遭到了排挤,只得深居简出。 而这也终于给了屡战屡败的曾老头可乘之机,大军合围,金陵开始断粮…… 为了保下金陵,巫王以自己的性命赌一个承诺。 赌他死,百姓可活。 可他赌输了! 曾果藩骗了他,在他死后,觉得再无威胁,于是肆意屠城。 而他保护的百姓,也以为自己所信赖的巫王抛弃了他们。 被杀死的那一刻,他们对巫王发下最恶毒的诅咒,全然不顾刺向自己的屠刀是由曾家人举起的。 “这他娘的不是曾剃头犯下的罪孽吗?” 我忍不住瞪向精卫,咬牙切齿得说道:“你恨曾果藩,你去杀他呀!你把他后代杀绝了都没人管,但你杀无辜的人为什么?” “无辜?” 精卫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话:“不,没有人是无辜的!没有人无辜,他们的每一滴血都流淌着罪恶!” “哪怕我们被封印了,他们也不放过我们。还要打开墓,想把我们炼化成属于他们的妖,听从他们的吩咐,嗜血屠戮,杀光跟他们作对的人。” “虽然我出不去了,但是……他们不会如愿。” “一切都太迟了。” “哈哈哈哈……” 我内心一动:“什么意思?”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环顾四周:“巫王呢?巫王在哪里?为什么到现在我都没看到他出现。” “他带着太多的怨恨,他已经没有要保护的人。” 精卫的声音再次变得凉薄,没有温度:“我想,金陵应该会变成一座死城吧?” 墨非烟也着急了:“他在哪里?” 无论我们怎么问,精卫都不回答了。 她只是静静得再一次吟唱起了古老的歌谣,只是这一次,没有寒冰之气袭来。 “精卫本领再大,也出不了墓,她不可能杀死那么多人。除非是巫王出来了,杀掉候晓强的是巫王!” 我突然想明白了一切,大声喊道:“不好,他在那口鼎里!” 想到这里,我们立马开始撤退,想要尽早回到城中。 然而万万没想到,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张老却在最后一刻,一剑斩断了精卫身上剩下的铁链:“雷坛破了,你自由了!” 精卫满目震惊:“为什么?” 张老抚了一把胡须,眸光清亮如泉:“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是烦恼,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 一念慈悲,恍若春风吹化了千年积雪。 他是在开悟精卫,希望精卫可以放下妄心,成为真正的神明! 但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立刻找到那口被埋起来的鼎。 “还真是灯下黑!” “原以为那口鼎是凝聚了煞气的妖物,没想到巫王在里面。”我感叹道。 当时跟那口鼎接触的时候,看到的也都是精卫的幻影,哪想到里面沉睡的居然是巫王? 还好梁青虽然胆小,但也依照诺言,把车停在了附近。 “各位真乃神人也,事情都解决了?” “没时间废话,车钥匙!” 一看到我们,梁青就如释重负,我们来不及跟他过多解释,匆忙借了两辆车就赶紧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我们一路风驰电掣,才赶到了目的地。 隔着远远的,就发现天边有一抹黑气将朝霞染红。 果不其然,等我们下车后,那口鼎已经重新现世。 一道冲天的黑气如猛兽出笼,遮天蔽日,让我从心底里感受到了恐惧! 我甚至隐约觉得这东西的力量已经超过了张老…… 黑气渐渐孕育出一道人形,这一次不再是长着翅膀的女子,而是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 黑衣束发,好似古代侠士。 “巫王?” 我试探性得喊了一声。 人影没有回应,但黑气沾染的地方,百草凋零,花朵枯萎。 他真的有毁灭一座城的力量! 红鸾和破军看了张老一眼,张老淡淡的点了点头。 两人立刻明白了,一左一右化为两道灰色残影主动出击。 他们是要给张老施展雷法争取时间! 而张老则表情肃穆的左手掐剑诀,右手掐斗雷诀,飞速扣齿,诵念着经文,那是《雷霆玉枢宝经》。 “尔时,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在玉清天中,与十方诸天帝君。” “五方雷公将军、五方蛮雷使者、雷部总兵使者,发号施令,疾如风火……” 张老一人一剑,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再与他无关。 他唯一的使命就是:沟通雷部,引动煌煌天威! “破!” 而在半空中,破军缓缓抬头,眼中金芒暴涨,一抹从他丹田喷薄而出的炁,让他整个人化为了金色。 强大的拳头从灰色斗篷里砸出,裹挟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让我不禁想起了一首古诗:要与西风战一场,遍身穿就黄金甲! 红鸾则双目赤红,双手结双白鹤诀,一股炁从她的瞳孔里溢出,然后转嫁到了破军的身上。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出手,似乎她的能力除了洞察敌人,还可以支援队友。 破军身上的金光更亮了,速度也更快了,仿佛一枚发射而出的炮弹…… 我从下面仰望,甚至只能看到一道金色闪电! 这一拳,当真不容小觑! 只可惜巫王的速度比他更快,哪怕巅峰状态的破军,都碰不到他分毫。 巫王轻松躲过了破军的致命一击,这一拳砸空了。 拳头砸倒了一颗大树,又带着惯性将地面砸出了一个深坑,无数道如同蜘蛛网般的裂缝向着四周蔓延扩散。 大地颤抖,地动山摇。 下一秒,巫王如鬼魅般出现在了破军身后。 他只是轻轻一拍,破军周身坚不可摧的炁就被贯穿了,金光奔走如流光。 一个黑色的掌印出现在他的胸口,破军刹那间倒飞了出去…… 红鸾看到这一幕惊呆了,刚想纵身躲避,巫王已经如影随形,墨色如深渊的眼睛对上红鸾的赤目。 “太慢了。” 下一秒,红鸾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坠落在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红鸾和破军如此狼狈,他们绑在一块,居然只跟巫王打了一个回合? 此刻天边涌起大片乌黑的云层,像潮水般快速蔓延。 一道道闪电在云里不停闪烁,就像银色的长蛇扭动身躯,积蓄着力量。 显然,一场恐怖的天罚即将来临! 墨非烟咬了咬嘴唇,最终下定决心:“我还能坚持最多一分钟。” 话音刚落,她就再次放出了那两个墨奴。 这一次,她似乎使出了最大的杀手锏,手指甲都开始流血,而北猖跟南猖也不要命得疯狂撞向了巫王。 但它们同样连巫王的袖子都摸不到。 眼看着墨非烟像是遭受了莫大的痛苦,整张小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似乎是彻底受不了了…… 就在这时,张老猛然睁开眼! “奉请雷部三十六帅降临,有庙可伐,有坛可击,有妖可除!” 他拔出长剑,头顶的黑云翻起滚滚波浪,无数条雷电在云层中肆意闪烁,将张老的脸映照的忽明忽暗。 乌云中甚至出现了一个个穿着铠甲的蓝色神将虚影,或是三头六臂,或是银牙赤发,或是鸟嘴肉翅,仿佛真的召唤来了掌控雷霆的神力降临人间。 “这是最后的警告!不要再妄想屠戮生灵。” 张老飘然而起,宛若天神下凡,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三五斩邪剑上缠绕着噼啪作响的电光,那是天地间最强的力量,足以斩杀一切邪恶! 巫王却背负双手,苍凉的嗓音似是远方飘来:“如果我说,从未想过要动手呢?” “什么,你不是想杀光整座城的人吗?”我震惊了。 那道黑影却依旧只是淡淡的:“最初我是想杀光看到的一切,因为他们都有罪,他们辜负了我……” “可当我真正自由的时候,看到这金陵的芸芸众生,我发现我做不到。” “他们安居乐业,幸福生活,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快乐。” “这不正是当初我们那一群人,不惜赌上生命也想要追求的吗?” “呵呵,原来我始终都热爱着这片土地。” “所以,你刚刚……”我挠了挠下巴,感觉似乎是差点酿成了一个大乌龙。 巫王清俊的面容渐渐从黑影中浮现,他的手很瘦弱却很有力量:“其实我,只是想再看一眼,自己深爱的这个世界罢了。” “最后,谢谢你们!” 巫王身上的黑气渐渐消散,我听到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谢谢你们让我相信,会有人继续义无反顾得守护这个世间。” “它是那样的美好,却又那样的易碎。” “可……” 巫王微笑着,他的影子也渐渐消散。 我有一种错觉,仿佛看到了一道长着翅膀的影子接住了巫王,然后他们两个一起消失在了天际。 第52章 秦淮河的杀机 我看向张老,张老则是叹了一口气:“成道不成道,都在一个顿悟之间,他登真了。” “不,应该是他们一起。” “登真?” 我问什么是登真。 张老回答道:“就是得道升仙。” ‘轰’的一声,那口青铜鼎也在同一时间破碎…… 只留下我们在这雷云闪耀的乌云下,久久没有离去。 我有千般话,最终却只化为了《道德真经》里的那句:“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值得一提的是,很多很多年后,一次机缘巧合,我真的看到了那颗巫王和精卫亲手种植的枇杷树。 那时,它已经亭亭如盖,开花结果。 而那一年红色旗帜插满全国,华夏也终于迎来了巫王憧憬的和平。 枇杷树下,一个戴军帽的年轻人,很干净很阳光,长得像极了巫王。 他看到树下站着一个卖枇杷的小女孩,不受控制得走了过去。 女孩看着他,心里好像有一场海啸,忽然哭了出来。 他走过来,小心翼翼的问女孩:“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女孩儿点了点头:“对,见过。” 而那个女孩儿像极了我们曾对付过的精卫,只是这一次她没了翅膀。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话说前头,收拾完青铜鼎的残骸后,我们重新折返回去,将那座墓中的神霄雷坛彻底摧毁,连墓口也重新封了。 甚至张老还找到了那棵屹立于山巅的雷击枣木,笑纳了神霄派送来的宝贝。 这件事也算完美解决了。 金陵不再有七月飘雪,也不再有人莫名其妙得自杀,笼罩在这座城池上的诅咒阴影被拨开了。 当晚我们住在阅江楼客栈,准备第二天回去。 张老知道我跟墨非烟年纪不大,有玩性,就同意我们出去玩一圈,还给了我一兜子的钱。 “师父万岁!” “张老最好!” 我拿着钱高兴得跟墨非烟走了。 金陵城里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们一起坐了电车,听了小曲,吃了鸭血粉丝汤,还有各种糕点。 却没注意到有两个陌生人始终在暗地里跟踪着我们。 直到墨非烟买完雪花膏,又去买苏绣的旗袍,她在里面试衣服,我就在外面等。 结果等着等着,突然我两眼一黑被套了麻袋,还没来得及喊人,后脑勺便结结实实得挨了一记闷棍…… 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疾驰的轿车上,戴着头套什么都看不见。 我只能通过耳朵和大脑,去捕捉一切可用的线索! 这是一辆高级轿车,座垫非常舒适,行驶过程中也不那么颠簸。 车上的气味很好闻,点了熏香。 看来绑架我的人非富即贵……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突然间,一把冰冷的手枪抵住了我的额头:“别乱动,再动要你的命!” 声音充满了恐吓和威胁,我能清楚感觉到额头上冰凉凉的触感。 这让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可是几秒过后,我忽然反应过来。 要杀我早杀了,何必大费周章的来绑架? 于是我冷冷的嘲讽道:“我就乱动,有胆你就开枪呀!赶紧开,不开就是我孙子,开了我就是你爷爷。” 对方原以为我会害怕,会求饶,完全没料到我会反其道而行。 只得恶狠狠地骂道:“别逼我!小**。” 小**? 这又是哪里的方言? 但我比刚才更镇定了,一字一句的分析道:“算了吧,要杀我早就动手了,敲完闷棍直接丢进秦淮河,捞都捞不到,何必如此麻烦?” “整个金陵城能开好车的没有多少人,还能让下人持枪,这辆车上还点着麝香,天然麝香主要产自喜马拉雅山脉,是按克卖的,这样来看找我的人背景在金陵起码能排到前十!” “我只是个孩子,没什么利用价值,能从我身上榨出价值的,只有靠我来要挟身边的亲朋好友……可惜我是捡来的,唯一的干爹还死了,那就只剩下我的师父张老了。” 随着我的分析,对方拿枪的手越来越抖:“你你你别说了,我警告你!” “呵呵。” 我只报之一记嘲讽的笑:“我哪句话说错了吗?上官家的家奴。” “这就是你们大小姐的待客之道?” ‘咚’的一声。 对方的枪掉在了地上。 看来他已经被我刚才的话给彻底拿捏住了,他结结巴巴的道:“难怪大小姐临行前叮嘱我们万分小心,说你是个小**……” “请人就要有请人的样子,现在立刻马上,把我的头套摘下来,绳子解开来!”我加重了三分语气。 对方果然着急忙慌的开始给我解绳子。 我内心暗暗偷笑,其实刚才我就是诈他一下。 没想到这人头脑简单,直接就中招了! 但我心中的好奇愈发浓烈,上官海棠为什么深夜要绑架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头套被摘下来后,我迅速扫了一圈左右。 这辆车的装饰可谓豪华,牛皮座垫、黄金仪表盘、就连一颗颗铆钉都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司机和拿枪的那个打手,都是黑西装领带,胸前的口袋上别着一枚徽章,应该代表的是上官家族。 思索间,这辆轿车就拐了个弯,减速驶入一座神秘庄园! 茫茫夜色中,我不动声色得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整个庄园非比寻常得大,进去一刻钟都开不到头。两边是精心种植的法国梧桐,还有各种奇花异卉争相斗艳,各种欧式建筑别具一格,让人赞叹不已。 当然小桥流水,中式庭院的风格也有。 如果这些东西挤在一起会显得不伦不类,可偏偏眼前的庄园太大了,格局分布巧妙,反而异常和谐。 车子在一座白色城堡前熄火,里面金碧辉煌,各种琥珀金银打造的墙壁,闪闪发光,墙上还挂着许多来自西洋的油画。 “真有钱啊。” 我目瞪口呆得望着这些装饰,不知不觉被带入了一间餐厅。 在一张长桌对面,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长桌上有别致的烛台,有我没见过的点心跟水果,甚至那些盘子都是清一色的景德镇瓷器,桌子上还镶嵌着五颜六色的宝石。 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 我又一次在内心感叹。 “看呆了?” 不远处的女人俏丽得扬了扬眉,好整以暇得打量着我。 我看向她。 只见上官海棠穿着旗袍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把螺钿贝壳折扇。 说话时,她正将一颗剥了皮的葡萄含进嘴里,眼神妩媚动人。 这次她穿的是一件粉色的修身旗袍,背后还有一个穿着燕尾服的老头,手上端着毛巾等东西,应该是管家。 见我没说话,上官海棠眉头一皱。 按照她的原计划,我应该是像猎物一样被捆进来。结果我不仅是大大咧咧走进来,见到她之后,脸上还没有露出半分诧异或者害怕的表情。 这样一来,她就不能给我下马威了…… 我坐在上官海棠对面,大咧咧得捏起一块小巧精致的奶油蛋糕丢进嘴,然后砸吧砸吧嘴:“味道不错。” 见我不仅不见外,还跟自己家一样自在,吃个东西还品鉴上了。 上官海棠很不高兴! 一双狐狸眼冷冷得扫向那名带我来的西装男人,男人战战兢兢:“小……小姐,这个小**……这个小**……” 上官海棠双手抱胸,威严十足:“废物!滚下去领罚吧。” 随后,她用一种捉摸不透的眼神看向了我:“小子,我还是小看你了!” 我摇摇头,尽情扫荡着桌上没见过的美食,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你把我绑过来,斩龙队不会放过你的。” 上官海棠笑了:“谁说是我绑的,有谁看见了吗?” “你那车那么扎眼,随便一打听就知道。”我说道。 上官海棠笑得愈发灿烂:“知道我为什么要派出那辆车吗?只要看到车牌号,满街的警察都要绕道,谁还敢多嘴?” 原来上官海棠是故意派那辆名车去的,这是权势和地位的象征。 与其让人猜不透背景,顺藤摸瓜得找下去,还不如一开始就做出最严厉的警告,不许多管闲事,否则后果自负! “还有,小**,你现在最应该关心的是,他们还能不能找到你?我在金陵有十几个这样的庄园,还不包括这个,因为这个产业上登记的是管家的名字。” “没有人能查到我头上!” 上官海棠似乎不吃威胁这一套。 我放软了语气,毕竟自己还在龙潭虎穴,太嚣张有碍身体健康。 “漂亮姐姐,其实你若是想找斩龙队帮忙,可以换一种方式,没必要闹成这样吧?”我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嘴里的草莓差点掉出来。 “你以为我想这样?还不是被你那个师父给逼的。” “我拿出上官家的藏宝库,他都不屑于看一眼!最后肯画一道平安符,还是为了你,你让我怎么做?” “所以……” 上官海棠拖长了语调:“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53章 一千五百年 “说来听听。” 我饶有兴致得对上她的眼睛。 “第一个选择!” 上官海棠神秘的拍拍手,立马有一名手下递过来一沓纸。 我一打开,整个人都傻眼了! “不认字的话,我可以念给你听。” 上官海棠恶趣味得提供了听读服务,咬字清晰,抑扬顿挫:“七天前你在金陵的电车上偷了一个商人的钱包,按照民国法律,行窃罪要被判监禁两年。” “六天前你在街上假装扶老太太过马路,一脚踹了她屁股一下,抢走了她刚买的两根油条。按照民国法律,行窃罪加行凶罪要被判监禁三年。” “五天前一伙歹徒抢了盐业银行大洋一万块,其余人都蒙面,只有你被赶到的巡警看到长相!有巡警蒋灭旭,银行职员李富贵口供为证,按照民国法律,这个要被判监禁二十年……” “四天前你偷偷潜入我的闺房,不仅偷看我洗澡,还偷走了我的内衣二十件,这可是流氓罪呀。唉,很不巧的是,本区锦华法院院长是我舅舅,他现在很生气!” “小**,你知道我舅舅生气的后果是什么吗?” 上官海棠朝我调皮的眨眨眼,狡黠得像极了一头小狐狸。 事情似乎正在慢慢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我先是一惊,而后立马大叫:“等等!七天前我都没到金陵,你这不是恶意陷害我吗?还有这是几个意思?” 我把中间几沓纸举起来,欲哭无泪的道:“我一个十六岁孩子抢银行?还被全城通缉?” 若说同名同姓还好,问题是这通缉令上挂着的,如假包换是我的脸。 “还有,三天前我怎么又去军用机场偷战斗机了,还给我扣了个影响北洋政府大计的帽子?” 上官海棠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下一秒,她就捂住嘴,努力憋了回去:“反正这些加起来,你一共要被判监禁一千五百年。” 一千五百年? 齐天大圣孙悟空大闹天宫,也就被关了五百年吧? 我这是…… 相当于闹了三个天宫? 可我哪有那个胆子,又哪来那个本事?我又不是齐天大大大圣! 可上官海棠用行动证明,她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诺,这是法院的判决书。” “还有,这是警署的批文。” “最后这个,是老虎桥监狱的危险犯人登记表,就差盖章了!” 一张一张公文递过来,我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因为我很清楚,这女的很有可能是跟我来真的! “如果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绝对能让你在监狱里变成化石。” 上官海棠终于在我脸上看到了害怕,威胁恐吓之后就是正题了。 “当然,你完全可以选第二条路……” 我正襟危坐,紧张得看向这个蛇蝎女人:“第二条是什么?” 上官海棠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一字一句的说道:“替我解决一件事,如果你解决不了,就去求你师父。你师父绝对能办成。” 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其实一开始想的就是逼我求张老吧? 我按下心中的害怕,努力让自己的神色恢复正常:“先说说,是什么事儿吧?” 这一次,我终于在一贯嚣张自认为无所不能的上官海棠脸上,看到了恐惧。 也是我第一次发现,这女人居然也会恐惧! 只见她喉头滚了滚,收起扇子,挥退左右。 整个餐厅就只剩下了我跟她…… 上官海棠眼睛直勾勾得盯着我,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可她的声音却不禁压低了几个度:“你有没有听过灯花婆婆的传说?” 一句话,掀起惊涛骇浪。 我顿时想起了那天晚上,她不惜将一众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只为求张老的一道平安符。 果然不出我所料,她是遇到事儿了。 而且这个事儿还不小。 威胁到的并不是她的父亲长辈,而是她自己! “小**,你这眼珠子转来转去,在想什么呢?” 看我许久不说话,上官海棠再一次急了。 “没什么,我就是奇怪这灯花婆婆是何方神圣?你既然想让我帮忙,就从头说起吧。” 我气定神闲得捏起一个葡萄丢进了嘴里,故意摆出一副见惯世面的模样。 看我如此淡定,联想到我是张老徒弟的身份,上官海棠终于卸下了防备。 “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你必须守口如瓶!” 上官海棠摇着螺钿贝母扇,面色凝重的道:“整个金陵人都很奇怪,上官家是如何发家的?他们从何处而来?又是如何掌控了整个金陵的金融产业?是的,这些一直都是一个谜。” “实际上,我们不仅垄断了金陵的所有银行,江南地区的矿业、纺织业等重要资源,也都有上官家的影子!还有米铺、茶叶、棉花这些农产品,至于航运铁路自不必提,上官家从落脚在金陵的那一刻,就早早得纳入了规划。” 上官海棠没必要将自己家族隐私说的如此详细,但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有她的用意。 是为了让我知道上官家,是一个惹不起的存在! 得罪了上官家,莫说在金陵,就连在全国各地,也都很难混下去。 “你家这么厉害,还找我干嘛?呵呵。”我不怕死得耸耸肩。 上官海棠瞬间吃瘪,话锋一转解释道:“哎呀,你这个小**,我跟你说这么多,不是让你害怕上官家。是想说,我们家能赚这么多钱,你都不好奇为什么吗?” “为什么?” 我借坡下驴得问。 上官海棠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说道:“实际上,从我祖爷爷那一辈开始,就不是什么土生土长的金陵人,而是世代居住在山海关外。” “关外人迷信,家家都供奉着仙家!通常是狐狸、黄鼠狼、蛇、刺猬跟老鼠,被称之为五仙,也就是狐黄白柳灰。” 关外人往往会在家里设置堂口,一天三次跪拜,有事了就供上个瓜果鸡禽,请大仙指点,这叫:问事。 “但我们上官家供奉的却不是这些,而是……灯花婆婆。” “灯花婆婆是妖,一种很可怕却很灵验的妖!无论你求什么,她都可以帮你办到!” “我们上官家能有在金陵城只手遮天的这一天,就是拜灯花婆婆所赐!” 第54章 灯花婆婆 灯花婆婆的第一次出现,还是上官海棠祖爷爷年轻的时候。 她祖爷爷叫做上官福明,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那个年代,全家每天勤勤恳恳的种地,都吃不饱饭。可是突然有一天,祖爷爷累的睡倒在田地里,一个女人给他托梦了…… 那个女人问他,明明院子里就有一箱金银,干嘛还天天饿着肚子,为了养家糊口发愁? 听话。 就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往下挖三尺,就能找到那口装满银元宝的箱子了。 这是前朝一位贪官留下的,后来贪官被砍了脑袋,这东西也就无人知晓了。 上官福明很诧异这个陌生的女声,开口便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地底下有银子?” 梦里的女人在黑暗中点着灯照镜子,她的声音很年轻,可面容却分明是个年迈的老婆婆。 黑暗中,她笑着对镜描眉:“我叫灯花婆婆,我知道的还有很多很多。” “只要你听我的话,少不了你的好处!” 镜子里,女人举着口脂抿了一口,发出诡异的笑声…… 上官福明醒来后,发现只是一个梦的他,非常失落。 他摸了摸饿扁的肚子,听到老婆梦里的低语都是:饿,我好饿,我想吃馒头。 全家做梦都想发财,所以尽管知道那个梦是假的,上官福明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扛着铁锹,来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 本以为只是饿死前的最后一点幻想,没想到美梦成真,真让他挖到一口装满了银子的宝箱。 上官家终于可以不被饿死了! 在灯花婆婆的指点下,上官福明拿着这笔钱开始做生意,而且跟那种做什么赔什么的倒霉蛋不同。 上官福明是做什么都能做起来,生意还越做越大。 别人都以为是祖先显灵,仙家保佑,让他发迹了。 “她就这么乐于助人?指点指点就让你祖爷爷发达了?” 听着听着,我都忍不住打断了。 要是这灯花婆婆那么好,我不得也请一个回来供着?背后一定有阴谋。 上官海棠对我刮目相看:“你这小**,脑袋瓜确实聪明。” “她是妖,又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得帮我上官家发达?” “当时我祖爷爷恨不得将灯花婆婆给供起来,对她唯命是从。后来她终于暴露了自己的目的,想要带走祖爷爷的女儿!” 祖爷爷一开始还有些犹豫,恰逢生意遭遇重大危机,只能再次去求灯花婆婆。 而灯花婆婆也就趁机提出了自己条件,双方就此签订了一个契约:“每一代上官家的***,都要将自己的嫡女献给灯花婆婆,这样灯花婆婆就会保佑上官家一直富贵下去。“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好奇起来:“她要女孩子干嘛?” 上官海棠摇摇头:“当时祖爷爷也很奇怪,不知道灯花婆婆为什么要自己的女儿,可他太害怕了,他太害怕失去了,太害怕贫穷,那种饿肚子的滋味他一天都不想再过……” “他发誓,只要灯花婆婆开心,只要上官家可以继续富贵下去,自己什么都可以牺牲。” 可他也是一个父亲。 那一天,他特地抽空带女儿去了当地最大的酒楼吃饭,买了许多她喜欢的东西,然后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穿上旗袍,送进了指定的洞窟。 但是,女儿却再也没有出来。 后来上官福明做了一个梦,梦到女儿哭喊着叫爹爹。 他偷偷去了那个洞窟,门口只有一件血迹斑斑的破碎旗袍,还有一具血淋淋的尸体。 那是第一个牺牲品,他的女儿被活活扒了皮! 上官福明也有过一瞬间的悲痛,也有过害怕,可很快就被泼天的富贵冲昏了头脑。 之后,灯花婆婆果然又指点了上官福明,不仅帮他把生意上的危机顺利度过,还告诉他什么能投资,什么不能入手。 上官家果然又好了起来,至于那个可怜的女儿。 上官家只是对外放出了一条消息,就说女儿是去赏花游玩的路上被麻匪给害了。 反正那个年代女人也不被重视,一笔烂账罢了…… 后来山河剧变,灯花婆婆让他们开始向南闯荡,最后举家迁到了金陵。 当然,灯花婆婆也一并到了金陵。 上官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地位也越来越高。 可是灯花婆婆却依旧要上官家的女人! “到了我爷爷那一辈,曾经试着重新谈条件,愿意买十个百个别姓的姑娘给灯花婆婆。可灯花婆婆却只是警告爷爷,背弃契约的代价,上官家承受不起。” “于是爷爷也只能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了指定的洞口。” 但是上官海棠的爷爷也长了心眼,这一次他特意守在了洞口没走,他想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 结果就听到了女儿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与求饶声,那一声声尖叫就好像是在他的心口不停得抓挠一样,痛斥着他的狠心,嘲讽着他作为父亲的无能…… 那一张年轻嫩滑的人皮,从女儿身上活活剥了下来,只剩鲜血淋漓的一滩肉。 黑暗中,灯花婆婆点着灯,在缝制一张白嫩丝滑的人皮,做成自己的新旗袍! 她枯萎的皮肤在穿上人皮旗袍后迅速焕发新生,长出了黑发,皱纹也平了,重新变成了窈窕动人的勾魂魅影。 “我的姑姑死了,现在轮到我了!” 说完,上官海棠居然突然站起身来,当着我的面脱掉了自己的旗袍,婀娜多姿的酮体只剩下一件内衣,完美白皙的后背就那样大大方方得展现在我眼前。 ‘咕咚’一声,我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这对于我一个还没怎么跟女孩子相处过的处男来说,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偏偏上官海棠还故意用一种妩媚的,娇滴滴的嗓音诱惑我:“漂亮吗?” “你摸摸看滑不滑?” 我努力压下心头莫名升起的那股邪火,尴尬得笑了笑:“这用牛奶泡出来的肌肤一定很滑,就不用摸了,不然一千五百年肯定不够判。” 上官海棠也被我逗笑了,她重新把衣服穿上,面对面得坐在我跟前。 “从我生下来开始,父亲就让我用国外进口的牛奶泡澡,每晚睡觉前,还会有女仆用最好的精油擦拭我的身体。” “因为比起一个家族的兴旺,一个女孩子的死活真的算不上什么。” “甚至可以说,是不值一提!” 如果一个女儿的命,就可以换来家族繁荣昌盛,生生不息,他们根本就不会犹豫。 甚至觉得自己赚了,赚大发了! 第55章 胡黄不过山海关 没有人比上官家更清楚,灯花婆婆的重要性。 她是财富,是地位,是整个家族可以呼风唤雨最大的依仗! 所以他们将驻颜窟从山海关迁到了南安,又迁到了金陵,而且上官家从千金到丫鬟再到佣人,所有女性都要穿旗袍,各式各样的旗袍,各种颜色的旗袍。 只因为灯花婆婆喜欢。 “可是随着时间越来越近,我就要到十八岁,就要献祭给灯花婆婆,父亲却不愿意了。因为我生下来就很漂亮,也很聪明,我把上官家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哪像我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只会吃喝嫖赌?” “或许是爱我,或许是觉得我在,他才能继续坐这个***的位置,或许觉得这上官家还是要交到我手里才放心,又或许是心存侥幸。” “他找来了一个跟我容貌有六分相似的女子,扮成我,穿上旗袍,送进了驻颜窟。” “结果没想到,这一招瞒天过海还是被发现了,灯花婆婆大怒!” 上官家在发达以后,纳了很多小妾,开枝散叶,现在已经不止上官海棠父辈这一脉,还有了好几个分家。 “二房跟三房都表示,如果我们这一家过腻了掌权者的滋味儿,那就换他们来当家,他们可以随时献祭自己的女儿,跟灯花婆婆重新签订契约。” “由于上官家其它几房的压力,父亲只能妥协,将我重新送入了花轿,命人抬进去!” “可在我上花轿那一刻,父亲又偷偷往我手里塞了一把匕首。他满眼含泪,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但他知道以我的聪明才智,定然清楚那把银匕首是用来干嘛的!” 上官海棠瞬间就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 “父亲,他是真不想我死,如果必须死一个,那就由我来杀掉灯花婆婆!彻底铲除这个噩梦。” 上官海棠被重新送入了驻颜窟。 “下了花轿,我就看到一个慈祥的老婆婆正在照镜子打扮,她正在自言自语:老了,还想再年轻一次。” 然后她回过头,看向上官海棠,招了招手:“丫头,快过来,过婆婆这里来。” “你看你长得多俊呀,皮肤这么嫩这么白这么美,婆婆在你小时候就惦记上你了,终于可以让你成为婆婆的新衣服了……” 如果换作普通女孩儿,可能早就吓晕过去了。 但是当来到灯花婆婆跟前,上官海棠却趁她不注意,取出匕首,朝灯花婆婆的心口刺了过去。 “我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击即中,而心脏是最好的位置!” 匕首扎在灯花婆婆的心口,她顿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土黄色的血液从她的胸口流出。 她疼得满地打滚。 上官海棠想要补刀,可是灯花婆婆却拼命挣扎,十根手指头迅速生出长长的指甲,泛着黑色的光芒,显然是有毒的。 在那宛如弯钩的逼迫下,上官海棠根本近不了身。 但她也特意观察了一下,那把匕首似乎有特殊的作用。 灯花婆婆心口的血一直往外流,根本停不下来。 上官海棠以为灯花婆婆等血流干了就会死掉,于是她趁机跑了。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自己一直往前跑。 没想到居然在山下碰到了父亲。 “我杀了她!” “我用您给的那把匕首,杀了她!” 见到父亲,上官海棠就说了这两句话,然后惊吓过度晕了过去。 当时上官海棠是真的以为灯花婆婆活不下去了,却没想到那把匕首威力有限,灯花婆婆不仅没死,反而被彻底激怒。 “这一次,她是真的生气了。” “几天后,我们发现上官家的一个丫鬟不见了,次日一大早,发现她被扒皮丢在了门口。” “当仆人发现她的尸体时,丫鬟的尸体居然开口说话了,是一个老婆婆阴冷的腔调:以后每隔七天,我都要一张新鲜的皮做旗袍!” “直到上官家的人彻底死光死绝……” 然而面对这种挑衅,上官海棠的父亲却胸有成竹。 他趁机说出了那把银匕首的来历。 原来五年前他就偷偷供养了一尊新的家仙:蟒将军! 这是他费劲千辛万苦从山海关外请来的,非常灵验。 可惜他忘记了一句话:南方道,北方仙,胡黄不过山海关!一旦过了山海关,这些东西的实力就会大打折扣。 所以当灯花婆婆进入家宅又想掠人的时候,上官海棠的父亲求蟒将军庇佑,一条身穿银色战甲的大蟒蛇出现了。 它吐着信子,手握尖刀。 可还没等它跟灯花婆婆交手两个回合,众目睽睽之下,蟒将军被灯花婆婆吃掉了! 她张开的嘴巴足足有半间屋子那么大,先是一口吞掉了雕塑,又余势不减的吞向蟒将军。 蟒将军被灯花婆婆踩在脚下,宛如一条蚯蚓般,轻而易举地吞进了肚子里。 然后灯花婆婆吧唧了吧唧嘴,从嘴里吐出一堆蛇皮,故意羞辱。 当时上官海棠父女都被吓破了胆,本以为灯花婆婆吃了蟒将军后,就会吃掉他们。 却没想到,灯花婆婆并没有动手,而是留下那句恶毒的诅咒:“背弃契约者,举家覆灭,一个不留!” 灯花婆婆每隔七天都会带走一条生命,到现在已经死了两个丫鬟了,还有一个上官家二房的千金。 灯花婆婆就是在故意折磨上官海棠,让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来向她讨债,却不让她知道到底是哪一天…… “现在的我,就像是趴在断头台下等待行刑的死囚,我知道总有一天,悬在头顶的刀会落下,却不知道是哪一天。” “这种感觉几乎要将我折磨疯了!” 这也是上官海棠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梁署长买来一次跟斩龙队吃饭的机会,求张老赐平安符的原因。 “那张符是有用的,自从我带了那张符,我就再也梦不到灯花婆婆了,现在她根本不敢靠近我。” “一张符都可以令她畏惧,那你师父只要出手,就一定可以解决她!” 尤其现在斩龙队秋风扫落叶般解决了那口妖鼎,她就愈发认可张老的能力。 “而且我发现张老对你很好,只要绑了你,一定能让张老出手除掉灯花婆婆。” 说到这里,上官海棠眼眶含泪,诚恳得向我道歉:“对不起,我绑了你。但我现在是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我不想死,不想我父亲死,也不想再有无辜的人送命了。” “我也想过自己不如把皮给了那老妖婆,可她已经不打算放过上官家了。” “而且我怕死,我真的不想死……” 我摇摇头,满不在乎得说道:“每个人都不想死,怕死很正常,人临死前都会抓紧救命稻草,你用错误的方式绑我来。这个吧,虽然我起初不太高兴,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小**是什么意思?” “你和你的那个打手,为什么都叫我小**?” 上官海棠噗嗤一声笑了,极大缓解了紧张的情绪:“这是金陵方言,就是很调皮、很不好对付、很鬼灵的小孩子的意思。” 我尴尬的挠了挠后脑勺,内心嘀咕: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去哪里都会多一个新外号。 初见斩龙队,红鸾给我取了个‘小坏蛋’的外号。 后来因为差点干掉墨老,大家又给我取了个‘小毒神’的称呼,现在又多了个‘小**’…… “你真的不介意,愿意帮忙?”上官海棠露出期待的眼神。 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又想了想她家那泼天的富贵跟可怕的地位,不禁正了正色,问出一个关键问题:“灯花婆婆每隔七天动手一次对吧?那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上官海棠露出一抹苦笑,无奈得挤出两个字:“明晚。” 听到这话,我的心瞬间‘咯噔’了一下。 第56章 十四境大妖 “你怕了?” 见我不说话,上官海棠捋了捋旗袍,翘着一双狐狸眼就扫了过来。 我故作镇定道:“这倒不至于,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下巴抬了抬,朝门口的方向示意:“这样吧,你让我安安静静的考虑一下。” 上官海棠有些犹豫。 我笑了:“难道你还怕我跑了?这座庄园起码有上百名打手,里三层外三层,围得跟铁桶一般。在不知道的地方,估计还有不少暗哨,你让我跑到哪里。” 上官海棠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吟吟得挑起我的下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我可以让你好好考虑。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别人骗我,如果你说了不想逃走,却背着我玩心眼,那就对不起了……” 她的皮肤的确很嫩,手指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让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少年难免有些心猿意马。 但我深知色字头上一把刀,立马转冲动为食欲,夹了一筷子菜塞进了嘴里。 上官海棠转身款款离开,临走前,不仅贴心的替我掩上门,还顺带撤走了门口的护卫。 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我这才偷偷摸摸的溜过去撇了眼门缝,确认安全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随即唤出了藏在身上的那只山海毒蛛:“毛圆圆,你在吗?有好吃的,吃不吃?” 说完我也不管它,继续大快朵颐起来。 这一桌子满是玉盘珍羞,什么金陵盐水鸭、松鼠桂鱼、凤尾虾、水晶肘子、龙袍蟹黄汤包等等,要不是刚才顾忌上官海棠在场,我早给扫的杯盘狼藉。 见我这吃相,毛圆圆不由得问了一嘴:“你看起来不像很紧张的样子呀?” 我一边啃着酱排骨,一边问:“你都听见了?” “嗯哼。” 毛圆圆嚣张得回了我一句鼻音,然后又拽起了它那毛氏乱搭成语:“别忘了我可是耳听八路,眼观六方。” 有没有耳听八路不清楚,有八条腿倒是真的。 我献宝似的给它舀了一汤匙桂花糖藕,笑问道:“那你知道灯花婆婆的底细吗?” 毛圆圆跟没听见我问什么一样,小脑袋一转,十分不满意得嘀咕起来:“妈的,我又不是兔子,我吃肉!” 这喜好,跟墨非烟一个德行! 我干脆将它放到餐桌上,让它喜欢吃啥别客气,今天我请。 毛圆圆立马蹦到一盘红烧狮子头上,咔嚓咔嚓疯狂的啃噬起来,我赶紧问道:“那个灯花婆婆是个什么妖怪,厉害不厉害?你知道吗?” 担心它拒绝,我故意提前给它带上高帽:“在我心里,你可是无所不知的存在。” “那老娘们,一般吧,最多七境。” 别看毛圆圆嘴小,一口一个狮子头,吃得那叫一个满嘴流油。 “你们妖怪还分等级吗?”我说道:“之前跟精卫战斗的时候,我好像听红鸾提过一嘴,说精卫鸟是十三境以上……” “事先声明,这是你们人类分的。” 毛圆圆淡淡的解释道:“你们人类将各地出现的妖物按照危险程度跟毁灭能力,以境界来划分,一二境左右的都是一些只会闹事的小妖;三境以上便会作恶,甚至吃人;五境以上已经具备了制造灾祸的能力;十境以上甚至可以引发暴雨、山洪、地震、火海……” “十三境以上,就是真正的大妖!拥有毁天灭地的能力!”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马看向毛圆圆,好奇得问道:“那你是几境?” 蜘蛛吸溜掉最后一个狮子头,满意得抖了抖腿:“老夫不才,十四境大妖是也。” 听到这话,我双眼都发直了,立马双手鼓掌:“那就请十四境大妖,速速帮我把灯火婆婆这个最多七境的小妖给解决吧!” 毛圆圆又盯上了一盘凤尾虾,一口一个虾仁,得空才搭理我一下:“想得美!别以为你夸我,我就能替你出手,咱不吃那一套。” “当然了,作为你现在的临时干爹,我可以指点你一下怎么对付那老娘们。” 这小东西占了我好大的便宜,还有脸说,最多指点指点我? 见我不高兴了,毛圆圆解释道:“干爹这是为你好!提醒你一句,一旦我的气息外露,会引来很多不速之客,甚至让整个修行界产生动荡,到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为了夺走我而追杀你!” “知不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就算那个牛鼻子天师天下第一,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就拿今天来说,你不就被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给敲闷棍了?” 富可敌国的上官家普普通通? 这小蜘蛛口气咋那么大呢! 毛圆圆虽然不帮忙,但吃的却很多,明明自己只有拳头大小,胃口却一点都不小,能一直往嘴里塞东西,就好像身体里藏着一个乾坤袋。 一眨眼,它又吃下一只酱香肘子,连骨头都不吐。 咔嚓咔嚓,也不知道那蜘蛛嘴里长得是不是镰刀? 我怕它把一桌子的美食都吃光了,于是也加快速度端起盘子往嘴里扒拉着。 忽然间,我想到一个问题:“对了,目前我只会张老教的灵官诀,不会被灯花婆婆给扒皮吧?” 虽然毛圆圆满不在乎得表示,那只是一个顶多七境的妖,但如果它只有那么点本事的话,也不会将上官家从山海关外的农民,一举扶持成金陵四大家族之一,我始终有种不好的预感。 毛圆圆嫌弃得抖抖腿,像是在嘲讽我:看看你,就那点出息。 等它吞掉嘴里的鲈鱼后,忍不住打了个饱嗝,摊在桌子上,得意得抖着几条腿:“凭你腰间这把万仞,够了。” “问题是,这万仞在我手里,没啥感觉啊!” 毛圆圆给我展示了一个蜘蛛是如何翻白眼的画面后,就慢吞吞得爬到了我的肩头,在我耳边叽里咕噜得说了一连串悄悄话。 “你只需要这般这般……” 才听到一半,我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不愧是活了不知道百年还是千年的老东西,脑袋瓜子就是好使! 第57章 四个条件 等满满一桌子饭菜被扫荡一空后,我摸了摸自己快被撑爆的肚皮,毛圆圆也抖着腿,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然后藏回我身上瘫着去了。 我心满意足得打了个饱嗝,拿起牙签剔了剔牙后,踱着步子来到了门口。 打开门,我正准备喊上官海棠进来。 结果就发现,她就站在对面的一个中式庭院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暖黄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宛如一轮明月坠落凡间,映得她像嫦娥仙子似的。 也不知道上官海棠什么时候换了一身打扮,素纱睡裙懒懒得挂在身上,让她整个人显得很柔软。尤其是如羊脂玉般温润白皙的面庞,透着一股淡淡的红晕,似乎是刚刚醉了酒,完全是一副藏有心事的小女儿神态。 看到我招呼她过来,她微微一笑,极有风情得拢了拢发丝,扭动臀部,一步一态,摇曳生姿。 “为了让我帮你,你这是使上美人计了?” 我压下心底冒出来的一股冲动,故意波澜不惊得看向上官海棠。 上官海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盯着我,深深得笑了一下。 一双狐狸眼缓慢得眨,像是有万千星辰落下,灵动闪烁。那目光中既有少女的纯真无邪,又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风情老辣。 等她走进餐厅,看到桌子上连块肉都没剩下,顿时笑得就像是一头狡黠的小狐狸:“这就是你的考虑?” 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如同小扇子般,投下一圈圈剪影在她脸上。 现在这种气氛实在太暧昧了,一张娇艳欲滴的粉唇,老是勾着我的目光。 于是我故意用牙签剔着牙,翘起了二郎腿:“经过我的深思熟虑,这件事是可以施以援手的,但你总不能让我白冒这么大风险吧?” “你真的愿意帮?” 上官海棠也顾不上装娇媚了,直勾勾得盯着我:“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我想过了,你得答应我四个条件。”我竖起四根手指头。 上官海棠微微蹙眉,但很快大方得夸下海口:“以我上官家的财力,只要你不耍花招,莫说四个条件,便是四十个,我眉头也不会眨一下。” 我微微点头:“第一,在消灭灯花婆婆前,这座庄园的所有人必须听我使唤,我让东不能往西,包括你!” “没问题!” 上官海棠一口应下。 “第二,去买两百斤上好的蕲艾,最新鲜的那种。” 上官海棠点头:“这个好办。” “第三,从现在起,庄园里需要一个统一的信号,待会给我找个唢呐。只要我吹响唢呐,不管什么时候,所有人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吹灭庄园里所有的烛火!一个也不能留。” 听到这个要求,上官海棠虽然略显困惑,但还是重重点头。 “第四!” 我竖起第四根手指头,并看向了上官海棠:“我需要你父亲对外放出一条假消息,说你洗澡的时候不小心被开水烫伤了,脸上留了疤,变成了一个丑女,现招募女婿。” “如有不嫌弃的公子愿意出面迎娶,你父亲会送他三栋豪宅、六辆名车、甚至还可以当作上官家的接班人进行培养。” 眼见上官海棠怒目圆睁,我摆出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一口气说完了话:“记住,这个消息是专门放给上层圈子的,但是因为某个仆人漏了嘴,所以才弄得满城风雨……” 上官海棠‘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嗔怒道:“小**,你这是坏我名声!这让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是名声重要还是命重要?”我冷哼一声。 见上官海棠陷入犹豫,我进一步安抚道:“只有这样才能钓到灯花婆婆,再说,以后你安全了,出去转一圈,让大家看看你漂亮的脸蛋,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其实我这是提前给上官海棠打预防针,万一在对付灯花婆婆时,出现什么意外,她也不至于事后跟我讨账。 听到我的话,上官海棠顿时眉开眼笑:“好,这四个条件,本小姐都答应你了。只是……” 她奇怪得打量着我:“这四个条件似乎都是为了对付灯花婆婆而准备的,你就不想要点什么吗?” “小**,想想看,你可是冒了天大的风险,才救下上官家的大小姐。你总得提点什么东西,不然我会觉得在你眼里,我这条命太不值钱了些。” 只见上官海棠盯着我,弯弯的柳眉恰似新月。 我情不自禁得笑了笑,心想着这大小姐还挺会做买卖的,于是故意开玩笑得说道:“那我想要你!” 上官海棠脸一下就红了。 “性命攸关的事情,救了你,若是放在古代,那可不得以身相许?” “再说,我要了你,钱、权、地位不都有了?这可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我说的一本正经,上官海棠还真的听进了耳朵里,一双狐狸眼滴溜溜得转,似乎是在心里打算盘。 我哈哈大笑:“跟你开玩笑的,我邱雨生虽然打着算盘长大,却干不来趁火打劫的买卖!” “不过我也清楚,不跟你要点东西,你心里也总是悬着一把剑。刚刚我突然想起来了,张老曾说跟我腰间这柄短剑一起放在匣中的,其实还有一方铁印。” “我希望你们可以帮忙找到那方铁印!” 上官海棠大喜过望,不假思索得一口应下。 “成交,只要那东西还在赣江,我就算把水抽干,也会为你找到!” 她伸出手,一双手如柔荑般细腻,手指修长而灵动。 我站起身来,回握住那双小手,只觉得触感光滑,让人不由得心猿意马。 握完手以后,我伸了个懒腰,下了逐客令。 “那你走吧,今晚我就睡这里了,早点解决那东西也能早点回去,张老他们现在可能都着急坏了……” 上官海棠当即拒绝:“那哪成?以后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轻慢了救命恩人,岂非在你心里,我上官海棠乃是刻薄寡恩之辈?” “我厢房旁边就有空房间,早就收拾好了的,你就睡我隔壁吧,我也放心些。” 看来她早就做好了准备,眼见推脱不掉,我只能一口应下! 第58章 镜中鬼爪 次日一早,上官海棠便敲响了我的房门。 她以为我爱吃,特意准备了丰厚的早餐,不仅有金陵油条、小笼包、燕窝粥这种中式的早饭,还有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西式早餐。 不说吃的,单说喝的,就有好几种选择。 “这是牛奶、这是咖啡、这是橙汁、这是苹果汁、这是……” 看着那各种颜色的液体,我头都大了,立马开口:“我喝粥就行。” 上官海棠也在一边陪我吃早餐,等打发走下人后,她就彻底没有了大小姐的架子,帮我盛粥布菜。 今天上官海棠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袍,眼底有片淡淡的乌青,明显没有睡好,说话时也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你交代的事儿,我昨晚就差人去办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一双柳叶眉也随之蹙了起来:“今晚灯花婆婆可就要来了!剩下的就全靠你了,万一让它知道自己又上当受骗,上官家必定会遭受灭顶之灾。” 我尝了一口那个叫做‘沙拉’的东西,难吃的顿时吐了出来,正在漱口,根本顾不上回上官海棠的话。 上官海棠帮我拍背时,忽然灵机一动:“要不要把守卫都撤了,放松它的警惕?” 我摇摇头:“不行,你那不就明摆着告诉人家,庄园里有陷阱,快,我们要抓你了?” “所以守卫不仅不能撤,反而还要更多,哪怕装,也要装出个样子,这样灯花婆婆才会真以为你躲在这里……” 这就是心计! 吃完后,我让上官海棠把我带去了她的闺房,提前熟悉这里的布置。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夜幕降临,上官海棠按照我吩咐,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半坐在床上。 我则躲进她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上官海棠表现得既拘谨又尴尬,全没了平日里的傲气,时不时就小声嘀咕一句:“这样真的能行吗?”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还等着拿它祭剑呢。” “可是,我心里有些怕!” 上官海棠半咬着粉唇,露出楚楚可怜的一幕。 我生怕功亏一篑,于是赶紧道:“别说话了,你就坐在床头照镜子,点一盏煤油灯,脸蛋越是漂亮越要孤芳自赏!” 一轮明月当空,清冷的月光透着窗子洒进来。 照在她如玉的侧脸上,漂亮得仿佛仙女下凡。 我盯着上官海棠,静静欣赏着这样一副难得一见的美人图。 没一会儿,一阵呼呼的寒风吹过来,把月光打散了。 窗户也被打得‘啪’‘啪’作响,细碎的影子不断在上官海棠的那半张脸上摇晃,破坏了那张美人图的美感。 我怀里的毛圆圆突然挣扎着钻出来,黑白斑斓的可怕模样冷不丁吓我一跳,我脱口道:“你出来干嘛?” 尽管我已经压低了嗓音,但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还是被上官海棠听见了。 上官海棠抖了一下,战战兢兢扭过头:“你在跟谁说话?” 我答道:“没有没有。” 结果她突然杏目圆睁:“你是不是摸了我大腿一下?” 我立马举起双手,以证清白:“没有!大小姐我不是流氓,不会趁火打劫的。” 但在内心,却将那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鬼蜘蛛暗骂了一万遍,这么危险的场合还开玩笑。 它到底咋想的? 上官海棠冷笑着瞪了我一眼:“有胆量做没胆量承认,我把腿伸出来,你想摸就光明正大的摸。问题是,你敢吗?” 说完,她就撩开旗袍,露出了一条修长的纤纤玉腿。 雪白得如同牛奶的肌肤,一点瑕疵都没有,匀称柔软,就连裸露的莲足也在无声地妖娆着,发出诱人的邀请。 我感觉自己脑子里突然震了一下。 像是回应我一般,室内烛光突的摇曳了一下,从柔和温暖的黄色变成了幽暗的绿色。 我一下子变了脸,咽了咽口水:“我是不敢摸,但很快就有东西敢摸了……” 上官海棠诧异得看向我,我却没有看她,而是向那面镜子努了努下巴。 只见原本光滑透亮的镜面,此刻如同石子投入湖水般,水面轻轻漾动,泛起了一层层的涟漪。 上官海棠投射到镜子里的背影,也随之扭曲,变得四分五裂。 霎时间,一道细微的裂纹无声无息地绽开在镜面中央,仿佛冰层在无声碎裂……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浑身僵冷,视线却无法移开。 因为就在那裂纹深处,竟慢慢浮现出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老婆婆的脸。 很老很老,皮肤是朽木般的灰黄色,一道道的沟壑爬满了她的脸,稀疏干枯的白发紧贴着头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居然也是老虎瞳孔一样的黄色! 却散发出凛然的杀气,如刀子一般侵袭着整间屋子。 紧接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灰败得如同裹尸布的手从镜子里伸了出来! 黑色的指甲弯曲着,直直得朝着上官海棠而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就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上官海棠扭过头,对上的就是那张恐怖到了极点的脸! 她恐惧地整个人都在颤抖着,甚至忘记了逃跑,忘记了尖叫。 就在那双手即将掐住上官海棠脖子的时候,我撕着嗓子大吼一声:“趴下!” 上官海棠下意识得照做,因为这也是当初答应我的条件之一。 整座庄园必须听我使唤,我让往东不能往西。 当然出于人类本能,这时候六神无主大脑空白的她,也只会下意识得听从我的命令! 当上官海棠趴下去的时候,那只枯瘦得令人作呕的手正好擦着她的头发而过,抓了一个空。 我直接掀开被子,冲了出去。 我知道这是自己第一次实战,也是一场漂亮的偷袭,所以一出手就是唯一的杀招:灵官决! 我用无名指扣住中指,整个身体里的炁都随着这一指推了出去! 与此同时,嘴里高喊着:“豁落猛吏王灵官,破!” 黑暗中仿佛传来一声战神的怒吼,我指尖金光一闪,迸射的光芒犹如六月正午的骄阳,炽热的光随着我的指尖,精准地刺入镜中灯花婆婆的眉心! “嗷——” 一声绝非人类的凄厉哀嚎,猛地在镜子里炸开! 第59章 人皮裁缝 镜面开始剧烈抖动,整个房间宛若地震一般叮呤咣啷。 那张老脸在金光的灼烧下扭曲起来,仿佛被阳光的炽热阳气一照射,就要开始融化的寒冰一般。 一股好似腐烂血肉,混合着硫磺被点燃的焦糊恶臭,从镜子里传出来,搅动着我的五脏六腑,让我恶心得快要把昨天吃到得大餐都给吐出来了。 本以为这一指用尽全力,还占了偷袭成分,足以干掉这个不到七境的妖怪,结果…… 事实证明,我被毛圆圆坑了! 别说七境了,以我目前的本事,连个三境的大妖都不可能一指拿下。 因为很快,我就发现情况有点不妙,灯花婆婆只是受了轻伤。 镜子里的灯花婆婆只是她的影子,虽然伤到她的影子也会对她本体有所影响,但奈何我那一指威力实在有限,也根本召唤不出王灵官的周天法相。 “咔嚓!” 整个镜子彻底四分五裂。 同时,一阵阴仄仄的笑声从煤油灯的火苗里传来。 一个额头被烧焦的影子,正缓缓从碧绿的灯芯里往外跑…… 她的脸依旧是千道沟壑,宛如老树皮一般。但是整张脸却被烧成了黑炭,此时正愤怒得瞪向我,杀气腾腾! 寒意如同锋利的碎片,裹挟着阵阵阴风! 这会儿我也顾不上怜香惜玉了,立马松开了上官海棠,失魂落魄的她一下就瘫软在了地上。 我忙不迭得取出怀里的唢呐,用力吹响。 这其实是暗号。 只要唢呐吹响,整个庄园便会吹灯拔蜡。 很快,灯火一片片得熄灭,然后整个庄园黑漆漆的,陷入了死寂。 这还多亏了山海毒蛛。 毛圆圆曾经告诉过我,原来这灯花婆婆是火属性的妖。 灯花婆婆具体是怎么来的,它也不太清楚,但毛圆圆知道,这灯花婆婆曾经被一个好心的尼姑收养,寄居在了寺庙里。 它就是靠住在灯芯里,吸收拜佛人的愿望来生长。 那些来求神拜佛的人,都是带着强烈欲望来的,不是求财、求官、就是求子…… 灯花婆婆以红尘的欲望为食,渐渐的,有了自己的神通。 那个尼姑发现了,可是没想到,灯花婆婆不仅没有感恩,反而在东窗事发之际,毫不留情得吃掉了尼姑。 甚至把她的皮剥下来披在了自己身上,然后霸占了这间寺庙。 人性贪婪,人人最爱的就是财! 灯花婆婆就靠许诺财富来让更多人供养自己,把自己当菩萨来对待。 由于寺庙灵验,名气越来越大,许多富商跟达官显贵都慕名而来,甚至为她塑了金身,庙的名字也改为:婆婆庙。 灯花婆婆对别的都不感兴趣,唯独只喜欢美貌。 为了驻颜有术,她经常会诱导那些富商来献祭漂亮的婢女,甚至有时候出于嫉妒,或者一时兴起,她也会杀死前来上香的貌美少妇,换上那张喜欢的皮子。 行事大胆的她很快也为自己招来了报应,一个云游的老道发现了这里冲天的妖气,不仅揭穿了她真面目,更是仗剑追杀了他多年。 灯花婆婆一路向北,逃入山海关,居然机缘巧合得逃到了上官海棠的祖爷爷家中。 后来她不敢滥杀无辜,生怕引起高人的注意,但她也放不下对‘新衣服’的执念,于是就跟上官福明订立了契约。 要上官家的女子献祭成为她的皮…… 因为现在的她不敢追求数量,于是转而追求质量,要一张完美的皮。 用财富从小滋养出来的一张好皮子,够她用许多年了。 毛圆圆还说,这灯花婆婆来无影去无踪,很难消灭,但它成道于灯芯,弱点也在于灯芯。 它是借助灯火遁形,一旦吹灭附近灯火,它就逃不掉了…… 所以今晚我特地让上官海棠以自身作饵,灯花婆婆盯上她的皮囊这么久了,却屡次求而不得,早就产生了一种执念。听说她可能毁容了,势必会来瞧一瞧。 而我便让上官海棠点着一盏煤油灯,对镜梳妆,引她现身! 灯花婆婆出现在镜子里的身影,并非本体,但她浴火而生,所以攻击她的影子,也会对她本体造成对等的伤害。 只是我低估它了…… 一记灵官指并不能解决她。 但这也意味着,今天梁子结大了,不是我消灭它,就是它消灭我。 淡淡的月光下,灯花婆婆阴仄仄得瞪着我跟上官海棠。 一张脸烧得焦黑如碳,蜡黄的眼睛直勾勾的,给人一种极度阴森诡异的感觉:“又骗了我,该死的又骗了我!” “死,你们都要死!今晚我就要换上新衣裳!” 灯花婆婆已经愤怒到了极点,这一次她不仅要杀上官海棠,怕是连我也要杀个干净。 我心里怕得很,嘴上却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衣服?小爷早给你备好了!不仅准备了一件大红色的寿衣,还有一副上好的棺材呢。” 听到我的咒骂,灯花婆婆上来就想撕了我。 可是话音刚落,我们附近就燃起了一道道乳白色的烟雾,味道十分呛人,却让人觉得很温暖。 那是艾草! 这也是我的安排,只要我发出暗号,除了要把灯火熄灭,还要点燃事先准备的蕲艾。 蕲艾向阳生长,是实打实的纯阳之物,不仅可以祛湿,还可以补充人体阳气。 古人视农历五月为毒月,家家户户需悬挂艾叶菖蒲,方能驱邪避祸。 《荆楚岁时记》中曾记载:“采艾以为人,悬门户上,以禳毒气。” 妖邪属阴秽之气,而阳气可克制阴气,所以自古以来,这蕲艾便是妖物的克星! 只见一缕缕艾烟裹挟空气中的水,盘旋环绕,烟雾袅袅升起,在我们身边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灯花婆婆每一次冲撞,都会冲撞在艾烟上,然后尖叫着退回去,显然受伤的她又被刺痛了。 我拉着上官海棠躲在烟雾最浓的地方看戏,心想着:就算是耗,也得耗死你这老东西! 上官海棠用沾湿的手帕捂着口鼻,蹙着柳叶眉望向我,似乎在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也捂着口鼻,内心盘算着,灯花婆婆刚才受了伤,现在又被蕲艾熏着。等把她熏晕过去,我就掏出万仞捅出一百个透明窟窿。 但事实证明,想法很好,实施起来总有那么点困难。 我再次低估灯花婆婆了! 第60章 既见我佛,为何不拜 突然间,我感觉眼睛越来越痒,下意识得就伸手去揉。 可是揉着揉着,我发现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一片血红。 目光所至,全是红血丝,什么都看不清。 什么情况? 此时我也顾不得许多,赶紧去拉身边的上官海棠,却发现上官海棠不见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另外一个世界! 那是一间古老的寺庙,里面香火正盛,烟雾缭绕,弥漫在整个大殿内。 一群虔诚的信徒匍匐在地,不停得磕着头。 “咚、咚、咚!” 他们磕头的声音很整齐,很机械,沉闷的声响犹如敲鼓一般,在我的耳边一下一下得响着。 我挥了挥手,打散弥漫在脸上的檀香,朝前望去。 殿内深处,盘踞在佛龛上的神像只有一尊。 那是一个手拿拐杖的老婆婆! 老婆婆在那里端坐不动,脸上始终保持着慈祥和蔼的笑容。 她的身形在缭绕的烟气中若隐若现,双眸却如古井寒潭般深邃幽冷。 不是别人。 正是灯……花……婆……婆! 此时此刻,她正在居高临下的注视着我,以一种诡谲的笑意打量着我…… 我惶恐得跑出了大殿,想去寻找上官海棠的踪迹。 没走几步,就被一股若有如无的血腥气所吸引。 我一路寻到后院,那股气味越来越浓。 铁锈的腥甜夹杂着腐肉的臭气,不由分说地扑向我的鼻孔。 一路下钻,真让人作呕。 我忍着恶心,推开一扇腐朽的小门,可怕的一幕顿时出现在眼前。 只见院中杂草横生,草丛深处露着一抹刺目的白。 我三步并作两步,赫然发现了草堆下的累累白骨。 那是人类的骨头! 头骨上有着两个空洞的眼窝,执拗得望向天空,发出无声的控诉。 有些白骨勾连的肉还没有彻底腐烂,密密麻麻的蛆虫在腐肉里疯狂蠕动,榨干最后的血肉。 我看不下去,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这股臭气,被这恶心的一幕,给弄晕过去。 渐渐的,我发现除了臭气外,还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而那股血腥气并不是从这里传来的,而是旁边一处低矮的禅房。 我快步上前,推门所见更是令我心脏骤缩…… 映入眼帘的是几根粗麻做成的晾衣绳,绳上赫然悬挂着几张湿漉漉的人皮。 最近的那张皮肉似乎是刚剥下来不久,边缘还渗出点点血珠! 滴答一声,血珠溅在地上,像是死者深深的叹息。 一声声的叹息,在地面上积成一小片深红的血洼,触目惊心。 我惊恐得捂住嘴,只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前殿是香火鼎盛,信徒群群,后院则是白骨鲜血,人皮件件。 佛国与地狱出现在了一处,怎能叫人不心惊肉跳? 我忽然觉得这个灯花婆婆根本就不是我这个级别可以对付的,她吃了那么多的香火,吞了那么多的欲望,还杀了那么多人,绝对不止七境。 这叫我如何对付得了她? 我真是被那只吹牛蜘蛛给害惨了! 我拔腿就跑,却迎面撞上一股森冷的杀意。 原本端坐佛龛高台的灯花婆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此刻正拄着拐杖笑吟吟的看向我,声音端庄慈悲,宛如钟磬之音:“既见我佛,为何不拜?” “既见我佛,为何不拜?” 乌央乌央的信徒也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 “既见我佛,为何不拜?” 有的人手里还拿着木鱼,咚咚咚得敲着地,机械麻木得喊着:“既见我佛,为何不拜?” 疯了疯了!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群洗脑了的疯子包围,下一秒他们就要冲上来,将我生吞活剥。 哦不,是要把我的皮给剥下来! 我吓得夺路就逃,却只能跑进这间挂满了人皮的房间。 穿梭着在一件件人皮下,我感觉自己就快要被折磨疯了…… 明明狭窄的房间,就好似一条漆黑得看不到头的深渊,不管我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 “既见我佛,为何不拜?”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感觉自己双腿都快软了。 前方也是恐怖的魔音,可我不敢停下,我害怕…… 跑着跑着,我发现前面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难道那就是出口? 我把它当作最后的希望,不要命的奔了过去,却好像撞上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熟悉的声音响起:“邱雨生,我总算遇见你了。” “咱们这……到底是在哪儿啊?” 是上官海棠? 微弱的火光下,她哭得梨花带雨,身上抖得厉害,手里还拿着一个点燃的火折子。 我脑子‘轰’的一声,只有一个声音传来。 那就是:“完蛋了!” “笨蛋,不是提前说过了,不能点火吗?” 我大叫着让她赶紧吹灭,自己也上手去灭火,但已经来不及了。 阴森诡异的寺庙不见了,眼前的一切迅速变幻,重新回到了庄园的模样。 我们两个就好端端得站在走廊里,根本没有移动半步。 不过下一秒,上官海棠就不好了。 因为灯花婆婆已经从那个点燃得火折子里爬出来,整个人突然搂住了上官海棠的脖子。 她挂在上官海棠的背上,无论上官海棠怎么用力都挣不脱。 偏偏这老东西还亮出了一根根黑森森的指甲,锋利得就像是钩子一样,准备从上官海棠的背后把人皮给剥下来。 还真是有经验,知道从背后剥皮是最好的,这老西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说时迟那时快,也不知道我里来的勇气,拔出腰间短剑就刺了上去。 虽然这柄万仞剑从我拿回来后查看了很多次,都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功能,只是比普通的剑锋利一点,切菜特别顺手。 这毕竟是我目前能拿出来的唯一武器了。 有总比没有强吧? 不出意外,这把剑刺穿了灯花婆婆身体,但是毫无作用,我整个人都穿过她的身体跌了一跤。 灯花婆婆趴在上官海棠背上,发出阵阵窃笑:“不要打扰婆婆穿新衣裳。” “小郎君别着急,虽然我不喜欢男人皮,但婆婆我愿意为你破个例!” 卧槽,又给我起外号! 还为我破例,谁稀罕啊?我可没穿腻自己的皮! 但我会的就只有灵官指了,我开始扣指运炁,气从丹田升起,正气凛然道:“豁落猛吏王灵官,破!” 然而我刚掐好灵官诀,好不容易调出来的炁却像是突然被一台抽水机抽走了一般。 炁来到我手上后,并没有汇聚到我的指尖,而是调转方向,流向了我的掌心。 那是剑的方向! 第61章 万仞剑芒 是手中的万仞剑在吞噬着我的炁!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迅速想甩开那把剑。 结果这东西就像是黏在我手心一般,怎么甩都甩不掉。 完蛋了!这下是彻底完蛋了。 那把剑不仅将我调起来的炁全吸走了,还在往我身上抽,我感觉丹田内有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被吸过去。 这他娘的,它不会跟灯花婆婆是一伙的,要把我吸干吧? 就在我惊慌之际,忽然间,那把剑在黑暗中放出刺眼的光,从我的手心飞了出去。 ‘锵’的一声,那是龙吟的声音! 清越的龙吟划破黑暗,如同金石相撞,又似天外流星。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么好听的声音,给人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只见一道刺目的白光跳跃纵横,萦绕在剑身,白光流转,宛若一道道鳞片在剑身起伏。 一条虚幻的龙影在光华里若隐若现,张嘴吐须,霸道无比! 紧接着那把剑‘嗖’的一下窜到天上,又自由落体一般直冲灯花婆婆而去。 “龙……龙气!” 灯花婆婆笑容瞬间僵硬,抓起上官海棠就想逃。 只可惜,下一秒!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那把剑刺穿了灯花婆婆的身体。 这一次,灯花婆婆被洞穿后,直接哇的一口,吐出一大滩土黄色的血液:“小畜生,你……你居然隐藏了实力。” 那个伤口像是被苍龙的利爪抓破一般,闪烁着密密麻麻的白色光点,而且根本无法愈合,直接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透明窟窿。 灯花婆婆目瞪口呆得指着我:“小畜生,你到底什么来头?” 然而她看向我时,我手中并没有剑。 剑是自己动的。 “邪门,邪门啊!婆婆我当了半辈子佛,今天算是遇见鬼了。” 灯花婆婆这次都不敢带上上官海棠了,拄着拐杖拔腿就跑。 更准确来说,是像是一头畜生在逃命。 她一瘸一拐的留下无数道幻影,以非人的速度疯狂逃窜。 可是那把剑却好像长了眼睛一样,一直对她穷追不舍! 短剑如影随形,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化作一道暴烈的白光直刺她后心! 灯花婆婆逃无可逃,绝望中,丢出了一串念珠来挡,只见那念珠颗颗尽是白骨。 短剑似乎被激怒,剑身猛地一旋,竟以更加凌厉之势再次当头斩落。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宛如龙神咆哮。 那柄短剑,此刻正悬停在灯花婆婆妖婆眉心之前的寸许之地。 剑身剧烈震颤,发出持续不断的清越嗡鸣,那剑身上的龙影亦在白光中起伏翻腾,龙目驰骋,利爪纵横。 灯花婆婆用拐棍死死挡着剑,不让剑芒再近一寸。 可惜她修炼了上百年的护身拐杖也布满了道道裂纹,枯瘦的身体抖如筛糠,牙齿咯咯作响。 剑鸣声不绝于耳,一声声犹如催命符咒,每一次剑鸣都让她抖得更厉害一分,灯花婆婆就像是被剑芒刺伤一般,身上的影子也就更淡一分。 别说灯花婆婆了,我隔了这么远,都不自觉想要臣服那股龙气的威压。 这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张老的话:“其霸气,源于道;其锋芒,归于真。万仞所指,立地斩龙!” 当年许逊天师用万仞剑斩杀了那么多蛟龙,它自己其实早就化龙了吧? 龙吃蛟、吃蚺、吃蛇…… 这就是最神秘的原始崇拜,苍龙降世,万妖俯首! 像是听到了我内心所想,万仞也想起了它曾经的辉煌,一道龙影在剑光深处无声翻腾,像是在冲破束缚。 这把剑速度越来越快,白色的剑芒陡然间暴涨了一倍,刺向灯花婆婆。 “西山高万仞,刻石立千秋!” 恍惚中,我似乎听到振聋发聩的一声爆喝。 下一秒,剑身刺入灯花婆婆的心脏。 月光下,灯花婆婆的脸被剑芒照耀的惨白惨白,她在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化为了飞灰。 连渣子都没剩。 斩杀邪祟后,那把剑也像是完成了任务,‘噗嗤’一声刺入了地面,重新恢复了原状。 “这……” 上官海棠惊得眼睛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也怔怔得站在原地。 就这样,我们两个大眼瞪小眼得对视了好一会儿,确定那把短剑不会突然发疯攻击我们后,我这才大着胆子走上去,将剑拔了出来。 这时,我发现剑身上的白色剑芒消失了,只化为了两行雕刻在剑锋上的字:“西山高万仞,刻石立千秋。” 这就是许逊天师显灵吗? 这样一把剑,在我这种人手里都能如此厉害,很难想象当年在他手中是如何斩妖除魔的,难怪连蛟龙都会被斩下头颅…… 后来回到斩龙队后,我特地进入藏书阁,想了解一下这位伟大的道教天师。 正史记载,斩杀蛟龙后,许逊名声大噪,在西山建成万寿宫,收了无数弟子,广传道法。 并在此创立了继龙虎山正一宗坛、茅山上清宗坛、阁皂山灵宝宗坛外的第四大宗坛西山净明宗坛! 更神奇的是在他136岁羽化飞升后,全家42口包括鸡鸭,都一起跟他飞升,这也就是成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由来! 握着那柄短剑,我如获至宝,心里想着:如果我能得到许天师的铁印,一定会更厉害吧? 希望上官家真的能替我找到。 只是我没注意的是,我拔剑的背影,让上官海棠看得不禁心如小鹿乱撞,一时痴了。 她自言自语道:“我曾发誓,自己的心上人必定是个能斩龙伏虎之人……这样的话,他最开始的无理要求,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什么无理要求?”我听了一耳朵,将剑收回了腰间鞘中。 然后走到她身后,好心检查她的雪白脖颈,同时问道:“你没受伤吧?” 上官海棠羞涩得点点头,又摇摇头,脖子涨的通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旗袍虽然被抓烂了,光洁的后背倒是一点伤都没受,运气真好。 我松了一口气,脱下外衣罩在了她的身上:“这事儿办得漂亮不?” “漂亮,漂亮!” 也不知道上官海棠是不是受了惊吓还没回过神,眼睛直直得盯着我,如痴如醉,就跟呆了一样。 我大手一挥:“那还不赶紧给你的恩人准备宴席?我可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她苦笑一声,露出无奈的神情:“来了来了,我这就去吩咐。” “至于那个无理要求,算了,还是收回吧。” 她嘟嘟囔囔得走了,我满头雾水,我不就提过让她帮忙找到那方铁印吗? 难道我还提过什么要求,自己不记得了? “不行,我还是有些怕,你陪我一起吧。” 往前没几步,上官海棠又回到了我身边,一副小鸟依人的小女人姿态。 想着她受惊了,我只能陪着一起。 只是我们谁都没注意到,明月高悬,远处的翘角飞檐下,立着三个身穿灰色斗篷的人。 中间那个老者身背长剑,负着双手,一副仙人之姿。 左边那个女子长腿朱唇,美艳不可方物。 右边那个男人戴着墨镜,身形如小山一般魁梧。 女子拨动自己的发丝,红唇微勾:“这小子,总能让人意外。” “这就是你旁观的理由吗?张老。” 她看向中间的老者,老者古井不波的眸子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的吐出一句:“等回去再跟他算账!” 第62章 金陵春梦 也不知道上官海棠是相信我的实力,还是相信自己命大? 居然提前让大厨备好了夜宵,一直在餐厅候着呢。 还都是我没吃过的上等苏菜,比如‘水晶熊掌’,以猪蹄和蜂蜜为原料,经过特殊烹饪工艺,使猪蹄呈现出类似熊掌的色泽和口感,有美容养颜的奇效,上官海棠特别喜欢吃。 还有太湖银鱼、清炖蟹粉狮子头、三套鸭等等…… 总之,我又美美得饱餐了一顿,享受了一把什么才叫做有钱人的生活。 中间好几次毛圆圆想出来蹭吃蹭喝,毕竟它真的很喜欢吃肉! 但是当着上官海棠的面,我哪敢让它暴露? 于是趁着上官海棠不注意的时候,故意几次把肉掉在地上,让这个小馋鬼去偷。 灯花婆婆被消灭了,上官海棠心情难以形容得好,席间不停得夸我,什么:太厉害了,长得好,心眼好,哪儿哪儿都好。 夸得我这张一向不害臊的老脸都红了…… 甚至还有不少女佣专程排队给我下跪感谢,虽然她们不清楚上官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之前被丢在门口血淋淋的尸体是那么的醒目。 所以我铲除了灯花婆婆,自然也成了她们的救命恩人。 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帮助别人真的会很开心! 一个胆子比较大的女孩儿,问我:“小哥,那如果我们以后再遇到邪门的东西怎么办?您能赐教几句防身的咒语吗?” 我心想,张老可是特别提醒过,先有道再有术,没有师承,没有一颗济世度人的心,是不能滥用术法的。 上官海棠见我不说话,柳眉一竖,就要斥责女孩儿对嘴。 看到这一幕,我赶紧开口道:“赐教算不上,但我有几句话送给你们!” “《道德经》说,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意思是,不知足是人类最大的祸患,有时候过分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非但影响自己,还会给子孙后代带来无穷的麻烦。” “所以做人做事要学会知足常乐,不要贪婪!” “还有八个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每天多做善事,为自己积累福报,无形中会化解许多血光之灾。” 听了我的话,几个女佣受益匪浅,深深得叩首表示感激。 我吓得赶紧将她们扶起来,这种大礼,可真是太折煞我了…… 上官海棠直接下了逐客令,脸上还有些不开心。 可是等那几个女佣走后,她又笑吟吟看向我,温柔似水:“还想吃什么?我吩咐厨房去做。” 难怪别人说,女子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这变脸还真快。 我摇摇头,拒绝道:“够了够了,这么多好东西我一辈子都吃不到。” 她双手托腮,似乎犹豫着想说什么。 我赶紧提起了正事儿:“对了,你可是答应我的!那方印一定要找到,说话不算数的女孩子鼻子会变长。” “呵呵,放心啦。” 上官海棠眨了眨狐狸眼,勾起一个俏皮的笑容:“你吩咐的事儿,我都会放在心上。明天!不,今天我就会派出一个精明的家族人去赣州,发动上官家在那边的全部力量,寻找你要的铁印。” “相信我,只要上官家想找一样东西,除非它不在这个世界,否则必定能找到。” “我一定会满足你的心愿!” “还有你放心,全程都会保密,不会泄露跟你或者斩龙队有关的任何事情,我会说这是爷爷临终的遗愿。” 看她又重新变回运筹帷幄的模样,我不禁翘起大拇指:“聪明!” “对了……” 上官海棠鼓足勇气刚想继续开口,又被我打断了:“对了!你也知道,我是被你一闷棍放倒骗来干活的,这一棍子打在我后脑勺上,可疼了,现在还肿着呢。” “我年纪还小,保不齐有什么后遗症,所以汤药费是要给的。” “另外我给你冒着生命危险解决了这件事,耽误了两天时间,你也知道斩龙队很贵的。” “那就给一袋大洋补偿吧!” 这件事我吃饭前就想说了,结果一看到美食,什么都忘记了,这会儿想起来就赶紧吐了个干净。这么有情有理有据,上官海棠应该不会拒绝吧? 我偷偷瞄了她一眼,就跟以前每次从干爹那里骗好吃的一样。 说实话,我也不想跟女孩子谈钱,谈钱很伤感情。 但是我从阴山镇带来的盘缠早就花完了,男人怎么着也得存点私房钱。 再说了,她那么有钱,应该不会介意吧? 没想到,上官海棠真的生气了。 一双柳叶眉竖起,狐狸眼也瞪了起来,咄咄逼人的站起来:“你是看不起我上官海棠,还是看不起我上官家族?” “啊?” 我一怔,赶紧退了一步:“多了吗?那半袋成不成,不能再少了。” “你也知道现在这个行情,风云乱世,物价飞涨……” 上官海棠气笑了,素白的手指点了一下我的额头:“待会我带你去账房,那里有几十箱金条,您能拿走多少就拿走多少。” “难道在你眼里,我上官海棠的一条命就值几块大洋吗?” “邱雨生,你好伤我的心呀。” 这时候我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第一句话上,金子,几十箱,想拿走多少就拿走多少…… “账房在哪儿,方便我去瞅一眼吗?” 上官海棠无奈得摸了一下额头,低声骂了一句:“没出息。” 但身体却很诚实得在前面带路。 来到账房后,账房先生把门打开,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一行巨大的铁箱。 但都是保险箱,上官海棠当着我的面扭动机括。 一口口保险箱打开,有的里面全是刺眼的金条、有的是成捆的纸钞、还有的装着和田玉翡翠…… 我看的眼花缭乱,上官海棠还以为我是不好意思,主动退到了门口,让我自己随便挑。 虽然人家说了能拿多少就拿多少,但刚才我跟那群侍女说得好听,做人不能太贪心,总不能打自己脸吧? 可是这个灯花婆婆,也确实是让我冒了很大的风险。 百般犹豫后,我最终拿走了一百块大洋跟一根金条。 躲在我怀里的毛圆圆不乐意了,它似乎不仅继承了邱大逵的口音,还继承了他的嗜钱如命。 一看我就拿了那么点,立马跳进了满是金条的保险箱里:“你瞎了啊,这么多金子看不到!” “快拿走!通通都拿走!” “你搬不动让你师父一起过来搬,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你真是暴殄天物。” 我没好气得翻了个白眼:“你知道这一根金条就够我花好多好多年了吗?” 毛圆圆不干了,它自己在金条里蛄蛹,但是却连一根金条都搬不起来。 有时候我真怀疑,它真的是所谓的十四境大妖吗? 眼看毛圆圆真的要跟这些金条共存亡,我也不管它了,直接离开了账房。 上官海棠就在外面等我,她倚在门边,唇瓣咬了又咬,才挤出一句:“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了吗?” 我想了想,非常肯定得回答:“没了。” 然后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她:“对了,刚才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上官海棠苦笑着摇摇头:“刚才想说,现在不想说了……” 明明是她不想说,那副模样却像是从我这里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 我有些茫然,钱不是她让我随便拿的吗? 女人真是奇怪,像谜一样,我猜不透也看不透。 第63章 张老的杀意 折腾了一晚上,我都快累瘫了。 所以这会躺在蚕丝床上,脑袋一沾枕头,就眯了过去。 结果我睡得正香,房门就被‘砰’、‘砰’、‘砰’的敲响了。 我不情愿得走到门口,一看这太阳才刚升起来,恰恰清晨。 上官海棠压根没去睡,好像是安排人手到赣州去了,但这会儿…… 没等我问出口,上官海棠就一脸紧张得看向我:“雨生……你师父找来了!” 啊? “你不是说没人会查到这座庄园吗?”我下意识得想起上官海棠之前信誓旦旦的话。 不对,那是她当初威胁我时说的话。 但这会儿怎么搞的,有点像我是故意跟她躲在外面背着大房偷情一样? “我就说,多余找他!” 墨非烟生气的声音响起,让我立刻清醒过来。 顺着声音的源头望过去。 只见张老背着剑,灰色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表情严肃得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红鸾、破军跟墨非烟。 墨非烟叉着腰,死死瞪着我,俨然一副要吃人的母老虎。 红鸾则是笑意满满,好整以暇,像是要看什么鬼热闹。 破军还是顶着一副死人脸,戴着墨镜冷冰冰的,觉得是个瞎子吧,但其实更像个哑巴。 我除了一开始有些惊讶外,其实还挺高兴大家这么快就能找过来的。 但是上官海棠却惨了! 她就好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瑟缩着躲在我的身后,嘴里不住得低喃:“糟了糟了,这下该怎么办?” 完全没有之前上官大小姐的威风模样。 “别怕,我师父可好了,我的伙伴也是……” 看到眼前一幕的我,瞬间哑然失声。 只见张老在经过一棵海棠树下的时候,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手一拈,一片本来慢慢悠悠掉落的叶子,像是有了意识一般,迅速飞入他的食指跟中指之间。 下一秒,张老清瘦的身影猛地飞起,整个人在原地留下了一行残影。 “嗖!” 连吹过来的风,都被他分成了两半。 守在不远处的保镖,有的挎着刀,有的握着枪,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其中一个正无聊地摸着刀柄上的铜钉,另一个刚打了个哈欠,嘴还没合拢。 眼睛的余光,似乎捕捉到树下人影晃了一下? 不对! 他们脸上的懒散瞬间凝固,瞳孔骤然缩成了墨点!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好,大小姐要出事了…… 身体的本能比脑子更快,他们肌肉绷紧,手猛地就向腰间刀柄抓去。 可是,一切都晚了。 一道劲风袭来,张老已经出现在了距离我们不足一尺的地方。 他落地的声音很轻很轻,仿若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与此同时,就在张老落地的瞬间,他微微侧身,与躲在我身后的上官海棠擦肩而过。 那动作自然得像是熟人路上相遇,微微避让。 快! 太快了! 我只觉得颈侧掠过一丝极细微、极短暂的凉意,像被最冷的北风刺了一下。 上官海棠也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连眼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下一刻! 一道细细的殷红血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那雪白的脖颈上,悄然绽开! 一抹血红在无瑕的肌肤上,刺眼得如同雪地里泼洒的赤色朱砂。 一滴饱满的血珠,迅速凝聚,顺着她天鹅般优美的颈线,缓缓滑落。 在她青色的崭新旗袍上,晕开一小点深色。 张老站定,平静的表情古井无波,仿佛只是散了个步。 他枯瘦的手指,依旧稳稳地夹着那片刚从树上摘下的的海棠叶片。 只是此刻,那片平平无奇的叶子尖端,正颤巍巍地悬着一颗圆润欲滴的血珠! 那血珠,红得惊心动魄,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泽,映着他仙风道骨的侧脸。 风似乎停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颗血珠,在翠绿的叶尖,将坠未坠。 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意,以张老为中心,无声地弥漫开来。 那几个原本想动手的护卫,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得弯了膝盖,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我一向见惯了张老温和慈爱的模样,可此时此刻,他只是冷冰冰得盯着上官海棠。 “丫头,你应该清楚,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因为算到你跟我这个徒弟有些缘分,所以这次我只给你一点小小的教训。” “如果再有下一次……” “不只是你,整个上官家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哪怕是站在旁边的我,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窜上来。 张老居然还有这一面? 天师之姿,让人心甘情愿得俯首。 上官海棠后怕得捂住自己的脖子,心里十分明白,如果不是张老手下留情,她早就脑袋分家了。 “我……我知道了。” “对……对不起。” 上官海棠结结巴巴得道着歉,张老也不领情,只是像老鹰拎小鸡一般,一下就把旁边呆若木鸡的我给提溜了起来。 我也算是亲身感受了一番,这凌空飞行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一道风起,我们落在了刚刚那颗海棠树下。 然后,我就看到许许多多黑衣守卫和保镖躺了一地,这群上官家的精锐居然连拔枪的机会都没有。 原来张老一开始就不打算好好说话,而是想给上官海棠一个下马威! 本来我还纳闷呢,南猖跟北猖那两个墨奴去了哪里? 结果一出庄园,张老就将我丢给了它们。 明明可以走路,偏偏要让它俩抬着我。 而且一路上,无论我说什么喊什么,都没人搭理! 最夸张的是,就连墨非烟都对我产生了深深的敌意。 好不容易等上了青丘号,这个小妮子才愿意跟我说话,却是咬牙切齿得朝我啐了一句:“本以为你是掉进了狼窟,担心的要死。原来你是待在温柔乡里,在上官大小姐的闺房里日日笙歌啊。” “简直是一个没良心的小色胚!” 一路上,直到回到那座岛,他们都没再跟我说一句话。 要不是夜深人静,毛圆圆冒出脑袋来陪我唠几句家常,我兴许就被一肚子话给憋死了。 这他娘就是俗话中的冷暴力吗? 回到斗楼,张老带着红鸾他们去回复任务了,我只能尴尬的一个人回厨房切菜。 其实我能感觉到,他们不是因为我被上官海棠劫走的事儿,故意冷落我。 因为以他们的聪明程度,早应该知道我被绑架了。 可他们却故意对我冷处理! 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我的秘密被发现了,可能是我携带墨家的炁、可能是山海毒蛛、可能是干爹邱大逵的那封信,也可能是全部…… 我切着茄子,越想越后怕,一不小心切的手指头鲜血淋漓。 小五纳闷的伸长了脖子:“我说邱雨生,你今天怎么一直都心不在焉?洗菜把厨房淹了,切菜又把自己手指头削了。” “你是不是干了什么亏心事,心虚呢?” “天啊,你不会是把墨家大小姐给……” 忽然他眼神一亮,指着一个方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是墨非烟! 这些日子,厨房里的人几乎都知道墨非烟跟我关系匪浅。 而她今天也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可第一句话却是:“走吧,我爷爷要见你!” 她冷冰冰得看着我,目光似愤,似怒,还夹杂着一丝被欺骗的心寒…… 我内心‘咯噔’一下,完了。 肯定是被发现了! 第64章 岛边密谈 我畏畏缩缩的跟着墨非烟来到岛边。 只见海天之间,黑色的礁石上,一道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 穿着一袭黑色长衫,须发皆白,两条粗长的眉毛压下来。明明快九十岁了,却没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感觉,反而腰背笔直,犹如崖边的一颗苍松,越老越撑得起这顶天立地的风骨!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墨老。 波浪翻涌,击打出片片雪白浪花,将整个黄昏都勾勒成了一幅黑白水墨画。 “嘿嘿,墨老不愧是墨老,这气度,这精神头!斩龙队数一数二呀。”我强笑着竖起大拇指。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因此第一句话我就卖了乖。 这里风景独好,我却没心思欣赏。 因为将我送过来后,墨非烟就鼻孔朝天得哼了一声,然后乖乖退到了远处守候。 整个岛边就只剩下了我跟墨老两个人。 显然是墨老精心安排的一次私密对话! 谈话的内容,连他的孙女都不想透露! 墨老转过身,和蔼的看向我:“孩子,不介意陪我这个糟老头子走走吧?” “不介意不介意!”我赶紧伸手去扶。 原本以墨老的身体,远胜过诸多年轻人,走路哪需要搀扶? 但他却没有拒绝我,显然是想借此传递什么信息。 我赶紧再次开口,关切得问:“您老身体如何了,剧毒应该解的差不多了吧?” 怎料墨老的下一句,差点吓得我原地一个踉跄。 “毒是解了,就是莫名其妙丢了十分之一的炁。不过不打紧,你炖的玉米排骨汤很好吃,也不算浪费。” “老夫还是平生第一次遇见,有人用咱们墨家的炁来炖汤……” 墨老两句话已经把天给聊死了,我只能僵在那里手足无措。 他微笑的看着我,明明眼窝深陷,一双鹰眼却锐利得厉害,如同被淬炼过的寒星,顷刻间就能洞穿我的灵魂。 “不要紧张,老夫找你来,就是不想让你提心吊胆得过日子。” 什么? 我的心‘咯噔’一下,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我眼神躲闪,却无意间注意到,墨老今天的打扮很是用心。 他的衣襟交叠处,系着一枚非金非玉的黑色菱形小盒子,形似古老的‘矩’,似乎是墨家信物。 更奇怪的是,跟干爹邱大逵留下的那口青铜盒子一样,上面都有两道锁。 只不过这菱形盒子要比青铜盒子更精细、也更微缩。 海天一色,墨老居于中,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道最深沉的墨痕,不言语,却什么都懂。 “孩子,你怀里的那只山海毒蛛适应斩龙队的生活吗?” 完了,全完了,我的小秘密都被这老头子揭穿了。 我感觉身体一软,失魂落魄得差点栽进水里,还好被墨老稳稳的扶住。 此时此刻,我不在乎其他,最害怕的就是被误解。 于是脸红脖子粗的说道:“墨老,您得相信我,蜘蛛咬你真不是我的阴谋!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就以为是干爹邱大逵的遗物……” “我也不是故意隐瞒,是干爹留下了一封信,说如果泄露毛圆圆的身份,会有生命危险。” “毛圆圆,就是那只山海毒蛛,您信吗?它会说话,还会乱用成语。” 我拼命解释,却被墨老一口打断:“孩子,不要小看我们,你师父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 我一愣。 墨老点点头:“早在去金陵执行任务前,他就猜到了。” 此刻我只觉得五雷轰顶,墨老却慈祥的摸了摸我的头:“孩子,不要紧张!我们只是一直在等你坦白的那一天,但你不说,肯定有你的道理。” “年轻人嘛,总是有点自己的小秘密。” 我‘哇’的一声快哭出来了,感动的眼泪犹如滔滔江水,但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如果师父早就知道了,那他之前对我还很好,直到我被上官家掳走以后,再次相遇,他就不理我了。还有墨非烟,她也不跟我说话了。” 墨老清瘦的手握拳抵在唇边,重重咳嗽了一声:“你师父跟非烟那边,我会去解释的。” “小孩子突然得了神通,不知道要不要说出来,也很合情理的嘛!你不要害怕。” 我震惊得看向墨老,怎么感觉他一直在帮我开脱,甚至担心我不敢解释,便打算主动卖下老脸去说和。 他是墨非烟的爷爷,只要他金口一开,墨非烟绝对会听。 至于张老,怎么也得卖墨老一个面子,而且受伤害的是墨老,当事人都不计较了,他还生哪门子气? 我多了这十分之一的炁,变厉害了,也是间接给他长脸呀。 “只是……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要帮我?” 现在我最想不通的其实就是墨老的心思,白白被毒蜘蛛咬了一口,又白白丢了十分之一的炁。 他不但不恼怒,还把我当亲孙子一样疼爱,简直无法理解好吗?! 没曾想,墨老居然还向我道起谢来了:“说起来,邱雨生,还要谢谢你,在墓里救了非烟。” “如果不是你,凭她的本事,是打不开那扇门的,双手必断!” “你冒着暴露的风险,去做一件对自己不利的事情,足以看出你的心是善良的。” “这股炁落到你手里,我比任何人都开心。” 虽然这番话我听着真的很感动,但我也是真心觉得,墨老他太缺心眼了…… 他不应该叫墨老,他应该是仁义无双白长老才对! 我感动得泪流满面,心里想着回头一定凭手艺多做点排骨汤孝敬墨老。 结果就听见:“对了,过段时间斩龙队会对新一批弟子进行选拔,你师父也给你报名了,加油吧!如果顺利通过那场试炼,可能你就不用炒菜了。再挑个好日子,给我敬杯茶,拜我做你的二师父,你以后再用墨家的炁,自然没人敢说闲话了。” 听到这话,我表情一变。 苍天啊大地啊,这些好事儿怎么一个个都在砸在我头上了? 莫非我就是被上天眷顾的小福星? 我推金山倒玉柱般就要跪下来给墨老磕头。 不管能不能成为他的徒弟,但他如此真心厚待我,都令我折服。 然而还没等我跪下去,毛圆圆炸呼呼得跳了出来:“假仁假义,道貌岸然,墨老头子是个坏人!大坏蛋!比阴山镇的那条布曲大蚺还要坏的大坏蛋!” 第65章 和解 咦,这次笨蛋蜘蛛居然把成语给用对了? 不对,它怎么骂人呢。 我没敢夸蜘蛛,跟哄孩子一样,捂住它的嘴,让它别乱说话。 墨老依旧不计较,他还在笑! 笑得愈发慈祥了,目光慈爱得打量着这只通体布满黑白条纹的山海毒蛛:“就是你咬的我对吧?还挺可爱的,以前的事情是墨家对不起邱大逵,莫问前程有悔,但求今生无愧,余生我会慢慢补偿的。” 毛圆圆疯了一般,从我的掌心里窜了出去,大叫着:“你居然道歉了?” “你居然道歉了!” “你为什么要道歉?” “你简直不按套路出牌!太可气了,太可气了……” 它一句一句都往外蹦,整个蜘蛛就跟炸了毛一样。 墨老也没辩解什么,只是宠溺得伸出手,然后又像是意识到什么,怕惹得小蜘蛛不高兴,一只满是皱纹的老手讪讪得收了回来。 “好了,我要回去休息了,你师父那边放心吧,他是真心宠爱你,不会怎么样的。” 现在我已经不担心张老那边了,但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墨老跟我干爹到底有一段怎样的过往? 墨老很聪明,一看我的眼神就知道想问什么,但他却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海风越来越大,我要回去了。至于我和你干爹的故事,到了合适的时机,你不想听,我也会说。” “至于现在,时机未到!” “对了,一会儿你陪我孙女说说话吧,这丫头好像真的生气了。” 不过临走前,墨老还是在墨非烟耳边特意交代了什么,估计是叫她别拿我出气。 等墨老离开后,墨非烟主动走到了我跟前。 只见她双手抱胸,咬牙打量着我:“嘿嘿,我真是低估你了。” 我摸了摸后脑勺,满脸的不好意思:“哪有哪有。” “我可没给你爷爷灌什么迷魂汤,都是他自愿的。” 结果没成想,她的重点根本不是这个,而是莫名其妙得来了一句:“那个上官大小姐腿是不是很白,腰肢是不是很细?玉足美不美?” 啊? 我愣了一下,感觉脸颊有些不自然得发烫,内心满是尴尬:“我向天发誓!我是受害者啊,我是被打闷棍绑架,逼着给她消灭一个叫做灯花婆婆的妖怪的。不然就说我偷了战斗机,偷了乱七八糟的什么鬼东西,还说她舅舅不高兴,要给我判刑一千五百年……” “我看你被绑架的很开心,很快活呀。”墨非烟双目喷火得瞪着我,似乎压根不满意这套说辞。 我抓耳挠腮,心想着要怎么哄这个姑奶奶消气,忽然灵机一动:“对了,对了,我讹了她一袋钱,要不见者有份?” 一直板着脸的墨非烟,噗嗤一声笑了,白瓷一样的小脸终于不再生气:“好了,姑奶奶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小子计较。毕竟爷爷都放话了,说你以后也算是半个墨家弟子。” “第一次合作愉快,今后多多指教。” 墨非烟主动伸出手,我也伸出手。 两手相握,我发现她藏在袖子里的手小小的,软软的。 结果我握了没一会儿,墨非烟突然抽出手,收回来的时候,还直接夺过了我的私房钱袋子。 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等我反应过来,立马跳脚大喊:“喂,我的钱,那是我卖命换来的钱!对半分已经很公道了!” 墨非烟只留给了我一个娇小的背影,白皙的手甩了甩钱袋子:“留着买吃的了。” 等她走远后,我松了一口气,赶紧摸了摸藏着金条的口袋。 幸好,还在还在!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朝着墨非烟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哼,还好,老子留了一手,吃吃吃,也不怕变成一头小母猪。” 回去后,我特地把今天的菜做完,兢兢业业得给张老加了一个小灶,用墨家的炁炖了一锅西红柿鸡蛋汤,想着等晚上的时候偷摸送过去。要说这墨家的炁简直是做饭的一把好手,蛋花松而不散,西红柿酸中带甜,简直发挥出了食材的原汁原味。 结果打饭的时候,张老居然也在。 我赶紧屁颠屁颠跑过去,献上那锅汤。 “师父,好汤,您尝尝。” 张老依旧视我如无物,淡淡的吃着饭。 我‘噗通’一声就要跪在地上,却被张老用脚勾住了。 但我还是倔强的把那句话说出了口:“师父,我错了,徒儿给您认错了。” “你怎么会有错?是我错了,我想让自己的徒弟先学道后学术,结果人家连上古大妖都养成宠物了?真是不得了。” 张老就跟个赌气的老小孩,别说,还挺可爱的。 “不是这样的,我当时是被赶鸭子上架,我一开始真的是清白的,只是后来不太清白而已。可您当时那么相信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一向逻辑清楚的我,这时候突然有点解释不清了,说话都变得有些东倒西歪。 张老突然放下了筷子,看向我:“要不,你现在坐船去龙虎山,再走十里路到天师府,告诉他们,自今日起天师你来当?” “啊?” 这是啥意思啊,我怎么听不明白。 我只觉得这会儿太尴尬了,自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我之前是真的不知道啊,是那只蜘蛛带来干爹的信,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你知道的,我打小就没了爹娘。” “我打小就孝顺。” “我打小就听干爹邱大逵的话……” 张老似乎特别吃这一套,他神色微动。 然后下一秒,用汤匙舀了一口西红柿鸡蛋汤,微微点头:“这个炁倒是没浪费,汤做的不错。” “那您是接受我的赔罪啦?” 我开心得快要跳起来了。 张老虽然还是没露出一个笑容,但听上去似乎是原谅我了:“墨老都不计较了,我还能说什么?” 我继续坐在旁边赔笑脸,其实这时候的我并不是单纯为了留在斩龙队,才花大力气哄张老。 而是我想这么做。 他待我那么好,我不想让他误会我,更不想让他难过。 张老吃饭的样子很清雅,慢条斯理的,却一点都不浪费,他让我也坐下来陪他一起吃饭。 等吃完后,张老站起身来,丢下一句话:“太阳落山后来我的院子,你不是一直很想学《金光神咒》吗?” 什么? 他要教我金光神咒了? 这可真是因祸得福! 我激动万分,几乎是卡着点就去了。 张老居住的小院很别致,一围低矮的竹篱,圈出一方清净自然。 小院不大,栽种着一株老松,虬枝盘踞,充满力量,让我不禁想起了那个沉闷却可靠的破军。 一株红梅斜倚屋角,此刻虽非花期,嶙峋的枝干却自有余韵。 待花开时,必是美的勾心夺魄,不正像极了红鸾吗? 墙角疏疏落落矗立着一片青竹,碧色如玉,风过时,竹音簌簌,清越动听。 院心的地面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阴阳鱼,角落有个石头做的矮几,我差点被吓了一跳! 张老居然在那边看书,那是正一派的道法经典《天坛玉格》。 我进到院子里这么久都没发现有人,他似乎成为了院落里的一处景,安静文雅。 院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张老背着手走了过来:“雨生,你做得很好。如果当时你挟技私藏,没有去帮墨非烟,我会废掉你,并把你逐出斩龙队!” 我点点头,不卑不亢拱手行了个礼,然后说道:“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 这是《道德真经》里的一句话。 太上老君教导世人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持淡泊真诚的品性,摒弃虚假和追逐外物,力求做到真正的自己。 张老露出欣慰的眼神:“你能以一人之力铲除金花婆婆,是很不错!但我更满意你对那些女仆的嘱咐,这《道德真经》你是真的看进去了。” “悟道、传道、弘道,于情于理,师父都可以放心再教你一门术法。” 我心里一动,欣喜得喊出声:“您真的要教我金光神咒?” 这时候我激动得心里直打鼓,要知道张老几次出手,都是用的它,简直是一出手就震惊四座,气吞万里如虎! 第66章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张老没有直接教我,而是像一个老师般循循善诱:“八大神咒,是道士入门的必修之学,凡诵经、禳解、临坛、书符、行法等都需要念这八个咒语,它也是修炼符咒法术的必需程序。” “今天我先教你金光神咒,此乃八大神咒之首!是道教非常重要的咒语,可以帮你开发体内的先天一炁,使你的精、气、神三宝升华凝固,固神定魄。” 我认真得点点头,把师父的每个字牢牢得刻在心里。 “何为金光?”张老解释道:“金光是指正道之光,可以刺破万重黑暗。” 金光神咒威力强大,不仅可以降妖除魔,还能保命护身,是真正攻防一体的法术。 解释完这一点后,张老便进入正题,让我跟着他开始诵读起了《金光神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唯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受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 “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忘形。” “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炁腾腾。”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此咒看似简短,字字却如金豆掷地,蕴含无上玄机,但也不是背下来就万事大吉了,怎么修才是关键!” “普通人,没有法脉跟师承之人,是万万不可自修自学的,以免走火入魔,堕入邪径。” 紧接着,张老就开始教我第二个指决:金光决! “师父,你今天居然一下子教我两大本事?”我大喜过望。 张老却说:“这个指决是让你跟金光神咒一起用的。” “啊?我看您之前每次使用金光神咒都只是丢出一句话,也没掐什么决呀?” 我有什么疑惑就都问了出来。 毕竟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 有什么困惑不问清楚,不就容易走了歪道吗? 张老微微一笑:“如果等有一天,你也可以这样,那为师就可以放手把肩上的担子都给你了。” 我恍然大悟! 原来是我本事不够,所以才需要一起用。 张老继续教导我:“金光护体,万邪不侵!你在掐诀念咒时,要心中幻想有一道煌煌金光,从你的丹田处升起。这道光乃是你的先天纯阳不灭之灵光,至阳至刚,至纯至净,顷刻间就会凝成一堵金墙,坚不可摧。” “这是防御,对吗?” 我问道。 张老‘嗯’了一声,继续道:“金光普照,灵台常明,此光如慧炬燃于暗室,照彻五脏六腑、三魂七魄,一切昏沉迷障、情欲妄念,在朗朗金光之下皆无所遁形,如露见日,消弭无形。如魑魅魍魉、阴邪煞气侵之,如雪沃汤,触之即溃!” 他说的很玄妙,但我大概听懂了:“就是说,如果有妖魔鬼怪想攻击我,金光神咒就可以保护我。如果有妖魔鬼怪想扰乱我的心智,金光神咒也可以驱散。内邪跟外邪双管齐下,达到内外防御于一体。” 张老没有反驳,而是继续道:“金光神咒威力强大,集防御与攻击为一体。因为它可以沟通天地中强大的力量。” “在第一句,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就点明了宇宙本源跟万化根基。在使用金光神咒时,可以借助自身的那一点光,去召唤浩渺无垠的天地正气,先天一炁!” “你的身体是一个小世界,天地是一个大世界,用你的金光去呼应天地之金光,金光所至,神威凛然,可通幽冥,可动天象,蕴含役使雷霆、号令神将之威能,也是我们日后斩妖除邪、济世度人的坚实后盾。” “现在你只需要做到第一重境界:金光护体,万邪不侵。” “好了,开始吧!” 我已经明白了《金光神咒》的意思,也学会了金光决。 于是我一边念咒掐指决,一边调动自己丹田的光。 那股炁慢慢从丹田升起,我把它想象成一轮朝阳,一点点朝我的四肢百骸游走,形成一堵坚不可摧的金墙。 但我结印试了很多次,都无法做到。 时间一分一秒得过去。 夜深了,我没有察觉。 天亮了,我也没有管,只一心去捕捉体内的那束光。 在这个过程中,我不知不觉就做到了忘我的境界,慢慢得感悟了那句:“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渐渐地,金光越来越盛。 最后挥手间,就在我面前凝结成了一堵金色的墙壁! “师父,我成了!” 我高兴得大喊,丝毫没有去介意自己的这面金墙是那样的矮小,跟张老的根本无法比。 张老摘下一片竹叶丢了过来,竹叶在触碰到金色墙壁的瞬间,墙壁如水般融化了,金光散走如流光。 那片竹叶穿透金光神咒,直接就打在了我的身上。 “连一片叶子都能伤害你,这就是所谓的成了吗?”张老淡淡的道。 “还是不行吗?” 我一边念着金光咒,一边掐动指决,闭上眼睛去感知那股力量。 张老的声音传来:“先喝点水,吃点东西。”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整整一天一夜过去了,可我居然没有察觉,丝毫没有饥饿的感觉。 不过嘴巴干裂着,后知后觉得发现自己确实有点渴。 我没管厨房那边是不是张老帮我请假了,只是狼吞虎咽得吃着张老带来的食物,吃饱喝足以后,解决一下三急,好好净手以后,便继续念咒掐指决起来。 张老也很欣慰,他让我不断练习,什么时候可以挡住他丢出去的叶子,什么时候就算小成了。 “如果找不到答案,就从《道德真经》里找!” 就这样,我废寝忘食得练了足足七天,《金光神咒》早就烂熟于心,手指头也扭成了肌肉记忆。 那股炁我用得越来越顺手。 金光也调动得越来越熟练。 虽然每次好不容易结出一道金墙,就会被师父的一片竹叶轻易打散,这就导致我被打了一百多片叶子,那几根秀竹都快秃了。 哎,看来练习《金光神咒》,最大的受害者其实是那几根竹子。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凝结出了一面金墙! 一面属于我自己的金墙。 一面不会被叶子击穿的金墙。 张老如法炮制,丢出叶子的时候,这次我的墙没有散,我的耳边、头顶、全身每一个角落,都感觉有一群浩浩荡荡的声音,正在齐声持诵着:“三界内外,唯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那面金墙仿佛有无数道金光注入,那片叶子就算如刀片般旋转,试图寻找到最薄弱的地方,割开一道口子,都无济于事。 最后我奋力一推,那片叶子像是坠入了一个漩涡,我的金光墙开始剧烈旋转,不消片刻,那片叶子便被绞杀成了飞灰。 “师父,您看!叶子碎了。” “我成了,我会了是不是?” 我高兴得跳进师父的怀里,丝毫没管自己现在没洗澡没刷牙,一副邋遢的模样。 张老也没有嫌弃,而是慈爱得摸了摸我那乱糟糟的头发:“苦吗?” “不苦,我喜欢,我学会了好高兴。” “我是真的好高兴,比任何时候都高兴。” “好孩子!”张老欣慰得点了点头。 随即他握住了我别在腰间的万仞:“孩子,你是不是不会用鞘中的这把剑?” 很奇怪,张老每次喊我都是孩子,而非徒弟。 他对我像是亲生孩子一般得好。 我尴尬得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说道:“时灵时不灵,不过这把剑倒真是一把绝世好剑,没有它,我就死在灯花婆婆手里了……” 张老眼神一黯,像是下定了决心:“待会去洗个澡睡个好觉,什么时候睡醒了,来找我,我教你御剑!” 这一觉我睡了足足三天,昏天黑地的,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在黑暗中休养生息,便是为了破土,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等我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神清气爽,浑身上下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我推开门,此时正值日出。 朝阳初升,太阳将光芒无私得洒落人间,洒在我的身上。 此时领略金光的奥妙无穷后,我能隐隐感觉到太阳的那一抹金光是何等的力量充沛,温暖炽热,让我从内到外的清明持正,感觉到一丝快意。 如果有一天,我能取大自然的炁,取太阳的金光为我所用,岂不是天下无敌? 这段时间我没有回斩龙队给我分的宿舍,而是住在了张老的小院。 这里有三间屋子,除了正厅的大屋外,左右各有一大一小两间茅草屋,我就住在小茅草屋里。 走进小院,我发现张老正站在院心的太极上,沐浴着朝阳打拳练功。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道袍,脚踏黑白相间的云鞋,扎着发髻,仙风道骨,仿佛随时要乘风而去,周身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出尘之气。 第67章 地煞七十二术,御剑 “师父,这是什么功夫?我能学吗?” 我眼睛一亮,看向张老。 张老解释道:“这是龙虎六式!一种特殊的导引术。取龙虎之势,以任督二脉为主,其他经脉为辅,配合呼吸控制,引导体内炁的运行,以达到真气运行循环,天人合一的境界。” “普通人学了可以强身健体、祛病延年。修行者练了,可以调任督、通冲脉、运气自如,有助于修行。” 见我想学,张老便教了起来。 这个功法很简单,只要掌握动作要领,用意念调动呼吸,没一会儿,我就基本学会了。 于是我趁热打铁,看向张老:“师父,您不是要教我御剑术吗?” 龙虎六式明明是很简单的功法,张老却练得热气腾腾,神清气爽。 张老取出一块灰色的手帕,擦着额角的汗水,跟我说:“你可知道何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大概知道一点,但我还是希望从师父的嘴里听到原原本本的内容。” 张老随即解释道:“在道教看来,天上的每颗星都对应着一位天神。而众位星君中,为人们所熟悉的就有二十八星宿、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我心里猛地一跳,红鸾曾说过:“我们每个人都是一颗星,带着使命来到人间,等完成任务,功成圆满就会回到天上去。” 难道…… 张老没有理会我脸上突然出现的异样表情,而是继续说道:“北斗丛星中有三十六个天罡星,还有七十二个地煞星。在我们道士斋醮作法时,常常会召请三十六天罡与七十二地煞齐齐下凡驱魔,于是便衍生出很多相关的法术。” “道家谓三十六天罡为变,七十二地煞为化。” “之前我用到的‘划江成陆’便是三十六天罡法之一,其他的神通还有:移星换斗、呼风唤雨、鞭山移石、起死回生、降龙伏虎、推山填海、点石成金、撒豆成兵……” 我听得眼睛都发直了,张嘴就要说什么。 张老像是知道一般,立刻摇了摇头,开始拒绝:“你现在还不能学三十六天罡法。” “听我说,除了三十六天罡法外,还有七十二地煞术,包含了通幽、驱神、祷雨、坐火、入水、御风、壶天、嫁梦、斩妖、摄魂、禳灾、解厄、御剑、星数、布阵、尸解、移景、符水、医药……魇祷等等。” 说话间,张老看向了我腰间的万仞:“今日为师便教你御剑之术,这也是道教七十二地煞术里的一门基础,因为道士最常携带的兵器就是长剑。” “御剑术?是御剑飞行吗?那岂不是我以后都不用走路了,想去哪儿就飞过去?”我欣喜若狂。 张老却摆摆手:“御剑术并非御剑飞行,此乃民间之以讹传讹。” “所谓的御剑术,其实是以炁御剑!用自己的炁操纵长剑,完成各种斩妖除魔的厉害剑术。” 他站在我的对面,枯瘦的手指并未触及我的腰间。 但见他伸出右手,并指如剑,遥遥对着剑鞘一点,口中轻叱一声:“起!” 霎时间,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吼!” 一声清越龙吟,猛然炸响,犹如沉睡千年的凶兽被突然唤醒。 我感觉自己的整个人,都随着剑鞘剧烈晃动起来,几乎就要站不稳了。 下一秒,万仞出鞘。 一道刺目的白光冲天而起! 那不是简单的剑光。 更像是一条终于挣脱束缚的巨龙,尽情遨游盘旋在张老头顶三尺的虚空之上。 剑身白光流转,犹如片片龙鳞,霸道强横的锋锐之气顿时四溢开来。 轰隆隆! 万仞龙吟一声。 天地都为之变色,似乎下一秒就会降下雷霆暴雨。 万仞搅动着日光,仿佛一条活生生的白龙在夜空中舒展身躯,蓄势待发。 剑锷处寒光凛冽,犹如龙目一般,俯视着下方,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势。 它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斩断一切、不容置疑的霸道,让人不由得臣服。 “看好了!” 张老声音温和,却清晰地穿透了剑鸣:“以心引之,以炁御之。意到,炁到,剑……亦到。” 只见他指尖微动,那悬空的霸道白龙仿佛得了号令,骤然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 它不再仅仅是悬停,而是在庭院狭小的空间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以捉摸不透的刁钻角度穿梭、盘旋、急停、突刺! 剑光拉出一道道凝而不散的白色残影,最后织成一张凌厉的光网。 所过之处,落叶无声得断成两截,甚至连风似乎都被斩开了。 恍惚间,我觉得那已经不是一柄剑在飞,分明是一条桀骜不驯的白龙在随心所欲地遨游咆哮…… “好厉害!” 欣赏着眼前这一幕,我简直叹为观止。 随着一句:“收!” 万仞回到了我腰间的鞘中。 张老让我也试试。 依照他传授的法门,我努力凝聚起丹田内的那股暖流,调动自己的炁! 用自己的意念牢牢锁住万仞,心中默念:“出鞘!” 第一次并不成功,但好在试了几次以后,它终于肯给我一点面子。 “咚……” 一声远不如之前的龙吟声响亮。 它在剑鞘里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像是喝醉了酒的人一样,犹豫着、挣扎着起身。 短剑一寸一寸的冒出,可以说是极其艰难滑出了剑鞘! 但是万仞只是来到我的头顶,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别说像白龙般翱翔斩杀,它连像样地飞起来都做不到,仅仅只是完成了‘出鞘’这个最基础的动作,就彻底偃旗息鼓了。 练着练着,天不知不觉黑了下来。 我满头几乎虚脱,感觉自己体内的炁已经彻底用完了,但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长进。 张老却并没有强求,而是带着一丝温和澄净的笑意,安慰我:“路,还长着呢。今日能让它‘动’,已经算是走出了特别成功的第一步!” “等日后你多经历经历就好了,有些东西只有在生死危机之际,才能感悟。” 我重重点了下头,问出了一个问题:“那以后我会像师父这样厉害吗?” 张老捋了捋花白的山羊胡,迎风而立,一身月光笼在身上,似神似仙。 “什么时候等你把丹田里的那口小池塘,聚成一方星斗辉映的大江海,便也可以斩妖除魔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月光下回荡,带着无尽玄机奥妙。 当晚吃饭前,张老突然提起:“听说你用墨家的炁给墨老炖了一锅排骨汤,也给师父炖一碗吧。” “没问题!” 等我端着热气腾腾的玉米排骨汤上桌,张老居然还主动给我盛了一碗,让我顿时受宠若惊。 他看了我许久许久。 最后也只是淡淡得化作一句:“明天,你可能要出门了,记住,第一次没有师父在你身边,千万小心!” 第68章 斩龙试炼 什么? 又要我去执行什么任务? 张老还不去? 我吐掉嘴里的排骨,紧张得问道:“该不会红鸾破军也不去,就只有我一个人出门吧?” 张老点了点头。 我内心猛地一震,立刻想起了墨老之前说的话,赶忙问道:“是那场试炼吗?墨老说,这段时间斩龙队会对新一批弟子进行选拔,您还给我报名了。” 张老没有否认,而是坦白告诉我:“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教你金光神咒的原因。想不到你这么快就能上手,所以临行前,我便又教了你御剑术。” 听到这儿,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了,询问道:“这场试炼,很危险吧?” 他突然教会我这么多本事,肯定是为了让我多个自保能力,否则的话,我可能…… “该不会还会死人吧?” 突然想明白一切的我,‘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张老还是那幅云淡风轻的样子,他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得品味着。 他的动作很儒雅,看着他的样子,我心里也慢慢静了下来,重新坐回了座位上。 张老抚了抚山羊胡,声音缥缈如清风:“如今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人间战乱爆发,山河大妖出世!各式各样的妖怪都在试探性的露出头来,一次比一次频繁,一次比一次凶戾。毫无疑问,斩龙队需要新的血,新的剑。” “毕竟……” “每一次出任务,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每一年,斗楼中,都会有几颗星星陨落。” “而每一颗星的陨落,便代表着一个斩龙队队员生命的熄灭……哪怕有侥幸回来的,也带伤的带伤,残废的残废,只能在病床上度过此生。” 他的声音很淡很淡,我却听到一股浓浓的悲凉。 似乎无论是谁,最终都会迎来必死的结局! 我心里升起一抹怅惘,好奇得询问道:“师父,你们在斗楼似乎都有象征自己的星辰,可我好像没有星星?” 张老声音低沉,却还是耐心得同我解释:“因为你现在只是入了斩龙队,却还没得到斩龙队的认可。只有经过‘斩龙试炼’的人,才有资格点燃元辰命灯,挂在一楼的天河里,那个时候,你就有属于自己的星星了……” 原来每隔五年,斩龙队都会筛选出一些新鲜血液。 这场考验,名为:斩龙试炼! 往期的斩龙试炼,都是由九老亲自拟定方案。 张老眼神飘忽,思绪像是去到了远方,一幕幕回忆着:“试炼之地,皆是九老精心挑选的大凶大煞之所。” 二十年前,瓦屋山迷魂凼,出现了一条从地底升起来的黄泉路。 “茅山上清派耿老带着七名试炼者闯入迷魂凼,发现所谓的黄泉路,其实是一只千年蛤蟆妖在吞云吐雾,装神弄鬼。最后那只蛤蟆精被斩杀,可惜一名叫做花僮的姑娘被它吞入腹中,没能救回来,最后有四名试炼者通过了试炼。” “十五年前,黄河古渡的锁龙渊,水下九曲十八弯,藏着一头孽蛟遗种!那一役,带队的是墨家墨老,虽然试炼者全部活了下来,但通过考验的只有三个。” “十年前,大兴安岭突发僵尸袭击事件,一座清代武将墓葬群中僵尸集体复活,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阁皂山灵宝派樊老带着五名试炼者前往。最后虽然成功解决了尸群,但两名试炼者中了尸毒,也化为了僵尸……” “还有,西北魔鬼妖湖、湘西落花洞女、永乐镇百姓被快活楼大妖摄魂……” 每隔五年的斩龙试炼不是只有一个目标,而是所有试炼人员划分为不同的小队,前往不同的区域。 虽然说是新手试炼,但往往比正常任务更加危险!而这就是斩龙队想要看到的,它不仅要考验试炼者的各种能力,还想看看每个人的潜能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所谓的‘斩龙试炼’,九死一生。 斗楼的那盏星灯,必须要用血去换,用命去搏! “五年之期将至,只是这一次……” 张老的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深邃,欲言又止。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忍不住追问起来:“师父,这一次怎么了?” 张老眉目间夹杂了一抹对我的担心,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这一次……用抽签。” “抽签?” 我愣住了,一时没明白张老的意思。 “对,抽签!” 张老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有意捕捉我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的每一丝反应。 “你抽到的签,会决定你去哪一处凶地。或许是比迷魂凼更诡谲的绝境,或许是比锁龙渊更凶险的魔窟,甚至……可能是从未有人踏足、连九老都难以预测全貌的恐怖禁地……”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抽到的签,会决定你和谁一组。可能是你熟识的朋友,可能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但更大可能是你完全不了解、不知根底的人。” “而且,你甚至不知道带队的人是谁?带队者,同样由签定。” 小院里彻底陷入死寂,清冷的月光将张老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座安静沉默的山峦。 抽签决定生死? 未知的凶地,未知的同伴,未知的领队? 这简直像是一场被投入巨大混沌漩涡的豪赌! “这次九老议会后,想看看年轻一代的真正实力,极大限度得模拟实战。所以我们不会亲自带队,甚至不会去坐镇救援,死亡率会大大提高。” “试炼函有黄、红、蓝三色,颜色越深也就越危险。” “一旦抽到的是蓝函,对试炼者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 张老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所以……” “如果你抽中了蓝函,不用犹豫,立刻放弃!因为到目前为止,抽中蓝函的,没有一个成功的,最后全是九老之一出手才解决。”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老微微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上次带你去金陵,我就在考虑斩龙试炼的事情,你年纪太小,加入组织时间也不长。但是五年一个轮回,实在太久了。” “我不希望你有遗憾,又担心你无法应对,直到看到你可以独当一面,收拾掉灯花婆婆后,才下定决心给你报名!” 为了让我多一点自保的能力,他特地教了我《金光神咒》,又专门教了我御剑术。 有金光防身,万仞在侧,相当于多了两个保命法宝。 无论如何,他都希望,我能活着回来! 我感动不已,重重得朝着张老点了下头:“师父您放心吧,我一定通过斩龙试炼,给您争气!“ 对此,张老只是念起了《道德真经》里的一句话:“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雨生,记住一点,千万不要逞强,遇到真正的危险,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一旦无法面对就果断退出。” “留得命在,再等上五年,就可以参加下一个试炼!” 第69章 抽签定生死 次日一早,我就来到了斗楼大厅。 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我看到了不少熟面孔,前面站着的基本都是九老之下的高手,像红鸾、破军、九连环、墨离这些级别的。 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但一看人家那气场,就知道不容小觑! 往后就是年轻一代早已通过考验,并可以独当一面的高手,比如阿依娜,墨非烟这些。 再往后就是我们这些刚入门了,但还不算正式的弟子。 朱雀留着短发站在高台上,背后是那张巨大的华夏地图,上面各种危险的血红色标记,显然最近各地又出现了不少难以平息的妖怪。 由于张老昨夜的一番话,来到斗楼见到这么多人,我心里难免有些紧张! 红鸾眼神很好,立刻就发现了我的存在,她朝我眨了眨眼,赤红色的眸子像是会说话似的,安慰我别紧张。 在看到墨非烟的时候,她也向我投来了一个鼓励的眼神,并作出一个加油的动作。 等时间到了以后,朱雀开始一板一眼得宣布这次斩龙试炼的规则:“这次参与者共有54名,分为九组,每6人一组,每组会分配一个领头人进行带队,也就是你们的临时队长。” “此次试炼由你们的队长全程监督,采取六进二的机制,四个淘汰,两位入选!如果没完成任务或者小队全军覆没,就视为……全员淘汰。” “大家开始抽签吧!” 我走向抽签队伍,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个瘦条条的清瘦男子,穿着黑色长衫,双手也是藏在袖子里面,只是实力应该逊色墨非烟许多。 我自来熟得拍了拍他的后背,询问道:“兄弟,你是墨家的吧?” 男子回过头,那是一张白的有些过分的脸,长相很柔美,但过于清俊了些。 墨非烟也是这么白,脸上也有些许病态,难道墨家的人都这样吗?但我看墨离跟九连环皮肤颜色就很正常。 男子看到我,居然很高兴,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怎么的,还咳了两声:“咳咳,你是邱家小哥?雨生哥哥?” “对,我是邱雨生。” 我下意识得伸出手表示友好,突然想起什么就又收了回去。 男子也很坦诚:“我叫炎虎,咳咳咳,听说你可厉害了,真希望咱俩能分到一队。” 交谈中,我惊讶得发现瘦巴巴的炎虎居然比我还大几个月,但他就是喜欢叫我雨生哥哥,我反正不介意,就由他去了。 炎虎告诉我:“这次共有9个试炼点,1个蓝函级别的,2个红函的,6个黄函的。所以也就是说,会有6张蓝色的纸条,12张红色的纸条,36张黄纸。” “抽签桶里一半以上都是黄色纸条,只要不是运气很差,咱们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颗星星了!” 很快就到我们了。 我留意了一下,确实很多人抽中黄色的,抽到黄纸的人,满脸高兴,抽中红色的,就悲愤得几乎要撞墙。 还有两个人运气很差得抽中了蓝色纸条,他们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就选择了放弃这次试炼。 蓝函这个级别,除非九老亲自带队,否则任务就只有失败,还可能搭上自己的一条小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墨非烟的关系,我对墨家的人很有好感。 看到炎虎抽中一张黄纸走了,我也松了一口气。 终于轮到我了! 我屏住呼吸,伸手摸进了抽签桶,心里默念着:“祖师爷保佑,祖师爷保佑!” 果然,手拿出来的时候,赫然便是一张黄色的纸条。 我松了口气,轻抚着胸口,自言自语了一句:“外号多的孩子,果然运气都不会太差。” 纸条打开后,我发现上面赫然写了两个字:“贪狼!” 36张黄色纸条,就是靠着上面领队人的名字,分为六支小队。 我们抽中同一个颜色的人,靠着队长名字,就能找到自己的队伍。 贪狼? 他应该跟破军一个级别吧? 我很快就找到了他的身影,那是一个背着银色双管猎枪的胡茬大叔,穿着一袭灰色斗篷。里面搭着一件破旧的皮衣,透过敞开的衣领,隐隐可以看到他紧实的肌肉线条。 蜂腰猿背,身材简直一等一的好。 他留着长发,利落得扎着一个单马尾。高鼻梁,眉毛修长而浓密,下面是一双犀利深邃的眸子,浑身上下充满着战斗力勃发的意志,就好像是一个正准备上山打虎的猎人。 我能感觉到他散发出来的一股炁,这种炁好像雷达一般,似乎也具备狩猎的属性。 他一直在观察我,可惜我身上的山海毒蛛隐藏的太好,那股炁最后无功而返。 大家都陆续按照纸条名字,寻找到了自己任务的领头人。 “咳咳,雨生哥哥,你也是贪狼叔叔这一队的吗?”炎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点了点头,他主动把自己的字条递给了我,既真诚又大方,上面果然写着‘贪狼’的名字。 看来我们还真是一队。 没一会儿,队里的另外几个人也陆续过来了。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另外四个都是之前没露过脸的陌生人! 第一个是穿着苗疆裙子的高挑姑娘。 她一身蓝黑色的阴沉打扮,色调沉郁的像化不开的墨,裙子上绣着的也是类似蜈蚣、蝎子一样的毒物。 脖颈悬着银光闪闪的项圈,明明长得非常好看,却不正眼瞧人,浑身透着股疏离的冷意。 而且,她的炁明显带毒! 第二个是一名穿着道袍,身背长剑的年轻道士。 看打扮应该跟当时墨老中毒后,二话不说要杀我的那群人是同一个门派。 从一开始,他就一直在瞪着我,面怀不善,似乎随时会冲上来给我一剑! 第三个则是一个扎着道髻的小女孩,她长相温柔,端庄得体。 当跟我的目光撞上时,女孩浅浅一笑,双手抱拳,负阴抱阳。 我也回了一个拱手礼,内掐子午。 她的炁给人一种清风拂面的感觉,一点杀气都没有。 第四个则是一个胖男孩,腰间挂着一个红色的大葫芦,性格开朗。 在发现我探究他的时候,胖子还冲我哈哈大笑,他的炁似乎是火焰属性的。 看来我们这一队还挺丰富的,有苗疆的,有道士,有墨家人,还有个酒鬼…… 第70章 六人团 贪狼一一收走我们的纸条,进行核对。 确认队伍的六个人到齐后,他大手一挥,爽快得说道:“我叫贪狼,是你们的领队!接下来的一个月,你们就是我带的小鸡了。” 我们对小鸡这个称呼很是纳闷,身上挂着大红葫芦的胖男孩第一个开口:“队长,你为什么要喊我们小鸡啊?我不姓鸡也不属鸡。” 贪狼大笑着解释起来:“小鸡就是翅膀没硬、毛没有长齐的小鸡,飞不了天。这段时间,我会尽量教会你们如何生存和战斗!” “接下来,你们也都做一下自我介绍,队员得尽早互相熟悉起来,才能组建好队伍。” 他让我们介绍自己的时候,要说清自己的名字,师父是谁,自己擅长什么,能在队伍里担任什么角色,为团队做出什么贡献? “我希望你们能清楚一点,我贪狼的队伍不养废物。” 他想用最快的速度对我们做出初步的了解,也让队友之间能有一定的互相判断。 “我先来吧!” 蓝裙苗疆女第一个站了出来,声音冰冷,也没有一点生气。 原来她叫做阿娅琳,是九老中阿老的徒弟,刚从苗疆来斩龙队不久。 “你们可能都知道阿依娜,但应该是第一次见到我!我喜欢安静,平时不要打扰我,也不要碰我。我生下来身体就带毒,所以我的炁也有毒,免得伤到你们。” 第二个介绍的,是那个背剑的道士。 “我叫魏喜,茅山上清宗弟子。” 他扫了队伍一眼,鼻孔朝天得说道:“目测我应该是团队里年纪最长的,贫道生平最喜欢的就是仗剑伏魔,惩恶扬善,遇到危难,一定会冲在最前面!” “大家喊我一声师兄,我会把你们当自己的师弟师妹照顾,有我在,你们都不用害怕。” “哇,魏兄弟,莫非你是九老中茅山掌教耿老的徒弟?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胖男孩主动伸出手,在表达友好的同时,也认下了这份情谊。 魏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被骄傲所取代:“耿老太忙了,所以我一直由大师兄黎航代师传艺,不过耿老非常看重我的,说我今后必定会大有作为。” 胖男孩‘哦’了一声,他打开葫芦喝了一口酒,然后介绍了起了自己:“我名字比较复杂,同门师兄弟都喊我小九九,你们也可以这么称呼。” 原来他是斩龙队高手醉乾坤的徒弟。 “那你擅长什么?”贪狼问道。 小九九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绞尽脑汁挤出一句:“我爱喝酒,酒量非常大。“ 贪狼瞪眼:“这是对团队的贡献吗?” 小九九说道:“我替你们把不想喝的酒都喝了,你们就不会醉了,怎么不算贡献呢?如果有需要喝酒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时候那个爱笑的姑娘居然站出来,用转移话题的办法,替小九九解了围:“我叫薄荷,来自武当山,擅长针灸药理,我的炁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如果队伍里有人受伤了,尽管找我!” 最后就只剩下我跟炎虎,炎虎告诉大家:“咳咳咳,我是墨家弟子,比较擅长机关术。” 炎虎每次说几句话就会忍不住咳嗽几声,看他脸色白得很不正常,身形也异常消瘦,让我感觉他该不会有种隐形的疾病吧? 莫非是患上了严重的肺痨? 不过现在我们的关系也只是点头之交,这么私密的问题,我也不大好问出口。 现在已经轮到我了。 我开口介绍自己:“我叫邱雨生,是张老的徒弟,擅长……” 没等我说完,那个魏喜忽然阴阳怪气得插了嘴:“你就不用说了,大家都知道,你最擅长毒人。是吧,小毒神?”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你刚来斩龙队第一天就差点害死了墨家的墨老,我看你可比阿娅琳妹妹毒多了。” 语气里满满的嘲讽! 我知道这货是故意针对我,毕竟当初张老为了救我,一挥手就用金光神咒打飞了六七个上清宗弟子,让他们颜面大扫。 我也不甘示弱,冷笑着勾起嘴角:“如果这个算特长,那接下来你遇到危险,我一定不会救你,还会毒一下你!” 魏喜目露凶光,双手握成了拳头:“看来我要替你师父教训教训你这张臭嘴了!没有张老在,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我当仁不让,立刻回怼道:“老子算是你义父!” “你特娘的,运气好加入了斩龙队,毛都没长齐,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魏喜愤怒的长剑出鞘,似乎下一秒就要冲过来。 可贪狼只是一个眼神,他的剑就被逼回了剑鞘之中。 这次贪狼也动了气,眼神一扫,声音里满是威胁:“适可而止吧。如果任务还没开始,队伍就起了内讧,你们就不用去了,因为去了,也是个死!” 这下魏喜不敢动了,我也抿上了嘴皮子。 安静下来后,贪狼这才再次开口:“有时间就回去好好收拾下东西吧,明天清晨出发。” “可是您还没说,这一趟我们是要去哪里,执行什么任务?”我问到了关键。 薄荷觉得我说的很对,附和道:“对呀,知道目的地跟大致任务,也方便我们准备。” 贪狼却摇了摇头:“这次太保密了,连我也不知道……” “明天吧,等明天上了船,我应该会收到最新的消息。” “现在,全体解散!” 解散前,魏喜狠狠剜了我一眼,显然是对我还怀恨在心。 我懒得搭理他,大步流星得朝外走去。 可是没想到,墨非烟突然在半路上趁人不注意,鬼鬼祟祟得朝我招了下手,似乎是不想被人看见她的小动作。 但我跟墨非烟走得比较近,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呀,有什么需要躲着的吗? 墨非烟拉我去吃饭,一路上她都心事重重,我问怎么了,她就说没什么。 吃饭的时候也是这样,平时看到小山一样的肉,她眼睛都会放光,今天却唉声叹气的,一副食不下咽的模样。 “你到底怎么了?今天怪怪的。” 我实在看不下去,想什么就说出来了。 墨非烟先是朝四周鬼鬼祟祟看了一眼,然后才神色怪异得望向我:“其实……其实我是想让你帮个忙。” “这不是你的个性啊,让我帮忙,不都你一句话的事儿吗?今天吞吞吐吐的,我还以为自己是哪里做错什么,又惹你不高兴了呢。” 看着墨非烟忧郁的眼神,我忽然猜中了什么:“不会跟炎虎有关吧?他好像是你们墨家的人。” 墨非烟眼睛一亮,显然被我猜中了心事。 她说道:“其实他是我弟弟。” “啊?你弟弟?”我惊讶一声:“可他姓炎,你姓墨啊,你们都不是一个姓。” 初见炎虎的时候,我也怀疑过他跟墨非烟有血缘关系,但因为姓氏不同,这才打消了疑虑。 墨非烟叹了口气,神色认真得重复了一遍:“他真的是我亲弟弟!” 第71章 炎虎的身世 原来炎虎的身世相当可怜。 墨非烟刚出生的时候也很体弱,但是随着长大,她虽然皮肤很白,但身体情况没什么大碍。 但是炎虎就不一样了! 炎虎从生下来就不会哭,身体冷冷的就跟死婴一样,幸亏墨离有主意,第一时间抱到了墨老身边,不知道墨老用了什么办法,这才把炎虎的命给吊住了。 “弟弟是随的母姓,娘亲为了生他,难产过世,爹爹怀念娘亲便让他姓了炎。” “这事儿,墨老也同意?” 毕竟这可是自己的亲孙子,按照老一辈的想法来说,怎么着也会让随父姓才是。 墨非烟说:“这其实也是爷爷的主意,爷爷说,每个人身上都有三盏灯,可小虎生下来就灭了两盏,是他耗尽心血联合另外几老才护住了小虎最后一盏灯。” “恰巧生母姓炎,让他从母姓,也是希望炎氏一脉的这两把火,可以补上他缺的,护佑他长大!” 炎虎打小就容易生病,明明没有什么绝症,但他就是身体不好。 “爷爷曾说,小虎如果照顾得当,也许可以活得久一点,否则他注定活不过三十岁。” “所以全家人都对他小心呵护,可你知道吗?关在笼子里的鸟是最向往自由的。” “我们越是保护他,他就越想证明自己,这次也是拿着刀以死相逼,才让父亲不得不帮他报名参加斩龙试炼。” 没想到那样真诚友好的少年,背后居然有如此凄惨的故事。 其实换到炎虎的角度,我也能理解:“若是注定要死,何不轰轰烈烈一场?” 这样瑟缩得活着,就像是躲在壳子里的蜗牛,再弱小也想看看这个世界。 “我想,既然老天爷安排你们在一队,应该有意眷顾小虎,所以你能在保住自己的前提下,照顾好我这个弟弟吗?” 墨非烟脸上带着一丝恳求,苏白的小脸,眼角微微盈起了一抹湿润。 “其实他不通过试炼也不要紧,墨家会养他一辈子,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需要他付出,这一代我会撑起墨家。我只希望小虎可以活着,平平安安得长大。” 我不假思索得点点头:“墨家大小姐都发话了,我能不答应吗?” “其实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造化,我们这一次的任务只是黄函,又有贪狼带队,活下来应该不是问题。” 墨非烟凝重的脸色微微好转。 她似乎很爱这个弟弟,听我保证会保护好炎虎,脸上掩饰不住的高兴:“你一个人就能解决灯花婆婆,我相信你的能力!” 她甚至把自己喜欢吃的鸡腿,喂给了我:“喏,奖励你的。” 这一幕恰好被刚来的阿娅琳和魏喜看到了,没想到这俩人这么快就打成了一片。 苗疆跟墨家有世仇,看到墨非烟,阿娅琳冷冷得哼了一声。 魏喜想要在美女面前逞威风,直接在我们对面坐下,冷笑着在我跟墨非烟脸上扫了一眼:“你们是情侣?如果是的话,墨非烟你可以提前准备好披麻戴孝改嫁了,邱雨生是不可能活着回来的,就凭他的实力……” 说话间,魏喜露出了一抹讥讽,站了起来:“呵呵,墨非烟我寻思着你也不瞎啊,怎么就看上了……” 他说一半就在那里笑,跟得了羊癫疯一样。 魏喜见墨非烟不搭理他,自讨没趣的站起来,走到阿娅琳身边继续吹嘘:“琳妹妹,我的上清剑法已经达到了第六重,相信有我在,一定会保护好你们这些弟弟妹妹。” “至于邱雨生,这个窝囊废,就自求多福吧。” 这时候我怀里的毛圆圆冲了出去,耳边远远传来一句:“是可忍,蜘蛛不能忍!” 其实我根本就没生气,完全把魏喜这货当一个小丑看,因为他摆明了是嫉妒我,所以才这样故意针对我。 说话越难听,就证明他心里却不平衡。 亏他还是个道士呢,也不知道平日里早晚课修到哪里去了,心压根就是歪的。 忽然间,阿娅琳面露愠色,抬手就扇了魏喜一巴掌。 魏喜懵了,震惊得看过去:“我说邱雨生,又没说你,你打我干嘛?” “登徒子!” 哪料阿娅琳紧咬贝齿,愤怒得瞪向魏喜:“你就是这么保护弟弟妹妹的吗?” “什么登徒子?” 魏喜直接就懵了。 我本来也很奇怪,但当我看到阿依娜的裙角里跳出一个矮小的影子,大功告成的毛圆圆此刻正兴奋地抖着腿。 我立刻明白了。 这是毛圆圆干的好事儿,它又去摸腿了…… 当然,这个坏毛病,必须得惯着! 时间过得很快。 次日黎明,天还阴着,小雨霏霏,让我的心情也变得再次低落起来。 来到武威渡,岛边已经停泊了十多艘巨轮,一只只巨大的钢筋猛兽,此刻正冒着滚滚黑烟。 一幕幕惜别的场景陆续上演。 有的是师父送徒弟,有的是师兄送师弟,有的是长辈送晚辈…… 还好这一次的班轮是个熟面孔,是蓬莱号。 贪狼站在蓬莱号的身前,我迈着不情愿的步子靠近,发现炎虎他们已经到了。 炎虎披着一件灰色斗篷,穿的比正常人都多,但他还是在不停得咳嗽。 墨非烟贴心得给他系上了一条围巾:“弟弟,记得不要逞强。” 回应她的只有断断续续的咳咳声。 但是炎虎袖子下的那双手紧紧抓着墨非烟,似乎也无比眷恋着这个疼惜他的亲姐姐。 “保重,小虎!” 墨非烟抱了抱炎虎,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一边站着的莫离作为父亲,淡淡的看着这一切,似乎还在怄气儿子的决定。 他只想儿子平平安安得度过这一生,可儿子却偏要闯一闯。 他一向疼惜这个孩子,终究没办法拒绝对方哀求的眼神。 可是,他又真的害怕……害怕失去这个孩子! 最后在炎虎即将登船的时候,这个矛盾的父亲终于喊住了炎虎,他将一个黑色的锦盒塞了过去:“拿好,里面的东西我希望你永远都用不上。” 说完,他就离开了。 墨离转身后,留给炎虎的只有一个背影。 可他是面朝我的,我分明看到这个强大的中年男人,眼神闪过了一丝泪光,紧咬着牙关,整个脸都在颤抖……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不免有点难过。 更准确来说,是失落。 因为没有一个人送我,我艰难得迈着腿上了蓬莱号,船上的魏喜又开始嘚瑟起来:“呵呵,琳妹妹看到没有,有的人啊,表面上是九老的徒弟,结果临走前,一个送他的人都没有。” 明明魏喜说的是我,可听到这话的阿娅琳脸一下就白了,似乎她也没人送? “你们又和好了吗?昨儿某个登徒子不还咸猪手了吗?” 我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果然阿娅琳原本僵着的脸越发难看了,魏喜也变了神色,一遍遍解释着:“琳妹妹,真的我发誓,摸腿的人不是我,我发誓自己不是登徒子……” 正在喝酒的小九九,一口喷了出来:“我去,你们进展这么快啊?” 就连一脸惨白病态的炎虎,也被逗笑了。 班轮发出呜呜的嗡鸣声,船就要开了。 然而就在这时,我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发自内心得笑了起来。 因为,张老来了! 红鸾跟破军也一起来了。 “小子,你可真有排面!”小九九惊得目瞪口呆,他是斩龙队高手醉乾坤的徒弟,可送他的也就只有几个同门。 师父忙得根本就抽不开身。 可是张老居然来了,他作为九老之一,居然来送这个刚入门没多久的徒弟。 红鸾朝我挥挥手,大喊着:“小坏蛋,我期待你的那颗星点亮。” “我一定不让你们失望,我一定完成任务,活着回来。”我也朝着红鸾挥手,心中顿时升起了无穷勇气。 “记住,保护好自己哟。” 红鸾勾起红唇,美的惊心动魄。 我期待得看向张老,期待师父也能给我一些临别赠语,然而万万没想到,张老却弹指丢过来一枚纸鹤。 清风送来他清越温煦的声音:“你知道它是怎么用的,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雨生,不要犹豫。” 我想到了那晚他交代我的话,如果遇到意外,放弃任务。 他希望我活着! 我重重点了下头,小心翼翼得把纸鹤揣好。 当时我只以为,这枚纸鹤是师父给我留的一个后手。 却万万没想到,这小小的纸鹤,在未来居然真的救了我们全队,甚至还引发了一场龙虎山、茅山、阁皂山三老一起伐山破庙,扫灭血食鬼神的惊心大战!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第72章 人面树妖 班轮缓缓开动,我们站在船上,天却越来越阴。 层层黑云压顶,让我莫名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的第六感一直很强,这一趟恐怕凶多吉少! 没一会儿,豆大般的雨水噼里啪啦得砸了下来,雨势来得很急,我们一个个陆续进入了船舱。 贪狼已经拿到了此次任务,看到小队的成员都已经到齐后,他淡淡的展开了手中蜡封的信,看向我们道:“这次我们的目标是哀牢山,指定坐标有一只树妖作祟。除了我以外,还有本场主考官,他会在目的地附近跟大家汇合。” “听好了,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团结协作,速战速决,不要给老子丢脸。” 小九九也不知道是喝蒙了,还是怎么的,居然借着酒劲儿嘀咕了一句:“这分明是三个要求好不好?” 贪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猛地瞪向了小九九,小九九掰着手指:“不是吗?一个要求是让团队和睦,通力合作,一个要求是尽快解决任务,最后一个则是不给您丢脸。” “这么解释,倒也行。” 贪狼没有责怪小九九,反而发出了一声爽朗的大笑。 这个小插曲过后,原本凝重离岛的气氛也变得轻快许多。 贪狼继续分享着这次任务的信息:“根据斩龙队的情况,这只树妖在八境,三人合抱粗细,已经在慢慢化为人形,在树干的中上部,长出了一张巨大的老人脸。” 说完,贪狼便打开了一张照片,拿给我们看。 那是一棵浑身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大树,树干上的巨大人脸有种几乎要跳出照片,扑在我们身上的感觉。 那张老态龙钟的人脸的五官清晰可见,而且并非雕刻,而是大树自然生长的结果。 它的眼睛是两道深邃漆黑的树洞,里面没有眼球,却隐隐有种一股阴冷黏稠的黑色液体在慢慢蠕动,并且闪烁着一种非自然的幽光。 无论我怎么变换角度,都能感觉到,这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我…… 鼻子是一个隆起的木疙瘩,仿佛瘤子一样的东西。 下面是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应该是它的嘴。 整张脸散发着一种古老、沉重、不怀好意的气息。 还有,它的树皮颜色很深,带着一股凝固血液般的暗紫色,让人觉得它的身体里似乎有着血液在缓慢流淌…… “人面树妖矗立在哀牢山深处的死亡谷,消灭这只树妖就是我们的任务!” 贪狼继续说道:“提醒你们一句,这个树妖长着数不清的藤蔓,那些藤蔓就是它的手,它会主动猎杀吞噬百米内的所有活物。” “而且随着它的生长,吞噬范围会越来越大,因为只有这样,它才能积蓄更多的力量试图抵御雷劫!” 听到贪狼的话,我跟另外几个人齐齐开口:“雷劫?” 贪狼点点头,他正色道:“万物各有其位,生老病死、繁衍轮回是自然法则。但是许多生灵往往会通过修炼获得远超同类的智慧,在积聚了非常多的灵气力量后,就会表现出某种神通。有的在法力高深以后,甚至会化为人形,为祸一方,这些行为严重违背了天道。” “这种逆天而行的举动,会被天道强行矫正,刻意降下天谴或天罚,而这种天道意志的体现方式多数为天雷!” “降下天雷,就是为了惩罚,甚至是清除这些破坏规则的异类,也就是我们俗称的雷劫。” “所以古往今来,那些成了精的动植物经常会被雷电这种强大的力量打散灵气,回归自然状态。运气不好的,没渡劫成功,就会死亡或者打回原型,得重新修炼。运气好的可能就会渡劫成功,进入下一个阶段。” 贪狼讲的很深奥,小九九跟炎虎都听得一知半解。 这时候薄荷主动站了出来,重新解释了起来:“其实渡劫原本是一个道教用词,世间万物运行,都有一定的规律,便是遵循天道!但是偏偏有的东西偏要逆天而行。” “这其中,包括人、动物、植物、甚至一块石头等等,在修出灵气以后,到了一定的年纪,或者修炼到了一定等级,都要经历一次所谓的渡劫。” “渡劫,这个劫是阻碍,是作为逆天改命的代价,也是来自天道的惩罚!” “像我们所熟知的狐狸、蛇、黄鼠狼这些动物,在修行到一定时候,便要接受上天的考验,这便是天劫。渡过天劫便进入了下一重境界,而如果失败,轻则有损修行,重则魂飞魄散。” “就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吧,都说这蛇500年渡劫一次,幻化成蛟龙,再过1000年渡劫一次,幻化成龙。所以蛇也有小龙之说。” “劫有千万种,最常见就是‘天雷’!渡劫那天,雷电交加,雷部开天眼,巡视谁在渡劫,然后就是一阵电击雷劈,蛇腾空而起,躲得过这阵闪电你就渡劫成功,成蛟。躲不过轻则伤,重则死。” 这下大家都听懂了。 我也不由得想起了阴山镇的那条石蟒,它本来还没有到天罚那天,却被人强行催动渡劫,最后就是渡劫失败,化为了齑粉。 “那为什么还要我们去处理人面树妖,等渡劫失败不就好了吗?” “因为人面树妖为了积蓄更大的力量以挡天雷,它将哀牢山深谷里的生灵几乎屠戮殆尽,所以我们早一点出手,就能早一日帮那里恢复秩序,来平衡阴阳。否则阴气过剩,磁场紊乱,久而久之,那里便会彻底成为一处纳阴藏邪的阴毒之地。” 贪狼低下头,默默擦拭着自己的银色双管猎枪,眼神有些黯然。 “凡是大妖越早处理越好,否则上了十境,就难办了。” 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用火枪打妖怪的。 但他既然能当上领队,肯定是不逊色于红鸾、破军的存在。 而且根据五行来说,人面树妖属木,火克木,贪狼如果是火炁,那他的火枪无疑是人面树妖的克星。 我特意观察了一下,发现贪狼火枪的子弹似乎也很有门道。 桌子上摆着好几种颜色的子弹,很长很粗,有红色的子弹,绿色的子弹,还有金色的子弹。 颜色不同,功能应该也大不相同。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来,魏喜这个一向爱吹牛的人,居然刚才一直没说话。 当我看过去的时候,发现他整张脸都不好了。 “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小九九开口询问。 魏喜没看他,而是板着脸望向了贪狼,一脸紧张得问:“我们抽到的任务不是黄函吗?为什么会去那个可怕的地方?” 贪狼没有理会,而是表示:“愿赌服输,抽签认命,你抽到什么,就是你的命。” 魏喜倒吸了一口凉气,咽了咽口水后,看大家神色都很正常,不由得主动开口:“唉!你们这些人压根不了解哀牢山的恐怖之处。” “哀牢山位于滇州,自古以来就是活人禁地!” 第73章 哀牢山诡闻录 魏喜一连讲了几个恐怖故事。 “相传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哀牢山下有个苦命女孩叫作云姑,被村子选中献祭给山神。可是当云姑十六岁进山后,却并没有看到什么山神,反而在下山时发现了一块黄灿灿的狗头金。” “为了得到狗头金,村民纷纷将女儿和新妇主动送到哀牢山,让她们跪拜祈祷。” “结果……村子里后来新生的孩子,从生下来就长出怪毛,七分像人,三分像猴!” “还有一个村寨叫石垭口村,每年七八月份都有村民毫无征兆得离奇死亡,那时候只要猫头鹰大白天飞到村子上空鸣叫,叫一声就会死一个人,后来村民都迁走了。” “哀牢山下人烟越来越少,渐渐得成为一处神秘的禁忌之地。” 魏喜继续说道:“后来也不知道是谁传的,说哀牢山里有富可敌国的宝藏,还有藏宝图流传了出来,这一说法吸引了很多探险者进山寻宝。可是那些探险家进山后,却没有一个活着回来,据说是被山里的妖怪给吃了。” “三年前,还有一支法兰西的地质考察队深入哀牢山,他们带了最先进的设备,结果一开始进山还有消息,但是几天后电报机就只有滋滋的回信了……” “滇州军阀唐大帅指挥千人部队进山搜索,赶到之时,却发现整支考察队的人都死了,他们脱光了衣服,赤裸着身体,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自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进哀牢山了,因为那里根本就是一个死地!” 没想到魏喜也不是一个单纯只会吹牛的草包,察觉到我意外的眼神,魏喜又开始嘚瑟了,朝我挑衅道:“年纪大就是有年纪大的好处,吃过的饭比某些人吃过的盐都多。” 我冷笑了一声,看向众人道:“哀牢山我也知道一点东西。哀牢山、哀牢山,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有点不详的意味,在山里悲哀的坐牢……” “但其实,它的名字真正的由来,是因为2400多年前的哀牢古国!” “相传哀牢山下有个叫沙壹的妇女,到青华海打渔,碰到了水中一根沉木,回去后便发现怀有身孕,并生下十个儿子。” “后来沉木化身为龙,现身后,九个大儿子被吓跑,跑到了哀牢山背后,小儿子被龙亲过以后,赐名九隆。九隆长大后,哥哥们认为他被龙亲过,聪明能干,就推举他为王,建立了哀牢国。” “由于他们的父亲是龙,所以哀牢国也被称为龙之国,随着世代繁衍,这个国家也越来越强大。他们生性好战,崇拜各种凶兽为图腾,并将它们刺在了自己身上做纹身。” 听到我的话,薄荷突然发问:“那时候就有纹身吗?” 我嗯了一声,解释道:“其实纹身很早就有了,相传远古时期发生过三次大洪水,一次女娲补天,一次共工怒触不周山,一次大禹治水。” “而就在第一次大洪水的时候,四极废,九州裂,天塌地陷,整片大地上只剩下兄妹二人。为不让人类灭绝,其中一人以泥涂面,让对方认不出身份的情况下,与之交配,繁衍子孙。” “为了感恩自己的祖先,后世部落纷纷效仿,这也是纹身最早的雏形。” 魏喜没想到我居然知道得这么多,本来想羞辱我,结果却偷鸡不成,反而让我出尽了风头,于是恨恨道:“大洪水跟哀牢国有什么关系?你扯远了。” 我没搭理他的鸡蛋骨头里挑刺儿,而是将目光投向其他队友,继续道:“另外,哀牢国人的衣服还喜欢在后面留长长的尾巴,他们认为动物的神奇力量源自尾巴,当用动物皮做衣服时也会特意保留动物的尾巴。” “所以也就有这样一句话传了下来:哀牢国人,皆刻画其身,象龙文,衣皆著尾。” 魏喜没从我这里讨到好,便把怒火转移到了炎虎的身上:“你咳咳咳,咳得我都忘记说什么了。” “不……不……好意思……咳咳。” 炎虎一边道歉一边努力捂着自己的胸口,试图让自己忍下来。 可是咳嗽怎么可能憋得回去,越憋越难受,炎虎身体上下起伏着,看起来非常痛苦。 我冷冷得扫了魏喜一眼,然后带炎虎去别的船舱了。 没想到薄荷叶跟了过来。 她模样清甜,长着一张鹅蛋脸,头发用一枚云簪盘了起来,笑起来温温柔柔的。 薄荷主动坐下来,取出一个皮革小包,打算给他治疗,让炎虎一阵脸红:“不用麻烦了,我的病治不好的,谁也治不好。” “就算治不好,起码也可以让你舒服一些。” 薄荷很善良,她天生就见不得病患一脸痛苦的模样。 “可是……” “别可是了,咱们这个月可是亲密的战友,不就应该你帮帮我,我帮帮你吗?” 扎针需要脱衣服,炎虎很害羞,提出男女有别。 薄荷却完全不在意:“难道生病的人还分男女吗?产妇分娩的时候,若是男大夫见了,也会义不容辞,更何况你这种情况。” 薄荷取出一排银针,分别扎在炎虎头顶的几个穴位,又在他的胸膛跟后背扎了几针。 扎完针以后,薄荷还取出了几个小盒子,每个盒子里面都点燃了一根小的艾柱:“药之不及,针之不到,必须灸之!这是艾灸。” 别看这个薄荷是个女坤道,但她医术还真有一手,炎虎咳嗽声慢慢低了,咳嗽的频率也变小了。 “原来你还是中医呢。”炎虎脸红得夸赞薄荷。 薄荷落落大方,笑着回答道:“我是道医,其实中医最早就起源于道医,那些你们耳熟能详的那些中医圣手,比如医圣张仲景、药王孙思邈、神医扁鹊、药圣李时珍、药师葛洪等等,他们都还有另一重身份,就是道士!所以也有十道九医的说法。” “后来在宋金元时期,中医渐渐从道医中分离了出去,但是依旧保留了阴阳平衡、望闻问切、慈悲救人等核心根本。” 炎虎呆呆得看着薄荷,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但我倒是对这个话题起了兴趣,于是问道:“所以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既是中医又是道士,那么便是道医了?” 薄荷摇摇头:“这虽然也算一个辨认点,可是中医跟道医虽然同根同源,一脉相承,但流传到今天后,已经有很大的区别了。” “中医往往没有信仰,道医会信仰宗教,除了会医术外,还会学习‘山’、‘命’、‘相’、‘卜’四术。” “中医治病,道医治命。” “中医主要医治人类的身体,而道医除了治肉体外,还要治病人的‘魂魄”跟‘业力’。” “中医往往不需要练功,但道医需要早起练功,晚间打坐……” 在说这些的时候,这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儿浑身散发着一股耀眼的光芒,炎虎看得眼睛都发直了。 感受到这股暧昧,我主动退了出去,把船舱让给他们两人。 第74章 贪狼,猎风火铳 到了饭点后,我发现阿娅琳居然跟阿依娜一样,只吃白米饭。 别说吃肉了,就连菜叶子都不碰。 “你们苗疆的人都只吃饭吗?” “不是,只有阿老的弟子会这样。”阿娅琳回答道。 看来这当阿老的徒弟,也不容易啊,最起码的口腹之欲都得摒弃了。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饿其体肤’? 我甩了甩头,不敢继续想下去。 小九九则是给自己的空葫芦,又灌了满满的烈酒,一边喝酒,一边感慨着:“妙哉妙哉!” 炎虎身体不好,有许多忌口的东西,薄荷只吃素…… 别说我了,就连贪狼都有些看不下去,仿佛在说这都是一群什么怪人混进了自己的队伍,无奈的耸耸肩:“你们真是,哎……这抽签难道是按照吃饭挑嘴分的吗?” 贪狼大口朵颐得吃着厨房送来的烤肉,冷冷得提醒众人:“现在不吃点好的,等进了山,一个个就啃树皮去吧!” 我凑过去分了一只烤羊腿,看向贪狼问道:“不至于吧?山里条件很差?” 魏喜贱兮兮得插了一句嘴:“不然呢,你以为哀牢山准备了多少丰厚美食?想多了吧。” 他也凑过来分肉,我白了他一眼,回嘴道:“没问你,插嘴哥!” “插嘴哥?卧槽,邱雨生你给我取外号?” 我没理会他,而是摆出一副敏而好学的样子,请教起了贪狼:“队长,要是带的吃食不够,在山里能找到果子什么吗?” 贪狼像是回忆起了不好的事情,他的声音变得深沉,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果子?为了活着,很多不能吃的东西都得吃!树皮、蚯蚓、眼镜蛇、老鼠……这些我都生吃过。” “这也是一个猎人必须掌握的基本生存技巧。” “啊?吃眼镜蛇?” 几人的目光纷纷看了过来,哪怕是苗疆的阿娅琳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大家都很好奇,他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因为贪狼在斩龙队中,确实有些特立独行…… “不介意分我一杯酒吧。” 贪狼举起一个空酒杯,朝向小九九,小九九当然不介意,立刻帮他满上了一杯。 “谢了,来,碰个杯。” 贪狼主动跟小九九的酒壶碰了一下,然后昂起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的酒量似乎很浅,这么一杯酒下肚,脸上酒浮起了一抹醉意。 “以前我也有师父,有师兄,有师姐……那时候,我还很年轻。” 贪狼低下头,神情得抚摸着自己的那把银色双管猎枪:“可现在,我只有它了。” “我的枪叫做猎风,狩猎的猎。” “可以前,它叫烈风,烈火的烈。它不是我的枪,它是师父的,它本是师父的……” “人人都叫我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可我忘不掉,烈风、猎风,听起来是一样的。” “可有些东西又不一样了,唯一不一样的是,我想把风都猎住,把烈风猎住。” 贪狼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仿佛那些年的人和事,此时此刻就清晰得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些曾经要了他半条命的伤痛,似乎从来没有过去,只要想起来,就沉重得让他喘不上气。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他心口的痛,在无声的蔓延:“那一次、那一次我们在执行任务结束时,遇到了十四境的大妖——无支祁。”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永远不会忘记!” 贪狼握紧了拳头,整个人杀气肆虐。 他痛苦的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血红:“大师兄死了,二师兄死了,师姐……他们通通都死了!” “他们都死了,可我还活着,因为我这条命是用师父的命换来的!” 十七队几乎全军覆没,贪狼濒死之际,是他师父救了他。 “为了救我,师父不惜用禁术把自己所有的炁集中在那一枪,不惜逆天而行,把自己毕生修为提升在那一刻,他重伤了无支祁!” “在逼退无支祁后,师父的身体也一点点得变透明,在魂飞魄散之际,他把烈风传给了我。” “他说:只要我活下去,狩魂门就还在,只要我活着回到斩龙,十七队就还在。” “他甚至把诛神律传给了我,他要我吃掉所有人的肉活下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活着。只要活下去,等我参透诛神律,就有一天可以亲手杀死无支祁,为他们报仇!” 贪狼说着过去,细数着那一个个至亲。 每一个人都像是一块沉甸甸的墓碑,压在他的心头,再也不能放下。 他这一生注定要背负着仇恨走下去。 小九九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心疼贪狼的遭遇,下意识得放下了酒壶,疑惑道:“可这样不是太辛苦了吗?如果是我师父,他临死前应该更希望我放下吧。” “师父希望我一生活得坦荡自如,若有烦恼,便喝个大醉,醉了就什么都忘记了。” “哎。” 我长长都叹了口气,有些心疼贪狼的遭遇:“或许我能明白贪狼师父的想法,因为当时满门被灭,贪狼肯定活下去了,可他师父最后最在乎的便是这个。” “所以为了让贪狼活下去,他必须给贪狼一个不得不活着的理由,一个必须活下去的信念,那就是报仇!” “如果只有仇恨才能让他重燃斗志,那就恨吧。” “只要他能活下去……” 我看向贪狼,贪狼果然很痛苦。 他又要了一杯酒,苦笑着说道:“当时我其实也不理解师父的想法,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明白,我真的很痛苦,可是越痛苦,我就越想报仇,越想参透诛神律。” “可是就这样,等回过头时,我发展自己居然真的靠这个信念,从那段最黑暗的岁月里走了出去!” 贪狼闭上眼睛,等再次睁开后,他的目光燃烧着炽热的光:“后来,我变得更强了。我每杀死一个妖怪,就在枪管上刻一道。” 现在猎风的枪管上已经有数不清的痕迹,那是他一路走来的复仇路。 “虽然我现在还没能参透诛神律,但我一直在等无支祁的再次出现。” “我一定会杀了他,拿他的血祭师父,祭师兄,祭师姐……” 贪狼的话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让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我也越发坚定了变强的念头。 只有变强,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第75章 雾锁哀牢山 蓬莱号似乎经过了什么特殊的改造,它的航行速度比之前快上了三倍,但滇州实在太远了。 贪狼提醒我们,在船上还有三四天时间。 这几天就好好武装自己,提前备好所需要的东西,甚至做好如何完成试炼的初步筹划。 因为有了之前单打独斗解决灯花婆婆的事儿,所以这一次尽管知道哀牢山不太平,那个人面树妖是个八境大妖。 但我还是没有太紧张,甚至比起其他人来说,我可以算是状态最好的。 毕竟有贪狼在,解决一个八境大妖,不是问题。 起码大家的生命安全是有所保障的! 想到这一点,其他人也没有太在意了,凭着高兴自觉分成了几个小团体。 我跟炎虎还有薄荷走得比较近。 魏喜跟阿娅琳走得近。 至于小九九,他不站队,跟任何一队不讨好也不远离,反而更多时候比较喜欢跟贪狼相处,一起喝点小酒。 贪狼提了好几次,让我们不要搞内部分裂。但我们哪怕表面上过得去,但私底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说了几次,他管不了也就随我们去了。 “你们是有师父师兄的,我管不着,但到时候如果吃了苦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贪狼恶狠狠的说道。 在学会龙虎六式后,每天早上我都会准时练功。 没想到,薄荷也一样,甚至每天早上还带着炎虎一起练习。 她教给炎虎的是武当三丰派的龙形八卦掌,指导他如何运炁,来压制肺的金邪。 “我们道医很讲究五行,肺属金,你金毒过剩,外显到征相便是咳嗽不停。平时我给你做的针灸就是,以土生金来补脾,以火克金来清心,可以一步步降低你咳嗽的频率。” 看到这一幕的我微微一笑。 看来墨非烟托付我的事情不用做了,已经有小姑娘照顾他弟弟了。 打完龙虎六式后,我便开始练习剑法。 虽然我可以以炁令万仞出鞘,但我要的,可不止这些。 我伸出手,学着张老的模样,并指如剑,准备召万仞出鞘。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耳边传来一声暴喝:“小子,我让你看看什么才叫剑法!” 是魏喜! 只见他一人一剑,如同一泓清泉般刺了过来。 这‘插嘴哥’是故意想给我好看! 我也顾不得以炁起剑了,抽出万仞,就将他刺过来的长剑架住。 他却不依不饶,又是挥,又是砍,又是劈。 砰!砰!砰! 这货是真的要跟我一剑决高下了,我可不想当着炎虎跟薄荷的面出丑,于是在拦下一招‘玉带缠腰’的剑法后,故意放了狠话:“给你留着三分情面,你如果不要,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实际上我是打不过他的,毕竟他年龄比我大,修行比我久,剑法也比我精通太多。 但是唬人谁不会? 可惜魏喜早就看我不爽了,根本没被这句话给唬住,招式反而更凌厉了。 “看我这一记流星赶月!” 长剑掠起寒星点点,这一剑速度极快,所有力量集中于剑尖一点,直线进攻,朝我的心口而来。 这魏喜居然动了杀意。 长剑的剑刃萦绕着一点淡淡的蓝光,那是他的炁! 我根本不会什么剑法,现下只会格挡。 危急关头,我想起了金光神咒:“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一股金色的炁从我的丹田升起,随着我掐出金光决,将那股炁推了出去,一面金墙挡在我的面前,将魏喜连人带剑击飞了出去。 魏喜倒在地上,呕出一口血,双目几乎要喷火:“张老居然连这个都教给你了!” 我居高临下得盯着魏喜,冷笑一声:“你这人好不要脸,难道只准你使剑,不许我用道术?” “他居然……他居然真的把你当徒弟。” 魏喜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上下打量着我,依旧不肯相信这个事实。 我翻了个白眼,内心一阵好笑:“不然呢,我师父不把我当徒弟,难道认你当徒弟?” 这里动静太大,其他人也从船舱里出来了。 这时候魏喜不服输得从地上爬起来,还想跟我继续打一架,却被小九九压住了剑。 阿娅琳则出现在了我的身边,按住了我的胳膊,生怕我乘胜追击。 这时候,我突然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大怒之下的魏喜根本挣脱不开小九九,那个满身醉意仿佛水一般东倒西歪的男人,居然生生控住魏喜,让他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一股毒炁正通过阿娅琳的掌心,进入我的胳膊。 我的胳膊立刻麻了,那面坚不可摧的金墙也随之肉眼可见得开始瓦解,最后一泻千里。 除了那个小丑,外强中干,看来其他人都是深藏不露呀。 我倒是小看自己的队伍了…… 也不知道接下来,他们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三天后,班轮终于吹响起隆隆的号角声,蓬莱号停靠在了滇州的码头。 途中我们又雇了两辆马车,经历了一顿颠簸,才抵达了水塘镇。 水塘镇位于哀牢山脚下。 远远望去,青色的山脉连绵起伏,乳白色的雾气缭绕其间,却不似五岳仙境那般令人心驰神往,而是让人想到了冤魂不散的鬼魅。 而阴沉沉的雾气,约莫是山中精怪大妖吐出的哀怨之气,让我不禁想起了哀牢山那些神秘莫测的恐怖传说。 水塘镇负责接待的人似乎知道我们的来历,不仅准备好了饭菜,还给我们准备好了进山需要的干粮和水源。 而且他们经验丰富,给我们准备的食物里大多都是易储存且管饱的东西,比如风干猪肉、大饼等等。 贪狼提醒我们:“这里是最后一个人类居住点,再往后就是无穷无尽的哀牢山了!” “我们先在这里住一晚上,第二天清晨再进山。” 奇怪的是,贪狼的表情似乎有些焦虑,安排完我们以后就风风火火得离开了。 大家都有些奇怪,后来发现,贪狼居然在村子里不停得打听问人,还时不时看山一眼。 等他回来以后,看到我们都在院子里等他,贪狼露出一丝意外,但还是继续强装镇定,我问他是不是出事儿了。 “有什么事情最好说出来,不然我们这还没进山就紧张起来了,是不是也不太好?” 贪狼不是一个能藏事儿的人,见我这般问了,于是也开诚布公得讲了出来,可这句话却不免让人细思恐怖。 他说:“你们的主考官失联了……” 第76章 无人区,血海区,地狱区 原来在这场斩龙试炼中,除了安排了一个领队外,还有一个叫做天机的考官。 贪狼是领队,他的主要任务是保护我们。 而考官则负责挑选试炼地方,以及我们的目标,也就是要斩杀的妖怪。 在试炼过程中,考官还要根据我们的战斗表现,从智慧、战斗力等几个方面,对我们进行综合打分! “当然如果发生什么意外,需要我跟天机联合出手的话,天机也会当仁不让。” 听到贪狼的话,小九九起了好奇心,八卦得问道:“从战斗力这块来说,那到底是你厉害,还是考官厉害啊?” 贪狼想了一下,特别坦诚得答道:“天机是一个经验老辣的家伙,真打起来,我不一定能拿下。但是他从不迟到,怎么会……” “难道……” 贪狼是个没心眼的,想什么几乎都表现在脸上了。 所以尽管他没把后面的猜想所出来,但此时所有试炼者心头都冒过一丝不好的念头。 我们都有些害怕,但如果现在退出又有点不甘心。 贪狼十分尊重大家的意见,他让我们举手表决,冷冷得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由于考官失踪,秉着自愿的原则,你们有权退出此次斩龙试炼。” “现在开始表决,决定任务继续的,就举手。” “不举手的,默认退出。” 然而没想到的是,话音刚落,所有人齐刷刷得举起了手。 我们全部支持试炼继续,决定进山。 这是整支小队第一次露出如此默契的样子,让贪狼都有些吃惊了。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用过早饭后,我们就正式进山。 哀牢山实在太大了,完全是一个巨大的原始森林! 入目之处,全是细长枝干的树木,青色的树木泛着一层阴暗的黑色,爬满了青苔。 老树盘根,藤蔓如蛇,纠缠悬挂在那些扭曲的树干枝条上,宛如一只只张牙舞爪的厉鬼,冤魂不散。 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腐败叶子,走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好似一声声悠长的叹息。 一股腐朽潮湿的气息弥漫在周围,挥之不去。 时不时耳边会传来一只鸟凄厉的叫声,似哭似笑,宛如死亡的信使。 薄荷似乎还是第一次进入这种环境里,冷不丁就吓了一跳,但她没叫出声音,身体却明显抖了一下。 贪狼是个不错的领队,他主动告诉我们:“这里已经是斩龙队划分的禁区了!哀牢山一共有三个禁区,我们现在踏入的是最外围的无人区,还算安全,只需要抵挡毒虫蛇蚁和猛兽的攻击。” “中间一段叫血海区,频繁会有大妖出没,那头人面树妖就在血海区的死亡谷,也是我们试炼的地方。” “至于腹部,则叫做地狱区……” 对于地狱区,他讳莫如深。 “地狱区怎么了?莫非有十四境大妖?”我好奇得问道。 贪狼淡淡地回答起来:“其实地狱区我也不清楚,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总之,我警告你们这一路跟紧我,就算走散了,也不要乱动。” “否则如果靠近了地狱区,哪怕只有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看来贪狼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他多次提醒我们,在血海区完成任务就回去,待得越久,不确定的危险因素也就越多。 话音刚落,树上突然窜出来一条毒蛇,典型的三角头,双眼血红,张开大嘴,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直冲贪狼的脖子而去。 却没想到贪狼动作迅速如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了毒蛇的七寸,然后拔出腰间匕首,轻车熟路得给这毒蛇开膛破肚,将蛇胆摘了出来。 “你们有没有好这一口的?” “谁想吃?” 他的目光在我们所有人脸上扫过。 众人齐齐摇头,贪狼一脸可惜觉得我们不识货,感慨得说道:“这玩意儿很补的。” 说完,贪狼就熟练得跟小九九要了一口酒,然后就着酒生吃了这枚蛇胆。 我一阵胆寒,这都不怕中毒吗? 想起来了,他好像说自己连眼镜蛇都吃过,难不成早就百毒不侵了? 阿娅琳这时站了出来,主动表现道:“还是我走前面吧!苗人善驱毒蚁虫蛇。” 说完,阿娅琳脱掉了自己鞋子,正要放进自己的腰侧的竹篓,却被魏喜阻止了。 “我帮你拿着吧,反正我的手还空着。” 阿娅琳没拒绝魏喜,冷冷得跟他道了一声谢。 穿着一身蓝裙的阿娅琳,主动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她赤着雪白的双足,轻一脚浅一脚的踩在地上,动作暗含古老的仪式。 只见阿娅琳一只脚稳稳立定,另一只脚轻盈抬起,完美的玉足弓绷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足尖微微内勾,随后放下。 阿亚琳长得漂亮,身形高挑,连唱歌都非常好听。 而她就这样一边唱歌一边在前面带路,脖颈的银环随着步伐轻响,发出悦耳动听的响声。 她口中的哼唱的调子,声音极低,却异常清晰,并非苗疆常见的山歌,而是带着一种远古巫祝般的苍凉与神秘。 音节短促而古怪,抑扬顿挫,仿佛在呼唤,又似在安抚。 而随着她的舞动,一种无形的力量,以她为中心向外弥漫开来。 这似乎是某种独特的苗疆秘术,可以驱散周围的毒蛇毒虫。 因为就在刚刚,一条盘踞在树枝上的暗红色蝎子原本想要偷袭我们,结果刚从伪装的叶片里冒出个头,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烫到,举着蝎尾倏地缩了回去。 甚至几条碧绿色的竹叶青,在看到阿娅琳的时候,青色的三角头颅重重得低下,然后再昂起,就像是磕头一样,对阿娅琳俯首称臣。 阿娅琳简直如同毒国女王一般,威严霸气。 她举起纤细的手臂,轻轻一弹,优雅地向外舒展划开,仿佛是让对方平身一般。 下一秒,那几条蛇便以一种近乎慌乱的姿态,扭动着身躯钻入腐叶中,然后消失不见了。 随着阿娅琳的衣袂翩翩,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估计是隐藏在暗处的毒虫大军,正仓皇地集体搬家撤离。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空气中那股阴森腐败的气息也变淡了许多! 第77章 天机的记号 阿娅琳走在前头,为我们开辟出一条净路。 而我们就亦步亦趋得走在后头,相信她的表现已经在贪狼心中默默加了不少分数。 不知走了多久,我感觉到林子变得越发昏暗起来。 照理说,这个时间段阳光应该更盛才对,但是空气里的那股腐朽气息却陡然加重,混入了一种诡异的味道。 “你们看,那是什么?” 下一秒,薄荷猛地顿住脚步,眼神惊恐地看向前方。 只见不远处的诡异树干上,大片大片得垂挂着什么东西。 不是藤蔓!不是野兽! 那些东西长着人形的轮廓,宛如一只只吊死鬼随风摇摆,又像是变异长大的人形蝙蝠,来来回回,晃晃悠悠…… 我定睛一看,居然是风干的尸体。 它们如同这片树林长出来的诡异果实,身上已经被完全榨干了所有的水分。 一张薄薄人皮紧紧包裹在嶙峋的白骨上,空洞的眼窝深陷,无声诉说着死亡的降临。 一具具风干的尸体,就那样悬挂在树上,静静得凝视着我们! 这一幕把我们几个人吓得不轻,所有人齐刷刷得顿住了脚步,以一种极为默契的目光,看向贪狼。 贪狼的表情却很淡定,似乎早就有所预料。 他嘴里叼着牙签道:“这是当地腊鲁人的一种特殊的丧葬习俗,叫做风葬!但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享受这种待遇,腊鲁人只会选择将族群中那些高大威猛,或是有着其他特殊能力的人,抑或者在族群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只有满足条件的人,才有资格风葬在这里。” “他们认为哀牢山妖怪众多,这些勇士葬在这里,可以驱散妖魔,死后继续守护自己的村庄。” 贪狼下令继续赶路。 他甚至提醒我们要加快步伐,因为一旦林间起雾,就得原地扎营。 “我们得先找到一处适合扎营的平地,才可以放松脚步。” 然而就在赶路的途中,贪狼突然笑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我发现那是一棵树,上面被人为得留下了一个月牙形的标记。 那个标记像是刀割开的一般。 贪狼告诉我们:“这是天机留下的记号,看来这位考官没事,他只是提前进山了,想给你们这群小鸡准备一个惊喜!” 听到这句话,魏喜不自觉得挺直了脊梁,似乎觉得此时此刻,我们的考官天机就在暗处时刻观察着我们,并进行打分。 可就算打分,那目前也只会给阿娅琳记上一笔,他帮忙拿了个鞋子,算什么特殊表现? 天机似乎很细心,每过一段路,都会留下一个记号,生怕我们在这片原始森林里迷路。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内心有种毛毛的感觉。 赶路的时候,我特地找贪狼打听了一下:“对了队长,你跟天机熟吗?天机平时是什么样的性格啊?” “我们也想知道!” 魏喜以为我是故意打听天机的喜好,方便投其所好,所以也有意靠了过来。 贪狼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天机是一个很古板的人,所以才适合当考官呀,不像我,更喜欢跟年轻人打成一片。” 我皱起眉头,提出了第一个疑点:“那您觉得,一个古板的人,平时都不喜欢跟年轻人打成一片,这种重要的时刻,会故意跟我们玩捉迷藏的游戏吗?” 贪狼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眼神一凛,明显起了戒备之心:“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有东西在引我们深入哀牢山。” 我大胆提出自己的猜想,但为了稳住军心,还是笑了一下继续道:“但目前也只是我的个人猜测,再看看吧。” 就在这个时候,薄荷突然开口:“听,前面似乎有水声。” 我竖起耳朵,并没有听到水声。 可当我们走了没一会儿,潺潺的水声真的传来了,而且随着我们的继续深入,视野变得开阔,一道大瀑布出现在了眼前。 我偷偷看了薄荷一眼,最先发现风干尸体的人也是她。 莫非除了医术外,她的五感也比普通人更出众一点吗? 白色的瀑布如同一条从天而降的银带,奔腾直下,击起万千水花。 瀑布下是一方水潭,幽蓝的水面平滑如镜,宛如一块精心打磨的蓝宝石。 扑面而来的水汽,极大的冲散了队伍里的紧张气氛。 “哇,好漂亮!” 薄荷下意识得想走到水潭边,好好洗把脸,贪狼却大吼一声:“止步!” 他走到旁边的一棵树边,那棵树的树干被被剥掉了一块树皮,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星辰符号,还打了一个大大的x。 贪狼指着那个符号说道:“这是斩龙队情报部门的暗号,这个星辰是天机的化身,意思是他本人留的,告诉我们这个区域非常危险,当心。” “这个暗号肯定是天机留的,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他星星的样子。” 我走到树边,皱眉抚摸着那个暗号,心里一阵奇怪:“难道是我多心了?” 其实我也感觉这个瀑布存在问题。 按道理说,这是附近最好的水源地,应该会有很多鸟类、动物或者小鹿前来饮水,现在却一个影子都看不到,附近也没发现什么野兽留下的脚印。 这块漂亮平静的蓝宝石水面,就好像一个美丽诱人的陷阱。 薄荷咬了咬唇,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可是你们看,这个水潭很清澈啊。” 潭水清澈见底,可以清楚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水纹轻轻波动,将阳光折射出七彩虹光,给人一种恬淡安静的感觉。 “咳咳。”炎虎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说道:“你们仔细看这水面,有严格的分界线,原本清澈的水面在三米外泛起一层翡翠色,这其实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在我们墨家有句话,水清则浅、水绿则深、水黑则渊、水蓝则广、水黄则急……” 随着炎虎的解释,我们慢慢了解到。 水本身是无色的,野外的水一般会有一定的杂质,但是当从水面一下能看到水底,就说明这个水的水质很清澈,水很浅,水流缓慢,水底也相对平坦。 这个往往出现在浅水区或者岸边。 “水绿而深,通常意味着水流较快,水底可能会有起伏或者其它地形变化。换言之,水一旦绿了,就说明底下可能存在隐藏的危险……” “水黑而渊,往往代表着下面存在深渊、峡谷、洞穴等可怕的断层。人一旦踩进去,很容易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卷进去,水性再好的人都难以挣脱,可谓是九死一生!” “水蓝则广,说明水下连通着非常广阔的水域,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可能藏着暗流和漩涡,一旦被卷进去,连方向都很难辨别,越挣扎就越危险。” “水黄则急,表示水流湍急,常常发生水流翻滚的现象,通常是由于暴雨或者极端天气爆发的前兆……” 在经过了这些天的针灸治疗后,炎虎的咳嗽明显好了很多。 说了这么一长串的话,也没怎么咳嗽几声…… 几人吃惊得看着他,原本以为会是累赘的炎虎,此刻也在整支小队里发光发热。 第78章 千足蜈蚣 通过炎虎的话,我们大概能清楚一点:“清澈的岸边基本安全,只要我们不游泳,不故意深入蓝水区,问题应该不大。” 我往水潭瞥了一眼,只见蓝水之后,便是一眼望不到地的黑。 也就是说,这水潭除了三米之外存在暗流外,尽头可能还连接着恐怖的深渊…… 这下轮到薄荷犯了难,站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过去洗把脸。 “岸边没事儿,我陪你吧。” 魏喜这时候突然自告奋勇,说要带着薄荷去洗洗脸,他也准备洗洗手。 炎虎也打算陪着薄荷一起,却被拒绝了:“有你在,我反而会担心的,没事儿,我们很快回来。” 出发前他们特地看了贪狼一眼,这次贪狼没拒绝,大家也就放心了。 薄荷小心翼翼得来到岸边,蹲下来洗脸。 魏喜则守在一边,警惕着周遭的动静,以免有什么意外发生。 没一会儿,薄荷就高兴得朝着我们招了招手:“我用银针测试过了,这里水质很好,无毒,你们也都可以过来清爽一把,补充点清水。” 听到这话,旁边一直手按剑柄的魏喜,也顿时从紧张变得松懈下来。 “嗯!那我们到时候就可以守着这个水源,在附近扎营。”贪狼观察着四周,寻找合适的地方。 但同时他还有一个疑虑,那就是那个象征危险的标记到底是谁留下来的? 以天机的性格不会孤身进山。 可如果不是天机,谁又懂斩龙的暗号呢? 所以出于这个目的,他刚才没有阻止薄荷靠近水潭,就是想要验证自己心中的想法。 但事实证明,水边很安全。 我看贪狼似乎也放下了戒心,于是也打算去水边补给一下。 然而就在我们靠近的刹那,突然间水潭从清澈变成了一片浑浊,我脑中猛地闪过四个字:“水黄则急。” “有危险!快跑!” 我大声叫了出来。 现在根本没有下雨的迹象,水黄了,肯定是有什么东西拨动了水面,造成了这种现象。 我拉着炎虎急速后退。 “陷阱,这清水果然是诱人上钩的陷阱!” 下一秒,只见一个巨大得令人窒息的阴影出在了被搅浑的黄水之下,猛地撕裂了浑浊的水面。 但听得‘哗啦’一声,水花炸裂,犹如地崩山摧之势,一条难以想象的庞然巨物破水而出!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千足蜈蚣,身披一件褐色的硬壳铠甲,浑身散发着冷冷寒光,昂起的头颅。身形足足有三米之高,一对对尖锐如刀的步足疯狂划动,搅得清澈的潭水浑浊不堪,浊浪滔天。 两只硕大的复眼骨碌碌转动,闪烁着冰冷而贪婪的邪光,死死盯着我们。 这鬼东西,显然是盘踞此地多年,吸足了山川灵气,已然成了气候的妖物。 “薄荷快回来!”我大喊着她的名字。 可惜,这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太快了。 只见这只千足蜈蚣掀起一股水浪,魏喜下意识得拔剑出击,却被直接击飞了出去。 整个人犹如断线风筝一般,狼狈地撞在一棵树上,然后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它的目标果然是薄荷! 但见蜈蚣那长满倒刺的巨颚,如同铁钳般从中间分开,精准地卷向了离水边最近的薄荷。 “啊”的一声,薄荷的惊呼瞬间被掐断,只剩下极度惊恐的尖叫。 身体被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长足紧紧箍住,一下子举到了半空。 岸边的贪狼,明明早已反应过来,却并不插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饶有兴致地看着这混乱血腥的一幕,作壁上观! 或许在他眼中,这只蜈蚣还不够资格让他动枪。 又或者,他是想让我们自己解决? “妖孽,看剑!” 魏喜从地上弹起,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怒骂着拔出了佩剑。 剑身嗡鸣,萦绕着一抹刺目的淡蓝光芒。 只见魏喜咆哮一声,脚下发力,手执月白宝剑,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蜈蚣巨大的身躯。 他使出一招‘开山断流’,剑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裹挟着闪电之势劈向千足蜈蚣。 只听到‘咔嚓’一声脆响,蜈蚣一条小儿胳膊粗细的长足被斩断了,瞬间涌出一股墨绿色的汁液,散发出浓重的腥臭味。 薄荷得救了! 她落下来的瞬间,一条丝线从炎虎的袖口射出,将薄荷接住,稳稳落在地面。 但是魏喜就危险了。 因为他刚刚那一击,看似凶狠,却并未伤到对方的根本。 魏喜紧接着挺剑直刺蜈蚣坚硬的铠甲,只听‘锵’的一声巨响,剑尖火星四溅。 那黑亮的甲壳竟如同精钢浇铸,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根本无法刺穿。 “惊鸿一瞥!” “白虹贯日!” “上清剑诀!” …… 魏喜一连使用了好几个杀招,都未能刺穿千足蜈蚣坚硬的铠甲,反倒把他累得气喘吁吁。 而千足蜈蚣似乎就在等他泄气的那一刻,准备转守为攻。 “往上,它的脑袋不可能也这么硬!” 我急忙大喊提醒。 魏喜恍然大悟,借着蜈蚣扭动身躯的力道,像只灵活的猿猴,在蜈蚣巨大的身躯上攀登,一边还要躲避着蜈蚣的偷袭。 事实证明,魏喜还是有点本事的。 他来到了最高处,目标直指那个长相奇特的恐怖脑袋。 眼看就要接近那对巨大的复眼下方,魏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凝聚全身力气,大喝一声:“刺!” 下一秒,蓝芒暴涨的剑锋朝着蜈蚣防御最弱的颈部狠狠刺入! 然而就在剑锋即将触及的刹那,蜈蚣的大嘴猛然张开。 没有预想中的毒液,反而是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熔岩般炽热红光的珠子,赫然从它咽喉深处激射而出。 恐怖的高温瞬间扭曲了空气,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灼热气浪,狠狠撞向近在咫尺的魏喜。 魏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他的剑本能护主,爆发出强烈的蓝光,挡在他的身前。 可是那红珠子实在太恐怖了。 在它的威压下,蓝光如同薄纸般被撕裂。 下一秒,魏喜整个人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击中,衣服瞬间焦黑冒烟,皮肤传来可怕的灼痛。 他再次像个风筝一样被轰飞了出去。 而这一次,他更加狼狈,身上冒着滚滚白烟,脸上皮肤漆黑,重重得砸在地上,呕出一口浓浓的鲜血…… 第79章 毒之葬歌 看着那颗血红的珠子,我心头一震:“内丹?这鬼东西居然修出了内丹?” “内丹?” 炎虎似乎不大了解。 其实这还是之前山海毒蛛毛圆圆告诉过我的东西,于是我便拿来借花献佛了:“内丹是一些妖怪历经漫长岁月修炼,吸纳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后,在体内凝结而成的宝物。” “它是妖物一身修为和生命力的结晶!” 之前毛圆圆说过,许多动物精类中就属狐狸最有灵性。 而狐狸就往往喜欢采用道家内丹法进行修炼,所以就有一句:“讲坎离龙虎之旨,吸精服气,饵日月星斗之华,用以内结金丹”。 而天分差的就会用一些采补之术,但采补的方法有违天道,所以经常会受到天刑。 “内丹的形状一般都是球形,大小视妖怪修为深浅而定,从鸽卵大小到拳头大小,甚至更大都有可能。” 我顿了顿,看到千足蜈蚣把那颗内丹重新吸入了口中,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蜈蚣精这个内丹足有拳头大小,但它是火红色的,在五行中应该属火。” “这种成了精怪的妖物,每日吞吐内丹吸收日月精华,内丹早已与其性命相连,双修共生,欲斩蜈蚣,必先夺其内丹!” 蜈蚣精似乎对薄荷有着强烈的执念,它放着受伤的魏喜不要,居然在薄荷好心去扶魏喜以报恩情的时候,突然出手偷袭。 薄荷惊恐得射出飞针,但瞬间就被打飞了。 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就要卷着薄荷,带她钻回深不见底的潭水之中。 只要入水,便是它的天下! 然而,就在千足蜈蚣准备离开的时候,三米长的身躯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巨钉钉在了原地。 是炎虎出手了! 不知何时,数十条几近透明的金刚丝线,从他宽大的袖口中激射而出。 这些丝线精准无比地穿透了蜈蚣精相对脆弱的关节连接处,深深刺入其甲壳之下。 那些细密的丝线犹如灵蛇一般,牢牢束缚着千足蜈蚣,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炎虎的炁,居然属金? 我顺着丝线的另一端尽头望去,只见炎虎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用尽了全力。 一向无往不利的蜈蚣精,哪里吃过这种苦头? 此刻,它彻底暴怒了! 狰狞恐怖的头颅高高昂起,发出一声刺耳欲聋的恐怖嘶吼。 那颗血红色的金丹,此刻也冒出耀眼的火光。 一股狂暴的妖力,带着强大的冲击力横扫四方。 岸边的碎石簌簌跳动,连远处瀑布的轰鸣都仿佛被压制。 更可怕的是,周围大树上的叶子,竟被这阵声波硬生生震离枝头,漫天飞舞。 “咳!咳咳咳……我不会让你带走薄荷。” “绝、对、不、可、以!” 炎虎此时已经拼劲了全力,操控着丝线试图把薄荷抢回来。 他皱着眉头,剧烈的咳嗽如同潮水般涌上喉咙,身体也不受控制得颤抖。 可炎虎已经咬牙坚持,绝不放手。 然而下一秒,那抹操控丝线的金色炁光猛地一黯,束缚的力量骤然减弱。 就是这刹那的松懈。 蜈蚣精感受到了丝线力量的衰退,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积聚的妖力轰然爆发! 崩崩崩,数声如同弓弦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几条穿透关键节点的丝线应声而断…… 炎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踉跄后退一步。 那只千足蜈蚣发出一声得意的嘶鸣,巨大的身躯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卷着薄荷就要遁入水中。 “这东西要逃了!” 我失声惊呼,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虽然我跟薄荷只短短相处了几天,可她是那样的善良温柔。 现在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对不能让这个蜈蚣精给得逞。 “万仞,起!” 我使出了御剑术,对着腰间的万仞遥遥一指。 然而还没等我御剑而出,那蜈蚣精感应到了什么。 这一次它无心恋战,直接朝着薄荷张开了血盆大口,准备把她吃进肚子里,然后再潜入水下。 狰狞的巨嘴完全张开,那根本不是嘴,而是一个布满层层叠叠细小尖锐利齿的恐怖漩涡。 腥臭的口水混合着之前喷溅的墨绿汁液滴落,每一颗牙齿都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它竟是要当场将薄荷活活嚼烂…… “不要,薄荷!” 炎虎大急,激动之下居然身形踉跄了一下,差点急火攻心。 我咬了咬牙,内心祈祷着出现奇迹,自己在这危急关头,可以成功驾驭万仞。 然而没想到,有人比我更快。 是阿娅琳! “真是……累赘。” 一阵极低的戏谑声响起,她是在嘲讽薄荷,却也决定出手救薄荷。 那抹蓝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闪电一般掠过半路上的我,甚至没看我一眼,纤手一扬,就把自己外面套着的裙子就近扔进了我的怀里。 “再大的虫子,也是我脚下的泥!” 阿娅琳上半身只剩一件深蓝色抹胸,光洁的后背裸露着,可在场没一个人有胆子浮想联翩。 “我,阿娅琳,天生便是你的克星!” 只见她浑身骤然爆发出一圈黑色的毒气,萦绕在周身的轮廓,让人心生畏惧。 千足蜈蚣这下知道不妙,它不在恋战,卷着薄荷直接向水潭钻去。 可没想到,阿娅琳居然不怕死得追了上来。 她赤着的双足,已经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冰冷的潭水之中。 就在她足尖触水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圈浓得化不开的、纯粹如墨的黑色,如同活物般在水里疯狂蔓延。 这黑色并非污浊,而是一种带着诡异光泽的纯粹,瞬间就将整片深潭染成了一口巨大的墨池。 更恐怖的是,这深邃的黑色如同拥有生命一般,顺着蜈蚣精浸在水中的庞大身躯,沿着它湿滑漆黑的甲壳,如同最致命的病毒般急速向上攀爬、渗透! 蜈蚣精似乎感觉到了灭顶的危机,试图从水里钻出来,但它的一大半身躯都被染黑了。 它疯狂地扭动身躯,试图甩脱这跗骨之疽般的黑潮,千足胡乱地拍打水面,溅起滔天的黑色浪花。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那纯粹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黑色已经侵染了它大半身躯,并且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至它昂起的头颅。 它卷着薄荷的长足剧烈地痉挛起来,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 只听‘噗通’一声,蜈蚣精巨大的头颅无力地垂落,砸在水面上,激起一片墨浪。 下一秒,那庞然巨物所有的挣扎都停止了。 无数狰狞的步足软塌塌地沉入水中,失去了所有生机。 它小山般的身躯缓缓下沉,最终倒在岸边的浅水区,眼睛大大的瞪出来,显然死不瞑目。 这头刚才还凶威滔天、逼得众人手忙脚乱的蜈蚣精,竟然…… 竟然就这么被毒死了? 不对,那薄荷呢? 薄荷是不是也被毒死了? 第80章 跟踪者 魏喜挣扎着撑起烧得焦黑的身体,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炎虎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着,眼神同样充满了震惊。 但他最关心的是薄荷,声音气若游丝:“薄……咳咳……薄荷呢?” 阿娅琳缓缓从墨色的潭水中走上岸,冰冷的潭水顺着她雪白的大腿滴落,在岸边的苔石上留下浅浅的黑色痕迹。 她浑身湿透,曲线毕露,却带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像是拎小鸡一样,一只手里拎着昏迷不醒的薄荷。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眼神淡漠,仿佛刚才只是掸去了一片灰尘。 她伸出手,一言不发。 我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怀里还抱着她那件苗疆的裙子。 刚才那恐怖的毒染碧潭的景象瞬间冲击脑海,那么大的蜈蚣都被毒死了。 而这件衣服一直被她穿在身上,我刚刚还摸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像个被烫到的木偶,双手僵硬地捧着那件衣服,递也不是,丢也不是,只觉得接触过衣服的指尖都开始隐隐发麻。 该不会我也中毒了吧? 我脸色煞白,看着自己那双手,恨不得立刻冲进水池里搓掉一层皮。 不对,那水潭现在也有毒。 完了完了,这女的可是个浑身是毒的祖宗啊! 阿娅琳冷冷地望着我恐惧后怕的模样,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嫌弃。 她松开了抓着薄荷的手,然后劈手夺过我手里的外衣,随意地披回自己湿漉漉的身上,遮住了玲珑的曲线。 末了,才用她那冰冷至极的语调,朝我丢下一句:“不会毒死你的。”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不下雨”。 薄荷躺在地上,炎虎顾不上会不会中毒,直接上手触碰,不停得喊着她的名字。 我也赶紧关心薄荷。 阿娅琳像是想到什么,她咬破手指,往薄荷嘴里滴了几滴血,冷冷得说道:“放心,没死,一会儿就会醒了。” “你那毒只会毒死蜈蚣吗?” 我奇怪的问道。 阿娅琳不说话,而是去到了魏喜身边。 我们都在关心薄荷,魏喜因为自己的表现不尽人意,尴尬得坐在一边擦拭被内丹熏黑的脸,甚是委屈。 整场战斗只有小九九跟贪狼完全视若无睹。 两个人还在那里悠哉悠哉得喝酒,就好像我们跟蜈蚣的这场大战,是他们眼中可以消遣欣赏的一场戏? 可事实证明,最无耻的还在后头。 看蜈蚣丧命,贪狼终于舍得挪动屁股了。 他来到水潭边,开始研究起了这只蜈蚣精:“这只蜈蚣差不多有五六境了,居然修出了罕见的内丹,非常好非常好,这是火属性的烈火丹。” 然后他掏出一把利刃,直接剖开了蜈蚣的身躯,将那颗火红色的内丹取出,踹进了自个儿怀里头。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一阵不甘。 刚才薄荷命悬一线,他都懒得动,这会儿蜈蚣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迷了,他就来了。 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呢? 刚才我们那么危险,他都不帮忙,也不关心,现在妖物死了,他知道来窃取胜利果实了。 “真是该出力的时候就装死,该摘桃子的时候毫不犹豫。” 我不禁怀疑,这个队长真的是负责保护我们的吗? 不过我现在更好奇的是,他要这颗蜈蚣的内丹是想做什么?有什么特殊的用处吗? 由于蜈蚣突袭的事情,现在已经下午四点了,大家都饥肠辘辘。 山里树多阳光少,大中午都不怎么亮堂,现在就更昏暗了。 谁都知道林子里的夜晚是最不适合赶路的,所以现在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进行扎营。 “晚上就在这附近扎营吧。”贪狼发了话。 但他又是当起了甩手掌柜,只知道指挥我们做这个负责那个,自己就在一旁擦枪,压根不干什么实事儿。 幸亏有炎虎在! 他是墨家弟子,这时候发挥出了自己的特长,在他的一双手下,金色的炁犹如利刃一般,直接分离了一根根木头。 然后他双手结印,将那些木头刺入土中,飞快组成了一座木屋,看得我们一愣一愣的。 薄荷这会已经醒过来了。 看着这一幕,她发自内心得为炎虎鼓掌,不住得夸赞道:“炎虎,你好厉害啊!” 炎虎却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哪有?” “因为体质原因,我只学了很少很少的墨家秘术,否则今天就能直接救下你了。” 这话听得魏喜好一阵尴尬,忍不住咳嗽起来。 薄荷作为一名道医,立刻捕捉到了不对劲,关切得询问起来:“魏喜师兄,你也咳嗽病犯了吗?要不要我也帮你扎几针?” 魏喜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今天刚进山有些不适应这里潮湿闷热的环境,头有些晕晕的,所以刚才在对战蜈蚣的时候不免有些……发挥失常。” “否则以我平时的身手,一剑就能直接斩下千足蜈蚣的头颅。” 这话听得我都替他害臊,没想到魏喜突然话锋一转,就攻击起了我:“师兄带病上阵,依旧不惧妖魔,不像某些人,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什么某些人,说我就说我,有胆子阴阳,没单子挑明吗?”我一点都不惯着魏喜,想说啥就说啥。 但心里却是一阵奇怪,心想着我到底怎么你了,你一路上都在针对我。 当时老子还好心提醒你刺那蜈蚣精的脑袋呢,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是忘性太大,还是做惯了忘恩负义的缺德事儿? 想着想着,我发现这货眼神不太对,他似乎一边嘲讽我,一边在盯着阿娅琳湿漉漉的赤足。 “哎,魏师兄的病恐怕是心病。” 我长叹了一口气,嘴里却怎么都憋不住笑:“到底是头晕影响了发挥,还是光顾着惦记别人漂亮的小脚,道心不稳,翻了船,有的人心里是最清楚的。” 阿娅琳猛地看过去,正好跟魏喜直勾勾的目光相撞,不禁发出了一声冷笑:“这么喜欢,要不要喝一口我的洗脚水?” 薄荷也被逗笑了,捂着嘴提醒道:“那条大蜈蚣都被师姐变黑了,如果魏师兄,哎呀哎呀……不说了,感谢魏师兄刚才出手救我,薄荷记下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小九九也站了出来:“魏兄弟,要不喝口酒去去火?人醉了啥欲望都没了。” 这话一出,魏喜整张脸都黑成了煤炭。 小九九虽然刚才没有出手相助,但却捡了点树枝,主动生了一团火,让薄荷跟阿娅琳烤火。 她们身上湿了,尽早烤干才不会生病。 贪狼也站起来走了,他的离开让大家都很紧张。 “我去去就来。” 等他走了没多久,树林里传来了一声枪响。 片刻之后,贪狼就扛着一头鹿回来了,在另外一团篝火上,开始烤肉。 贪狼野外经验很足,我一直在偷偷观察学习。 忽然间,贪狼突然点到了我的名字:“邱雨生,现在你对路上的这些记号有什么看法?” 看得出来,他跟我一样陷入了纠结。 要说这记号是真的,又不像是天机的性格。 要说这记号是假的,但提醒危险的地方也确实遇到了危险…… 我挠着后脑勺,眼珠子转了转后,说道:“静观其变,我们不妨先沿着记号走,反正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如果对方有什么目的,想必很快就会显露出来了。” 贪狼也是这个意思。 看来我想的没错,当初他放任薄荷跟魏喜靠近浅水区,就是为了验证这个水潭是否安全。 只是让我们都没发现的是,弯弯的月牙下,远处的一丛树叶里,赫然露出了一张长着四只眼睛的脸。 那东西的眼睛眨了眨,朝着我们的方向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树叶掩盖处,它短胖短胖的手若隐若现,似乎正紧紧攥着一柄血迹干涸的刻刀! 第81章 炎虎的指点 不知不觉间,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赶了一天路,你们也累了,去睡觉吧。” 贪狼这一次终于做出了一个领队该有的风范,提议让我们休息,晚上他来守夜。 “虽然现在听起来还是没有什么虫鸣野兽,但那条蜈蚣毕竟死了,生灵对这种气息的消失是最敏感的,所以保不齐晚上会有东西出现在附近。” “今晚必须要有人守夜,哪怕是猎人,如果睡过头也会发生意外。” 贪狼摸了摸自己的那杆银色双管猎枪,声音冷冷的说道:“我曾经就遇到过一支猎人小队,半夜全部被狼妖叼走了五脏六腑。” “那场面,啧啧啧,你们不会想尝试的。” 风摇动树枝,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极了妖兽悄默默靠近的步伐。 魏喜这时候又想出风头了,态度恭敬得朝贪狼拱了下手:“还是我来吧!我们都是来参加斩龙试炼的精英,怎么能让领队守夜呢?” 贪狼也不拒绝,居然爽快得一口应了下来。 他点点头,满脸笑意:“好的,那就你来!” 魏喜一下子愣住了,吃惊得看向贪狼:“不是……你就不坚持一下吗?” 说完,他还看了一眼队伍里的其他人,似乎想让别人也抢着守夜。 但没想到,压根没人会放着觉不睡,非要主动提出守着篝火吹冷风。 魏喜把目光再一次投向贪狼,却发现贪狼已经打着哈欠睡觉去了,嘴里还嘟囔着:“带队这么多年,我就从没听过有人会提出这么贱的要求,本来还打算让大家轮流守夜,每人负责一个时辰。结果,哎,看来不必了。” 最后大家都去休息了,只留魏喜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在木屋外,点着火堆取暖。 半夜风特别大,心里惦记着白天发生的那一幕,所以我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直到呼呼呼的风声响起,被这声音吵得实在睡不着了。 我往外头看了一眼,魏喜被冻得瑟瑟发抖,但他双眼睁着,目光炯炯,看来是真的在守护大家。 心里顿时起了一阵怜悯之心,其实这魏喜也挺可怜的。 但他老是针对我,我又不是圣母,想着他干的那些事儿,我就觉得活该了! 魏喜是个聪明人,他没有硬扛冷风,而是选择了盘膝打坐,将自己的长剑插在了身前。 然后他闭上双目,双手掐了一个奇怪的决,放在了自己丹田的位置。 魏喜似乎在使用茅山上清宗的呼吸吐纳之术,因为我隐隐看到,他周身有一条条淡蓝色的光束,正顺着他的奇经八脉游走。 不消片刻,他的身形就不再畏缩,而是变得挺拔起来,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自在舒爽…… 之前他使用剑法的时候,也是这股光芒。 这就是他的炁吗? 月白蓝,难道他的炁属水? 反正我这会儿也睡不着了,索性就走出来,装作要找撒尿的地方,来到一处树下藏在那里观察他。 魏喜距离我有几米远,这会正全神贯注的运功,约莫进入了‘视之不见,听之不闻’的境界,根本不会注意到我。 我就大大方方得坐在那里偷看,观察着一条条的炁从他的丹田生发,然后沿着特定筋脉游走。 看着看着,我情不自禁得盘腿坐了起来,也学着魏喜的样子,有模有样得调动起了自己身体里那股墨家的炁。 一开始这炁的运行非常顺畅,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学着魏喜的方法运转的时候,那股炁一下子就卡在了我的心口,停滞不前。 它不动不前,不进不退,让我感觉自己的心口像是在被什么东西给撑起来,心也变得肿胀,顿时胸闷不已,呼吸困难…… 完了,难怪师父每次老提醒我,没人教的东西千万别乱学,真的会出事儿的! 难道我真的要被这股炁给憋死了吗? 问题是,我现在喊又喊不出来,动又不能动。 真的,我下次绝对不敢乱偷师了。 祖师爷,救救我啊…… 我心里涌起一堆的祈祷,甚至期望远在天边的张老能心有感应,可他远水也解不了近火。 就在我真的以为自己交代在这里的时候,突然我感觉到一只手点在了我的后背,一股冰冰凉凉的感觉进入我的身体,将那股堵滞在我胸口的炁化解了。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 就像是堵在我心口的是一团乱麻,一只手伸了进去,那只手跟这团乱麻同根同源,将乱麻解开了。 我扭头一看,果然是炎虎。 我用一种特别感恩的表情望了过去,结果就听到炎虎小声得提醒我:“雨生哥,不要乱学!上清秘法控制不了你的炁。” 看来刚才那一幕,他都看到了。 没等我觉得不好意思,或者找什么借口解释的时候,炎虎又开口了:“你不妨试试让这股炁从手太阴肺经运转一圈,再过丹田,转向手厥阴心包经……” 我闭着眼睛照做,果然发现自己十个手指头都有炁的凝结,就像墨非烟当时一样。 我心里一惊,他居然教了我墨家的秘法来控制我体内的炁,难道他已经知道我身上的炁是墨家的? 可我又不敢问得太直白,只能换了个问题低声道:“这是墨家的秘密,你为什么要教我?” 炎虎笑得坦荡:“你是姐姐的好朋友,墨家对朋友,没有秘密!” “更何况爷爷交代过,如果你遇难,墨家人必须帮,你遇险,墨家人必须救。” “那你知道我身上……其实……” 我迟疑得开口。 炎虎却捂住了我的嘴:“不用说,我能感觉得到。总之在我心里,你是好人,是我想以命相交的朋友,这就够了!” 漆黑的夜下,我们两个人第一次没有防备的聊天。 我提到了自己的过去:“那时候我只是阴山镇的一个当铺伙计,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可以加入斩龙队,可以成为很厉害的人,可以去做一些很厉害的事,去帮助很多很多人……” 炎虎也说了自己的过去:“从小到大,墨家人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要好好的,我们不需要你强大,只需要你开开心心得过好每一天。” “所有人都知道我的病,一个个只想保护我,我也知道自己的病。但我不希望自己死在床上,我希望自己可以保护别人,希望我的人生不只是索取,也可以是付出。” “希望对别人来说,我也可以是被需要的……” 听着他悲戚的嗓音,我心里说不出的心疼。 为什么老天爷要给他一个这样虚弱的身体? 有时候真的不明白,像炎虎这样天生有病体弱的人,却想要强大去保护他人。 而那些天生身体强壮康健的人,很多却碌碌无为得过着一生,糟蹋着自己的天赋。 我拍了拍炎虎的后背,发自内心得说道:“你不要妄自菲薄,这一次任务你已经保护很多人了呀。你看,你帮了薄荷对不对?刚刚你又救了差点走火入魔的我,你没感觉到,我们两个人都很需要你吗?” 听到我说的,炎虎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孱弱的一张脸上写满了感激:“雨生哥哥,谢谢你。” “其实很早时候,我就有一个梦想,在一次很大很大的任务中,我成为了救世主,为了救队友牺牲。那一刻,我也成为了别人的英雄!” “我没有死在床榻上,而是像英雄一样,为了保护自己爱的人,燃烧生命。” “我相信那一刻,我的生命才真的有意义,像星星一样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我没有打断炎虎,但我真的很想说,我不希望那个梦成真。 作为他的朋友,我更希望他好好活着…… 第82章 傒囊 炎虎抬起头,天阴沉沉的,像是蒙着一层灰色的纱。 但他却像是回忆起了斗楼上的星空:“我知道自己不是斩龙队的一颗星,甚至永远没机会成为那颗星。但我从小就希望,每到这个时候,爷爷就会指着天边的一颗星说,看,这就是你!以后的你。” 炎虎一边说一边指给我看。 这时候我发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好像我真的看到了一颗星星。 那颗星不是很亮,也很不合群,但它是那么迫切的想要加入周围的星座,实现自己的价值…… 就在这个时候,薄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一向温柔的嗓音带上了一抹少见的严厉。 她在管教炎虎的不听话:“半夜出来,不怕着凉吗?” 薄荷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立刻给炎虎披上了,我在旁边偷笑的时候居然也被薄荷好一通骂:“还有你,知道炎虎身子不好,还故意拉他吹风,有你这样当哥哥的吗?” “不关雨生哥哥的事儿,是我……” 没等炎虎说完,就被魏喜的一声厉喝打断了。 不远处负责守夜的魏喜,忽然大叫起来:“有情况!” 只见林间的深邃黑暗里渐渐亮起一个个幽绿色的光点。 一点、两点、三点…… 然后是数十点、上百点…… 数不清的光点,带着一种幽幽的金绿色,就像是一只只飘荡在深山老林里的幽冥鬼火,正无声无息地靠近我们的营地。 “什么情况?难道是萤火虫?” 薄荷好奇得看过去。 近了,更近了。 那些光点已经来到近前,这时候我们才发现,它们并非我们所熟知的萤火虫! 当距离足够近时,我们才发现,那每一个光点,竟都是一个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小人儿。 它们有着孩童般天真可爱的脸蛋,身体玲珑剔透,背后还长着一对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小翅膀。 每一次扇动,都倾洒出点点细碎的金绿色光辉,正是这翅膀的光芒驱散了黑暗。 魏喜正要喊阿娅琳来驱虫,结果就听到了一阵带着酒气的打嗝音。 “慢着!” 只见小九九出来了,仰头灌了一口酒之后,才用他那带着点漫不经心又洞悉一切的口吻说道:“慌什么,这叫傒囊,在《猎妖志》上排行一千二百五十六名的小家伙。” 他潇洒得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目光很是无奈:“根据记载,傒囊是最温顺无害的妖怪了,天性亲近人,尤其喜欢……跟人握手。” 他话音未落,薄荷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像迎接久别重逢的朋友,张开双臂,脚步轻快地迎了上去:“嗨,小家伙,你们好呀!” 她的笑容天真纯粹,嗓音清脆如林间清泉。 这个薄荷还真是一点心机都没有,太单纯了! 好在正如小九九所说,那些傒囊确实没有恶意。 在感受到薄荷身上热情善良又纯净的气息后,那些原本还带着点试探犹豫不决的小傒囊们,也欢快地回应起来。 就像是一群最天真烂漫的小精灵,纷纷围绕着薄荷旋转飞舞。 一个个金绿色的光点落在薄荷的发髻上、肩头、指尖…… 那一幕简直美好得像梦境一样! 可以说,现在也是我们进山以后最放松的时候。 就在薄荷温柔得跟那些小家伙互动的时候,她敏锐得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在一群快乐飞舞的小身影边缘,一个傒囊的光芒似乎比其他同伴黯淡一些,它小小的身体还被另外两个稍大些的傒囊吃力地扛着。 它的左翼无力地耷拉着,边缘处有一道细微但清晰的裂痕,光芒在破损处艰难地闪烁,每一次试图振动都带来一阵细微而痛苦的颤抖。 “小家伙,你怎么了?” 薄荷轻呼一声,脸上的笑容瞬间被心疼取代。 她小心翼翼地朝那个受伤的傒囊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珍贵无比的稀世珍宝。 受伤的傒囊感受到她的善意,并没有躲避,而是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她,带着一丝怯生生的依赖。 薄荷深吸一口气,将掌心轻轻摊开,悬停在受伤傒囊的上方。 一股肉眼可见的、淡绿色的、充满生机的气息,从她掌心缓缓流淌出来。 那是她的炁? 应该是木属性的! 这气息如同初春最柔嫩的新芽,带着焕发新生的奇效,丝丝缕缕地包裹住傒囊受伤的翅膀。 淡绿的光晕与傒囊本身的金绿光芒温柔地交融、渗透。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那个傒囊翅膀上破损的裂痕,像是被绿色的丝线缝合,片刻之后,便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晶莹剔透。 小傒囊试着轻轻扇动了一下。 紧接着它发出一声细微却无比欢快的清鸣,挣脱了同伴的背负,‘倏’地一下飞了起来。 它绕着薄荷飞快地转着圈,翅膀扇动得无比有力,最后甚至落在薄荷的鼻尖,认真铭记着这个恩人。 “你好了,真好!” 薄荷温柔得看着它,像是久违的朋友。 整个傒囊群都很开心,金绿色的光芒变得越发明亮温暖。 它们似乎比人类更懂得同伴的意义,为了表达感谢,剩下的傒囊纷纷飞向我们每一个人。 一个个小小的温柔光点,伸出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小手,带着一种令人心尖发软的柔软触感,小心翼翼地触碰我们。 “这就是招手打招呼吗?” 我感觉皮肤就像被最轻柔的蒲公英绒毛拂过,留下温润的暖意。 小九九也难得地收起了玩世不恭,任由一个小傒囊停在他粗糙的手指上‘握手’,嘴角挂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它们和我们嬉戏了许久,才准备离开。 傒囊群的光芒渐渐向林子深处汇聚,如同退潮的星光。 那只被薄荷治愈的小傒囊,原本飞走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它又特意飞回来,用恢复如初的翅膀轻轻蹭了蹭薄荷的脸颊。 像是要把薄荷的模样,牢牢铭记在心里。 之后才转身,汇入那片流动的光河,彻底消失在了深邃的丛林中。 我和炎虎并肩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也许这就是天地? 有阴有阳,有恶有善,有恐怖的蜈蚣精,但也有可爱的傒囊? 难怪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有些东西必须要靠自己去走,去看,才能去悟。 还有薄荷,她行事毫无防备之心。 但也正是因为她的纯粹天真,所以才会让人觉得没有距离感,让人天然喜欢亲近。 忽然间,我想到了什么,于是歪过头偷偷凑到了炎虎的耳边:“等回去,我找师父打听一下武当山。” 炎虎诧异得‘啊’了一声,问我怎么了? 我笑着捣了下他的胳膊,目光落在了薄荷的身上:“你的那颗星不是孤零零的,只是你一直这么以为,其实已经有一颗星主动靠向你了……” 然而就在大家其乐融融,享受着这难得的内心平静之时,我感觉有一抹带着恨意的目光突然刺向了我。 下一秒,只见魏喜好像失了智一般,双目喷火,拔剑刺向了我的方向。 嘴里还愤怒得嘶吼着:“邱雨生,我忍你很久了!” 这一剑破风而来,淡蓝色的光芒划出一道凌厉的剑气,明显是来真的! 第83章 奇怪的心声 要不是我反应极快,躲闪及时,估计不死也要重伤。 “魏喜,你发什么疯?” 看到这一幕,大家不由得愣住了。 明明刚刚都还笑着,气氛很融洽,我跟魏喜站得也不近,更没发生任何口角和纠纷,为什么魏喜会突然对我下杀手? “你别觉得自己白天丢脸了,就来跟我找不痛快,有本事你就回到水潭边去找那蜈蚣精的尸体撒气去。” 我不惯着魏喜。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薄荷也突然红着脸,像是被人耍了流氓一样,突然从炎虎的身边跳了出去,温柔的脸庞满是嗔怒:“炎虎,你太让我失望了。” 不过现在我压根没心思管他们俩,因为魏喜这会跟神经病一般,正提剑追着我刺。 冰冷的杀意不停得袭来,裹挟着魏喜骂骂咧咧的声音! 我狼狈地就地一滚,堪堪躲过那道贴着后颈划过的淡蓝色剑气,碎石和泥土被剑气激得四溅。 还没等我喘口气,一股更加阴森、仿佛能冻结骨髓的气息堵在了前方。 是阿娅琳! 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拦在了我的后路上,而且对我有着从未有过的敌意。 阿娅琳居高临下得望着我,双眸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斩龙队有铁律,不能同袍相残。” 她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得如同冰锥砸落:“但现在是在哀牢山!” “我不介意让你变成死人。” 前有毒蛇般的阿娅琳封路,后有疯子魏喜的追杀!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了? 一夜之间,不,就在这短短片刻之间,他俩就非要我的命? 炎虎捂着嘴压抑着咳嗽,还在不停得跟薄荷解释。 薄荷却极为愤怒得瞪着炎虎,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失望:“炎虎,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明明刚刚大家都非常和谐,难道是那群傒囊做了什么? 可小九九明明说过,它们没有杀伤力,对人类很友好…… 可为什么大家忽然就疯了? 就在这绝望的瞬间,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是魏喜的嗓音。 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只不过比起平时阴阳怪气的嘲讽,此刻他的语气变得越发粗俗,恶意如同毒蛇吐着信子,疯狂得钻入我的脑海。 “邱雨生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就是个被捡来的小乞丐!居然还妄想跟我争夺斩龙试炼。” “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能成为张老的徒弟?” “张老有眼无珠,我今天就好好替他清理门户,我今天杀了你,明天就可以霸占墨非烟!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 ‘轰’的一声,我脑海中的那根弦断了,残存的理智被怒火全部焚烧殆尽。 “魏喜,我杀了你!” 我嘶吼出声,完全将师父平日里的教诲抛到了脑后,此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魏喜,让他彻底闭上那张臭嘴!” 一股宛如洪水的力量从我的丹田喷薄而出,我以闪电般的速度手指翻飞,结出金光决,口中朗声喝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下一秒,刺目的金色光芒瞬间从我体内爆发,凝结成一道金色的光墙。 可我这一次不再是防守,而是准备发动攻击! 我死死盯着魏喜,怒道:“鬼妖丧胆,精怪亡形。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我借着金光神咒爆发的雷霆之力,犹如一头发狂的金色蛮牛,裹挟着万钧之势,朝着刚刚扑杀过来的魏喜狠狠撞去! “等着你呢。” 魏喜也像是发了狂,他手执长剑,骇然使出杀招:“上清剑诀第六重,剑破长空!” 剑锋瞬间光芒大涨,悍然劈向我的金光。 那一刻,狂风大作,乱石飞舞,仿佛暴风雨来临的前夜。 什么斩龙试炼? 什么门派和气? 此刻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和刻骨的仇恨! 很快阿娅琳也加入了战场,跟魏喜一起对付我。 炎虎焦急地想要上前阻止,却被剧烈的咳嗽牵扯,脸色煞白,一时竟提不起气力,只能不停大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薄荷吓得抱头尖叫,大声呼唤着贪狼的名字,希望领队可以出面劝和。 营地彻底乱成一锅沸腾的粥。 我本来是靠着一腔怒气才堪堪应付得了魏喜,可随着阿娅琳加入战场。 我渐渐落入下风,身上挂了好几道彩。 就在这时,一直作壁上观的小九九,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锐利精光:“不对劲,薄荷、炎虎快阻止他们。” 小九九在我们三人身上飞速掠过,然后将目光投向了树林深处,语气言简意赅:“有东西在搞鬼,我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管炎虎跟薄荷的反应,提起酒葫芦纵身一跃,便跳入了诡异阴森的密林深处。 炎虎跟薄荷只能使尽浑身解数,一个手中绽放出无数金刚丝线捆住了魏喜,阻碍他的前进。 一个射出银针,延缓阿亚琳对我的攻击。 我心中的仿佛有一团火,那团火想要烧光一切,耳边却传来毛圆圆焦急万分的声音:“停下!小兔崽子你给我停下。” “他侮辱了我师父,我要宰了他!” 我咬着牙,警告毛圆圆不要多管闲事。 毛圆圆却告诉我:“是有东西在作祟,那东西在挑拨离间,让你们被愤怒冲昏头脑,让你们互相残杀!小兔崽子别继续蠢着了,想想你学的《道德真经》,想想那个牛鼻子老道教你的东西。” 在毛圆圆的劝说下,我的情绪渐渐变得平静下来,默念着《道德真经》:“致虚极,守静笃。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心中的那股冲动渐渐消失了,理智回归的瞬间,我立即开悟,明白是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刚刚算计了我们。 魏喜一向跟我不对付,但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说脏话还嘴臭的粗鄙之人。 这会儿天已经亮了,魏喜跟阿娅琳也已经冲破了炎虎跟薄荷的阻拦。 就当他们再一次冲过来的时候,我立即开口。 “你为什么要说脏话骂我?还要打我?” 魏喜大怒,气急败坏得说道:“明明是你个小兔崽子先骂我的!你骂我废物就忍了,你骂我师父废物,骂我师兄不举,甚至骂我整个宗门都是窝囊废,这个我忍不了。” 我摊手苦笑:“我根本就没跟你说话好不好?” 然后我又看向阿娅琳:“你也听到我突然骂你了?” 阿娅琳眼神一变,主动收了手,上下打量着我,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明明上一秒还好好的,结果有人突然骂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合逻辑,大家都露出了细思恐怖的表情。 我开始一个个询问:“薄荷,我记得之前你好像也动怒了,还骂了炎虎?” 薄荷脸瞬间又红了,咬着嘴唇一脸难以启齿的模样,生气得瞪着炎虎。 我赶紧解释:“当时炎虎就站在我旁边,我发誓他根本什么都没说。你如果听到了骂人的话,我保证,绝对跟炎虎无关。” “不……不是骂人。” 薄荷咬着嘴唇,鼓起勇气说道:“是……是我听到炎虎说,我生病了好难受,可以摸摸你的屁股安慰一下吗?” 说完,薄荷就羞得捂着脸,肩膀抖动着,好像要哭了。 炎虎赶紧解释:“不是我,我没有!” 魏喜跟阿娅琳也都憋不住了,一脸想笑又不能的表情。 我忍住笑,帮炎虎洗刷清白:“薄荷你好好想想,炎虎平时是什么性格,这怎么可能是炎虎这个老实巴交孩子说的话?” 这时候魏喜跟阿亚琳也都缓过劲儿来了,他们也都觉得此事颇有蹊跷。 阿亚琳主动跟我坦白:“当时我听到你讽刺我不如阿依娜,一辈子都追不上她。” “我没有说过这话!” 我举起三根手指头,郑重发誓。 魏喜也跟我坦白,之前听到的我骂他们上清宗的原话,果然彼此都双双否认,表示自己压根没说过。 “什么霸占墨非烟,我对她根本不感兴趣!还有,我怎么可能对张老不敬,我之前可是……” 魏喜气得脸红脖子粗,可是后半句话说了一半就没继续了。 我也跟他耐心解释:“你说我侮辱你师父师兄压根不可能,我跟他们又没仇,干嘛给自己树敌,平白给师父惹祸端?” “我都不认识他们好不好?” 静下心来交流之后,我们几人很快意识到,当时现场还有别的东西! 那个东西可以模仿我们彼此之间的声音,直接传达到对应人的心中,别人还听不见。 刚刚我们就是被这样一种奇怪的心声,给挑拨离间了…… 第84章 五气朝元功 “不对,小九九呢?” 这时候我忽然发现队伍里少了一个人。 薄荷收住哭泣,把刚才的事儿小声说了一遍:“刚刚就是他让我跟炎虎阻拦你们的,说有东西在搞鬼,然后他就追出去了。” 我点点头,再一次对这个小九九刮目相看:“看来他已经发现作祟的东西了!” 心中也不由得暗想起来:这个人应该是我们队伍里最强的,无论是从心智、城府、还是实力上,都在我们之上。 而且他似乎对各种妖怪如数家珍,昨晚是他第一个认出那些萤火虫是傒囊,也是他不仅没有被那可怕的心声影响,反而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然后追了出去。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抓到那个王八蛋? 这次斩龙试炼只有两个人能合格,目前最强的是小九九,那另外一个名额会落到谁身上呢? 无论如何,我都得拼尽全力! 阿娅琳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就连她都中招了。 但是队伍里居然还有人能反客为主,就在这一刻,她应该已经把小九九当成了头号劲敌。 “薄荷你不要难过了,我真的没有说想摸你屁股。” 发现薄荷还是有些疏远自己,炎虎嘴笨得解释,字字真诚:“但如果你还是不开心,我跟你道歉好不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哪怕他没有说过那种话,却也心甘情愿的道歉。 因为在他心里,薄荷很重要,他不想失去薄荷,更不想薄荷疏远自己。 我也在一旁替炎虎说话。 就在这时,林子里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大家立刻戒备起来。 结果发现居然是小九九回来了,他受伤了,肩膀上留有一处伤痕还在流血。 但他视若无睹,而是表情严肃得告诉我们:“你们被算计了,那东西很狡猾,发现我在追它以后,居然故意把我引入了陷阱,暗算了我!” “对了,你们还好吧?” 小九九做事稳重,在发现那个东西自己一个人无法对付以后,就没有再继续追下去,而是赶紧循着记忆找回来了,免得在山林里迷路。 我长话短说,大概交代了一下他走之后发生的事情。 然后我就惊讶得发现小九九肩膀的伤口居然是一处刀伤,更重要的是,那处刀痕跟刻在树上的暗号粗细比例几乎一样。 听到我的发现,小九九愣了一下,回忆道:“没错……我记得黑暗中……那东西手里拿着一把短刀。” “我先给你疗伤吧。” 作为医者的薄荷,实在很难接受病人在自己面前流血。 她取出随身的药包,拿出一根针开始缝合伤口。 之前我记得薄荷的炁明明是属木属性的,结果没想到,那根针的针头居然出现了五种颜色的炁,有火红色、青色、土黄色,还有一抹若有若无的墨色跟透明的白色夹杂其中。 而那五色的炁一触碰到小九九的伤口,原本流血的地方,立刻就会止血。 阿娅琳吃惊不已,第一次认真瞧起了薄荷:“五气朝元功?难怪你会在斩龙试炼的名单里!” “五气朝元功?”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见我不懂,魏喜居然主动解释了起来,虽然表情还是很高傲,但此举明显有意对我释放了善意,似乎是在弥补刚才对我的突然袭击。 “五气朝元功是武当三丰派的秘技之一!道教认为,心藏神,属于南方赤帝之火气朝元。肝藏魂,属于东方青帝之木气朝元。脾藏意,属于中央黄帝之土气朝元。肺藏魄,属于西方白帝之金气朝元。肾藏精,属于北方墨帝之水气朝元。” “于是,三丰派祖师张三丰便将这五气朝元创成了一门治疗内功,修炼到了大成境界,可以让五脏真气自动流向丹田,治愈各种外伤内伤,如风吹杨柳一般。” “据我所知,整个武当山包括掌教在内,会五气朝元功的不超过五个,看来咱们小队里还真是藏龙卧虎。” 魏喜不禁也对薄荷另眼相看! 这个狂妄自大的家伙现在应该明白了一点,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本来以为自己是队伍里的大哥,还要照顾大家,结果没想到,他只有半桶水还到处晃悠…… “对了,贪狼呢?” 小九九伤口缝合好了以后,就开始询问起了领队的下落。 我双手一摊,冷笑道:“睡眠质量太好了呗,天塌下来估计都听不见。” 正如我说的一样,队伍经历了一场生死,队长贪狼却还在呼呼大睡。 靠近以后,还能听到他震天的呼噜声,可真是心大! 他之前还警告我们别睡熟,小心被狼妖叼走呢。 我看最有可能被叼走的是他才对! 等天彻底亮了,光线方便赶路以后,呼噜声才停下,贪狼从小木屋里走了出来。 看我们一个个顶着熊猫眼,没睡好的样子,贪狼还起了好奇心:“你们几个昨晚偷猪去了?还是在玩啥?我怎么隐约听到外面好吵?” 我心里升起一阵冷笑,我不相信他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这货绝对是故意装的。 但贪狼装得非常逼真,于是趁着吃早饭的时候,炎虎一五一十得交代了一遍昨晚发生的事情。 “那你们有什么想法?” 贪狼首先看向了小九九,托着下巴沉声道:“既然见到了那东西的庐山真面目,你先说。” 小九九点点头,语气笃定得开口:“我怀疑它可能是《猎妖志》排行九十四名的讹兽!那东西身体肥胖,长着四只眼睛,七个嘴巴,八根舌头,最早的成语七嘴八舌就是用来形容它的,它可以每张嘴都说不一样的话,每条舌头发出不同的声音。” “还有,这东西虽然没有多强的战斗力,却拥有近乎于妖的智商,喜欢窃听人类对话,善于使用一种可怕的心声挑拨离间。” “其他的妖怪精类大多喜欢修炼,妄图修炼成仙,很多妖精为了走捷径,会冒险选择一些采补之术,采阴补阳帮助自己修炼。” “但是讹兽天生对修炼什么的不感兴趣!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制造矛盾,喜欢看在它‘七嘴八舌’的挑拨下,人、兽、妖类等等之间互相残杀。” 这种东西战斗力不强,但是危险性堪称一绝,最喜欢干一些损人不利己的恶事。 这时炎虎的脸色也变了,紧紧盯着小九九问道:“讹兽?你确定是讹兽?” “怎么了?” 我看炎虎表情这么紧张,赶紧追问起来。 炎虎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讹兽不仅喜欢编织谎言来挑起纷争,还会传播一种名叫‘讹’的疫病,最早时候的‘以讹传讹’说的就是它!” 第85章 讹兽 “你们根本不知道讹兽到底有多可怕!” 炎虎由于身体不好,很少出门,可是他的父亲为了哄他开心,从小就会给他讲述一些曾经真实发生的恐怖故事。 “宋朝时期湘西一带,有个叫做重酉村的地方,曾经连续发生多起灭门惨案。奇怪的是,仵作验尸后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那就是凶手并非他人,而是灭门惨祸中的死者。” “那些发生惨案的人家,往往都是互相斗殴,彼此砍死了对方。” “甚至有个姓梁的知县,妻子跟父母在回重酉村探亲的时候,居然也像是被迷了心窍一样,发生了互砍事件,最后不幸殒命。” “他刚刚出生的婴孩,也死在了自己娘亲的手里,这一沉痛打击,让他当场吐血暴毙,心脉尽断!” 此事引起朝野震惊,皇帝特地派了一队皇城司来查明真相,结果没想到他们刚到重酉村,便也发生了内斗。 当然他们也不是全无收获,经过调查发现,那个村的异变,是从一个月前某个猎户进山打猎后,才开始的。 那个猎户在回家后没几天,突然发疯用斧头砍死了家中相依为命的老母亲。 紧接着他的邻居也开始性情大变,怀疑自己的妻子红杏出墙,居然活生生打死了妻子。 他的父母来阻拦,也被他一拳打倒…… 渐渐地,整个村子就像是染上疯病了一样,都开始互殴乱砍,有的连夜逃出村子,可是那些人去到外面以后也开始挑弄是非。 皇城司内部也受到了影响,几人平时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忽然看对方不顺眼,打了一架。 好在皇城司头目及时拦着这才没酿成惨祸,他们立刻飞鸽传书上报给了朝廷,请求支援! 皇帝也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普通人能解决得了,他不仅派遣了好几支军队过来,还将自己秘密笼络的几名道士跟能人异士前来相助,要求军队跟皇城司无条件听从这些能人异士的吩咐命令。 当那些高人赶到后,立马发现重酉村死去的村民身上都有一种名为‘谣’的瘟毒,也被称之为‘讹疫’。 在这种病毒的影响下,他们的心智极易受到影响,被蛊惑…… 而那种‘谣’的毒正是来自于讹兽! 而且这种毒还可以‘人传人’,所以被称之为‘传谣’。 又名‘以讹传讹’,最短有七天的潜伏期,最久能达到一个月。 总之这些人在发病的时候,就会像是被控制一样,性情大变,发生争斗,所以必须严格控制这些潜在毒人,免得继续传染别人。 那些高手兵分两路,一路进山寻找讹兽,一路寻找被传染的受害者。 听到这里,魏喜立刻担心起来:“那讹兽还可以传染,刚刚我们都被迷了心智,会不会被讹疫寄生啊?” “应该不会!” 炎虎说道:“讹兽喜欢吃粪便,通过吃粪便来捕捉人的性情特点,以及各种隐秘的信息。然后自己再撒谎编造谣言,来激发对方最薄弱的心理防线,利用口舌挑动纷争。” “讹兽没有公母之分,它们一般会在四五月份发情,在进入发情期后,会自己分泌一种特殊的物质,这种物质便是‘谣毒’跟‘讹疫’。这种毒素会通过接触的方式,寻找人或兽的身体进行寄生,在挑拨对方死亡后,身体就会彻底被占领,那只对应的讹兽就可以吃掉这些躯体,当做自己繁衍下一代的养料。” “刚刚我们应该就是被讹兽本体来挑拨的,但讹兽没有触碰到我们的身体,应该没有传播成功。而且现在是秋天,也不属于那东西的发情期。” 这一番话我们大概明白了,我们的确中了讹兽的招! 但值得庆幸的是,没有被传染病毒,不然到时候回到斩龙队闹得鸡犬不宁就惨了。 “这个讹疫,我也听说过。” 薄荷开口道:“明朝万历年间曾经对有个地方进行封山,其实就是因为讹兽为祸,传播讹疫。” “被传染的人喜欢搬弄是非,口不择言,挑拨离间,极易挑起争端。” “后来皇帝不仅下令让道士进山灭了讹兽,我们武当山还派出了多名道医为中疫者驱讹解毒,所以我们门派还是挺有经验的。这一趟回去,可以让我的师兄师姐帮你们检查一下身体,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当然比起这种病毒,最恐怖的还是讹兽本身!” 小九九眼神一凛,继续说道:“这东西智商很高,还擅长制造陷阱,使人迷路。昨晚我就被他引入了一个山洞,里面都是毒蛇,就在我用真火葫芦驱散蛇群的时候,那东西从背后突然一刀砍来,不是我反应的快,脑袋就没了。” 所以目前来说,我们要想的是如何尽快干掉讹兽这个本体。 贪狼听完以后,表示自己大概了解了,随后将目光投向我:“邱雨生,你说!我知道,你已经有主意了。” 我点点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从小九九身上的刀伤,已经可以判断沿途留下记号的并不是天机考官,而是讹兽!” “它似乎想引我们去什么地方,那我们干脆将就就计。明天只要这东西再挑拨离间,我们不仅不能当没听见,反而要更生气更愤怒。” “大打出手,演戏懂吗?” 我扫了一眼队伍里的人,提醒众人道。 贪狼眼睛一亮,看来很是认同我的提议:“继续说!” 我‘嗯’了一声,接着道:“到时候我们大打出手,借着矛盾,故意分裂成两支队伍,只要讹兽跟上一个队伍,那另一个队伍就……” 贪狼笑了,心有灵犀得补充了三个字:“包饺子!可以啊,小聪明蛋。” 很好,我又多了一个外号。 我真挺奇怪,斩龙里这些人怎么这么喜欢给我取外号呢? “不过……” 贪狼的眼神微微一黯,两道浓眉皱在了一起:“邱雨生,你认为天机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无非就是两种结局。第一,天机被讹兽困住了,无法跟我们汇合。” “第二,天机已经死了。说实话,我现在更倾向于第二种……” 贪狼的脸色更难看了,他非常抵触这个答案,咬牙道:“我不认为讹兽可以干掉天机!” 我摇着头苦笑起来:“讹兽当然不可以,但以前我也或多或少听说过关于讹兽的故事,是我干爹邱大逵跟我说的。讹兽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东西,而且非常崇拜强者,它在哪个山头出现,那里肯定会有一个恐怖的存在!讹兽最多就是这东西下面的小弟,类似巡山小妖的角色。” 其实以前我压根没听说过讹兽这个名字,这些话是毛圆圆刚刚跟我说的,但我只能按在干爹邱大逵的头上。 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得叹息了一声:“我怀疑天机考官是在追捕讹兽过程中,遇到了那个恐怖的存在……” 后面的话我没说得太开,但大家都是聪明人,用脑袋一想就清楚了。 第86章 将计就计 贪狼表情很是玩味,他上下打量着我,然后道:“明天起,按你说的做!” “我算是知道,张老为什么打破规矩,收你当徒弟了……” 说话间,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魏喜,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魏喜顿时应激,结结巴巴道:“喂喂喂,不关我的事情吧。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 贪狼一点都不惯着他,眼神一凛,厉声喝道:“闭嘴!有你发挥的地方,到时候好好把你的愤懑、嫉妒、不甘、对他的恨,通通用到演戏上。” 果然贪狼早就察觉到魏喜一直在针对我了,只是听之任之,没有过多干涉罢了。 “邱雨生,你对接下来大家演戏怎么看?”贪狼又将视线再一次投在了我身上,开始操心下一步的计划:“你认为怎么演,才能让讹兽上钩?” 我摸了摸下巴,计上心头,回了八个大字:“顺其自然,不要浮夸。” 商量好一切后,我们便开始继续出发。 沿着前方树木上的标记前行,我发现越往深处走,林子里的树木开始变少了,动物生活的痕迹也越来越少,很多杂草灌木都诡异的枯死了。 似乎越往里走,生命就在一点点得枯萎…… 而且我有心观察树上的标记,几次对比之后,果然发现了蹊跷! 有的树皮被刮得很深很深,就好像原来有人留下了标记,却被故意刮掉,又重新刻上了新的记号。 又是那个讹兽搞的鬼! 与此同时,贪狼还在附近的泥土里,发现了几滴干涸的血渍。 很显然这是天机故意留下来的。 当时的他应该已经受了重伤,拼尽全力想把某个非常重要的情报传递出去,但知道自己已经十死无生,不可能活着离开哀牢山,于是留下了这些警告! 但可惜他真正想留下来的信息全被讹兽给破坏了。 讹兽还拿着天机做记号的刀,沿途留下暗号,来迷惑戏耍我们。 “以讹传讹,这个讹兽不仅会说假话挑拨离间,还会干假事儿骗人,可真是个腌臜的东西。” 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敢正面冲突,只敢背地里玩阴暗勾当的蛆。 心里对这个讹兽一阵鄙夷。 跟着这些记号走了一段,我发现讹兽目的终于暴露了! 这些记号在带着我们在森林里转圈,让我们迷失方向,再也走不出去…… 这片林子安静得有些过分,没有虫鸣声,没有野兽的哀嚎,就只有我们沉重缓慢的脚步,回荡在密林中。 就在魏喜一剑劈开挡路的藤蔓后,我们回到了原地。 熟悉的环境,以及熟悉的那棵大树。 树干上,刻着一个歪歪斜斜的记号。 “等等!” 魏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那道刻痕:“这里,我们好像刚刚来过。”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炎虎眉头紧锁,薄荷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颤抖:“对,刚刚我们来过这里,就在不到半个时辰前!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薄荷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一股冰冷的寒意缓慢生长,我们环顾四周,所有人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贪狼故意走上前仔细检查,神情明显变得冷肃:“没错!记号是一样的,甚至连我们刚才赶路时,岩石旁被踩得七零八碎腐叶的形状,都一模一样。” “我们再走一遍。” 我在前面带路,这次感觉比之前走了更久、更远。 汗水浸透了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然后……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当我们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后,眼前豁然出现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如坠冰窟,面如土色。 那棵被魏喜砍断藤蔓的古树,赫然就出现在前方! 不远处树干上的那个记号,像一张无声嘲讽的鬼脸,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鬼……鬼打墙……” 炎虎露出害怕的表情,苍白的一张脸写满了慌张:“难道我们要被困死在这里了吗?” 几人深深得像密林里望去,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 这里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诡异、无法逃脱的迷宫。 一个活着的迷宫。 而我们,成了被困在其中的绝望猎物。 魏喜是第一个情绪崩溃的人,他率先拔出剑,指向我:“邱雨生都怪你!你看你带的什么路?你是不是成心想害死大家?” “这样通过试炼的人就只有你了,对不对?” “你可真是龌龊!” 我气的破口大骂,指着他的鼻子吼道:“老子还不干了呢,你个冲动自大的窝囊废,你厉害你带路。” “你个废物除了脾气大,什么时候能长长脑子?脖子上那个尿壶长出来就是为了显个高,对吧?”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是魏喜的声音,却变得极为粗俗:“这兔崽子什么都喜欢跟我争,每次都抢我的风头。反正斩龙试炼是六进二,早点杀了这个兔崽子,竞争就能少了一个。” “邱雨生你个废物,除了运气好成为张老的徒弟,你有什么可值得得意的?小乞丐,小垃圾。” 炎虎这时候也忽然白着脸,愤怒得指向了薄荷:“你为什么要对我下毒?” “下毒?” 薄荷一头雾水。 炎虎却说自己都听到了:“你昨晚给我治疗咳嗽时故意下了毒,你是不是以为这样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你不会天真的以为我喜欢你吧?还摸你屁股,你屁股很翘吗?很圆吗?很软吗?以为别人很想摸吗?” 薄荷也一改往日的好脾气,破口大骂道:“你还好意思反咬一口。你看看你都在想什么,满脑子的龌龊想法。” “还有你,邱雨生。” 薄荷猛地瞪向我,端庄温柔的脸庞写满了怒气:“我真是看错你们两个了!” “原来你们平时待我友好都是装出来的,为的就是趁我放松警惕的时候,把我迷晕过去。居然……居然还敢有先奸后杀的想法,你们简直是……” “魏师兄,他们太龌龊了,居然想把我害了以后,还栽赃嫁祸给你!”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薄荷气得整个人都发抖了,眼圈红红的,已经哭出来了。 与此同时,阿娅琳跟小九九也早就打了起来。 阿娅琳冷着脸看向小九九,催动体内的毒炁攻了过去:“单打独斗,我未必会输给你。” 而小九九也像是变了个样子,平日最喜欢喝酒的他,居然在喝了一口酒后,朝阿娅琳的毒雾喷出了一口烈火:“你想先下手为强,就别怪我不怜香惜玉了。” “哼!平时你不显山不露水的,原来你一直自认为自己是最强者,那就别怪姑奶奶今天好好擦亮一下你的眼睛。” 阿娅琳柳眉竖起,一掌拍向小九九:“既然你觉得只有除掉我,才能完成试炼,那我就灭了你!” 别说这阿娅琳跟小九九打得还真挺凶的,你来我往,招招狠厉。 没有阿娅琳帮魏喜,我直接使出金光神咒把魏喜的攻击牢牢牵制在了金墙之外。 炎虎跟薄荷没打起来,两个人就像是小孩子吵架一样,贴着脸彼此瞪眼,互不相让! 眼下队伍彻底乱套了。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作为队长的贪狼不仅不过来劝和,居然指着我的鼻子,一脸愤怒得吼道:“我是你们的领队,邱雨生,你怎么能骂我呢?” “你居然说我是哀牢山的野狗养大的,从小喝野狗的奶长大,所以营养不良发育畸形。” “爷爷我生气了!” …… 第87章 讹兽的真面目 吵架声、打斗声,让原本安静得不可思议的林子变得热闹非常。 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藏在阴暗处的讹兽已经笑成了一团,尽情欣赏着我们互相残杀的场面。 最后除了贪狼、魏喜跟薄荷外,我们剩下的几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几道彩。 整个队伍分崩离析,最后分裂成了三个小团体,打算接下来各走各路。 我跟炎虎一队。 魏喜,薄荷,阿娅琳一队。 贪狼跟小九九一队。 在我负气出走,炎虎跟上来没多久,我就发现有个不怀好意的眼神盯上了我们! 看来讹兽这东西还知道各个击破,知道我受了伤,炎虎是个病鬼,专挑软柿子捏,所以专门选择跟上了我们两个。 就这样走了半个时辰,我忽然开始跟炎虎说悄悄话:“一会儿它可能还会挑拨咱们俩,要是你心里听见我突然骂你,就将计就计,跟刚才一样。” 没错,刚刚我们是故意给讹兽演了一场戏,就是为了将计就计,瓮中捉鳖。 没想到这讹兽八卦心十足,特别好奇我跟炎虎在说什么,很想听。 我故意装出说得绘声绘色的模样,炎虎则不断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就在我说的越发起劲儿的时候,忽然间,我听到了风吹树叶的声音,有东西在快速接近我们头顶的树木。 我大叫道:“就是现在!” 头顶的树木陡然间燃烧起来,那东西被点燃了毛,吱吱呀呀乱叫着想逃。 那是一个雄性尖叫的嗓音,有点像古代被阉割以后的太监,又带着点特别硬的碴子味儿。 原来这就是讹兽真正的声音? 不过很快它就七嘴八舌得开始挑拨离间,我心里听到的是魏喜的声音在喊着:“邱雨生,我要烧死你!” 但是我后来才知道,当时魏喜听到的是我在说:这次没偷袭成他,一会儿就给他一砖头。 讹兽这鬼东西死到临头了,还有空搬弄是非呢? 我都有些发自内心得佩服它的‘敬业’程度了,估计咽完气,嘴都是硬的。 只是很可惜,讹兽很快就顾不上了。 因为它逃到哪里,哪里就有火,周围树木全部都莫名其妙得冒出黑烟,滋啦滋啦得开始燃烧起火…… 很快讹兽就找到了始作俑者。 只见一个身影藏匿在茂密的灌木中,赫然便是小九九。 手拿红葫芦,宛如喷火娃一般,喝一口酒,就喷出一团火,试图将讹兽困在火海之中。 “呼!” 又是一道炽热的火舌,如同愤怒的赤色火龙,扑在前方一处的树冠上,冒出一团灼热的气浪。 要不是讹兽及时调转方向,估计就正好跳进火焰之中了。 讹兽在发觉暗处埋伏的瞬间,就明白过来,自己上当了,现在它就是案板上的鱼肉,随时会被烧熟。 此时它矮胖短小的身体上,布满了焦黑的灼痕,几处皮肉甚至被烧得冒烟,泛着一股肉香的热气。 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带出滚烫的白烟,几只眼睛飞速得眨着,寻找着可以逃生的方向。 讹兽在这里生活百年,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猛地扑进草丛里,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甩掉追兵。 小九九脸上挂着一种近乎享受的酡红,眼神却锐利如鹰,眼看讹兽又要玩上次的把戏。 他咧嘴一笑,举起葫芦,仰头就是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 烈酒入喉,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明亮,甚至带着一丝疯狂。 “噗”的一声,小九九鼓起腮帮子,猛地向前一喷!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但是那清澈的酒水在离口的瞬间,却被一抹火红色的气所点燃。 一道凝练如实质、温度高得惊人的橘红色火柱,如同出膛的火焰炮弹,精准地轰向讹兽消失的岔路口。 火焰如同出笼的猛兽,立即钻入草丛中,阴暗潮湿苔藓横生的角落瞬间被熊熊烈火填满,化作一片翻腾的火海,肆意吞噬着一切。 这团火像是有生命的火灵,噼里啪啦一阵咀嚼,尽情品尝着自己的猎物。 “啊!好烫好烫!” 丛林深处传来讹兽凄厉的喊叫,显然被灼伤了。 它只能跳出草丛,选择另外一条路,发疯似的冲去。 可是等它好不容易冲出火海,结果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全部站着来者不善的身影。 四个影子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的雕塑,静静地矗立在不同的方位,完全封死了它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贪狼在东,气定神闲得吹着自己的枪管。 阿娅琳在西,一身蓝裙,毒炁四溢。 魏喜在南,手执长剑,剑锋泛着一层淡淡的寒光。 薄荷在北,是最薄弱的地方。 可是我跟炎虎已经不动声色得靠了过去,等讹兽选好软柿子的时候,我鼓掌嘲讽起来:“造谣挑拨的再厉害,也终究是人类的猎物。” 不过这么近距离,面对面得看清这个鬼东西的真面目后,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东西长得不仅可怕,还非常恶心,让人看一眼就都觉得倒胃口到了极点! 只见它身材短小,矮胖矮胖的,好似一团扭曲的类人形体。虽然长着两手两脚,但更喜欢四肢着地,像个野兽一样逃命。 讹兽只有成年人膝盖那么高,肚皮上长满了橙色的毛,头顶长着一撮白毛,眉毛是两条紫色的须须,四只眼睛挤压在上半长脸,细长阴险,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它没有鼻梁,只有两个鼻孔一样的洞贴在面皮上。 更令人作呕的是,它真的长了七张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分布在下半张脸,最中间的那张嘴居然还能吐出两条舌头。 舌头细长滑腻,颜色暗红,如同剥了皮的毒蛇,每一根舌头上,都布满了细小的、能发出惑人声音的吸盘状结构。 长舌尖端分叉,灵活如蛤蟆,一卷就把一只蚊子卷进去了。 不知道讹兽是不是跟癞蛤蟆有着血亲关系,它的背后也披着一件好似癞蛤蟆一般满是凸起小疙瘩的皮,只是这层皮被烧焦了,显得没有原先那么恶心。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丑,这么恶心的东西?”薄荷被丑到家的讹兽恶心得差点吐了。 第88章 魔王一啸,神佛难逃 看我跟炎虎到了身边,薄荷还有些羞涩,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之前的那些话。 好在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故意哈哈一笑,冲淡了尴尬的气氛:“我的演技还不错吧?” 我摇摇头,像以前一样好朋友关系得继续相处:“略显浮夸,略显浮夸!下次继续努力。” 薄荷会心一笑。 这时候魏喜已经按捺不住,第一个攻向了讹兽。 一人一剑刺过去,讹兽吓得到处乱跳,逃到了薄荷的方向,想从这里突出重围。 讹兽站起身来,吐出长舌想要攻击薄荷,却被薄荷身如游龙得躲过。 炎虎想要帮忙,却被薄荷喝退:“这一次就把机会让给我吧。” 薄荷也想试试自己的功夫,她反手一掌,掌风凌厉,未触碰到讹兽恶心的身体,就把它击飞了出去。 “这是武当的八卦游身掌里的纯阳背剑?” 魏喜认出了此招,看薄荷对付得游刃有余,他把剑收回了鞘中。 讹兽试图再次挑拨离间,可这一次没人再配合它演戏了。 “你个无耻的丑东西,闭嘴!” 不知道讹兽又在薄荷心里种下什么心声?约莫又是那一套下流的污言秽语。 薄荷被羞得整张脸红通通的,但掌风却越发凌厉了。 她连续打出日月穿梭,峰回幽谷,白鹤亮翅…… 这八卦掌暗合周易六十四卦,既能借力打力,又能虚实莫测,融合踢打摔拿为一体,循循相生无有穷尽。 几个连招下来,讹兽被打到半空发出呱呱的惨叫声,可没想到这也是讹兽的计谋,它居然借着重伤飞出去的时候,想要趁机逃走。 ‘砰’的一声! 贪狼抬手一枪,子弹射中讹兽的一只眼睛。 它痛苦得发出哀嚎,然后掉了下来。 贪狼冷笑着吹了吹枪口,吐出四个字:“百发百中。” 看那架势,贪狼是故意拿它当活靶子练枪的。 这下讹兽彻底不敢动了,因为跑到哪儿都是给人当玩具耍弄,俨然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小丑。 讹兽跪在地上,开始痛哭流涕得哀求大家放过它。 “我服你们了,我不玩了,好不好?我真的不玩儿了。” “看在我上有八百岁妖精老母亲,下有呱呱坠地的残疾小孩,中间还有柔弱无助的成群妻妾,看在他们的份上,放过我吧?” “我真的很可怜……很可怜……” 一句句话并非从一个源头发出,而是它下半张脸的七八条舌头同时震颤,发出高低不同、男女混杂的诡异和声。 这讹兽共有七张嘴,每张嘴都说着不同的话,全是各种各样的卖惨,说自己多么多么的不容易…… 层层叠叠,直往人脑子里面钻。 贪狼听得直摇头,他嫌弃得掏了掏耳朵:“聒噪!” “不如我们把它舌头拔了吧,这七嘴八舌的,感觉跟捉了一整支妖精队似的,真吵。” 贪狼还提醒我们千万别上当,讹兽这种东西惯会卖可怜,如果这次放了它,以它记仇的个性,绝对会卷土重来。 这话得到了小九九的赞同:“讹兽这种东西不喜修炼,惯会挑弄口舌是非,搅得天下大乱。但是如果简单得杀了它,那些舌头恐会寄生在别处,所以我们必须彻底拔掉它的舌头,以火焚之,才能绝此后患。” 一听要拔舌头,讹兽再次激动想要反抗。 我站了出来,说道:“既然这东西会说人话,咱们不如让它将功折罪?” “这小郎君说的对!我当时就是想戏耍你们一番,并没有太大的恶意,我很善良的,是善良的第三妖。现在我知道你们的厉害,以后万万不敢同你们作对的。” 讹兽右下方的一张嘴吐出娇滴滴的女声,甜腻腻的,就像是花朵般的少女嗓音一般。 只是这副尊容实在难以让人生出好感。 我忍住心中的恶心,挤出一丝笑:“既然你想我们放你一马,你起码得说真话,不然我这几位朋友可不会再信你了。” 讹兽剩下的三只眼转了起来,似乎在考虑。 我冷哼一声,恩威并施:“说,谁派你来的。” “没……” 讹兽还想蒙混过关,我直接提到了天机的名字:“天机现在在哪儿?就是之前来哀牢山的那个人。” “或者,我帮你回忆回忆?” 我抓起刚才混乱中,从讹兽身上掉下来的那柄短刀,冷笑着看向讹兽。 讹兽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可不知道它想起了什么,脸上居然流露出惊恐万分的神情,结结巴巴得用生涩的人话说道:“那……那个硬骨头就在前面挂着。” “别……别的我不敢说,我不敢说。” “它会把你们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还会把你们变成人蝎子的!” 听到这话,我眼神一凛,果然这跟我猜想的一样,讹兽没有对付天机的本事。 更何况它最擅长的挑拨离间,对于孤身一人的天机来说,也不管用。 所以是另一个强大的东西干掉了天机! “现在能放过我了吗?那个硬骨头,不干我的事儿,我可杀不了他!” 讹兽卑微得跪在地上,咚咚咚得磕着响头,希望我能帮它说点好话,让我的同伴答应放了它。 我又问了讹兽几个问题,可是它一问三不知,也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想继续玩心眼。 讹兽见我脸上的表情变得冷漠,于是再一次卖惨,哀求着队伍里的人放过他。 我冷笑一声:“放过你?那你当初挑拨我们自相残杀的时候,可曾想过放过别人?” “你!你说话不算数!” 讹兽听出我的弦外之音,瞬间变得跳脚。 我冷笑着瞥了一眼那张丑陋恶心的脸:“我何曾答应过要放你?” “兄弟们,朋友们,漂亮小姐姐们,请问我说过吗?” 我看向薄荷他们,他们通通摇了摇头。 讹兽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七嘴八舌得对我破口大骂。 我置若罔闻,而是冷冷得俯视着它,像是看着一团脚下的泥:“玩文字游戏?我不过是跟你学的而已。” “你这种满口谎言的东西,这辈子有说过真话吗?死在你手上的无辜人有多少,恐怕都没数过吧?恶不自知是为大恶!” “遇恶不除,我枉修善道!” 话音刚落,我使出一记灵官指:“豁落猛吏王灵官,破!” 只见一道金色的人影从我的指尖闪出,那人穿着亮闪闪的鎏金战甲,满脸火红色的胡须,当他出现的一瞬间,浑身炸开金色的火星,紧接着举起金鞭,一往无前的砸向那团恶心得仿佛烂泥的东西。 一鞭下去,讹兽被一分为二。 我收起灵官指,只觉得心中畅意非常。 除妖灭魔,真乃人生一大幸事也! 担心讹兽死而复生,继续为祸,小九九把讹兽的八条舌头全部从嘴巴里连根拔出,然后用他的真火烧成了灰烬。 可没想到,一群白花花的虫子居然顺着讹兽的嘴巴涌了出来。 “不好,这讹兽居然有千人灵识,难怪它可以模仿那么的声音!” 魏喜拔剑而出,一剑劈开讹兽的头颅,里面居然有上千个小脑袋,一团团的烂肉很小,就像是白花花的蛆虫一样,看得人直倒胃口。 “站远点,让我来送它上路!” 贪狼让我离远一些,他对着讹兽的尸体射出一枚火红色的子弹。 ‘轰’的一声,讹兽犹如被炮弹炸了一样,身上燃起了熊熊烈火,距离它三米内的地方也被烈火覆盖。 一炷香的功夫后,讹兽被烧的只剩下了一颗黑的如墨汁一样颜色的珠子,大概就是它的内丹了。 看来这讹兽还真是个黑心肝的妖怪。 贪狼非常开心得笑纳了,嘴上还说着:“这哀牢山真不错,什么奇形怪状的丑东西都能修出内丹,这一趟没白来!” 确实如此,贪狼短短几天就收获了两枚内丹,的确赚翻了。 然而就在我准备问他接下来往哪儿走的时候,远处的山顶突然间传来了一阵恐怖的叫声,无数鸟飞到了天上,惊恐地要搬家。 层层乌云覆盖太阳。 仅仅一瞬间,天就黑了。 贪狼脸色难看得要杀人,他一个字一个字得从嘴里吐出八个字,好似从牙缝里溢出来一般:“魔王一啸,神佛难逃!” 第89章 19号禁区 “什么意思?魔王?” 我本能得感觉到了一种危机,看着突变的天色,不由得询问起了贪狼:“领队,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讹兽不是死透了吗?怎么我看你的脸色却像是更差了。” 面对我的追问,贪狼像是没听见一样,而是嘱咐众人:“接下来,务必跟紧我。” 他开始带着我们在哀牢山里快速穿梭。 天阴沉沉的,树挤着树,枝缠着枝,地面上只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的一点点碎光。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藏着湿滑的青苔和盘结的老树根,像一条条鼓起的蛇背。 阿娅琳走在前头,继续替我们驱赶着蛇虫鼠蚁。 这里又湿又闷,到处都是腐败的带木头和泥土的霉味儿,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贪狼握着天机的那把刀,不停得用刀拨开挡路的灌木和带刺的枝条,在前面开路。 山势变得越来越陡,往上爬时,得手脚并用,抓住树根或凸起的石头才能稳住身体。 往下走更得小心,落叶盖着湿泥,滑得很,一不留神就能摔个跟头。 林子里很静,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和踩断枯枝的脆响。 “领队,我们为什么突然要这么急的赶路啊?”薄荷有些吃不消,也情不自禁得问出了口。 可是贪狼依旧没有回答。 在这大山里穿行,人显得很小,四周都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茫茫的绿。 不知道走了多久,贪狼终于停下脚步。 他如同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眸,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警告声响起:“即将踏入血海区,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保持十二分警惕,谁也不能脱离队伍!” 说完,他就继续在前面带路。 我立即预感到事情不妙了。 因为贪狼一直挂在背上的银色双管猎枪,已经端在了手中。 我看他手腕飞快一翻,塞进了两颗金色子弹,那子弹比大拇指还粗,也不知道有多大的威力? “接下来,千万小心。” 我拉了拉炎虎跟薄荷的衣角,提醒他们不久之后可能会有危险。 炎虎借机放出两条金丝钢线,缠在了我们的身上,以免接下来三人分散。 我点了点头,心里也不禁紧张起来。 走着走着,我发现林子里居然飘起了一层淡淡的白雾。 而且越往深处走,雾气越重。 白茫茫的湿气贴着地面飘,缠在腿脚上,把树干下半截都打湿了。 衣服也潮乎乎地粘在身上。有时候走着走着,前面的路就被浓雾吞掉了,只能摸索着前进。 突然一阵风吹过,雾散开一点,露出几棵奇形怪状的树,或者一小片陡峭的山崖,还没等看清,雾又合拢了。 但好在大家都紧紧跟随着贪狼的脚步,没有一个掉队。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块石碑,上面用鲜红的颜料写着几个大字:“19号禁区。” 石碑底部还有一个龙形的烙印。 很显然,这块石碑是斩龙队立的。 这次贪狼没有掠过去,而是针对这块石碑给我们简单作出了一点解释:“斩龙队将华夏各地的危险禁区都做了相应的编号,走过这块碑,就是血海区了。” “血海区才是真正的禁区!禁区内,你们会遇到各种危险,甚至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会被妖怪撕扯的四分五裂。” “提醒你们一句,我只是领队,不是保姆,小心点,真到了那一刻,我不一定腾的出手来救你们这群小鸡。” 所以打铁还需自身硬,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其实不用他提醒,走到这里,我们自己就感觉到了,一股可怕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那是一股淡淡的红色气息,从远处的林间飘荡而来,透着浓浓的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气。 闭上眼睛,我甚至能联想到,就在密林深处的一个可怕的死亡巢穴里,无数腥臭的毒虫蜈蚣到处爬行,一个个枯朽白骨下,忽然亮起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猛地跟那双血红的双眸对视,一股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恐惧,在我心头绽放。 要遇到真正的大妖了吗?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等等,这个给你。” 阿娅琳忽然开口,她分给了我们每人一个深蓝色的香囊,让我们带在身上。 接过那个香囊的瞬间,我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儿,正想问是什么用处,就听到阿娅琳的主动介绍:“这是我们苗疆用七叶一枝花等草药自制的香囊,把它带在身上,普通蛇虫不敢靠近。接下来我未必顾得上你们,大家就各自保重吧。” “谢谢。” 我朝着阿娅琳郑重道了一声谢,其他人也对阿娅琳连连道谢。 其实到现在整个队伍里,表现最出彩的人就是小九九跟阿娅琳,论贡献,阿娅琳更是第一。 我神经绷得紧紧的,一方面希望接下来遇到大妖,自己可以大放异彩,一方面又担心那个东西对付不了,反而吃了苦头。 不管如何,我都会全力以赴! 走着走着,那股腥气越发重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死气,甚至是实质化的怨气。 我们似乎越发接近目的地了。 因为我发现树木越来越少,有的树倒下了,变成一具具躺倒的尸体。 有的树倔强得站立着,但早就被抽吸干了生机,好似一个个扭曲干枯的死灰色扭曲标本……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臭味和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瘴气。 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腐败落叶和动物骸骨碎片,踩上去悄无声息,如同踩在尸骸之上。 又走了一段路,随着贪狼冷冷的声音响起:“到了!” 我们停下了脚步,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片被死亡笼罩的荒寂之地。 似乎就是传说中的死亡谷? 最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型古树,树干粗壮如小型塔楼,树皮不再是寻常的棕褐,而是呈现出一种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紫色,上面布满了虬结扭曲的纹路,像无数痛苦挣扎的肢体被强行糅合在一起。 树干上面爬满了青色苔藓,一张鲜活清晰的老人脸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它的双眼是两个幽深的树洞,此刻正冷冰冰得盯着我们! 鼻子是粗粝隆起的木质瘤结,下方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嘴巴微张,里面黑漆漆的,一眼望不到头,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 比起照片,这棵树就这样活生生得出现在我们眼前,给我们带来的画面冲击力更强。 因为我们能清楚得感觉到,它在呼吸…… 整张脸随着某种缓慢的沉重的脉动而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更加粘稠阴冷。 “我记得照片上,它好像没有胡子啊!” 薄荷弱弱得出声。 经过她的提醒,我们如梦初醒。 没错,之前照片上的这棵树还没有胡子,可现在这张人脸的下巴处结出了丝丝缕缕的白丝,就像是老人的白胡子一样。 这张人脸,完全就是一个白胡子老头。 “它就是我们这次斩龙试炼的任务,那个八境的人面树妖吗?” 担心找错了对象,我们默契得找贪狼进行核对。 贪狼默默点了下头,吐出两个字:“是它。” 隔着远远地,我继续打量着这棵树。 只见它扭曲的枝桠上,还垂挂出无数藤蔓。 这些藤蔓粗如巨蟒,表面覆盖着湿滑粘腻的苔藓和散发着甜腻腐臭气味的暗红色菌斑,宛如无数只魔鬼的利爪,随时会扑出来捕获猎物。 “不对劲,那是什么?”我指着一个方向说道。 因为我发现无数藤蔓中好像挂着一个什么东西,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 我内心咯噔了一下,所有人也都不约而同得停住了脚步。 因为那是斩龙队的衣服。 出现这种情况就只有一个可能…… 第90章 天机之死 多次配合,我们已经培养了一种独特的默契! 大家只是交换了一下眼神,便默契的飞掠而去,擅长防御的炎虎和薄荷从两边落下,魏喜和阿娅琳作为前锋,小九九殿后,而我跟贪狼则快速靠拢尸体。 来到巨树跟前,我才发现原来那恐怖的藤蔓,末端并非尖刺,而是像蛇口一样的东西。 两排长着像是尖牙一样的倒钩,最里面则是深邃的孔洞,发出一阵阵腥臭的气味儿,似乎分泌着令人作呕的腐蚀性粘液。 那根藤蔓就像是魔鬼的爪牙,刺穿了灰斗篷的胸膛,倒钩刺入皮肉,像是风干的腊肉。 那具尸体已经没有头了,斗篷破碎的不成样子,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 他左腿断了,右手也没了,生前像是似乎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挂在藤蔓上的血肉,许多也被溶解。 不,应该用‘吃掉’来形容更为合适。 “这藤蔓似乎是活的!” 贪狼朝我递过来一个眼神,提醒我千万小心。 但我现在没工夫考虑那些,因为随着我的观察,我渐渐发现了一个恐怖的点,死者是连头带整个脊椎骨被什么东西给抽走的…… 就好像羊蝎子一般。 “它会把你们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还会把你们变成人蝎子的!” 讹兽那句话突然回荡在我的耳边,一起浮现的,还有它那恐惧扭曲到了极点的神情。 “是天机!” 贪狼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早就想到了,但他还是本着一丝希望,妄图推翻那个可怕的假设。 “这具尸体是天机的。” 贪狼表情凝重,他平淡得重复了一遍,内心却好似掀起了一番惊涛骇浪。 “兄弟走好!” 贪狼朝着尸体深深鞠了一个躬,像是在缅怀逝去的队友。 随即一把猎刀滑到手中。 他不假思索得砍断了藤蔓,抓起尸体仅剩的左肩,想把天机带离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作为战友,他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同僚被放在这里羞辱! 可是没想到,在他抓到天机身体的一瞬间,对方的皮肉就像是脆弱的豆腐渣一样,轻轻一捏就碎了。 看着眼前的画面,讹兽的那句话再一次回荡在我的耳边:“它会把你们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还会把你们变成人蝎子!” 这个它,到底是什么变态玩意?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身边的藤蔓都活了…… 它们就好像是最敏锐的猎手,能感知最细微的震动,又像是饿了数日的猛兽,一闻到生命的气息,就唤醒了最原始的冲动。 贪狼冷笑一声:“动手!你们的考官在天上看着你们呢。” “杀了这只树妖,为天机报仇!” 魏喜大喊了一声,似乎此刻通过试炼只是其次,报仇才是头等大事。 大家被悲愤的情绪影响,带着滔天的怒意发起进攻,一出手就是杀招! 一条藤蔓好像蛇一样扑向我,张大的嘴巴露出里面恐怖的獠牙。 “万仞,起!” 我以炁御剑,强烈的恨意化作汹涌的力量,万仞直接出鞘而起。 但见一道白光闪过,游龙一般的万仞,瞬间斩断了扑向我面门的藤蔓。 我凌空一跃,抓住剑柄,用凌厉的剑锋,‘刷’、‘刷’、‘刷’就斩断了另外两条藤蔓的攻击,断裂处喷溅出暗紫色的液体,仿佛妖兽的血液一般。 “小心!” 负责殿后的小九九,忽然嘶吼出声。 万万没想到,炎虎跟薄荷站立的地面忽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了,露出两个黑黢黢的小洞。 洞里似乎有东西在动。 是藤蔓! 几条暗紫色的的粗壮藤蔓,如同从地狱里钻出的巨蟒,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猛地从薄荷跟炎虎脚下发动了。 一条藤蔓末端裂开,露出布满倒钩的吸盘,闪电般缠向薄荷的脚踝。 薄荷被一股巨力拖倒,鲜血从右脚渗出,似乎是被咬伤了。 但她没有大吼,而是立刻打出一掌,拍碎了那根藤蔓的脑袋,但是许多腥臭的液体却也喷了出来。 炎虎反应及时,躲过了自己脚下藤蔓的攻击,眼看薄荷落入险境,袖口中齐刷刷得飞出几条透明的金刚丝线,捆住薄荷的右手,拉了过来。 “轰!” 踏风而来的小九九,弹开葫芦的酒塞,仰头灌了一大口,便喷了出去。 火舌匍匐在透明的酒水中,宛如一条火红色的巨龙,朝着那些藤蔓扑去。 火克木,效果立竿见影! 烈焰无情得吞噬着那些或是青色的,或是暗紫色的藤蔓,滋啦滋啦,仿佛无数只毒蛇被投入滚烫的油锅,烧得噼里啪啦,一直作响。 暗紫色的表皮在高温下瞬间焦黑、卷曲、碳化,腥臭的粘液也被烧成一团漆黑的烂泥。 无论那些藤蔓如何甩动都无法熄灭,越来越多的藤蔓铺天盖地得席卷而来,似乎想用数量压灭火,只可惜却如飞蛾扑火般无力。 看着这一幕,我哭笑不得:“这算不算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一个送?” 小九九朗声笑道:“这是三昧真火,精怪的克星。一旦粘上就会一直烧下去,直到妖物化为灰烬。” 随着火烧得越来越旺,空气中不仅弥漫着火焰灼热的气息,还夹杂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恶臭。 薄荷劫后余生得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炎虎紧张得脱掉薄荷的鞋袜,检查她的伤口,发现她脚上被咬出来了几个乌黑的孔洞,两排牙印,就好像被野兽咬伤一般。 此时此刻,那伤口正不断得往外淌着黑血。 “有毒,我暂时动不了。” 薄荷提醒大家千万别被藤蔓咬到了,伤口处会传来一种麻麻的感觉,就好像真的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 幸好薄荷擅长医术,她从身上扯下一块布,缠在自己的小腿处,然后用刀划破伤口,将毒血挤出去。 炎虎在一旁帮忙,我跟小九九在附近坐阵,时刻警惕藤蔓的突然袭击。 原本以为薄荷是唯一中招的,没想到强悍如阿娅琳居然也被困住了。 阿娅琳被数不清得藤蔓包裹、缠绕,居然变成了一个厚厚的大茧。 “完了,阿娅琳是不是要被吃了?” 我是真的没想过,第一个死的居然会是阿娅琳。 然而没想到,就在我以为阿娅琳完了,树妖即将得逞的时候,那些青绿色的藤蔓、暗紫色的犹如毒蛇的魔爪,居然一根根变黑了,然后无力得垂了下来。 一根、两根、三根…… 十根、二十根、数十根…… 密密麻麻的藤蔓像是变成了一根根硬邦邦的铁条,无力得垂了下来,断裂,掉落在地。 层层藤蔓像是剥开的花瓣,花蕊露出的那一刻,赫然便是一身蓝裙的阿娅琳。 阿娅琳周身萦绕着一团黑色的迷雾,那是毒炁! 第91章 惊心之战 “比毒,我是你爹!” 阿娅琳冷笑着骂了一句粗话,脚尖轻轻一点,就从万千死掉的藤蔓中跳了出来。 而一向容易出漏子的魏喜,这次表现也很出彩。 只见数根小腿粗细的藤蔓直扑魏喜,魏喜反应快得惊人,身体猛地向后一缩。手中长剑一挥,幽冷的寒光一闪,将那些藤蔓全部拦腰劈断。 数不清的藤蔓掉落在地,扭动着半截身躯,如同受伤的响尾蛇,发出吱嘎吱嘎的怪响…… “青霜,好样的!” 魏喜的剑居然叫做青霜? 他那么一个别扭冲动的人,居然给自己的剑取了一个如此文雅秀气的名字。 不得不承认,魏喜的剑法确实远超于我。 他的身影宛如游龙般在藤蔓间上下纷飞,颀长的身形,快得犹如一道贴地疾掠的蓝色闪电。 而那柄剑也跟他配合默契。 青霜剑宛如一团爆裂的蓝光,剑尖嗡鸣,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疾风骤雨般砸向源源不绝袭来的藤蔓。 剑光过处,藤蔓寸寸断裂。 但更多的藤蔓,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从周围的枯木林里,从头顶的树冠阴影中,甚至从众人脚下的腐叶层下,无声无息地、密密麻麻地涌了出来…… 暗紫色的浪潮正悄无声息得将我们包围其中。 “我说过,我会第一个冲在前头!” 魏喜爆喝一声,一把剑舞成了一个光圈,整个人飞起来砍向树干上的那张人脸。 擒贼先擒王,他是直面硬刚了啊? “一起上!” 我大吼一声,也紧随其后冲了上去。 魏喜朝着树妖的那张脸,挥出气吞山河的一剑。 那张扭曲的人脸没有躲,甚至没有挥舞藤蔓来当替死鬼,它反而咧开嘴,发出阴暗幽深的怪笑…… 黑漆漆的液体喷薄而出,没有之前那种腥臭腐败的气味儿,散发着一种甜腻的果香。 魏喜下意识都挥出一剑,试图劈开这种浓稠液体,却没想到,这种液体居然很黏,把青霜剑粘在上面了。 “青霜!” 魏喜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拔出来。 结果青霜剑就像是坠入沼泽漩涡之中,越用力,就被那黑色液体吸得越紧。 小九九大喊:“脱手!” 原来那种液体很有可能是树妖分泌出来的一种很黏的树胶,如果魏喜一直用力,恐怕他自己都会陷进去。 “我不能放弃青霜,剑在,人在!” 魏喜此时变得异常执拗,宁愿陪自己的剑一起死,都不愿意放手。 小九九脚踏凌波步迅速支援,他喷出一口酒,三昧真火熊熊燃烧,那些黑色的胶体发出嘎嘣嘎嘣的脆音。 青霜得到自由,迅速被魏喜召唤回到了手里。 但是被火烧成四分五裂的黑色胶体却像是变成无数碎块一样,眼看着就要砸向我们,我立刻打出金光神咒:“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一道金色的光墙挡在我们身前,随着我运炁越来越足,那面金墙也就变得越来越大,将那些飞过来的黑色碎石全部弹飞了出去。 贪狼始终没动,他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尽情欣赏着在这场试炼中,我们每个人的精彩表现。 最后他欣慰得点了点头,觉得我们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能互相配合的小队。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天机你看到了吗?这一代年轻人很不错呐。” 他在地上点了一根烟,像是在祭奠死去的战友…… 以为是终极考验的我,竭尽全力得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 站在妖树前面,我扣指运炁,将自己的左手,凌厉的推向了前方那张人脸:“豁落猛吏王灵官,破!” 一个巨大的金光闪闪的天神,仿佛身披一袭鎏金战甲,满脸火红色的胡须,威武霸气,气吞山河。 他举起金鞭,一往无前的砸向那张人脸。 这一鞭所向披靡,将人脸赫然从中间一分为二! 紧接着,我就听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抖。 “啊!”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撕裂了死寂,小塔一般敦实的身躯猛地一震,粗壮的树干发出沉闷的嘎吱巨响,仿佛不堪重负的骨骼。 尤其是那张原本恐怖扭曲的“人脸”,此刻在痛苦的嘶鸣中,变得无比狰狞! 两道深邃漆黑的树洞构成了眼睛,里面充斥着幽绿粘稠的液体,正在缓缓旋转,如同来自地狱的鬼火。 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那两点幽绿都死死地钉在每一个人身上。 当我望向那双眼睛的时候,一股冰冷瞬间席卷我的全身,那股带着无穷恶意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巨锤,敲击在我的灵魂深处。 看着看着,我觉得自己双眼也变得麻木,产生了一种眩晕感,脑袋里不停传来一个声音:“睡吧,睡着就可以出去了。” 那个声音很机械,让我像是被催眠了一样,忍不住照它说的去做。 然而就在我身体一软,像是被一双手包裹住的时候,一道凌厉的剑风呼啸而来。 居然是魏喜! “邱雨生,你发什么懵?” 原来我差点被一根从天而降的藤蔓给卷走,是魏喜出手救了我。 “别看那鬼东西的眼睛!” 知道中招的我,立马提醒大家。 小九九立即会意,他脚尖轻点,使出一招梯云纵,迅速来到那张人脸跟前。 他吐出一口烈酒,喷向树妖的眼睛,咆哮的火焰犹如火龙一般冲了出去。 但这一次,他的口中振振有词得念着什么,时而高亢,时而急促,像是他们门派的某种秘咒。 只见他的额头不断沁出汗珠,双眼也隐隐渗出细细的血丝,但那火龙却随着力量的注入变得越发明亮,猛地冲进树干上的洞穴中。 那是树妖的眼睛! 轰隆隆,随着这一声巨响,人脸树妖的一只眼睛被炸裂了。 更多的藤蔓喷涌而出。 从天上掉下来,从地面钻出来,远比之前更粗壮、更疯狂,如同溃堤的洪水般汹涌喷发。 “攻击那张人脸!” 我大喊出声,这树妖急了,说明是打疼它了。 “火克木,小九九,继续!” 小九九点头,他仰头灌酒,有藤蔓不要命得阻拦,被我跟魏喜通通拦下了。 这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有些时候不需要自己成为那个唯一的救世主,你是队伍的一员,配合的好远比自己出风头重要得多。 炎虎背着薄荷也加入了战场,他们两个都没闲着。 只要有人身上出现一点点伤痕,薄荷就会飞出一根银针,针尖包裹着绿色的炁,为我们抚平伤口。 炎虎则尽情释放着自己的金刚铁丝,他擅长机关术,经常能借力打力,将树妖的藤蔓为我们所用。 有时候他会借助几根冲在前头的藤蔓,变成拦路虎,阻挡着另外藤蔓的进攻。 有时候他会用自己的炁把那些藤蔓绕行结成一个大网,扣在别的藤蔓头上…… 但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战斗进行到如此激烈的时候,我居然没看到阿娅琳。 她去哪儿了? 扫了一眼,也没看到任何奇怪的藤蔓大茧子。 忽然间,我听到了一阵‘叮咚’、‘叮咚’、‘叮咚’的声音,仿佛是一个巨型怪兽心脏跳动的声音。 一声比一声沉重。 一声比一声急促。 一声快过一声…… 像是从树妖的深处传来,宛如催命的战鼓,狠狠擂在每个人的心头! 顺着这恐怖的声音望去,我终于发现了阿娅琳。 她居然去到了树妖的背后,黑蓝色的身影在藤蔓的狂潮中左冲右突,她身上的毒炁结成一团雾,将试图攻击她的藤蔓,全部绞碎。 断裂的藤蔓四处飞溅,但她置若罔闻,径直来到人面树妖另一面的树干。 “死吧!” 阿娅琳手心朝上,一只黑色的蝴蝶飞了出去。 那蝴蝶似乎飞进了树妖的身体内,我听到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黑光从树干发出,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人面树妖的躯体居然从里面猛烈地爆开了! 我清晰得看到,它的树干内部居然有一颗犹如心脏的东西。 它的心很小,拳头大小,不是鲜红色,而是褐色的,但是形状像极了人类的心脏。 “树心?这玩意儿居然还有心?”我大吃一惊。 小九九却像是早有预料,回答道:“脸都长出来了,心长出来不奇怪。” 那道刺目的黑色光芒居然是从那只蝴蝶身上发出来的,它包裹住那颗褐色的心脏,像是在大快朵颐一般。 树妖的生机一点点流失,攻击我们的藤蔓,速度变得慢了下来,然后像是被冻结了一样,僵硬在了原地。 最后,随着那颗心脏缩成了一颗核桃仁的大小,就像是一粒风干的枣核…… 人面树妖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不动了。 阿娅琳冷笑一声:“食人者,终被食。” 这树妖天天想着吞食其它的生灵,现在它的生机也被阿娅琳的蝴蝶给吃了个干净! 第92章 树妖王国 贪狼似乎对这种妖精结成的东西特别感兴趣,袖手旁观了这么久,第一次出手就是去抢那个枣核心脏。 阿娅琳把蝴蝶收了回来,贪狼举着那枚枣核,略显不满得说道:“让本命蛊来吃数百年的妖灵,你也不怕把它给撑着了。” 原来那只蝴蝶是阿娅琳的本命蛊。 阿娅琳施施然得笑出声:“领队天天占便宜,今天怎么也轮到我捡漏了。” 贪狼意外得瞥了她一眼,然而就在这时,我突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只见那棵巨树树洞里的黑色液体尽数流出,最后居然烧了起来。 “什么情况,它不是已经彻底死了吗?”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得望向贪狼,却见贪狼也神色怪异得朝四周看去,像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这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朦胧的阳光穿透黑暗,稀稀疏疏得洒进来。 下一秒,我们就看到了毕生最恐怖的画面! 只见在死掉的树妖后面根本不是一座静寂的山坡,上面密密麻麻得长满了一棵棵塔楼般粗壮雄伟的大树,树干上是一张张形态各异的脸。 笑着的、哭着的、凶恶的、不怀好意的…… 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 一张张脸栩栩如生,全部长着五官。 不仅表现着人类的喜怒哀乐,甚至有的树还长出了手脚,褐色的手臂上还分布着暗红色的血管,极为恐怖! 这里根本不止一棵树妖,而是有起码上百只! 一阵阵毛骨悚然的笑声铺天盖地得袭来,树连着树,藤蔓相接,遮天蔽日,宛如一张巨大的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将每个人的生死笼在其中。 本以为完成任务的贪狼,刚刚才点了一根烟,结果就看到这一幕。 他嘴里的烟掉了,怔怔得吐出一句话:“他妈的,老子怎么这么倒霉,每次出门都没好事。” 然后他表情严肃得望向我们,喝令道:“从现在开始,考试结束,接下来是实战!生与死的决战,都使出吃奶的劲,跟老子一起杀出重围!” 贪狼朝着下山的方向冲去,想要尽快把我们带离血海区。 我们开始飞速逃走,却发现来的路上居然也出现了许多树妖。 “奇怪,这里之前明明没树妖的啊。”魏喜提剑劈断一条攻过来的藤蔓,发出了感慨。 “估计这群成精的玩意儿里,有的可以移动。” 这一次贪狼不再是袖手旁观的态度,他迅速给自己的猎枪换装了一发金色的子弹,朝着前方抬手就是一枪,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整个人退后了好几步。 一股犹如旋风般的气浪呼啸着喷薄而出,那颗子弹旋转着射出去,居然爆出了一大团金色的火花,刺得我们眼睛都睁不开,只觉得仿佛置身烈焰火海之中,全身滚烫得快要脱层皮。 后来我才知道这东西叫做龙息弹,是用火属性妖怪的内丹制造的,可以在瞬间爆发出高温,灼烧沿途的妖物。 这就叫以妖制妖! 原来这也是他收集各种内丹的原因。 那些内丹或者妖灵全部被他发明出了各式各样的子弹,并且利用五行相克的原理,发挥出最大的功效。 这一枪威力巨大,拦在我们面前的那棵树妖被一团烈火彻底吞噬,身上的藤蔓犹如千手千脚一样,铺天盖地得去灭火,却只能被火焰点燃,也燃烧起来。 歇斯底里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就好像真的有一个活人置身于火海,发出凄厉的惨叫。 “队长,原来你这么厉害啊!” 小九九情不自禁得发出感叹,原本以为自己玩火已经很厉害了,殊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自己的三昧真火在贪狼面前顶多算个弟弟。 贪狼长话短说得解释了几句:“那玩意儿聪明得很,之前隐于黑暗中没有动手,就是为了观察你们每一个人的本事。” 原来之前我们解决的那个树妖只是一个饵,其余的那些树妖静观其变,是为了摸清我们每个人的底细,发现我们中间虽然有两个人能力比较出众,但也不足为患。 却没想到,一直没有出手的贪狼,实力居然如此强悍。 他一枪打死了一只树妖,使得其它的树妖开始重新审视我们这支小队的实力! 但是它们既然现身了,就不好再放我们离开,再加上它们数量众多,还是占优势的。 那群树妖又蠢蠢欲动得围了上来,眼看退无可退,我们渐渐迷失了方向,只能找到最薄弱的出口杀出一条血路。 魏喜使剑,一把剑舞成了一个光圈,青霜剑犹如一道披着寒光的蓝色风暴,不断斩断前方袭来的藤蔓。 小九九以酒吐火,重点焚烧那些试图从侧翼和后方包抄的藤蔓。 火焰过处,藤蔓瞬间化为灰烬。 而我便用金光神咒,为小队筑起一道金色的光墙,承担防御的角色。 阿娅琳时不时释放出毒炁,去消灭那些冲破防御跟攻击的漏网之鱼。 炎虎背着薄荷,薄荷负责疗伤。 我们配合默契,此时此刻才真的成为一支小队! 一路上我发现这些树妖身上吊着许多尸体,不知道是人的,还是野兽的,它们被藤蔓缠绕包裹起来,像是一个个厚厚的大茧。 又像是树妖修炼多年结出来的暗红色的果实…… 我们从这片树的海洋里,渐渐杀出一条血路。 当我们从这群树妖的绞杀中冲了出来,贪狼居然为我们主动断后。 随着一枚银色的子弹射出,天边像是下了一场雪。 试图追过来的藤蔓全被冰雪覆盖,肉眼可见得被冻在了冰层之中。 一道银色的冰沟,将树妖们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跑!” 贪狼大吼一声,又冲在了最前方。 我不知道这次他是用了什么妖精的内丹,但他的子弹似乎非常珍贵,只有关键时刻才会打出一发,救我们于危难之际。 不知道逃了多久,我发现那群树妖居然真的没有再追上来。 周围不知不觉间起了一层白色的雾,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如同无数窥伺的苍白幽灵,弥漫在我们身边,吞噬了树木,遮蔽了天空,只留下模糊扭曲的轮廓,释放出一股阴森冰冷的气息。 难道那群树妖是被这层雾迷了方向? 贪狼表情变得异常凝重:“不能再走了,这雾气越来越浓,来得蹊跷。” 渐渐地我发现,这些雾气好像有生命一般,在有意识得跟着我们走。 我心里却升起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也许不是我们逃脱了树妖的追踪,而是我们进入了其他妖怪的领地。 它们不能追,不能过界…… 第93章 人皮标本 “不行,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我刚刚开口,贪狼就点了点头,看来他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可是雾气一直笼罩在我们身上,我们辨别不了方向,这里又是斩龙队没有标记的地方,贪狼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最后贪狼决定先找一个地方避避难,再从长计议。 否则一直处于雾气中,什么时候被偷袭了都不知道! 如果那东西本来就是长在雾气里的妖,那么它在暗,我们在明,形势愈发不利。 幸好贪狼经验丰富,他很快带领我们找到了一个山洞。 山洞的入口,像一张沉默巨兽的嘴,突兀地嵌在岩壁上,而那些雾气在这座毫不起眼的黑色山岩前,却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更准确来说,那抹雾气在洞口前方的尺寸之地,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又仿佛从内心里真切得害怕这个山洞,瑟缩着不敢靠近。 贪狼第一个踏入山洞,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招手让我们跟上。 洞内,居然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外面是被雾气笼罩不散,阴冷死寂的浓白。 洞内却是处处充满了生机,是个让人觉得温暖的洞天福地! 我发现地上居然还长着一些狗尾巴草,熟悉无害的植物让我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空气温暖湿润,右侧还有一条清澈的泉水汩汩流出,蜿蜒曲折。 我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条清澈的泉水上,它从一处熔岩地缝中渗出,然后一路向着地势更低的东边流去。 “这水是活水,它在流动……” 我喃喃自语,大脑飞快运转着。 “咳咳咳,如果不出意外,一路顺着水走,我们便能寻到下山的路。” 炎虎单薄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这一次魏喜罕见得没有同我唱反调,反而认可了我的想法。 贪狼却皱起了眉头,自言自语道:“奇怪,这里有泉水、有植物、有熔岩……就好像是有人专门开拓出了一个洞天福地。” 但目前想要下山,只能跟着水走。 因为水往低处流。 “可这个洞出现得也太诡异了!” 外面的空气潮湿阴冷,这里却温暖柔和,差别也太大了。 “你们这群小鸡在后面跟着,这次我走前头。”贪狼说道。 然而阿娅琳开口了:“都别抢了,我有法子。” 只见一条碧绿碧绿的蜈蚣从她蓝色的袖子中冒了出来,约莫有三寸长,颜色通透,像是一条上好的玉簪。 小蜈蚣走到队伍的最前方,帮我们在前面探路。 它沿着水流一路往下,我们就在后面慢慢得跟着。 走着走着,一直都很平稳。 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间,阿娅琳手腕上的细丝铃铛响了,声音很急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扯了一下。 阿亚琳脚步顿住,面色一变,猛然道:“阿玉好像发现了什么?” 阿玉? 该不会是这小蜈蚣的名字吧? 这苗疆的姑娘也挺怪,居然还给探路的小蜈蚣取名字。 “铃铃铃!” 阿娅琳手腕上的铃铛又响了。 她立刻加快了脚步,我们也亦步亦趋得快步跟上。 因为铃铛越来越急,前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 但渐渐的,我发现洞内开始出现了光亮,难道是这个阿玉找到出口了? 我们一路找过来,发现前面居然有一处小瀑布。 瀑布旁边还有岩石,石头上坐着三个人。 一个身材苗条的姑娘,一个年轻柴夫还有一个小孩,他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人全部背对着我们,微微垂着头,姿态像是在小憩,又像是在专注地凝视着潭水中摇曳的微光。 他们穿着样式古朴的粗布麻衣,与这洞中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攫住了我。 在这不可思议的洞天里,竟然还有别人! 是同病相怜的落难者? 还是……这奇异洞府的主人? 无论是谁,都意味着人迹,意味着交流的可能,意味着我们可能知道出路在哪里。 “喂?你们怎么也在山里头,你们是这附近的农户吗?” “你们知道怎么出去吗?”最先开口的是魏喜。 魏喜主动打招呼,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都没人理会。 三道人影纹丝不动。 我忽然心中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却见魏喜居然已经大步流星走了上去:“你们还好吗?” 他伸手拍了一下那个年轻柴夫,甚至还主动介绍着自己,表示友好:“慈悲慈悲,我是茅山上清宗的道士,请问你们知道下山……” “魏喜回来!” “不要靠近,等等!” 我跟贪狼几乎异口同声得喊了出来,但已经晚了。 因为随着魏喜那一拍,那个年轻人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劣质木偶,又像是一袋被随意丢弃的破麻袋,顺着他拍击的方向,直直得倒了下去。 “噗通!” 沉闷的声响在静谧的洞穴里被异常放大,它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没有痛呼,没有挣扎,甚至连摔倒时本能的蜷缩都没有,只是维持着那怪异的放松姿态。 魏喜立刻转过身,面朝着我们双手举起,大呼冤枉:“我没用力,我就是轻轻碰了他一下。” 这傻子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背对着那具身体,但我们此时此刻却看得极为真切。 那张原本低垂着的脸,此刻正完全暴露在了我们几人的视线下。 那根本就不是一张脸! 或者说,那曾经可能是一张脸。 但现在,它只是一个……空壳。 皮肤呈现着一种风干蜡化般的质感,颜色也变成了一种死寂的灰黄色,仿佛蒙在骷髅头上的一张劣质羊皮纸。 五官的细节模糊不清,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毫无生气的黑洞,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同样空洞的黑暗。 死亡和腐朽的沉寂气息渐渐弥漫开来,让人从心底生出一种不安。 刚才还觉得充满希望的洞天福地,此刻被这具无声倒下的空壳彻底颠覆。 那流动的泉水依旧叮咚作响,却给一切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诡异阴影。 这个山洞所隐藏的秘密。 似乎远比外面吞噬一切的浓雾,更加深邃,也更加令人胆寒…… 第94章 山蜘蛛 “傻子,那是一张空的躯壳,还愣着干嘛?” 我赶紧喊了魏喜的名字,让他赶紧回来。 那只叫做阿玉的小蜈蚣也爬到了阿娅琳脚下疯狂得摇着尾巴。 阿娅琳伸出手,它立马钻入了袖子里。 阿娅琳一双好看的柳叶眉微微蹙起,声音也不禁冷了几分:“阿玉说这里有危险,有一个很强大的妖怪,叫我小心点!” 妖怪? 我们几人退在一起,背靠着背,互相观察起了四周。 这才发现洞顶的几个角落居然结着几张厚厚的蜘蛛网,上面还缠绕着各种猎物,有小鸟、小鹿、野猪等等。 它们的很多部位已经被吃掉了,只剩下一张皮囊静静得趴伏在网上,像是一个个诡异的标本,神色怪异得盯着我们。 “看网的大小,这里应该有一只非常巨大的蜘蛛。”我说道。 似乎受到了感应,山海毒蛛突然在我怀里动了动,轻声朝我提醒了一句:“小心,这是山蜘蛛,虽然不如我,但也很难缠。” “你活了?” 我没开口,而是发出了一句心声,也不知道山海毒蛛能不能听到。 刚才打树妖的时候,这毛圆圆安静如鸡,我都以为它一个小蜘蛛提桶跑路了,敢情它才是真正旁观看戏的那一个。 山海毒蛛不回我了,继续装死。 这时候,小九九倒是也开口了:“如果我没有猜错,这里的东西应该是《猎妖志》中,排行七百五十六名的山蜘蛛。” 我惊讶得看了一眼小九九,他的想法跟毛圆圆一样,这人还真是不能小窥! 小九九告诉我们:“它是巨型成精的蜘蛛,大如车轮形似小山,所以得名山蜘蛛。这蜘蛛长着八条覆盖着钢针般黑毛的长腿,喜欢炼尸油,将自己的长腿跟甲壳保养的锃光瓦亮。” “山蜘蛛看不起那些老实修炼成精的妖类,也对采阴补阳这种捷径不感兴趣,它认为人是最适合修行的生灵,所以它一直想变成人,经常会寻找人类的躯壳,试图鸠占鹊巢。” “这样的话,自己不仅可以修行一日千里,还可以利用人的皮囊骗过天劫。” 听着听着,我不由得想起了毛圆圆。 是不是蜘蛛这类成精的东西,智商都非常高? 小九九还告诉了我们一个故事:“唐朝时期,有个叫作苏湛的读书人,他出生在一个富庶之家,祖上都是读书人。苏湛从小对做官没兴趣,反而对求仙问道之事十分热衷,经常到处游览山水,寻仙问道。” “成年后,苏湛带着家人跟仆从游览蓬鹊山时,发现那地方山清水秀,灵气充沛。就在登山的途中,他们发现山坡之上有个山洞,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苏湛觉得很稀奇,说不准是什么仙人洞府,想去一探究竟。 他嘱咐妻子跟仆从留在营地,自己只身前往。 妻子怕出危险,出言相阻,可是苏湛一意孤行,非要拜访山洞。 妻子又提出自己跟仆从跟着,苏湛担心人太多了,恐惊扰了仙人。 他说自己出生的时候,抓阄抓的就是一个葫芦,此生注定跟道有缘,之前更是被一个算命的批过卦,说他有机会见到仙人。 所以苏湛一直寻访名山,走过无数洞天福地,就是想见到仙人显灵的那一刻。 见苏湛铁了心要一个人进洞,他的妻子只能应允。 但她很聪明,胆大心细的她,担心苏湛一个人会有危险,于是便带着仆从远远得跟在他身后。 结果没想到的是,当苏湛进入山洞以后,久久都没有出来。 妻子跟仆人赶紧上前查看,结果发现洞口全是密密麻麻的蛛网,有两只车轮大小的蜘蛛正在苏湛身上吐丝呢。 几名仆人持刀将大蜘蛛砍退,结果发现苏湛的脑袋已经破了个大洞,人已经气绝身亡了! 那两个大蜘蛛将几名仆人扑倒在地,力气大得出奇。 最后除了苏妻外,其余人都没能活着出来。 苏妻悲愤交加,取来火把,将蜘蛛洞付之一炬,腥臭味传出去老远…… 讲完这个故事以后,小九九脸上的表情非常凝重:“山蜘蛛是十境大妖,而且出双入对,织网捕猎,性情狡猾,更是长着一身坚愈钢铁的外壳,大家可千万要注意了。” 这会儿我心里直打鼓,于是偷偷问起了毛圆圆:“喂,这东西跟你名字那么像,还是同类,该不会是一家的吧?” 毛圆圆没理我。 我又继续道:“你俩肯定是亲戚,你瞧瞧你现在这个态度,是不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所以准备旁观了?你忘记我干爹对你嘱咐了?” 毛圆圆没扛住我的激将法,气急败坏得骂出了声:“你真是舌灿生花,巧舌如簧,我是上古大妖,怎么会跟这种山爬虫是一家?” “那这么说来,你比它厉害很多喽?” 这时薄荷突然好奇得凑了过来:“邱师兄,你在跟谁说话?” 在道教内部,无论男女,无论对方比你小还是大,只要是同辈分的,我们都习惯互相称呼为师兄,表示对同门的尊敬。 哎呀,怎么就让她给听见了。 我赶紧含糊其辞得说道:“我在思考,这东西咱们能不能对付?我每次思考的时候都喜欢念念有词。” 薄荷很天真,她单纯得点了点头:“看来邱师兄是有大智慧的人,我师父也是每次万事不决,便问春风。” 魏喜刚刚手贱碰了一个人,现在心里还烦着呢,于是赶紧催我:“那你思考出什么了吗?” 我缓缓道:“眼下咱们在洞里,只有两条路,来时路那么多树妖,还有那股奇怪的白雾,肯定是不能退了。那就只能继续往前走,蜘蛛再变成妖怪,也有动物的习性。” “通常来说,蜘蛛在繁殖期活动最频繁,繁殖期在七八月,它们需要频繁捕猎,还要在洞穴内护卵。但现在不是繁殖期,所以这种状态下蜘蛛往往两个月才会进食一次,其他时间都在睡眠,所以我们只要走得快,是有机会不遇到它们的。” 与此同时,我也提醒了大家一句:“赶路的时候,咱们都运炁而行,让自己身体变得轻盈,速度越快越好,但不要发出任何大动静,也不要亮起火光。” 这是斩龙队的基本功,所以对大家来说,都没有什么难度。 我们一个个脚下生风,丹田里的炁流转在脚跟,每个人因为师承不同,修炼的属性不同。 所以炁的颜色也是各异,如同一个个漂浮在黑暗洞窟里的火苗。 我的猜测没错,山泉水越来越粗,水声越来越大,就好像洞里下起了雨。 魏喜罕见的夸了我一句:“邱雨生,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两下子,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笑了笑,满不在乎得告诉他:“这是我从小跟着干爹邱大逵学的生存能力。我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很多事情都需要自己去做,我必须靠自己去了解这个世界。” “你们不做,会有父母遮风挡雨。我不做,就只能渴死饿死,或者在大山里尸骨无存。” 我不会感谢苦难,但我无比感激在苦难中茁壮成长的自己…… 既然我活下来了,我便要好好活,好好活出一个模样来! 第95章 你是谁? 魏喜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表情,他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特别郑重:“邱雨生,对不起!我之前做了许多针对你的事,还说了一些刻薄的话,我诚心向你道歉。” “当然这样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或许太单薄了。你可以选择不原谅我,但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好好弥补你。” “还有谢谢你,之前好几次提醒我,救我,是我不好……” 眼看魏喜就要被内心的愧疚压垮,我赶紧打断了他,无所谓得耸了耸肩:“没什么,你那些话才哪儿到哪儿啊,更过分的话我都听过,早就习惯了。” “从小到大,阴山镇里不知道多少人说我是小雨送子。” 薄荷好奇得看向我,疑惑道:“什么是小雨送子?” 当初让我痛彻心扉的外号,此时想起来,也不过云淡风轻。 我笑了笑,耐心解释起来:“就是我在襁褓里,坐着木盆,顺着溪水到处漂,那天还是下着雨,所以大家都叫我小雨送子。要不是干爹,我早就死了,可惜我刚长大想报答,干爹就死了,一场雷劫将干爹和我的家乡全部化为了齑粉。” “你们说,我是该说好人没好报呢?还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为什么许多大奸大恶之人还好端端的活着,可很多善良正义的人却被这个世道给逼死了。 我曾经问过师父,师父却说我看到的只是这一世的表象,因果循环,天道承负,很多东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现在我还小,以后我就会慢慢明白。 听到我的身世,大家都无比同情。 贪狼淡淡得吐出一句话:“经历大劫难,方有大境遇。邱雨生你的好路还在后头。” “但愿吧!” 虽然没了干爹,但有了个师父,张老、红鸾都对我很好…… 或许这就是《道德真经》中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只是很多时候,我真的好想好想干爹啊…… 没成想听到这一番话后,情绪最激动的居然是毛圆圆,毛圆圆在我怀里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毛茸茸的小腿乱蹬:“太感人了,不,太感蜘蛛了!乖儿子呀,我以后肯定好好疼你,把你当亲儿子,记住了,我就是你亲爹……” 这毛圆圆哪里是心疼我,分明是故意占我便宜吧? 走着走着,我总感觉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 咚……咚……咚…… 那东西好像一跳一跳的,难道这洞里还有青蛙? 但是每次当我停下来回头去看的时候,身后都空空如也,似乎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魏喜看我一惊一乍得往后瞥,不禁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看我这张破嘴,哪壶不该提哪壶,把邱师兄闹得心里难受,伤心得疑心病都犯了。” 我很想说不是,但几次回头都没有看到可疑的身影。 然而没想到,一路顺着水走,我们不仅没有出去,反而不知不觉中来到了洞穴深处。 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张巨大的蛛网,惨白的蛛丝从洞顶倾泻而下,肆意蔓延,足足覆盖了半个洞壁。 蛛丝并非寻常纤细,而是粗如麻绳,泛着一层令人不安的象牙白光泽,层层叠叠,编织成一个死亡陷阱。 网的中心,一个模糊而庞大的轮廓被惨白的蛛丝紧紧包裹着,像一件拙劣的茧雕。 从那粗硬的鬃毛轮廓和隐约可见的巨大獠牙,能依稀分辨出,那是一头野猪。 只不过曾经的蛮力在黏腻的蛛丝面前彻底凝固。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黏液,正缓慢地渗透它的皮毛,然后滴落。 在下方积起一小滩浑浊的、泛着幽光的液体。 我知道这是蜘蛛平时用来保存自己食物的,只不过这猎物太大了,这网也是我见过有史以来最大的! 那织网的这个蜘蛛,该有多大啊? 突然间,一声惊呼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他娘的,啥玩意儿?” 我看向声音的主人,只见魏喜瞪大了眼睛看向了我们头顶。 只见蛛网一路蔓延到我们头顶的地方,居然密密麻麻地附着了一大堆黄色的卵,每一个都有巴掌大小,就像是无数腐烂的葡萄串子,令人作呕。 看久了,又觉得仿佛无数只病态诡异的眼睛,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正在盯着我们。 这要是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瞧见了,估计瞥上一眼,就要吐了。 “糟了!” 看到这一幕,我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东西怎么偏偏在这时候产卵?” 在大多数人的普遍观念里,雌性天生弱于雌性,身体要比雄性小一圈,力气也远远比不上雄性。 可是有句话:为母则刚。 无论是人类还是动物,成为母亲的雌性往往可以爆发出意想不到的潜力。 那么,产卵期的母蜘蛛,无疑是最凶暴最不可小觑的守护者! 它随时可以从任何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扑出来,带着护犊的疯狂,撕碎一切可能伤害它孩子的入侵者。 我大惊失色,立刻提醒众人:“别看了,快走!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鬼地方!” “都清楚母老虎有多可怕,这产卵带娃的母蜘蛛,顶得上十只母老虎……” 由于恐惧,我的声音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但目前来说,事情还在掌控中。 母蜘蛛一定是捕猎去了,如果猎物很远,要出去很久,只要我们走得快,还是能逃脱的。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那抹不怀好意的眼神又出现了。 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一直窥伺着我们。 我心里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在下一秒,出乎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黑暗中凭空冒出了一团火,那火直冲我们头顶而去,瞬间就点燃了蜘蛛网,将那些卵烧的噼里啪啦,散发着一股奇怪的肉香。 只是眨眼之间,许多卵就被烤熟了。 一个个小蜘蛛想要拼命挣脱包裹在身上的那层薄膜,破卵而出,但全都失败了。 一个又一个的卵被烧死…… 我愤怒的回头,想看看是谁放的火? “我不是说了吗?不要轻举妄动。” 可是队伍里的所有人都没动,嫌疑人最大的就是会玩火的。 贪狼就不用说了,他那子弹宝贵得跟什么似的,压根不会浪费。 至于小九九,他很聪明压根不会干这种蠢事,更何况,他都没喝酒,也没有顾上碰那个真火葫芦。 这会儿我想死的心都有了,也顾不上别的,脑门一热就做出了决定:“快跑!拼命跑!” 然而就在逃跑的路上,薄荷这时候又发出了一声尖叫:“有东西打到我了。” 等魏喜捡起来一看,发现是一块小石头。 薄荷的声音可以说是完全把我们暴露了,再加上这些卵跟母蜘蛛是有心灵感应,相信这东西一会必定会不分青红皂白的要杀我们而后快。 难道这个洞里真的还有别人? 这个人在害我们? 他是谁? 第96章 恐怖的脚印 “在那边!” 贪狼突然朝着黑暗的洞穴里开了一枪,他的枪法简直快到可怕。 在我们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枪已经响了! 不,准确来说,伴随着他的话音刚落,远处一块天然熔岩轰然炸裂,在黑暗中爆出一团炽热的火光。 虽然很害怕,但我们还是想弄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然而等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那里只有一些被四分五裂的石头碎片,以及一个巨大的仿佛被雷劈过的黑窟窿。 “不可能,如果真有东西躲在这后面,一定会被打中。” “我用了雷属性的子弹,轰雷掣电,不可能有大妖会全身而退!” 贪狼对自己的枪法一向很自信,而且他刚才出枪速度很快,根本就没有留给对方一丝逃跑的时间。 可是找了一圈,我们都没找到任何妖怪的尸体,就连血迹,乃至受伤的痕迹都没有。 “看来那东西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 贪狼不由得叹了口气,鹰隼般的眸子迅速在洞穴内扫了一圈:“它逃走了,这是第一个从我手中逃走的猎物,而且还是在我先发制人的情况下。” 贪狼的实力我们有目共睹,他可是一枪就能干掉一只人面树妖,还能吓退成群树妖的存在。 可现在…… 魏喜等人都觉得不可能。 为了避免队伍被恐慌压倒,贪狼只能扯谎:“可能是我太敏感,听错了吧?” 他催促我们赶紧离开这里,这一次贪狼不再犹豫,而是坚定得带我们返回来路。 就算再次陷入迷雾,就算再次面对树妖大军,他也不想留在这座诡异的洞穴里了。 “快走!别磨蹭!” 下定决心后,贪狼就催促的挥了挥手。 然而当我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地面的一块异样痕迹后,就再也挪不动脚步了。 我咽了咽口水,声音因为紧绷而颤抖:“等等!你们看,这儿!”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顺着我的手指望过去,只见一片浅浅的印记留在地面上。 那是一个脚印! 很大,但是边缘很模糊,只有一个轮廓依稀可见。 我心里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让我整个人都有些毛骨悚然。 刚才真的有东西在窥视我们,而且这鬼东西居然还逃脱了贪狼的子弹…… 我猛地抬头,却正好对上了小九九苍白的脸,一向冷静潇洒的他,脸上居然也出现了一抹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模糊的脚印,瞳孔缩成了针尖。 “小九九?” 我的心猛地一沉:“你认得这个?” 小九九像是被惊醒般猛地一哆嗦,视线艰难地从脚印上撕开,慌乱地摇头,声音干得发涩:“不…不可能!应该、应该不是它……” 他喃喃着,后半句轻得像一阵阴风:“如果是,那就太可怕了!” “它?是什么东西?” 这含糊不清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拨动着我们原本就紧绷的神经。 贪狼也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却当机立断得下了命令:“管它是什么?总之这洞邪门得紧,不是久留之地。快走!立刻!” 然而,就在这催促声落下的瞬间,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咱们想走,估计得问问洞的主人,愿不愿意了?” 顺着我的手指望去,只见黑暗中两点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猩红光芒,幽幽亮起。 那是一双血红的眼睛! 而更可怕的是它的主人,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蜘蛛轮廓,长着八条狰狞扭曲的大长腿,无声无息地蛰伏在那里。 可怕丑陋的脑袋正愤怒得盯着我们,仿佛撕个粉碎。 “嘶,好大的蜘蛛啊……” 队伍里,立刻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你的小宝宝跟巢穴不是我们烧的!” 薄荷第一时间想到居然是解释,不让这个蜘蛛误会我们。 这丫头怎么这么单纯呢? 贪狼倒是反应迅速,立刻嘶吼道:“往反方向跑,快!” 他几乎是咆哮着下令,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拔高。 我们像被鞭子抽中一般,猛地转身,朝着与那猩红巨眼相反的方向,不要命得狂速奔跑。 一颗心在身体里咚咚咚直跳,都快要跳出来了。 然而,仅仅冲出不到十步,冲在最前面的人,本能得发出了一声短促而绝望的惊叫。 他猛地刹住了脚步! 我们所有人也不得不停了下来。 只见前方不远处,另一片更为浓重的阴影缓缓蠕动,赫然也是一个蜘蛛的轮廓,只不过它比后面那个蜘蛛的身躯还要大上一圈。 下一秒,两点截然不同的光芒,在黑暗中点燃。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并非猩红的暴戾,而是一种更加冷漠的金属光泽,如同两颗淬炼过的黄宝石,毫无感情地锁定了我们这群闯入者。 用它恐怖扭曲的身体,彻底堵死了我们最后的退路! “一公一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一股苦涩绝望的情绪涌上喉咙:“这是好事成双啊,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这念头绝望得让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却只尝到了死神降临的气息。 我们不小心闯入了它们的巢穴,而它们的孩子,也就是那些恶心的卵却莫名其妙得被烧了。 尽管不是我们烧的,而是被另外一种力量给摧毁了,可现在这俩蜘蛛只看到了我们。 我们是被嫁祸的,可没谁能还我们清白呢。 记得这俩玩意儿好像叫什么山蜘蛛? 现在那俩山蜘蛛不仅是把我们当猎物了,还跟我们有仇,不共戴天的死仇…… 前有蜘蛛,后也有蜘蛛,一公一母把我们堵在中间,插着翅膀也飞不出去了。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一片死寂中,两只硕大无比的山蜘蛛正抖动着它们那布满刚毛的节肢,如同攻城锤一般,裹挟着滔天的愤怒,咚咚咚得敲击着地面。 粘稠的口水顺着口腔滴落,就像是腐蚀性液体一样,在地面发出滋滋的声音。 “我们真的没有灭你们全族,没灭你们的后代!” 我们无力得解释着,试图平息蜘蛛那从灵魂深处爆发出的滔天狂怒! 但不知道它们是听不懂,还是压根不在乎。 它们还在一点点得逼近,身上散发的腥气越来越浓,几乎令人窒息。 我们的空间被挤压得越来越小,也越来越不适合战斗,再这样下去,别说施展拳脚,连反抗都够呛。 突然间,贪狼猛地看向我:“邱雨生,你这么了解蜘蛛,公的母的谁厉害?” 我苦笑了一声,不确定得回答道:“好像、好像是母的比较厉害吧。” 贪狼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淡定得给自己的银色双管猎枪装填两枚子弹,然后冲了出去:“母老虎是吧?那就先杀公的!” 第97章 我还有第二枪 万万没想到,就在贪狼刚冲向那只公的黄眼蜘蛛时,魏喜也已经冲了出去。 只不过他选择的是那只母蜘蛛的方向。 “我都说了母的厉害,魏喜你疯了?” 我简直惊呆了,魏喜怎么每次遇到危险都第一个冲锋,这也太不怕死了吧! 小九九跟阿娅琳也都面面相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 只见那只红眼蜘蛛庞大的腹部猛地一缩,随即如同一个被挤压到极限的气囊,骤然发射。 它张开了嘴。 一大团粘稠的雪白物体喷了出来,然后在空中飞速扩张,宛如一张被无形巨手瞬间抖开的死亡大网。 蛛丝如同小孩手臂粗细,泛着一层诡异的光泽,边缘甚至还带着一抹拉丝的黏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罩向冲在最前方试图寻找突破口的魏喜。 “魏喜小心!” 我从心底给他捏了一把冷汗,却没想到魏喜的表现一次比一次惊艳。 电光火石间,他清啸一声,身形竟在半空中硬生生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扭身,准确避开了那张白色的死亡之网。 他甚至借着这股扭动的力量,长剑在岩壁上的回弹,整个人如同被一张无形的巨弓射出,速度比刚才更快,霎时间化作了一道凌厉无匹的蓝影。 魏喜手执青霜剑,带着破空之声,以决绝之势直刺母蛛那闪烁着红光的眼睛。 从闪避,到借力,再到反弹,最后突刺,魏喜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潇洒飘逸如剑仙,剑锋凌厉如狂客。 不愧为茅山上清派的弟子! “漂亮!” 我下意识得就想为魏喜鼓掌喝彩,心里只觉得经过之前那场大战,他似乎已经脱胎换骨。 然而,还没等我开口,就被眼前恐怖的一幕吓了一跳。 只见那只硕大无比的母蛛,一双红眼闪烁着一抹得逞的光芒,嘴巴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开合,吐出了第二团同样粘稠惨白的蛛网。 那团扩张的蛛网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得喷向魏喜。 这一次,距离太近,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钻,且发生在顷刻之间…… 魏喜身在空中,那凌厉的突刺之势此刻居然成了他最大的破绽。 黏稠的蛛丝四面袭来,疯狂扑向魏喜。 ‘哐当’一声,青霜剑脱手而出,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着这一幕,薄荷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魏喜师兄帅不过三秒啊。” 但她已经准备随时出手援助魏喜,薄荷擅长医术。 之前被树妖藤蔓弄伤的脚踝,在她的调理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所以一旦魏喜受伤,薄荷必定帮忙。 此时炎虎已经看不下去,他的双手伸出,十条炁宛如金钢丝线一般,裹挟着凌厉的寒光,冲了过去。 “借你肩膀一用!” 小九九忽然开口。 我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回道:“尽管用。” 下一秒,小九九已经踩着我的肩膀飞跃而起,在即将跟蜘蛛对撞的时候,口中喷出了一大团真火,这火迎面烧起来,把整个母蜘蛛的脸都给点燃了。 阿娅琳飞速闪过,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青色的毒螳螂。 螳螂举起刀锋一样的爪子,萦绕着一丝黑色的炁,寒光凌厉,直接割开了缠绕魏喜的网。 我把刚才捡起来的青霜剑朝魏喜扔了过去,并且大声喊道:“兄弟,接剑!” 魏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像是某种难以置信的确认。 而后他笑着点头,低喝一声,嗓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谢了兄弟!” 下一秒,魏喜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快射出,他并非直冲,而是在高速突进中猛地一个飞身旋转,动作迅猛如电,带起一股劲风。 那柄一直紧握在手的青霜剑,在这旋转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光芒暴涨,发出清越的嗡鸣,瞬间被他调整到最佳的发力角度。 “孽畜,受死!” 魏喜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蓝色闪电,人与剑几乎融为一体,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那只嚣张得意的巨型蜘蛛,狠狠突袭刺去! 这一剑,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技巧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这一剑又快又准又狠,泛着月白青光的剑尖瞬间撕裂蜘蛛外表的一层坚硬甲壳。 这一剑剑锋所指,带着魏喜一往无前的斗志! 而我也抓住机会,拔出万仞冲了过去。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趁它病,要它命。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尖叫,顿时从那只巨型蜘蛛身上传来。 恐怖的声浪如同实质的重锤,敲击着整个山洞。 凄厉的咆哮,又像是无数厉鬼在对着我们的耳朵疯狂尖啸! “好痛!” “我的头!” “我的耳朵!” 队伍中顿时响起了一片痛苦的闷哼和惨叫声,我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身体也完全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原来这就是山蜘蛛的叫声,宛如地震一般。 整个洞穴都好似活了过来,头顶上不知道积累了多少岁月的灰尘碎石,如同黑色的瀑布般簌簌而下…… 不同于我们这里的激烈打斗,另一边,贪狼对付公蜘蛛的场面,就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在得知公蜘蛛更弱的时候,贪狼扛着银色双管猎枪来到了队伍的那一头。 面对面挑衅公蜘蛛,希望能尽早解决它,再来支援我们。 结果没想到,这公蜘蛛非常狡猾! 看贪狼冲过来并不害怕,反而立在原地,一双眼睛时刻观察着贪狼,试图找到软肋一击毙命。 贪狼也没有轻举妄动,而是一眼不眨得盯着公蜘蛛。 一人一蜘蛛就这样对峙了许久,谁也没有先动手…… 公蜘蛛似乎感觉到了贪狼身上的强烈炁场,哪怕刚刚听到自己的老婆母蜘蛛,被烧成了西域黑老婆,都没有率先发起攻击。 直到魏喜那一剑刺穿母蜘蛛的身体,听到那惊天的惨叫,公蜘蛛终于忍不住了,朝着贪狼扑了过来。 贪狼端起猎枪,抬手就是一发,但却不是奔着公蜘蛛身体去的,而是通过预判公蜘蛛的动作,打在了前面它要落脚的方向。 但是公蜘蛛似乎早有预料,身形虚晃一下,就弯腰退了回去。 然而万万没想到,就在那一刻,那颗落地的子弹撞在地面上,猛地弹了出去,正好击中公蜘蛛的一条腿,‘轰’的一声,公蜘蛛的一条腿连带着下半身被炸掉了。 “呵,真以为我舍得浪费一颗子弹呀。” 贪狼冷笑着举起猎枪,枪口还在冒烟。 他淡定得吹了一下枪管,声音略带遗憾:“一枪没带走,你这命挺硬。不过……” 贪狼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仿佛地狱里走出的死神猎人:“我还有第二枪!” 第98章 五彩蛛毒 听到这话,我心里冒出一个想法,贪狼最想要的应该不是山蜘蛛的命,而是对方的内丹或者妖灵吧? 毕竟能从他的子弹下逃命,足以说明那东西的强大,而越强大的东西,贪狼就越感兴趣。 然而没想到,公蜘蛛断掉了一条腿跟下半部分后,异常愤怒的它,也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吼叫。 嗡! 那声音根本不像生物能发出的,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洞穴再次变得地动山摇。 它像是召唤了一场毁灭性的天灾,拳头大的石块噼里啪啦地砸落四周,脚下的地面也在嗡嗡震颤。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浓烈的土腥味和石粉味,我们的视线顿时被一片灰蒙蒙的尘埃遮住了。 这突然制造的地震,搞得我们都有些站不稳脚了,只能一手扶着岩壁,勉强站直身体。 不然一旦倒下,被那碎石砸破脑袋就不划算了。 母蜘蛛被烧掉了半边脸,胸口还中了一剑,公蜘蛛没了一条腿,下面还被炸了一部分。 它们刚刚才经历了断子绝孙的痛苦,现在又被我们伤得体无完肤。 这对蜘蛛夫妻此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趁着尘埃四起的时候,母蜘蛛跟公蜘蛛汇合在了一起,不再是从两边分散围攻我们了。 我们也抓紧机会,朝着没有蜘蛛拦路的方面逃命。 而两头大蜘蛛就在后面追,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跟生了锈的重型大卡车一样。 轰隆隆、轰隆隆,场面无比震撼…… 可是跑着跑着,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一阵头晕体软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袭击了我,双脚也仿佛灌了铅般,特别重。 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辛,身体也像是一滩烂泥,变得很软很没有力气。 我从一开始的健步如飞的快跑,到小跑,再是慢跑,然后跑不动了,变成了走…… 甚至每一步,走都觉得很吃力。 不对,那我为什么没有掉队? 原来队友他们逃跑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而且我看人数好像不太对。 眼前的人怎么一个变三个,影子摇摇晃晃的,身边的薄荷跟炎虎也都变得重影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身上的力气好像被抽走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薄荷,薄荷扭过头,把我吓了一大跳。 当她看到我的时候,也吃惊得瞪大了眼睛,捂着嘴问道:“邱师兄是我看错了吗?你的脸怎么变成绿色的了?” “绿色?” 我后知后觉得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抬着下巴朝薄荷使了个眼神,告诉她:“你的脸也变成黑色了。” 炎虎听到声音,扭过头,我发现他的脸也变成黑的了。 看来我们都中毒了,可是刚刚我们三个并没有被蜘蛛直接攻击到,难道是蜘蛛网? 我们碰了蛛网,所以中毒了? 我看向我们几人彼此身上挂着的许多白丝,这些刚刚都是那两只蜘蛛趁乱汇合的时候,朝我们吐出的。 我当时只顾跑路,一方面要站稳脚跟,一方面还要操心头顶掉落的黑色石块。 结果没想到,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得中招了。 此时我越发肯定是这蜘蛛网搞的鬼。 因为我感觉这东西好像还在不断凝固,越来越硬,似乎把我的关节都快要粘住了…… 我掏出万仞,快速清理着身上的白丝,并且提醒队友:“小九九,那蜘蛛的网好像有毒!” 小九九转过身,他的脸似乎也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红色。 但是在看到我们几人的脸色以后,瞬间吓了一跳,却没有敢停下脚步,而是疑惑得说道:“《猎妖志》里没有记载这东西有毒呀,难道是它们在哀牢山修行的时候进化了?” “或者因为吃了太多毒物,所以喷出来的东西才……” 我内心咯噔一下:“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那两个东西要追上来了!” 刚刚那两个蜘蛛有意放我们离开,可现在它们却突然追了上来,仿佛两辆巨型的卡车,轰隆隆得穿梭在山洞里,并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呼啸…… 那双黄色的眼睛,宛如两盏不灭的死亡光束。 那双红色的眼睛,则是阴间里最恐怖的幽灵烛火。 “不好,它知道我们毒发了,现在要追上来了。” 我下意识得望向阿娅琳跟薄荷,让她们两个想想办法。 薄荷脸青黑青黑的,似乎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楚了,却还是强撑着,手抓着岩壁,一点点得往前挪。 “我们这一脉针对中毒的确有解毒之法!但我需要把脉,确定是什么毒,才能决定是要用相克之术,还是疏通导引之法,来为大家去毒。” 看薄荷这晕乎乎的样子,估计还没找到解毒办法,自己就先倒下了。 但她还是分给了我们几颗丹药:“这是醒神丸,可以帮大家提神。” 然后她又给我们扎了几针,一方面可以尽量延缓毒性,一方面可以提升我们赶路的速度。 阿娅琳的神色倒是很正常,她没受一点伤,脸色也一如往常,丝毫没有任何中毒的痕迹。 在瞥了我们所有人一眼后,阿娅琳淡淡得说道:“这是五色蛛毒,我能解,但需要时间,还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至少半个时辰。” 可是,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跟安静的地方。 贪狼耸耸肩,义薄云天得松了松筋骨,说道:“算了,你们先走吧,我留下来殿后。” 眼看他就要扛着猎枪前往队伍的末尾,我一把拉住他,大吼道:“你疯了,你这样留下来必死无疑!” 贪狼却满不在乎得笑了笑,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棒棒糖,塞进了嘴里,像是品尝着最后一点甜,决意为我们劈开一条生路。 “谁让我是你们这群小鸡崽子的领队呢,小鸡都死了,鸡妈妈多没意思。” “不过我可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呵呵……我会让这对蜘蛛夫妻变成死鸳鸯!” “呕!” 贪狼突然脑袋一歪,一口黑血从他的喉咙里涌了出来。 阿娅琳眼神闪烁,飞快上前,只是看了一眼,就发现贪狼虽然神色无异,但眼珠上却分明长出了一抹红色的竖线,骇然道:“不,你不能去,你才是队伍里中毒最重的!” 原来刚才贪狼一枪爆掉那只公蜘蛛的腿跟半边身体的时候,那东西的腿像是有意识一般,故意借着炸开的瞬间,刺中了贪狼的身体。 公蜘蛛腿断了,却要拉着贪狼一起陪葬! 所以他中的毒其实是最深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会选择跟我们一起逃跑的原因。 “妈的被阴了,老子就算要死也得一拖二,才划算。” 贪狼执意要为我们断后争取时间。 “只是可惜,老头子的仇,我不能报了。”贪狼遗憾得抹了一把脸,眼神却格外的坚定。 可他不必如此,他只是我们的领队,只是…… 然而就在彼此僵持之际,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半个时辰够呛,一炷香的功夫够吗?” 那声音居然来自于魏喜,我们所有人都震惊万分,齐刷刷得看向魏喜。 魏喜的一张脸已经彻底变成了青色,可他却紧握住青霜剑,一股月白色的炁从他的丹田生出,朝着他的四肢百骸游走。 他……在做什么? 第99章 这一剑,是我生命的颜色... 阿娅琳也嗅到了一丝不对劲,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口吻问:“你要做什么?一炷香勉强够。” 魏喜露出了笑容,朗声道:“那就成,你们走吧,这里便交给我了。” “队长倒下了,当然得你们的师兄临危受命了。” “师兄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呀!” 他一直在用开玩笑的语气,但我们听来却异常悲凉。 说实话,魏喜虽然一路针对我…… 但他始终都是斩龙队的同袍,而且他是一个好人。 什么师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真的把他当做师兄一样尊重敬爱。 没有师兄的待遇,却要承担师兄的责任? 他傻了? “魏喜你疯了,你怎么每次都喜欢冲在最前头,之前是运气好。” “但这一次不一样,你会死的!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你会死的……” 我疯了一样抓住魏喜的手臂,我想让他留下来。 之前我是那么讨厌他,可现在,几次并肩作战,我已经把他当做了战友,当做了兄弟。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魏喜试图拨开了我的手,因为我抓的太紧了,没能让他挣开。 他定定得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身上看到什么。 可最后千言万语却化作了一句:“邱雨生?” “我在。” 魏喜看着我,勾起一个苦涩的笑,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甚至还带着万分委屈。 他看着我,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邱雨生,你知道从龙虎山下到天师府的阶梯有多长吗?” 这是什么问题?根本不可能有人答上来。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可是魏喜却坚定得叫道:“一千四百三十六级!” 他又问:“那你知道,从山脚走到天师府的大门,需要多少步吗?” 我还是摇头。 魏喜却笃定得说:“是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步。” 忽然间,我像是明白了什么,明白了他为什么针对我,明白了当初那句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辛未年冬月的那一天,我从山下一路三跪九叩,来到了龙虎山。” 魏喜抬起头,一滴泪从他俊朗的眉眼低落,弥漫着苦涩:“可等我真的到了天师府,却发现那是我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地方!南国无双地,西江第一家。” “你知道我怀着多少热血,我怀着多少日夜的希望,我是多么多么想拜张老为师?” “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望。” “可是当我做完了我所能做的一切后,当我上了山,敲开那扇门……开门的道士,只回了我四个字:与道无缘。” “就是这四个字,我只得到了这四个字。” “我做了一切,却只得到了这四个字!” 魏喜满脸是泪,整张脸被挫败与痛苦写满,可他却只是在对我笑:“你说可笑不可笑?为什么你随随便便就能被张老收为弟子。” “而我!” 魏喜指着自己的心口,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我跪完了一千四百三十六级台阶,才发现这是我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我一生所求的,不过是你唾手可得的东西。邱雨生,当我看到你毒倒了墨老,张老却毅然决然得站在你的身前,当我看到离开斗楼那一天,张老亲自为你送行,当我看到你使出金光神咒,当我……” “我好恨,我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无力,恨自己入不了张天师的眼!” “我还恨你,我真的恨你,明知道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我还是控制不住得嫉妒你,发了疯得嫉妒你。可你却不计较,你提醒我,帮我,救我,你……” “你应该同我计较的,你应该骂我,打我,甚至是……” 魏喜一句一句得说着,一滴又一滴的泪,啪嗒啪嗒得砸在我的手背上。 我的手渐渐松开了,眼泪也不自觉落了下来。 原来魏喜很小的时候家里就遭了劫,是一个龙虎山道士救了他们一家。 从那一刻起,他就立誓修道拯救苍生。 后来听说张鹤鸣是这一代最厉害的天师,他便想投入张老的门下。 只可惜,他没能见到张老。 虽然那位开门的道士说他与道无缘,但他依旧一心向道,后来入了茅山上清宗。 尽管那只是当初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可他却也无比感激自己的师父师兄。 是他们在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收留了他,教他本事。 但他对张老总是有那么一丝放不下的执念。 “有时候我总在想,为什么人跟人不一样?为什么有的人辛苦了一辈子都换不来一句肯定,有的人随随便便就可以唾手得到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 “妄生嫉妒,乃是大戒,可我终究是堪不破。” 听着魏喜的故事,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对我怀有那么大的敌意了。 不是妒忌,不是轻蔑,也不是墨非烟。 只是没有人能理解他的抱负。 我以为每次冲锋在最前方的他很傻,可他只是在践行着那句我最初并不放在心上的话:“我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是你们的师兄,我会护着你们的。” 我内心仿佛掀起了一场海啸,我拍了拍他的手臂,艰难得松开了他:“你做得很好,你一直做得很好。” 魏喜放声大笑,这一刻,才是真正的他。 “走!快走啊!” 魏喜催促着我们离开,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对死亡的恐惧,只有看破一切的淡然。 小九九率先反应过来,他用力抱拳:“魏师兄珍重!”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得朝魏喜说道:“师兄,我觉得人这辈子要的不是被别人肯定,而是让自己觉得有意义。”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在你们茅山,在你师父师兄师弟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薄荷也用道家的抱拳礼朝着魏喜拱手:“师兄慈悲!” 众人一一伤心辞别。 炎虎忍不住哭了鼻子,贪狼也重重得拍了拍魏喜的肩膀,第一次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他:“魏喜,好样的,活着回来。” 然后贪狼就带着我们快速赶路离开了。 可是走到一半,阿娅琳像是想到了什么,没有说一句道别的话的她忽然折返了回去,她深深得抱了一下魏喜,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如果你活着回来,我就给你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得离开了。 身后传来魏喜一声坚定有力的回答:“好!” 因为薄荷给我们扎了针,我们的脚步快了起来,可我却控制不住得看向魏喜。 魏喜整个人背对着我们,那一刻,他身上青光暴涨,清脆响亮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我会让你们看到,我虽不在天师府,但我这一剑,会比天师府所有弟子都亮!” “因为这是我生命的颜色!” “我是茅山上清魏喜,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那就是一往无前,以身殉道,虽死不悔!” 下一秒,他义无反顾的冲向了那两只蜘蛛。 这一瞬间,他突破了上清剑诀的第六重,直达第七重:剑气冲霄。 看着那一抹犹如万丈霞光的青色光圈,我忽然想到了一句话: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道光越来越亮,却距离我们越来越远,直到彻底看不见…… 第100章 魏喜之死 我流着眼泪,艰难得前行。 其实我知道,魏喜不是最有天赋的,但他绝对是我见过最努力的。 他不是完美的,会有嫉妒,会有妄心,但他却一直践行着出发时的那句承诺。 他很笨,笨的只是因为小时候接受过一个道士的善意,就也想成为这样一个济世利人的道士。 他很傻,用自己的命换我们生。 但他不后悔。 隐约中我似乎能听到蜘蛛的惨叫,能听到轰隆隆的攻击声,还有魏喜那响彻云霄的浩然正气:“今日,弟子方悟大道,愿此身躯为薪,燃尽照亮永夜,愿此身为剑,誓斩魑魅魍魉。” “诸天炁荡荡,我道日兴隆!” 不知道魏喜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他不仅拖延了一炷香功夫,甚至比半个时辰都要长。 那两只蜘蛛一直都没有追过来。 我们一路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蒙蒙的亮光从前方传来。 出口就在前方! 我们一行人居然真的平安走出了这个洞窟,看到天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哭了。 原来天空这么蓝,云朵这么好看,青青小草这么生机勃勃,生命这么重要。 “魏喜师兄,呜呜呜,魏喜师兄什么时候出来啊?” 想到离别的那一幕,薄荷就忍不住红了眼眶,豆大的泪珠不停得往下掉。 炎虎笨手笨脚得安慰着薄荷:“魏喜兄弟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这个话一听就不可能。 要知道贪狼都中了招,还是中毒最深的,我们几个吃了醒神丹以后,都可以自行行走,但贪狼还是靠着小九九一路背出来的。 我的脑海中总是不受控制得浮现出魏喜的那张脸,内疚如潮水般袭来,几乎就要把我压垮。 所有人心里都不好受,没有人会想到这次会有人牺牲。 贪狼趴在小九九背上,虚弱的下了命令:“先把洞口封住!” “可是……” 薄荷立刻犹豫起来,弱弱得说道:“如果魏喜师兄没死的话。” 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虽然那两只蜘蛛也都受了重伤,但也不是魏喜一个人就能对付得了的。 “我是领队,听我的命令,把洞口封死!” 贪狼的声音还是很虚弱,但气场很足,不容质疑。 “当初就是你要求我们进洞,现在……”薄荷无法接受抛弃生死不明的队友,毕竟魏喜是为了我们才飞蛾扑火得留在了那里。 如果我们一逃出生天就这样做,未免太忘恩负义了些。 “没错,是我下的命令,我的判断失误,这一次命令封洞,很有可能也是错的,但是……” 贪狼话锋一转,视线犹如狼王般凶狠:“我必须这样做!” “比起放弃一个可能死了的队友,我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得带领你们剩下的这群小鸡,全部活下去!” 说完,贪狼就要挣扎着从小九九的背上爬下来,想要亲手去封死那个洞。 我咬了咬牙,决定由自己来主动当这个恶人。 就在我带头搬石头的时候,阿娅琳也加入了进来:“魏喜是为了保护我们才一人战二蛛,我们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虽然这样做很残忍,但我相信,如果他还在,他一定是第一个来搬石头堵洞口的人。” 是啊,每一次魏喜在的时候,有危险都是他一个冲上去。 有苦力,他也会主动上前。 如果为了等一个不确定的希望,我们继续执拗下去,那魏喜不就白白牺牲了吗? 薄荷流着眼泪过来帮忙,很快我们就用大石头彻底堵住了洞口。 炎虎伸出十个手指头,指尖的炁飞速钻入附近两棵爬藤植物的体内,绿色的藤蔓居然沿着那透明的金钢丝线飞速生长,互相缠绕着,螺旋攀登,越来越靠近洞口的方向。 炎虎告诉我们:“这是墨家秘术,揠苗助长!” 这种墨家秘术可以控制周围两棵树的生长,让藤蔓缠绕在这些石头上,结成一道防护网。 “不要小看植物的力量,它们的生命力往往蕴藏着巨大的潜能。” 做完这一切后,我们这才松了口气。 但我们身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一行人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得离开了那个洞窟。 我们来到了一处比较空旷的地方,炎虎简单搭建了一个木屋,阿娅琳先带薄荷在里面解毒。 不知道过了多久,薄荷从里面出来了,喊我们进去。 此时薄荷的脸色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接下来就是我、炎虎、小九九跟贪狼了。 “脱掉上衣!” 一进来,阿娅琳就让我们把外衣脱了。 薄荷也在旁边当帮手,炎虎害羞得看向薄荷,薄荷朝他点了点头:“愣着干嘛,阿娅琳很厉害的。” 我倒是没那么扭捏,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啥的都是虚的,人活着才最重要。 脱掉上衣以后,我这才发现自己胸口处居然出现了可怕的斑纹。 一道道彩色的线好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在我的皮肤上,有红的、黄的、黑的等等,颜色各异,就跟画上去的彩绘一样,特别夸张。 炎虎也是一样,小九九则是我们几个里中毒最轻的,胸口完全没有什么痕迹,只有脸色有些不自然得发红。 阿亚琳皱了皱眉:“邱雨生,你跟炎虎两个人身上的五彩蛛毒比薄荷重一些,已经扩散了!我只擅长用毒,解毒能力不如阿依娜,只能尽力而为。” 她伸出手,一只银光闪闪的蝎子从她如瀑的青丝里爬了出来,然后爬上她白皙的胳膊,一点点爬到她的掌心。 难怪老话说苗疆一身都是毒,这个阿娅琳身上到底藏了多少这种小东西? 这只小蝎子个头不是很大,花瓣大小,浑身上下泛着一层银色的光泽,蝎尾摇摇晃晃的,不仅不恐怖,反而多了一丝可爱。 那只小蝎子最先爬到小九九的身上,很快就离开了。 之后它又爬到了我的身上,蝎尾刺入我中指的指尖,蛰了我以后,又去蛰了炎虎。 蛰完我们两个以后,它又爬到了贪狼的身上。 贪狼是所有人里中毒最深的,五颜六色的蜘蛛网在他胸口几乎已经形成了一只七彩蜘蛛,看起来着实有些恐怖。 然而那只小蝎子只是蛰了一下贪狼的指尖,没多久就被毒得倒下了。 “这是怎么了?” 我赶紧问阿娅琳。 阿亚琳眼中闪过一丝难过,面上却假装坚强:“队长中毒太深,残雪被毒死了。” 原来那只小银蝎子叫做残雪。 阿娅琳叹了口气,又心疼得放出了另一只淡紫色的小蝎子,小蝎子摇摇晃晃得来到贪狼手掌心,蝎尾扎入贪狼的指尖。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得过去,贪狼胸口的那只蜘蛛的颜色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阿娅琳长呼一口气:“队长身上的毒已经解的七七八八了,薄荷,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薄荷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这时,我发现第二只蝎子虽然在解毒以后也变得奄奄一息,但它并没有死。 可奇怪的是,它居然摇摇晃晃得爬到了第一只蝎子的尸体身边,然后自杀了! 第101章 玄天真武露 这一幕看得我目瞪口呆,阿娅琳却早有预料。 她只是小心翼翼得捡起那两只小蝎子的尸体,动作轻柔得放入同一个香囊里。 “这是我从小的伙伴残雪和紫黛,它们两个从出生起就形影不离,青梅竹马,一只离开,另一只也会殉情。” “它们最喜欢花了,等回去我要把它们葬在花丛下。” “哀牢国不好,这个地方太让人难过了,我不能把它们留在这里!” 阿娅琳拿起一支白色的骨笛吹奏,我们听不懂,却从旋律能听出浓浓的哀伤,像是在祭奠这两只蝎子,又像是在祭奠魏喜。 看着那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蝎子尸体,我心里不禁感慨万千。 人人都说毒虫可怕,可偏偏这些毒物的情谊,都比人类来的真挚。 人跟人之间老是说什么同生共死,但事实上,别说生同衾死同穴了,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背信弃义之徒,多的是抛妻弃子之辈。 可人是最聪明的啊,或许正是因为人的智慧比其他生灵都高,所以欲望贪念也就越重? 我不由得看向了薄荷,薄荷是队伍里最天真的,这是一种很纯粹难得的品质。 但也正因为她的单纯,很多时候行为就会显得很笨,很容易上当。 这不是因为她蠢,而是因为她真。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词:大道至简! 在《道德真经》里有这样一句话:“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太上老君认为,‘智’并不是一个美好的东西,也不是完全有利于人类的东西。 因为智能产生机巧、狡诈、欲望,智会生出防不胜防的阴谋诡计。 薄荷的一些行为举止,不正是绝圣弃智的表现吗? 明明她刚刚解毒,但却守在一旁用五气朝元功治愈我们的内伤和外伤,她一个人又不是血瓶,治疗这么多人,肯定受不了。 最后在帮我跟炎虎恢复元气后,薄荷的脸色明显已经发白了,但她却一直在苦苦支撑,非要尽快帮贪狼恢复到最佳状态。 “薄荷,要不你歇一会儿?” 刚刚阿娅琳解毒也是最后给贪狼解毒的,就是因为他受的伤最重,他所需要耗费的元气是最大的。 薄荷却坚定得摇了摇头,惨白的小脸写满了倔强,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得说道:“魏喜师兄都为大家战死了,我不能当废物,我要让你们恢复到最强的战力!这也是我存在的意义。” 青色的炁源源不断得进入贪狼小腿的伤口,饱含着森林晨露般的生机,瞬间抚平了翻卷的皮肉。 温润的青色光芒,好似最滋养的琼浆,催动血肉筋骨如雨后春笋般飞速生长、接续,甚至贪狼小腿的伤口处都泛起一层象征新生的嫩绿微光。 等最后包扎完伤口,薄荷长呼了一口气:“外伤治好了,现在我来给您治内伤。” 趁这个时候,我、炎虎跟小九九出去架火,烤了一点干粮。 等我们带着食物进入木屋,薄荷终于结束了治疗,但她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一张脸没有了血色。 “你看看你,我们是好了,你是不是要倒下了?”炎虎心疼得扶住了薄荷。 薄荷却努力挤出了一丝笑:“我没事儿,就是有点透支,歇歇就好了。” 我们把吃的喝的分给他们,希望大家能尽快恢复体力。 等忙完,天已经黑了,我们决定原地扎营,炎虎特地加固了木屋。 小九九跟阿娅琳主动提出了由他们两个来轮班守夜,让我们剩下的几个人都好好睡一晚。 “薄荷,你有事儿吗?” 我发现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奇奇怪怪,像是有两个小人在她的身体里打架,最后她犹豫万分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薄荷拿出了一个青色的玉瓶,然后走到外面,将玉瓶里的水围着木屋撒了一圈。 我问她:“这是什么?” 炎虎也一脸好奇。 薄荷咬咬唇,解释道:“这是出发前,师父偷偷塞给我说是保命用的,他说我虽然天生人傻福气多,相信我这一趟定会平安归来,但一些护身的东西也必不可少。” “这个玉瓶里装着的叫作玄天真武露,可宝贵了!它是用供奉在真武大帝座下的神水,经过师父特殊的加持制成,天下妖魔鬼怪碰到都会避让。” “真武大帝?” 我跟炎虎对视了一眼。 薄荷嗯了一声,骄傲得抬起头:“我们武当山不仅被誉为天下第一仙山,更是道教真武大帝的道场。” “玄武,你们知道吗?” 薄荷娓娓道来。 原来真武大帝的信仰最早来源于古代的星辰崇拜,古人将天空分为东、南、西、北四宫,分别以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种神兽象征。 真武大帝便是玄武的人形化身! 所以他的形象不仅非常威武,其身长百尺,金甲长剑,脚下更是踏着五色灵龟。 真武大帝按剑而立,眼光如电,是名副其实的战神,降妖除魔,法力无边,所以又被称为:荡魔天尊。 相传真武大帝曾多次游历人间,显圣救世。 据《元始天尊说北方真武妙经》记载,真武大帝原是净乐国太子,因立志修道,放弃王位的他,入太和山修炼,历经42年苦修,最终得道飞升,成为镇守北方的道教战神。 武当,意思就是‘非玄武不足以当之’,所以太和山便慢慢改名成了:武当山。 明朝永乐皇帝朱棣在发动‘靖难之役’时,也宣称得到了真武大帝相助,所以战无不胜! “对了,你们都听过‘铁杵磨针’的典故吧,其实最早就是来自于真武大帝。相传他在人间修炼时曾因艰难欲放弃,遇一老妇用铁杵磨针,点化他功到自然成,所以便有了这个成语。” 薄荷真诚得向我跟炎虎发出了邀请:“我们武当山就有一口磨针井呢,等这次完成试炼回去了,有机会我带你们去武当山看看那口井。” “哎呀,话说远了!” 薄荷收起那枚玉瓶,继续道:“总之,真武大帝是道教一等一的战神,他降妖除魔,法力无边!武当山笼罩在他的神威之下,什么妖怪邪祟别说上山捣乱,就是靠近了都得绕着走。” “所以这瓶玄天真武露,别看只是几滴水,却拥有驱邪破魔的力量,师父曾经警告过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但我想,什么时候才是万不得已的时候呢?难道是生死危机?我觉得只要能用上可以发挥它的作用,就是最正确的时候。” 当时听完了薄荷说的,我虽然面上点头,但心中却觉得薄荷用的有些草率。 却万万没想到,正是她的这个决断,间接救了我们所有人一命! 第102章 十四境大妖,独脚五郎 想着有小九九跟阿娅琳在木屋的最外围守卫,再加上白天实在太累,我打算赶紧睡上一觉,好补充补充体力。 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又出现了那种奇怪的雾气! 那雾不像山里常见的白蒙蒙水汽,它灰扑扑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浑浊。 像是活的一样,悄无声息地从林子深处钻出来,渐渐得逼近了我们所在的小木屋。 雾越来越厚,渐渐的把天上的星星也糊住了。 周遭的一切像是被厚厚的灰布捂得严严实实,然而就在这诡异的环境下,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啪嗒…… 啪嗒…… 啪嗒…… 声音不高,但在这静得吓人的浓雾里,却像铁锤一样砸在我们心上! 它从雾气深处传来,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们几个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和恐惧。 这绝对不是野兽的声音,野兽捕食猎物的时候脚步很轻很轻,生怕惊动猎物逃走,基本不会听到声音。 这也绝不是人走路的声音! 人走路是两只脚交替着地,有轻有重。 可这声音……它是一蹦一蹦的! 就像小时候我在阴山镇玩的‘斗公鸡’游戏一样,一条腿着地,另一条腿蜷着,笨拙又用力地往前跳。 每一下落地都那么实沉,间隔的时间都那么均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和诡异。 啪嗒、啪嗒、啪嗒…… 那声音,正穿过浓得不见五指的灰雾,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却无比清晰地,朝着我们的小木屋跳过来了。 那东西奇怪的跳动声,每一下都像踩在我们心尖上,吓得我们大气都不敢喘。 贪狼反应最快,他像头绷紧的猎豹,猛地坐起来,端着那杆银色双管猎枪,用枪口死死顶住房门。眼神凶悍地扫过我们,发出一句无声的命令:“都别出声!” 然而声音很快又响了起来,是拍门声。 “咚咚咚!” 一下下砸在木板上,就像是砸在我们心坎上。 此时此刻,屋内的我们正死死咬着牙,胸腔里的心脏扑通扑通得跳着,宛如擂鼓一般,恰好响应着那沉重的敲门声。 门外的东西停了一会儿,似乎在听。 我下意识都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丁点的声音被外面的鬼东西给听见了。 发现没人回应,浓雾里的那个东西又开始拍打小木屋的墙。 “咚咚咚!” “咚咚咚!” 那东西绕着我们的小木屋,把四面墙都拍了个遍,就像一只不耐烦的手在胡乱摸索。 最后,它像是彻底失望了,才像是斗公鸡一般,再一次‘啪嗒’、‘啪嗒’、‘啪嗒’的跳了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声音是由近及远,直到最后彻底听不到了。 我们像虚脱了一样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这一夜,谁也没敢合眼。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贪狼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确认外面没有危险,才让我们出来。 门一开,我们所有人都齐刷刷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门口那片湿漉漉的泥地上,赫然留下了一行脚印,那脚印大得吓人,足足有普通人脚的三倍大。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每个脚印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七根又扭曲又长的脚趾! 我强忍着心惊,走过去仔细查看,泥巴还没干透,脚印很深。 我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比划了一下,又回想起昨晚那东西拍门的位置…… 一股寒气猛地爬向后背,我结结巴巴得说道:“那玩意儿、那玩意儿拍门的时候,是这么站着的。” 我双手并用得坐着示范,然后颤抖得说道:“而且这东西,恐怕只有一只脚!” 我指着脚印最深的那个地方,还有那怪异的脚印轮廓,让大家好好看清楚:“还有,这脚掌的形状居然是反的,就像把人的脚,硬生生往后掰了一百八十度,脚尖朝后,脚跟朝前!它就是用这只反着长的脚,这样一蹦一蹦跳着走了……” 贪狼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那些恐怖的脚印,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妈的!” 贪狼低骂一声,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是它!在山洞里,躲开我那枪的鬼东西……就是它!这脚印,简直一模一样!” 咚的一声。 小九九这时候喝酒的葫芦突然滚落,一向镇定的他脸色难看至极,很久才憋出了四个字:“独脚五郎。” 下一秒,贪狼也跟着开口:“十四境大妖!” 这句话让我们所有人都惊呆了,我们只是来斩龙试炼,没想到考官死了,在哀牢山迷路了,居然还遇到了一只十四境大妖?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所有人面无血色,倒是我还保留了一丝理智,问小九九什么是独脚五郎。 小九九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恐惧怎么都挥之不去:“相传昆仑山通仙界,神农架连神界,酆都进鬼门关,而哀牢山就是魔界的入口,是那扇本不该存在的‘门’的所在之地!” “独脚五郎是魔界大门的看门狗,是魔气孕育出来的十四境大妖,更是哀牢山的血食之神。” 小九九脸色变得灰败,声音也不由得压低了几分。 “这里的所有山精妖怪,要么成了它的血食,要么被抽了骨头成为羊蝎子,要么就只能求着当它的狗,跪着给它上供……” 只是听他这么说着,我就感觉自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可小九九还在继续:“独脚五郎嗜血成狂,它杀生不为吃,就为抽脊椎骨,以抽骨为乐。传说它看守着魔界之门,本身就被最污秽的魔气滋养,杀戮和折磨对它而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甚至是一种扭曲的供奉仪式!” “它最爱干的事,就是活生生撕开猎物的后背,把那条白森森的脊椎骨,连皮带肉地整根抽出来。” 听到这话,我突然想起了天机。 难怪当初我发现天机的脊梁骨不见了,原来杀他的其实是独脚五郎? 小九九继续说道:“那些白森森的脊椎骨,不仅仅是战利品,更有可能是它用来装点,甚至加固那扇魔界之门的邪恶装饰。想想看,用无数生灵最核心的支柱,去支撑一扇通往毁灭世界的大门,这该有多恐怖?” 一股潮湿阴冷的寒意慢慢爬上我们的脊背,薄荷弱弱得插了一句嘴:“可是它就只有一只脚啊,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只有一只脚?” 小九九发出一声无力的苦笑,长吸了一口气道:“别小看这一只脚,它蹦起来,比山风还快,比影子还飘!” 听到这话,我忽然明白了。 贪狼那致命的一枪,就是被这鬼魅般的东西用那反关节的单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躲开的。 小九九的话越来越让我们起鸡皮疙瘩,他看向薄荷接着道:“昨晚它绕着屋子拍门,不是找不到门。要么是在耍我们玩,像猫玩耗子一样,要么就是你滴的那瓶玄天真武露起了作用。” 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在我们身上,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只以血为名、以骨为饰的十四境大妖。 正在暗处,用它那只七趾的独脚,耐心地等待着下一次狩猎的开始。 而我们,无疑就是它盯上的猎物! 第103章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小九九深深得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力:“这东西怎么出现的没人知道,最早在道士葛洪的《抱朴子》中就有记载:有山精,独足,走向后,喜来犯人。” 葛洪是东晋著名的道士,自号抱朴子,世称‘小仙翁’,是道教四大天师之一的葛玄的侄孙。 “著名的九字真言: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就是葛洪发明的,专门用来对付这种山精鬼怪。” 葛洪所著《抱朴子》曾经写到:“入山宜知六甲秘祝,祝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凡九字,常当密祝之,无所不辟!”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六甲秘祝是一种用于入山时驱邪避难的咒术,通过默念‘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这九个字,可以畅通无阻。 “不过我毕竟不是道士,太详细的东西就不清楚了。”小九九看向了我跟薄荷。 我面露难色,小声解释:“那个……那个我刚入门,很多东西师父还没来得及教我。” 薄荷倒是知道一些,她说道:“葛洪真人精于炼丹之术,常常会入山采集各式各样的珍贵药材,但是山中多有毒虫猛兽、妖魔鬼怪,于是葛真人便结合奇门遁甲之术、天罡八卦步与北斗九星等术法,悟出了‘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这九个字。” “据说念诵这九字真言,能调动山神仙将,使周围邪魔妖物畏惧而走。但是这个真言不是只念就行了,还需要一定的道术修持,其实就是需要道士的炁。” “我听说九字真言还有一个版本,叫做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小九九见薄荷清楚,于是问出了心中疑惑。 薄荷摇摇头,特别肯定得说道:“我们道教只认葛洪真人《抱朴子》的版本,至于九字真言另外一种说法,其实是源自于唐朝时期!当时,东瀛的和尚来中原取经,偷走了九字真言和结印方式,并逐渐被后世忍者与阴阳师所用,由于翻译出现了问题,就变成了‘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这个其实是不对的,反正我们道士不用这个。”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是那个独角五郎怎么办?” 阿娅琳颦眉蹙额,脸上写满了担心。 贪狼下意识得抓紧了自己的双管猎枪,开始往里面重新装填了两发威力更强的子弹。 他一边装子弹一边说道:“既然是独脚五郎,一切就都能捋清楚了。” “从我们从进山开始,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圈套……” 考官天机实力强大,讹兽奈何不了他,可惜就在他准备向外界发出预警时,被突然出现的独脚五郎杀害。 讹兽则故意假扮天机不断引诱我们深入,想把我们引入人面树妖的王国,结果被我们侥幸逃走了。 当我们为了躲避迷雾,选择进入那个蜘蛛洞内,好不容易要逃脱的时候,又是独脚五郎故意烧掉蜘蛛卵,激怒两只山蜘蛛攻击我们。 搞得我们伤的伤,死的死,残的残。 “昨晚也是它在叫门,这东西似乎是把我们当做老鼠一样戏耍,想看到我们一个个死掉,或者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我大胆猜测起来。 可是,我们到现在经过一场场大战后,都没有时间好好休息,神经已经高度紧绷,体力也完全没有时间恢复。 “不管怎么样,哀牢山是不能呆了!” 贪狼直接发了话:“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要知道,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可能是十四境大妖的对手,何况它手底下还不知道有多少牛鬼蛇神。 想到这里,我不禁抬头望天,我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运气啊? 你说我运气好吧,我家乡跟干爹被炸了。 你说我运气不好吧,老天爷把张老送到我跟前,成了我师父。 你说我运气好吧,师父给我的第一次考验,让我碰上了冢虎。 你说我运气不好吧,青铜盒子打开了,不仅得到了毛圆圆,还阴差阳错获得了墨老十分之一功力的炁。 你说我运气好吧,我第一次出任务又遭遇了十四境大妖精卫…… 而这一次,参加斩龙任务,本来都以为结束了。 呼,十四境大妖独脚五郎来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现在都不想说话,我甚至不敢告诉这些小伙伴,因为我有一种感觉,如果这次任务没有我,这个独脚五郎八成不会冒出来…… 感觉老天爷每次给个巴掌就掉块糖,刚得了什么好处,就有难关等着我…… “走,现在立刻马上走!” 贪狼当机立断得下了决定。 我心里有些担忧,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可是那东西一直在跟踪我们,周围的雾气应该也是它制造的。我们在明,它在暗。” “如果就这样盲目逃走,怕是会落得跟上次一样的结果。” 我的话没有说得太白,但是聪明人一听就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上次我们被迷雾逼入了蜘蛛洞,折了魏喜才逃出来。 难不成要一直被这个独脚五郎牵着鼻子走,每次损失一两个小伙伴吗? 贪狼叼了一根牙签在嘴里,心里似乎早就有了主意。 对于魏喜的牺牲,他也看在眼里,语气中也多了一丝对那个独脚五郎的愤恨之情。 “这鬼东西再厉害,也不能分成两个吧?待会我来引走它,一路往山上跑,你们就往山下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我们齐刷刷得看向贪狼,薄荷第一时间就否决了这个提议:“不,不行,我不想再经历上次的事情了,再丢下一个人,我受不了。” “对,我们是一起进山的,就应该一起出山!” 炎虎也掷地有声得站了出来:“爷爷说过,一个团队要想完成任务,首先就要把每个人当做自己最亲的兄弟,心在一条绳,劲儿往一处使。” 贪狼看向这两个入世未深的小朋友,笑得有些宠溺:“你们俩小家伙就是太、哎,别担心我了,我可不像天机那么容易被干掉!” “想干掉我,起码得磕掉两颗门牙。”贪狼咧开嘴放声大笑,露出齐齐整整的八颗白牙。 我注视着贪狼许久,知道他已经做好了为我们牺牲的打算。 但我也站到了薄荷跟炎虎那边,朝着贪狼开口道:“不行!” 贪狼脸色沉了下来,厉声道:“这是唯一的办法,现在不是考虑牺牲的时候。” 他甚至想用领队的威严来压迫我妥协,我却决定得摇了摇头:“不行,就是不行!你有没有想过,队伍分开,独脚五郎一定会先杀我们,再回去杀你。” 这句话立马把贪狼给问住了,没错他是想使用调虎离山之计,可独脚五郎就那么傻,会轻易上当吗? 贪狼脸上立马浮现出了一抹担忧,语气由原先的不容置喙,变成了一种商量的口吻:“邱雨生,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我咬咬唇,露出了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镇定和冷静:“想活命,接下来都得听我的!” 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狂妄,但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第104章 求救纸鹤 “独角五郎现在就是想一步步瓦解我们的实力,那我们绝对不能分散,必须拧成一股绳。” 我顿了顿,继续道:“现在还太早,咱们先按兵不动,吃点东西恢复体力,也让身体修整一下。等到午时阳光最烈的时候,集体往哀牢山山顶冲!” 原先大家都在认真的听,直到我听到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冲过血海区,再进地狱区!” 所有人齐刷刷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薄荷跟炎虎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无法理解我的决定。 贪狼倒是很坦诚,直接了当得询问起来,我这么做的原因。 “邱雨生,我应该一开始的时候就提醒过大家,地狱区是最可怕的,比血海区还要神秘禁忌,是一个实打实的死亡之地。” 我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但现在不是情况特殊吗?反其道而行之,方可颠倒乾坤。” 我让他们先稍安勿躁,听我细细道来:“独脚五郎虽然是十四境大妖,但在午时也会蛰伏,虽然只有一个时辰,但足够我们跟它玩捉迷藏了!它知道我们想逃出哀牢山,逃亡路上肯定布满了无数陷阱,我们要是选择下山就中了埋伏。” “可我们如果反其道而行,选择继续深入,懵的就是它了。打它一个措手不及,反而会让我们提前抢占先机。” 说到这里,我大手一挥,拍着自己的胸脯,慷慨激昂得说道:“不是想猫捉老鼠吗?这个游戏我邱雨生接了!” 贪狼一直紧锁着眉头听我的分析。 此时他已经红了眼,再次朝我确认了一遍:“邱雨生,进地狱区,你可想好了?” 我笑了笑,语气也学着师父那般云淡风轻,深藏功与名:“必死的地方,才是唯一的生机,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不同意。” 阿娅琳终于开始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她朝着我下巴微微抬起,或者说,从始至终她就没有平视过我,而是一直用一种俯视的目光:“我承认你说得很动听,但这也只是你的计划而已,万一地狱区更恐怖呢,那我们就真的是进入一个必死之局了。” “抱歉,我跟你顶多只是萍水相逢,不能以性命做赌。” 薄荷跟炎虎则选择坚定得站在我这边,两人异口同声得说着:“雨生哥哥,我相信你。” “邱师兄,你比我聪明,我也愿意跟随你,走你的路!” 贪狼显然也被我说得动了心,可这地狱区,他实在没有把握。 小九九不发一言,似乎还在犹豫。 看着众人表情各异的脸色,我微微一笑:“如果说,我还有后招呢?” 下一秒,我立刻从怀里掏出,出发前张老给我的那只纸鹤。 想着师父临别时说的那些话,我一口咬破自己食指的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我学着师父的模样,将指尖那一抹滚烫的血,精准地点在了纸鹤的眼睛上。 血,瞬间浸染了黄纸,仿佛给这死物注入了灵识! 紧接着,我气沉丹田,朝着这只染血的纸鹤,吹出了一口活人之气。 下一秒,只见那只原本毫无生机的纸鹤,身体飘飘摇摇得挣扎了一下。 它扇动着翅膀,居然活了过来! 小纸鹤在我掌心轻轻一颤,仿佛刚刚苏醒,血红的眼睛有些迷茫得看着我。 我言简意赅得说了一下现在的情况,让它快点飞回斗楼找我师父救命。 纸鹤脑袋上下点了点,似乎听明白了我的话。 然后,它就飘飘摇摇地飞了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越飞却有力。 它飞得那么快,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最后,甚至冲破了哀牢山那片死气沉沉的天空! 然后消失不见…… 在场的所有人沉默了。 一行人都仰着头,不可思议得看着这一幕,发出一声声的惊叹。 “那个纸鹤居然真的活了。” “不仅活了,还飞走了,真的飞走了……” “它去找张老了,我们有救了!” 贪狼灰败的眼睛也终于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他惊喜得看着我,斩钉截铁得说道:“现在邱雨生已经向斩龙队发出求救信号,我们只要熬到张老他们赶来,就可以颠倒乾坤了。” 我微微点头,淡淡一笑:“孺子可教。” 贪狼激动地伸出大手,又是摸摸我的头,又是捏捏我的脸,语气里满是意外:“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你只有十六岁。” “有时候就感觉,你是一个小娃子的身体里住着一个苍老的灵魂,临危不乱,随机应变……我可真是服了!” 我有些不自然得躲开贪狼的触碰,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声音也不由得沉了几分:“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接下来可不是斩龙试炼,而是跟我一块玩命。所以……” 我笑的深沉,但是视线却不动声色得在阿娅琳跟小九九的身上游移:“魏喜师兄已经战死了,各位有什么压箱底的绝活,到时候就一并使出来吧,别藏着掖着了。” 薄荷第一个响应,她一边点头一边斩钉截铁得说道:“邱师兄放心吧,我肯定全力以赴。” 炎虎也一个劲儿得点头,甚至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羞愧:“都怪我太懦弱了,如果当时我把父亲留给我的东西用了,也许魏喜兄弟可以活下来。” 我意外得看了一眼魏喜,这傻小子还真是…… 我都被气笑了,但是眼见阿娅琳跟小九九还没吭声,只能把话再挑明一些:“大家都是聪明人应该很清楚,这一次不是分输赢的试炼,而是生死攸关的时刻。” “如果我们被一个个逐一击破,队伍的整体实力只会下降,还不如趁巅峰的时候抵挡一下,还有转圜的余地。” 贪狼的视线也停在了小九九跟阿娅琳的身上,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双手交叉,眼神冰冷得看向他们:“我邱雨生实力的确不够强,但是我的脑子很好使。如果有人因为个人私心影响了我的计划,导致这次的逃命失败,便是我邱雨生的敌人!” “所以我再说一遍,所有人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尽力而为,而是全力以赴!” “也希望大家能明白记住一点,保队友的命就是保自己的命!”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眼神太过可怕,小九九跟阿娅琳不自觉得寒了一下,喉头滚动,齐声声得表了决心:“自当拼死一战!” 虽然只是简单几句话的功夫,但整个队伍已经把我当成了主心骨。 “邱雨生,接下来就看你表演了,可千万不能让大家失望!” 我在心里默默得朝自己说道。 第105章 踏入地狱区 时间一分一秒得过去,那种奇怪的脚步声都没有再响起。 我们趁着这段时间好好修整自己,把一会儿可能用到的东西都提前准备出来。 等越来越接近午时,外面氤氲着的那层淡淡的薄雾就像是一层水汽,被灼热的太阳照的慢慢消失了。 当然我更倾向于,邪不压正! 太阳作为至阳至正至烈的象征,午时阳光正盛,那些邪祟之气自然退避三舍了。 “雨生哥哥,你好厉害,那些雾气真的散去了。”炎虎毫不吝啬对我的夸奖。 我淡淡笑了笑,表示自己是猜测的,也算是歪打正着。 其实独脚五郎的这个弱点,是毛圆圆偷偷告诉我的。 当时我让它这个十四境大妖想想办法,同为十四境大妖,双方应该能打个平手吧? 结果毛圆圆一会儿说自己是凭显赫的身世,一会儿又说是自己通晓古今等等,反正吹嘘了自己一大堆别的本事。 言外之意就是,它山海毒蛛是靠这些被认定为十四境大妖,而非单纯的战斗力。 “也就是说,你打不过独脚五郎呗!不行就不行,找那么多借口。” 果然听到我这么说,毛圆圆当场就急了,差点给我咬一口:“打不过它?开玩笑,你爹是怕现身了,给你惹麻烦,惹得人妖两道都追杀你。你爹这是疼你,懂不?” 那幅气急败坏的破防样子,好像是真的被我猜中了。 “疼我?我都要交代在这里了……我现在不想考虑以后会不会被追杀,我就想现在活下去。” 我使出激将法:“不行就不行,哎,不就是死在这里吗?可怜我没了干爹,现在又要栽在哀牢山上,指不定还要被抽走脊梁骨,当个永久的装饰品。” 话说到这份上,毛圆圆也顾不上会不会被我笑话了,直接跟我摊了牌,但还是特意找了个新借口:“我是因为之前咬了那个老墨头,身体还没恢复,所以战斗力有所下降,不能直接帮你打架。” “但是你新干爹我也不会舍得让你死在这里的,听我的,先放信儿给你师父,他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然后它让我们先等到午时,那时候是独脚五郎最弱的时候,趁机离开这里。 说到最后,毛圆圆也像是下定了决心:“小兔崽子,我一定不会让你死!你记着,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说实在的,当时听了,我还挺感动的。 午时已到,我打了个手势,大家纷纷罩上灰色斗篷飞掠而出。 贪狼在前开路,像一个靠谱的鸡妈妈。 我们紧随其后,宛若一只只听话的小鸡,在交错的枝桠间沿着缝隙穿行。 前方是望不尽的幽暗深邃,而我们就是一群移动的影子。 一路上,阿娅琳的动作轻盈而迅捷。 她一边奔跑,纤细的手指一边飞快地向外洒出一只只米粒大小的虫子。 她看也不看,手腕一抖,这些小虫便精准地弹射出去,悄无声息地吸附在我们掠过的树干上,或者地面的腐叶上…… 那些虫子刚从她掌心飞出的时候,还闪烁着幽绿微光,但是等趴附到应该去的地方时,就像是隐形了一般。 飞到树干上就变成了褐色,飞到绿叶上就变成了绿色,飞到哪里就跟哪里完美得融为一体,宛若变色龙。 “这是幻影蠓!” 阿娅琳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我们耳中:“它们会模仿修行者体内炁的微弱流转,完美得隐身在丛林里,相当于我们散落四处的替身。” “虽然撑不了多久,但希望能给那鬼东西一点障眼法,让它分不清真假,耽误它几步也是好的!” 那些飞往四处的小虫,我已经找不到它们具体的位置了,相信能起一定的作用。 至于炎虎,也没有闲着。 每当阿娅琳的幻影蠓飞出去时,炎虎双手就会有节奏的舞动起来,指尖像是有透明的丝线迅速随着幻炁蠓飞出去,像是什么东西附着在了虫子身上。 等那些虫子飞往对应的位置后,炎虎的手轻轻一扯,仿佛只是掸去灰尘一般。 但那些虫子落身的地方,附近几尺的空间里,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下,像是多了一股极其细微的,令人汗毛倒竖的锋锐感。 炎虎察觉到了我的眼神,主动回答道:“雨生哥哥,我顺便布下了一点小陷阱,是墨家非攻术之一的‘天罗地网’!它细若蛛丝,普通人肉眼根本无法察觉,但却锋利无比,坚如利刃,能轻易切断骨肉。” 天罗地网就悬在幻影蠓附近,随时等待着可能造访的‘贵客’! 小九九则处于队伍的最后方,肥胖的身影异常灵活。 那个原以为只会喷火的葫芦,居然被他玩出了另一种花样。 只见他手中托着那只红色葫芦,嘴唇对着葫芦口念念有词。 跑出一段距离后,他会猛地转身,对着我们来时的方向,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一股强劲却异常凝练的旋风猛地从葫芦口喷出! 这风不伤人,却可以精准地卷起地上厚厚的落叶和浮尘,像一把无形的巨大扫帚,贴着地面急速扫过。 我们所留下的杂乱脚印、被踩断的枯枝、甚至空气中残留的气息,瞬间被这阵风清理得干干净净! 原地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落叶层,再也看不出半点有人经过的痕迹。 “很好!这才是我们的实力。”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感觉到特别欣慰,认为只要我们团结一心,似乎真的可以撑到师父他们赶来。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逃亡了一个多时辰。 就在这时,前方扭曲枯死的林木间,突兀地出现了一块黑黢黢的石碑。 那石碑像是用最污浊的石头雕成,斜插在龟裂的大地上,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地狱区。 那字迹鲜红欲滴,仿佛是用刚刚凝固的血液涂抹而成,透着一股不祥! 石碑底部,还压着一个龙形印记。 龙爪嶙峋,龙目愤怒,更像是两股力量在无形的对抗着。 甚至是在提醒着我们,一旦一步踏过石碑,就会进入另一个世界! 一个比现在还要恐怖百倍的禁区…… 我突然发现,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们已经再没有看到一只活物,地上的草也慢慢枯萎了。 这里没有鸟叫虫鸣,甚至连风声似乎都在这里静止了。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死寂仿佛笼罩在这片大地。 石碑后的土地坚硬冰冷,龟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黑口子,像一道道满目疮痍的伤疤。 放眼望去,所有的草都枯死了,那些曾经参天的古树,此刻只剩下扭曲漆黑的枝干,如同一只只形态各异的黑鬼,绝望得伸出鬼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边无际的腐朽之气。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是被彻底遗忘的魔鬼之地。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了一丝灵魂深处的恐惧。 “走!” 贪狼的声音干涩嘶哑,却异常坚定。 我们掀起斗篷,跟在贪狼的身后,继续咬紧牙关前进。 每一步都踏像是踏在死去的魔鬼枯骨上,脚下发出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好似怨鬼的哀鸣。 穿过一片片如同巨大墓碑般的枯树林,视野渐渐开阔了一些。 忽然间,最前方的贪狼猛地停下了脚步。 顺着他惊愕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轮廓,正沉默地矗立在前方。 那不是山。 不是恐怖扭曲的巨大怪物。 而是一座城。 一座庞大、古老、散发着无尽阴森气息的死亡之城! 第106章 哀牢古国 我们几个立刻跳上一颗最高的树,朝着远方眺望。 看着看着,一股寒气犹如毒蛇一般爬上我们的后背。 只见这里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整座城弥漫着一种死透了的气息,不像是古城,反而像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墓葬群! 而且它完全不是我们所熟悉的古代那种青砖灰瓦,或是飞檐斗拱的建筑风格。 更准确来说,它不像汉族任何一种派系的风格,反而带着点某种异域风情,到处充满着一种神秘诡谲的气息…… 它的建筑奇形怪状,中间有一座主城,主城周围众星拱月一般,聚集着很多奇怪的庙。 这些小庙的样子很是邪门,全部都是尖尖的顶,宛如一根根刺向天空的毒牙。 奇怪的是,每座庙的尖顶上,还都蹲着一个小小的青铜雕像! 尽管离得远,我们看不清细节,但那雕像的轮廓却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因为所有雕像的轮廓,分明就是一个只有一条腿的诡异怪人。 它蜷缩着,一只独脚踩在尖顶上,好像在跳舞。 恍惚间,我甚至好像听到了无数个细碎重叠的邪恶笑声,从那些小雕像的方向飘过来,直直得钻进我的耳朵里,直闹得我心里发毛。 那玩意儿八成就是独脚五郎! 这些密密麻麻的小庙,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暗沉沉的红光,像干涸的血污,仿佛一只只嗜血的野兽静静得趴伏在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但我们就是能清楚得感觉到,那破庙里头,似乎全都塞满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充满了无尽的冰冷、怨毒,以及无边的痛苦与疯狂。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无形的锁链死死捆在那些冒着血光的破庙里。 它们尖叫着,挣扎着,却永远、永远也逃不出来…… “我、我感觉有好多、好多人在看我们!” 最先受不了的是薄荷,她下意识得抓住了炎虎的胳膊,纯真的小脸被吓得惨白,牙齿都在打架:“它们……它们出不来了,它们好恨。” 我咽了咽口水,看向贪狼说道:“那个一只脚的怪人铜像,应该就是我们遇到的独脚五郎,那么这座城是什么地方呢?” “是它的老巢吗?是魔鬼之门吗?” 可这古城分明就是人类所建造的,但是哀牢山荒无人烟,怎么可能在最深最深的腹部,还有一座人类建造的国度? “原来……传说是真的。” 看着那座充斥着邪恶死亡气息的古城,小九九咽了咽口水,深深叹息了一声说道:“这里很可能就是哀牢国。”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也知道哀牢国?” 之前我还曾提到过哀牢国,相传一位名叫沙壹的女子触沉木而感孕,诞下十子。最小的儿子九隆,则被推举为王,建立了最初的哀牢国。 由于那截神秘的沉木,曾化身为神龙探望自己的儿子,所以这个神秘的传说,便为哀牢国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每一代哀牢国王,都认为自己是神龙的一根胡须,所以均以‘须’为姓! 当初我跟魏喜大谈特谈,没想到小九九才是队伍里最了解哀牢国的:“据史书记载,哀牢国雄踞于‘永昌郡外’,但具体位置不甚了解,只知道是位于中原王朝的边陲,是一个神秘的地方。” “之前我在一本古籍中曾看到这样一句话,哀牢隐于深山,藏于迷雾,最辉煌的时候,它的势力曾经北抵蜀地边缘,南接掸邦,东临滇池,西望身毒。” 蜀地指的是川蜀一带,掸邦指的是缅甸小国,滇池指的是云南,身毒是印度。 “哀牢国历史悠久,但是都城却至今没有被发现过,没想到今天居然被我们找见了……” 小九九长长的叹了口气,眼神非常复杂。 阿娅琳蹙了蹙柳眉,好奇得问道:“听你这话,哀牢国历史如此悠久,而且似乎还很厉害,怎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小九九表情复杂得回答起来:“其实这个问题在历史上也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在史书上有关哀牢国的最后一条记载是,东汉时期,古哀牢国王须贤正值盛年却突然暴毙,除了小儿子须髯外,所有儿子也在一夜之间离奇死亡。” “相传须髯继位前,曾深入到哀牢人视为禁地的血食之渊!等上位后,他便突然发动了战争,在侵略了周边的部落后,更是率军攻打了大汉边境。” “攻打大汉?他疯了吗?” 听到这话,薄荷不可思议得说道:“凡日月所照,皆为汉土,江河所至,皆为汉臣!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跟大汉作对,它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它肯定失败了,对吧?” 小九九点点头:“没错,哀牢国的进攻的确失败了,须髯成为了哀牢国的末代君主。” “可是史书上关于这一段的记载,却写的很微妙……” 史书记载:哀牢王悖逆,兴无名之师,如魔兵降世,嗜杀成性,流血漂橹。天威震怒,神兵显化,天生异象,遂克之! 意思是说,哀牢国突然朝大汉进攻,他的军队如同魔鬼附身,战无不胜。 但它激怒了天道,汉军获得了神的帮助,神仿佛是那群魔兵的克星,同时天生异象,最终将哀牢国的军队一举灭杀。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摩挲起了下巴,开口道:“我怎么感觉那个叫做须贤的国王,是被他的小儿子须髯杀的呢?为了登位,须髯还杀了自己所有的哥哥。他很有可能是跟魔鬼做了一场交易,甚至野心**的他,自以为天下无敌,胆敢侵犯大汉,结果天佑大汉,神兵天降,须髯大败,也连累哀牢国被灭了。” 就在这个时候,阿娅琳突然摊开掌心,一只黑色小飞虫飞了出去。 那只小飞虫长着四只薄如蝉翼的翅膀,一对眼睛珠子也黑漆漆的。 阿娅琳说:“这是夜行蚊,类似于咱们的探子,可以探查情报!” 眼看这只黑漆漆的小飞虫扑腾着翅膀,飞进哀牢国,犹如一粒尘埃融入大海,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没一会儿,阿亚琳突然捂着心口发出了一声痛呼,她眉头紧皱,说了句:“可恶。” “怎么了?” 我们顿时紧张起来。 阿娅琳没有看我们,一双眼死死盯着那座破败古老的城,声音夹杂着一抹愤恨:“夜行蚊跟我的心灵感应被切断了,它可能……死了。” 远远看去,那片被死亡气息笼罩的末日焦土,仿佛能吞噬一切活物! 第107章 大汉威仪 “那怎么办,进还是不进?” 贪狼下意识得看向了我。 我本能得扭过头,发现不知何时,那股可恶的白雾又出现了,虽然跟我们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可以依稀看见。 我咬了咬牙:“横竖是死,进!” 话音未落,我猛地一掀灰色斗篷,毫不犹豫地从树上跳了下去。 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前方冲刺而去。 身后传来同伴们紧跟的脚步声,没有人退缩,我们一起踏上了那片死亡地带。 脚底传来粘腻而冰冷的触感,低头看去,泥土呈现出一种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像是吸饱了血的毯子。 “奇怪!”薄荷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这土的颜色……” 我立刻蹲下身,手指深深插入那冰冷的红土中,用力捻起一撮。 凑到鼻尖下,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铁锈气息,混合着腐朽的腥味直冲脑门。 “是血。” 我抬起头,那暗红色的泥壤一眼望不到头:“这些泥土,不知道被多少鲜血浸泡过,长达千年。” 看着四周那些如同魔鬼牙齿般矗立的尖顶小庙,一阵挥之不去的寒意正肆无忌惮得侵袭着我的身体。 我咽了咽口水,努力挤出几句话:“这里恐怕是个巨大的祭坛,只有古代那些最血腥的祭祀,才会杀死成千上万的生灵,牲畜抑或者奴隶,将它们献给神明!就像商周时期的活人祭祀。” 穿梭着这座古城里,身处其中,我们才切实感受到了这片庙宇群的阴森诡异。 周围密密麻麻,至少有三四十座尖顶小庙! 它们的外观、大小、颜色、甚至连尖顶上独脚小人的姿态,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行走在它们之间那条暗红泥土的小道上,我们仿佛置身于一个由无数邪庙构成的巨大迷宫。 “都跟紧点,别走散了。” 大家想要看看庙内到底是什么情况,于是我们警惕地推开了其中一扇残破的门,往里看去。 里面空空荡荡,一片死寂,却处处都透着一股古怪。 一般庙里都会供奉神像,放上牌位,香炉等等。 可这里却没有一尊神像,没有牌位,甚至连供桌跟香炉都统统没有,只有被大火焚烧过的焦黑痕迹。 焦黑的大片痕迹,犹如丑陋的疤痕爬满了巨大的石柱和墙壁。 显然,这里在很久以前曾经遭遇过一场毁灭性的破坏,如今只剩下一个巨大而冰冷的空壳。 “你们看,那是什么?” 顺着薄荷的手指望去,一个毛骨悚然的画面出现在我们的头顶。 只见庙宇残破的穹顶下,居然悬挂着一条条白惨惨的东西。 “那是骨头!” 我们齐刷刷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每一个头骨下方,都连着一整条完整的、白森森的脊椎骨,密密麻麻的,宛如某种恐怖邪恶的装饰品,悬挂在房梁之间。 忽然间,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阵阴冷的风,那些骨头犹如风铃一般,互相碰撞着,发出一种清脆的响声。 声音在这间鬼庙里回荡着,直听得我们头皮发麻。 更重要的是,我发现有些骨头,无论是从连接处的断口,骨头的色泽跟风干程度,时间似乎都不久远。 有几根上面的血迹甚至还没完全干透,是新鲜的骨头…… 这些骨头有的是人的,有的是野兽的,一根根惨白的骨头挂在那里,犹如一片人为制造的骨林。 而在这片悬挂的骨林下方,还放着一口巨大的青铜碗。 那口青铜碗上刻着一行行看不懂的外邦文字,但碗内盛满的,却是厚厚一层暗红发黑、早已干涸板结的血膏。 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看着这口巨大的血碗,再看看头顶那些随风摇晃、新旧不一的脊椎骨战利品。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我想到了讹兽的话,想到了天机考官那具被抽走脊椎的尸体…… 原来那骨头不是用来装点魔界之门的,而是用来挂在这些邪庙里头的?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炎虎突然喊了一声,叫我们快点过来看。 原来东侧墙壁上有一组壁画,当看到壁画上的内容时,我们所有人瞪大了双眼,感觉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壁画最前面是一行刻字:“永建二年,帝扫平焉耆等十七国,彰大汉威仪!然永昌郡哀牢国谋逆,王师讨之,初不利。得张陵助,天出异象,雷霆交加。张陵仗三尺剑,伐山破庙,哀牢国定,帝命刻石立传,永镇不臣。” 看着这些文字,我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飞快得为众人解释起来:“永建是汉顺帝的年号,意思就是汉顺帝登基后的第二年,他扫平了西域十七个国家,让大汉的威望达到了顶峰。” “但哀牢国却在这个时候突然谋反了,汉顺帝大怒,派出王师进行讨伐!这场战争起初似乎并不利于汉军,他们遭受了某种诡异力量的袭击,伤亡不断,士气低迷……” “关键时刻,一个叫做张陵的人出现了,他帮助大汉军队迎战哀牢国,彼时天空出现异象,雷电交加,局势开始逆转……” “最后张陵更是一人一剑,他深入哀牢山扫荡了这些邪恶的庙宇,最终哀牢国之乱得到了平定!” 我跟薄荷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的目光同时锁定在了那个名字上。 张陵? 这个名字我们太熟悉了,因为张陵正是道教创始人,是我们名副其实的祖师爷。 “这个张陵是?”炎虎发现我们的眼神有些奇怪,便问了出来。 “是我们道教的第一代祖天师!” 我跟薄荷齐声说道。 说完以后,我看向他们的脸,继续道:“其实说张陵你们可能不太清楚,但如果提到张道陵,我想你们应该就如雷贯耳了吧?” “张道陵?” 别说小九九了,就连贪狼跟阿娅琳也满是震惊,甚至身体都不由得绷直,脸上全部涌现出一抹无比尊敬的神情。 “没错,张道陵原名张陵,因为得太上老君传授无上大道,于是他便更名为张道陵。” 提到祖师爷,我感觉身上的寒气瞬间散去,骄傲得介绍起来:“据说这张陵自幼聪慧过人,七岁便能背诵《道德经》,后博览群书,涉猎天文、地理、河洛、风水、医学、儒学等等。” “26岁时他官拜江州令,本应当青云直上的他,却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无力!他认为当官救不了这个世道,于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弃官修道,想要重新找到一条救世之路。” “张陵到处游历名山大川,拜访高人隐士,结果没想到他拯救苍生的信念感动了太上老君!” “老君化身为老子,骑着青牛来点化张陵,不仅送给了他一本《道德真经》,一本《正一盟威箓》,还赠予他一柄三五斩邪剑,让他可以行走世间斩妖除魔。“ “就此,张陵习得了道法术器,更名为张道陵,他一手创立道教,尊老子为教祖,以‘道’为最高信仰!” 张道陵不仅制定了严格的教规,设立二十四治,让信徒广济苍生。 还曾经骑着老虎,持剑入蜀,一人一剑斩杀了六地魔王,八大鬼帅。 “他是第一代祖天师,在他羽化后,他的后人也沿袭天师名号,世世代代以拯救苍生为使命!而我师父张鹤鸣便是他的后人,是当今龙虎山第63代天师。” 我泪眼摩挲得看着壁画上张陵的名字,心中隐隐觉得,有祖师爷庇佑,我们一定能从哀牢山活着回去! 第108章 血食之神 “张道陵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他来哀牢山一定是因为这里存在着极其可怕的妖魔!” 小九九忽然看向了壁画。 后面的壁画也的确证明了他的猜测…… 虽然大部分壁画都被烟熏火燎得模糊不清,但还有一些相对完整的区域,用粗犷而狰狞的线条,描绘了这段尘封的历史。 起初的画面无限和平,画中的人穿着奇特的服饰,在森林中安居乐业。 他们胸膛的肌肉上都有猛兽的刺青,遮羞的衣服也大多是动物的皮毛,每个人屁股后还留着一截长长的尾巴。 让我们立刻想起了之前那句话:哀牢国人,皆刻画其身,象龙文,衣皆著尾。 不用说,这些人应该就是哀牢国的百姓。 可诡异的是,接下来画风突变! 一个肥胖的王子,举着火把,踏入了世世代代封印的禁区,那里有一团扭曲的巨大黑影,悬浮在深渊之中。 王子对着那道黑影顶底膜拜,献上成堆的牲畜,最后甚至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献上了自己的鲜血,像是要与什么魔鬼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或者说,这个王子要以自身血肉为祭,祈求某种可怕力量的降临! 他的鲜血如溪流般流入到一口青铜碗内,明明碗边什么人都没有,可碗里的鲜血却诡异得消失了,就像是有一只看不到的恶魔喝光了它。 壁画用刺目的暗红色颜料涂抹这些血,而后面的空碗,里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符号。 小九九惊讶了一下,主动跟我们翻译道:“这是滇区的一种古老文字,翻译过来是血食之神的意思。” 紧接着,壁画的下一幕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尸体。 国王死了,他的儿子们也死了,保护他们的禁卫军也都尸横遍野。 无一例外都被抽出了脊梁骨。 只有那个肥胖王子大声得笑着,将紫金色王冠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这个人是须髯,他进入了哀牢国的禁区血食之渊,跟血食之神签订了契约,血食之神帮他杀死父亲跟兄弟,夺得了王位。” 之后,须髯便开始大兴土木,修建了一座座尖顶小庙,庙顶都立着一个独脚小铜人。 庙宇内是一尊尊奇怪的石像,不是国人祖祖辈辈信仰的龙神,而是一个个可怕的妖怪。 但须髯却要求,哀牢国的子民们早晚要向尖顶小庙匍匐跪拜,不仅要向庙宇献上成堆的牲畜,牛羊猪鹿等等,还要在庙里现场宰杀。 渐渐的,牲畜已经满足不了它了。 那团阴影要须髯献祭活人! 哀牢国的奴隶、囚犯全部成了祭品,可还是不够。 一些无辜的百姓被士兵用长矛押到庙前,巨大的青铜碗被放在显眼位置,锋利的石刀割开献祭者的喉咙,鲜血喷涌着注入碗中! 子民被随意杀戮,哀牢国开始出现了一种声音:“须髯杀父篡位,他放出了邪神,还要供养血食之神!他要毁了哀牢国,毁了龙神的后裔。” 为了安抚民心,须髯只能将主意打向了外人。 他不得不从外面掠夺祭品。 血食之神似乎真的赐予了力量。 哀牢国的战士变得英勇无比,他们高举着长矛和大锤,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而战败的敌人,下场极其恐怖! 作为失败者,他们是‘神庙’最好的贡品。 那些俘虏被哀牢国的战士们,从背后抽出整条白森森的脊椎骨,连着头颅! 他们高呼着:“神悦,赐我胜!” 然后将这些恐怖的战利品,献祭给庙里的神明…… 但渐渐的,整个哀牢国开始被一团血影覆盖。 壁画的底色变成了一种暗红的血迹,开始用夸张的线条描绘着哀牢国人的变化,他们不再辛苦劳作,天真淳朴,而是变得暴躁和疯狂。 集市上为一点小事就拳脚相向,打得头破血流。 朋友间怒目圆睁,彼此拔刀相向。 家庭内部也充满戾气,一个个的眼睛,都被画上了两点刺目的血红,像极了饿疯的野兽。 没有人再说国王须髯的坏话,没有人再议论他是否杀父杀兄篡位夺权,甚至士兵打仗也不再听从须髯的命令,而是听从‘神’的旨意。 须髯费尽心思得来的王位,形同虚设。 他开始想要笼络百姓,却发现自己的子民也像是陷入了某种被操控的疯狂…… 无论大小事务,播种、狩猎、婚嫁、甚至生病该吃什么药,哀牢国的子民都不再找国王或祭司,而是一股脑涌入那些尖顶小庙。 他们跪在血污斑斑的地上,割破手臂,主动进行着进行一种诡异的‘求签问神’仪式。 然后神情癫狂地等待着‘神谕’的降临! 而庙里,似乎总有一道模糊的独脚影子在晃动。 终于,在描绘‘求签问神’场景的最核心位置,壁画终于用最清晰的笔触,画出了那位血食之神在接受供奉时的‘真容’。 那是一个只有一条腿的怪人,高大无比,阴森恐怖! 这个东西与我们遭遇的、在山洞中躲过贪狼子弹的、留下七趾印的怪物,模样完全重合了。 原来所谓的血食之神,赫然就是独脚五郎! 我们瞬间明白过来,这壁画不是简单的绘画,而是一段血淋淋的历史。 是哀牢国被这个邪神一步步引诱、腐蚀、最终走向疯狂与毁灭的血腥见证! 那时哀牢国已经将周边所有的部落全部杀死了,哀牢国征服了整个哀牢山。 他们甚至一路进攻大汉,骚扰大汉的永昌郡,公然抢夺大汉的百姓当做邪神的贡品。 大汉天子震怒,下令王师讨伐。 战争一触即发! 原本以为打一个小国几乎不会费吹灰之力,却没想到大汉派出的一万精锐损失惨重,前方送回来的消息称:“哀牢国行伍中多有妖魔混入,刀枪不能刺穿,水火不能损伤。食人抽骨,磨牙吮血,前锋骑兵伏尸百里……” 在双方作战的时候,汉将发现哀牢国人就跟打不死一样,明明射穿了心脏,还可以继续作战。 后来渐渐地,他们发现不对劲了。 那些人身上居然会长出绿色的藤蔓,犹如树妖一般,灵活非常。 大汉王师在冲锋时,居然诡异得听到了战友想要害死对方的心声,于是互相残杀起来…… 画面被浓重的近乎发黑的颜料覆盖,哀牢国的军队变得狂暴如野兽,双眼赤红,挥舞着沾满血污的兵器,发出无声的嘶吼。 而更恐怖的,是他们身后! 无数妖物加入了战场,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成群结队的狼妖,它们尖锐的獠牙还往下滴着口水。 全身犹如铠甲覆盖的虎妖,传说中的山魈,擅于挑拨离间的讹兽…… 壁画生动地描绘了汉军的惨状,坚固的盾牌像纸片般被轻易撕裂,士兵被狼妖一口吞下,骑兵战阵瞬间被撕开…… 到处都是鲜血和残肢。 大汉一败再败,一退又退,死伤无数。 直到永昌郡被团团包围的那天,一个人出现了! 那个人身长九尺二寸,长相威严奇特。 他骑着一头凶猛的老虎,背着一柄剑,留着一把黑须,出现在天边,仿佛天神下凡,孤身冲入了战场…… 第109章 三五斩邪剑 他来了以后,雾气立马散了。 原本吹向汉军的妖风,也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壁垒,然后被一只巨手狠狠扇了回去! 妖风倒卷而回,发出无声的咆哮,狠狠撞进了哀牢国妖军的阵营。 我跟薄荷兴奋无比,如此神威不是祖天师张道陵,又能是谁? 张道陵左手掐诀,右手持剑,宛若天尊降世! 他长剑指天,天际顿时出现无数道粗如水桶般的紫色雷霆,撕破了血色迷雾,朝着战场狠狠劈去。 雷电精准无比地轰击在那些肆虐的妖物上,雷光炸裂,如同天庭降下的神罚之鞭! 所到之处,无数妖躯焦黑爆裂,污秽的妖气化为齑粉。 顷刻间,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哀牢山大军,在煌煌天雷之下灰飞烟灭! 最后只剩下了那团扭曲的黑色阴影。 它发出了无声的咆哮,由魔气凝聚的庞大妖躯第一次流露出了恐惧。 它想逃,却被一头猛虎追上。 虎上之人正是祖天师! 张道陵须发冲冠,轻轻一挥,三五斩邪剑爆发出一道仿若雷霆的炽白光芒,直劈独脚五郎而去。 下一秒,一颗狰狞丑陋的头颅,骨碌骨碌得滚落在地。 “好震撼……” 望着这最后一幕壁画,我们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但同时又升起了一丝疑惑。 既然独脚五郎的头颅在千年前就被祖天师斩落,那现在追杀我们的又是什么? 果然,小九九咦了一声:“按照壁画记载,独脚五郎不是应该死了吗?怎么又出现在了这里。” 贪狼整张脸都黑了下来,浓眉紧紧皱着:“这么大的事,斩龙队居然一无所知,我们的情报人员全部成了瞎子。” 这些年斩龙队将哀牢山划出了三个范围,分别为:无人区、血海区和地狱区。 但实际上除了九老之外,从来没有人敢真正踏入核心的地狱区。 没想到,这东西居然一直蛰伏到现在,收拢了那么多的妖,汇聚了如此巨大的血食之气! 不知道它用了什么办法,居然还瞒住了天听、地窥跟水闻三位感知高手,如果任由这个鬼东西继续发展下去,不知道还要闯出什么祸事来? “它是不是又想效仿当年?”薄荷弱弱得问道。 我摇摇头:“当年的它很招摇,连大汉王朝都敢挑衅,可现在它龟缩在这里,不敢让人知道,明显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可现在它又对我们一路追杀,是担心我们泄露它的存在吗? “如果它不想让我们知道它的存在,一开始就藏得好好的,不要现身不就好了吗?现在反而是揭不过去了。” 大家七嘴八舌得议论着,可即便我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独脚五郎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我们打算继续查看周围,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新线索。 等踏出这座悬挂着恐怖白骨的邪庙,我们开始进入哀牢国的主城。 这里到处都是战争留下来的痕迹,无边无际的断壁残垣,如同巨兽腐烂后露出的森森白骨。 有的石块被倾颓在地,摔得四分五裂;有的斜插向灰暗的天空,像被折断的巨矛;更有一些互相堆叠挤压,形成怪诞扭曲的石丘…… 但毫无例外的是,这些石块上留下了许多深刻交错的劈砍痕迹。 刀痕的旁边,还有大片大片被灼烧的焦黑印记。 但似乎不是一场普通的火,而是类似雷击留下的,某种极其猛烈的烙印! 显然当初汉军一路追杀至此,从此哀牢国灭。 只是时隔千年,那些石柱上的刀痕与焦印,就像一双双无声呐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仿佛千年前那场惨烈厮杀,从未真正结束! 这时候阿娅琳忽然眼神一变,紧张得朝着四处张望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立刻道:“你是不是又感知到夜行蚊了?” 阿娅琳点点头。 “可刚才不是说它死了吗?”炎虎有些奇怪。 我没多想,直接下了命令:“跟阿娅琳走!” 阿娅琳带着我们在这座巨大的废墟坟场中绕来绕去,四周死寂无声,只有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的细碎声响。 在这绝对空旷的禁区里,任何一点声响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如同亡灵悠长阴森的叹息。 当我们几个扒拉开最后几块挡路的大石头,阿娅琳终于停下了脚步。 眼前豁然开朗,但紧接着,一股恶臭直冲鼻子,差点没把我们熏吐了。 只见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祭坛,邪乎得要命,上面雕刻着一双双密密麻麻的手,一双又一双的人手破土而出! 哦不,更准确来说,不是人手,更像是鬼爪。 它们像是硬生生从石头底下钻出来似的,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所有鬼爪全都往上伸着,托着一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石头雕的婴儿! 婴儿刚满月大小,浑身血红血红的,像是刚用血染过,还没干透。 更吓人的是,这血婴身上冒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忽闪忽闪的。 盯着那红光看久了,感觉整个人都发虚,好像那光是个大漩涡,要把人魂儿都吸进去! 臭味就是从圆形祭坛里传出来的,烂肉混着血腥的味儿,又臭又冲。 我们捂着鼻子凑近点看,这一眼,吓得所有人汗毛都竖起来了。 只见祭坛里堆满了死东西,全是一些的动物的尸体! 什么老虎、大黑熊、鹿、猴子等等,大的小的都有,尸体都烂得不成样子了,皮肉发黑,有的都露出了骨头。 这些死动物乱七八糟地堆在台子里,像给那血婴围了一圈儿。 最让我们心往下沉的是,阿娅琳放出去的那只夜行蚊,晃晃悠悠地飞到这里,好像也被那血婴的红光吸住了,飞都飞不稳。 它在台子上空挣扎着打了几个转,最后像片枯叶子一样,啪嗒一下,掉进了那堆烂肉死尸里,再也不动了。 “它死了。” 阿娅琳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说道。 可我看她的眼神分明就是很难过,像是失去了一个宝贵的朋友。 但现在我顾不上安慰她,心里满满的都是对这个圆形祭坛的忌惮! 难怪进入地狱区以后,一个活物都没看见,就连植物都是枯死的状态。 原来都被这个祭坛吞噬了生命,这些动物就像是受到了什么蛊惑,或者是被某种力量吸来了,沦为了祭品,甚至连蛊虫都不能幸免。 “呱呱呱!” 这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乌鸦的叫声。 下一秒,我就看到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几只乌鸦停在了那个婴儿石像的头顶。 更诡异的是,那些乌鸦居然不是黑色,而是长着红色的羽毛,它们的眼睛也是红色。 不对,它们为什么是活的? 地狱区怎么还有活物? 就在我奇怪的时候,突然间,身上的汗毛刷得一下全竖了起来! 那个婴儿动了…… 它那颗石头雕的脑袋,就那么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扭了过来,正正地对着我。 然后,它脸上那张石头雕刻出来的嘴,居然一点点咧开了。 那个婴儿,它居然在冲着我笑! 霎时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寒冰冻结了,身体根本就动不了。 更邪门的是,我的眼睛也好像被那婴儿血红的石头眼珠子吸住了,完全挪不开视线。 脑子里‘嗡’的一声,漆黑一片。 我的眼前也黑了,接着黑暗中,忽然炸开大片大片血红血红的光。 出现在我眼前的,赫然是另一个地方。 那里的天是血染的,地是血泡的,地面两边全是血河,河里头流的都是咕嘟冒泡的血浆。 到处都是戴着锁链的人影,看不清脸。 就在这片未知的世界里,到处都是互相残杀,胜者为王,空中飞的都是是断胳膊断腿,惨叫声都化作一团血雾。 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闪烁在空中,代替了星星……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嗜血与暴虐,还有罪恶。 魔界! 这里是魔界!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这里是魔界! 难怪说哀牢山是魔界的入口,跨越那扇禁忌之门,进入的便是魔的世界。 我吓得魂飞魄散,想把眼睛挪开,可眼皮像被钉死了,闭都闭不上。 就在这时,头顶上那片血呼啦的天,猛地变了,像是被一只巨手给撕开了。 那张婴儿巨大的笑脸,突然冒了出来,取代了太阳的位置。 它嘴角咧着诡异的角度,两个黑洞洞的眼珠子,宛如深渊一般,死死地盯着我,然后用一个老人的口音说道:“他们选中了你!他们选中了你!他们选中了你!” 伴随着这股恐怖声音的,还有一阵冰冷又贪婪的怪笑。 轰的一声,我感觉自己的头皮炸了。 第110章 精怪说 恐惧深深的钻入我的每一个毛孔,我想逃,却逃不出去,甚至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毛圆圆突然跳到了我的肩膀,龇着牙,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杀气。 那只婴儿似乎非常害怕毛圆圆? 血红色场景急速后退,我一下子清醒了,清醒后就看到炎虎伸出一只手,五条透明的炁线拉住了我,而我正在朝着祭坛的方向走去。 “刚才怎么了?” 我后知后觉得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中招了。 贪狼冷冷得扫了一眼,皱着眉头道:“你刚才很反常。” 我看着大家,似乎被蛊惑的就只有我一个人。 于是赶紧问道:“刚刚你们看到那个婴儿转头了吗?我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好像是魔界?那里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杀戮……” 所有人摇了摇头,薄荷甚至说:“那个婴儿是石头做的,怎么会扭头呢?” “还有一只乌鸦,就在那里叫!它长着红色的羽毛,还有红色的眼睛……” 我指着刚才发现乌鸦的地方,却发现那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似乎也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红色的乌鸦。 听到我的话,薄荷主动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惊讶了一声道:“哎呀!邱师兄,你发烧了,好烫。” “不,你应该是中招了,出现了幻觉。” 她没有给我扎针也没给我服用什么药,而是从身上取出一个小铃铛,在我眼前摇了摇,口中振振有词得念着:“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忘我守一,六根大定。戒点养气,无私无为。上下相顾,神色相依。蓄意玄关,降伏思虑。内外无物,若浊冰清。尘垢不沾,俗相不染……” 她一边念着一边摇着铃铛,我顿时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气息通过耳朵进入我的体内,将那些烦躁暴戾的情绪全部摇了出去。 浑身上下顿时清凉了许多,有种心旷神怡之感。 薄荷告诉我说:“这是清心铃,刚才我念的是《冰心诀》,可以清净内心,平息内火。” “邱雨生,你刚刚说你看到了魔界?” 贪狼抓住了关键,问我都看到了什么。 于是我把前龙后脉详细说了一遍,当时我是跟那个婴儿的眼睛对视了,之后就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当然我最后略过了毛圆圆的出现,把清醒过来的功劳算在了队友的身上。 听到我的话,大家都觉得有些惊奇。 他们齐齐得向着那个婴儿雕像望去,却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那个婴儿没有扭头,也没有笑…… 然而看着看着,天空突然淅淅沥沥得下起了雨。 这雨来得及时,竟然将哀牢国周围聚拢的白色雾气冲散了一些。 隐约间,我看到雾气中居然冒出了一双双发光的眼睛,那些眼睛不同于人眼,大多都是三角形的形状,透着一股幽幽的绿光。 薄荷被吓住了,直勾勾得看着外面,颤抖得问:“它们是不是追上来了?” “这么多眼睛,该不会有很多只独脚五郎吧?” “应该不会!” 我说道:“要真有一堆独脚五郎,咱们早就玩完了。我怀疑是之前出现的那些树妖。” 薄荷惊讶了一声,喃喃道:“世界如此奇妙,树妖都长脚追我们了。” 对此,小九九倒是一点都不意外,朝着我们主动解释了起来:“你们要知道,任何动物和植物,哪怕是自然界一块上了年代的石头,终极目标都是修成精怪,渡过雷劫,证道成果!否则就会草木一秋,枯荣衰败。” “道祖老子认为,天地之间,人为万灵之长,与地、天、道齐寿。所以这些精怪山妖为了求速成,往往会专门修成人形,长出人类的五官和手脚,最接近万灵之长的状态,相当于走捷径进行修炼。” 这时贪狼也接话了,说道:“就拿民间最简单的黄皮子讨封来说!黄皮子也就是黄鼠狼,正常的黄鼠狼是像动物一样四脚着地得跑,可成了精的黄鼠狼,却会像人一样直立行走,有的甚至还会穿戴人类衣帽,模仿人类说话。” “在修炼成精后,黄皮子都要向一个不认识的路人讨口封,它们会突然从林子里钻出来,挡在遇见的第一个路人跟前,尖着嗓子,学着人说话:‘嗨老弟!你看我像不像人?’” “如果路人说像,那他就是讨封成功了。如果说不像,或者骂它,那它就惨了,道行受损,得重新熬。” 小九九点了点头,说道:“石头也是。深山老林里有的石头吸收日月精华,不知道过了几百年,慢慢有了点懵懂的灵性。” 它想‘活’得更像回事,第一步就是要‘动’! “于是渐渐地,石头底下好像拱起了一小堆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驮着它。有的石头本身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挪了一丁点位置,其实都是在‘动’。换句话说,就是这块石头在努力修炼,从一个彻底的死物慢慢活起来。” “而它最终的目标,也是长出类似人的手脚,比如泰安县就曾经有一块石墩子长脚,甚至模糊地显出了五官,出现的两个凹坑神似眼睛,一道裂缝犹如人嘴,其实就是石头成精了。那石头成精后为了快速修炼,居然假称自己是泰山石敢当显灵,骗人供奉……” “还有植物也是,修成人形最多的还是树妖。相传唐朝时期,晋中侯家村中有一条奇怪的祖训,要求村民在宰杀家畜时,必须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每次必须要让流出的血渗入树根,如此,可保全村平安。” “而那棵老槐树渐渐的长出了人脸,后来更是自称为槐树仙人,给村长托梦,要求每逢初一十五必须上供祭拜!” 听到这话,我们都不由得想起了这次的斩龙试炼,这哀牢山的树长出了老人脸,让我们来铲除。 结果哪里想到,长出人脸的树不止一棵,它们不光长了人脸,还长了脚,把我们给围在这里出不去了。 贪狼深深得叹了口气道:“可这满山树妖,也当真是麻烦!当了一辈子猎人,现在被围猎的滋味真不好受。” 他仰头抹了一把额头,语气颇有些无奈:“天天调侃你们是小鸡,现在老子也成了小鸡。” 这时小九九开口了:“不过雨生说得对,至少这场暴雨结束前,它们不敢轻举妄动,这些东西都畏惧雷电,我们还可以坐下来好好想点办法。” “畏惧雷电?” 这句话好像让我开了窍。 我顿时恍然大悟,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庙。 这些鬼庙尖顶的独脚五郎像似乎都是青铜铸造,就好像一根又一根的避雷针。 而在哀牢国的主城中心,还有一座更高的塔。 “跟我走!” 穿梭在断壁残垣里,我们脚步不停得往前赶,终于来到了哀牢国的中心。 那座塔上,居然还有一根用青铜打造的擎天巨柱。 上面雕刻的都是哀牢山的各种鬼怪,有蜈蚣精、讹兽、蜘蛛精、树妖,还有许多我们没见过的妖精,就比如狼妖、鸟妖、猿妖等等。 这跟青铜柱子起码有几十米高,一眼望不到头,像是连接着天地。 这时,贪狼也反应过来了:“这狗东西,一直在利用这些渡劫!” 第111章 超级子弹 我苦笑一声,不由得叹了口气:“有时候越是好奇,越想寻找真相,可真的找到了真相,又往往失去了直面真相的勇气。” “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发现我跟毛圆圆相处时间久了,说话风格也像是被它传染了一般,故作神秘还文绉绉的卖弄。 果然大家露出了我之前看毛圆圆的眼神,纷纷催促:“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话你就尽管说吧!” 我嗯了一声,吞了口唾沫:“我怀疑独脚五郎已经不止十四境了,可能在十五境,乃至十六境!” “怎么可能……” 听到这话,有人急匆匆得就要插嘴,却被我一个眼神压了下去:“听我说完,你们仔细观察一下周围的这些庙顶,还有这座最高塔上的青铜柱,都有雷电烧灼的痕迹,显然它躲在这里成功避过了至少一次雷劫,还没有被斩龙队发现。” 贪狼嘴角一阵抽搐,眼神中闪过七分惊骇:“妈的,他要是十五境,那下一次就是三九雷劫了!” 我喉头滚动了一下,接着道:“还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大家异口同声得吐出一个字:“讲!”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众人:“现在哀牢国对我们来说,是最危险的地方,但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正所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独脚五郎不会轻易毁坏这里,因为这是他渡过下一次雷劫的安身立命之本!” “我们没有任何实力与他正面抗衡,所以只能借助哀牢国为屏障与它周旋,拖得时间越久越好。” “我相信师父他们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当时的我们并没有预料到,这场周旋之战会那么惨烈,以至于整个小队差点全军覆没。 甚至有些朋友的脸,这辈子都无法看见了…… 我们躲在城里避雨,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景,一团篝火徐徐升起,别有一番慷慨壮烈之情。 经过患难以后,大家无形中成为了真正的战友。 贪狼毫不客气得从包袱里拿出剩下的饼和肉干,全部分给我们:“给!烤热了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慢慢吃,可能是咱们这辈子最后一顿饭了!” 薄荷正在往嘴里塞东西,听到这话直接呛住了:“贪狼大叔,您能说几句吉利的话吗?这搞的,我怎么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感觉?” 炎虎很贴心得拍着薄荷的后背,动作温柔,薄荷甜甜得回了他一个笑。 我也被他们之间的温情感染,微微笑道:“什么风萧萧兮易水寒?应该是,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句词出自于苏轼的《定风波》。 他除了是豪放派宋词的领军人物,还有一个隐藏身份:道士! 他早年求学时,第一个启蒙师父张易简就是道士,所以恩师的言行影响了他一生。 苏轼后来自称铁冠道人,大量诗词中都有道家思想的影响,提倡顺其自热,以豁达之心对待人生。 贪狼小心翼翼擦拭着自己的银色双管猎枪,像是抱着一个绝色美女。 手指头捻着一小块鹿皮方帕,一点点仔仔细细地擦过枪管,擦过扳机护圈,连枪托都不放过。 擦完后,他‘咔嚓’一声,利落地退出了枪膛里那两颗红色的子弹。 紧接着,他解开了那条挂在腰间的子弹带。 我们以为他是要装填,结果贪狼手一翻,哗啦一下,就把那些子弹全部倒在了地上。 几十颗子弹散落一地,简直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我们都愣住了。 “这节骨眼上,子弹就是命,你丢了干嘛?” 如果我没有记错,那子弹一颗就能打死一只树妖。 贪狼没回我,而是自顾自得从怀里掏出一个神秘的布包,看着不大,但好像很沉。 他解开系绳,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倒出几颗子弹。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总共八颗。 子弹的弹壳金灿灿的,很晃眼。 弹头全是血红色的,不是油漆那种红,更像割开皮肉刚刚渗出来的,还没凝固的血。 仅仅只是看着,就有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直往我们鼻子里面钻,还混着一股刺鼻的,像是过年放鞭炮的那种硝石硫磺味儿。 我仔细辨别着这股味道,吃惊了一下:“这是朱砂?怎么还有血的味道?好冲!” 贪狼稳稳地将两颗血红金壳的子弹压进弹仓,这才开口:“弹头,纯银的,全部涂抹了一层上等朱砂。” 他拿起一颗血弹头朝我们晃了晃,里面似乎有血色在流动:“你们闻到的血味儿是狗妖的血。” “狗妖血?” 听到这话,小九九的声音都变尖了。 贪狼把最后一颗血金子弹压进弹仓,合上枪栓,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一般自然。 “全部都是九境以上的老狗妖,成了精,通了灵的。”贪狼眼神锐利的就像是一个杀妖无数的顶尖猎手,嗓音冰冷而凶狠:“只取它们下巴底下,最精纯的那三滴心头精血。” 我不由得想起了一些古代文献的记录,据《风俗通》记载:“杀狗,磔邑四门。俗云琤蚌,善守卫,著以辟恶。”。 意思是说,古代有一种风俗,在城池的四扇大门处杀死狗,并将狗的尸体悬挂,这样可以起到辟邪的作用。 而到了秦朝建立,为了平息天下的灾祸,秦始皇也曾下达命令,将黑狗分尸后悬挂在城门,来抵御不祥之气。 在阴阳五行天干地支中,也有狗血辟邪的说法。 因为狗在十二地支中排在‘戌’位,属火,是所有动物中阳气最盛的。 我诧异得盯着贪狼,心想这用九境犬妖最精纯的三滴精血制成的超级子弹,绝对不是用来对付普通妖魔的,难道他是想猎杀独脚五郎? 这时,贪狼丢了一颗子弹给我。 我下意识得双手一拍接住了,结果发现这弹壳上居然还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 我眯着眼睛仔细分辨着上面的字,居然是道教咒语! ‘天蓬天蓬,九玄煞童,五丁都司,高刁北翁。’ ‘威剑神王,斩邪灭踪,紫气乘天,丹霞赫冲。’ ‘吞魔食鬼,横身饮风,三十万兵,卫我九重。’ ‘辟尸千里,祛却不详,敢有小鬼,欲来见状。’ ‘攫天大斧,斩鬼五形,炎帝烈血,北斗燃骨。’ ‘四明破骸,天猷灭类,神刀一下,万鬼自溃,急急如律令!” “咦,这怎么是《天蓬神咒》?”我猛地看向了贪狼。 第112章 薄荷的大招 这时阿娅琳忽然开口了:“天蓬?这个名儿还挺熟。” “我想起来了,是《西游记》里的那个猪八戒吗?他好像就是天蓬元帅。” 我摇摇头,十分严肃得纠正起来:“《西游记》作为四大名著,不可否认是一本难得的好书。但它毕竟是一本小说,由于创作需要,描写了天蓬元帅因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错投猪胎,成为了肥头大耳、贪吃好色、懒惰愚笨的猪八戒等桥段。但说句实在话,这些桥段都是一些虚构的不实内容。” “在道教的正统文化中,天蓬元帅居住在北极驱邪院,是道教北极四圣之首,也是道教最强的战神之一!他真正的形象威严庄重、法力高强,跟贪吃好色的猪八戒八竿子打不着。” 《太上北极伏魔神咒杀鬼录》中对其形象有过描述:“三头六臂,执钺斧、弓箭、剑、铎、戟、索六物,身长五十丈,黑衣玄冠金甲”。 意思是说,天蓬元帅拥有三头六臂,身长五十丈,黑衣玄冠金甲,手执六种武器,非常威武! 在很多道教典籍中,都认为法器上刻着天蓬元帅的形象或者咒语,会具备强大的威力。 《道藏》中记载,鬼有被此咒者,眼精自烂而身即死矣。 “总之,你这子弹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应该是一个特别特别懂行的人秘制的吧?” 我把子弹还给贪狼。 贪狼笑了笑,眼神中除了在说,你小子还真识货外,居然多了一丝感激。 莫非这子弹…… 没等我想完,贪狼就给出了我答案:“是你师父刻的。当年我逃过无支祁的猎杀,看着师父和师兄弟们都死了,整个人已经彻底颓废,几乎活不下去。” “是张老找我要了九颗子弹,又在我再一次出任务的时候给了我。他告诉我:有时候,法器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拿法器的人有着一颗什么样的心?这九颗子弹,希望能给你带来除魔卫道的无穷意志。” “这些年我只用了一颗,没想到剩下八颗今天都要用上了!” 贪狼大笑起来,整个人迸发出一往无前的信念:“枪法也是法,弹道也是道,今天我终于懂了。自那天起,我不再颓废,不再自暴自弃,也不再恐惧,张老给我的‘道’是勇气!” 难怪这一路上贪狼对我照顾有加,原来我是沾了师父的光…… 小九九吃了一口饼,然后默默灌满了自己的红葫芦。 我这才发现他的包袱里,衣服什么都没有,就几个水囊,全部装的高浓度烈酒。 难怪之前我总觉得他的酒怎么用都用不完,原来他只带了酒。 小九九也加入了我们的讨论:“雨停天黑之后,第一波发起攻击的肯定不是独脚五郎,而是那群树妖!” 说完,他看向了贪狼:“领队,子弹你就留着对付那个老瘸子吧,待会我主攻,但我的三昧真火只能再用一次了。” 小九九的目光在我们的身上一一扫过:“你们要做的就是尽量让那些树妖聚拢在一起,我争取把它们都烧死。” 炎虎用力点了点头,开口道:“我会用墨家秘术铜墙铁壁,来保护大家。” 我想也不想得说道:“那我当诱饵!” 原本安静得仿佛死了的毛圆圆,突然就诈尸了,它开口就是大骂:“邱雨生,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你干爹一把屎一把尿给你养大,就是让你当诱饵的?” “你还真是铁棒磨成针——全靠功夫深,山中无老虎,偏向虎山行……” 得,这货激动地不霍霍成语,改乱用歇后语了。 薄荷咬着嘴唇,脸上的表情变得特别沮丧:“可惜我的战斗力有限,帮不上你们什么。但我除了五气朝元功,还会七星活气功。” “师父说我只有在生死关头才能用,因为用一次就会老十岁,关键时候,我可以给你们其中一个人提升炁的力量,让你们实力翻倍。” “这股炁给谁?” 薄荷的目光在我们几人脸上扫过。 正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武当的七星活气功就是炁走七星,短时间内将自己的炁全部转给对方,让对方实力大增,但代价就是筋脉和气血的衰老,甚至还会有一定的生命危险。 这跟之前我看过红鸾让破军提升实力对抗巫王有点像,但红鸾却不能让破军实力翻倍,只是加一层助力,副作用想对也小很多。 我想了想,开口道:“到时候再说吧,你在后面做好救治就行了。” 哪料薄荷的态度却异常决绝:“不行,你们都付出了那么多,我也必须要全力以赴!总不能让队友在前面拼命,我在后面……” 薄荷说着说着,声音就变得哽咽起来。 “呜呜,我不想这样,我真的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薄荷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的情绪控制不住,原本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变成‘哇’的一声,彻底哭了出来! 我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弄懵了,围着她,手忙脚乱,又不敢轻易碰她。 薄荷哭得梨花带雨,精致的小脸有种破碎的美感,说出了压在心底的故事:“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们村子里出现了一只怪物,那是一只长着猴子脸的巨型蟑螂,村子里很多人都被吃掉了,最后只剩下了我跟哥哥。” “哥哥把我死死得护在身后,猴子蟑螂把他一口吞下了,就在我以为自己也要被吃掉的时候,师父出现了!” 武当山的道士救了她,从此以后她就跟着师父了。 “进入师门后,师兄师姐们对我特别好,尤其是姜师姐更是把我当做亲妹妹一样疼爱,让我觉得自己又有了家,可是……” 薄荷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地方:“可是那次下山。” 她猛地闭上眼睛,痛苦地摇头:“又是为了护着我!姜师姐替我挡了红毛僵的攻击,她替我挡了那一下,心脉受损,内脏碎了。” 虽然师兄打败了红毛僵,可师姐却因为伤势太重回不来了。 “师姐身上好多好多血,我捂不住,只能看着。” 薄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无力:“只能看着她,在我面前一点点得冷掉。” “后来我拼了命得学医!” 薄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认药、采药、背方子、练针,无论手上被针扎破多少次,我都不疼!” “无论草药生长的地势有多险要,我都不怕。” “我就想着,要是我再厉害一点,要是身边的人再受伤再流血,我就能救他们了!我不想再看着自己在乎的人死掉了……我的心真的好疼!” 说到最后,薄荷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喃喃自语。 听完了薄荷的故事,我这才发现,其实薄荷和炎虎是一类人。 如果说她是武当的医术天才,那炎虎就是墨家的防御天才,只可惜他们两个,一个是被性格限制,一个是被疾病禁锢…… 果然,没等我开口,炎虎就心疼得看向了薄荷,字字发自肺腑:“我会保护好你的,薄荷,在我死之前,你不会受伤。” 这是他的真心话,不掺杂任何东西。 可是这句话一出口,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薄荷也瞬间明白了炎虎的心意,哭泣的小脸抬起来的时候,多了一层醉酒的驼红。 但她没有生气,脸上的表情带着一股懵懂的羞涩,这说明她心里也是有炎虎的。 一路上薄荷从来没拒绝过炎虎的靠近,两人在不自觉中早就跨越了男女该有的安全距离。 我看了一眼贪狼跟小九九,果然他俩也一幅了然于心的表情。 原来一路上,大家都看出了这对小情侣的心意。 想到这里,我不禁主动打破了窗户纸,开口撮合道:“对了,薄荷,我一直没问过,你们女道士可以结婚吗?” 薄荷抹了一把哭花的小脸,吸了吸鼻子,特别可爱的‘啊’了一声。 我笑了笑,说道:“我觉得你跟炎虎很般配啊,俩人又都是斩龙队的,多好。” “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薄荷脸越发红了,她羞涩得低下头:“邱师兄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我的婚事还得师父点头啦。” 这话没拒绝,不就是…… 我看了看炎虎,炎虎也一脸得不可置信,还有深深的惊喜。 整个队伍的气氛变得没那么绝望沮丧了,我的视线不由得投向了阿娅琳。 目前只有她没说话,我不禁有些失望! 她的实力在队伍里算是数一数二,和小九九难分高下,但在这种生死关头还考虑保存实力,未免有点太…… 第113章 万毒行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阿娅琳突然开口了。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的炁给我。” 她看向薄荷,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认真:“第一道防线如果破了,后面由我来守,下穷黄泉,上穷碧落,万毒行疆,骨肉尽化!” 好看的嘴唇,缓缓勾起一抹无情的杀意! 我没听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连见多识广的小九九也露出了困惑的眼神。 在场唯有贪狼和炎虎,‘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贪狼的面色大骇,他吃惊的看向阿娅琳,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好,很好,阿老连这个都传给你了?” 阿娅琳瞥了贪狼一眼,冷冷的回答了一句:“你觉得,她会吗?” “什么意思?”贪狼皱起眉头。 阿娅琳淡淡得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轻描淡写得说道:“我偷学的。” “这还可以偷学?” 我心里一阵腹议,要知道当时我偷学魏喜的上清派呼吸吐纳之法,都差点走火入魔,偷学太容易出事儿了。 而且那个什么‘下穷黄泉,上穷碧落,万毒行疆,骨肉尽化’听起来就很变态。 炎虎见我跟薄荷都不大明白,这时候主动解释了起来:“万毒行疆是苗疆的最大杀手锏,也是他们宗门里的绝对禁术,世世代代都只能由上一代蛊王传给下一代蛊王,而且还是临死或者传位的时候才会教!” “据说施展万毒行疆之时,会有蜈蚣、毒蛇、蟾蜍、蝎子跟蜘蛛等五毒始祖齐出,用苗疆之炁将方圆千米都化为死亡领域!五毒经过之处,走兽触之立毙,骨肉尽化,这种毒根本就没有解药,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找不到。” “但是修炼时异常可怕,甚至是残酷,需要分别炼出五种毒物的本命蛊,再杀死它们,融入自己的炁!从此自己的呼吸、汗液,乃至全身血液都带毒,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毒人。” “而万毒行疆也是毒人的自我解放,用强大的炁逼出这些年身体里的全部毒物。这些毒物一旦获得自由,需要啃食主人的血肉获取更强的力量,甚至会吃掉主人,因此这也是千年来苗疆最阴邪的术。” 炎虎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这段时间经过薄荷的调理,他已经好很多了。 但脸色还是异常的雪白,是我见过最白的活人。 等缓得差不多以后,炎虎长长得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墨家和苗疆是千年世仇。” “我知道!” 我赶紧应了一声,想当初在斩龙队的餐霞堂,我可是亲眼看到了墨非烟跟阿依娜斗法的场景。 炎虎继续道:“墨家和苗疆能成为世仇,很大一方面就是因为这万毒行疆!这还要从苗疆蛊王第一次施展万毒行疆说起……” 彼时正值魏晋南北朝乱世,皇帝轮流坐,刀兵无休止。北边胡骑踏破山河,南边豪强互相攻伐,田地荒了,村子空了,活下来的人像野狗一样在焦土上刨食,眼里只剩下恐惧和麻木。 就在那一场人间地狱里,有一群人逆流而行。 他们叫做:墨者! 巨子墨空带着无数墨者,在血腥的乱世中继续坚持着‘兼爱非攻’的理想。 他们收拢流民,搭棚施粥。 他们到处制止战乱,救治伤患。 他们知道仅凭自己这一群人救不了全天下的百姓,可是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救一群是一群,能救一方便是一方。 墨家一路走一路救,就这样救到了十万大山的边缘,那是苗疆的地盘。 当时那一代的蛊王阿廖莎,天之骄子的她,心性也如毒虫般乖戾偏激。 她视苗疆之外皆为蝼蚁,尤其憎恨那些多管闲事的中原人。 墨家收拢流民,在她看来,是蚕食了本该属于她蛊虫的血食。 墨家制止乱战,更是阻挠了她看中原人自相残杀,趁机入主中原的野心。 可现在墨家人进了山,摘了珍贵稀少的草药,伐了树,便是在太岁头上动了土。 阿廖莎不允许有人冒犯自己,哪怕是无意的,她也决定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墨者一个教训,给他们好好立立规矩。 阿廖莎最得意的‘孩子们’,悄然逼近了墨家庇护的一处巨大难民营地。 可没想到,墨空发现了那些毒虫,利用墨家机关陷阱全部绞杀了干净。 这一幕彻底激怒了阿廖莎,她穿着一身色彩斑斓到诡异的苗裙,站在高处的山岗上,决定要为自己的蛊虫们复仇。 灾难降临了! 遮天蔽日的毒蜂群像一片死亡的黄云,扑向了难民营。 “结阵!保护百姓!” 巨子墨空须发怒张,吼声如雷。 墨家弟子们立刻行动,一部分人训练有素得点燃了驱虫的狼烟。 一部分人开启防御机关,一部分人负责进攻,用精巧连弩装填上,沾了火油和生石灰的弓箭,朝着蜂群发射。 尽管墨家人经验丰富,但无奈毒虫数量实在太多,墨者一个接一个倒下,被毒锋袭击的人,皮肤会瞬间发黑溃烂。 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墨空痛彻心扉,却很快反应过来,擒贼先擒王。 他必须找到祸患的源头。 墨空带着最精锐的弟子,很快就找到了站在山岗上的阿廖莎! “姑娘,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如果墨家哪里冒犯了您,墨空自当赔罪,希望我们……” 可他忍着怒气,谦谦君子的行径并未得到和解,而是迎来了又一轮的攻击。 眼看大批色彩斑斓的毒虫飞过来,墨空不再忍让,他挥出墨尺,一阵阵罡风悬起,震碎了靠近的毒虫。 这样你来我往,阿廖莎居然渐渐落了下风。 可没想到就在这时,阿廖莎冷笑着,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古老、充满邪气的印诀,口中念诵着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秘咒。 “下穷黄泉,上穷碧落,万毒行疆,骨肉尽化……” 一股粘稠如墨汁般的紫色毒雾,从阿廖莎的身体里爆发开来。 这毒雾如有生命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山岗,并如同海啸般朝着墨空扑去。 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草木瞬间枯萎,化为飞灰,就连石头也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不停得冒着青烟…… 墨空怒吼着,将毕生功力注入墨尺,尺身爆发出刺眼的金光,试图驱散毒雾。 但没想到金光仅仅支撑了一瞬,就被浓稠的紫雾彻底吞噬。 墨空的身影在绿雾中剧烈挣扎、扭曲,最终彻底消失,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他身边的所有人,也在瞬间化为脓血。 紫色的毒雾继续扩散,无情地吞噬了下方残存的数万难民和墨家弟子。 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了那一片绝望的紫色…… 阿廖莎站在毒雾中心,脸上露出残忍而满足的笑容,但很快她的笑容就僵住了。 因为她惊恐地发现,紫雾中,五毒神的虚影此刻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原始的、贪婪的饥饿。 它们不再听从命令,而是被万毒行疆失控的力量和她虚弱的气息所吸引! “不……不要!” 下一秒,阿廖莎便发出凄厉的尖叫。 浓烈的紫雾吞噬了她! 七彩毒蛛率先扑上,毒牙刺入她雪白的脖颈,噬魂魔蝎钻入了她的嘴巴,无数细小如尘埃的蛊虫覆盖了她的身躯,疯狂啃噬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还有那条她最珍视的碧玉蜈蚣,也反口咬住了她的心脏。 仅仅几个呼吸间,这个不可一世的蛊王,就只剩下了一滩粘稠的暗绿色脓液。 这一战,不仅导致墨家巨子墨空、众多墨者跟难民殒命,就连阿廖莎也概莫能外。 而这片土地,也被阿廖莎的万毒彻底污染。 百年之内,寸草不生,鸟兽绝迹。 就连雨水落在地上,都会泛起诡异的泡泡,蒸发后留下更深的毒痕。 它成了地图上被红叉狠狠划掉的一块禁区,一个无声诉说着墨家悲歌与蛊毒之祸的永恒之殇。 说完了以后,炎虎也仿佛被那段历史所感染,看向阿娅琳的眼神也不由得带了一股怨恨。 阿娅琳却满不在意的笑了笑,说道:“果然最了解我们的,是我们的敌人。” 炎虎皱了皱眉头,问她:“你真的要用这一招吗?” “放心,我不会失控,起码在失控前,我会跟五毒神一起同归于尽。” 阿娅琳冷笑了一声,目光扫向了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们很毒?可我们淬炼自己,毁灭自己,不正是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吗?只不过现在是为了守护这个人间。” “我死了,明天哀牢山的太阳照常升起,月亮长照,就是值得的。” 第114章 光与影的悲歌 “当然,薄荷,我要提前对你道一声谢!” 阿娅琳忽然看向了薄荷,因为如果单凭阿娅琳现在的功力,根本无法使出万毒行疆。 所以她需要薄荷使出七星活气功,将翻倍的炁留给自己。 “可是,你真的愿意为了我们……” 听完了炎虎讲的那个故事,我对苗疆不自觉产生了一丝偏见。 阿娅琳苦笑了一声:“或许,我也应该讲一下我的故事?毕竟如果就这么死了,还挺遗憾的。” 薄荷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为了回馈这份信任,阿娅琳也决定坦诚相待。 那是一段鲜为人知的秘闻,就连苗疆长老知道的也没几个。 暗淡的火光,映照着阿娅琳悲伤的眼睛,她说:“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会成为阿老的徒弟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们都惊了一下:“啊?难道不是因为你天赋异禀,想栽培你吗?” 阿娅琳摇摇头:“不,不是,如果是为了栽培我,师父就不会钦定蛊王的传承人是阿依娜了……” 炎虎皱了下眉头,问道:“不对!要想成为下一代蛊王,不是单单阿老就能说了算的,还要经过苗疆之蛊的决斗,最后胜出者才可以被长老团承认为接班人。” “可是我没有资格参加决斗,就算参加了,我也必须败。” 阿娅琳苦笑着抱紧了自己的小腿,嗓音冷冷的:“因为我从出生到死亡,都只能是阿依娜的影子。” 原来由于苗疆四面竖敌,苗疆的蛊王危险系数非常大,所以每一代的蛊王都有一个影。 甚至可以说之所以会有一个影子,也跟当初肆意妄为的阿廖莎有关。 阿廖莎让苗疆意识到不能把赌注全放在一个人身上,否则招来的祸患不可估量,不仅辛辛苦苦培养的苗疆蛊王被反噬了,一些神秘禁术也差点断了传承。 幸好上一代蛊王还活着,可以把像万毒行疆这种秘术继续传给她别的弟子。 所以,自那之后,苗疆内部便开始秘密培养‘影子’! 而到了这一代,阿娅琳便是阿依娜的影子,是注定在黑暗里行走,在关键时刻替她去死的工具。 “我是影子,阿娘是影子,阿婆也是影子,有时候真不知道生下来就带毒的天赋,于我们是恩赐,还是罪过?” 阿亚琳的母亲,曾经是阿老的一个影子。 为什么说是曾经,因为她的母亲死了,就连影子也当不成了。 “明明阿娘是为了……” 阿娅琳情绪激动得差点要暴露那个绝密任务的名字,可说到一半,还是咬着牙咽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改口道:“为了完成一项极其危险的任务,为了苗疆,阿娘牺牲在了千蛇洞,再也没有回来。” “可是由于任务的绝对隐秘性,阿娘只能背弃一个叛逃的骂名,成为整个苗疆千人指万人骂的叛徒!” 阿娅琳在失去母亲的那一刻,就没有家了。 人人都说她很幸运,阿老不计前嫌,把她收为徒弟进行栽培。 但如果可以选,她只要阿娘。 “我从小在族人的白眼中长大,只要我走过的地方,窃窃私语便如同跗骨之蛆,如影随形。” 那些冰冷的排斥,让阿娅琳几度支撑不下去。 她曾试图讨好族人,可换来的只有无尽的戏弄。 她曾试图靠近温暖,族人一句怜悯的软话,都会让她心头微颤。 但仅仅是那么一丁点的善意也会被‘叛徒血脉’的流言粉碎,那些血淋淋的现实时刻提醒着她。 “我不属于光明,我天生就是见不得光的影子,只能待在黑暗下。” 阿亚琳筑起了高墙,用刺骨的冰冷武装自己。 她不哭,不笑,不言不语,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冰冷外壳之下,是怎样一片渴望被看见、被接纳、被爱的荒原? 她羡慕阿依娜,羡慕她可以坦然地站在阳光下,享受所有的崇拜和荣耀。 还记得明明每次自己跟阿依娜一起完成艰难的任务,可每次师父的目光只会落在阿依娜的身上,苗疆的长老们只会举杯为她欢呼:“敬我们最出色的弟子阿依娜!愿她如日月之光,永佑我苗疆……” 每当她羡慕得看向阿依娜,耳边总会想起阿娘临行前温柔的脸庞:“阿娅琳,娘亲会活着回来,娘亲发誓不会让你成为任何人的影子。” 那次任务是阿娅琳的母亲用生命博取的赌注,她得到了一个承诺:如果这次任务完成,苗疆可以无条件答应她一个愿望! 那时候苗疆已经为阿老物色了新的影子,苗疆以为阿娅琳的母亲会许愿:如果这次活着回来,就活在光下,不再当谁的影子。 甚至以她的实力,苗疆不介意给她一个长老的位置当当。 可阿娅琳的母亲想的却是,她要把主宰命运的机会让给自己的女儿! 她已经是影子了,她知道当影子的痛苦,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也要做一个随时准备替人去死的影子。 可是她死了。 她就那样死了,还是以一个叛徒的名义死去。 她的女儿阿娅琳没能摆脱自己的命运,甚至因为她死了,女儿在成为阿依娜影子的那一天,都没有人替这个可怜的孩子说一句话。 有时候阿娅琳也会想,凭什么? 凭什么母亲为苗疆流尽最后一滴血,却要背负千古骂名? 凭什么她生来就注定是牺牲品,连渴望一点温暖都是奢望? 凭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可以为了所谓的‘颜面’肆意践踏牺牲者的尊严? 当初阿老给过她拒绝的机会:“别人不知道,但我非常清楚,你娘是为苗疆牺牲的,我也明白她的心愿是什么。琳儿,你想离开苗疆吗?” 阿老可以放阿娅琳逃离苗疆,因为她天生带毒的天赋,是一个绝佳的容器。 只要留在苗疆,就必然会成为影子。 这也是阿娅琳母族一脉世世代代的使命,甚至是逃不掉的归宿。 阿娅琳却说:“我愿意走阿娘的一样的路,阿婆是这样,阿娘也是这样,凭什么我不能这样?” 是的,她是这样说的。 她心甘情愿当阿依娜的影子,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成为阿老的徒弟,学那些只有下一代蛊王才可以学的本事。 “我需要力量!我必须得到力量,只有这样,我才能终有一天,走出一条自己想走的路。” “我要告诉世人,阿娘不是叛徒!” “我要告诉世人,我阿娅琳不应该是影子,而是灿如朝阳,最绚烂的那一抹存在。” “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亲眼看着,那个他们曾经看不起的影子,是如何灼伤他们的眼睛!”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她要得到足够的力量,才可以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而在苗疆,力量的核心,便是蛊术。 只有蛊王才能学习的、最核心、最强大,也最危险的秘传蛊术! 阿娅琳的记忆忽然飘得很远,她想到了苗疆那个秘密的洞窟深处,那个连阿依娜都尚未获准进入的古老石室。 她将母亲留下的一枚特殊骨哨放入那个不起眼的凹槽,一个新的世界向她打开了。 就是在那里,她偷学到了万毒行疆。 “或许你们会觉得我卑劣,觉得我不择手段,觉得我是一个小偷,偷学蛊术以求成为最强者,伺机取代阿依娜,成为下一代的蛊王。” 但在她眼里,她是在盗取一把能劈开黑暗,哪怕会将自己一同焚尽的复仇之刃。 母亲的悲歌,她的绝唱,都将在那禁忌的力量中,找到最终的注脚,哪怕代价是万劫不复…… 然而没想到的是,薄荷忽然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她,嗓音是那样的温柔:“一路走来,你一定很辛苦吧?” 没有指责,没有歧视,只有满满的关心。 阿娅琳刚刚说了那么多话,都没有哭,可听到薄荷真挚的关心,她不自觉红了眼眶。 她不是天性冰冷。 她也并不是天生就喜欢拒人千里之外,她渴望亲人朋友,渴望别人给她爱与温暖。 但她终究只是一个影子,而已。 她不敢奢求,因为在苗疆数次的经历,已经让她彻底失去了信心。 可现在,她似乎觉得自己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谁说没有人愿意跟你做朋友,我们就是你的朋友啊。”薄荷抬起头,温柔得轻抚着阿娅琳的后背。 “没错,我也愿意成为你的朋友!很酷的好吗!” 小九九朝着阿娅琳重重得点了下头。 第115章 它们,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阿娅琳抱拳作了个揖:“阿娅琳你好,咱们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邱雨生,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贪狼也发自内心得心疼着这个外表冰冷的姑娘,甚至是炎虎都开了口:“苗疆跟墨家虽然积怨已久,但是此时此刻,我们就是战友啊,就是并肩一线的朋友!” 阿娅琳冰冷的心终于被融化,她捂着脸不想让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但眼泪却忍不住得掉。 天知道她是付出了多大的勇气才把那些话说了出来,她想过说出来的后果。 可能是指责她居然随意泄露苗疆的秘辛。 指责她太过贪心,居然偷学秘术,妄图成为下一代蛊王? 甚至是看不起她,嘲笑她,一直装得有多么清高了不起,原来只是一团在泥滩中苦苦挣扎的臭狗屎。 可她还是说了。 她甚至是用一个拙劣的借口骗自己才说了出来:“反正这一趟指定活不成了,说了就说了吧!苗疆这么对你,你还要顾及什么呢?阿娘死得那么冤枉,现在你也要死了,至少死前也要为阿娘澄清一下清白,万一呢万一,他们不笑话你呢……” 她的运气一向不好,赌的万一几乎都失败了。 可这一次,她赌赢了! 她看到的不再是一张张唾弃的嘴脸,而是朋友真实温暖的样子。 阿娅琳擦干了眼泪,她站起身来,朝我们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谢谢你们,谢谢我的朋友们……” 这一刻,她哪怕是死了都值得了。 看着阿娅琳的样子,我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原来每个人都有故事,只不过有的人故事写在了脸上,有的人故事藏在了心里。 这时候,一个细微的声音在我心里响起,毛圆圆在我衣服里抖了抖腿:“呜呜呜,感动死蜘蛛了,蜘蛛的爱子之情哗啦啦的流。干儿子,你会活着走出哀牢山,谁敢伤你,干爹都不会放过它!” “虽然那独腿跛子十五境,但干爹还是能带你抽身而去的,只不过……我只会带走你一个人,其他人我都会杀掉,因为知道我存在的人都得死。” 什么?毛圆圆在说啥? 不对,它这是什么脑回路,上一秒还被阿娅琳感动得稀里哗啦,下一秒就要把人宰了,一点都不手软。 人家把你感动了,你就要把人家杀了? 对于毛圆圆的话,我没回应。 因为我不希望它发生。 我找来一根干枯的树枝,在地面草草画了张地图。 然后用枯枝在其中一个地方标了一个圈:“这里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然后我指着别的空位,跟大家一一分析:“现在我们要好好想一想,整个哀牢国还有哪些可以周旋的地方?雨停后,如果那些树妖攻进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因为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努力拖延时间,争取张老他们赶到,就可以将死局盘活。 贪狼点了点头,然后问道:“邱雨生,你画的这个地图准吗?” 毕竟刚刚我们只是走了一圈,他需要慎重考虑。 我回想了一下刚才的路线,仔细对比着自己的草图,随即非常肯定的道:“准确率应该有90%以上,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一路进来,我都在心中暗记。” 贪狼给了我一个赞许的眼神,薄荷也毫不吝啬得表示了一番对我的夸奖。 可是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雨越来越小,在接近黄昏的时候,已经有了停下的趋势…… 一刹那,嗖嗖的冷风试探性得吹进哀牢国,就像是一只飘飘荡荡的鬼手,朝我们的方向踉踉跄跄得追来。 这阵风越来越大,搅得我们的火堆胡乱摇晃,最后‘啪’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我裹了裹灰色斗篷,用这辈子最严肃的口吻道:“它们,来了!” 下一秒,仿佛验证我的猜想一样。 黑暗中响起了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就像是数不清的毒蛇正在阴暗里爬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接近着我们的方向。 阴寒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散发着阵阵腐败的恶臭,让我身体一下子就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光线很暗很暗,但我们作为修行者,眼睛早已不同于普通人,所以清晰得看到那是一条又一条黑绿色的树藤,手臂粗细,宛如无数条黑色的触手。 它们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入哀牢国,缠绕住了道路、台阶、庙宇…… 更可怕的是,在那涌动的藤蔓后面,一点点血红色的光点亮了起来。 一双,两双,十双…… 数不清的眼睛,血红血红的,在黑暗中亮起,用一种冰冷又贪婪的目光扫视着。 树妖来了!它们在找我们! 我下意识得捂住了嘴,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幸好贪狼动作快,提前用狩猎之炁把我们的气息完全藏住了,像石头一样沉在黑暗里。 否则,我们早就被发现了。 眼前的景象简直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我们猜得没错,那些成精的树妖果然长了手脚。 此时此刻,它们用扭曲的树枝手臂扒拉着,用盘结的树根像脚一样缠着石阶又笨拙地拖动,在一间间房屋里钻进钻出。 它们似乎在翻找什么,血红的眼睛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喉咙里还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嗬嗬’怪声,像漏气的风箱,在死寂的黑夜里格外刺耳。 我感觉这群王八犊子好像就是在说:“你们在哪呢?你们在哪呢?快开门,给你们送绿植了。” 黑暗中的哀牢国,彻底被这诡异的树妖狂潮淹没了,死寂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 它们的搜索范围越来越缩小,我们一行人披着斗篷,蹲在墙角下。 树藤的沙沙声,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嗬嗬’怪响,越来越近了。眼看就要逼近我们藏身的地方,我朝大家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待会按照原计划行动!成功了,回家吃饭,不成功,就去见魏师兄,跟他一起在下面吃饭。” 我举起右手,开始倒数起来。 “三、二、一!就是现在!” 顷刻间,我奋不顾身得冲了出去。 那些还在四处摸索找人的树妖,在看到我的身影时,可高兴了,就像人一样,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手脚上的树藤也张牙舞爪得挥舞摆动着,好像在说:“可找到你了,可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 我可没工夫跟它打招呼,一个纵身就跃了出去。 落地以后,我开始在哀牢国的那片废墟里来回穿梭,从这条街道滑铲到了另一条街道,然后不要命得急速狂奔。 我的动静很快迎来了两三批树妖的注意,我在前面跑,它们就在后面追,试图抓到我,但都被我灵活得甩开了…… 这就是人的优势,脑子活,身子轻,在这弯弯绕绕里穿行非常方便。 只是我这拐拐绕绕,上上下下,跑跑跳跳的行为,不仅绕晕了树妖,毛圆圆也在我怀里被颠的晕头转向:“卧槽,乖儿子你啥时候练得逃跑?怎么跑的这么快,我真是小刀拉屁股开眼了。” 我懒得搭理它,只是一味地逃,从来不攻击,也不还手。 甚至有意把动静搞得很大。 越来越多的树妖加入了追逐的队伍,这正中了我的下怀! 实际上,我是故意在吸引附近的树妖,想把他们吸引到地图中的那个红点。 那也是我跟小九九约定的地方…… 最后,我堪堪躲开一条攻过来的树藤,顺势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冲入了附近的一间古庙。 只见那间庙里的壁画上,已经爬满了带倒刺的藤蔓,姿势诡异得地扭动着,宛如一条条恶心的八爪鱼。 我刚瞥见,两条藤蔓‘唰’地就缠向了我的脚踝! 想抓我?没门! 我反手抽出万仞剑,白光一闪,那两条恶心的东西应声而断。 不敢有丝毫停顿,我从残破的窗户跳了出去。 结果人还在半空,心就凉了半截,只见下面那条小巷里,两边黑压压的,全是树妖,它们堵死了路。 “他娘的,鬼东西还跟老子玩上兵法了?” 我心一横,牙一咬,双脚在落地的瞬间猛蹬地面,借着冲力狠狠踩上旁边的断墙,噌得一下就翻了过去! 这时,我突然感觉到手里的万仞剑开始微微发烫,它在主动吸收我掌心的炁! 心念过处,万仞剑已经自动萦绕在了我的身边。 下一秒,它竟‘轰’的一声飞出,像一道有生命的白光,砍菜一般,手起刀落,精准地将攻来的树藤刷刷刷得斩成数段。 是地煞七十二术里的御剑术! 以炁御剑,心念到处,就有一只无形的手替我出招杀敌。 我的心念就是命令,剑光便是我意志的延伸。 有万仞护体,我精神一振。 一路冲杀,剑光过处,藤断木折! 第116章 三昧真火 那些挡路的树妖,笨拙的身体根本挡不住万仞剑的锋芒,竟被我硬生生砍翻了两三只。 终于,我如约来到了目的地,就是最开始那座诡异的祭坛。 祭坛中央,那个婴儿石雕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瘆人,看得我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但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我用尽最后力气,扯着嗓子大吼一声:“小九九!看你的了!” 吼完,我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这时冷静下来的我,才发现,跟过来的哪里是几批树妖? 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完全就是一片蠕动的树的海洋。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我感觉整个哀牢山成了精的树,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祖宗十八代,全都被那独脚五郎给招来了! 这阵仗,可太吓人了。 足见这独脚五郎的可怕之处,居然可以操纵这么多玩意来攻击我们。 不跟它硬碰硬,是对的。 就在这树海即将把我吞没的瞬间,祭坛后方的屋檐上,一道披着斗篷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是小九九!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然后纵身一跃。 下坠的途中,他腮帮子一鼓,对着下方黑压压的树海,猛地喷出一大口酒。 “呼——轰!” 酒水在接触空气的那一刻,化作了熊熊燃烧的烈焰。 只见火焰在眨眼之间迅速**、拉长,最后化作了一条咆哮的火焰巨龙,带着焚尽一切的气势,一头扎进汹涌的树妖群中。 沿途那些黑漆漆的树妖全部被点燃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万万没想到,一只树妖从小九九的身后偷袭,乌青色的藤蔓犹如一只鬼爪,直朝小九九的心脏抓去。 这一下若是抓实了,小九九必定横死当场! 然而小九九也是个艺高胆大之人,他就地一个翻滚,与那根藤蔓擦身而过,紧接着再次腾空跃起。 他腮帮鼓的巨大,这次喷出的火焰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不再是单纯的红色,而是白、红、黄三色交织一体,散发出强大数倍的滚烫热浪!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灌注了他精气神的三昧真火。 对妖魔有着恐怖的杀伤力,触之即死! 三昧真火如同活物般扑向那些侥幸躲过第一波火攻的树妖,它们发出嘎嘎的乱叫,扭动着笨重的身躯就想四散而逃。 “休想!” 我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不顾体内几近枯竭的炁,双手飞速结印,口中低吟:“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金光神咒在心中急速流转,我榨干最后的力量,双手猛地向前推出! 我咬着牙努力支撑,连续四道高耸的、闪烁着刺目光芒的金墙凭空出现,如同四道巨大的闸门,轰然落下,瞬间将那群被三昧真火逼退的树妖死死围困在中央。 这下猎人跟猎物的身份再次调换,这些鬼东西成了瓮中之鳖! “啊!!!” “呼……” “嘶……”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此起彼伏,三昧真火撞上金光壁垒,在里面疯狂肆虐、燃烧。 看到这一幕,我豪气万丈得拍拍屁股:“尽情燃烧吧,小绿植们。” 那些硕大可怕的树妖们,巨大的身躯在烈火中疯狂扭动,宛如人手一样的藤蔓在不停得拍打自己的身躯,可惜根本灭不了火,反而将藤蔓顺势点燃了。 四道金光墙内,到处都是焦黑的木屑和火星四溅。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刺鼻的焦糊味也瞬间弥漫开来,连脚下的土地都被烤得滋滋作响,迅速变成一片漆黑。 我的金墙终究是强弩之末,在树妖们疯狂的冲撞和三昧真火的灼烧下,只支撑了短短几息便轰然破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但这一下足够了! 金光壁垒内,已然是一片人间炼狱! 数十只树妖被烧成了扭曲的焦炭,冒着滚滚浓烟,地面一片狼藉的残肢断根。 小九九‘噗通’一声半跪在地,显然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那从不离身的大红葫芦也彻底空了,被他随手扔在一边。 苍白的胖脸上全是豆大的汗珠,脸色潮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经到了极限,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努力感应着自己的丹田灵台,里面同样一片枯竭,所有能调动的炁已经被我榨干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想来小九九也是一样。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片堆满焦黑树妖的尸体,忽然动了动,有一群群树妖正艰难地往上爬。 原来尸体堆的底部竟然完好无损,只是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被烧焦的同类尸体作为保护自己的盾牌。 这群狡猾的东西,刚才竟是用同伴的身体挡住了致命的火焰。 不好,它们要死灰复燃了! “当心!” 我目眦欲裂,嘶声大吼,提醒小九九。 然而一切晚了。 只见小九九力竭跪地,此时的他反应很慢,当听到我的提醒,已经无力躲避。 一根藤蔓突然窜了出来,它尖锐如长矛,带着积攒的恶毒力量,只听到‘噗嗤’一声,那跟藤鞭瞬间洞穿了小九九毫无防备的胸膛! 鲜血顿时喷射而出,就连小九九的身体也被那恐怖的力量整个挑飞。像一袋沉重的沙包,划过一道血线,重重得被打飞了出去,生死不明……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居然闻到了一股奇异的花香,但这股花香并没有让我有太过不适的感觉。 不好,难道这是树妖只见沟通的信号? 它们是在召唤更多的同伴! 但现在我压根顾不上这些,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原地一个冲刺疾跑,拽住了小九九。 然后我吃力得将他拖到了祭坛的雕像后面,这家伙太重了,只是拖了一会我就筋疲力尽。 小九九嘴角渗出一丝血渍,显然还受了内伤,他奄奄一息得试图将我推开:“你先走,不要做无畏的牺牲。” 我抓住了他的手,让他省省力气:“有力气就留着对付敌人!” 可小九九还是坚持:“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活不成。”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说这些?” 我大口喘着粗气,怒骂道:“他娘的,要是能走老子早走了,四面八方都是树桩子,往哪儿走?老子抛弃你,到时候名也没了,命也没了,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小九九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然后无奈得苦笑了一声:“你这家伙,都这时候了还贫嘴,不过……这次若是能活下来,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听到这话,我更愤怒了,瞪着眼睛就要吃人:“什么朋友,是兄弟!兄弟!” “嗯,是兄弟!” 小九九重重得点了下头,眼眶里似有液体闪烁。 我长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半背半拖得将小九九一路拖上台阶。 这祭坛后面是一座宫殿,虽然残垣断壁,却也能勉强掩护,我需要尽快赶到地图上第二个位置,那里有我们的第二道防线。 不管怎么说,我们必须完成属于我们自己的任务,就像是赛跑一样,我们是第一棒,第一棒不到点,第二棒就接不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两只幸存的树妖冲了进来,其他树妖被挤在了门外。 我当机立断得拔出万仞剑,拼死抵挡,可惜我带着小九九还要保护他,应对得十分困难,顾得了东头,顾不了西边,根本没办法彻底躲避攻击。 我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就只能保住自己跟小九九的命,不让它们攻击到我们致命的部位。 但其它地方就没办法了……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些藤蔓上的尖刺就将我划得遍体鳞伤,手上、腿上、胸口等等都留下了一道道的血痕,就连我的脸都挂了彩,右颊上留下了一道口子。 也不知道深不深,会不会破相? “妈的,都给老子去死,去死,去死……” 我也是杀红了眼,感觉自己就跟回光返照一般,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让我从虚脱无力的状态变得很兴奋,嘎嘎乱杀。 下一秒,瞎猫碰上死耗子,伴随着我疯狂的怒吼,万仞一剑刺穿了当先那只树妖的身体。 刺目的白光如闪电般炸开,直接从树妖胸口的位置将它炸得四分五裂。 另一只本来想合围上来的树妖,也不知道是被我这幅恐怖的模样吓得没再攻击,还是被万仞剑给镇住了,居然愣着原地,没有敢再上前一步。 我发了狠,怒骂一声:“他娘的,只见过杀人,没见过杀树呀!老子今天就是砍树小能手!” 第117章 五毒圣主,死亡结界 趁着那只树妖害怕之际,我带着小九九拔腿就跑,终于来到了目标地点。 阿娅琳跟薄荷落在了我们身前,只见阿娅琳着一身蓝黑色的苗疆长裙,外罩的灰色斗篷已经摘下,眼神里带着一股决绝。 薄荷五官清秀,一向温柔的脸上隐隐显现出一抹杀气。 看到我们的模样,阿娅琳皱了皱眉,但却不再是像当初的嘲讽,而是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你们下去吧,接下来……就交给我了。” 说完,她回头看向薄荷:“你准备好了吗?” “或者说,你想好了吗?” 薄荷坚定地点点头,向前一步,风轻轻掀起她的发丝,露出她温润如玉的脸庞:“能与你并肩作战,我很荣幸。” “我叫薄荷,武当薄荷!” 阿娅琳‘嗯’了一声,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语气说道:“那就开始吧!” 薄荷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沉静,仿佛进入了一个只剩下她的世界,紧接着,她踏出第一步! 这一步,踩得异常沉稳,落点精准地指向一个特定的方位。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每一次高抬腿都像是踏在了虚空之上,身体微微倾斜,身上的斗篷也随着她的动作无声地翻飞。 “是罡步!” 我心头剧震,瞬间认出了这古老而神秘的动作,是道教的罡步。 传说中,这是远古圣王大禹治水时,为沟通天地神灵、制服洪水而创下的步法,是凡人与天庭力量连接的桥梁! 《洞神八帝元变经》中记载,大禹治水时因为异常辛苦,以至于腿脚受伤,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行走方式。 但他意外发现,这种步伐似乎蕴含神力,因此开创了罡步,也被称为禹步。 罡步的要诀就是脚踩北斗七星,再配合咒语、手决等,就能连通宇宙深处的神秘力量。 与此同时,薄荷双手快速变幻着复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紧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七步,她连续走出了七步! 就在薄荷踏完第七步,脚跟落地的瞬间,轰隆一声,仿佛九天之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应! 薄荷身上被笼罩了七道耀眼的星光,如同七柄光剑,带着可以穿透一切邪祟的超凡力量,不偏不倚得落在薄荷刚刚踏过的七个方位之上。 刹那间,一个由星光勾勒出的、巨大而玄幻的北斗七星图案在地面上骤然亮起。 而薄荷就站在北斗七星的中央,清冷的光辉映照着她苍白的小脸,显得无比神圣而肃穆。 一股难以言喻的、沟通天地的磅礴气息,正以她为中心,急速凝聚! 然而就在这时,薄荷一手掐诀,一掌猛击自己的心房,吐出一大口鲜血。这是在打破炁的禁制,让自己浑身的炁流转出来,慢慢的,她脚下的北斗七星居然来到了薄荷的身躯之上。 她的周身竟然隐现出闪耀的北斗七星,这是在借北斗七星的力量吗? 下一秒,薄荷凝神聚气,将那一掌推向了阿娅琳的后背。 这一刻,两个人衣衫飘飘,长发飞舞。 只是看着看着,我发现薄荷额头前的一缕秀发肉眼可见得褪去乌黑,慢慢染上了一层白。 青丝变白发…… 这就是武当最强内功‘七星活气功’的威力吗? 借助北斗七星的力量,可代价便是十年的生命…… 果不其然,有了薄荷的助力,阿娅琳整个人的气场都提升了一倍,她的双眸变成了一抹赤红,不,是黑色,不,还有青色…… 是五种颜色,她两只眼的瞳孔散发出五种诡异的颜色。 随后阿娅琳双手结出一个奇怪的法印,好像是在模仿某种动物,随即双手皮肤变成了黑色,瞳孔也彻底定格在了紫色的异眸。 与此同时,我们所有人呼吸都是一滞,就好像空气里的氧分一下子稀薄了,被灌注了大量死亡的气息。 看着那些追过来的树妖,阿娅琳勾起一抹嘲讽:“昔有五毒圣主行疆上,平旦,走兽触之立毙,骨肉尽化!” 她的笑越来越冷。 嘴唇变成了黑色,指甲也变成了黑色,就好像黑化成了一个魔女。 她赤着雪白的双脚行走,浑身散发出黑气,声音像是泡在冰水里:“今有苗疆蛊女阿娅琳,奉请东方万毒**,居十万大山,统苗人生死,掌含沙射影之威,中者魂飞魄散。” 我发现说完后,一道蛤蟆形状的金色光圈突然从阿娅琳的胸口迸发,她的身后也多出了一只巨大的蟾蜍黑影。 她继续念着:“今有苗疆蛊女阿娅琳,奉请西方黑水玄蛇,居十万沼泽,统苗人病厄,掌穿心刺肺之威,中者骨肉溃烂。” 一条蛇的刺青出现在了阿娅琳白皙的小腿上,发出淡淡的黑色光圈。 与此同时,她的身后也出现了一个长着血盆大口的眼镜蛇黑影。 阿娅琳一步步朝前走去:“今有苗疆蛊女阿娅琳,奉请南方玄冥冰蛛,居十万幽谷,统苗人轮回,掌噬魂夺魄之威,中者永不超生。” 一只深蓝色的八目蜘蛛刺青也出现在了阿娅琳的手臂上,发出淡淡的蓝色光圈。 与此同时,她的身后也出现了一个恐怖诡异的蜘蛛怪影。 “今有苗疆蛊女阿娅琳,奉请北方吞天蜈蚣,居十万炼狱,统苗人安康,掌赤地千里之威,中者化为飞灰。” 一只火红色的蜈蚣刺青出现在了阿娅琳的脸上,发出妖异的火红之光。 与此同时,她的身后也出现了一个蜿蜒扭曲的蜈蚣怪影。 “今有苗疆蛊女阿娅琳,奉请本疆黄泉砂蝎,居十万沙丘,统苗人传承,掌召唤鬼神之威,中者永为傀儡!” 一只土色的蝎子刺青出现在了阿娅琳的大腿上,发出一抹黄色的光圈。 与此同时,一只张牙舞爪的蝎子怪影也出现在了阿娅琳的身后。 阿娅琳用匕首割破手腕,任凭鲜血留下。 她将鲜血抹在额头,露出一个病态的笑容:“寸草不生,万毒行疆!” 诡异的是,阿娅琳赤裸双足,可是雪白的小脚走过的地方,脚下的土地都变成了黑色。 一股黑色的迷雾也自阿娅琳身上散发,朝着树妖扑去。 那些树妖只要被这股黑色沾到,黑色就会一点点扩散,好像病毒一样蔓延,那些强大可怕的树妖正以极快的速度,肉眼可见得枯萎着…… 最后彻底没了生机。 此时我惊恐得发现,五种可怕的毒物幻影正萦绕在我们的头顶,我们就好像陷入了毒的世界! 第118章 阿娅琳断臂 渐渐地,薄荷开始有些体力不支,她摇摇晃晃有些站不稳了。 可她一直咬牙坚持着,就在她即将一头栽过去的时候,薄荷不再犹豫,她直接盘膝而坐,闭上双眼。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上若有若无得散发出了一阵清香。 薄荷虚弱得朝身旁的炎虎开口,每个字都像是努力挤出来的一样:“为、我、护、法!” 她自己也没有闲着,一手按住心口,一手掐北斗决,口中有气无力的念着: “北斗九辰,中天大神。上朝金阙,下覆昆仑。” “调理纲纪,统制乾坤。大魁贪狼,巨门禄存。” “文曲廉贞,武曲破军。高上玉皇,紫微帝君。” “元皇正炁,来合我身。天罡所指,昼夜常轮。” “持诵弟子,但求真武。愿见尊仪,永保武当。” “披发跣足,足踏龟蛇。生我养我,护我身形……” 薄荷的炁要持续提供给阿娅琳,所以她现在一动都不能动,背后的北斗七星更不能散。 炎虎站在了薄荷身前,施展出墨家防御术,为她护法。 而我和小九九则暂时退了下来,借着这个空挡,尽快处理伤口。 我先是给小九九包扎了一下前胸,将他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止住,之后才给自己的伤口涂抹薄荷送的武当灵药。 不知道这是用什么草药制成,颜色居然呈现一抹温润的白玉质地。 一接触皮肤,我只感觉一股清凉的力量覆盖在伤口,像是有无形的细丝正在一点点得为我的伤口进行缝补。 做完这一切后,我才有功夫继续欣赏战场。 我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贪狼也看傻了,目不转睛得盯着阿娅琳的背影,她完全成为了这绝望战场上最狠辣也最阴森的一道风景线…… 她并非硬碰硬,而是在聪明的游走! 一身蓝黑色苗裙猎猎翻飞,上面繁复的银饰随着她的摆动,划出道道冷冽的流光,与周遭拥挤混乱的树妖群形成刺目的对比。 她的动作快得令人眼睛疼,却又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 高挑的身影在扭曲的树妖群中,极速穿梭、迂回、腾挪,像一道捉摸不定的黑色闪电,又像一只在死亡丛林里翩翩起舞的黑蝴蝶。 随着她的每一次起舞,便有一只强大的树妖倒下。 贪狼目瞪口呆得看着这一切,不由得自言自语了起来:“原来这就是苗疆的最强禁术吗?” 只见阿娅琳眼眸森冷,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死神,她一个字一个字清晰无比得吐出来:“是你们逼我的,好好享受万毒行疆的滋味吧!” 阿娅琳染血的双手举向半空,似乎在拥抱苗疆的神,愿意以生命为代价,成为神灵最虔诚的信徒。 “五毒神,尽情享用您的祭品吧!” 我清楚得看到,那些树妖身上的枝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然后发黑,一点点得剥落,化为齑粉。 它们发出痛苦而恐惧的哀鸣,原本疯狂进攻的势头完全被遏制,在阿娅琳鬼魅般的凿穿迂回下,它们一步步向后溃退! 阿娅琳仿佛毒神附体一般,走过之处那些树妖全化作了黑色的尸水。 那些树妖终于害怕,惶恐,畏惧了,它们疯了一般的逃命,连看都不敢去看这个突然杀出来的魔女……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凶戾到极点的咆哮,猛地从哀牢国外围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深处炸响! 我根本无法形容这个声音,不属于任何野兽,也跟所有妖魔鬼怪的嘶吼不同。 只知道这声音,和我们上山时听到的如出一辙。 它充满了狂暴和嗜血,仿佛在严厉呵斥着那些溃退的树妖,又像是在下达不容置疑的杀戮命令! 这吼声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树妖群身上。 树妖群不敢再退,仿佛后退的下场比死亡还要可怕…… 下一秒,它们发出了更加绝望却也更加疯狂的嘶吼,再次不顾一切地向我们涌来。 这一次,不再是笨拙的扑击,而是无数根带着剧毒倒刺的藤蔓,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阿娅琳的身影依旧在树妖群里穿梭,蓝色的衣裙来回闪现,看似妖艳,却又带着致命的力量。 她每一次足尖轻轻踏中一棵树妖的主干或粗枝,仿佛只是蜻蜓点水。 然而被她踏中的树妖,庞大的身躯会猛地一僵,紧接着身上所有生机,如同被无情的死神瞬间抽走! 仅仅一个眨眼的功夫,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巨树,就彻底化作一株失去所有水分和活力的干枯朽木,轰然倒塌,碎裂成满地的焦黑残渣。 阿娅琳冷艳的脸上写满了杀伐果敢,在漫天飞舞的焦黑灰烬中,她的衣裙一次次轻盈跃起,一次次点落,就像是一场为死神跳的舞蹈。 但是每一次的舞动,都会将一棵七境以上的大妖,拉入地狱! 这是人世间,最残酷暴力的美学! “可惜了!她终究不是阿老,也不是苗疆真正的蛊王,无法发挥出为万毒行疆真正的力量……”贪狼的话在我耳边慢慢响起。 似乎他看出了别的什么? 然而更糟糕的是,支撑着这一切的薄荷,已经到了极限! 她喘息的声音越来越大,身体也剧烈地颤抖着。 背后那由星光构成的巨大北斗七星图案,光芒也在急剧闪烁着,明灭不定,整个图案都在剧烈地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掉。 一缕刺目的鲜血,终于抑制不住地从薄荷紧抿的嘴角蜿蜒流下,滴落在她脚下的星图光芒中,瞬间被蒸腾成淡淡的血气。 “不好,薄荷的炁,即将耗尽!”我担忧出口。 几乎是同时,阿娅琳那如同鬼魅般流畅迅捷的动作,猛地出现了一丝停顿。 她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仿佛被无形的重物拖拽了一下。 这是一个致命的漏洞! 因为就在她又一次从枯萎的树冠上借力,飞身而起,试图躲开下方一片毒藤的瞬间。 ‘嗤啦’一声,一根异常粗壮、蓄谋已久的藤蔓,如同毒龙出洞,带着破空的尖啸,精准地横扫而过! 阿娅琳没有来得及完全躲开…… 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骨裂声,伴随着‘噗’的一声闷响,阿娅琳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 她纤细的左臂,竟被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藤蔓硬生生扫断。 霎时间,那条断臂带着一蓬刺目的血花,远远地飞了出去! 第119章 再见,我的朋友 动脉中涌出的滚烫血浆,从阿娅琳肩膀的断口处狂喷而出。 疼痛让她整张脸猛的一下就白了,额头也瞬间冒出了一圈汗珠。 可是如此剧烈的痛苦,阿娅琳却一声不吭,咬着牙硬生生得忍了下来。 她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捂住断臂处,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从半空中朝着下方狰狞的树妖群狠狠坠落…… “阿娅琳!” 我们所有人控制不住得关切叫了出来。 薄荷甚至直接内疚得哭了出来,不停得责骂着自己:“都怪我,都怪我没用,对不起,阿娅琳不要再打了!我给你把手臂接上,还有机会。” 阿娅琳坠落的时候,她扭头看了我们一眼。 却不是责怪,而是一个温柔到了极致的眼神:“谢谢你们。” 下一秒,阿娅琳接住自己飞出去的断臂,看也不看就丢给了浮空中的五毒。 那是蝎子、毒蛇、蜈蚣、蟾蜍、蜘蛛五毒神的分身化影。 更诧异的是,当先那只蟾蜍一口叼住阿娅琳的手臂,居然咔嚓咔嚓嚼碎吃了下去! 似乎是因为吃了阿娅琳的血肉,五毒缥缈的影子更加实化了,阿娅琳再次恢复了刚刚的速度。 她一脚踹在几只想要扑上来的树妖身上,雪白的脚丫留下的却是乌黑发青的脚印。 那个脚印就像是一种可怕的病毒,在树妖身上迅速的蔓延着。 短短一眨眼的功夫,那只树妖就彻底焦黑、枯萎,失去了所有生机。 不知道是因为暴怒激发了阿娅琳的潜能,还是因为献祭血肉为食,五毒神赐予了她更多的力量,阿娅琳五毒行疆的功力似乎进入了一个新境界。 她身上开始爆发出了一股粘稠如墨汁般的绿色毒雾,这毒雾好像有生命一般,瞬间席卷向了那层层叠叠扑过来的树妖群。 不再需要阿娅琳的精准攻击,绿雾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那些强大魁梧的树妖们瞬间枯萎,只余一道道焦黑定格的树影,风一吹,便化为了黑色的飞灰…… 短短一炷香时间,阿娅琳已经杀死了五十多只树妖。 而且她还愈战愈勇,脸上写满了疯狂! 要知道这可都是七境以上的大妖呀,不可否认,她才是队伍里实力最强的人,也是潜力最可怕的人,可她现在却要为了我们这群刚认识的朋友…… 阿娅琳长发飞舞,黑蓝色的苗裙在墨绿色的浓雾里化作了一个点。 她凄美地笑了:“傻瓜,可能我很快就会来找你了,再等等。” “再等一等我……” 这时候,阿娅琳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进斩龙队,就吸引了一个小道士的注意。 那个小道士主动向她献殷勤,每天给她打饭,每天都会送她一束花。 那时候她以为这又是苗疆哪位张老耍的鬼把戏,为的就是当她再一次靠近那少得可怜的温暖,再将她一脚踹回污泥里,再一次提醒她:“你这种人怎么配得到爱,你是叛徒的女儿,你这辈子注定要为你娘赎罪!”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这些温柔可能是真的。 可每一次…… 每一次她鼓起勇气对那些温暖刚走出一小步,命运就会用最恶毒的方式将它狠狠碾碎。 十岁的时候,苗婆婆在她饥饿时偷偷塞给她一块冷硬的糍粑。 还有一次,廖家几岁的小孩儿,在她路过时,曾短暂地、不带偏见地对她笑了一下。 这些微不足道的光,曾在她死寂的心湖里投下过一丝涟漪,让她那颗被冰封的心,有那么一刹那,感受到了近乎奢侈的暖意。 然而,当她还来不及为那点微光高兴,更沉重的黑暗就会降临。 苗婆婆突然气势汹汹得会找上门来,骂骂咧咧地要回那块‘施舍给叛徒之女是浪费’的糍粑; 廖家的父母惊恐地将孩子拽走,厉声警告‘离那个脏东西远点!小心沾上晦气!’ 甚至有一次,一个寨子里沉默寡言的青年,在她独自采药时帮了她一把,她感恩戴德,想把自己珍藏的名贵草药送给对方。 却在送药的当天,偷听到男子跟他同伴们近乎羞辱的聊天:“怎么,搞上那个叛徒的女儿了没?别说这阿娅琳长得是越来越漂亮了,尤其是那双小脚啧啧啧,可真好看……” “再等等吧,帮了她一回就乐颠颠得要送我东西,等下次估计就要求着让我睡了。” “那说好,你睡腻了,让兄弟也都尝尝。” “好说好说,兴许这骚丫头还能让咱们一起……” …… 原来那些看似善意的接近,都是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得扎在她心上。 她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冰冷,足够沉默,像一块没有感觉的石头,那些伤害就会停止。 可原来并不会。 “看啊,阿娅琳,这就是你的宿命!你以为会有人真心待你?别做梦了!” “靠近你的人,要么是为了看你的笑话,要么是为了在你身上再踩一脚,证明他们的高尚和尊贵!” “你这种人,怎么配得到爱?你娘是苗疆的罪人,你生来就是替她赎罪的!你的血是脏的,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温暖?光明?那都是别人的东西,你只配拥有冰冷的黑暗和无尽的唾弃!” 无数个日夜累积的冷眼、唾沫和窃窃私语,早已在她心中汇聚成大江大河,变成了她认知世界的唯一真理。 每一次靠近温暖的尝试,都成了验证这条真理的残酷实验,每一次的结局都清楚得告诉她:阿娅琳,你不配拥有任何美好的东西,就连渴望本身都是罪过。 所以当那个小道士对着自己笑,对自己好,她想到的只有算计。 想到的只有,道士翻脸后的绝情。 可好几次的拒绝,他似乎都不气馁。 所以阿娅琳这次也换了策略,她想看看,这个小道士到底可以演多久,她不介意陪他继续演下去…… 可他似乎跟苗疆的那些族人真的不一样,哪怕自己只是回应了他一句话,他就会高兴好几天,然后再送自己好多好多女孩子喜欢的东西。 那个小道士叫魏喜,来自于茅山上清宗。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也许魏喜真的喜欢自己呢。 可是每当自己心头冒出这个蠢念头,一个声音就会响起:“谁会喜欢一个叛徒的女儿?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另一种更残忍的玩弄罢了!” “阿娅琳难道你还嫌蠢得不够,要再次把真心捧出去被踩得稀烂吗?” 可当她看着魏喜战死,直到死的那一刻,他都没有变脸,没有羞辱自己…… 阿娅琳才知道,自己错了,自己大错特错。 魏喜的喜欢居然是真的,没有掺杂任何的算计,也没有藏着一分的不轨之心。 可是她却再也没有机会回应了。 “不,起码我还有朋友。” 阿娅琳深深得看了一眼我们的方向,她笑了,仿佛在说:“我不是一个人,我有爱我的人,也有心疼我的朋友。这一次,我不为自己而战,而是为大家而战!” “谢谢你们,我的朋友!” 第120章 独脚五郎 巨大的五毒领域无限蔓延。 遮天蔽日的墨绿浓雾每往前一寸,树妖群就退后一寸,不退的便会枯叶凋零,化为脓水。 “这就是苗疆的最强力量吗?恐怖如斯。” 小九九喃喃自语,显然已经看呆了。 但我心里却突然想起了炎虎之前讲的那个故事,担心阿娅琳会控制不住自己,最后沦为被五毒神吞噬的下场。 然而就在我们都被这边战斗所吸引的时候,浑然没有发现哀牢国外围的那团白雾,正在悄悄靠近! 它进入了哀牢国,进入了街道,然后慢慢包围了我们…… 直到我们发现那团白色浓雾的时候,它已经恐怖到可以吞噬五毒领域,巨大的蟾蜍起初对于入侵者非常愤怒,吐出含沙射影之毒,想要腐蚀白雾的主人,然而却发现只是徒劳。 五毒神只是挣扎了几下,就被白雾相继吞噬了…… “阿娅琳,小心背后!” 我大喊一声,提醒道。 因为就在此时此刻,我突然看到她身后白雾里露出了一只可怕的独眼,血红血红的竖瞳,仿佛魔鬼的瞳孔。 “砰!” 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声传来。 是贪狼的枪响了! 他打出了第一发金色的天蓬子弹。 然而万万没想到,那子弹蕴含的力量太过恐怖。 枪响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浪猛地以贪狼为中心炸开,碎石尘土被狠狠掀飞。 贪狼魁梧的身躯如同被一柄无形的攻城锤正面轰中,整个人完全失控,像个破麻袋一样被那恐怖的后坐力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断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那杆银色双管猎枪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也一同飞了出去。 而那颗被赋予神圣使命的金色子弹,却并未停歇,它在离膛的瞬间,便化作一道刺目的金光。 这光芒仿佛拥有生命,在空气中剧烈旋转、**,体积急速增大,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 毫不夸张的说,它仿佛一只燃烧的金乌,拖着长长的金色尾焰,以无可阻挡的气势,轰隆一声砸向了那只血红的眼睛。 金光所至,如同烈阳融雪! 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诡异白雾,被这蕴含破邪之力的金色光球硬生生撕开、蒸发、驱散…… 白雾散开的刹那,我终于看清了。 就在那被驱散的空洞中央,一个恐怖的身影暴露在我们眼前。 那只血色竖瞳的主人足有两三米多高,身躯异常粗壮,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头部。 整张脸只生长着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睛,还是竖立着的。 而且那眼睛并不是单纯的血红,周围还镀了一层更邪恶的暗金色,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们,里面翻涌着嗜血的暴虐、贪婪与残忍! 没有鼻子,没有耳朵,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血盆大口,里面布满了参差不齐、如同腐朽木桩般的獠牙。 而它的下半身……印证了所有的传说! 它真的只有一条腿! 那是一条粗壮得不成比例的巨腿,长着七根脚趾头,支撑起这具恐怖邪恶的身躯。 “独脚五郎……” 我们不约而同得念出这个魔物的名字,心中一片胆寒。 下一秒,在众目睽睽下,我们亲眼看到那颗化作金乌的子弹打中了独脚五郎的脖子。 一股金色的火球瞬间爆裂开来。 就当我们以为独脚五郎的脑袋肯定被炸得粉碎后,烟雾散去,我们发现它的脑袋只是掉了,根本没有爆炸。 独脚五郎狞笑着捡起自己的脑袋安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然后咧开嘴,吐出一股仿佛来自地狱般阴寒邪恶的声音:“孩子们,恐怖才刚刚开始!” “妈的!” 贪狼端起枪,本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气势,朝着独脚五郎的方向又开了一枪。 强烈如爆炸的后坐力,再一次把可怜的贪狼掀飞出去。 可是没想到,独脚五郎的速度居然比子弹还快,没等金色的气浪袭来,它立马消失在了原地。 子弹犹如燃烧的小太阳,将独脚五郎身后的几道墙壁全部炸成了粉碎,还在地面留下了一个堪比陨石坑的大洞,足见其威力。 可我现在最奇怪的是,这个独脚五郎到底跑哪儿去了? 它刚才只是跳了一下,就没影儿了。 难道它会飞天遁地不成? 与此同事,炎虎趁着这个机会,用五指上的炁线拉回了阿娅琳。 阿娅琳已经奄奄一息,五毒蛊被独脚五郎吞吃,对她造成了巨大的反噬。 万万没想到,刚才独脚五郎它居然单脚跳上了天,此时它突然从天而降,直扑贪狼而去! 贪狼并不选择躲闪,他撑着重伤从地上爬起来。 下一秒,他端起猎枪,单眼瞄准,猛然扣动扳机。 那杆看似古朴的银色双管猎枪,枪口喷涌出远超想象的巨大火光,朝着独脚五郎扑去。 那道燃烧着神圣金光的子弹,狠狠轰在了独脚五郎胸膛的正中央,霎时间,一团极其刺目的电光火花炸开。 金色的弹壳跟红色的弹头,就像是活了一样,金光变成无数条细密的溪流,如同金色小蛇般疯狂窜动,而朱砂黑狗血也在有规律的跳跃,就像是有一只神奇的手,正在虚空书写着神秘的符咒。 在耀眼的金光之中,无数细小的古老符咒开始逐渐浮现、旋转、组合,仿佛有生命一般,急速得交织蔓延,最后形成了一张巨大、繁复、散发着庄严气息的金色符咒光网,包裹住了独脚五郎的身体。 那一刻,独脚五郎前冲的动作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圣力量强行遏止。 它那只巨大的血红色竖瞳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惊愕的目光…… 金网还在不断的收紧,那些跳跃的天蓬神咒在独脚五郎的皮肤上,疯狂得灼烧跳跃,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缕缕带着焦臭味的黑烟升腾而起。 “干得漂亮!” 我忍不住惊呼起来,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了一丝希望。 然而,我们的兴奋仅仅持续了几个眨眼的功夫。 下一秒,独脚五郎突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吼,那只竖瞳中的惊愕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和轻蔑所取代! 只见它被金色光网包裹的胸膛猛地向内一缩,紧接着,一股粘稠如实质的漆黑妖气,如同火山爆发般从它体内轰然喷涌而出。 “喀嚓!” “喀嚓嚓……” 那张看似坚韧无比由无数天蓬神咒组成的金色光网,在这狂暴的妖气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流转的金光符咒也如同被墨汁浸染的纸片,迅速黯淡、扭曲、崩解…… 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瞬间布满了整个光网,随着‘砰’的一声,那张网在独脚五郎纯粹而恐怖的蛮力冲击下,彻底爆碎开来,化作了漫天飘零的金色光点,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萤火,消失在了浓重的漆黑妖气中。 独脚五郎的胸膛上,只留下了一片被电火花灼烧出的焦黑痕迹,以及几缕尚未散尽的黑烟。 这点伤痕对它来说微不足道,可却也彻底激怒了这头沉睡的凶魔。 本魔王纵横哀牢山,尔等安敢? 只见独脚五郎一只手掐住了贪狼脖子,那只血红色竖瞳里的暴虐与杀意,比之前更盛十倍! 这一刻,独脚五郎是真的想要杀了贪狼…… 第121章 墨家巨子禁术,广厦千... 然而就在我们所有人的心被揪起来的那一刻,却只看到了一团炸开的火花。 下一秒,贪狼已经溜到了我们身边。 他不仅满头大汗,身上还有一股浓重的火药味儿。 原来连我都没看见,刚刚贪狼已经在那个位置埋下了一颗地雷,在独脚五郎靠近时地雷自动爆炸,这才让他逃过一劫。 贪狼不愧是我见过最强的猎人! 陷阱、捕猎、逃命的手段都是一流的。 但说实话,我们现在已经面临绝境了,小九九都受了重伤、阿娅琳断臂、薄荷的炁被抽干、贪狼还剩半条命、只剩下炎虎还算正常,可惜他是病人…… “我们要死了吗?” 薄荷扬起光洁的下巴,整个人有种飘逸的美感。 似乎死亡也并没有那么可怕,毕竟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了。 “有我在,不会。” 炎虎忽然笑了。 薄荷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她猛地看过去,立马瞪大了眼睛:“停下,你在吃什么?” 我发现炎虎取出了一口黑色的锦盒,那个好像是他出发前,父亲墨离交给他的。 原以为里面藏着什么保命的法器,没想到,锦盒里放着的居然是三颗黑白相间的药丸。 炎虎取出药丸,一把塞进了嘴里,没有丝毫犹豫,就一次全部吃光了。 一种不详的预感瞬间袭来,我隐隐觉得炎虎似乎想要做什么。 而这个决定,将会让他再也回不了斩龙队了…… “炎虎,无论你想做什么,停下来!” 我突然特别慌,感觉有什么宝贵的东西即将失去。 “我答应过你姐姐,要带你活着回去,我不能失信。” “炎虎……” 可是炎虎没有理会,他只是笔直得站着,犹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剑,露出前所未有的锋芒。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他死死锁定远处那尊恐怖的独脚巨魔,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天地间残存的所有力量都纳入肺腑。 炎虎抬手抓了一把虚无的空气,朗声吼道:“巨子墨法,井阑冲阵!” 嗓音洪亮沉稳,与他往日那压抑的咳嗽简直判若两人。 这一声断喝,如金铁交鸣。 随着喝声,炎虎猛地双臂平推而出,动作刚猛迅捷,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气势。 原本惨白病态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泛起一层不正常却充满力量感的红晕,仿佛有炽热的火焰在他体内奔流。 就在他双掌推出的刹那,大地仿佛都在震颤。 独脚五郎脚下及其周遭的光线骤然扭曲,无数道粗壮如梁柱般的巨大方形黑色木桩凭空出现。 这些墨色巨木并非实体,却散发着古老、沉重、坚不可摧的磅礴气息,以一种超越常理的速度交错、穿插、堆叠、嵌合! 霎时间,一座庞大无比形似古代攻城巨械‘井阑’的方形牢笼,如同神迹般轰然砸落。 它带着镇压万钧的沉重意志,将独脚五郎那两米多高的恐怖身躯,连同它周围翻涌的浓稠妖气,狠狠笼罩禁锢其中! 井阑牢笼内,立刻传来了独脚五郎又惊又怒的狂暴嘶吼。 炎虎默默地站在我们所有人的前方,此刻的他,身上褪去了那股衰朽的病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静如山岳般的气势,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墨老。 那时的他也仿佛一座历经沧桑却依旧巍峨的沉默山峰,站在岛边。 可此时此刻,挡在我们面前的是炎虎! 是那个疾病缠身的少年,决心要凭一己之力,为我们从绝望中撕出一条生路。 他背对着我们,急促的说道:“我不知道能拖住这东西多久,快,你们快点逃!” 可他分明是舍不得我们的。 炎虎的目光控制不住得落在薄荷身上,深深得看了她一眼,却还是没有鼓起勇气。 薄荷咬着牙,一双杏眸里盈着晶晶泪花:“我要走了,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炎虎这个胆小鬼,没有开口。 薄荷愣了一下,而后咬着牙道:“既然没有,那我就走了。” 听到这话的炎虎,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以捕捉的失望。 “等等!” 薄荷忽然扭头,这一瞬间,炎虎的眼中闪现出一丝期待。 “你喜欢我吗?” 薄荷流着泪问了出来,哭泣的脸满是破碎感:“如果喜欢我,就好好保护自己,你要好好的,听到了吗?” “我已经想好了,只要你愿意,我就带你回武当山治病,一天治不好,我就治一年,一年治不好,我就陪你一辈子……” “炎虎,你听到了吗?” “我要你……好好活着!”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薄荷脸上夺眶而出,她满脸是泪,她哭得整颗心都碎了。 “好!” 炎虎重重得点点头,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生病的自己,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得呵护,怕磕着,怕碰着,怕伤着…… 爷爷,父亲,叔叔,姐姐看向自己的眼神,永远是那样的小心。 自己哪怕是发出一声咦,他们都好像天塌了一样,以为自己受了什么大伤。 可是…… “可我也是一个男人,也有想保护的人,也有想做英雄的梦!” 炎虎痛苦得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他不愿意病魔一点点吞噬自己,永远都是一个废物,哪怕死了,都没有好好去看一眼这个波澜壮阔的世界。 “我炎虎,宁可战死,也不要在病床上长命百岁。” 炎虎忽然笑了出来,眼中写满了决绝:“其实这次斩龙试炼,我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想到这里,他瞥了一眼昏死的阿娅琳:“若是让苗疆抢尽风头,爷爷可是要数落我的,是时候让墨家的巨子之光闪耀在哀牢山上了。” 炎虎的双手在胸前急速翻飞,十指如穿花蝴蝶般变幻出一个个古老而玄奥的手印,他整个人居然升起来了,脚下的大地也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奇怪的声音,一个庞然大物破土而出。 赫然是一个泛着金属光泽的机关木头巨人! 这巨人足有数丈之高,宛若盘古大帝,躯干和四肢皆由需数人合抱的粗壮梁木铆合而成,关节处可见巨大的青铜齿轮和粗如儿臂的青铜锁链缠绕咬合,发出低沉的嗡鸣。 它并非血肉之躯,却散发着一种沉重、蛮横、坚不可摧的洪荒之力! 更令人震撼的是,在这尊庞大机关巨人的身体周围,并非空无一物。 而是凭空悬浮、环绕着一圈又一圈由同样黝黑古木构成的——巨大方形囚笼。 这些囚笼层层叠叠,大小不一,如同某种精密的机械套件,又像是传说中无限嵌套的‘孔明锁’,以一种玄奥的轨迹围绕着巨人缓缓旋转! 而此刻,炎虎就稳稳地站立在这尊机关巨人宽阔如平台的肩甲之上。 他那枯瘦的身影,与脚下这尊钢铁巨物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他枯枝般的手指依旧在结印,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着不远处被‘井阑’暂时困住的独脚五郎! 炎虎手印猛地一定,气势磅礴得吐出一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墨家巨子禁术——广厦千万,开!” 那一刻,炎虎的身后仿佛站着无数道黑色的人影,像极了千百年来为了守护人间而勇往直前的墨者们…… 还有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其实出自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这首词。 很少有人知道,杜甫虽然从儒术为官,但他心中一直遵循的都是墨家思想。 他感慨乱世,他救助百姓,他无条件的热爱这个世界。 这正是墨家的最高境界:兼爱! 第122章 炎虎战死 被井阑囚禁压制的独脚五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怒! 一阵来自地狱深处的吼叫,猛然从最内层的囚笼中炸开。 只见那由黝黑古木囚笼,瞬间布满了蛛网般放射状的裂痕,血红色的妖气如同粘稠的毒液,疯狂腐蚀着古老的井阑。 眼见独脚五郎就要冲出囚笼,愤怒得瞪向炎虎,仿佛要把他彻底撕碎。 然而,立于巨人肩头的炎虎,眼神冰冷如铁,没有丝毫慌乱,他枯瘦的手指在身前结印的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随着他的指令,沉默如山的巨大机关巨人动了! 它那由青铜齿轮和巨木构成的手臂,带着沉闷的机械轰鸣声,猛地抬起。 在它宽阔的胸膛和肩背处,那些原本缓慢旋转的备用木囚笼阵列中,其中一个中等大小的方形囚笼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激活,然后脱离阵列。 机关巨人的手掌,如同抓取一块积木般,精准而迅猛地抓住了这个新生的囚笼! 就在独脚五郎冲破第一个囚笼的时候,机关巨人那粗壮的臂膀爆发出恐怖的投掷之力,它手中的黝黑木囚笼,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流星,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和沉重的压迫感,以惊人的精准度,朝着独脚五郎冲锋的路径前方,狠狠砸落! “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飞掷而出的囚笼,不偏不倚,正好将刚刚冲出的独脚五郎,如同扣碗般,狠狠罩在了里面! 囚笼内瞬间传来独脚五郎更加暴怒和憋屈的狂吼,以及更加疯狂的撞击声。 新的囚笼木壁剧烈震颤,裂痕迅速蔓延…… 每当独脚五郎拼尽全力撕碎一层囚笼,机关巨人就会投掷一个更大或更厚的黝黑牢笼,准确无误得罩住它。 独脚五郎就像一头跌入了无限套娃陷阱的倒霉蛋,空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被这生生不息源源不绝的木质枷锁死死拖住…… 而那个机关巨人也仿佛一个不知疲倦的上古巨神,随着炎虎的每一次结印,机关巨人沉稳如山的手臂便会再次挥动,一个新的囚笼也会带着无情的压迫感,飞向独脚五郎,使得它根本无法靠近我们半步。 薄荷呼唤着炎虎的名字,挣扎着不愿意走,她想要跟炎虎同生共死。 “生离死别的痛苦,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然而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贪狼没有过多犹豫,直接将薄荷扛在肩上,不由分说得带着我们撤退。 一句冷静到极致的话,从贪狼的嘴里吐出:“在斩龙队最应该习惯的就是生离死别!而作为队友,我们要做的只有一点,不要让每个人的牺牲,变得没有意义。” “炎虎吃了‘赴汤蹈刃,死不旋踵’已经不可能活了。” 原来刚刚炎虎吃的是这种药,而且这种药三颗就是人类的极限,不仅会耗尽食用者所有的炁,还会燃烧他的全部生命。 ‘赴汤蹈刃,死不旋踵’一词出自墨家。 在墨子去世后,他的弟子们依旧在为天下和平而努力,这群人被称为:墨者。 他们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宁愿为了心中理想赴汤蹈火,至死都不后退半步。 很多时候为了保护最后的火种,他们必须要有一个人断后,而那个人的实力需要得到数倍的提升,于是便有了‘赴汤蹈刃,死不旋踵’这种药。 “他吃了这个药,难道为的就是我们磨蹭着不肯走,然后一起给他陪葬吗?” 炎虎已经是必死的结局,他用自己的死,换我们生,难道我们忍心让他白白牺牲吗? 贪狼的话点醒了我们,我们只能疯狂逃出迷雾的范围。 想想这一路真是狼狈,进山后我们就一直在逃,可我们陷入地狱区,又能逃到哪里呢? “朝山下走!” 贪狼当机立断下了命令,带着我们一路朝着山下的方向跑。 我不舍得朝后望了一眼,只见炎虎的背影笼罩在一层苍白的炁之中,宛若蜡烛,那是他正在燃烧的生命。 这个病弱的少年,竟然真的跟独脚五郎打的不可开交,甚至于独脚五郎根本无法前进一步! 只是我知道,他坚持不了多久。 每一秒,都是他生命的倒计时…… “兄弟,我一定会带薄荷活着出去!”我咬紧牙关,下定了决心。 可心里我却不由得升起一阵难过,他是那样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在斗楼拥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 只是可惜,他终究没机会成为斩龙队的那颗星了。 可现在我们完全迷失了方向,本来我想通过水源判断上山还是下山,可眼下根本就找不到水源。 贪狼拿出指南针,却发现指针疯狂的转动,根本无法判断下山的路。 整个地狱区都是一个迷魂阵,这里的磁场根本就是乱的。 我心想:“师父呀师父,你到底在哪里,有没有收到我的求救?您要是再不来,就没徒弟了……” 好在这一次我终于没有乌鸦嘴,而是喜鹊嘴。 因为下一秒,我居然看到一只黄色的纸鹤,正扑扇着翅膀径直飞向我们。 我擦擦眼睛,不是幻觉。 我又掐了自己手臂一把,疼,不是做梦。 是真的! 这个纸鹤是真的! 没想到的是,这个纸鹤居然还听得懂我说话,居然还冲着我点了点头,然后就在前面开始带路了。 或许是因为这是师父叠的纸鹤,重燃起了我的希望,我相信师父已经来了,就在附近。 在我眼里,师父就是无所不能的存在,只要他来了,那独脚五郎就蹦跶不了多久了…… “跟着纸鹤走!” 我一边扶着重伤的小九九,一边背着昏迷的阿娅琳,一边朝着贪狼喊道:“我们的援军到了。” 贪狼看了一眼薄荷,薄荷吸了吸鼻子:“队长你把我放下来吧,我已经想明白了,活着才是为炎虎好。” “嗯!” 贪狼重重点了点头,薄荷主动接过了阿娅琳,将她背在了身上。 看着她终于坚强起来了,我长舒了一口气,将重伤的小九九背了起来。 贪狼滑出一柄猎刀,割了我们每个人一缕头发,然后皱着眉头看向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这里是地狱区,没有活物。” 薄荷像是知道贪狼在想什么,突然开口道。 然后她从身上取出几张黄纸,然后叠成了几个小人,三男两女,最后将贪狼刚才割断的几根头发分别捆了上去,然后让我们每个人都在小人上滴了一滴血,点在了眼睛的位置。 薄荷对着小人画了一道符咒,口中振振有词得念着什么,最后吹了一口气,手指一点:“小人替身法,起!” 然后那几个小人真的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却是朝着我们相反的方向咻咻咻跑了出去。 看来,薄荷是在施展障眼法,头发跟鲜血含有我们的人气,可以暂时迷惑独脚五郎。 最值得振奋的是,纸鹤果真通晓路途,一路带着我们七转八绕,居然真的走出了哀牢国。 我们甚至再一次得看到了那块黑黢黢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地狱区! 贪狼也变得兴奋起来,给我们加油打气:“我们已经出地狱区了,现在在血海区了,如果独脚五郎没那么聪明,即便战胜了炎虎……也会追着那些小人跑。” 可没想到的是,乌鸦嘴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这次我成为了喜鹊嘴,贪狼就变成了乌鸦嘴,他不说还好,一说话,我就发现周围的天突然一下全黑了。 纸鹤也迷路了,带着我们又走了一刻钟,结果还是回到了原地。 最后,纸鹤‘轰’的一下烧成了一个火团! 看着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弥漫过来的黑雾,我咬着后槽牙说道:“它发现我们了!” 第123章 以生命开路 天空,地面,森林,山谷,全部伸手不见五指。 不是那种夜晚的星月朦胧,而是如粘稠的墨汁一般,浓得化不开。 我下意识地低头,想去看自己的鞋,却连一丝轮廓都捕捉不到。 脚下的路? 更是彻底消失在了这片无边的黑暗当中…… 我抬起手,五指张开凑到眼前,近在咫尺,却像是隔了一层无法穿透的黑墙,同样看不见。 “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小声说着,想问问薄荷跟贪狼的情况如何。 贪狼直接骂了一句粗话:“妈的!” 他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独脚五郎的妖雾,没有特定的东西指路,或者破了它的妖法,我们就是走到死,也只能在这鬼雾里打转,一辈子都别想出去!” 看来这个独脚五郎不想跟我们硬碰硬了,担心我们再冒出什么出其不意的绝杀,所以打算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将我们困死在哀牢山。 此刻,我们就像是被抛弃在黑色海洋里的一叶孤船,找不到任何方向。 然而就在这时,一群零零散散的光,毫无预兆得在这死寂的黑暗中亮起。 一点、两点、三点…… 一盏盏金绿色的小灯靠近了我们,恍若生命之光。 渐渐地,我们看清楚了,那是一个个长着翅膀的小人,散发出点点光芒。 “是傒囊!”薄荷惊喜得叫了出来。 是之前上山时跟我们玩耍的那群单纯善良的小妖怪,其中有一只断了翅膀的小家伙,当时还被薄荷救好了。 小九九立刻变得警惕起来,提醒我们要小心:”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独脚五郎派来的吗?” 我心里也不由得升起一抹担心,它们该不会也被独脚五郎控制了吧? 贪狼却摇摇头:“不会,如果真是独脚五郎,只需将我们困死在黑暗中就行了。而这些小家伙,它们似乎是来帮我们的……” 我咽了咽口水,想着再看看。 薄荷完全没有把傒囊它们往坏处想,一看到它们出现,就催促它们赶紧离开:“这里很危险,快走。” 傒囊孩童般稚嫩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天真:“你们中了妖遮眼,但你们是森林的朋友,我们会照亮你们前进的路。” 说罢,它们就在前方带路! 说来也怪,这种小小的人畜无害的妖怪发出的光,看似微弱毫无攻击性,却像是妖雾天生的克星! 凡是被那金绿色光芒点亮之处,浓墨般的雾气就好像遇到了烈阳的积雪,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迅速变得稀薄了。 一条由无数傒囊用生命之光铺就的狭窄光路,就这样在绝对的黑暗中,顽强地向前延伸! “快!跟上它们!” 贪狼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第一个出发。 我背着小九九紧随其后,心中却猛地一沉! 因为我清晰地看到,就在我们踏上光路的瞬间,最靠近妖雾边缘,光芒最为闪耀的那几只傒囊,它们小小的半透明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纯净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就如同风中残烛。 随即,它们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上的光点如同被吹熄的蜡烛,瞬间黯淡下来。 小小的身体也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落叶,直直地从空中坠落,悄无声息得消失在黑暗里。 这……不是个例! 我惊恐地环顾四周飞舞的傒囊群,发现很多小家伙都开始变得虚弱,它们摇摇晃晃,努力想睁开即将闭上的眼睛。 一些傒囊飞行的样子也变得踉跄,如同喝醉了酒,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身体在半空中痛苦地颤动。 它们的身体似乎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仿佛它们的生命正在以飞快的速度燃烧着…… 然而即使身体在报警,光芒在熄灭,即使同伴如同雨点般无声坠落。 剩下的傒囊们,没有一只停下! 没有一只后退! 它们小小的身躯义无反顾地杀入前方的妖雾,用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稀疏的光芒,为我们照亮前方的路。 尽管代价是它们的生命! 而这条不断延伸又不断被黑暗吞噬的光路,每一步,都浸染着傒囊无声的悲歌。 在发现我的脚步渐渐慢下来后,小九九几不可见得叹了口气:“两山之间,有精如小儿,双翅有光,见人则伸手欲引人,名曰傒囊,引去故地则死。” 原来这傒囊有一个致命弱点,就是离开自己居住的地方,就会死! 但它们在得知我们遇到危险后,却因为一个无心的帮助,而选择倾巢而出,报答我们。 听到这话的薄荷,吓得大惊失色,慌忙挥手:“回去呀,你们快回家,不要再给我们带路了。” “不,薄荷姐姐,你帮了小小绿,我们也要帮你们。” 原来薄荷救的那只小傒囊叫做小小绿。 看着小傒囊们倔强得继续飞舞,燃烧着生命,化作点点繁星,薄荷颤抖着哭了出来:“可那只是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小恩惠呀,根本不值得你们这样……” 小溪囊却说:“恩不论大小,情不论深浅。” 纯净如精灵的它们,只是觉得别人帮了我们,我们就要报答回去。 纵使是举手之劳,它们也要涌泉相报,甚至是以生命为代价! 这些小家伙跟薄荷一样,都有着一颗极致纯粹的灵魂。 可越是这样,它们就越不该…… 我愤怒的扯住了小九九衣领,悲愤得吼道:“你知道,开始为什么不说?” 小九九似乎很看得开,他虽然也很惋惜溪囊的牺牲,嗓音却淡淡的:“邱雨生,你怎么有时成熟,有时又特别幼稚?” “这是它们的选择,在它们选择离开巢穴的那一刻已经注定要死了,还不如就让它们完成心愿再死。” “魏喜、炎虎,哪个不是这样?” “他们的牺牲是为了让同伴活下去,而我们活着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浪费他们用生命铺就的路?” 是的,如果我们浪费了,那他们的牺牲不就变得没有意义了吗? 我咬着牙,忍着泪,沉重得走在这条用生命铺就的光路上。 当最后一只傒囊将我们带出黑夜后,我们听到了山泉的声音,看到了茂密的树林,看到了久违的生机…… 可这只傒囊也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它扑扇着翅膀摇摇晃晃得飞到了薄荷的面前,稚嫩的嗓音断断续续的告别:“再见了,薄荷姐姐,好想再围着你跳一支舞呀!” “不要哭,薄荷姐姐!能牵你的手,是我们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情。” 然而还没等薄荷开口,忽然间,一只灰败的大手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就抓住了傒囊。 ‘咔嚓’一声,最后那只傒囊被活活捏死,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我们愤怒得看向那只巨手,主人是一个长着血红色竖瞳的独脚怪物。 是独脚五郎来了! 第124章 最坏的结果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薄荷身子一软,无力得跪在了地上。 她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为什么要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它们是那样的好,为什么?” 炎虎的死,傒囊的死,已经让这个善良可爱的姑娘彻底疯掉。 也许这一次的斩龙试炼,教给我们的第一课就是:失去! 我们必须习惯失去,必须明白每一次的任务,都可能是必死的结局。 可我真的很恨独脚五郎,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更令人愤怒的是,它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根长长的血红色铁链! 一根足有成人手臂粗细,通体呈现出一种粘稠污秽,仿佛由凝固的血浆和怨恨熔铸而成的铁链。 铁链的表面并不光滑,而是布满了扭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色纹路,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铁锈味和刺骨的阴寒。 更让人灵魂战栗的是,血链的另一端,那沉重的仿佛能洞穿魂魄的锁链末端,深深扎进了……一群影子之中! 不!那不是影子! 那是一群透明的灵魂。 它们呈现出半透明的惨白轮廓,依稀能分辨出男女老幼,但五官已经模糊不清。 每一个灵魂都带着极致的痛苦和绝望,生时被折磨,连死了,都要成为独脚五郎的囚徒。 “是天机!” 贪狼眯着眼,愤怒得握紧了银色双管猎枪。 “那是魏喜!” “还有炎虎!” 我们也纷纷认出了自己的同伴…… 它们的灵魂仿佛待宰的羔羊,被那道血链贯穿了,贯穿的地方还散发出阵阵诡异的黑烟,在折磨着它们…… 独脚五郎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不男不女,不人不妖:“嘿嘿嘿嘿,嘿嘿嘿,孩子们,别着急,你们很快也会变成这样。” “游戏就不跟你们玩了,我要把你们的脑袋连脊椎一起拽出来,然后剥离你们的灵魂,让你们成为我渡劫的工具。” 渡劫? 此刻我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独脚五郎对抗天劫的办法。 第一次面对雷劫,他是让崇拜自己的哀牢国人,建造了那些带避雷针的鬼庙。 第二次面对雷劫,他是利用那座祭坛和无数动物的生命。 而这一次,他妄想利用哀牢山所有妖怪,还有修真者的灵魂给自己垫背,难怪讹兽会引诱我们上山…… “只要渡过三九天劫,我就再也不用躲了,自由,爸爸自由了!” 独脚五郎仰起头,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你以为自己真逃得掉吗?天道循环,周而复始。”看着独角五郎丑陋无比的身形,我哈哈大笑得嘲讽起来:“你这种自私自利的妖怪,违背了天道,违背了自然,你做的每一次孽,都看在天道眼里。” “下一次天雷,定会令你魂飞魄散!” “去死吧!” 我愤怒的拔出万仞剑,当先冲了上去。 仿佛感应到了我滔天的愤怒,一道响亮的龙吟震彻双耳。 万仞剑脱鞘而出,刺目的剑光化作一道游龙,朝着独脚五郎激射而去。 与此同时,我手上动作也不慢,跟着打出了金光神咒。 可是独脚五郎太强大了,他甚至自负得抓住了万仞剑,只是没想到手居然被割破了:“孩子,你这本事不行,哪来的如此宝物?” “不过可惜了,若是它真正的主人,还可与我一战。” “至于你,呵呵……五郎之下,皆为蝼蚁!” 独脚五郎原本想要一手折断万仞,反而被割破了掌心,鲜血散发着阵阵腐臭流了出来,伤口也一时之间无法融合。 他不敢再碰万仞,只能丢了出去,可是愤怒的他将仇恨一股脑撒到了我身上。 独脚五郎一掌就打碎了我的金光神咒,灰败的鬼手如入无人之境,直接穿过我凝结出来的金墙,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薄荷发出飞针,可惜还没打中独脚五郎,自己就被击飞了出去。 我们根本不是它的对手,贪狼端起银色双管猎枪,只是这一次,独脚五郎根本就没给他开枪的机会,他甩出那道血链,将无数道透明的灵魂挡在了身前。 “你要亲手送自己的战友魂飞魄散吗?那就尽管开枪吧。” “砰?砰砰砰。” 独脚五郎就是如此恶毒。 贪狼的手颤抖了,端着猎枪的双臂开始摇晃,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瞄不准猎物了。 因为他知道死亡并不可怕,可是魂飞魄散是什么意思,他再清楚不过。 意味着这个人天上地下,永生永世都不可能再出现了。 死亡的人可以入轮回,可肉体尽毁,魂魄碎裂,那就再也没有重生的机会了…… 猎人终究放下了自己的猎枪,尽管代价可能是死。 但他不想用同伴的身死道消,来换取自己渺茫到几乎可以不计的生存希望。 独脚五郎得意的笑道:“我先吸完这一个,再慢慢收拾你们。” 独脚五郎伸出另一只手,他的双手抓住了我的脑袋,狞笑着要抽离我的灵魂。 “天道会记住你的每一笔罪恶,你绝对渡不过三九天劫……” 我咬着牙,一字一字得吐出来。 独脚五郎冷哼了一声:“最硬的孩子,不管下一次天雷是什么时候,反正你是看不到了。”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自己怀中有什么东西蓄劲而发。 是毛圆圆! “不许出来,我死了,你就找个新主人,听见了没有?” “不,你是我干儿子,老子就只认你,生同衾死同穴。” 我多想告诉这只傻蜘蛛,这个词儿是用来形容爱人之间的,不要再乱用成语了,但我已经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能清楚得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慢慢得离开自己的身体,转眼间已经失去大半…… 可此刻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毛圆圆不要出现。 因为它这只十四境大妖,根本就不可能是独脚五郎的对手,既然我已经是必死之局,就不要这个傻蜘蛛给我陪葬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笼罩整个哀牢山的雾突然都散了,万丈金光直刺而下,照的独脚五郎浑身冒烟,痛苦的松开了我。 “什么情况?” 独脚五郎怒吼一声。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三声穿透黑暗的清啸,宛若煌煌天威,晴空霹雳! 第125章 三山滴血,天师出阵 哀牢山脚下,三个身披灰色斗篷的老者静静地立在那里,全身气场凝如山岳。 左边那位,面容威严,眼神深邃如古井,一根根黑色胡须犹如倒卷的钢针一般,他手中提着一柄白色拂尘,隐隐散发出五彩光华。 此人,便是茅山上清宗掌教耿飞扬。 中间那位面容清癯,蓄着一缕山羊胡须,身姿挺拔如松,他背着一柄长剑,虽未出鞘,但那股强大的雷气已经隐隐透出。 此人,正是龙虎山天师张鹤鸣。 右边那位面容最为奇异,两条长长的眉毛垂落而下,几乎盖过了眼睑,但下颌却是光洁无比,不见一根胡须,他怀里捧着一柄天蓬尺,隐约缠绕着一缕可怕的杀气。 此人便是阁皂山灵宝派掌教樊锐。 他们是斩龙队中的三老,更是道教三山滴血的三大宗门领袖! 传说在北宋末年,战火连连,天下大妖频出。 惊才绝艳的龙虎山第三十代虚靖天师,深感一山之力难以拯救苍生,于是连同茅山、阁皂山一起滴血为盟,誓要斩尽天下妖魔,挽社稷狂澜。 这三山非同凡响,乃道门擎天玉柱,各有其强大的传承。 龙虎山是道教祖庭,正一天师道根基所在,亦是‘掌管天下道教事’的万法宗坛所在! 龙虎山祖师便是四大天师之一的张道陵,龙虎山以五雷正法称雄于世,他们可以号令雷部将班,代天行罚,乃是道教中最为刚猛凌厉的一脉。 正所谓: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 阁皂山是道教灵宝派祖庭,祖师乃是四大天师之一的葛玄。 阁皂山以符箓斋醮闻名天下,他们可以沟通天地,消灾解厄,乃是道术的无上法门。 茅山则是道教上清派的圣地,尊三茅真君为祖师。 茅山道士擅长役使鬼神精怪、洞察幽冥、更有诸多变化莫测的奇门遁甲之术。 三山滴血之后,三山弟子都按照统一字辈传承。 龙虎之刚猛、灵宝之神奇、上清之奥妙,前所未有地融合在了一起…… 龙虎山的雷法摧枯拉朽,茅山的通幽役鬼各显神通,阁皂山的符箓可定乾坤,一时间道教大盛! 潜伏各地的大妖无不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浩然正气,正从这三座巍峨仙山升腾而起,席卷山河。 而千年后,三山的传承犹在。 他们来到了哀牢山,再一次得站在了一起。 在三个灰色斗篷老者的身后,还有一群身穿蓝色道士服,梳着发髻的弟子。 每个人手中都恭恭敬敬得捧着一个檀木托盘,上面放着各自门派的法器和法衣。 再往后,便是一群披斗篷的斩龙队高手,红鸾,破军也在队列之中。 天空毫无预兆的下起了小雨,三老缓缓解开了自己的斗篷,仿佛卸去了某种尘世的束缚。 三股截然不同,却一样强大的气场直冲霄汉! 雨丝在靠近他们周身三尺之地,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了。 他们身后的弟子,开始恭敬得为他们穿戴象征着无上尊荣的绛衣,一件又一件,哪怕下着雨,动作也有条不紊。 紫色的绛衣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沉尊贵,袍身上用金线银丝绣着不同的图案。 龙虎山的九龙法衣穿在了张老的身上,隐隐流淌着雷霆万钧之力。 茅山的九鹤法衣整齐的穿戴在了耿老身上。 樊老身上的则是阁皂山的郁罗萧台法衣,无一例外都是最尊贵的紫色! 白玉腰带也被弟子们小心翼翼地系在三老腰间。 那白玉温润无瑕,每一块玉片上都刻着微小的护身法咒,不仅束住法衣,更锁住一身澎湃神力,使其圆融流转,不泄分毫。 穿戴的过程庄严肃穆,一件又一件,层层叠加。 弟子们的动作有条不紊,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再大的风雨也无法扰乱这份传承千年的信仰。 当最后一件法衣整理停当,白玉腰带扣紧,三位身着紫袍的掌教,仿佛化作了三尊降临人间的神! 他们的气势连成一片,直冲哀牢山! 脚下的泥泞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震颤,承受着这超越凡俗的力量。 雨更急了。 就在这风雨如晦、天地肃杀之际,三老几乎同时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没有言语,没有对视,只有一种道统传承的默契。 他们各自将左手食指放入口中,用力一咬! 指尖破开,三滴蕴含着各自毕生修为、花押心印以及三山盟约之力的精血,瞬间沁出。 那血珠,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散发着不同却同样纯粹的光芒。 龙虎山天师之血,似有雷气闪烁。 阁皂山掌教之血,仿佛有青光流转。 茅山掌教之血,则氤氲着五彩霞光。 三老面色沉静,手臂沉稳地向下移动,将指尖对准了脚下被雨水浸透的泥土。 嗒!嗒!嗒! 三滴精血,不分先后,滴落在地上。 “诸天炁荡荡,我道日兴隆!”一股源自地脉深处,古老而神秘的力量,被这三滴血唤醒。 而这三滴精血,此刻已经在地面交融,化作了一道殷红而神圣的符咒。 这便是震惊天下的:三山滴血! 红鸾伸出手接了一滴雨,低声道:“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伐山破庙,雨生你要坚持住。” 破军也罕见开口,目光沉静的说道:“自今日起,再无独脚五郎。” 再抬起头时,红鸾看到了这辈子难以忘记的画面。 只见三老浑身的气场直冲哀牢山最深处,左右弟子一脸恭敬的托举手中发冠为他们带上,犹如封神一般。 一瞬间天上的云好像受到了感应,渐渐聚拢,万丈金光放射,空气中充满了雷气。 这恐怖的雷气,让所有斩龙队高手都头皮发麻,光是外放的气场,已经让他们双腿都软了。 下一刻,张老睁开变成金色的瞳孔:“听吾号令,伐山破庙!” 耿老和樊老同时应道:“谨遵天师号令。” 三个人同时以恐怖的速度飞掠向哀牢山。 只是三人,只需三人! 三道金光,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数。 所过之处,所有拦路的妖怪都直接被金光所斩断,蒸发为空气,满山都是绝望的哭泣和刺耳的惨叫…… “守道明仁德,全真复太和。” 这是耿老的声音。 “志诚宣玉典,忠正演金科。” 这是樊老的声音。 “冲汉通元蕴,高宏鼎大罗。” 这是张老的声音。 三个人齐声发出清啸:“三山愈兴振,福海涌洪波!” 这是当年三山滴血后,虚靖天师为后世弟子排的字辈。 也预示着三山一荣俱荣,一辱俱辱,而这更是虚靖天师赐予后人斩妖除魔的无穷决心! 第126章 听我号令,伐山破庙! 霎时间,哀牢山只剩下一股气。 那便是:人间正气! 张老身穿紫袍,手中长剑竖于胸前,整个人飞掠至半空,口中咒语炸响。 他背后的虚空猛然间出现一个金色漩涡,从漩涡里走出了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幻影! 只见那幻影身着红色道袍,头戴紫金莲花冠,面容威严漆黑,双目开阖间似有雷霆生灭,正是道教祖师——张道陵! 茅山耿老挥动手中拂尘,拂尘划出半个圈,仿佛在虚空中书写了一道绝密符箓。 随着他的动作,背后空间如水波荡漾,三尊同样巨大却气质各异的幻影若隐若现。 居中者威严,左侧者愤怒,右侧者慈悲,正是三茅真君——茅盈、茅固、茅衷! 阁皂山樊老丢出自己的天蓬尺。 此尺一出,一股恐怖凶狠、专克妖邪的煞气冲天而起,竟将头顶的雨云都冲开一个漩涡。 从漩涡里走出来的,是一位仙风道骨须发皆白的老者幻影,正是灵宝派仙人——葛玄! 三人并肩上山,如入无人之境! 张老手中三五斩邪剑嗡鸣震颤,与背后的祖师法相动作同步,往往张老刚刚挥出一剑,张道陵的巨大剑气也跟着撕裂雨幕,在哀牢山打出一道巨大的沟壑。 数头妖气冲天的十境黑熊精居然还敢挡路,结果连惨嚎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蕴含着无穷怒火的煌煌剑气从正中一分为二! 庞大的妖躯轰然倒塌,污血内脏尚未涌出,已被剑气中蕴含的至阳雷火焚烧殆尽。 斩邪剑下,鬼妖丧胆! 眼见张老不好惹,几头巨虎掉转方向扑向了樊老。 只见它们猛扑而来,妖风卷起数十丈高,然而樊老不退不让,只是微微抬眸,舌绽春雷,一声“敕!”,手中天蓬尺便携万钧之势,劈向巨虎精。 尺身未至,那无形的威压已让巨虎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背后的葛玄仙人幻影亦是同步挥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几十米尺光轰然落下。 那修炼数千年已达十一境巅峰的巨虎精,坚硬如铠甲的身躯如白纸般撕开,红的、白的、绿的液体混杂着破碎的骨骼、妖丹碎片,朝四周爆裂开来。 天蓬尺下,妖王伏诛! 他们一路朝着地狱区飞掠而去,树妖群们还想挡路。 耿老挥洒拂尘,三千银丝根根绷直,背后的三茅真君幻影同时打下三道炫目的光束。 光芒过处,那些张牙舞爪的人面树妖,如同被投入到烈火熔炉。 庞大的恐怖树干,剧痛的藤蔓,狰狞的人脸,连同那污秽的妖魂,都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化作最本源的清气,最后归于虚无。 拂尘之下,万邪净化! …… 斩龙队三老,在用人间最强的力量。 踏平哀牢山! 拦路者死,行凶者死,助纣为虐者,死!死!死! 三老甚至不需要停下脚步,每一次掠起,都伴随着前方大量妖怪的尸首分离。 那些盘踞山林数百年、修炼有成、狐假虎威的树妖、熊妖、虎妖、山魈、魍魉…… 它们倾巢而出,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涌来,试图用人海战术淹没这三个可怕的人类。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在三五斩邪剑之下,它们是四分五裂的蝼蚁。 在天蓬尺面前,它们是血肉横飞的靶子。 在五彩拂尘之上,它们是归于虚无的清气。 管你是什么大妖? 不过是一剑、一尺、一拂尘而已! 往日足以称霸一方的凶悍妖王,此刻在斩龙队三老的‘伐山破庙’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小人,连稍稍拖缓他们的脚步都做不到。 它们庞大的数量,此刻仅仅成为了这场神圣讨伐中一串冰冷而残酷的死亡数字。 三位紫袍身影在漫天血雨中飞速冲刺,身后已是密密麻麻的尸堆…… 这一刻,他们跟千年前的祖师爷,融为了一体! 伐山破庙,其实指的是,道教讨伐占据民间的妖怪淫祀的战斗。 天师张道陵,便是伐山破庙的第一个道士! 相传在遥远的汉代,巴蜀地区人民被原始的巫鬼信仰所控制,那群巫师假借鬼王的名义,向百姓索取源源不断的牲畜、钱财、美女,导致无数家庭破碎,街头尽是哭声,惨不忍睹。 张道陵深感百姓疾苦,于是一人提剑入蜀,伐山伐庙,誓杀群鬼万妖。 “太上敕令,万神咸听。” “尔等孽畜,窃据山川,假托神名,淫祀血食,荼毒生灵!” “今日,张道陵代天行罚,伐尔邪山,破尔淫庙!” 后来,祖天师更是斩杀了八部鬼帅,消灭当地巫师,彻底终结了人鬼错乱的迷信时代。 后世的道士们,更是谨遵祖师的誓言,一代代为了守护百姓,肃清妖邪,伐山破庙。 三老已经进入了血海区,掠过之处,天空中出现了紫色的闪电,精准无误得击中了哀牢国的鬼庙。 轰!轰!轰! 一道道紫色闪电倾泻而下,转瞬间已将那些鬼庙全部击毁,哀牢国陷入一片火海。 潇潇雨幕,三道强大的人影已经近在咫尺。 “师父!” 当看到最中间的张老,我知道有救了。 “孽障,吃我一剑!” 独脚五郎想要先下手为强,张老已经抬手掷出了三五斩邪剑,这一剑天威浩荡,破开层层妖雾,直接斩下了独脚五郎的一只鬼手。 独脚五郎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我也趁机挣脱了束缚,赶紧跟贪狼等人一起朝着张老靠拢。 临走时还不忘召唤万仞,狠狠插了这死瘸子一刀。 “你和你的祖先一样讨厌……”独脚五郎猛然吐出幽绿色的毒雾,那毒雾滚滚而来,源源不断,直逼张老面门。 “师父当心!” 我发现这一招只是独脚五郎的障眼法,他真正的杀手锏是那条血红铁链。 那条蜿蜒游走的铁链已经在毒雾的掩护下,悄悄爬到了三老的脚下,妄想锁住他们的魂魄。 疯了,独脚五郎真是疯了! 这死瘸子是什么人都不放过呀。 “嘿嘿嘿,好强大的灵魂,只要拿下你们,我必定可以平安渡过……三九雷劫。”独脚五郎露出了阴谋得逞的冷笑。 可惜在他面前的,不是天机,不是魏喜,也不是炎虎。 而是斩龙队的三老! 血红铁链距离张老后背仅剩半米,眼看就要如毒针般刺下,一堵耀眼夺目的金墙轰然落下。 正是张老的金光神咒,坚不可摧,远胜于我。 独脚五郎还不死心,可无论从哪个角度刺去,血红铁链都会被一道道金墙拦截。 金墙内,张老表情肃穆,左手掐剑诀,右手掐雷诀,紫袍被猎猎狂风掀起,长剑直指头顶的乌云。 “尔时,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在玉清天中,与十方诸天帝君。” “五方雷公将军、五方蛮雷使者、雷部总兵使者,发号施令,疾如风火……” “奉请雷部三十六帅降临,有庙可伐,有坛可击,有妖可除!” “雷……来!” 头顶的黑云翻起滚滚波浪,无数条紫色雷电在云层中肆意闪烁,将张老的脸映照的忽明忽暗。 乌云上甚至站着一个个穿着金色铠甲的神将虚影,或三头六臂,或银牙赤发,或鸟嘴肉翅----正是传说中掌管天罚的雷部三十六帅。 当雷部三十六帅出现的那一刻,我知道战斗结束了,独脚五郎完了…… “轰隆隆!” 天空直接被撕裂,一道水桶粗细、紫光耀眼的神雷极速下坠,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紫色。 “三九天劫……”贪狼痴痴的望着天空。 “没想到老子此生能看到如此壮观的景象!” 我和薄荷、小九九等人也都被震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在大自然的终极力量面前,我们是那么不值一提。 独脚五郎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他甚至没时间去管被自己抓来的那群魂魄,而是抱头鼠窜。 它自负自己之下,皆为蝼蚁。 但在煌煌天雷之下,它又何尝不是一只可怜蝼蚁? 甚至连蝼蚁都不算。 独脚五郎显然是逃不掉了,在张老召唤雷霆的同时,阁皂山樊老已经堵在了独脚五郎的退路,天蓬尺当头砸下。 独脚五郎还想凭借自己极快的速度,跳进哀牢国,借助那里的青铜柱子躲避雷电。 但半空中已被茅山耿老的五彩拂尘缠住! 这才是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你们不能这样,我是魔界的守卫,杀了我,你们会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孩子们,不不不,道长们,我们做个交易吧?” “我知道很多秘密……我不想魂飞魄散,我费尽心思才躲过了两道天雷,为什么你们要弄来第三道?” “放了我,我不甘心!” 独脚五郎从威胁,到色厉内荏,再到哀求。 但回应他的却是三老愈发肃穆的神情。 随着张老一声令下,茅山耿老收回拂尘,正当独脚五郎以为自己得救的时候,张老背后巨大的张道陵幻影中,猛然冲出一只金光猛虎----那是张道陵的坐骑! 第127章 离别痛人心 吼! 张天师座下那只巨虎猛然张开獠牙,一口咬断了独脚五郎的那只脚,随即叼着嗷嗷乱叫的它,直扑那道紫色神雷。 独脚五郎发出撕心裂肺的求饶,三老却在雷云之下,齐声念诵。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当人生门。” “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 “高上清灵美,悲歌朗太空。” “唯愿天道成,不欲人道穷。” “诸天炁荡荡,我道日兴隆!” “诸天炁荡荡,我道日兴隆!” 这是道教《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被称为诸经之首,代表着斩妖除魔的最高意志! 下一秒,紫色天雷直直的劈在了独脚五郎的身上,那耀眼的电光,刺的我们同时闭上了眼睛,连带着脚下的土地都随之剧烈震颤。 这个为祸一方的妖魔,终究在哀牢山化为了飞灰…… 独脚五郎化作一道透明的虚影,在清风中消散后,张老三人缓缓收起了神通,他们脚下金色罡步的耀眼光芒也渐渐消失了。 尘埃落定后,张老眼中的瞳孔颜色也逐渐恢复正常。 他将三五斩邪剑收入鞘中,一身法袍紫气腾腾,让人远远望去心中只剩下两个字:敬畏。 发自内心的敬畏!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师父穿紫袍,无论是他,还是另外两位老者,都不愧为斩龙队的巅峰。 “师父,您刚才那一剑太帅了!” 我跌跌撞撞的跑过去,浑身的热血都在沸腾滚烫。 此刻我的非常清楚,接下来龙虎山的天雷,将彻底扫荡这片被淫祀污染的地域,让哀牢山重新恢复宁静与祥和。 “雨生你看!” 只见张老微笑着抬起手,指向天边。 那里,朝阳刺破乌云洒下了一缕久违的金光! 朵朵云层中,我似乎隐约看到了祖天师张道陵的身影。 他同样带着笑,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时隔千年,天师血脉并未断绝,他的后人仍旧以正一道法,守护着九州华夏。 我小跑到师父的身边,张老这才缓缓低头,卸去了降妖伏魔的威严,重新变回了那个慈爱的师父。 他为我搭了下脉,确认我的魂魄没有受损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并为我介绍起了另外两位道长:“这位是茅山上清宗掌教,耿老!” 长着黑色络腮胡的老者微微向我点头,他手中握着一柄拂尘,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气。 “这位是阁皂山灵宝派掌教,樊老!” 樊老那两条雪白的长眉毛,自然得垂落到肩膀上,好似神话故事里的仙翁一般。 他微微颔首,回了我一个善意的笑容。 “这是我新收的徒弟,邱雨生。” 想不到,张老居然郑重得将我介绍给了这两位斩龙队的前辈。 我受宠若惊,连忙恭敬得向二老行了一个抱手礼,这是道教的见面礼仪,内掐子午,外呈阴阳。 这时我突然发现,樊老的目光不自觉得瞥向了一处,一条猩红的铁链正绑着无数透明的冤魂,它们被折磨得无比痛苦。 其中赫然便有魏喜的身影。 一股愧疚之感油然而生,我咬着嘴唇,十分难过得说道:“对不起师父,我没保护好炎虎;魏喜师兄为了给小队殿后也牺牲了;阿娅琳断了一条手臂,残废了……” 张老叹了口气,痛心的闭上了双眸:“慈悲慈悲。” 当他看到被猩红铁链缠绕的无数冤魂时,产生了一丝浓烈的悲悯之心。 天机考官、炎虎,魏喜…… 他们的魂魄都被铁链死死禁锢着,被链条穿透的地方还冒出缕缕黑烟,似乎这恐怖的东西,正在一点点灼烧他们,直到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这一剑,当斩之!” 张老说完,背后的三五斩邪剑骤然腾空出鞘,剑身上迸发出刺目雷光,如一道银电斩向了那道铁链。 下一秒,血链瞬间被一分为二,碎裂成无数暗红色的残影,便彻底消散无踪。 那些被束缚的灵魂顿时获得了自由,但他们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只能愣愣得站在原地,更准确来说,是踮起后脚跟飘着的。 薄荷急匆匆得跑了过去,她想抓住炎虎的手,却扑了一个空。 “为什么我碰不到你,我摸不到你……” “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到! 薄荷无助得尝试着,可每一次,都扑了一个空。 她是道士,她比任何人都很清楚,人鬼有别,阴阳有界,今生今世,她再也无法牵起那只温柔的手了,也再也无法为那个一直咳嗽的墨家少年扎针了。 可她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她无法承受。 “别哭。” 炎虎嘴巴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通过他的口型依稀分辨。 他看着薄荷,然后笑了:“我不疼,真的不疼。” 那是一个温柔的、温暖的、充满爱意的笑。 可薄荷却哭得更大声了,生离死别这堂课,无论经历多少次,都无法真正适应。 炎虎无助得看向我,似乎希望我可以代替他安慰薄荷,此时我心里也升起一抹酸涩,炎虎这个不经世事的大男孩难道不明白,薄荷对他的情意? 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替他安慰好薄荷。 世上也没有。 往后余生也不会有! 可我还是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薄荷的肩膀,开口道:“薄荷妹妹,炎虎已经……” 那个字我说不出来,一吐到嘴边,连胸腔都会窒息。 炎虎是我最好的兄弟,他一直把我当做大哥,主动教了我墨家的运炁心法,甚至救了大家一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别说薄荷了,我又如何能舍得他? 薄荷这小丫头还在哭,肩膀抖动如筛糠,哭得整个人都快碎掉了。 看着炎虎苍白如纸的面容,那道瘦削到了极致的身影,我咬着牙,一字一句道:“炎虎,你很勇敢,你保护了大家,墨家一定会为你自豪的!” 虽然知道墨非烟一定会责怪我没有保护好炎虎,可当着炎虎的面,我想不到别的,满脑子都是他当初跟我说过的话。 “其实很早时候,我就有一个梦想,在一次很大很大的任务中,我成为了救世主,为了救队友牺牲。那一刻,我也成为了别人的英雄!” “曾经百病缠身的少年,没有死在病榻上,而是像英雄一样,为了保护心中的美好,战至最后一刻。” “这一次的斩龙试炼,我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我叫炎虎,墨家,炎虎!” …… 我痛苦得别过了头,心里想着:如果我再强大点就好了,如果我有师父那么厉害,是不是炎虎就不会死了? 可当我转过身,却看到了魏喜。 魏喜飘在那里望着阿娅琳,阿娅琳也站在他的魂魄前,静静得看着他。 一人一魂,就这样,隔着阴阳,两两相望。 魏喜没有说话,可阿娅琳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无所谓得耸耸肩:“断了一条胳膊而已,不疼。” “倒是你,下辈子不要那么傻了,好不好?” 阿娅琳倔强得没有哭,可她的声音却是那般得难过,似乎是怕魏喜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朝着对方不断作出手势:“我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可我好像……” “我好像觉得,如果每天能收到你一束花,每天可以看到你,是我人生中特别美好的一件事儿。” “我是不是太迟钝了?” 当初魏喜牺牲的时候,阿娅琳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可当她差点被独脚五郎杀死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了魏喜,想到了那个茅山小道曾经的接近。 她忽然明白,原来自己这一生最渴望的温暖早已得到过。 有人用生命保护着她,有人视她为珍珠美玉,有人从来没把她当做一道微不足道的影子,而是自己人生中最喜欢的女孩儿,最重要的一束光。 “放心了。” “从此以后,我会好好珍惜自己,就像你珍惜我一样,珍惜善待那个你喜欢的姑娘。” 阿娅琳从始至终没有掉一滴泪,只是微笑着,淡淡得看着魏喜:“魏喜,我会好好的,好了好了,我真的愿意善待自己了。” “只是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有来世,换我来追你,好不好?” 第128章 杨柳,眼泪,新生 看着这一幕,我心中愈发难过了,握拳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不善言辞的阿娅琳,此刻心中究竟掀起了一番多大的惊涛骇浪? 不会有人知道。 可她说了那么多话,她是那样的舍不得,她跟魏喜是那样的充满遗憾。 没有今生,只能约定来世,赌一个不确定的下辈子。 上天对她何其残忍? 这个像刺猬一样用外表来保护自己的姑娘,终于爱上了魏喜,可魏喜却已经死了。 冰冷无情,一心只想成为苗疆蛊王的阿娅琳,之所以愿意为朋友断臂,是因为那一刻她后悔了,她愿意用所有的力量来换回魏喜的笑脸。 但已经太迟了…… 她在他活着的时候没有回应过这一份爱意,可在他死后,自己将用全部的余生去读懂‘喜欢’这两个字的沉重。 看着那一男一女,一鬼一人的身影,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忽然明白了阿娅琳的想法。 在魏喜战死的那一刻,她应该才确定:“哦,原来他是真的喜欢我。” 可是在阿娅琳濒死那一刻,她也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我好像也喜欢他。” 只是女孩儿的迟钝,得到的是永久的错过,她的迟疑,换来的是终生的遗憾。 我不忍得别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贪狼正站在天机考官的身前,天机朝着我们的方向翘起了大拇指,好像在说:虽然我没有机会为你们打分,但年轻人,你们合格了! 最后,张老的声音,再次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他转身看向樊老和耿老,眼神悲悯得说道:“我有意在哀牢山摆下一场灵宝济炼,来超度这些年来所有被邪魔害死的无辜生灵,二位师兄意下如何?” 两人同时拱手作揖:“天师慈悲。” 如果说,在挂衣村看到的灵宝济炼,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目睹道教神秘的法事。 那么这一次,就是我人生第一次看到如此恢弘,如此壮观的法事! 但见三人腾空而起,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太极,缓缓旋转,阴阳二气流转不息,散发出夺目的光辉,仿佛一把无形的大伞,将下方笼罩其中。 随后赶来的弟子们则在下方列阵,或是唱诵,或是奏乐。 斩龙队其他高手默默地守护在四周,他们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鹰隼,灰色的斗篷随风飞舞。手中的兵刃虽未出鞘,却隐隐透出寒光,似乎可以隔绝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干扰。 张老双手十指翻飞,如同穿花蝴蝶,最终结成了一个莲花诀。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般响彻天地。 “君不见清海河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含冤旧鬼哭,天阴地湿闷啾啾。” “苦苦苦,休休休。云黯黯,夜悠悠。” “稽首青玄主,太乙救苦尊,九头狮上坐,杨柳不计秋!” 一棵杨柳在他身前破土,从种子抽芽,刹那间就化为参天巨树。碧绿色的柳条层层叠叠垂落,每一缕枝条上都流淌着七彩光华。 “三途五苦离长夜,恳请天尊赴道场!” 耿老和樊老跟着念诵,他们身上的炁虽然跟张老不同,却仿佛一黑一白两条巨龙,裹挟着震天的咆哮,轰然注入头顶悬浮的巨大太极阵图。 下一秒,天上的阴阳鱼仿佛有了生命,疯狂地进行旋转。 紧接着,太极图中金光乍现,一尊身形巍峨的金色神灵缓缓显现,那神灵端坐在一头青色的九头狮子上,周身萦绕着慈悲圣光, 正是道教的幽冥至高神,太乙救苦天尊。 他手挥杨柳枝,眼角留下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眼泪。 滴答…… 泪珠落地的瞬间,整个山谷也仿佛活了过来! 此刻,我看到了哀牢山最壮丽的景象,只见无数灵魂如流星般从山谷各处升起,一道道划破天际,尽数被天尊手中的杨柳枝温柔接纳。 这壮丽神圣的一幕,将下面的所有弟子全都看的呆了。 他们热泪盈眶的朝着天尊鞠躬,喊声响彻天地:“太乙救苦天尊!” 庞大的慈悲之力笼罩在山头,超度着一切生灵。 所有的肮脏污浊,也在这一刻被救苦天尊所净化,乌云散去,晴空万里,黑水倒流,化浊为清。 连哀牢山的那些飞鸟、小鹿、松鼠都忍不住停下来,静静地聆听着天空中的声音。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 “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我看到甚至有一只小鹿,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淌,最后双膝一弯,跪在地上,感恩天尊的度化。 而随着科仪的进行,炎虎魏喜他们的冤魂也慢慢得到解脱,一朵朵粉色的莲花翩翩出现在他们的脚下。 莲花托举着他们的灵魂开始升腾,慢慢朝着天际飞去。 “炎虎,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薄荷双手作喇叭状大声喊道,莲花上的炎虎居然可以动了,他微笑朝着薄荷招手,仿佛在无声的道别。 我安慰薄荷道:“不要这样,你这样难过,反而会让炎虎产生心结。” “你知道他最大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下辈子的他会有一具健康的身体,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归来,仍是少年!” “为他开心吧,起码他再也不会被病魔束手束脚了,他会成为另一个世界里勇敢无畏的英雄。” “嗯!谢谢雨生哥哥。” 薄荷重重的点了点头,将眼泪努力憋回去,挤出一丝笑意,朝着炎虎挥手告别。 阿娅琳目送着魏喜的离开,她没有哭,而是淡淡的翘起了嘴角。 她希望魏喜最后记住的,是自己温柔的笑脸。 这样,彼此都会少一些遗憾。 “从今天起我会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送自己一束花,就像你还在时一样……” “魏喜,再见!” 无论再也不见,还是再有重逢之时,我都会替你好好爱这个自己。 考官天机是最放得下的那个人,他背着手,脸上写满了坦然,似乎早就看破了生死。 因为死,是另一种意义的开始。 “雨生你知道吗?我们每个人都是天上的一颗星,完成使命就会回去了。” 红鸾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所以死亡对于斩龙队来说,并非终结,而是代表着完成使命的他们,终于功德圆满。 看着一缕缕亡魂如流星般被接引,彻底离开这个人间,我心中还是不免有些伤感。 炎虎,这个脆弱又坚强的少年,会永远活在我心里。 还有魏喜,这个又傲慢又自卑的小道士,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一往无前,虽死不悔! 那我的道是什么呢? 在仪式结束后,张老、耿老跟樊老打算再进一次地狱区,对可能存在的威胁彻底扫荡。 “未来,哀牢山不会再有地狱区了。” “我们三人好不容易行动一次,便将祖天师伐山破庙的精神,贯彻到底吧!”张老淡淡的说道。 “正合我意。” 随即,三人就如疾风骤雨一般,朝着森林的更深处掠去。 只此三人,三人足无敌矣! 在张老三人行动的时候,我们就在原地疗伤。阿娅琳的伤势太重,经过先前一番激战,断臂处再次流出了鲜血,好在斩龙队这次来了不少高手,已经有两名从未见过的中年人,一个封住了阿娅琳的穴道,一个飞快为她包扎。 只是阿娅琳从此只有一条手臂了! 第129章 死亡如风,常伴吾身 “小坏蛋,我们上山的时候看到了天机的遗体。” “你知道魏喜和炎虎的遗体在什么方位吗?斩龙队的人,就算战死,也是要回家的。” 红鸾走到了我身边开口道。 我告诉她大概的方位之后,立马就有七八个灰斗篷身影消失在了森林,很快就将两具尸体用裹尸袋装回来了。 虽然已经简单清理过,但魏喜身上还残存着许多黏液的痕迹,想必,那场跟山蜘蛛的大战比我们想象中更为激烈。 而炎虎身上遍布上百处抓痕,许多地方隐约可见森森白骨,整个人几乎被活剐了,显然生前遭受了极为残暴的折磨。 “独脚五郎这个畜生!” 我跟薄荷不约而同得骂出了口。 红鸾拍了拍我的肩膀,提醒道:“他们三人会被就地火化,骨灰带回斩龙队的墓地:千秋园。” 是的,让他们体体面面的离开,壮壮烈烈的回归,才是最大的尊重! 在看了他们最后一眼后,红鸾、破军、贪狼解开自己的灰色斗篷,覆盖在了尸体之上,我们每个人都上了一炷香,在心中默默得与他们的肉体,最后道了一声别。 随着贪狼丢下熊熊燃烧的火把,他们彻底尘归尘,土归土。 当初并肩作战的兄弟,最后只变成了两个崭新的骨灰坛。 一个写着魏喜的名字,一个写着炎虎的名字。 一个是天青如玉的坛子,一个是黑色如墨的坛子。 看着那两个骨灰盒,我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两个人的笑脸就在昨日,短短几天,却化作了一捧灰烬。 也许这就是人生,再辉煌,再壮烈,再绮丽,都最终会湮灭为一把火,将过往彻底焚烧殆尽。 他们留给世人很少,只是一捧灰。 他们留给人间的又仿佛有很多,是斩尽天下妖怪的一往无前,是守护华夏万年的赴死之志。 这也是我们每一个斩龙队成员的使命! 等张老三人风尘仆仆的汇合,我们就打算下山了。 下山的路上,张老表情有点难看,似乎在刚刚的扫荡行动中发现了什么。 我胆子大,偷听了一耳朵,张老好像在跟樊老说:“没想到,魔界之门这么快就开了……” 忽然,他转头看向我:“雨生,你们在地狱区,有没有看到什么异象?” 我脑海里一下子就浮现出无边的血海、那个诡异微笑的红色婴儿、以及它那句充满诱惑、又摸不清头脑的话。 但就在我想说出口的时候,一个声音却鬼使神差得从我心底冒了出来,甚至控制我,替我回答了张老的问题:“没有。” 那个声音回答得异常坚定,却又坦坦荡荡。 那个声音是我的嗓音。 那个声音是从我嘴里发出来的。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张老已经扭过头来,他压根没在意,而是吩咐其余斩龙队高手继续肃清剩下的妖物,还哀牢山一片清净。 最后我们回到船上,终于踏上了回程之路。 这又是一艘新的轮船,名叫:扶摇。 扶摇是风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的速度最快,所以才因此得名? 只见张老一人屹立于船头,迎着冷风冰雨,身上的灰色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 我走了过去问:“师父,您有心事?” 张老没有回头,声音有些苍凉得传来:“在收到你的求救纸鹤后,我当即起了一卦,结果是坎为水卦!代表着两水重叠,进退无路。说明你们已经失陷在了哀牢山,并付出了惨重的伤亡。” “我只能带着众人火速赶来,可还是迟了一点点……” 我的眼前不禁浮现出魏喜的身影,于是问道:“师父,您知道从龙虎山下到天师府的阶梯有多长吗?” 张老诧异得扭过头。 我说:“是一千四百三十六级。” 我又问:“师父,您知道从山脚走到天师府的大门,需要多少步吗?” “是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步。” 张老是何其聪明的人,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我长吸了一口气,跟他说了魏喜临终前的遗言,张老露出了一丝诧异:“我当时的确不在天师府。” 这也从侧面验证了一句话,魏喜与张老确实无缘。 否则…… 但这个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如果,更没有否则。 听到魏喜临死时的豪言壮语,张老抚摸着自己的山羊胡,由衷得感叹了一声:“哎,可惜了这个小子。” 我忍不住问张老:“师父,您说我们既然已经背负了斩妖除魔的使命,为什么还要承担这么多的牺牲呢?我们做的是最正义的事,为什么却感觉老天爷好像并没有因此眷顾我们?” 张老负手而立,冷风微微掀起他的衣角,却无法撼动他坚定的目光。 “雨生你记住!”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 “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这个世界有太多善良的弱者,而善良天生需要强者来守护,所以世界才会有文明,才会有信仰。 否则,文明就会被野蛮所践踏,信仰就会被黑暗所吞噬。 这就是斩龙队的使命,为了这个使命前赴后继的赴死。 “修道之人,早早就要有生离死别的觉悟。” 张老笔直得站立着,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 他扭头看向我,认真无比得说道:“雨生,你要知道,哪怕强如师父,未来的某一天,属于我的那颗星也会熄灭。” “但我的意志会传承给你,这样我的星星就会一直被点亮。就好像祖天师虽然驾鹤归去,却还有一代代的龙虎山天师,依旧贯彻着使命,守护着他深爱的人间。” 江河不因一滴水的蒸发而消亡,它会化作云雨继续奔流。 当师父守护人间的意志传承给我时,便超越了生死消亡的法则。 而我还可以将这个意志传承给下一个人。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生生不息,大道永恒! “雨生,你先去吃药吧,师父想在吹会儿风。” 张老提醒我的吃药时间到了,让我回船舱里,短时间内就尽量不要受风了。 有时候我还挺奇怪的,吹风这个习惯是不是咱们二队的特殊癖好? 张老爱吹风,红鸾也喜欢,难道他们不觉得这风怪冷的吗? 那时候的我并没有想到,后来等自己上了年纪,更准确来说,是经历了太多离别,看惯了太多生死,也爱上了吹风这个不太好的习惯。 看风,亦看风中的过往! 整支哀牢山小队,受伤最重的当属阿娅琳,其次就是小九九,我们其他人的伤都不致命。 只有阿娅琳在身心都受到严重打击后,在船上半睡半昏迷,夜半时分还会被噩梦折磨。 明明在魏喜死的时候,她没有哭。 在魏喜被超度时,她也可以含笑告别。 可是伤重昏迷的她,却在梦中痴痴得喊着魏喜的名字,一遍遍得哀求着他不要走。 “你可怜可怜我吧,我没有了阿娘,苗疆也不要我。只有你,只有你对我好了!” “求求你,不要走。” “魏喜,魏喜……” 在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明白了,阿娅琳对魏喜有情,甚至是一份很深的情,只是她骗过了魏喜,骗过了任何人,也骗过了清醒的自己。 唯独噩梦中的她,露出了小女子的脆弱,也暴露了她真正的心意! 第130章 白发人送黑发人 由于扶摇号两侧加装了墨家飞翼,尾部还有螺旋桨,可以乘风破浪而行,速度如离弦之箭。 我们这次只花了一天的时间,终于在一个拂晓,回到了斩龙队那座熟悉的岛屿。 今天的武威渡格外热闹,因为很多参加斩龙试炼的船都回来了,但真可谓是:几家欢喜家愁! 我看到有的小队完整无缺的回归,有的小队则全军覆没,只剩下一艘空船,仿若一个幽灵般,孤零零得在码头哭诉。 围观的人有很多,我在人头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有墨老、墨非烟…… 还有阿依娜,他们已经收到了我们回来的消息! 这些人无一例外,身上全部都罩着灰色斗篷,这也是迎接战友最高的礼仪。 随着一声响亮的汽笛,扶摇号靠了岸。 “脱帽!” 人群中一个声音响起,他们纷纷卸掉了斗篷的帽子。 小九九缠着层层叠叠的绷带,鼻青脸肿的第一个走下了船。 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中年胖子迎了上去,腰间也挂着一个大大的酒葫芦,却是绿色的。 他叼着烟斗重重拍了拍小九九的肩膀,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嗓音里满是欣慰:“回来就好!臭小子回来就好!” 浑然不顾小九九哎呦哎呦的痛叫。 原来这就是小九九的师父:醉乾坤! 他的师父也是个酒鬼,也是个胖子,只不过比徒弟更酗酒也更胖。 比起徒弟顺利通过斩龙试炼,他更希望自己这个徒弟能活着回家。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阿娅琳。 迎接她的不是苗疆阿老,甚至除了阿依娜外,一个苗疆弟子都没来…… 这一幕,令我内心升起了一丝愤慨,甚至是杀机! 看到阿娅琳活着回来,阿依娜明显松了一口气,可是在发现阿娅琳左边的袖子空了的时候,她的脸上又明显闪过了一丝黯然神伤。 只可惜,阿娅琳没有看她,甚至没有看任何人,而是不舍得回头望了一眼。 她早知道苗疆不在乎自己,而自己也不需要苗疆的在意,真正的女人不需要靠山,唯有自己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 想到这,她昂首阔步得走下了班轮。 这时我注意到岸边的墨非烟,神情忽然变得愈发紧张,她死死咬着下唇,在人群中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往船上看。 当看到我出来,她明显松了口气,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然而就在她兴高采烈得准备扑向我的时候,眼睛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痛,她痛苦的捂住了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因为她看到了我捧在怀里的黑色骨灰坛,上面清楚写着‘炎虎’的名字! 墨非烟下意识得往前小跑了几步,可随后她又不可置信得后退,愣在原地,直直得瞪着我。 眼神里写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震惊、恐惧、悲恸,以及对我难以控制的埋怨。 后面出来的薄荷,同样也抱着一个天青色骨灰坛,那是魏喜的。 茅山上清宗的弟子来了不少,此刻正高兴地互相聊天,似乎都要准备给魏喜贺喜了,直到看到这一幕的他们,齐刷刷低下了头,像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唯独一个扎着发髻,面如冠玉的男子走出来,正是茅山派的大师兄:黎航! 黎航身背长剑,俊朗稳重,周身带着一股强大的气场,一举一动已经颇具上位者的姿态。 显然,他已是耿老最满意的接班人! 薄荷踱步而来,黎航从她手里接过骨灰坛,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悲喜,声音很轻很轻:“无量天尊!” “师兄慈悲!” 薄荷哭着说道:“魏喜是为了保护大家才牺牲的,他一人一剑战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临死前说,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 她尽可能把魏喜临终前的画面,详细还原给在场的茅山弟子们。 黎航欣慰得点了点头,目光慈爱得看着那个骨灰坛,小心接过,仿佛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的眼中明明闪烁着泪花,可嗓音却是无比坚定:“恭喜魏喜师弟功德圆满,哀牢山之行,没有辱没我茅山的威名!诸位今后当以魏喜为楷模,刻苦修行,早证大道。” 当我把炎虎的骨灰坛递给墨非烟时,墨非烟先是小心翼翼得接过了炎虎的骨灰,而后使出吃奶的力气甩给了我一记响亮的巴掌:“邱雨生,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你说过的,你明明说过的!” 啪! 这一巴掌,打得我脸火辣辣的。 可是我没有一丝的责怪,脑海中浮现的分明是炎虎孱弱善良的面庞,以及跟他朝夕相处的点滴,心中顿时全被内疚塞满。 我咬了咬牙,艰难得吐出几个字:“对不起,我没保护好炎虎,但他走的很勇敢。” “非烟,炎虎他……” 墨非烟情绪崩溃得突然扑了上来:“为什么你可以活着回来,他却死了?我就这么一个弟弟。” 这是墨非烟第一次如此失态,她的心里太痛苦了,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不停得捶打着我发泄情绪。 我没有躲,手正欲伸出,想要抱抱她。 结果就在这时,墨离将她拉开了:“小烟你冷静点,这不是邱雨生的错,虽然我也很难过,但不能迁怒于他人。” 墨离说着说着,声音也哽咽了,归根究底,他是一个父亲,他刚刚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只有墨老情绪还算正常,不知何时他走到了我的身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替墨非烟向我道歉:“烟儿一向疼这个弟弟,对你失礼了,我这个做爷爷的替她向你道歉!” “墨老,您别这样说,非烟跟炎虎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计较这些的。我只是很难过,遗憾自己能力有限,没能保护好炎虎。” 此时我心里也很难受,不由得哽咽起来。 墨老长长的叹了口气,轻声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努力了,谢谢你!其实在看到三老紧急出发时,我就大概料到结果了,但我这个老头子不愿意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还是报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孩子,能告诉我吗?” “我想知道虎儿是怎么走的?” 说到最后,这个强大的老人,声音也因为巨大的痛苦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在哀牢山最深处,他没有选择让我们保护,而是主动选择牺牲自己,来为所有人换取一线生机。” “他一个人,使用墨家巨子禁术,困住了十五境大妖独脚五郎。” “如果不是他,我们不可能等到师父等人的救援!” 听到炎虎奋不顾身的勇敢画面,墨老欣慰得连连点头:“好,好,好!我的小病虎长大了,虎儿是我们整个墨家的骄傲!” 第131章 斩龙队的墓地 除了魏喜的骨灰坛外,我们将他的法宝青霜剑也一起归还给了茅山上清宗。 这柄宝剑是由名匠打造,黎航不忍心它因为魏喜的死蒙尘,于是将其传给了第二代弟子中的沈万里。 黎航希望沈万里可以继承魏喜一往无前的斗志,继续除魔卫道,守护苍生。 沈万里是使剑的一把好手,甚至比魏喜的剑法还要厉害,已经修到了上清剑诀的第九重,青霜剑给他,是最好的选择! 岂料青霜剑落入他的手中,根本不听从他的御剑指令,就连正常出鞘都做不到,甚至不如一柄普通的剑。 沈万里百思不得其解,以为青霜剑是在哀牢山遭遇了什么污染,所以变成了一块废铁。 但这毕竟是魏喜唯一的遗物,他也不好丢弃,于是想尽办法希望可以恢复青霜剑的光芒。 结果没想到,有天晚上,沈万里忽然梦到了一个青衫姑娘。 他以为对方是有事相求,可无论如何询问,那名青衫女子却只有一句话:“我要去陪我的主人!” 次日,沈万里将这个怪梦告知了大师兄黎航,黎航认为青霜剑已经修出了剑灵,不愿跟随二主。 于是便在魏喜下葬的那一天,让青霜剑一起随葬了。 炎虎和魏喜的骨灰就安葬在了岛上,那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斩龙队的墓地,就在岛的西边,入目便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雪白。 那不是积雪,也不是浪花,而是一块块、一方方冰冷而沉默的墓碑! 那些墓碑并非规规矩矩的整齐排列,而是沿着海岸线起伏的山坡,宛如漫天星斗一般,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恒地望向一片深蓝色的水域。 那正是东海的方向,也是泱泱华夏的门户所在! 虽然人死了,但他们会依然守望东方,捍卫华夏。 这里的每一块墓碑都简单到了极致,没有复杂的雕花,没有歌功颂德的碑文,更没有生前的丰功伟绩,只有一行行被风雨打磨、被岁月侵蚀的名字,以及在斗楼中的代号。 有些清晰可辨,有些则早已模糊,如同深埋的历史。 我和墨非烟手捧着菊花走在碑林中,耳边传来了呼呼的风声,仿佛是那群逝去的前辈,在欢迎我们的到访。 这里的墓碑还是那么白,就像他们守护苍生的初心,一直没变。 最后,我们顺利来到了炎虎的墓碑前。 看着上面的名字,我们深深得鞠了一躬。 墨非烟有许多悄悄话想单独跟炎虎说,所以我就一个人离开了,打算去魏喜的墓碑前,好好看看这个生前老是看我不顺眼,却在死前跟我成为摔碗铁杆的家伙。 它的墓碑固执桀骜得矗立在那里,就像总是别扭却又一往无前的魏喜。 只是那块墓碑前,还站着一道女子的背影,是阿娅琳! 阿娅琳也来看魏喜了,还带了一捧蓝色的草花。 “你也来了?” 阿娅琳没有回头,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我点点头,将一捧白菊花放在魏喜的墓碑前,然后问她:“你还好吗?” “死不了。” 阿娅琳淡淡得答道。 我又问:“那你的胳膊?” “我需要力量,所以我……” 阿娅琳话说到一半,突然就停了,我知道可能有些秘密不方便被我知晓,也就识趣儿得没再问了。 在跟魏喜简单说了几句话后,我便到外面去等墨非烟。 没一会儿,墨非烟也来了。 我们两个人结伴离开了万年园。 临走前,我深深得回望了一眼。 数不清的墓碑仿佛无言的星空,它们扎根于此,以一种近乎永恒的姿态,遥望着东海,默默守护着身后这片名为‘华夏’的大地,以及大地上的每一个生灵!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斩龙试炼,小队所有人都通过了考核。 这是贪狼提出的,他认为我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当然组织也破格点了头,他们同样觉得魏喜跟炎虎虽然牺牲了,但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及格线,而且用生命演绎了斩龙队勇往直前、不畏牺牲的精神。 所以在他们的墓碑上,都挂了一枚金色的龙形勋章。 “今天起,我们是斩龙队真正的成员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中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肩膀上的担子也变得重了一些。 我在心里默默得对自己说着:“邱雨生,加油!” 这次哀牢山之行,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一生。 我懂得了‘战友’两个字的真正含义,也明白了‘牺牲’的意义。 小岛上的雨一直没停,像是在以自己独特的方式,缅怀着那些离去的年轻人。 随着天气放晴,我也渐渐从巨大的悲伤中走出来,开始回归正常的生活。 有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改变,我没有离开斩龙队的厨房,而是继续每天清晨去船上拉菜,然后起锅烧油,做出一道道鲜美可口的素菜。 毕竟做菜,才是我的招牌! 而每当这个时候,小五总是会缠着我,向我各种打听在哀牢山发生的事情。 “邱雨生你什么情况啊?明明之前非常话痨,这次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变成闷葫芦了?” “该不会你不是真正的邱雨生,而是一个葫芦精变得吧?” “哎呀,邱哥,邱小哥,邱大哥!你快跟我说说呗,你们是怎么从哀牢山那个鬼地方杀出来的?” 有时候被他折磨得烦了,我就闭上嘴巴,默默得放下菜刀,去干一些别的事儿。 结果每次这个时候,小五就会抓狂得使出激将法:“邱雨生,你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 不能怪他这么八卦,只因为我们小队的事迹已经在斩龙队里传疯了…… 谁都不敢相信,五个菜鸟居然在考官都遇害的情况下,和十五境大妖周旋了那么久,还杀到了哀牢山的地狱区。 可我们居然真的做到了! 所以我们也被称之为“地表最强战队”、“不怕死小队”。 而且也不清楚是不是贪狼故意透露,他们居然还知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杀入地狱区等待救援的主意,全部都是我出的。 一时间,我简直成了斩龙队最虎的人,还多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外号:“小比犊子!” 小五离我这么近,总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以从我口中得到第一手最准确的八卦。 “初生牛犊不怕虎吗?还不如叫我小虎比。” 看着小五又追了上来,还唾沫直飞津津有味说个不停的样子,我笑了笑说道:“其实我也没那么厉害,一切都仰仗了队友的功劳……” “哎呀雨生,我还是头一回见你如此谦虚的模样,你成长了啊!” 小五拐着弯想朝我打听,可我只是淡淡得微笑,并不想多说什么。 见我始终守口如瓶,不愿意透露那段恐怖的战斗,小五认为我是故作神秘,把他当外人了。 可是只有我知道,或许小九九、阿娅琳、薄荷也知道,只要一回忆起那场战斗,心就会如针刺一般疼痛难忍。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战争创伤后遗症吧? 不是打斗的画面太过惨烈,而是牺牲的队友让自己实在太难忘怀…… 第132章 治大国如烹小鲜 还好有师父! 张老每天都会来食堂,吃我做的菜,他每次都是一碗白米饭,三勺素菜,看着我素菜做的越来越好,运炁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张老看着我,满意得点了点头:“现在知道,师父为什么让你做菜了?” 我重重得嗯了一声,心悦诚服得回答道:“感谢师父的安排,以前我恨不得早一点离开这个地方,觉得自己是大材小用了。现在才发现,我离走出厨房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路漫漫其修远兮。” 张老微微颔首,露出欣慰的笑意:“不过,有一说一,你做的菜,是越来越好吃了,为师都离不开你的手艺了。” 这段时间,我算是跟斩龙队的厨房彻底杠上了,每天都在琢磨怎么做好每一道菜。 我把厨房也当做一个试炼地,只不过这小小的方寸之地,简直比龙潭虎穴还刺激,每一道菜都是一场对“炁”的精准试炼。 难怪谭胖子会说:“斩龙队的厨房,内里乾坤大着呢。” 当真如此! 就比方说,猛火快炒,简直就是“炁”的百米冲刺加力量爆发。 锅气一上来,我就得像一个被赶鸭子上架的大姑娘,被谭胖子喝令:“快点调动起你的可怜炁,三分钟给我烧好这道菜!” 所谓的可怜炁,其实指的是我丹田里那少的可怜的炁。 当时我还质疑过谭胖子为什么要取这样的绰号,谭胖子却说:“人有起床气,你丹田里的炁少的那么可怜,不就是可怜炁吗?” “想要我别那么叫,就抓紧时间修炼,把你的炁修炼得多一点。”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我无论是炒菜做饭,还是烹煮粥汤,都已经有固定时间的限制了。 我照着谭胖子说的做,赶紧调动丹田里的炁,一股脑儿得往灶眼里塞。 结果往往是,要么“炁”一下子给得太猛了,火苗噌得一下窜起三尺高,直接把锅的菜烧成了黑黢黢的一团。 谭胖子瞥一眼,就能气笑:“嚯!好家伙,你这是炼铁呢还是炼丹呢?给老子省点柴火钱跟锅钱行不行?” 要么就是“炁”没跟上,火苗蔫了吧唧,锅里那点可怜的食材在温吞水里晃荡,猪蹄儿上下漂浮着,好像在悠哉悠哉得葱姜蒜汤里自在游泳一般。 谭胖子叼着根牙签,表演刻意路过的戏码,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大少爷可真是慈悲为怀,跺了的猪蹄都舍不得炖烂,善哉善哉。” 这嘲讽,真是绝了。 至于文火慢炖?就更折磨人了! 这要求我的炁得像一头老牛拉着破车,还得是上坡路,必须细水长流,绵绵不绝,中间别说停顿了,喘口大气儿的功夫,都可能前功尽弃。 有一次炖一锅据说能固本培元的十全大补汤,我全神贯注,感觉自己的炁丝儿都快拧成一股绳了,小心翼翼地维系着那簇小火苗。 结果隔壁小五那傻缺,突然因为偷吃东西也噎着了,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专心致志的我,顿时被吸去了注意力,手一抖,被我调起来的炁啪得一声断了,炉子里那点小火苗也随之熄灭了。 锅里的汤瞬间安静如鸡,连个泡都不冒了。 谭胖子揭开锅盖,看着那一锅仿佛大乱炖的洗澡水,翻着白眼吼了起来:“你小子,连个咳嗽都扛不住,难道你以后运炁的时候,敌人大声吼一句,你就歇菜了?” 谭胖子的咆哮永远是厨房的背景音之一,这比菜刀跺肉还具有杀伤力。 当然伴随着的,还有他那标志性得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动作,他喜欢嗑瓜子。 他很少亲自动手做饭,经常是在他那专属的座位上腆着个大肚子,一边嗑瓜子,一边吆五喝六得指挥着我们。 那双小眼睛就跟贪狼的那杆猎枪一样,精光四射得扫视着厨房的每个角落,尤其是我这个“重点关照对象”。 一旦我运炁运得多了,少了,急了,缓了,他那双鹰眼就会立马锁定。 手里的瓜子壳,也仿佛瞬间灌注了“炁”,化作一个重量十足的小石子,咚的一声,结结实实地砸在我后脑勺上。 我至今不知道,原来瓜子壳砸人能这么疼! 那力道,简直了! “邱雨生啊,你个笨蛋,到底是靠什么关系成了张老的徒弟?” 谭胖子骂骂咧咧地起身,走到我身边,一把夺过我手里不争气的锅铲,亲自给我上手演示:“看好了,学着点!” 只见他肥胖的身躯异常灵活,蒲扇般的大手动作快得能带出残影,颠勺时锅里的菜仿佛提线木偶一般,被控制得刚刚好,在空中表演着完美的弧线,火候掌控得分毫不差,调料也撒的如天女散花一般,均匀分布在菜品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我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别以为炁只能用来烧火,切菜炒菜……都能用得到!” 表演完毕后,谭胖子满足离开灶台,仿佛刚完成一件优秀艺术品。 虽然这些艺术品,大多数时候只是一盘盘的家常菜,比如酸辣土豆丝、麻婆豆腐、西红柿炒蛋…… 我不仅竖起大拇指,然而谭胖子却看都不看我一眼,而是旁若无人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把手伸到身后,抠了抠他的屁股沟。 动作无比的娴熟,脸上还流露出一副舒爽到不行的表情。 天呐! 幸好他没有做饭,全是我们代劳的,否则……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谭胖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愣着干嘛?小笨蛋!照老子刚做的,再来一遍!再炒糊了,晚饭你就啃你那堆黑魆魆的东西吧。” 这就是我这段时间的日常生活,做饭,挨骂,挨骂完了继续做饭…… 但慢慢的,在谭胖子的打骂中,我不仅做饭更好吃了,体内的炁也运用得越来越娴熟。 我忽然明白了《道德真经》里的一句话:“治大国如烹小鲜。” 意思是说:治理国家就像烹调美味的小菜一样。 这里以烹饪比喻治国,强调“烹小鲜”不能随意翻动,调料要恰到好处,火候要掌握得当,如同治理国家,必须要有审慎负责的态度。 其实万事万物的真理,也蕴藏在日常生活中每一次的掌勺,每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里。 这段时间,我渐渐习惯了白天烧菜做饭,夜里看星星的生活。 自从上次从哀牢国回来以后,我就染上了看星星的习惯。 这里的天很蓝很黑,星星就显得很明亮,一眨一眨的,就像在跟我悄悄说话一样。 有时候我就会忍不住得想,天上的哪颗星星会是我自己? 以后如果我也功德圆满了,会回到天上去吗?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一周就这样过去了。 总是在白天,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小雨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明媚温暖的艳阳天。 这天我照例在斩龙队的厨房正炒着菜,红鸾突然来了。 她敲了敲玻璃,神秘的勾起嘴角:“去斗楼一楼的大厅!” 我心里突地一跳,难道又有任务了? 但嘴上还是故作镇定得询问怎么了。 红鸾微微一笑,红唇微勾,像是早就看透了我心中的小九九:“每天晚上看星星的人,难道不期待自己会成为哪颗星吗?” 原来她知道我每天晚上的小动作,那她的意思是? 霎时间,我变得欣喜若狂! 第133章 属于我的那颗星 斗楼大厅内,一条白茫茫的银河静静地横亘在我们头顶,灿烂的群星点缀期间,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好似一盏盏飘在银河中的魂灯。 而每颗星星下,都站着对应的人。 我看到了红鸾、破军、墨非烟,阿依娜等等,很多很多熟悉的人,也有很多不认识的面孔。 朱雀站在台上,静静凝视着我们这些慢慢出现的年轻人,气势强大如神兽,她似乎认识每一张脸,在确认应该到场的人都齐了以后。 朱雀宣布:“斗楼点星仪式,正式开始!” 她缓缓打开了手中的名册,开始了一个个的点名。 每一声的呼唤,都对应着一个年轻人的出列,然后根据指示,站在了特定的空位上。 头顶是缥缈的银河,银河中的那盏灯是灭的。 对应的那颗星可能很久没人认领了,又或许主人刚刚牺牲,但不用怕,会有新的生命前赴后继,填补那一抹的空白。 这一次被点名的都是成功通过斩龙试炼的人,当站到对应的位置,头顶的星星就会亮起,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这时我忽然听到了薄荷的名字,她成为了天医星。 古人认为北斗注死,南斗注生,天医星作为北斗辅星,是司掌医药与健康的星神。在《北斗经》等道经中,天医星被视为消灾解病、护佑安康的神祇。 古书《命理通鉴》有云:“天医拱照,可作良医。” 天医,受命于天,降生于世。 俗话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天医面前无绝症。天医代表了天道意志,融天、地、人三才为一体而辩证施治,不仅救人,还要救心,甚至救世。 《清嘉录》载:“八月朔,古人以此日为天医节,祭黄帝、岐伯。” 民间将农历八月初一定为“天医节”,每当这一天,百姓们就会在清晨采集草尖露水,调和朱砂点涂小儿额头,称“天医灸”,寓意驱病。 并且在这一天夜晚,百姓举家都会祭拜天医星,祈求天医庇护自己全家平安健康,无病无痛。 所以说,薄荷成为天医星,属于众望所归,甚至可以说是天选之人。 我不禁在心里嘀咕,这星星安排的也太妥当了,太适合了吧! 接下来是小九九。 原来他的真名叫做:刘九九。 可这个名字也不奇怪呀,他怎么当时说自己的名字很复杂,非要我们喊他小九九? 令人惊讶的是,小九九居然接替了天机教官,成为了新的天机星。 天机星属南斗星群,化气为善星,知识面大,主要司掌机智、计谋、权谋等智慧,不得不说,好像这个也挺适合的。 “阿娅琳,寡宿星!” 这颗星星我并不熟悉,但是光听名字就觉得,寡宿星一如阿娅琳这个人一样的孤独。 “邱雨生!” 忽然听到自己被点名,我猛地抬起头,然后就听到朱雀中气十足的声音:“恭喜你,成为武曲星!” 然而朱雀这句话刚说完,就引起了全场哗然。 因为武曲星是将星,属于重要的北斗七星之一。 北斗七星,由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颗星组成。因北斗七星形状曲折如斗,故起名北斗七星。 据《晋书·天文志》记载,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开阳为律,瑶光为星。 据古籍《鹖冠子》记载: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 北斗七星不仅可以指明四季,对华夏的农耕文明也有着不可或缺的影响,地位可见一斑。 古籍有云:“北斗注死,南斗注生”。 葛洪《抱朴子》也提及:“北斗司杀伐,知之名号者不遭横死。” 在道教中,祖师爷们认为每一颗星都是一位星君,合称“北斗七元君”。 天枢为贪狼星君,天璇为巨门星君,天玑为禄存星君,天权为文曲星君,玉衡为廉贞星君,开阳为武曲星君,摇光为破军星君。 按照常理来说,北斗七星在斩龙队中地位不低,像破军就是张老的副手。 而我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居然就这样,成为了武曲星君? 大家都很震惊,纷纷不可思议得望向我。 别说他们了,就连我本人也非常意外,甚至一度怀疑朱雀是不是弄错了?我可是新的不能再新的新人了,而且我战斗力也没那么爆表啊。 可当我看向张老几人的时候,发现他们全部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似乎早就知道了。 红鸾还调皮得向我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说:“小兔崽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激动万分得走到了对应的位置,然后停下脚步。 蓦然间,我只感觉眼前眩晕,头顶的满天星辰全部模糊了,化作了一片星汉银河。 一片黑暗中,只有一颗星格外明亮。 它与我对视着。 恍惚中,我看到一只手伸了出来,然后星辰突陨,仿佛流星一般,迅速坠落,那抹光居然直直得落在了我的头顶。 一股很冷又很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似乎顺着头顶的百会穴,进入我的身体,跟我融为一体。 可那只是一刹那的感觉。 一睁眼,一切又都恢复如初了,我头顶银河那颗熄灭的星星,终于亮了。 耳边却也不合时宜得传来了,许多斩龙新成员窃窃私语的声音。 “他凭什么成为北斗七星之一啊?” “是啊,我们都经过斩龙试炼了,为啥我们就是一颗普通的星星。” “你们就知足吧?老子好不容易从食人渊活着回来,考官都说我合格了,结果我都没星星呢,只能眼巴巴得看着……” “可不是,我他娘的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结果还得等五年参加下一次试炼,我真服了,要是下一次又没星星要我,咋办?” “真不公平!” “可不是?难道九老的徒弟就有优待吗?” “你可别说了,这次参加斩龙试炼的还有个什么老的徒弟,他也没星星要呢……人气得直接都不来了。” …… 然而这些愤愤不平的声音,只是换来朱雀冷冷的一瞥。 她极淡得扫视了那群人一眼,强大的气场喷薄而出,那些人瞬间闭嘴了。 整个大厅又变得鸦雀无声,朱雀才重新开口:“你以为是你们挑选星辰?其实是星辰在选你们,没有入星星的眼,就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入星丛,自古以来就是星辰来挑,这是斗楼历来的规矩,不要说不知道!” 随即,朱雀看向我,声音变得平波无澜:“邱雨生,希望你能做好武曲星。” 我重重得点头,行了一个礼:“邱雨生,定不辱命。” 此时我才知道,原来不是通过斩龙试炼,就可以顺利成为斗楼的一颗星。 星星认主,才是最重要的一环。 你通过斩龙试炼了,也只是通过了实力考验,相当于你拥有了一个资格证,就像是相亲一样,你拿着这个证才可以进入宴会。 但如果没有星星跟你看对眼,那就不好意思了,等着下一轮的斩龙试炼吧。 我忽然想起来,回到小岛的第一天,张老特地让我洗了个澡,斋戒沐浴后,当天晚上七点去到了斗楼的大厅。 大厅里没有一个人,很黑很黑。 我没有乱动,可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飘出去了,在黑暗中孤独的飘荡着,仿佛一个没有根的浮萍。 走着走着,我彻底迷失了方向,似乎走不出来了。 整个人非常迷茫,直到这时,头顶出现了一盏灯,像是星星一样,我跟着那个星星走了出来。 天亮了,斗楼也亮了。 我这才发现,台子上居然还站了一个人,是朱雀。 朱雀朝我点了点头:“邱雨生,你回去吧。” 那时候的我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甚至以为只是自己虚空做了一场幻梦,可现在我忽然明白了。 那就是斩龙试炼的最后一关。 那颗带我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星星,就是武曲星。 一片混沌中,是它选中了我! 第134章 武曲星,邱雨生 而有的人明明通过了斩龙试炼,但是当他来到斗楼,至始至终都没有一颗星愿意为他亮起。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星星选择他! 他依旧是斩龙队的一员,但却没有属于自己的星星…… 如果他执意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一颗星,那么就要继续参加新一轮的斩龙试炼,继续一个新的循环。 一个五年过去了,又是一个五年。 后来的后来,师父曾经告诉过我,有的人表现得非常好,次次都能从试炼中活下来,可却总是没有一颗星星选择他。 我问师父为什么呢? 张老摇摇头,像是第一次触及到了知识盲区,却很坦白得回答:“我也不知道,星星选人有自己的标准,谁也干涉不了。” 我忍不住问师父:“那既然无论通不通过试炼都可以继续留在斩龙队,继续出任务,那什么大家对成为星星有那么强的执念呢?” “因为在星星选择你的那一刻,它就变成了你的守护星!当然并非字面意思上的保护你,而是会随时对你进行星补。” 打个比方,人吃饭是食补,吃药是药补,那么别的东西当然也可以补。 就比如最常见的一句俗话:“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生。” 其实这也是一种补,用玉补人! 还有很多人喜欢养水晶,养翡翠,养各种各样的怪石,有的人是天性,天生喜欢这种东西。 有的人是后天喜欢,还有的人是一种巧合,偶然发现自己戴了和田玉或者什么,运气突然好起来了,就喜欢买这些东西,希望自己可以顺一点。 但不管是哪种,他们其实都是在某种程度上的养石头,养得好了,就可以从石头上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 所以有的人通过石头养出了一些名堂,有的家族甚至秘密做着‘养石人’。 但其实归根究底,他们都是养土人,因为石头在五行中属土。 而有的人喜欢养花花草草,养得好了,自己的运气什么的也会顺,身体也会健康,这种人就是:养木人。 金木水火土,养石头的是养土人,养花草的是养木人,还有的擅长养水,像是那些靠渔业为生的。 有的擅长养金,比如打造各类神兵利器,还有制造各种金属饰品器具的人。 甚至有的人擅长养火,像是一些玩火的手艺人等等…… “但我们这些人不一样,我们需要的是炁!自身不够,可以从外取,所以道教有一个词叫:取炁。” 听到师父说的话,我忽然想起了之前感应到的太阳光辉,当时我就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太阳上取炁,只是我不会而已。 可是没想到这么大胆的想法,张老却笑着告诉我:“在天师府就有‘三光正炁’的说法!所谓三光炁,指的便是日、月、星。” “你现在只是入门弟子,还不能教,等你以后去龙虎山传度授箓,为师会慢慢教你的。到时候只需要每月特定的日子迎日取炁,就可以不断让自己修炼的更强大。” 我听得眼睛都放光了,迫不及待想要学,却听到张老说:“当然太阳只有一个,不属于任何人,取日炁的禁忌非常多。但是星星有很多,跟你有缘的,愿意认你为主的。不,准确来说,是愿意成为你守护星的,你就可以来养星!” 他这是在提醒我,既然有了守护星,就要认真对待起来,并告诉了我养星的好处:“如果养好了,自身炁不够的时候,可以随时找你的星星借。” “只要它愿意借,你的炁就不会枯竭了。” “当然不是你主动借,人家就会借给你!你得养好,养得人家愿意借,这个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这些星辰不知道存在了多少亿年,比那些山川大河还要古老久远,它们的能量也比人类想象中要多得多,甚至可以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所以斗楼的一部分人,又被称为:养星人。 “雨生,你可听说过道教有个门派叫做楼观道?”张老问我。 我摇摇头,以前还真没听说过,不过看名字,应该是可以观察到很多罕见的东西吧,眼睛特别好? 我不由得想起了红鸾。 她的眼睛就很特别,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危险…… 张老告诉我,楼观道的祖师爷是尹喜,楼观是尹喜居住的地方,尹喜在此结草为楼,观星望气,因而得名。 相传尹喜虽然是函谷关的驻守将军,但他一生精通天文历法,非常博学。 某天,尹喜如往常一样观察星象,忽然看到东方有一道紫气骤然升腾,绵延数千里。 尹喜欣喜若狂的叫道:“紫气东来三千里,必有圣人过我函谷关!” 果然,来了一个倒骑青牛的老头儿。 这个老头儿便是老子! 在尹喜的恳请下,老子为后世留下了道家的巨著《道德真经》,据说老子还传授了尹喜修行之法,此后尹喜便辞官而去,创立了楼观道派。 世人只知道楼观道精通星象,却不知道,尹喜还创立了一门秘术:星补! 斗楼的星辰,以及星星认主等秘法,皆是楼观道一派的秘传。 他们无私贡献了这门秘法,让斩龙队可以星补,通过星星来补炁。 但有一个不可更改的规矩,也是唯一的条件,那就是只有星星选中的人才可以,如果星星没有选中,那么任你是谁都不能逾越! 也只有拥有星星的人,才可以知道这里面的秘闻。 “那么,请各位被选中的少年们,跟我一起宣誓吧!”朱雀忽然转身背对着我们,面向那张巨大的华夏版图。 上面还是有那么多红色箭头,标注着各地出没的妖怪,频发的地震和洪水。 但这是我们脚下的土地! 是华夏! 是我们的民族! 也是我们要用生命去捍卫的地方! 现场忽然安静了下来,静到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 我不由得变得紧张起来,其实你拥有得越多,就代表着你所承担的也就越多,这是对等的。 小九九在旁边使了个眼色安慰我,让我不要紧张。 朱雀开口了,她的声音是那样的正义凛然,好似寂寂长夜中忽然划过的一颗流星:“斩龙队在此立誓,今日之后,我等必斩千千劫之妖,立万万人之前!” “纵使前路碎骨焚身,长夜如墨,亦要守护身后万家灯火长明。” “我们是斩龙队,天生斩龙,也天生是它们的天敌!”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热血澎湃,好像自己的生命忽然有了意义,我想到了炎虎,魏喜,想到了很多很多人。 我和我的战友,都是人间的守护者! 我宣誓着,心胸激荡着,一行眼泪也悄然落下。 这句话深深得印在了我的心口,同时也提醒我,距离看到新世界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宣誓结束后,红鸾微笑着向我伸出手:“小坏蛋,欢迎入队!” “哎呀,都多大了,就别哭鼻子了。” 虽然她后半句话明显是在揶揄我,但我知道,此时的她跟当初阻碍我进队的那个红鸾,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我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也证明了自己足以站在她的身旁。 是的,从今天开始,我就可以跟张老他们一起真正的出任务了,而且是以2队成员的身份。 一支小队往往在四人左右,最高不超过六个人。 2队自从天喜星牺牲后,就一直没有新人再进来,只有张老、红鸾、破军三个人,形成稳定的铁三角。 而如今,我这颗武曲星终于加入了队伍,成为他们名副其实的战友。 我的视线不由得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上面还戴着红鸾送给我的那条五帝钱手链。 我不信命,可似乎许多事情当真是在命运的一手操控下,冥冥之中早就安排好了…… 第135章 妖怪失踪事件 而这一次,随着我成为武曲星,我的宿舍也换地方了。 果然正如我所猜测的一样,当初那个所谓的宿舍只不过是一个暂时落脚之处。 红鸾带着我来到一座新楼,那座楼的建筑风格古色古香,巧妙地沿着小岛陡峭的崖壁而建,半悬于云雾缭绕之间,很有种蓬莱仙境的味道。 楼体足有七层之高,通体青色,楼顶遥遥之上,仿佛手可摘星辰。 更值得一提的是,当我们沿着栈道走上去,发现牌匾上居然写着‘柔清楼’三个偏向于女性化的字。 对此,我很奇怪? 斩龙队居住的地方,叫的也太柔美了吧? 我把自己的疑惑问出了口,好奇的说道:“我还以为会叫观星楼呢……” 红鸾笑了笑,解释道:“这就是你不懂了吧?道家思想倡导人们要常怀上善若水至柔的品格,亦要坚守清净寡欲之心,更不要忘记‘强大处下,柔弱处上’的老子智慧,所以这里才取名为:柔清楼。” 我的宿舍在二楼的第206号房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境变化的原因,当我来到这里,内心居然有了一种家的归属感。 也或许是这里的条件比上次那个简陋的宿舍好太多了,让我由内而外得放松起来。 当我刚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不仅有宽大的床榻,还有一张古朴的办公桌,一个专门放衣服的柜子,甚至墙角还立着一座开放式的旋转书架。 以及一扇可以看风景的大窗户! 站在窗边,就能看到外面翻涌的云海,如同坐于云端,有种说不出的舒爽,感觉丹田里的炁都变得欢欣鼓舞了起来。 我不懂风水,但这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却清晰得告诉我,这里灵气无比充沛,住在这里对我的修行有大大的好处! “舒服完了吗?舒服完了,就跟我继续走吧。” 红鸾从外面露出一个头来,看到我赖在床上不动的样子,不由得笑出了声。 “啊?你还没走?” 我从床上坐起来,忽然想到了什么:“该不会又有任务吧?这床我还没坐热乎呢。” “你跟我走就知道了。” 我跟着红鸾来到了张老的院子,看到破军已经披着斗篷停在了那里。 难怪在柔清楼没看到他,敢情他在这儿呢。 张老坐在石桌前,看到我来了,他恋恋不舍得放下了手里的书,朝我点了带头。 我发现,那本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漂亮的小字《天坛玉格》。 这时候,我还敏锐得注意到他的面前放着一张黄函,这也越发验证了我心中的猜测:“有新任务?” 张老‘嗯’了一声,告诉我们:“明天出发!” 他让我们都整理好包裹和武器,这次只是一个侦查任务,所以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当然这话是故意跟我说的,毕竟我刚从哀牢山回来,多少对黄函有些后怕…… 不过表面上,我倒是装得镇定自若,还有闲工夫询问具体发生了什么情况? 岂料张老也罕见的流露出一丝迷惑的表情,他眉宇微微皱起,开口道:“整件事确实古怪,所以目前还只是去探查情报!” 原来斩龙队对华夏各地生活的妖怪都有一定的监控,不是所有的妖怪都要除之而后快,人有好人坏人,妖也有好妖跟坏妖。 只有当它们杀害百姓,威胁到地方的安宁,斩龙队才会出手。 可是最近几个月,就在斩龙队的眼皮子底下,许多地方的妖却突然失踪了,就恍如人间蒸发一般,莫名其妙得没了。 甚至山西太行山上的佛头峰,都发生了异象! 原来在太行山上有一座天然形成的巨石,因为长得像如来佛祖的脑袋,所以取名为佛头峰。 大家都知道,佛祖的头上长满了一个个类似葡萄的圆球,那个叫做:肉髻。 而这个佛头峰上,也遍布着佛祖肉髻。 当地老百姓们以为是佛祖显灵,这是如来佛祖的化身。 但真相并非如此,这只是一块石头修炼成精了而已,它故意修炼成佛头形状,就是为了吸引更多的香火和信仰。 但最近斩龙队的情报人员却发现,整个佛头峰的峰顶被拦腰截断,这石头精莫名其妙的没了…… 还有安州的无为县,有一座废弃的古庙,古庙中有一口千年古井,古井里住着一只蛤蟆精。 那蛤蟆精在庙里听了几百年的经,常年行善积德,不仅没有害过人,反而还实现了不少穷苦人的心愿! 所以斩龙队一直没有对它动手,生而为妖不是它的错,万物皆有修行的资格,只要它不为祸,大家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只蛤蟆精明明在庙里修行得好好的,但是这两天忽然离开了深井,不知所踪。 还有迷魂巷的指路妖、日月潭的水怪、蝴蝶谷的兰花精…… 它们忽然都消失了,离开得很突然,事前没有一丁点的预兆。 一切发生的太过古怪,太过蹊跷,甚至是有些邪门…… 毕竟那只蛤蟆精修行已有大成,就等着渡劫成功功德圆满了。 结果它居然没把握住这么重要的机会,而是失踪了? 妖怪一般都不会主动离开熟悉的地盘,所以这其中必有隐情。 “不对,我们的情报人员不是一直守着这些妖怪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它们第一时间失踪,斩龙队就应该收到消息才对,怎么拖了这么久?”我忽然开口,问出了心中疑惑。 张老摇摇头,说道:“斩龙队精力有限,哪能时时监控?” “再说了,它们不做恶,又不犯人,斩龙队不能靠得太近,否则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斩龙队跟这些妖往往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斩龙队只能让它们处于自己的眼睛范围内,但不能走得太近,管得太宽,必须保持一定的界限,在保证一方安宁的同时,也不得有损这些好妖的自由生活。 之所以发现这些妖精失踪了,是因为现在正值雷斋月,这些地方明明会在雷斋月降下天雷,让这些成精的东西接受考验,渡劫成功,就能继续修行,渡劫失败,就灰飞烟灭。 而能否渡劫成功,一方面要看它们自身修行的程度,一方面则跟它们积累的功德福报多少有关。 但奇怪的是,到了时间,这几个地方却没有一道天雷落下! “没有雷降下?” 我好奇得看向了张老。 张老点点头,说道:“没错,这说明,那些东西根本就不在那个地方了。按道理说,渡劫对这些精怪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说,它们就差那最后一口气了,怎么可能舍得离开?就算一两只出于某种目的,突然搬家,但怎么会一次走这么多的妖物?” “它们明明身处天南地北,却像是忽然商量好了一般,离开了熟悉的地盘,又避开了雷劫,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信号,除非……” 张老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除非它们是逼不得已,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给劫走了!” 绑架女人孩子的,我听过。 绑架妖怪的,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会不会是突然冒出了一股势力,在全国各地开始了灭妖行动,把它们全给灭了?”我大胆的提出了另一种假设。 红鸾此时开口道:“如果真有那么一批人出现,还杀了这么多只妖,那该是一个多可怕的组织?又怎么能悄无声息的,甚至连斩龙队都不知道。” 听到这话,张老忽然眼神一动。 我捕捉到这个细节,赶紧开口:“师父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张老却说:“没有。我只是觉得,如果真有一股这样的新势力崛起,斩龙队不会完全不知道,所以应该不是一个新的组织。” 不是新组织,难道是老组织? 可如此强大厉害的组织,世上不是只有斩龙队了吗? “对了师父,我还想问一个问题,失踪了这么多只妖怪,咱们的人就一点线索也没抓到?” 我特别奇怪得问道:“斩龙队的情报人员,不是很厉害吗?” 岂料,张老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表情也变得越发严肃,声音都不由得冷了几分:“问题是,我们的情报人员,一个都没回来!” 第136章 墨非烟借人 其实早在佛头峰被拦腰斩断后,附近的情报人员就将此事上报给了斩龙队。 当时是怀疑妖怪之间发生争斗,害怕引起一场灾难,席卷太行山附近居住的百姓! 于是这位情报人员一边发出信号,一边独自进山探查。 可诡异的是,自那天起他就彻底跟斩龙队失去了联系…… 与此同时,斩龙队陆续收到了来自各地情报人员的消息,有藏区、无为县、迷魂巷、蝴蝶谷等等。 而这几个地方的情报人员也无一例外都失踪了。 不,更准确来说,是人间蒸发了,就像那些突然消失的妖一样,无声无息得就没了…… 这些情报人员虽然实力平平,但都是具备一定自保能力的。更重要的是,他们做的只是巡视,就算察觉到危险,也会第一时间离开,再上报组织,根本不会选择硬碰硬。 消息的顺利传递,才是他们身为情报人员的第一要务! 于是在第一批人了无音讯后,斩龙立刻派出了第二批情报人员前往事发地。 这一次的小队实力要强很多。 可他们却只发现了第一批人的帐篷,但就是找不到人,没多久,第二批人也失联了…… 斩龙只能派出第三批人,第三批人实力更强,但不敢查下去了,只发回来一份电报,这是他们在队友最后消失的地方找到的重大线索。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他们在制造神仙。” “制造神仙?” 我心头一惊,忙问这他娘的是什么意思? 张老眼底也是一片肃然,半晌才冷声道:“所以上面经过慎重考虑,打算让2队去探探底。”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赶忙问道:“不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天听、地窥跟水闻就没提前感知到吗?” “他们三人感知的是天气、地脉跟水流的变动,是大自然的颤动,这些妖的级别还没大到能影响地脉的程度,不在他们的感知范围内……”张老答道。 我点点头,继续咀嚼起‘制造神仙’这几个字。 这四个字,每个字我都认识,怎么组合在一起,我就觉得那么不可思议呢? 神仙是多高高在上的存在,谁能制造出来? 就在这时,院子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来者居然是墨非烟。 “进!” 张老挥了挥手,一阵风起,半掩的门扉立刻被打开了。 墨非烟进来后,我发现这次她换上了一件素色的白底裙,整个人看起来很文静,而且她居然还带了一篮子的礼物。 “来就来了,怎么还这么客气?” 我笑着站起来,连忙去看篮子都有什么好东西。 红鸾翻了个白眼,像是在说:“如果真觉得客气的话,你个臭小子能不能先把爪子给放下来。” 我发现篮子里都是一些药材,中药味很浓,心里不由得奇怪,张老难道生病了吗? 还是哪方面有啥隐疾?不方便说。 眼见我对这些药材很感兴趣,墨非烟主动解释道:“这都是炼丹用的一些珍贵药材,墨家人在出任务的时候发现,专程带回来孝敬爷爷的,爷爷指名要送给张老。” 珍贵药材? 我不由得想起了贪狼上次收获的两枚妖怪内丹,原来不是贪狼会昧下宝贝,而是大家一贯以来的优良传统。 无论是灵气充沛的草药,还是五行演化的内丹,通通不需要上交给组织,都可以自己主动留下。 等等,炼丹? 我猛地看向张老,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师父,你还会炼丹?你啥时候可以教我炼丹啊?” 传说太上老君就是掌管炼丹炉的,就算那是小说艺术加工的产物,但是祖天师张道陵在龙虎山炼丹可是有真实事迹流传下来的。 上次红鸾就告诉过我,根据《龙虎山志》记载,龙虎山本来叫做云锦山,张天师在那里炼丹三年,丹成而龙虎现,这才慢慢改名成了龙虎山。 哪怕是搁现在,龙虎山上都还有一口炼丹井呢。 听到我又想学炼丹术,红鸾无奈得耸耸肩:“你这小子,真是贪多嚼不烂。” 然后,她看向了墨非烟,本着发扬谦让的传统美德,对这一篮子药材进行了礼貌性的婉拒:“既然是墨老的珍藏之物,怎可夺人所爱呢?” “爷爷说,炉子墨家倒是能造,可炼丹之术当属道家精通,因此送给张老才算物尽其用,顶多丹成之日分我们一两粒就好。” 墨非烟落落大方得说道,请张老务必收下这些灵草药材,不要拒绝自己爷爷的一番心意。 我一看墨非烟那样,就知道今天有事,但想到炎虎的牺牲,不由得胳膊肘往外拐了一下:“这可是墨大小姐辛辛苦苦拿来的,让人家带回去,不是太麻烦人家了吗?” 说到这里,我不忘朝张老努了一下嘴:“师父,您说呢?” 张老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墨非烟,无奈得抚了抚山羊胡:“墨家姑娘,你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小时候,无事不登三宝殿,不妨直说吧?” 墨非烟表情尴尬得咬了咬唇,然后一咬牙一跺脚道:“好吧……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借人。” 张老眯着眼,问道:“借谁?” 墨非烟看了一眼我,随即道:“邱雨生,还有红鸾姐。” 我跟红鸾齐刷刷得看向墨非烟,借我能理解,毕竟我们关系比较好。 可是借红鸾?这就有些出乎意料了。 张老言简意赅得吐出两个字:“理由?” 墨非烟叹了口气道:“是这样,我和九连环叔叔要去执行一个很大很大的任务,但我始终没有把握,所以希望雨生和红鸾姐可以一起。直觉告诉我,这次可能需要雨生的帮忙,还有红鸾的感知能力也必不可少。” 说完她拿出了四张红函,依次排列在了我们面前的桌子上。 看到这一幕,我不由得瞳孔一缩,这倒霉丫头怎么一次性接了四个任务? 还是红函? 这不符合规矩吧? 我抬头看着墨非烟,墨非烟叹息一声解释道:“唉!整件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总之,这是朱雀下发的,她说情况十万火急,允许我们向其他队借人。另外,为了稳妥起见,九连环叔叔还会带上墨斩!” 第137章 十三眼怪尸 墨家最强杀器! 墨斩?! 那这事情估计大条了…… 红鸾也有些诧异得看了一眼墨非烟,随即望向了张老,看来是在询问张老的意见。 张老没有点头,而是微微拧了下眉,抬手道:“丫头,继续。” 墨非烟了然,随即递过来一张照片:“这是其中一个任务,村子里出现了一个怪人。” 在看到照片的一刹那,我整个人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密集恐惧症让我顿时直抽凉气。 照片上,是一具躺着的肥胖尸体。 他全身赤裸,雪白的肚皮上赫然长着十三只大眼睛! 而且那具尸体的肥胖,并非正常的肥胖体型,而是它被水泡成了巨人观,非常恶心。就像是一块泡发巨大的白馒头,上面镶嵌着十三只人类的眼睛。 更诡异的是,这十三只眼睛全部都是睁开的,露出惊恐万分的眼神。 一只眼睛在最中央的位置,恰好长在肚脐眼上,其余眼睛则在周围环绕了一圈,就好像是十二颗星星围绕着一个太阳! 但是很快,我就发现了端倪。 “不对,这些眼睛是人工缝上去的……”我指着照片说道。 虽然线头很细,缝合的人技术很好,但我还是敏锐得发现了几个拆线的痕迹,于是把那些痕迹一一指给了大家看。 “而且我有种强烈的直觉,眼睛缝合的时候,死者还是活的,他就这样亲眼看着,自己被人恶心的缝上一只只眼睛……” 说着说着,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脚下莫名升起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但我还是咽了咽口水,强打镇定得说道:“等等,这明明是一桩凶杀案,就算凶手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也应该找警署才对?为什么会成为斩龙队的任务,最后落到你们墨家头上?” 墨非烟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颇有点无奈:“那是因为没有一个警署敢管,派去的巡捕全都死了!” 原来这具尸体一个月前出现在了凤尾村的河面上,当时它就这般张开双臂漂浮在河中央,被一个早上去挖莲藕的老汉给发现了。 当时尸体还没有这么胖,肚子上的眼睛也是闭着的。 老汉不认识这个人,死者不是凤尾村的。等老汉报告给村长,村长带领全村赶来之际,才发现没有一个人对死者感觉到面熟,不是村民的亲戚,也不是任何一个村民的朋友,甚至没人见过这张脸。 于是,村长只能将这件事情报给了警署。 等巡捕赶来后,起初想用铁钩把尸体给拉上岸,但试了好几次,绳子中途都会莫名其妙得断掉。 诡异的是,拉回来的半截绳子端口都是平平整整的,就像是被剪刀给剪断了一样。 他们没办法,最后只能索性雇了个胆大的村民,划船带一个巡捕去捞尸。 划船过程非常顺利,他们很快就接近了那具尸体。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把尸体捞上船的时候,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响起,把岸边的村民都给吓了一跳。 原来巡捕意外发现,把尸体翻过来的另一面,也是正面! 尸体的另一面同样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肚皮上也镶嵌着十三颗眼睛。 什么情况? 这具尸体怎么没有背面? 更可怕的是,那十三颗眼睛突然就睁开了两颗,准确来说,是位于右下方的两只眼睛。 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间,就立即锁定了二人的身影,阴仄仄得盯着他们,就像是死神盯着自己的猎物一般! 俩人当场给吓的魂飞魄散,哪还有胆子继续捞尸? 他们把尸体往水里一扔,就疯了一样往回划,然而不管他们如何努力,船就是在原地纹丝不动。 站在岸边的队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声训斥道:“不就是捞个尸体吗?一惊一乍的成何体统,这么多百姓看着呢。” “贾队长,尸体的背面也长着一张脸,也长了十三只眼。” 巡捕用吃奶的力气,大声喊着:“它的眼睛睁开了……” 船上的两人大声呼喊着闹鬼,他们拼了命得划船,可在岸边所有人的眼里,两个人都只是奇怪得拨动着船桨,整个船根本就没有动。 队长也意识到问题了,赶紧喊着巡捕的名字,让他快点靠岸。 然而就在下一秒,船翻了…… 两人直直得掉入水中,而且在所有人的眼里,那两个人根本就没有游泳,甚至都没有挣扎一下,就直直得沉入水中。 明明一个是身强力壮的巡捕,一个是善水的渔夫,却在一米多深的浅水里像栽葱一样活活淹死了! 最后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了水里,他们竖着淹死在水中,只露出两只手,宛若举手投降一般。 本来队长还忽悠着手下去救人,可见了这一幕的众人都觉得邪门,没人敢脱衣服下水,一个个都缩在后面紧紧握着手中的枪。 最后队长让人抛了根绳子,想把那个死去的巡捕给拉上来,结果绳子刚扔过去,水里就咕噜咕噜得冒起了泡泡。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诈尸了!” 队长被吓跑了胆,拔腿就跑。 警署剩下的人也都跑光了…… 于是这具尸体彻底没人敢管了,原本这个池塘里种满了荷花,村民也不敢要了,更不敢捞莲藕了,甚至连靠近小河百步之内都不敢。 凤尾村的村民,都尽可能得绕着这条河走。 可没想到,饶是如此,凤尾村还是出事了! 就在发现尸体的第三天下午,天忽然阴了,临近傍晚的时候,纷纷扬扬下了一场雨,把这具尸体冲得离岸边更近了一些。 结果,它又睁开了两只闭着的眼! 当天村子里就又死了两个人,一个赶马去镇子上卖粮食,被自己的马踩死了,死状极其惨烈,马踩断了他的四肢关节,最后是头! 但这匹马平日里非常温顺,哪怕村子里的小孩儿拿石头砸它,它都没反抗过。 可是这一次,它居然发怒踩死了自己的主人? 要知道生前主人对它非常爱护,马跟主人的感情很好,几乎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 听到这里,我感觉有些不对劲,于是开口道:“不对,既然村民都对那条河绕着走了,那他们是怎么知道那具尸体又睁开了两只眼?” 墨非烟让我稍安勿躁:“等等,我还没讲完呢,讲完你就清楚了。” 除此之外,村子里还发生了一件怪事,跟村里的剃头匠有关。 那个剃头匠手艺很好,村子里的人都喜欢找他剃头刮面。 然而诡异的是,这天剃头匠给人刮胡子,莫名其妙给人家喉咙割断了…… 当时血喷出了几米远,剃头匠本来下意识都去捂受害者的喉咙,结果他当时好像看到了什么,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死者的家属找他讨公道,剃头匠哭着喊着说:“不是我,我没割他喉咙。” 又有人问他:“那为什么马金贵喉咙破了,你不上来帮忙,反而坐在一旁嚎啕大喊。” 剃头匠说:“我看到了眼睛,老马割破的喉咙冒出了一对眼睛,那双眼睛……” “我想起来了,那双眼睛我见过!” “跟河里那具尸体睁开的眼睛一模一样!” 凤尾村又乱了。 第二天大中午的时候,村长带着几个胆大的青年靠近那条河,这才发现河里的那具尸体快冲上岸了,肚皮上的眼睛又睁开了一双。 这下大家都觉得剃头匠是冤枉的了,是那具尸体干的,是它找村里人索的命! 可大家怕尸体怕得要死,警署又不管,他们只能继续选择逃避政策,任由尸体就在水里飘着了,谁也不敢碰。 村子里被搞得人心惶惶,总担心那具尸体忽然又睁开了眼,哪个倒霉蛋就要死了。 我双手抱胸,皱起了眉头,看向墨非烟:“整件事听着是有点邪门儿,莫非水里飘着的那东西是个妖怪?睁开一只眼就会死一个人?那要是全部睁开呢?” “咦?” 我后知后觉得拿起照片。 果然,就照片来说,尸体肚皮上的眼睛是全睁开了。 墨非烟苦笑一声,回答道:“凤尾村已经死绝了,侥幸没死的也不敢继续住,都逃到了其他地方,这里彻底成了一座绝户禁区。” 我还想问什么,墨非烟像是知道我心里想什么,提前说道:“直到现在,那具尸体还漂在那条河上……” “至于这张照片,则是斩龙队的情报人员利用某种手段拍下的,但他也不敢靠得太近。” “他说自己感觉到了一股特别强烈的死亡气息,那具漂浮的尸体就好像一尊神。” “一尊死神!” 第138章 三头六臂 死神? 我内心一惊,下意识得看向了红鸾。 红鸾也望向了我,我们两个人都默契得露出了惊讶的眼神。 难怪这个任务会是红函,虽然没有出现妖,但听上去真的太邪门了! 我朝着师父瞥了一眼,发现张老居然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大佬不愧是大佬,见惯了场面,跟我这种刚入门的菜鸟就是不一样。 墨非烟在感受到我跟红鸾的情绪波动后,露出了一丝苦笑:“还要看吗?我这里其实还有别的。” 我点点头,随即墨非烟取出了第二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人。 哦不,那不是人! 那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人…… 跟上一张照片一样,明明是人的体型,明明长着一张大众脸,却能将观看者吓得半死。 这个人肚皮上没有长眼睛,可他居然长着三头六臂? 不过随着我的认真观察,渐渐发现,照片上的这家伙比正常人多出来的两个脑袋跟四条胳膊,也都是人工缝上去的,就好像神话故事里幻化出来三头六臂的哪吒一样。 或者也可能是,施展神通变出三头六臂的孙悟空? 不不不,邱雨生你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我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希望能把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给拍出去,然后继续拿着照片认真观察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红鸾突然伸出白皙的五指,捂住了我的眼睛:“别多看!” 她的手很软,掌心却有许多的茧子,是那种又美又飒的感觉。 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冷冽却又刺人,我的精神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在红鸾把手挪开以后,她立刻将那张黑白照片翻转,正面朝下。 此刻,我也终于明白过来,红鸾为什么会这么做? 这张照片不能多看,多看一眼就忍不住陷入进去,就好像照片是活的,里面的人迫切想要告诉我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可当我仔细去听的时候,自己的意志就不由得陷了进去…… 墨非烟深吸了一口气,告诉我们:“这个人出现在三姑村,距离凤尾村,不足五十里!” 我身躯猛地一震,随即迅速开口:“那这个三头六臂的哥们出现,是不是也伴随着某个奇怪的事情发生,村子出现了何种异样?它该不会也像上个大哥一样,默不作声得就把整个三姑村给灭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两个村子的离奇事件怕是可以串联起来了。 然而墨非烟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摇了摇头:“没有,三姑村没有灭。”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脸上神色却显得越发不可捉摸,甚至是非常难以理解。 墨非烟说:“其实这具尸体出现得很奇怪……” 因为这具尸体并非出现在河边,也不是村子的小路上,甚至是任何一个稀松平常的地方。它凭空出现在了三姑村的寺庙里,就像是从天而降一般。 提到这座寺庙,就不得不提起一个人,此人名叫:吕三姑! 三姑村原名:东溪村,依山傍水,是个非常平静祥和的小渔村。 村中有个叫作吕月月的姑娘,由于家中排行老三,村民都喊她三姑。 三姑善良通达,智慧超群,不仅通晓草药,还会夜观星象,在村子里做了数不清的好事儿。 直到一年丰收季,三姑发现海水变色、海鸟归巢、云层低垂等异象,感觉这是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兆。 三姑将此事告知了村长,号召村长下令加固海堤,并且转移村民! 但是丰收在即,如果停下来,那么将来的大半年村民们都会饿肚子。而且大家从小生活在这个村子,怎么可能因为三姑的一句话,就突然离开自己赖以生存的家乡? 想到这里,村长雷霆大怒,认为三姑是危言耸听,破坏村民团结。 他不仅没有听进去,还警告三姑不许乱说,否则影响了收成,就是村子里的大罪人,全村都不会饶过她。 然而就在当天晚上,天变了,狂风暴雨居然真的来了。 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暴雨侵袭了村子,倾盆大雨导致江水猛涨,巨浪滔天,直接撞破了江堤的一道口子。 眼看着江水汹涌灌入,村庄危在旦夕。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三姑仿佛英雄一般,带着一车的巨石沙袋来了,发现江堤出现了一个口子。 她毅然决然得抱着一块大石头冲向缺口,不惜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阻挡着江水的涌入。 这一刻,三姑顽强坚韧的身影,感动了无数村民。 大家忘记了害怕,纷纷加入了守护村庄的行动中。 众多村民含泪搬运着那些巨石沙袋,加筑堤坝,江水被他们牢牢得挡在了村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终于停了,村子平安了。 他们终于守住了自己的家园,不知道是谁突然提了一句:“这都要感谢三姑,是三姑救了村子啊。” “三姑呢?” “对呀,三姑呢?” 大家纷纷寻找着三姑的身影,却发现自从三姑以血肉之躯填上冲垮的江堤缺口后,就再也没人看到过她了。 就这样,三姑彻底失踪了。 可是大家都很清楚,三姑死在了那天晚上,她用自己的性命拦下了滔滔的江水,守护了村子…… 万万没想到,后来村子里许多人声称自己居然又见到了三姑。 有的是在出江捕鱼的时候,船翻了,掉入水中的时候看到了三姑的身影,醒来自己就躺在岸边了。 有的人是在进山采药的时候,不小心跌入悬崖,坠落的半空中,看到了三姑的影子。醒来自己居然好端端得躺在山脚下,手里还抓着一棵药草。 …… 很多人说这是三姑显灵了,她做了那么多的好事儿,积累了许多的福报,最后她为了全村牺牲,终于功德圆满,成为了神仙! 村民感念其舍身救村的大恩,以及多次显化拯救村民的情义,于是建庙祭祀,并且重金打造了一尊三姑神像,这座庙就是:三姑庙。 三姑庙香火鼎盛,几乎有求必应。 后来事迹慢慢流传出去,很多人都叫东溪村为:三姑村。 于是渐渐地,当地的村民也默认了这个名字! 可是没想到,就在几个月前,又是一个雨夜,伴随着电闪雷鸣后,小庙里几吨重的泥塑三姑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具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三头六臂的尸体。 三姑庙有专门的人进行祭扫,被称之为:守庙人。 守庙人担心昨夜的风雨对小庙造成影响,一大早就进来查看神像,结果就发现原本三姑像的位置,立着一具三头六臂的尸体。 原本村民以为这是跟三姑村有仇的哪个人搞的恶作剧,可诡异的是,这具尸体不仅不腐烂,还伴随一阵奇怪的香味。 这股香味越来越浓,弥漫了整个村子,但是出了村就闻不到了! 村民们认为这是肉身成圣,三姑是真的去当神仙了,现在有了大神通,长了三头六臂,它吃了村子这么多年的香火,肯定是要回报村子了。 不然为什么神像没了,变成了一具肉身? 也有的村民提出了质疑:“三姑是女的,为什么正中间的头却是一个男子?” 村长却说:“三姑家以前最想生的就是男孩,三姑的两个姐姐都是女孩儿,一出生被溺死了,听说三姑出生的时候,天生异象,这才没被淹死。” “三姑成长过程中也不像普通女孩儿喜欢刺绣女红,而是治病救人等等,都是对本来只有智慧的男子才喜欢的事情感兴趣。” 现在三姑终于成神,自然可以自己选择性别,而且男女又如何,只要是对村子好就行。 观音菩萨不还男身女相吗?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众神本是无形无相的,肉身不过是给人类所看到的化身罢了。 三姑村觉得自己都只是一介凡人,哪有资格管神仙化身成什么呢? 但三姑显灵一定是真的,于是他们也不管那尊神像到底去哪儿了,而是直接把这具三头六臂的身体当做神明继续供奉起了香火。 万万没想到,这具肉身还真的比以前泥塑的三姑像灵验多了。 凡是去上香的,家里不论老人孩子生病,过一晚上都会痊愈。 甚至有一个外地闹瘟疫逃过来的可怜人,本来都要等死了,结果爬到庙里磕头,身上水痘居然一夜之间全部消了,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变得能挑能扛,比村子里的正常人还要强壮有力。 三姑村有真身的消息不胫而走,无论是求财求姻缘求什么的,都开始慕名而来。 他们的愿望大多成真,有不少人兴奋得举家搬迁住在了三姑村。 有的说这位三姑神是药王爷爷,可以救死扶伤。 有的说这位三姑神是财神爷爷,求财无所不应。 有的说这位三姑神是月老的化身,求姻缘的第二天就有富商的小姐忽然看上了自己,要给自己当妻子! …… 第139章 死而复生的人 “天啊,这三姑神这么灵验?” “我都动心了!” 听到墨非烟的话,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心想着一件两件愿望成真可能是巧合,这么多人都能达成心愿,那就真的是神奇万分。 “不对,这怎么听都是一件好事呀?”我摸着下巴,暗暗思忖了起来。 没想到,张老此刻露出了忧愁的表情,摇着头叹息道:“你可知道这世间大多交易,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看似得到,其实会失去的更多。” “师父您的意思是?”我骤然看向张老。 张老耐心跟我解释了起来:“正神赐福,不是善信一求就可以求到的,还要看个人的功德福报。比方说,你去求了财神爷,想最近发一笔小财,财神爷发现你这个人平时不错,乐善好施,积累了非常多的福报与阴德,本来就会折算成寿命、机缘、财运或者别的东西,既然你正好求到了财,那福报干脆给你折算成金钱进行发放了。” 但如果是一直做坏事的人,每次获得相应的钱财就用来为非作歹,欺男霸女。 那么这种人去求财的时候,财神爷会发现他的财库已经耗空了,根本没有什么阴德福报可以兑换,压根不会赐财。甚至可能因为发现了他的重大罪恶,往天庭或者同僚那里提了一下,导致这个恶人本就应该降临的恶报来得更快一些。 “还有很多小庙非常灵验,不管你是善是恶,只要许愿无一不应,其实是因为庙内端坐的,多半不是神。” “而是妖!” “那么这些‘神’的恩赐,便是一场交易。” 我给你金钱,你也要给我相应的东西,运气、健康甚至是寿命。 这些‘神’的索取,往往需要许愿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所以祖师爷为什么会要求道士们牢记‘伐山破庙’的使命,正是因为那些野庙里住着的都是妖怪。 那些庙是淫祀,一直在利用百姓的愚昧信仰,无知的奉献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乃至最珍贵的灵魂。还以为自己供奉的‘神’对自己有多好,自己想要什么就给自己什么…… 殊不知,你求得是财,人家要的却是你的命,甚至是灵魂。 果然,墨非烟接下来的话完全验证了张老的说法。 “张老不愧是张老,三姑村看似人人都得偿所愿,其实村子早就已经悄无声息得发生了巨大变化……” 墨非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在同情这些愚昧的村民? 因为他们的无知最终付出的却是无尽的牢笼。 “根据斩龙队情报人员调查,自从那具三头六臂的湿尸出现后,三姑村已经很少有活着的动物了,似乎每有一个人疾病痊愈,就会有一条狗,或者一头牛突然暴毙。” “更恐怖的是,那些被治好的村民都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每个人的性情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原本一生吃素的老人,病愈后忽然开始喜欢吃肉了,一顿不吃就难受得慌。” “有的甚至爱上了生肉的味道……” 那些求财如愿的人,家中要么遭了横祸,要么就是出了意外。 有个人刚从院子里挖到几块狗头金,家中老母就突然被房屋掉下来的横梁砸到了脑袋。 还有的是因为媳妇被有钱人的马匹冲撞害了性命,家中所发的横财恰好就是富商给的赔偿金…… “看来那具三头六臂的尸体不是什么三姑肉身显灵,而是邪神鸠占鹊巢?” 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具正反都是人脸,肚皮上长着十三只眼睛的奇怪尸体。 一具突然霸占小庙,长着三头六臂被误以为是神明显灵的尸体。 发现尸体的两地距离不远,且两具尸体身上都发现了缝补的痕迹,而且它们的出现往往都伴随着死亡…… 这一切绝对不是巧合! 这时候,墨非烟又掏出了第三张照片,这一次不是什么尸体了,而是一张奇怪的黑白合影。 那是一个大笑的男孩站在一座墓碑前,墓碑上赫然写着七个大字:爱子刘金业之墓。 这张照片看似没之前那两张恐怖,但它带来的不是直观的视觉冲击,而是细想之下的毛骨悚然。 要知道一个孩子再不懂事,也不可能在墓碑前哈哈大笑,这是一种极为不恭敬的行为。 但这个小孩儿不仅笑了,还跟墓碑合影? 所以这张照片是细思极恐。 不过我转念一想又觉得没那么可怕了,毕竟没有其他邪门的地方。 看我从紧张恐惧的表情中挣脱了出来,墨非烟对我的表现居然流露出了一丁点的失望,似乎在说:“邱雨生,你就看出了个这?这不符合你那聪明的小脑袋瓜呀。” “这一趟我还是只借红鸾姐,不用借你了。” 不对,难道还有别的古怪? 我赶紧低头继续盯着照片,寻找着自己没有发现的细节。 下一秒,我猛然大叫:“不对!这小孩儿有问题!” 我发现这个孩子的眼睛特别奇怪,他没戴眼镜,应该不是近视眼,但他的眼睛却是突出来的。 准确来说,他的双眼是暴凸出来的,宛如死鱼突出来的眼珠子一般。 他的笑容也透着一股古怪。 这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的笑,因为他笑得太标准了,标准得就跟个模板似的。 渐渐的,我发现不仅是他的脸,他整个人都好像一个提线木偶,五官手脚有种协调到不正常的自然感。 这也是物极必反导致的现象,太完美的东西就会显得假,太正常规矩的东西就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恶寒,看看那个小孩儿,又看看那个墓碑,以一种极为复杂的口吻大胆猜测了起来:“莫非,这个男孩,就是墓碑的主人刘金业?” “这怎么可能?” 红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以一种特别不可能的口吻反驳了我的的想法:“小兔崽子,你想什么呢?这小孩儿再怎么奇怪也是活着的,有哪个父母会在孩子生前就修墓,还刻个小孩子名字的碑。” “这八成是小孩他祖上的墓,不对,这墓看着怪新的,应该是他近期有家人去世,家里人的墓吧……” 说着说着,红鸾的声音也慢慢低了下去。 因为她也察觉到了古怪,如果这墓没问题,那墨非烟何必拿出一张这样的照片来? 果然,墨非烟开口了,她朝我点了点头,肯定道:“是的,邱雨生的猜测虽然大胆,但的确是事实。” “而这也关系到了第三座村子,龙头村!” 第140章 女娲吹气,抟土造人 龙头村并不大,约莫住着一百多户人家。 这个村子没什么特别之处,因为紧挨着悬崖,悬崖形似龙头,所以就称之为:龙头村。 这里的村民也朴实善良,靠山吃山,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过着一种与世无争的生活。 龙头村民风淳朴,数百年这里都相安无事,别说发生命案了,村民家里的门户不锁都不担心会有小偷,邻里邻外关系异常和谐。 可是就在某一天,一声尖叫打破了龙头村的宁静! 这天早上,村民照常起来劳作,却发现不就前因病死去的黄揽薇突然活了,还大摇大摆得回到了村子里面。 这事儿可把村民吓了一跳,纷纷以为是诈尸了,自己大白天见了鬼。 但紧接着又发现黄揽薇有影子,根本不是鬼。 她身体也不是硬邦邦的,是像活人一样的软,还有温度,她走路也是正常的,跟僵尸一蹦一跳的姿态完全不一样。 后来他们又怀疑黄揽薇当时没死,所以才能重新复活,可当时黄揽薇明明就断气了…… 结果没想到,就在这时,黄揽薇的丈夫突然冲了出来,发现妻子还活着以后,他猛地扑了上来,高兴得几乎要哭了出来。 “薇薇你活了,你真的复活了。” “那个梦居然是真的,梦是真的!” 他激动得抱着妻子转圈圈,这下村民也大概听出来了,这个黄揽薇本来死了,但好像因为丈夫的一个梦又复活了? 等黄揽薇的丈夫心情平复以后,村民纷纷上前,询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男人擦了擦眼泪,激动得告诉大家:“薇薇去世后,我每天都特别难过,感觉快要活不下去了。” “可是就在有一天,我突然做了一个梦,梦到后山的瀑布,来了一个老神仙!” 老神仙神通广大,说自己修仙百年,已经快要飞升成仙了,现在还需要做许多的功德,所以如果他真的舍不得自己的妻子,可以来后山找自己,自己可以将他的妻子复活,也算是功德一件。 男子惊讶万分,问老神仙真的可以吗? “那我需要给你什么吗?” 老神仙摇摇头,说:“世间一切俗物皆是过眼云烟,老朽什么都不要,只想以一身法术救人,只要你是真心想要妻子复活,来后山的瀑布找我,我就可以复活你死去的妻子。” 男子醒来以后,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真的来到了后山。 没想到,在龙头山居住了这么久,他第一次知道后山的瀑布里居然住着神仙。 他是真的如愿了。 妻子真的复活了,活生生得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亲眼目睹死人复活这件事,龙头村的村民简直乐疯了。 他们都一窝蜂得前往后山的瀑布去求老神仙。 无论是死了十几年的老婆婆,还是夭折的婴儿,只要去求他,第二天瀑布里就会走出来一个光溜溜的人,而且跟死去的亲人一模一样,能喘气,能走路,跟活人没任何一丁点的区别! 谁都没见过瀑布后面的神秘人到底长什么样? 但村子里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流传出来了一种说法,说这老神仙可能跟女娲有关系。 大家都听过女娲造人的传说,相传天地开辟之后,有了日月星辰,有了山川草木、鸟兽虫鱼,唯独没有人类。 一日,女娲在水池边突然看到自己的倒影,便产生了创造一种跟自己相似生物的想法。 于是她掘起一团黄泥,掺和了水,在手里揉着,捏成了一个娃娃模样的小东西。 当她把这个小东西放到地面时,它竟然活了,女娲给她创造的这个生物取名叫做:人。 但龙头村突然在这个传说中加入了一个新的真相:“世人只知女娲抟土造人,是女娲以她为原型捏出来了一个个的小泥人,于是大地才出现了人类,代代繁衍,生生不息。” “殊不知,女娲造出现的这些小泥人本来是死的,根本不能动。” “直到女娲向泥人吹了一口气,泥人这才活了,有了生命,也可以动了。” 所以人活着最关键的就是那口气,如果气断了,人就死了。 因此龙头村的人可以复活,不是身躯怎么样了,而是老神仙给死去的人吹了一口气,死人就变成活人了! 但老神仙也不是随便救人的,他立了三条规矩! 第一条,他每天只救一个人。 第二条,他只复活横死意外或病死的人,寿终正寝喜丧的人不复活。 第三条,被复活之人的家中,需要供奉一尊黑色的神像,每天虔诚供奉贡品。神像与死者命运一体,如果懈怠了神灵,死者被渡的那口气就会收回,重新变成一具尸体。 由于龙头村这个地方太过神秘,而且非常排外,所以斩龙队的情报人员几次想潜入都失败了,目前消息有限,想要获取更多的线索还得自己想办法。 听着墨非烟的话,我不由得问道:“还有第四张照片吗?” 墨非烟摇了摇头,表示没有。 但她拿出了一张当地县的地图,用笔分别勾出了三个村子,然后指了指中心位置,说道:“我们还发现,这里的煞气异常,连月亮都露不出头来。” “这里曾经是太岁镇,十年前就毁于战乱了,斩龙的情报人员也冒险去看了,镇子是荒废的,什么都没有。” “可诡异的是,他们用于检测的罗盘全部失灵了,然后轰的一声爆炸了,就好像地下有什么东西要出世,警告他们不要靠近!” 虽然几个村子发生的事情都不同,但时间点非常蹊跷。 “所以朱雀给了我四张红函,让我可以从其他小队抽调需要的人手,而且担心出事,她特意提醒我们,让九连环叔叔带着墨斩一同去,免得发生危及生命的事情应付不来。” 墨非烟还在絮絮叨叨得说着,我却盯着那张地图出了神。 “邱雨生,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墨非烟察觉到不对劲。 我咽了咽口水,喉头滚动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就没发现这四个地方的排布,不对劲吗?” 墨非烟摇了摇头。 我一字一句得吐出四个字,清晰无比得说道:“三、花、聚、顶!” 第141章 三花聚顶 “三花聚顶?” 墨非烟明显不清楚这个词的意思,我看了一眼张老,张老没有出现不高兴的表情,反而倾向于默认我透露一些细节。 反正这里也没有外人,于是我大方解释了起来:“三花聚顶是我们道教的术语,道家重修炼,以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最后聚之于顶,就可以万劫不侵。” 如果三花衰败消散,生命就会终结。而只要三花不败,生命仍在延续,人与人之间仍有重逢的可能。 “不太明白。” 墨非烟困惑得摇了摇头,问我:“什么是三花,人的脑袋上还会开花?我没见过谁脑袋上会开花的,这不成植物了吗?” 我挠了挠头,发现如果不从头说起的话,墨非烟应该是理解不了的。 于是我引经据典,详细解释了起来:“在萧廷芝《金丹大成集》中有过记载,问,何为三花聚顶?答曰:神气精混而为一也。玄关一窍,乃神气精之穴也。 三花聚顶中的顶,一般表示“天宫内院”。 所谓“天宫”指的是脑部。 而“内院”则是以印堂穴与百会穴垂直线为中心点的脑部内空间。 “三花”则分别代表精、气、神,通过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的修炼过程,最终使三者混一于头顶的玄关一窍。 “那为什么要叫三花呢?感觉这个跟花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吧。”墨非烟眨巴着一双大眼睛,非常虚心得向我请教。 我笑了笑,接着道:“三花聚顶,归根究底就是一种内丹功的上乘状态,古代道教由于害怕泄漏天机,又担心大道失传,便以含蓄的符号象征方式来表达。” 从本质上看,“三花”的内在意义乃是“三阳”。 内丹学讲究的炼精化气、炼气化神跟炼神返虚,其实就是精气神中的“三阳”,经过进火而升华,最后聚于泥丸宫,这就叫做“三花聚顶”。 达到这个境界,便可脱胎换骨,骨体荣华焕发,光芒四射,恍若金花片片自现于脑中,所以,“花”也就是“华”。 但是在不同门派也有不同的解释,有的门派认为,精为玉花,气为金花,神为九花。 有的则认为所谓三花,分别是指:人花、地花跟天花。 “明代时期嘉靖皇帝沉迷修道成仙,临死前曾经写下一句诗,‘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他一生沉迷修仙,想要修出三花聚顶,最后却没有成功,认为只是大梦一场。” 我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有没有可能达到三花聚顶的境界,这太遥远了,占尽所有好资源的皇帝都做不到,更别提我一个普通人了。 我情绪不由得变得沮丧起来,继续道:“普通人想要修成仙,都要修出三花聚顶。但不是说成了仙就长生不死了,仙人也会死,如果仙人顶上三花被毁坏,就会化为凡人,甚至死掉。”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神话故事,某个真人为了救下自己的徒弟,导致自己的‘三花’被打散,一下子损失了好几百年的道行。” 所以三花聚顶对于修仙者来说,非常重要。 “换句话说,对方搞出这么个东西,很明显是想把什么东西制造成神仙。” 说到这里,我不禁看向了张老。 因为我发现墨非烟提到的这几个村子发生的事情,似乎跟2队即将调查的东西有关联! 先是斩龙队监控的很多妖怪失踪了,调查人员给出的最后一份情报就是:他们在制造神仙…… 再是墨非烟这边的线索,有的明明是人,身上却缝补了一些器官,它们开始显灵,但是却往往伴随着死亡的降临。 如果两者真的有关系,那么幕后究竟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组织? 还有,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想着想着,一股密密麻麻得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我的天灵盖,让我整个人的汗毛都不由得竖了起来。 张老似乎早就猜到了,当我望向他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未免太平淡了些。 他看都不看我,只是轻轻得朝墨非烟点了点头,说道:“墨家丫头,那这一趟,就让雨生和红鸾跟你一起去吧!” “记得万事小心!” 墨非烟听后立马大喜,连连行礼感谢张老:“对了,我突然想起来,爷爷说上次对付蛟龙,在附近发现了一株灵草,本来想让我这次一起带过来的。” “但是我给忘了,等顺利完成任务,我再双手奉上。” 看来这墨家可真是会做人,借个人不仅给了定金,尾款也是相当丰厚啊。 我本来还以为只是白借呢。 对此,张老却只是淡然得摆了摆手。 可我却对那株灵草上了心,听说许多天材地宝边都有妖精或灵兽守护,道行越深守护的东西就越珍贵。 比如长白山地区一直流传着大蟒蛇保护人参的传说。 有的人说野山参是宝贝,这是大蟒蛇在那儿护宝。 有的人说是大蟒蛇在舔食人参果,可以提高自身修炼。 还有的说是为了渡劫所需,如果渡劫失败,就当保命药材用…… 总之,那边许多放山人都曾经在山林中,发现野山参旁边有大蛇在那守护着的情景。 也不知道这头蛟龙守护的灵草会是什么样的,想必一定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这时候,张老突然看向墨非烟,问道:“墨家丫头,你爷爷傍晚在什么地方?” 墨非烟先是一惊,而后说道:“我出门的时候,爷爷特地嘱咐了我一句,他晚上会去岛边散步。” 看墨非烟那表情,估计原先还不明白墨老为什么会这么说,现在算是懂了,原来墨老已经算准了,张老会去找他。 果然,张老的下句话就是:“那吃完饭,我就去找他,岛边的老地方见。” “好!” 墨非烟点点头,但是表情奇怪得离开了。 在她离开后,张老忽然表情凝重的说道:“雨生,出发以后万事小心。记住师父的一句话,如果遇到危险,不要硬扛,有些事情你们几个是解决不了的,把有用的线索带回来就行了。” 我下意识得看向红鸾,结果发现红鸾正双眼冒光得翻看着篮子里的药草,一副猫咪见了老鼠,流氓见了美女的神情。 这还是那个眼高于顶的傲娇红鸾吗? “咳咳咳。” 我故意咳嗽了几声,提醒红鸾快把注意力转移过来。 红鸾立马乖乖在一边坐好,像是干了什么坏事刚刚被发现一样。 可她忽然想到自己平时的形象,于是长腿一搭,翘起二郎腿,又是一副老娘全天下最美的表情,还故意瞪了我一眼。 我的视线不由得被那条又长又白的美腿所吸引,张老默默得叹了口气:“雨生,我刚才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我跟长腿、不对,我跟红鸾随墨非烟一起出任务,这次任务只要求我们携带线索归来,遇事不要逞能,安全第一!” 我一边回答着张老的话,一边忍不住偷偷朝红鸾的白腿那里瞄。 其实我不想看的,但是这对于一个刚满16岁的少年来说,实在太具有攻击力。 更何况,那双腿也着实迷人得太过分了点…… “不对,师父,您今天怎么了,怎么有点……不对劲?” 我努力把视线收回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果然,张老的表情说不出的复杂,他微微叹了口气:“我怀疑是那群人来了。” “那群人?哪群人?” 我看看张老,又看看红鸾。 明明张老没说清楚,但红鸾跟破军怎么一副也都知道的表情,脸色一个比一个严肃。 张老没告诉我,而是几不可见得皱了皱眉:“可能是我杞人忧天了吧,如此明目张胆,不是那群人的风格,当然我也希望不是……” “否则对斩龙队来说,成或败,都是一场灾难。” 我心里猛地一紧,但想到师父不久前在哀牢山的天人之姿,情不自禁得笑了出来:“师父,您什么时候也会开玩笑玩幽默这一套了,您以前可是很严肃的,独脚五郎这种十五境大妖都被您和耿老樊老联手斩杀了,还有什么能强的过独脚五郎?” 张老站起来,望着院子里的根根秀竹,又是一声叹息:“有些东西你不懂,如果真是那群人,比十个独脚五郎都可怕。” 我的心顿时狂跳不止,张老背手而立,风慢慢掀起他的衣角。 我听到他对我的嘱托:“总之四个字:万事小心。” “还有。” “孩子,为师希望你记住一句话,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间没有最强,只有更强。” “活着才有希望翻盘!” 当时我只当那句天外有天是类比,形容一山更比一山高。 却万万没想到,那句话居然只是字面意思,此天之外,真的还别有一番洞天…… 而那片天之下,还有一群人! 第142章 青龙锦囊 “我会好好活着的!” 其实不用张老提醒,我也会这么做。 毕竟我可是阴山镇唯一的幸存者,我背负着干爹邱大逵所有的希望。 所以我必须活下去,必须弄懂那个所谓的,云层另一面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想着想着,张老忽然再一次开口:“我晚点会去找墨家老头,说明情况的严重,让他把宝贝都给墨非烟。墨家已经失去了炎虎,如果丫头也折在了那里,那就真的后继无人了……” “宝贝?” 我愣了一下,随即提醒道:“师父您是不是忘了,墨非烟已经说了,她这次出门,九连环也要一起去,并且会带上墨家杀器墨斩。” 张老神色如常,显然是听到了。 我大吃一惊:“师父,难道您说的宝贝,不是指墨斩?这墨家还有别的好东西?” 张老没再说话。 但我愈发肯定,墨老就是藏了数不清的好东西。 也不知道下次墨非烟送来的灵草会是什么样的,蛟龙守护的东西,那要是吃了,不得涨十几年的修为啊。 “我说邱雨生,你能格局放大一点吗?你个井底之蛙。” 毛圆圆的声音突然在我心中响起,显然是听到了我刚才的心声。 不过我的重点不是这个,而是:“你会用成语了啊?” 毛圆圆冷哼一声:“你干爹我学富十车,什么时候用错过成语?你们人类夸人不是喜欢说什么才高八斗,我就是那八斗。” 呵呵,这毛圆圆也真是……有点太不要脸! 南朝著名诗人谢灵运曾说: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 意思是说,普天之下的才气总共有一石,曹植一人就占了八斗,他自己得一斗,剩下的一斗由古往今来的人平分。 这个毛圆圆连个成语都用不对,还吹自己才高八斗。 还好它是在我身边,要是出去了,指不定哪天话太大就被活活打死了。 “我堂堂十五境大妖,怎么可能被随便打死?”毛圆圆又偷听到了我的心里话。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之前明明说自己是十四境大妖,怎么好端端的十五境了?” “独角五郎都变成十五境大妖,我怎么就不能是十五境了?” 毛圆圆急了。 我耐着性子跟它解释:“人家是修炼的,你难不成几天就突破了一个境界,你个老不羞的蜘蛛,说出去可有人信?你都不嫌脸红臊得慌。” 毛圆圆急赤白脸得在我心里直跺脚:“就信就信,都信,好不好?” 呵呵,就我一个人听到都不信。 还都信,哪来的都…… 我懒得搭理毛圆圆,不然估计都要吵到天黑了。 “你对我冷暴力,臭干子,等你遇到事儿,我也对你冷暴力!” 眼见我真的不说话了,连心声也不冒一句了,毛圆圆急得把臭干儿子都喊成了臭干子。 不过冷暴力的确不是一个好习惯,我决定跟毛圆圆化干戈为玉帛。 事先声明,我可不是因为它的危险才屈从淫威,只是因为尊老爱幼! “肚子饿了,带你吃饭去,好不好?” 我语气放软了很多,又主动给毛圆圆递台阶。 它是个吃货,一听说吃饭,也不纠结自己到底有几斗了,催促着我赶紧去食堂。 吃饭的时候,我打了许多毛圆圆爱吃的菜,结果没一会,墨非烟就端着满满一餐盘的肉,坐在我旁边。 张老见状,端着餐盘就走了,临走前还留下一句:“年轻人的空间,老人家不参与。” 看看,这才是格局。 哪像那个蜘蛛,整天倚老卖老! “邱雨生……吭哧吭哧……你又说我坏话?叽里咕噜……” 看来吃着肉都堵不上这小蜘蛛的嘴。 张老吃饭都是一些素菜,他吃的很快,没一会儿就出去了,应该是去找墨老了。 “邱雨生,你说这次的任务是不是很危险啊?”墨非烟闷闷不乐得大口吃着肉,一边吃着一边说道:“爷爷本来想亲自带队的,是九连环叔叔劝他坐守总部,才把他劝住。” 想到张老的神色,我也对这次任务产生了疑问。 “可为什么只是红函呢?” 我有些疑惑。 墨非烟嘴巴塞得跟小仓鼠一样,却还嘟嘟囔囔得说着话:“红函级别已经很高了,你看看你经历的黄函,有哪次是省油的灯?” 还真是,黄函没一次简单的。 “我还以为是我运气不好,每次都遇到点突发状况,才导致级别不符。”我扒拉一口宫保鸡丁到嘴里,然后说道。 墨非烟点点头:“这个倒也是啦。” “我也很奇怪,你这到底是什么运气,怎么每次都能碰上十四境大妖级别的东西。” 说到这里,墨非烟一惊,后悔得一拍筷子:“那我带你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别本来没问题,因为你给我爆出一个超级大妖,那就惨了。” 我咽了咽口水,赶紧解释道:“运气原因吧,我总不能次次运气爆棚,搞个那么大的彩头吧。” “而且我觉得吧,有时候我运气似乎蛮好的。” “这倒也是。” 墨非烟嗯了一声,随即主动关心起我来:“现在你是组织里的武曲星了,有感觉到身体发生什么变化吗?” 我摇摇头,十分诚恳得答道:“暂时还没有!” “我听说你们修道的在拥有星星后,功力可是进步神速,你可得抓紧机会。”墨非烟提醒我,要多多请教张老,有这么厉害的师父,可千万别省着,不用就浪费了。 我说道:“这次回来,师父教了我《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让我参悟其中奥妙。” 术法倒是没教新的,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太紧张来不及。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师父能带我回龙虎山一趟,斩龙队的事情也太多了,回来还没几天,就又要出任务了。 我都没时间好好休息过,尽当厨子颠大勺了…… 吃完饭后,我就回到了宿舍。 说实话,新宿舍的环境就是好,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海风声,以及虫鸣的声音。 隔着窗户,头上是明月,脚下是流水,我感觉自己的内心也变得平静下来。 我不由得想起《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中有这样一句话: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唯有内心保持清静,才能渐入真道! 我打算先收拾一下行囊,然后再好好去读一下这个经。 就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门忽然响了。 开门一看,居然是张老。 他衣服外面有层淡淡的霜,脚底有黑泥,看来是刚从岛边跟墨老谈话回来。 “师父!” 我高兴得喊了一声,让他进来坐坐。 可是张老却没有进门的打算,而是递给我一个布袋,里面居然装着三个锦囊,颜色还不一样。 一个上面绣着一只白色的猛虎。 一个上面绣着一条青色的巨龙。 还有一个上面绣着一只火红色的大鸟。 张老深深得看了我一眼,语气也变得莫名严肃:“雨生千万记住,此次出门只为探查线索,若有危险及时抽身。” 我捧着那三个锦囊,发现它们只有巴掌大小,还特别轻,压根不像能藏着什么保命的法器。 不由得好奇起来,这里面装的到底会是什么东西? “师父,这是?”我看向张老,用眼神进行询问。 张老抚了一把自己的山羊胡,意味深长得叮嘱我:“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就拆开第一个青龙锦囊!” “遇到危险,就拆开第二个白虎锦囊!” “遇到生死危机,就拆开第三个朱雀锦囊!” 第143章 美女的战斗 次日清晨天刚拂晓,我就和红鸾披着灰色斗篷来到了武威渡。 到的时候我们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一炷香。 熟悉的蓬莱号静静得停在码头,像是在等待着远行的旅人。 这次我就带了一套换洗衣服,一把万仞剑,一些零用钱,当然还有那只自称刚刚升级为十五境大妖的坏蜘蛛。 没想到墨非烟他们也来的很早。 墨非烟还是穿着一条漂亮的黑裙,头发很随意得扎着,两只手藏进了袖子里。 至于九连环,则背着一个小山一样的红色包裹。 我知道,那里面放着的正是恐怖的:墨斩!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多看了九连环一眼。 他没留头发,顶着一个阴冷的光头,半边脸戴着一副寒铁面具,露出来的双眸犀利如刀,落在谁身上都像是要生生刮掉一块肉才罢休。 这幅尊容让人不由得望而生畏,不敢多看! 而且九连环话很少,但他跟破军不一样,破军是榆木疙瘩的那种呆,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九连环则是惜字如金,却给我一种城府很深很深的感觉…… 红鸾没有爱护幼小的传统美德,她懒得背东西,直接把自己的行囊一股脑丢给了我,让我一块背着。 而她则嘴唇上扬,微笑得涂着口红,手里还举着一枚精致的小镜子,一双大长腿晃来晃去的,直晃得我眼花。 墨非烟看到这一幕居然有些醋意,朝着红鸾狠狠剜了一眼,讥讽道:“有些人啊,年纪大了就不要露腿了,不然得了老寒腿,等老了阴雨天会针扎一样疼的。” 红鸾当时没说话,直接盖上小镜子以后,朝着墨非烟上船的背影玩味得勾了下嘴角。 “看来墨大小姐带了不少山西老陈醋上船啊。” 上船以后,红鸾也不见外,甚至说有点故意的感觉…… 她直接躺在船舱的椅子上,双腿架在我的身上,让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一双大白腿又长又直,小腿滑溜溜的,让我又想看,又不敢看。 这一幕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冲击力过于强了。 红鸾笑出了声,声音也变得好听了几分,她问我:“漂亮吗?” 我咽了咽口水:“漂亮。” 结果墨非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忽然气呼呼得坐到了旁边,还朝我瞪了一眼,吓得我赶紧改口:“不漂亮。” 结果红鸾怒了,下意识得吼道:“什么?” 她白嫩的脚丫伸直的一瞬间,差点伤到我的某个地方。 “我靠,姑奶奶,你小心点。”我赶紧站直了,离红鸾远远的。 红鸾却双手抱胸,冷冷得别过头:“哼,谁让你惹我,活该!” 天呐,我这是做了什么孽,不是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只有俩女的,我就受不了了。 真是左右惹不得。 我无奈得叹了一口气,闭目养神,并且催眠自己:“邱雨生,你只是一块石头,别听别看别想别掺和,你什么都不知道……” 就这样,我靠着给自己洗脑,这才成功躲过一劫。 可是躲的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在吃饭的时候,这两个姑奶奶又杠起来了。 我真想知道墨非烟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她主动请的红鸾,结果又跟人家针尖对麦芒,这是要干嘛? 不不不,女孩子怎么会错呢,错的是厨房! 也不知道这厨房怎么想的,居然特地搞了一条红烧鱼。 看到那条鱼,墨非烟故意看向了我:“哎呀,我最讨厌挑鱼刺了,邱雨生,你帮我!” 说着,就将一块红烧鱼夹到了我碗里,让我剔掉鱼刺给她吃。 这小姑奶奶! 我没胆子拒绝,只能乖乖照做。 结果墨非烟一边津津有味得吃鱼,一边得意得向红鸾炫耀:“哎呀,这鱼肉好鲜美哦,没有鱼刺,吃着就是爽。” 我还是头一回见她吃东西的声音可以这么大! 与此同时,墨非烟还故意伸出自己的腿,露出一小截,炫耀自己青春的优势。 红鸾被挑起了兴致,放下了筷子,鼓了鼓掌说道:“小姑娘懂得可真多!但墨大小姐肯定不知道,雨生不仅喂我吃过东西,还伺候过我洗澡,我们还一起夜半赏月,还一起……总之还发生了很多很多‘墨大小姐不知道的事情’哦。” 下一秒,墨非烟猛地瞪向我,眼神凌厉得要杀人。 我真是服了,这是红鸾说的,你瞪我干嘛。 我怂怂得看向红鸾,希望这个祖宗能稍微发扬一下尊老爱幼的美好品质。 但是红鸾可不买账,挤眉弄眼得回应我:“她看起来就只有十八岁,上不跟老迈沾边,下不跟弱小有关。” 呵呵,这一个大姑奶奶,一个小姑奶奶,一路上绝对不会无聊了。 我安慰自己不要想太多,就当是看二人转了,更何况还是一大一小美女演给我看,那是得多赏心悦目! 其实红鸾对我压根没那个意思,但她却不是个好脾气,只要墨非烟惹她,她就会变本加厉的还击。 受害者自然变成了我! 我何其无辜啊…… 好吧,没控制住自己的眼睛多看了几眼大长腿的我,好像也不是完全无辜。 倒是九连环全程没说一句话,他默默得给一整条鱼都剃掉了鱼刺,给我们一人分了一块,包括旁边看戏的船长祈蓬莱。 我问九连环:“你不吃一口吗?” 九连环回答得相当自然:“我不吃鱼,更不吃醋。” 听到这话,我夹着鱼肉蘸醋的手瞬间顿住了。 吃完饭,我立马选择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结果却在半路上,被墨非烟喊住了。 这小姑奶奶又想干嘛。 “邱雨生,你很怕我吗?”墨非烟踱着步子走到我跟前。 我赶紧换上了一副笑脸,讨好道:“哪能啊,我就是吃饱了,溜溜食,没错,我就是想溜溜食。” “饭后走一走,能活九十九,健康,我爱健康!” “要不然,我带你去驾驶室溜溜?”墨非烟朝我挑了挑眉。 我兴致大好,欣喜道:“咱们还可以去驾驶室?” “嗯呢,船长叔叔怕我无聊,说可以让我们去长长见识,不过只可以看,不能乱摸。”墨非烟看着我,特意提醒了一句。 我忙点头:“不摸不摸,绝对不乱摸。” 这下我也顾不得跑路了,反正红鸾没跟来,这戏台子也搭不起来。 岂料墨非烟的嘴皮子突然变得好厉害,故意揶揄我道:“也是,驾驶舱又没有又白又直的大长腿,你自然没有摸的念头了。” “墨大小姐,你就饶了我吧!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真不是故意的。” “哼!” 墨非烟用一声傲娇的冷哼结束了我们的对话。 第144章 北海巨妖 我们踩着舷梯进入了驾驶舱,门本来是从里面锁起来的,看到墨非烟来了,里面的副手立马将门打开了。 进去以后,我发现原来驾驶舱内不是一个操作台,而是有两个相同的操作台。 操作台前是一个罗盘,中间有三个按钮,一个红的,两个绿的。 我印象中祈船长是一个实打实的小气鬼,可这回他却一改以往的吝啬小气,反而热情得给墨非烟介绍起了驾驶室内的结构。 在驾驶舱壁的一块铁板上,镶嵌着十几个按钮,祈船长告诉墨非烟:“这是船上照明灯的开关。” 祈船长手里摆弄着一根铁杆似的东西,说道:“这是舵,类似汽车的方向盘。墨小姐,您要不试试?” 蓬莱号的祈船长非常尊敬墨非烟,为了满足墨非烟的好奇心,甚至主动让出位子,让墨非烟来试着掌舵。 “我?可以吗?” 墨非烟眼中闪过一丝雀跃,明明非常高兴,却还要象征性得再询问一遍:“真的可以吗?” 祈蓬莱也很兴奋,好听话不要钱得往外冒:“您那么聪明,肯定一教就会,而且有我在旁边看着,不会有问题的。” 我心里一阵冷笑,之前怎么说来着,警告我,可以看,不可以摸,结果这舵都要掌上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觉察到了气氛的不对劲,祈蓬莱船长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他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祈忍不住干咳了两声,手握成拳头放在了嘴边,向我解释了起来:“墨小姐毕竟是墨家人,对着这些机械玩意儿一点就通,要知道,这船还是经过墨家改造的呢。” “其实如果您愿意教我,我也可以变得精通的。”我露出求知若渴的表情,眨巴着小眼神,恨不得时时刻刻化身爱学习的小少年。 “我可是斩龙队里出了名的聪明有头脑……” 不知道祈船长是不是要照顾墨非烟的面子,他居然真的教了我们一些有关于航行的常识,比如在班轮遇到暗礁、浅滩、大风、暴雨等等极端天气的时候,我们应该要怎么办? 在祈船长眼里,这水是活的,它翻脸比翻书还快。 “你不能让它觉得你怕它,否则就把你当软柿子随便捏了,但你又不能让它觉得你是它跟作对的,试问谁对敌人会手下留情?” “所以你得跟它好好处,处成合作伙伴,处成朋友,否则这江、这海,不知道要给你多少苦头吃。” “人呐,一旦学会了吃苦,那就有吃不完的苦头了。” 祈船长一说起水上航行的事儿,就像是厨师进了厨房,仵作摸到了尸体,那是一个门清。 “就比方说暗礁,那就是大海在水底的獠牙,专等莽撞鬼。真撞上了,就算是万吨的身板也得开膛破肚!” 说话间,祈船长做出了一个撕裂的手势,龇牙咧嘴的模样,吓得我跟墨非烟立刻心头一惊。 墨非烟无辜得眨了眨大眼睛,虚心请教祈蓬莱:“那…船长叔叔,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呢?” 祈船长说道:“这个不能亡羊补牢,只能提前预防。眼睛要瞪大点,看海水颜色,深蓝是深水,若是突然变浅绿,甚至泛白沫,那就是浅滩暗礁在‘打招呼’。” “还有,大风、暴雨,都是常客!” 祈船长继续说道:“风一起,浪头能把这船当核桃敲,遇上了,头等大事就是稳。减速,把船头或船尾调过去,对着浪来的方向,这就叫顶浪,或者顺着浪走,就是顺浪,千万不能让浪横着拍你,那是要翻船的……” 说到最后,祈船长更是看了一眼驾驶台前的罗盘,嘿嘿一笑:“最后,我教你们一个老水手的保命符。” “如果在大海中迷失方向,那就去看头上,天上的星星不会骗人。”祈船长教我们如何借助北斗七星识别方向。 他手臂抬起,划出一条熟悉的星勺,说道:“找到北斗七星以后,你会发现斗口的天枢和天璇这两颗恒星的连线却始终指向了另一颗恒星,那就是我们要寻找的北极星。” 明明此刻没有天黑,顺着祈船长的目光而去,我发现一颗明亮而孤高的星辰,似乎静静得悬在北方天幕,仿佛一座亘古不移的灯塔。 “北极星,正北方!记住了,无论你漂到哪儿,只要天晴,找到它,就找到了回家的根。” 他低沉的声音说不出的安定沉稳:“机器会坏,罗盘会疯,可这天上的‘老伙计’,只要云开,它就给你指着路。心里有它,再大的风浪,也迷不了方向。” 那一刻,冰冷的钢铁巨轮仿佛与亘古的星辰有了某种神秘的联系,难怪斗楼的人如此信仰星辰,这星星不知道给多少人带去了希望。 我的视线落在祈船长的左臂上,那条胳膊是一条奇怪的机械义肢,却灵活自如。 想到他对墨非烟的态度,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于是问道:“祈船长,你这条手臂是墨家做的吗?” 祈船长点了点头,颇为感激得看了墨非烟一眼,说道:“是墨老亲自接的,那也是我唯一一次……失败的航行。” 然后他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那天,很阴很阴,我带着几个斩龙队高手去台州执行任务,一个巨大的阴影从船下掠过,它长着无数只触手,简直比一座岛屿还要大,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过外国的妖怪,北欧神话称它为北海巨妖。” “我发誓,这辈子我再也不想见到……” “不,我连回忆都不想!” 我本来还听得津津有味,结果船长的话戛然而止。 我忍不住扭过头,催促起来:“后来呢?后来那个妖怪怎么样了?” 然而我却撞上了一双惊恐到了极点的眼睛,他整张脸扭曲着,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仿佛从一场苦战中刚刚挣脱。 “您的手臂应该就是被那只北海巨妖给弄断的吧?” 祈船长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缓慢得摇了摇头,唏嘘道:“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究竟遭遇了什么危机,暂时我还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呀,蓬莱叔叔,那个事情一定给您带来了很大的创伤,你说出来,或许我们还可以开导你一下,一个人沉浸在痛苦里,是非常煎熬的。” 祈蓬莱越是不想说,墨非烟就越是好奇,于是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得进行劝导。 然而祈蓬莱什么都可以顺着她,唯独这件事不可以。 “因为这件事儿还属于斩龙队玄字级保密,所以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不能继续说了。”祈蓬莱希望能得到墨非烟的理解。 可是听到他的话,我忍不住惊讶起来:“啊?玄字级保密?什么意思?” 02020202这还是我加入斩龙队后,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 我下意识得看向墨非烟,墨非烟居然知道这个,所以痛快放弃了这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念头。 “到底什么情况啊,难道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吗?”我着急了,看看墨非烟又看看祈蓬莱:“难不成这要成为你俩的专属小秘密?” 墨非烟脸红了一下,上手打了我一下:“你个邱雨生,胡说什么呢。” 她拿我没办法,于是只能叹了口气,给我耐心解释道了起来:“斩龙队很多任务因为特殊性,都会进行保密,有的十年一解密,有的是二十年,有的是五十年,有的则是永久封存,这些任务按照等级分别分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每个字代表一个级别,共有八种级别。 这下我越发好奇了,还想打探点什么东西,墨非烟却紧闭双唇,不愿意再多说了。 而祈船长也顺势向我们下了逐客令! 第145章 墨尺 我跟墨非烟只能一起结伴回去了,路上的时候,我的好奇心再度泛滥起来,忍不住询问墨非烟:“斩龙不是对抗国内的山精妖怪,或者各种诡异恐怖的事件吗?这怎么还能碰上国外的妖怪啊?” 墨非烟摊了摊手,无奈得耸了耸肩,摇了摇头,叹息道:“你问我,我问谁?你觉得我这个级别能打到那么大的妖吗?” “你觉得我有那个权限知道隶属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秘密任务吗?” “说的也是。” 我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这些任务为什么还要对斩龙内部保密,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我心里十分好奇,墨非烟被我问得烦了,双手叉腰,一副不高兴的模样:“邱雨生,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你一直问我,我哪儿知道,我不就比你大两岁,还是三岁来着,你就只知道找我问问问,也不知道关心关心我。” “算了,等你什么时候有你师父那么厉害了,估计就啥都知道了。” 有张老那么厉害?这辈子有可能吗? “有的,有的!” 一直安静如鸡的毛圆圆,这会儿又突然诈尸了:“明年我替你咬他一口,咬个十年,把他的炁都给你,只要你争气会用炁了,就可以……” “别打我师父主意!” 我赶紧警告毛圆圆,它打架不行,怎么这么多花花肠子呢。 捷径走多了,小心阴沟里翻船,更何况师父对我那么好,我可不忍心伤害他一丁点。 “好吧好吧,我还不想咬人呢。” “牙酸,累!” 毛圆圆哼哼了起来,似乎有些不高兴。 我就哄了哄它:“你可以咬别的人,全天下厉害的又不止我师父一个。” 反正只要不是咬张老,谁都好说。 不对,墨老也不行,他毕竟是炎虎跟墨非烟的爷爷,而且上次不是刚咬过他了吗,这怎么也不能逮着一只羊薅羊毛啊。 “哼哼,假的柳下惠,我还以为你多正人君子呢,敢情心里都已经开始认准挑人选了。” 我懒得理会毛圆圆,心想着斩龙队剩余几老都有谁。 “对了,你这只能咬人吗?能不能下次咬个妖啊?” “你……你要妖气?” 毛圆圆被我问住了,它还真不知道能不能咬妖,邱大奎活着的时候也没说啊。 “邱雨生,你一路上嘀嘀咕咕什么呢,什么九老还有谁?你该不会觉得张老本事不够,你还想多拜几个人吧?” 墨非烟听我自言自语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脸色特别难看得盯着我,但因为我只是偶尔心情太过激动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蹦出几个词儿,她压根不知道我说了啥,只能随便瞎猜。 我让她别乱说话,语气无比严肃认真得纠正了一个事实:“师父的智慧够我学一生了,你可别瞎说。” 回去以后,我发现红鸾居然没走,她还坐在那里看报纸。 这报纸有啥看的,能看出花来吗? 眼看着墨非烟又要找事儿,我赶紧咳嗽了一声,转移到了正题。 我再次跟大家重审了一遍这次任务的危险性:“虽然还没有到地方,但我觉得咱们还是有必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我怀疑有一股隐藏的可怕势力已经躲进了这几个村子里周旋,所以……” 我的目光在红鸾、墨非烟脸上一一扫过,半是恳求,半是请求的说道:“我希望大家不要单独行动,以免遭了毒手。” 担心她们还不当一回事,我特地把张老这尊大神搬了出来。 “我很少看到师父紧张的样子,但这次他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说明这个事儿可能比咱们想象中严重许多。” 眼见墨非烟的目光还落在红鸾裸露的长腿上,我心里叹了口气,赶紧点了一下她的名字:“对了,墨非烟,你这次怎么没带那两个大块头?就什么……五猖兵马来着。” 墨非烟信誓旦旦得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脯,说道:“放心吧!这次墨家已经把压箱底的绝活几乎都拿出来了,除了九连环叔叔带了墨斩以外,爷爷还给了我这个。” 说完,她扬了扬自己藏在衣服里的一样东西。 那居然是一截墨尺。 “这是爷爷的贴身法器,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墨尺认主,只有历代墨家巨子才能使用,但爷爷已经事先进行了血脉继承,这样我就可以暂时使用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看到墨尺的那一刹那,九连环一直眯着的眼睛居然睁开了。 那一瞬间,我发现他的眼神特别复杂,闪现出了强烈的震惊、不解,甚至还带着一丝怨毒。 是我的错觉吗? 但红鸾似乎也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一反常态得不再逗趣墨非烟,反而笑着提醒墨非烟把东西赶紧收起来:“你个小丫头片子,炫耀啥呢,故意给你姐姐下马威啊?” “难道墨老出门前就是这么叮嘱你的,见个人就炫耀炫耀你们墨家的宝贝法器?” “我没有!我只是……” 墨非烟以为红鸾误会了,还要解释,自己根本就没那个意思,大家都是自己人,她只是想我们可以放心,尽管她没有带五猖兵马,却带了更厉害的东西。 红鸾可不是想听这些,她直接打断了墨非烟,说道:“哎呀,你这东西快收起来吧,关键时刻要用的东西得压箱底,这样才能够发挥最大的作用!还能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你这早早得就开始暴露底牌,小心被盯上,反而成了目标。” 墨非烟下意识得想要反驳红鸾,却发现红鸾说的有理有据,根本不像平常那样是故意气她。 所以在搞清白事情的严重性后,墨非烟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得收起来了。 我看她这个态度,生怕她不把这当一回事儿,赶紧补充了一句:“收好点,毕竟是你爷爷的法器,万一弄丢了,你对得起墨老吗?” 一听这话,墨非烟的表情终于变得严肃起来,甚至脸上还带着一抹紧张。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大家都不敢乱说话了。 我漫不经心得瞥了九连环一眼,发现九连环没有看墨非烟,而是低头敛眉,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我把目光收了回来,开始询问任务相关的东西,开口道:“对了,接下来怎么个走法?组织有想法吗?” 墨非烟点点头,也不计较刚才的不愉快了,十分坦诚得说道:“我们明天会下船,然后去沙须火车站,搭一列蒸汽火车,再坐三天,就可以到目的地附近了。” “朱雀没有想法,她很少干涉具体的行动,认为组织成员必须要学会行动灵活,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要是全听组织指挥,那就乱套了。” 墨非烟笑了笑,继续道:“所以接下来就是我的想法,我觉得先去凤尾村的好,这是第一个出事的地方,也是全村死绝的地方,方便我们调查。” “其他几个地方要么村民排外,要么情况危险,不适合先入手。” 说到最后,墨非烟望向了我,说道:“你觉得呢,雨生?” 我摇摇头,表情认真得表明自己的立场:“不,先去三姑村。” 没想到,第一个响应我的居然是九连环。 刚才一直不说话的九连环,这时候突然插了一句话:“我同意去三姑村!” 红鸾瞥了九连环一眼,然后玩味得笑了一下:“我也同意。” 墨非烟愣了,反应过来的她,立刻瞪了我跟九连环一眼:“喂,秋雨生!还有你,九连环叔叔,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一起了,还一起拆我台啊!” “地图拿过来一下。” 我朝墨非烟伸了下手。 墨非烟把地图拿给我以后,我指了一下标着三姑村的点,开始解释:“这里所在的位置,正处于三花聚顶的最中心,我上次应该跟你大致提过三花聚顶是什么,你应该心里多少有点底。” “但这一次,我想要告诉你的是,在你来之前,我们2队也接到了组织的任务。” 我简单说了下张老和破军去执行的妖怪失踪任务,心里总是忍不住想起电报里的那句话,对那四个字耿耿于怀。 那句话是:“他们在制造神仙”。 这刚好跟三姑村给对上了,我希望先找到真相。 02020202甚至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最大的真相,就在三姑村,等着我去发掘…… 第146章 长出人手的猪 第二天清晨,微凉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 随着一声巨大的呜鸣声,蓬莱号靠岸了。 我们来到了火车站,距离上车还有一段时间,墨非烟提出到附近溜达一下。 她急不可耐得奔向那些卖东西的小摊前,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滴溜溜得转来转去。 墨非烟此刻像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牢牢黏在那些冒着热气,又泛着油光的吃食上,连脚步都挪不动了。 “哎呀,等等!等等嘛!” 墨非烟像只被花蜜吸引的小蜜蜂,轻盈地扑向附近香气最浓郁的几个摊子。 接下来的景象,让我几乎忘了我们此行的凶险目的。 只见这位肩负着神秘使命的大小姐,以惊人的热情和速度,开始了一场小型采购风暴。 我也是终于见识到“财大气粗”、“垂涎三尺”具象化的样子,墨非烟用她的行为生动展示了这一点。 不远处的小摊上,油亮焦黄的鸡皮被细麻绳捆扎得结实,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独特香料和肉香的诱人气息,旁边挂着符离集烧鸡几个大字。 墨非烟大手一挥:“老板,要一只最大的!” 摊主麻利地包好一只沉甸甸的烧鸡,正准备递给墨非烟的时候,被九连环提前接住了,他还贴心得付了钱。 没走几步,墨非烟又看到了酱鸭。 深紫檀色的酱汁均匀地裹满整鸭,鸭脖弯曲成一个诱人的弧度,浓郁的酱香带着一丝甜丝丝的回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摊主看到墨非烟站到跟前走不动,立马说道:“姑娘,来一点?我这酱鸭可是用的祖传秘方,保准你吃了还想吃,回味无穷啊。” “那就搞半只!” 墨非烟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发现我们没人反驳,她就又立马改了主意,美滋滋得朝摊主说道:“不,搞一只吧,我们人多,吃得掉。” 然后墨非烟又搞了一篮子的油炸小螃蟹,最后还不忘称上几大包炒得喷香的瓜子花生,纸袋鼓鼓囊囊,几乎要撑破了。 我看着九连环手里迅速堆积起来的战利品,忍不住扶额,小声嘀咕起来:“我说墨大小姐,您这架势,哪里像是去执行什么神秘任务,分明是去开一场盛大的火车茶话会啊。” 这下我也算是领教了,墨非烟到底有多爱吃。 她到底有多喜欢吃肉! 不同于我的吐槽,九连环却只是一味纵容墨非烟的嘴馋。 每一次看墨非烟对哪个小吃起了兴趣,九连环就会沉默利落地付钱给那些商贩,从不还价。 付完钱,九连环又极其自然地弯下腰,用他那能轻易捏碎石头的粗壮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油纸包根纸袋一一拾起,稳稳地提在手里。 要知道九连环的模样实在太过骇人,锃亮的光头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斜劈至下颌,像条盘踞的蜈蚣。 他眼神扫过之处,仿佛带着实质的寒意。 那身结实大块的肌肉也在衣服下贲张,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当然效果也立竿见影,原本挤挤攘攘也在附近排队买东西的乘客,一看到这个凶神恶煞的光头巨汉提着大包小裹的零食,还寸步不离地护着那个娇俏买零食的姑娘,纷纷像潮水般自动向两边退开,硬生生在拥挤的人群中为我们开辟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贵宾通道”。 别说排队了,连靠近我们三米之内都需要莫大勇气。 有些人不服气,猛地瞪过来,然而那些或好奇或不满的目光,在触及九连环那凶狠高大的身影时,总会忍不住惊慌失措地缩回去。 我紧跟在他们身后,发现九连环一路都小心护着墨非烟,避免她被拥挤的人流碰到。 甚至在墨非烟不看路,差点被一块吐出来的石头绊倒时,那只提着沉重油纸包的手还能快如闪电地轻轻扶了她手肘一下,动作带着一种与外表极不相称的、近乎笨拙的轻柔。 此刻的九连环,他看向墨非烟的眼神里,分明是长辈对自家小辈那种毫无保留的宠溺和纵容,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慈祥爱护? 这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得让我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记忆。 昨天在船舱里,他看向墨非烟背影时,那瞬间闪过的、冰冷如刀锋、复杂得令人心悸的眼神,难道真的是我眼花了? 还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我一度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混乱,可当我用探究的眼神望向红鸾时,发现红鸾也观察着九连环跟墨非烟的互动,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不解。 然而只有墨非烟对此浑然不觉,她心满意足地抱着最后买到的一包糖炒栗子,脸颊因为兴奋和满足而微微泛红,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儿。 她催促着九连环:“快走快走,九叔!车要开啦!咱们上去就能开吃了!” 九连环低低得嗯了一声,庞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墙,稳稳地挡在她前面,护着墨非烟上了车。 我们找到相应的座位坐下后,身边满是食物的香气。 墨非烟把那篮子小螃蟹拿了出来,献宝似的奉上:“吃呀。” 只见那些金黄酥脆的小螃蟹,钳爪张扬,外壳炸得透亮,撒着星星点点的椒盐和辣椒面,看着很是诱人。 香气跟带着魔力一样,一下就把我肚子里的馋虫勾起来了。 我没吃过螃蟹,不懂怎么吃,这硬邦邦的外壳总不能直接咬吧,担心闹出笑话的我不敢吃,但耳边却传来了山海毒蛛毛圆圆抗议的声音:“我要吃,我要吃!好多好吃的!” 这会儿人太多了,担心毛圆圆会暴露,所以警告它不要乱来。 墨非烟看我想吃又发愣的样子,知道我可能不会吃,于是非常大方得教我。 我学着她的样子,一口咬下去,嘴里发出“咔嚓”一声的酥响,齿缝间也被香气充斥。 “好好吃!” 这下不用她催促,我直接上手抓吃的了,然后偷偷藏了几个给毛圆圆吃。 “这样干吃着也无聊,这样吧,咱们都来聊聊天。” 墨非烟觉得美食跟故事最相配了,于是她主动提议,让我们在场的每个人都讲一个真实的鬼故事,来打发火车上的无聊时间。 “小丫头片子,年纪不大,花活可不少。” 红鸾小声嘀咕了一句,被墨非烟听见了。 墨非烟冷哼了一声,嘴巴努了努说道:“那你不要吃花生啊,你不想参加,就不要吃我的花生瓜子。” 红鸾这次没有呛回去,而是看在这些美食的面子上,一反常态得挂起了笑容:“谁说我不乐意了,我要第一个参加。” “讲故事谁不在行啊,我最喜欢讲故事了!” 红鸾停下了嗑瓜子的手,为了渲染恐怖气氛,居然还刻意压低了声音:“这是一起发生在上海的人畜轮回转世事件,你们敢相信吗?一只猪竟然长着人手!” 听到这句话,墨非烟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红鸾姐姐,你刚才是不是没听清楚要求啊,我说的是要真实发生的鬼故事,你这个一听就很扯。” “扯什么啊,这都上报纸了。” 红鸾说自己是之前从报纸上看到过的事儿,可是一件重大新闻,不信的话,墨非烟回去以后可以查查看,绝对真实可靠。 墨非烟皱起眉头,表情闪过一丝狐疑,她奇怪得问道:“可是一头猪怎么会长人手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红鸾也点了点头:“我也觉得这事儿很离谱,但既然上了报纸,很有可能是真的。” “事情还要从民国十二年说起,在江北泰兴有一个叫作施庆钟的无业游民,他生性凶悍,霸道横行,鱼肉乡民,不知道干了多少偷鸡摸狗的事儿。” 红鸾娓娓道来,就跟真的讲故事一样,抑扬顿挫,朗朗上口:“这一年,干多了坏事的施庆钟突然一病不起,命在旦夕。” 这时正好有一个在各地行脚的和尚,忽然云游到了这个地方,和尚在看见施庆钟这种惨状,告诉他:“你平日无恶不做,罪深孽重,如今罪恶贯身,已接近因果报应的时候了。我看你还是趁早忏悔弥补罪过吧,要不然,你死后一定会转世为猪。” 病入膏肓的施庆钟,已经知道自己离死期不远,心中不禁惶恐万分,虽然后悔自己一生的荒唐,事到如今,一切都晚了。 但心想到将来转世为猪,仍觉不甘心,于是勉强伸出一只左手放在胸前,作半合掌状,勉强做了个忏悔的样子,向僧人行礼。 站在一旁的和尚看了后,又说:“可惜呀,可惜!你仅仅以一只手礼佛,还是难脱转世为猪的命运,这大概是自做孽不可活吧!虽是如此,你的左手还是可免生于猪形,而且也可以免去挨刀之苦了。” 几天之后,施庆钟一病不起,带着一身的罪孽离开了人间。 第147章 三日诡谈 江北一带的老百姓,对于这个罪恶满贯的狗官之死,高兴得都想放炮竹了,纷纷弹冠相庆。 不过,很快大家就把胡痿东给淡忘了,当然也没把那个和尚的话放在心上。 结果就在胡痿东死后的第七天,邻居王浩家所养的一只母猪,生下了一窝的小猪仔,其中就有一头‘怪猪’! 这条小猪前面的左脚,竟生得与人的左手一模一样,不但五指俱全,大小长短和人手相同,而且指甲也齐全的挂在五指上。 当左邻右舍看见这头怪猪时,才恍然想起老和尚的那句话:“你仅以一只手礼佛,还是难脱转世为猪的命运。不过,你的左手已忏悔礼佛,这只手可免生于猪形……” 于是,胡痿东再生为猪的消息不径而走。 江北一带的居民,都将此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有的老年人更以此事来教训子女,要他们千万不要做坏事,否则胡痿东的下场就是一面血淋淋的活镜子。 自从王家的母猪生下这头怪猪之后,消息当然也马上传到了胡家人的耳朵里面。 胡痿东的家人为了不忍这只猪遭到刀剐之苦,便花很高的价钱向王浩买下了这头猪,并送到上海市的大庙宝华寺进行放生。 说也奇怪,每次有人到园里去参观,这只猪就东藏西躲的匿在猪群中,好像无脸见人似的。 从这种种迹象看来,人们越发相信此猪就是胡痿东转世无疑! 有的人说,它是知道自己前世做了很多的错事,今生轮回成了一头畜生,觉得没脸见人。 有的则觉得它是已经认错了,无法面对前生那个恶贯满盈的自己。 无论是哪种原因,这件事因为太过离奇,流传得越来越广…… “此事在江苏跟上海等地广为流传,甚至被拍摄成照片,成为人畜轮回的铁证。” 红鸾叹息了一声,幽幽得说道:“人啊,还是得多为善,多做好事儿。坏事做多了,迟早有报应。” 这个人畜轮回的故事讲完以后,红鸾继续磕起了瓜子,这一次吃东西的底气也足了起来。 “那我也讲一个!” 墨非烟是第二个讲故事的人,她说的也是民国发生的一起事件:“当时我在上海租界一带出任务,在酒楼吃饭的时候,听说了这样一件怪事,姑且称之为:幽灵末班车吧!” 据说某天夜晚,一位电车司机在驾驶最后一班电车,途经安寺路的时候,发现有人在站台招手。 当时司机已经准备下班,但这里路段偏僻,想着自己要是不拉对方的话,那人估计得等到第二天了,这大晚上得在外面站着多冷呀。 结果就在车门打开之际,司机发现上车的居然是一个身着长袍马褂的奇怪男子,衣服特别像清朝时期的。 更诡异的是,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太过昏暗,司机发现那男的脸色惨白,皮肤一点血色都没有,甚至还隐隐泛着一种可怕的青色。 司机被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男子默默上车后,倒是按规矩投了钱,然后就一个人走到车厢最末尾坐下,全程低头不语。 司机觉得此人衣着古怪且深夜独行,心中有些发毛,特别后悔干嘛要好心拉他?现在轮到自己担惊受怕了。 车行至下一站,他回头想提醒对方到站了,结果发现车厢尾部居然空空如也。 那个人凭空消失了! 司机吓得心里发毛,匆忙检查那人投下的钱币,结果发现那居然是一张烧给死人的纸钱。 司机吓得魂飞魄散,大病了一场。 事后回想,那人上车的站台附近,据说正是乱葬岗附近,很不太平。 “发生这起事件后,那个路段的电车还停了好一段时间,没有司机愿意去,生怕自己也成了下一个倒霉蛋!” “直到警署在那附近挖出一具清朝尸体,事情才渐渐平息,但更为诡异的是,那具尸体的着装居然跟司机当晚看见的男子,一模一样!” 讲完以后,墨非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然后下意识看向了我:“邱雨生,你说那个司机当晚看到是不是鬼魂啊?因为尸体一直没有被发现,所以鬼魂就现身了……” “有一定可能!死者怨气不消,心结未了。尤其是被人杀死的,本身有着非常大的执念,很难顺利去投胎,像一些寿终正寝的人,轮回就会相对顺利一些。” 我解释了一半,墨非烟就不想听下去了,催促我赶紧也讲一个鬼故事。 我想了想,打算讲一个小时候跟干爹上山遇到的诡异事件。 “那时候我刚刚六岁,哦不,也可能是七八岁,具体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干爹邱大逵突然要去赶集,让我把当铺看好。” 我听说要赶集,想着那得有多少好吃的? 于是便想着偷偷跟上去,看能不能蹭点小东西。 孩子嘛,就没有不喜欢吃喝玩乐的。 结果在跟踪的过程中,我发现干爹根本就不是往集市里走,而是突然去到了后山。 那时候天都黑了,但是万万没想到,干爹走到一半,路上还真出现了一个夜市,热热闹闹得卖什么的都有。 干爹似乎一点都不奇怪,还真在那里挑上东西了。 但我看着是越来越害怕,因为那些人不对劲。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墨非烟瞪大了眼睛,好奇得看向我。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缓缓说道:“我当时年纪小,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现在想想,其实是因为那些人看起来根本就不是活人……” 当时我也不知道是因为太害怕,还是晚上太冷了,居然冻得睡了过去。 等醒来,天已经亮了,眼前的闹市也跟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古老的孤坟。 孤坟上还多了一叠新鲜的纸钱,多了钱的几个坟头,正是昨夜卖给干爹东西的位置! 我吓得拔腿就跑,回去发了好几天的高烧,事后我问干爹,他却怎么都不承认,还说我是做了噩梦。 “可我后来不管去那里多少次,都没再见过闹市,只有一座座的坟。” 似乎正如干爹所说,我是做了噩梦。 可我好端端得怎么会做这种梦,还发了好几天高烧? 红鸾突然看向了我:“也许不是梦,是鬼市,你干爹是去了鬼市。” “鬼市?” 我起了好奇心,结果就听到怀里的蜘蛛突然开口了:“哎呀是不是轮到我了,我要讲鬼故事吗?我可会唠嗑了。” 对于毛圆圆的插嘴,我很温柔得冒了一句粗话:“滚!你不是不能让人知道你的存在吗?还讲啥鬼故事。” 最后就只剩九连环了。 他也开口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个人叫做刘小庆,刘小庆喜欢探险,总是喜欢去一些有着恐怖传闻的怪山怪水。” “有次,刘小庆在深山里撞见了一座破庙,谁也不知道他在破庙里遭遇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时,脸色灰败如纸,脖颈上多了一圈乌青发黑、不断溃烂的指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过,所以留下了这种印迹。” “回家以后的每天晚上,刘小庆日夜哀嚎,不是肉体上得那种疼痛,而是像从灵魂深处发出的绝望嘶鸣。” 刘家以为刘小庆是得了什么怪病,找来了许多医生,可无论是西洋医生还是中医在检查过后,都说他的身体没毛病,只是没睡好底子有些虚。 可照刘小庆这夜夜哀嚎的模样,能睡好才怪了。 后来还是一个家族的长老提议,找个大师来看看。 大师来了以后,就一句话:“去三清观找那里的老道士,否则谁也没办法!” 于是刘家人又求到了老道士那里,老道士从来不见客,一直待在后山的洞窟里修行,偏偏那天来了观里,说自己已经提前算到了这件事。 然后他下了山,来到了刘小庆的病床前。 老道士在刘家待了七天,这七天,他就在刘小庆的屋子里闭门不出。 谁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只知道他离开前,就留下了一句话:“把他埋在村西乱葬岗最深处,逢年过节莫烧一张纸,你们所有人都必须永远忘记这个人,否则他就会回来!” 这下刘小庆的父母慌了,揪着老道士破口大骂:“我们请你来,是让你救咱家独苗苗的,你怎么把人给救死了?还不允许我们逢年过节祭拜他,甚至再也不能提他。” 然而老道士冷冷的道:“你们儿子在山里冲撞了阴煞,早就已经死了。之前看着还有气,是因为煞神在抢占他的躯体。” “贫道只能保活人,照我说的去做,你们刘家百十口还能活下来,否则的话,不仅是你们刘家要绝种,这附近的邻居也得遭殃……” 说完,老道士就走了,从始至终没收过一分钱! 第148章 带诅咒的名字 刘家的家丁还想拦人,却发现那位老道士就像神仙一般,刀棍一靠近就莫名其妙得折了。 这下刘家父母终于相信了老道士不是个凡人,他是真的有大神通! 他们不敢耽搁,赶紧进了屋,结果发现儿子的尸体已经长满了尸斑,就像死了足足一个月的样子。 他们开始愈发相信老道士的话。 纵然是亲生儿子,老母亲再不舍,也不敢违背半句。 刘家按照老道士的吩咐,草草将刘小庆埋在了乱葬岗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土坑里,连块破木板都没敢立。 从此,‘刘小庆’这个名字成了刘家的禁忌,谁也不敢提,不敢想,拼命在记忆里抹去他的痕迹。 日子久了,连他长什么模样,在几个堂兄弟姊妹中排行第几,都变得模糊不清。 生怕那个东西会顺着他们的思念,爬回来! “那个东西回来后,会害死所有的人……” 老道士的警告就像魔咒一样,不停得敲打着他们每一个人。 听了九连环的故事,我们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感觉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身边莫名升起了一股阴寒之气。 我这才发现,九连环才是最适合讲鬼故事的那个人! 我看着九连环,他也看着我。 我发现自己根本就看不透他,心中忽然产生一个念头:“幸好是队友,不是敌人!” 否则的话,自己到时候可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火车就到站了。 入眼处一片荒芜,车站都没几个人,出了站就更是人烟稀少,只有零星的几个车贩上来跟我们搭讪,问我们去哪儿。 “几位爷们小姐,坐我的车吧,包干净的。” “坐我的吧,老李头我干这一行十多年了,可稳当了。” …… 他们热情得推荐着自己的黄包车,而且看我们似乎来历不凡,感觉是笔大生意! 墨非烟刚要拒绝,我赶紧捂住了她的嘴,阔绰得说道:“三姑村能去吗?车费不是问题。” 其中一个瘦巴巴的老头,立马挤进来,连连道:“能,能,能,几位贵人是去瞧病的吧?” 我故意装作惊讶,下意识得问道:“你怎么知道?” 然后我又赶紧捂住了嘴,装作一副警惕的样子,不大愿意坐他车了,主动要去问别的车。 老头立马慌了,着急得直跺脚:“哎呀呀,贵人小哥误会我了,老头子我能有什么坏心眼,您旁边那位大哥一拳头就能囊死我,我能想啥子哦?” “是这样,最近一段时间来的,都是去三姑村瞧病的,所以我才会这么问。” “小哥,我真不是坏人,我拉了好几趟了,对这路比旁人熟悉得多。” 然后老头就开始陷入了回忆,让我们别多想:“上个月有个那方面不太行的哥儿,就是去三姑村治病的。还有个嗓子出了问题的老师,也是去的三姑村治病。还有的得了什么癌症,老公专门带着老婆去瞧病……” 听着老头的样子,似乎他还真是拉了不少客去三姑村。 于是我赶忙问道:“那他们都治好了吗?什么时候回去的呀?” 这下老头像是被问住了,他愣了一下,陷入了犹豫,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哎呀,这有啥不能说的,我还是去问问别人吧!” 我做势要走,老头连忙拉住了我,咬了咬牙说道:“不瞒着小贵人,他们病好像都治好了,听说那里有个活菩萨显灵,什么病啊,都能看好。” “但奇怪的是,他们治好病以后,全都不回去了,哪怕多远来的,到最后选择定居在了三姑村。” “所以我们这拉车,也就赚一趟的钱。” 老头的话,让我忍不住惊讶出声:“为什么不回来?你不是说还有老师吗?这当老师多稳定啊,在民国社会又体面,地位也高,赚的也不少,怎么就不回去教书了?” “这不奇了怪了,难不成没治好,还被这三姑村给害了……” 话还没说完,老头忙捂我的嘴,解释道:“不兴这么说,呸呸呸,小郎君快呸呸呸!跟我说还好,您要是进了村可千万别跟人说这话,免得人家把你打出来。” “而且我是亲眼看到他们好的,有一次我拉病人过去,还看到之前拉的老师夫妻冲我招手,就是表情有点奇怪,那笑比哭还难看。” “而且我发现他们的脸特别白,眼底的乌青特别重,以前俩人的脊背挺得可直了,现在却微微佝偻着身体,好像驼背了一样,可能是村子里伙食不好,没有山珍海味。” 我也没有让他白说,瞥了墨非烟一眼。 墨非烟立马丢了一枚银元过去,老头千恩外谢:“哎呀,真是遇上贵客了,这出手真是太大方了。” 另外几个车夫眼睛都发绿光了,一个个特别眼馋。 我瞥了一眼他们,笑着说道:“我们这里有四个人,所以还缺三辆车!” 一听他们也有机会,一个个立马笑开了花,又要主动推销引荐自己。 我赶紧继续道:“但我们是城里来说,爱听故事,你们得一路拉车一路说三姑村的事,说得我们高兴了,赏钱自然少不了!” “对了,闷葫芦我们可不要,这一路上要是没个故事听,那得多闷啊。” 此话一出,所有车夫立马围了过来,一个个激动得举手:“我,我,我,选我吧!” 我打量了一眼人群,挑了几个看着就爱说话的人,然后就出发了。 精瘦老头拿了钱高兴,唱着小曲,把车拉了起来,嘴里还嘟囔着:“这一趟回来少说能点一壶小酒,一碟花生米,半斤酱牛肉,咱也在馆子里坐坐。” 我笑了起来,说道:“叔,这一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去,我再给你几块银元打包好菜带回家里涨涨脸。” “当真?哎呀,今天我可真是遇上财神爷。” 老头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得对我表示感谢。 墨非烟坐在另外一辆黄包车上,她一脸惊讶得看向我,似乎没想到我如此老道,以最少的代价,就能在进村前拿到第一手的情报! 精瘦老头得了便宜,嘴就合不拢了,继续说道:“各位都是去三姑村看病的吧?听说那里面可灵了。” “实不相瞒,最早拉人去三姑村的是李大猴,李大猴一直往三姑村跑,赚了个长期营生。” “李大猴他爹是个瘸子,李瘸子的腿是早年给地主扛活时被倒下的粮仓砸坏的,十几年了,走路全靠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 听说三姑村能治病,李大猴这个孝子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把他老爹带过去了。 说也奇怪,当天李瘸子就能颤巍巍得站起来了。 那条瘸了的腿,原本萎缩干枯的肌肉也鼓胀起来,力气也回来了。 可是李瘸子却从此住在三姑村了,李大猴本来还劝,后来听说他也有什么隐疾,被老爹劝着去求一求三姑,兴许就好了。 就这样,李大猴也留在三姑村,再也没出来! “还有一个得了肺痨的婆子,天天咳嗽得快把肺咳出来了,结果去了三姑村,再也不咳嗽了,但也不回来了。” 听到这个,我跟墨非烟的表情都不由得一顿。 我想起了炎虎,如果他去了三姑村,是不是…… 不行,不能这么想,这个三姑村有古怪,就算当初炎虎去了,病痊愈了,怕是也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可是万一呢……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到了那些去三姑村看病的人,他们是不是也抱着这样的心理? 万一病看好了呢。 万一身体痊愈呢。 万一能成为一个健健康康的人,就算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第149章 她,死在了站台 想着想着,老头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 他好奇得询问道:“小郎君,你们中是谁得了病吗?得的什么病啊?我看各位神清气爽,面色红润也不像生病了呀。”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为了避免露馅,忙说道:“您不知道,有些病能看出来,还不是大病,看不出来的,才是大病啊!” 墨非烟突然灵机一动,冷笑着看向我,语气也有些奇怪:“老伯,实不相瞒,别看他这人年纪小还正经,其实他花花肠肠可多了呢,就喜欢看别人的腿。呵,结果……得了花柳病,身上长了大疮。” 我猛地看向墨非烟,这话可不兴说,我是喜欢看腿,那也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又没干啥,怎么可能…… 结果车夫吓了一跳,腿都软了,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得说道:“公子哥,难怪你有两个老婆,大的是老婆小的是小妾吧?” 这下别说我了,红鸾和墨非烟顿时急了,不约而同得骂出了声。 但她们不生气还好,一生气就搞得好像是那么一回事,被人说中了,就急了,宛如被踩中尾巴的小猫咪。 我赶忙解释:“哎呀老伯,她在开玩笑呢,你看我这气色多好,什么花柳病,怎么可能呢。” 说着,我还故意把袖子捋起来,证明自己没有大疮。 但这个看病的借口就站不住脚了啊,我灵机一动,赶紧看向九连环说道:“哎,其实是我们这位叔叔……唉,这病不好说,不好说啊。” 看我这个一言难尽的模样,老头立马明白过来,他自作聪明得说道:“我知道了,你叔叔有难言之隐,是不是得了那种男人都不愿意说的毛病啊?” 一听这话,九连环猛地瞪了过来,却愈发加深了老头的猜测。 老头还特别聪明得保证起来:“这位爷放心,我姜老头没别的本事,就嘴巴严,不会把你不举的事儿说出去的,再说了我也不知道您姓甚名啥,坏不了您什么名声的。” 他是不知道九连环的名字,但他可以说某天打哪儿来的凶神恶煞的光头啊。 还有,他嘴巴严? 那嘴刚刚不知道吐了多少秘密了,兴许转头他们车夫就都知道,这老头曾经拉过一个不举的光头去三姑村看病去了。 “不过吧,这病是得看,你们出手这么阔绰,那肯定是大有来头的啊。有女人碰不得,那得多难受,那还是个男人吗?” 老头已经真情实感上了,我捂住嘴努力憋笑,点点头附和了起来:“还是您老眼睛毒啊。” “那是!我走过的桥可比你们走过的路多多了。” 老头深以为然,红鸾跟墨非烟也一脸偷乐的表情。 唯独只有九连环有苦说不出,看我们越发起了劲儿,忍不住投来一个恶狠狠的表情。 但他并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开口打断的意思都完全没有。 说实在话,我心里是有些怕九连环的,所以也不敢在他身上开太狠的玩笑,于是赶紧转移了话题,朝老头继续打听起了别的事儿。 老头很健谈,那叫一个知无不尽言无不尽。 我大概整理了一下情报,得知了以下几条信息。 第一就是,这段时间来三姑村的人很多,所以本来是没车夫去三姑村的,但是生意起来了,就有了很多车夫等在火车站门口。 第二就是,这么多得人都是去看病了,但却没有一个人回家。 第三就是,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被治好的,只知道被带进了三姑庙里,约摸着是三姑显灵了。 最后,老头没话讲了,一个车夫突然补充了一点:“对了,我想起一件事来了,也不知道几位爷们姐们想不想听。” 看他那个欲言又止的样子,墨非烟二话不说就丢了一个银元过去:“小姐我没别的爱好,就爱听故事,八卦也好,啥都行,就当给我们解个闷儿了。” “这漂亮小姐,做事儿可真敞亮。” 年轻车夫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立马开始讲事儿了:“是这样,我记得那是一个雨夜,有一个女病人跑出了三姑村,正好被我碰见了,那会儿天都黑了!” 年轻车夫说道:“你们应该都清楚,现在这世道不太平,尤其是偏远的地方,大晚上看到个女的,别提多兴奋了。” “得亏她遇见的是我,家里老婆一向管得紧,绝不让我生出半点歹心,否则一准变太监。” “当然说实话,也是因为当天晚上那女的长得有点太寒碜了,邋里邋遢得跟个鬼一样。所以我也就没起那种心思,本来是想赶紧跑了的,结果那女的上来就直接抱住我裤腿了。” “别看那女的身板挺瘦的,力气倒是出气得大,我挣脱不开,就问她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儿,这大晚上得跑出门多不安全啊,要是跟家里吵了架,还是快回去吧,免得家里人着急。”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一听我劝她回去,她就跟疯了一样,说自己不回去,她要去车站。” “她就像是从哪里刚刚逃出来的一样,求我赶紧把她送到车站。” 年轻车夫一想,不对劲儿啊,这附近的村子也就三姑村了,难道她是从三姑村里出去的? 果然,那女的一路上说了许多疯话。 “说什么那座村子里都是鬼,说自己看见了红盖头,它们不光要自己的命,还要自己的身体,自己的魂魄……” 当时年轻车夫以为自己是遇到疯子了,可那个女人出手特别大方,居然把自己藏在衣服底下平安锁从脖子上扯下来了,送给了自己。 “你送我去车站,这个给你,这是个金锁,纯金子的,值不少钱……” 一看到那个金锁,年轻车夫也不管她是不是疯子了,高兴得就拉着她往车站跑。 可是等车夫终于把她送到车站,女人一下车,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让像是没力气了一样。 年轻车夫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就搀扶着女人到了站台的椅子上,想着帮她买一下车票。 结果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女人就坐在站台的椅子上死了。 “你们是不知道,那女人脸色惨白惨白的,没一点血色,就跟纸人做的一样,舌头还往外吐了好长好长……样子可恐怖了。” 说到这里,年轻车夫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嘴里嘀咕着:“你们说怎么这么怪呢,这女的又不是上吊死的,舌头怎么能吐那么长呢?” 第150章 阎王沟 天黑前,我们终于赶到了三姑村! 远远看去,那是一座不小的村落。 山形环抱,本该是藏风聚气的格局,此刻却显得阴郁沉沉…… 整座山长满了树木,但绿色的树林却罩着一层沉重的灰,一条蜿蜒的小溪在村前绕过,连水光也像是蒙了一层纱。 原本这里应该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此刻却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怪! 四个车夫把我们送到村外的土沟上,就不继续往前走了,他们特别有默契得对视了一眼,同时停下了脚步:“爷们姐们,到地方了!” 他们开始跟我们结算车费,我瞥了墨非烟一眼,然后狐疑得问道:“不是离村子还有段距离吗?” “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你们是想求神灵治病,那不得走几步,显示一下自己的诚意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心诚则灵。” 车夫老头说话一套一套的,但我可没那么好糊弄。 “大爷,您说实话,这到底咋回事?凭良心讲,我觉得自己这一路可没亏待过您。” 我问他到底怎么了,让他别给我隐瞒。 老头有些畏惧得看了村子一眼,然后又看向了我,声音不由得压低了几分:“拉货不拉回头货,送人不过阎王沟,这是咱们这里车行的规矩。” 阎王沟?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吉利呢。 “是啊,这是咱们本地的规矩,规矩不能坏。” 几个年轻车夫也出声搭腔。 眼看他们实在不愿意往前走,墨非烟拽着老头,不仅付清了车钱,还多给了一笔定金:“这是拉我们回去的定金!您七天后来接人,记住了,我们还需要……” 没等墨非烟说完,老头摆了摆手,便将定金推了回去,口中喃喃道:“不,你们不会回来了,就像他们一样。” “不该挣的钱不能挣,祖师爷的规矩,出了力才能收钱,咱可不能昧良心。” “多好的人啊,多漂亮的姑娘,多精神的小伙,多……多不幸的光头大兄弟啊。” “哎,哎,哎……” 本来还略显凝重的气氛,硬是被老头的这句话整得有些欢乐。 墨非烟跟红鸾纷纷抿了抿嘴角,显然是在憋笑。 唯独九连环,再一次成了这唯一的受害者。 不过他脸色冷冷的,完全没有跟车夫老头计较的意思。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得往村子的方向走,经过小溪,踏过一条沟的时候,我忽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气。 这股香气来的非常蹊跷,味道也很奇怪。 不是花香,也不是什么别的香味,而是一种扑鼻的异香! 我一时之间也认不出来这是什么香,就是感觉到脑袋里涨涨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之感。 同时,我心中默默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没过一会儿,我们终于要进村了。 村口居然有两个手持棍棒的年轻人拦住我们进行盘查,他们的穿着看起来像是村民的布衣,但身上那股气场却不是普通庄稼人能有的。 这两个人很精神,身体也很强壮,感觉更像是打手一类的人物。 “我们是来看病的,我叔叔他身上有隐疾……” 我举起手搭在嘴边,用一种十分难以启齿的口吻诉说了几句。 别看这俩人四肢发达,头脑倒是异常简单。 一听我们是来看病的,他们立刻就放行了,还十分贴心得告诉了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走。 “你们就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然后等看到左边有个胡同的时候,拐进去,再直走一段路,就能看到庙了。”其中一个年轻人,一边指路,一边说道:“你们进了庙,先去三姑庙求签,看看排到哪一天。” “还要求签?” “还要排队?” 红鸾跟墨非烟异口同声得叫了出来。 年轻人看到她俩长得漂亮,手不自觉得伸向了自己的下巴,一边摩挲着,一边上下打量着,脑子里也不知道想的什么污糟事儿。 我赶紧挡在了她们的身前,塞了两枚银元过去,十分上道得开口:“大哥,她俩有病,所以着急了些。是这样,我们比较急,能不能……” 说话间,我摆出一副非常谦恭的低姿态。 结果年轻人厉声打断了我:“不能!你们都得求签,这是三姑庙的规矩,也是三姑村的规矩!” “那意思是说,我们今晚回不去了是吧?那我们往哪儿住啊。” 我又开始追问起来。 年轻人斜了我一眼,打了个哈欠说道:“村子这么大,哪户人家不能住?你们到时候求了签,就在附近找一户村民家住就行。” “到时候你们自己跟农户商量住宿费跟伙食费,我们这里民风淳朴,不会多要的。” “不过吧,我看你们穿的衣裳,也不像缺钱的主儿。” 听着年轻人的话,我连连点头,然后就打算去那个所谓的三姑庙了。 然而就在半路上,几个穿着麻布衣裳的村民出现了。 他们似乎完全不意外生面孔的出现,态度异常的冷漠。 在跟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们不仅跟我们连一个招呼都没打,甚至是没有多看我们一眼。 这些人都这么没有好奇心的吗? 光头不奇怪吗? 这一大一小两个美女,难道不吸睛吗? 就算没有歹心,但正常来说,普通人在看到漂亮美好的事物时,都会忍不住瞥一眼。 他们不看我们,反倒方便起来,我认真观察他们! 很快,我就发现,在这些村民的脖颈、后脑勺跟裸露的手臂上,皮肤都泛着一层奇怪的的青紫色,如同深重的淤伤。 而且他们的眼珠浑浊无光,动作僵硬迟缓如提线木偶。 每一次迈步,都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迟钝感。 可这些人看起来也就三十岁上下,按理说应该非常精神抖擞才是。 怎么这般死气沉沉? 就在我疑惑的时候,红鸾忽的瞪大了眼睛,看向了他们的背影,同时猛然抓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红鸾没回话,而是拉着我快步往前走去。 等隔得远了,那几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红鸾才转头看向我,低声道:“我看到了!” “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 我跟墨非烟齐刷刷得开口。 虽然震惊,但我们两个都默契得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几人才能听到的嗓音问道。 红鸾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苍白,她眼睛迅速往几个方向扫去,确认没有任何人以后,这才收起了警惕,靠近一些告诉我们。 “这些村民的背后,都趴着一只冒着黑烟的鬼!” 我们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原来就在那些村民跟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红鸾发现他们每一个人的背上,都牢牢趴伏着一团浓稠的黑影。 那团黑影不断翻涌变化,宛如一团团近乎液态的烟雾,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那些黑影长得什么样子?” 我赶忙追问道。 红鸾摇了摇头:“这些黑影形态混沌,根本没有清晰的面目,或者说是还没有长出样子来。但它们却仿佛生出了无数贪婪的触手,深深得钉进村民背后的皮肉里。” 我突然想起了,那些村民身上裸露出来的不自然的淤青,难道便是这群黑影鬼的杰作? 红鸾点点头:“总之那些村民淤青的皮肤,确实是触手刺入的方位,而且黑影似乎还会吸食他们的人气!一些气正源源不断得顺着村民的口鼻倒流而出,一路朝着背后的黑影飘去。” 听到红鸾的发现,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看来这个村子里藏着的秘密,不简单!” 第151章 奇怪的香气 我们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立即前往三姑庙。 说实话,三姑庙是整个村子最气派的地方。 村子普遍穷,泥路土房子,有的甚至是用茅草盖的屋子,四处漏着风。 唯独这里却是金碧辉煌的,阳光洒在瓦片上,仿佛是金子一样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而且整条胡同都空了,就只有这间三姑庙。 一进胡同,我们就发现,有很多人正在三跪九叩,摆出最虔诚的模样,在路上深深得朝拜着自己心中的三姑神。 这样反而显得我们四个好像异类一样,没有磕头,没有跪拜,就这样一路步行昂首挺胸得来到了三姑庙的门口。 庙门的朱漆像是新刷上去的,刺目的朱红色,宛如用新鲜的血液做的颜料一般。 我们刚准备推门进去,庙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老头。 那老头原本站在阴影里,就像一截突然从腐朽门框里长出来的枯木桩子。待我们走近时,他猛地往前一探身,动作僵硬得不像活人,却恰恰堵住了我们的去路。 这老头很老很瘦,可最骇人的当属他的那双眼睛。 没有瞳仁,没有神采,只有两片混浊的眼白,好像得了白内障,又像是两颗蒙着厚厚尸蜡的劣质石球,硬生生得嵌在深陷的眼窝里。 他是个瞎子? 然而这双瞎眼却死死地钉在我们身上,又让我生出他能看得见的错觉。 就在这时,墨非烟年轻好听的嗓音响起:“爷爷你好,我们是远方而来瞧病的,村外的两个小哥指的路,让我们来这儿的。” 老头缓慢得点了点头,他干瘪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嘴角牵拉下来,利索得说道:“是大傻和二傻呀,那你们进来吧。”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旧香灰、霉烂木头和某种动物内脏腐败的腥甜气味从他嘴里发出,让我忍不住往后退几步。 然而我发现,随着老头的每一次吸气,他浑浊的眼白似乎都在微微鼓胀,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粘稠的液体下缓缓游动。 我朝红鸾看了一眼,想知道这老头背后有趴着什么东西吗? 队友的默契不用多提,她不用我张口就明白了意思,然后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有。 这个老头身后没有黑影? 那这就有意思了。 朱红色的大门打开,我们跟着他进入了三姑庙。 一进去,我就看到了那个可怕的尸体,长着三头六臂,而且这么久了都没有出现任何腐烂的迹象。 这他娘的还是尸体吗? 奇怪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尸体的几个头颅都被红布给罩住了。 但我非常可以肯定,从刚进村就闻到的那股浓烈的香气,就是从这具尸体身上散发出来的。 香味非常非常浓烈,而且还带着一股恶臭! 我知道,这其实是一种嗅觉麻痹,当一种浓烈的臭气长时间持续刺激我们的嗅觉,就会麻痹器官,给人一种“香”的错觉。 所以佛家有云:极则香。 也就是臭味到了极致便让人误以为是一种香气。 看我们几个都傻愣愣得站着,奇怪老头主动教我们拜神。 他那双眼居然看得见?似乎比一般的正常老人眼神还要好。 但他教我们的是一种奇怪的拜神方式,不是道教阴阳鱼的抱手礼,也不是佛教的双手合十,更不是基督教的画十字。 而是左右手小拇指,食指,中指并拢,高高举起,好像形成了一个塔的形状。 “拜吧,拜三拜。” 这个看起来眼睛有问题的老头,一举一动完全没有瞎眼的感觉,反而比这个村里的任何一个年轻人还要灵活。 “愣着做什么?” 老头突然冷着脸瞥了我一下,似乎在质问我:不拜神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吗? 我咽了下口水,赶紧转身,举着那个手势朝那具尸体拜了下去。 我几乎是匍匐着贴近冰冷的地面,然而就在我脊背弯曲头颅低垂,趴在地上的一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窥视感猛地攫住了我。 红布后面有东西正在看着我! 它正死死得盯着我! 那一瞬间,我甚至感觉有无数双眼睛透过红布对我从上到下得进行打量…… 我悄悄得抬头瞥了一眼,发现那块厚厚的红布仍然垂挂着,遮去了对方的样子,也完全挡住了视线。 但我就是能清晰得感觉到,此时此刻,那暗沉如凝固血块的红布之后,无数道冰冷的视线穿透了一切,像无数根无形的毒针,狠狠扎在我的后颈、脊背,乃至每一寸暴露的皮肤上! 这种感觉太清晰了,仿佛红布之后,那具身体不仅活了过来,还睁开了眼,分裂出无数只布满血丝毫无生气的眼珠,正贪婪地、一眼不眨得锁定着我的身影。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偷偷看向了墨非烟。 只见她甚至不受控制得颤抖了一下,显然也感觉到了那股充满寒意的眼神。 等我们跪拜完毕后,老头又递来了一个签筒,让我们求签。 我从签筒里摇出了一个签,是中上签,上面写的文字我都没看清,就被哪个长着白内障眼睛的老头给拿走了。 他看了一眼后,就迅速开口:“药王爷同意收留你们了,你们暂时就在张贵家里住吧,三天后再来治病。” 随即,他走向门外,看向了人群里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张贵,听到了吗?照顾好远方的客人,这是神的指示。” 我跟上去看了一眼,那个叫张贵的男人看起来人高马大的,但是却有一股文质彬彬的书生气,并没有那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气。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问道:“不用买香吗?我们刚才好像都没有供香火。” 按理说,拜神可不能缺了香。 在我们道教中,供品平日里有五供养之说,分别为:香、花、灯、水、果这五种供奉。如果还增设了茶、食、宝、珠、衣五供,则合为十供。 简单说一下这个最基础的五供。 在我们的文化中,香,代表“清静”,常为神明供香,能得道业清静,身心安稳的福报。 花,代表“自然”。常为神明献花,能得相貌端正,身体康健的福报。 灯,代表“光明”。常为神明供灯,能得运途顺遂,消灾免难,能拔济先祖脱离幽冥。 水,代表“智慧”。常为神明供水,能得大聪明、大智慧。 果,代表“圆满”。常为神明供果,必得善果,不遭冤孽缠绕。 可奇怪的是,这个老头却说:“不用请香,以前最早的时候,我们也供奉香。但自从药王爷显灵后,托梦说不受香,让我们不要浪费钱,就没有请香这一说了。” 我看了一下神坛,也没有新鲜的花跟水果,只有灯跟水,难道这也是药王爷显灵托梦说的? 不对,药王爷?不是三姑神吗? 我正想问,结果红鸾却已经笑着感谢了:“感恩药王爷眷顾,我们三天后再来治病。” 我看了一眼红鸾,明白了她的意思,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功德箱,别的东西撤了,这个功德箱倒是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让墨非烟掏钱放功德箱:“虽然不用请香,但我们多少得表示一下诚意,心诚则灵嘛。” 墨非烟还犹豫着从那个钱袋子拿多少吗,小声问我:“那咱们应该随喜多少比较合适?” 我直接劈手夺过那个熟悉的钱袋子,发现它就是当初我从上官海棠那里得来的报酬,后来被墨非烟拿走了,没想到这一次一路上的花费全是我出的! “拿来吧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肉疼得把剩下的钱全部放进了功德箱。 墨非烟急了:“你手抖啊?怎么全放进去了?” 她也很肉疼。 我心想着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但面上却装出一副早就看透了花花世界的模样:“我们能来,一路顺利,是神的指示,神治好我们得病。我们就要一辈子信仰他,这些身外之物就给神帮助更多人了。” 果然,眼睛像是得了白内障的老头听了这番话,笑得合不拢嘴,把嘴都快咧到眉梢上了,满意得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你们一定会治好病的。” 治病? 呵呵,从头到尾他都没关心过一句我们得了什么病,只在我们随喜功德的时候,才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好不好? 第152章 夜探三姑庙 我们跟张贵回去暂住,路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对了,我要去买点菜,你们先等我一会儿。” “辛苦您了!” 我下意识得去摸钱袋子,眼珠子一转,忽然看向了九连环。 朝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说:“我没钱了,你来。” 九连环也很上道,直接塞给了张贵一枚银元。 “用不了这么多,不是,我不能收你们钱……” 张贵说来他家是神的旨意,那他就应该照顾好我们,这是他的本分,不能收取额外的东西。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村口大傻跟二傻的话,他们之前明明说过入住是要花钱的,可这么一通下来,这些村民是不能收钱的啊。 我忽然明白了。 随即看向张贵道:“收着吧,收了,等你再去庙的时候,还能随喜给功德箱不是?” 一听这话,张贵也不推脱,直接大方得收下了。 看他去买菜了,我们就在附近等着他。 眼瞅着张贵离开后,我很自然得瞥向了红鸾。不需要我开口,红鸾主动告诉我们:“刚才在庙外看到的人,背上都趴着一只黑影鬼,包括张贵,张贵身上也有一只黑影鬼。” “那老头呢?”墨非烟赶紧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那老头眼睛有问题,可他又很灵活,眼睛像是什么都能看到一样。” 红鸾眯了眯眼,也有些不太明白,却正色道:“老头背后没东西。” 我想了一下,追问道:“那村口大傻二傻呢?” 记得刚进村子的时候,红鸾还很淡定,只有在路上遇到那群村民,红鸾的表情才变了,说他们背后有东西。 红鸾眼中也闪过了一丝困惑的神色,老老实实回答道:“没有,那俩人身上也没黑影鬼。” “看来这村子分为两拨人!一拨人身上有黑影鬼,一拨人没有,而这拨没有被黑影鬼趴着的,反而是控制三姑村的人。” 我摩挲着下巴,继续道:“那你能看清楚红布后是什么东西吗?” 按理说,红鸾的感知力非常强,她的眼睛很特别。 然而这次却让我失望了,红鸾摇了摇头,特别小声得说道:“这就是我进入村子感觉最可怕的地方,我的眼睛居然透不过那层布!” “但我能感觉到,有一股很可怕的煞气笼罩住了整座庙,甚至这股煞气还发出了一股怪香,无声无息得影响着整个村子。” 看来,她也注意到那股奇异的香味了。 “我想在晚上,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庙里探一探。” 红鸾看向我,征求我的意见。 我点了点头,回答道:“正有此意!” 说完我看向了九连环,他也有这个想法。 “嘘,闭嘴!” 墨非烟忽然瞪了我一眼,但她不是生气了,而是努嘴看向了别处。 原来张贵深一脚浅一脚得回来了,手里不仅拎着一些肉菜,还买了一坛小酒。 “走吧。” 我们跟在他身后,随他回了家。 他家是个土胚房,不仅有个小院子,里头还有好几个房间。但奇怪的是,这么大的房子居然只有他一个人住,难怪那个老头会把我们安排给他,敢情是房子多的没人住。 “你媳妇儿呢?” 墨非烟问道。 张贵露出一抹哀伤的神色,深深得叹了口气:“走了。” “啊?” 墨非烟自觉说错了话,赶紧转移了话题。 张贵却摆摆手,丝毫不在意得喃喃道:“她跑了是好事儿,是好事儿啊。” 好事儿? 我错愕得跟墨非烟对视了一眼,心想着,这应该是第一个盼着媳妇儿跑还说是好事的男人吧。 张贵没媳妇,他就自己主动下厨给我们做了几道菜,让我们受宠若惊,也不禁加深了对他的同情。 吃饭的时候,张贵喝了一口酒,不禁叹了口气:“唉!这个房子就只有我一个人啦。” 我瞥了红鸾一眼,同时在心里默契得冒出一句话: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背上还趴着一个呢。 我热络得给张贵把空了的酒杯满上,自来熟得说道:“我们不是来了吗?硕大的房子一下就热闹起来了。”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张贵的指甲很干净,这根本就不是一双老农民的手。 他的手虽然也有茧子,但更多的是集中在指尖和手掌部位,手茧较为细腻。不像庄稼汉的手,老茧又厚又粗糙,几乎遍布整个手掌。 “你看什么?” 张贵非常敏锐得捕捉到了我的眼神,我笑了笑,说道:“哥你这手怪好看的,平时不是经常种地吧?” 怎料,张贵也反将了我一军:“那你们呢?你们也不是来瞧病的吧?” 我内心猛地一惊,下意识得看向了红鸾。 不是说他背后也趴着一只黑影鬼吗?怎么他的反应这么灵敏?压根不像个提线木偶。 我按捺下内心的慌乱,赶紧开口解释:“不是来看病的,那我们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嘛?我倒不是嫌弃你们三姑村,但这里的条件比起我们大城市,真是差得太远了……” “可不是,我在家每天都要洗澡,来这里可真是活受罪。”墨非烟一边帮腔,一边不自然得摸着自己的脖子,像是被这种环境搞得全身不舒服一样。 张贵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淡淡得笑了笑,端起自己的碗,自顾自得说道:“真正来瞧病的人,可不是这样的。” “那你说说真正来瞧病是什么样的?” 我冷笑着看向张贵,心想着要是软的实在不行,那就来硬的! 结果没成想,张贵压根不在意这些,一边吃饭一边说道:“我不管你们来干嘛,但是晚上尽量别出门,就算出门,也要在五更天前回来。” 没得到我们的回应,张贵又补了一句:“庙祝三更天锁门,四更天出去采买,五更天回来,被撞见不好。” 这个张贵什么意思? 他居然没有质问的意思,反而还变相告诉我们那个庙祝,也就是那个眼睛看起来有问题的老头什么时候不在。 莫非他是想提醒我们,应该什么时候办事儿才安全? 我们几人面面相窥,结果张贵吃完饭就把碗搁下了,临走前告诉我们:“西边那两间屋子是你们的,碗筷别收,明儿我起来再搞。” 说完,他就离开了。 我们也赶紧填了下肚子,然后进了房间。 我们没分成两间屋子睡,四个人就挤在一间比较大的屋子里,里面有两张木床,也够用了。 进了屋子以后,红鸾留意了一下动静,确认没有人在附近,更没有人偷听以后,她才缓缓点了点头。 墨非烟憋了一肚子的话,像好不容易打开了开关一样,终于一股脑得开始了喷发:“那个张贵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发现我们了?他的饭会不会有毒啊?” 我摇了摇头,有理有据得说道:“应该不会,如果发现我们,他应该假装什么事儿都没有,然后暗地里去找那个老头揭发,而不是故意提醒我们四更天庙里没人。” 墨非烟大吃一惊:“也就是说……他知道?” 说到一半,她还特别可爱得朝门窗望了望,生怕有人给听见了。 我点了点头,用一种十分笃定的语气,一字一句道:“没错,他知道我们晚上要去三姑庙!” 第153章 三霄娘娘 虽然我认为这个张贵可能不是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但秉着做事谨慎的原则,还是得做好两手准备。 一番商量后,最终我们决定分为两拨人! 由我跟红鸾去夜探三姑庙,而墨非烟和九连环则留下来。 一方面人多生变,另一方面他们留在家中,就算我们出事,也能想办法接应。 我们卡着时间,临近四更天前才跳出了窗户。 为此,我还特地来到了隔壁的土房子下偷听,男人打鼾的声音从里面滚滚而来,说明张贵已经进入了熟睡状态,跟周公早早得约会去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这个张贵有些不简单。 睡觉,是不是他装出来的? 还是说,他就一介普通村民,我们想干嘛跟他没关系,犯不着跟我们作对? 眼下也顾不上这些了,我跟红鸾离开这里后,就施展轻功,迅速朝着三姑庙的方向逼近。 这个张贵说的没错,四更天的时候,那个老头的确不在,我们非常顺利得摸进了庙。 神像前的供灯成为庙内唯一的光明,也将我们小心翼翼闯入的影子,扭曲着投射在墙壁上,有点阴森的感觉! 白天我们被红布盖着的尸体夺去了全部注意力,这时才发现就在这明灭不定的微光下,一幅巨大而古老的壁画,如同蛰伏的巨兽般,静静得绘制在墙壁之上。 画面早已褪色,却依旧透出一股令人畏惧的杀气! 壁画的中心,是三位衣裙飘飞的仙女。 她们骑着巨大的仙鹤,翱翔在九天之上,美艳不可方物,有种说不出来的夺人心魄。 这三位仙女各有所长,她们姿态各异得出现在壁画上。 一个手持青锋宝剑,寒气逼人,剑尖直指下方翻腾的黄河巨浪。 一个高举着一把硕大无比的金色剪刀,开合之间仿佛能剪断一切敌人。 最后一位单手托举着一个形似‘斗’的法宝,那斗口幽深不见底,此刻正倾倒出仿佛可以灭世的滚滚洪水! 壁画中洪水滔天,简直是一场人间灾难。 黄色如泥浆的浊浪里,无数身披铠甲的士兵正在绝望地挣扎着,一张张脸因极致的窒息而扭曲变形,他们高举着双手,却只能看着自己慢慢沉入水底…… 更骇人的是,滔滔洪水中,竟也浮沉着几具仙人的尸体。 没错,那几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仙人! 只见他们身上的羽衣被撕裂了,脚下的五彩祥云被打散,身躯同样在洪水中痛苦得翻滚着,一点点得沉没下去。 而他们手持的法器也变得黯淡无光,最终被上方的三位仙女所压制,然后融化…… 如果我没有看错,这三个仙女应该是布下了某种厉害的大阵! 而且这个阵法透出一股蛮荒、霸道、可以吞噬一切的恐怖神通,仿佛连天地法则都要在这斗、剪、剑的压制下彻底粉碎。 我下意识看向红鸾,想问问这是什么阵法,竟恐怖如斯? 结果发现红鸾的表情居然震惊到了极点,一张俏脸褪去了所有血色,瞳孔也因极度惊骇而骤然收缩。 她死死得盯着壁画中央那三张模糊却透着无尽美艳的面孔,嘴唇翕动着:“我、我早该知道的……” “知道?知道什么?” 我突然也感觉到了一种恐惧,似乎这种情绪可以瞬间被传染。 “错了,错了!大错特错。” 红鸾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在空旷死寂的庙宇里回荡着:“斩龙队情报错了,这三姑庙里供奉的根本不是什么神佛,更不是所谓的三姑。” 她猛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双眼直勾勾得盯着壁画上的那三个仙女道:“而是供奉的她们,三霄娘娘!” “三霄娘娘?” 我好奇得看向红鸾。 红鸾点点头,努力平缓着自己激动的情绪,一字一句得说道:“没错,三霄娘娘分别是琼霄、云霄跟碧霄,传说她们都是圣人通天教主的弟子,因为师兄赵公明被姜子牙诅咒害死,于是前来报仇!” “相传她们布下了九曲黄河阵,大阵一成,天下无敌,不仅阻挡了周朝大军进攻的步伐,还将杀害自己师兄的那些阐教神仙全部削掉了顶上的三花,打为了凡人……” “他们的法宝也非常厉害,分别为金蛟剪、混元金斗跟碧游神剑,直到最后原始元尊和太上老君出场,以大欺小,才制服了三霄娘娘。” “三霄娘娘死后被封为随世三仙姑,专管人间送子,而她们的师兄赵公明,则成了后世家喻户晓的武财神!” 说到这里,红鸾突然眯起了眼睛,好奇道:“可是这座村子里怎么会供奉三霄娘娘?”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背后传来了一股冷冰冰的寒意。 我猛地回头,看到了那块红布盖住的尸体。 是它,它又在看着我了…… 可是就在我猛地一下回头后,那种冷冰冰打量我的感觉又突然消失了。 我下意识得望向红鸾,红鸾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也感觉到了。 于是,我朝她使了个眼色。 红鸾摇摇头,又朝我努了努嘴,意思是让我来。 我举起双手,摇头如波浪鼓,意思是:“我不敢,要去,你去。” 无论怎么论资排辈,也该是她去才对。 红鸾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咬着牙绷着脸,蹑手蹑脚得走向了那具尸体。 最后鼓起莫大的勇气,猛地跳上去,一把揭开红布,又‘蹭’的一下跳了下来,生怕有什么东西会突然朝她发动袭击。 然而并没有。 红布后的尸体并没有攻击我们,然而红布摘下的一瞬间,里面露出来的东西又把我给结结实实得吓住了…… 尸体的五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双密密麻麻的眼睛,挤在一起,布满了整张脸,冷冰冰得看着我们。 这一幕,让我的密集恐惧症都给犯了。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一边骂一边努力忍住胃里翻腾的不适感,这才没有吐出来。 这时候庙外突然亮起了火把,有人在喊:“什么人在说话?” 我们这才发现,刚才只顾忙着看壁画,都忘记四更天过了,是庙祝回来了! 第154章 伪装者 我顿时变得紧张无比,红鸾却悄悄‘嘘’了一声,冷静得指了指后面的窗户。 聪明! 我脑子一转,就跟着红鸾立刻跳窗而逃。 临走前,红鸾还不忘把红布给那具尸体盖上,尽量还原了庙内的本来面貌。 在路上我们也没敢停留,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张贵家。 结果没想到,我们刚刚蹑手蹑脚得偷溜进院子,就恰好碰上了披着衣服提灯的张贵。 完蛋,被撞上了! 我尴尬得想着借口,如何蒙混过关。 哪料张贵已经先发制人,第一时间开口:“咦,你们俩这是大晚上去哪儿了?” 我深吸了一口凉气,抖了抖自己的裤裆,假装不在意得说道:“昨天喝水喝多了,半夜憋得慌,起夜出去找厕所了。” 张贵笑着瞥了旁边的红鸾一眼,表情复杂得问:“撒尿还带着这位姑娘一起?” 红鸾赶紧解释:“我也尿急,这大半夜的村子里怪吓人的,搭个伴比较有安全感。” 说完,红鸾还故意装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揪着我的衣服,像是被黑夜吓着了。 只是她如此高挑完美的身材,实在跟小鸟依人这个词太不搭边了。 张贵眼神飘忽得在我身上瞅瞅,又在红鸾身上看看,立马明白了:“我知道了!小哥,你肯定是背着自己媳妇,跟你大哥媳妇出去偷吃吧?” “难怪我看你大哥明明很壮实,却要去拜那三姑庙,八成是外强中干,银样蜡枪头?” “你大哥力不从心,不像你,年纪轻轻,哎……这少年啊精神头好,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 听着这一箩筐的话,我羞得整张脸都通红了。 看看红鸾又看看喋喋不休的张贵,两个年轻男女大半夜得出去,好像也就这个理由比较靠谱? 可我越听越觉得臊得慌,心头一阵阵得发虚。 看着我当场石化的表情,红鸾扯了扯我的衣服,一副害羞的小媳妇表情:“你说话呀……” 我说什么? 这我哪开得了口。 为了避免被怀疑,红鸾只能红着脸,低低得说:“是我男人不能生育,这怎么能怪我一个人呢。” 她声音越来越低,还带着点颤音,不知道是憋笑导致的,还是什么原因。 张贵倒是一脸的理解:“我是过来人,我懂的,我都懂!” 听他这么说,我知道他是深以为然了,于是朝红鸾使了个眼神,让她给张贵塞点钱,全当作封口费。 张贵却一个劲儿得推脱:“我明白的,放心了,我这个人嘴巴一向很严!你们快回屋吧,晚上多冷啊,小心吹着了。” “还有,这村子里晚上管得严,你们再热乎,也不能老是去偷吃,免得被捉奸捉双……” 红鸾跟我都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坚持塞钱给张贵:“这点体几钱您收着吧,这几天多加叨扰还望海涵。” 看我们一再坚持,张贵就收着了。 然后我跟红鸾就赶紧回屋。 回去后,我发现墨非烟他们还在等着我们,不知道刚才有没有听到那些话。 想到这里,我心里不由得有些发虚。 这些话题实在太少儿不宜了,墨非烟眯着眼睛望向我,刚想开口,我赶紧正了正色:“有什么事情晚点说,现在立刻上床睡觉!” “你们……” 墨非烟还有些不甘心。 我赶紧解释:“刚才在三姑庙,我们可能被发现了!他们要是有脑子就会想,几个外乡人刚来,晚上庙里就有动静了,肯定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我们。” 事急从权,这会儿也顾不得其他了。 我们赶紧上床假装睡觉,不过因为只有两张大床,所以只能俩男的睡一床,俩女的睡一张。 但因为心里装着事,几人压根睡不着,只能闭上眼睛假寐。 果然,没多久外面便传来了剧烈的敲击声。 我们几人立刻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心想着这帮混蛋来的可真快! 张贵也被吵醒了,他去开门的时候,庙里老头带着一群手持棍棒年轻人直接闯入。 听声音,村口的大傻二傻也身处其中。 看来这个庙祝老头跟村口那俩人是一伙的。 张贵很奇怪,好奇得询问他们:“庙祝?你们怎么好端端的大晚上来敲门,咦,怎么大傻跟二傻还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谁招惹你们了?” 老头阴森森的声音响起,却明显压低了几分:“你家的客人晚上有出去过吗?” 听到这句话,我跟红鸾猛地对视了一眼,生怕这个张贵把我们给卖了。 结果没想到,张贵却摇了摇头,睡眼惺忪得回答道:“没出去过吧!那几人是从大城市来的,哪吃得了苦,刚吃罢饭就去睡了,一个个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半夜来撒尿,听里头呼噜打的那叫一个响。” 老头进来以后,发现大屋里吃的饭还在桌子上,碗筷都没收,又来到我们门前,瞥了一眼我们放在门口的鞋子。 我赶紧假装打呼噜,吭哧吭哧的,俨然一副熟睡的模样。 结果庙祝老头还是不放心的将门推开了一条缝,在看了一眼我们的睡姿以后,这才提脚离开。 听到那群人乌央乌央的来,又如退潮一般去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等人彻底走远后,墨非烟忽然来了一句:“他们走了,应该没发现我们有问题。” 我刚想点头,忽然面色巨变。 “怎么了?” 墨非烟猛地看过来。 我紧张得说道:“糟糕!赶回来的时候,我们走的那条小路,路上不知道谁泼的水,积了一小滩淤泥。当时我光顾着逃跑,一个不小心踩到了,只要鞋底有泥肯定会被捉贼拿赃。” 刚才我特意留心过,那个庙祝老头看了一眼我们的鞋子。 他该不会发现了吧? 可他为什么却当无事发生,离开了? 我心里一惊,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然而当我着急忙慌得跑到门口,推门一看,结果发现红鸾的鞋子干干净净的,并没有污泥,我的鞋子也是一样。 准确来说,我俩的鞋子,跟半夜没有出去的墨非烟和九连环鞋子的干净程度差不多。 可我当时分明记得,自己鞋子上明显被溅了一道泥印。 难道是我记错了? 我把鞋子拿起来一看,发现那道印记不是不存在,而是被人为擦掉了。 会是谁呢? 难道是张贵? 第155章 治病的代价 没错,如果说有人暗中帮助我们,也只能是他了。 之前吃饭的时候,他跟我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不是来瞧病的。” 语气非常笃定。 而且提醒我们四更天出去的也是他,明明撞见了我跟红鸾出去过,却骗庙祝我们一直在睡觉。 难道他跟那个老头不是一伙的? 正想到一半,张贵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他看了一眼我手里拎的鞋子,表情淡定得说了一句:“你鞋脏了,我就随便擦了擦。” “总归,我拿了你们的钱,总不能一点事儿也不干吧?” 言外之意就是,他全是仗着钱的面子,所以才帮的我们。 我看着张贵,张贵也上下打量着我。 两个人四目相对,形成一种无声的对峙! 想到吃饭时候,那双不似庄稼汉的手,我朝张贵刨根问底:“您以前不是种地的吧?” “那你们呢?你们是来看病的吗?” 张贵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深吸了一口气,坦诚得回了两个字:“不是。” 张贵点了根卷烟,同样坦诚得回答了我刚刚的问题:“那我也告诉你,我以前不种地。” “那你是这个村子的吗?” 我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张贵笑了笑,然后朝我抬了一下下巴,说道:“进屋吧,你们有想向我打听的事儿,我也有向你们打听的东西。” “看来这一晚注定会很长……” 我们进了张贵的屋子,双方都放下了警惕,开始坦诚相对。 张贵告诉我们:“我不是三姑村原住民,我原本是一个老师,听说三姑庙很灵验,于是跟妻子来这里看病。” “我的妻子也是一名老师。” 听到这话,我丝毫不怀疑。 因为张贵的手可以证明,他以前的职业的确是老师无疑。 而且他抽烟的习惯也可以佐证这一点。 “那三姑庙灵验吗?” 好不容易碰到一个真的治病患者,我们迫不及待得问出了这个问题。 张贵点了点头,挤出几个字:“灵,非常灵验!” 原来他跟他的妻子都有一些老师的职业病,一个是咽喉有问题,得了咽喉癌,没几天活头了。 一个是因为怀孕的时候久站流过产,很难再怀上,所以来这里想要治好病,生一个属于自己的娃娃。 “你得了咽喉癌?” 张贵是个男的,想怀孕的肯定不是他。 “是的,但你们看我现在还活着就应该知道,我的病的确治好了,就连抽烟都不咳嗽了。” 张贵吐出一个眼圈,乳白的烟雾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模糊。 “但你好像并不开心,甚至对三姑村有一定的敌意?” 我观察着张贵的表情,发现了这一点。 张贵点了点头:“本来治好病,我们应该很开心,可是我发现自打我们来了三姑村,就再也离不开这里了。一旦走远,身体就会各种疼,非常难受,只有回到村子,疼痛才可以缓解。” “而且我还发现,治病并不是神的怜悯,而是一种等价交换。” 这里的神帮你治好病,就一定会拿走相应的东西! 在发现离不开三姑村的时候,他也曾经想过,要不就留在这里算了,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压榨逼迫。 但渐渐的,张贵发现,他的病虽然好了,但是自己的神智却在被一点点得被剥夺。 每天只有几个时间段清醒,大多数时候都浑浑噩噩的,只有到三姑庙外面跪着,才能好受一些。 张贵每次说话,我都有特意留意他的神情,他的微表情清楚得告诉我:他没有撒谎,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还有,我发现这里真的很邪门!一人生,就必有一死!” 张贵像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猛地看向了我们。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张贵解释道:“如果一个人得的是绝症,三姑庙那位神仙治好一个人,村子里就会死一个人,或者死一个畜生。” “如果有人残了,那么他在成为一个正常人的时候,村子里就会有个本来健康的生灵变残。” 张贵说,自己曾经看见有个胳膊断掉的人,在三姑庙显灵以后,他左边的胳膊长出来了,但是老马家的大黄狗的左臂却莫名其妙断了。 还有的是腿瘸了,去三姑庙求愿以后,自己的腿好了,但有家人养的猪,腿却断了…… “总之,这不光是一场交易,还是一场很可怕的……我、我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张贵忍不住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声音开始变得吞吞吐吐,却努力想要继续吐出几个字:“我感觉全村人都不正常了,凡是看过病的人都变成了行尸走肉!而不愿意相信三姑神的人,那些不需要去看病的人,就变成了被掠夺的商品。” “我感觉自己的神志变得越来越不清楚了,可我离不开这里,幸亏我有一个年轻时求来的护身符,才能坚挺到现在。” 说话间,张贵突然把脖子上的一个坠子扯了出来。 那是一个桃木剑的小吊坠,正面雕刻了北斗七星,里面还填了朱砂等等避邪的东西。 当那个小桃木剑露出来的时候,张贵的状态又变得好了一些。 红鸾低声说道:“他背后的黑影鬼本来霸占张贵的七窍继续吸取生气,在桃木剑出现的瞬间,那黑影鬼像是被电打了一下,晕过去了……” 张贵长吸了一口气,原本快要陷入浑浑噩噩状态的他,又重新清醒了过来。 他继续说道:“这个屋子的原主人本来姓王,老王头死了,又没后代,庙祝就把我跟媳妇儿安置在了这里,让我们继承他的屋子,住了进来。” “那你妻子呢?” 我很是好奇得四处张望,既然他是跟他妻子一起来治病的,怎么从头到尾都没看见。 难道已经死了? 张贵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哀伤,他深深得叹了一口气说道:“有一天夜里突然下了场大雨,下雨的时候,是我们最清醒的时候,离开村子的不适感也没有那么强烈。” “我妻子那时候的状态比我好,她贴身戴着的那个平安锁是家里祖传的,听说还被一个法力高强的道士开过光。她一天也不想在三姑村待下去了,于是让我给她打掩护。” “而她自己则借着狂风暴雨逃走了,说要去找警署,搬救兵,可却再也没有回来。” “我想,她应该是死在外头了吧?” 说到这里,张贵难过得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听了这话,我们几人顿时一惊,不约而同得想起了那个年轻车夫的话。 于是就把那个车夫告诉我们的事情完整复述了一遍,告诉张贵:“那个逃走的女人可能就是你的妻子,她的确逃到了车站,可是在那里忽然猝死了。” “临死前,说自己看到了红盖头,村子里都是鬼!” 听到那个逃出去的女人,身上戴着一个金子打造的平安锁,也是一名老师。 张贵已经完全确定,那个人就是自己的妻子。 他痛苦得捏断了手里的烟,火烫到他的手上,他都像是没有知觉,只是眼眶通红得喃喃着几个字:“我早该料到了。” “我早该料到的啊……” “我的萍萍,没了。” 两行清泪顺着他紧闭的眼睛流了下来,无声得诉说着他的痛苦。 第156章 人间牢笼 张贵的眼睛陡然睁开,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又极度疲惫的光。 他死死得盯着我们,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长久压抑后的颤抖:“萍萍死了,所有人都逃不出去了,是不是?” “别绝望,就算有一丝希望也不要放弃。”我拍了拍张贵的手,想要劝慰他。 张贵突然猛地反握住了我的手,口中喃喃道:“没错,你们不是来瞧病的!你们……是为这村子来的!所以,你们肯定有办法,对不对?” 虽然知道这个村子有蹊跷,但我们也只是刚刚踏足,压根给不了张贵任何承诺。 甚至到目前为止,我们都不清楚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深深得叹了一口气,张贵没从我嘴里得到任何承诺,他再一次变得沮丧起来。 张贵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又像是重新陷入了绝望一般。 他神经质地掰着手指,细数着三姑村的诡异之处:“村子里很少有新生儿诞生,记得村西头的老胡家媳妇也跟我媳妇一个毛病,生不了孩子,好不容易求三姑庙里的药王爷治好了病,没多久就怀了胎。” “当时来村子的时候,我还见过。” “但她那个娃却一直没有生下来……” 张贵打听后才知道,那个娃居然怀了三年。 “那意思是,三姑庙显灵的事儿,并不是几个月前才出现的?”我诧异得问出口。 张贵点点头,说道:“应该有好几年了。” “就在上个月,那个娃终于生下来了。可是生下来的当天,那个产妇生出来的居然是一个肉球,那个孩子是从肉球里出来的。” 那孩子也不像普通婴儿大小,而是像正常孩子三岁大小的模样。 我心里‘咯噔’一声,猛地想起了哪吒的故事。 想当初哪吒他娘也是怀胎三年,才生下的哪吒。 于是我赶忙催促道:“然后呢?” 张贵长吸了一口气:“然后那户人家突然全死了,就跟是被东西吸干了所有精气神一样,一夜之间变成了几具干尸。” “他家的所有牲口也都被吸干了,全家上下只剩下那个三岁小孩儿。” “我觉得这个孩子有问题,应该是什么妖物。” 可那个庙祝却说这是神赐的孩子,直接抱到了三姑庙,可是后来再没人见过这个小孩儿了。 老胡一家死的整整齐齐的事儿也没人管,庙祝让大傻二傻把那里收拾干净以后,就让之后来三姑村看病的外乡人给住下了。 “还有,我要提醒你们一点,太阳落山后,千万别盯着自己的影子看太久。” 张贵继续叮嘱道:“我亲眼见过,黄麻子喝醉了,靠着墙骂骂咧咧,骂着骂着,他墙上的影子就自己、自己扭过去了,还对着他咧嘴笑!” 一听影子,我心想,大哥,你背上也趴着一个黑影鬼呢。 张贵咽了咽口水,接着道:“后来没多久,黄麻子就突然跳井了,被捞上来时,脸上还僵着那个笑!” “那一幕,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像是回忆到了最恐怖的事情,手指死死得掐住了桌子:“萍萍走后,我始终得不到消息,也曾尝试过逃跑。” “可就在一天下暴雨的晚上,我准备逃跑的时候,一靠近村口那条河,不知打哪儿突然飘来了一阵灰白的雾气,又冷又粘就像裹尸布似的!” “雾里有东西扯我的脚脖子,还拉我的胳膊,背上还有什么东西重重得压着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鬼打墙?总之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一整宿。” “天亮一看,我居然睡在了村口的一棵歪脖子树下。” “醒来后,正好对上了庙祝老头那白内障一般的眼球,他还问我,‘老张家的,你是不是想逃跑?’” “逃?呵呵,这是我家啊,我哪儿都不去。” 张贵当时露出一脸傻笑,拎着裤裆说自己想撒尿。 为了证明自己是有点傻,他不顾老师的尊严,直接当着庙祝老头的面扯下了裤子,在村口尿了一泡。 刚进村的时候,张贵非常注重体面,把尊严看得比啥都重要。 看着现在的张贵,做出如此摒弃礼义廉耻的行为,庙祝老头这才心满意足得离开。 “在这里治好了病又如何?活着都不像自个儿了,连尊严都不要了……” 说到这里,张贵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抠进肉里,双眼中除了刻骨的恐惧,还有一丝渺茫的,似乎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疯狂。 “我能感觉到,你们不一样!你们不是来治病的,你们是来治这村子的‘病’的,对不对?” 张贵已经把自己目前所有知道的情报,一五一十得全部告诉了我们。 他知道这个村子有问题,但靠他一个人,没有办法挖出真相,更没有办法逃出去。 他只能半睡半醒得蛰伏在这里,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在看到我们的第一眼,张贵就知道我们的来历不简单,知道我们不是为了治病,而是奔着村子来的! “你们能救我,能救像我一样的人,对不对?” 张贵是那样的急切,想从我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哪怕是骗他的,起码可以让他凭借着这样一丝希望,支撑下去。 可目前我也只是知道他背后趴着一只黑影鬼,对于怎么成功去除他背上的那个玩意,还完全没有头绪。 “说说你们今晚的发现吧!” 这时,一言不发的九连环终于开口了。 他看向我跟红鸾的方向,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跟红鸾对视了一眼,红鸾暗示让我来说。 于是我便一五一十得讲述了我们如何进庙,然后在庙里看到了什么东西。 包括,三霄娘娘的壁画,三头六臂的尸体,以及尸体发出的异香,全部吐了个干净。 “你们不知道!那具尸体红布下的脸,全是一双双睁开的眼睛!” “都是人的眼睛,都是缝上去的……” “更诡异的是,这么久过去了,完全没有腐烂的迹象。” 就好像那具尸体一直都是活着的。 它还在呼吸,还有气息,所以不会像死物一样腐败枯朽。 说到这里,我的眉头不禁越皱越深,满脸担忧得说道:“这座村子的人真是瞎了眼,他们供奉的哪里是神,分明是妖怪!” 然而在听到这些以后,九连环却否认了我的想法,他的眼神满是笃定,掷地有声得说道:“错了,他们供奉的不是妖怪,就是神。” 一听这话,我跟墨非烟顿时愣了,不约而同得‘啊’了一声。 “什么?它是神?” 墨非烟不可思议得看向九连环,似乎压根不敢相信这话居然是从一向严谨的九连环口中说出的。 第157章 截教,瘟神吕岳 然而对此,九连环却只是淡淡得点了点头:“没错,它的确是神!只不过不是我们所熟知的那些神仙。” “三姑庙里的这个,是瘟神!” 九连环的语气非常肯定。 “瘟神?” 我们变得更诧异了,墨非烟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好奇得问道:“瘟神不是用来骂人的吗?就跟扫把星一样的词儿,形容这个人走哪儿就给哪儿带来不幸。” “还真的有这种神存在?” 岂料九连环还是摇头,他耐心得解释了起来:“其实瘟神最初指的是掌管瘟疫的上神,后来随着民间文化的发展,才逐渐演变成了一种带有强烈贬义的词汇。” 九连环仔细为我们科普了起来:“古人认为瘟神可以统领九州制造瘟疫的万千小鬼,既能散布瘟疫惩罚苍生,又能收回成命,重置太平!所以历朝历代对于瘟神都有祭祀活动,希望瘟神在自己的王朝不要闹出大动静。” 说话间,九连环突然看了我们一眼,问道:“你们听说过截教吗?” “截教?” 我跟墨非烟仍旧面面相觑,红鸾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她点了点头,脸色严肃得问:“此事真的跟截教有关?” 九连环‘嗯’了一声,继续道:“原本我也认为这具三头六臂的尸体,模仿的可能是我们所熟知的哪吒。可现在觉得,庙里那东西应该是吕岳。” 我本来以为他会说是三霄娘娘,但那具尸体跟壁画上的三位仙女又确实不一样。 九连环娓娓道来,继续说起了这个吕岳:“相传吕岳是截教门人,他长着三头六臂,常年在九龙岛修行。在封神之战的时候,吕岳出关帮助殷商,此人擅长散播瘟疫,顷刻间就可以消灭数万大军。当时和他交战的西岐高人中,就只有莲藕化身的哪吒和超凡成圣的杨戬能幸免一死。” “吕岳被击杀后,姜子牙将其封为:瘟神!在他手下还有东西南北四位行瘟使者。” 我还在思考的时候,墨非烟已经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可是,瘟神不是害人的吗?怎么能跑到三姑村治病救人?” 九连环发出一声冷笑,像是看傻子一样瞥了一眼墨非烟,道:“你以为眼睛看到的就是真的吗?丫头啊,有时候太天真,就是傻了!” 墨非烟还是没有弄明白其中的关键,我朝着她耐心解释道:“你忘了?红鸾说过,那些村民身后都趴着的一只黑气小鬼,现在我算是明白了,那些黑影鬼其实就是瘟鬼。” “那些治病的人,他们根本就不是被救了,而是变成了瘟神的行尸走肉。” 说着说着,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生怕自己也会变成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 就在这时,九连环继续开口了:“但是,我认为庙里的这具尸体并不是真正的瘟神,而是人为炼制的。” “换句话说,真的有人在:制造神仙!” 只见,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厉色:“看来他们,跟最近发生的妖怪失踪事件息息相关,极有可能是同一批人!” 制造神仙? 听到这个词的再次出现,我和红鸾不禁心头一跳。 要真是这样,这事儿可就大条了! 然而九连环却没有停下,打开了话匣子的他,已经收不住话头了。 九连环继续说道:“自古以来,都有一群人妄想和神抗衡!” “不,他们不是人,应该叫疯子更合适。” 九连环的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眸中也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芒:“这群人行事隐秘,手段狠辣,任何暴露身份的可能都会被直接抹杀,这群疯子哪怕是杀死自己的同伴也不会犹豫一下。” “所以历朝历代他们做下了很多捅破天的大篓子,也没人知道他们是谁。” 这群疯子认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道循环并不公平,为什么好人早死,坏人却可以长命百岁? 为什么辛辛苦苦种下的庄稼,好不容易等到了丰收,却要被一场暴风雨毁灭? 为什么繁荣的村庄会被洪水一夜淹没? 为什么神高高在上,可以享受着人的供奉? 而人只能一辈子卑躬屈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却只有几天风调雨顺,还必须要跪谢天恩? 为什么人皇帝辛要被推翻,后世皇帝只能自称天子? 为什么人就能更顺利的修成大罗金仙,而动物植物想要活的更久一点,窥探的秘密更多一点,就会遭受雷击,万劫不复? 我和墨非烟下意识得回答道:“可这就是天道循环呀。” 九连环摇了摇头:“可他们却不这么认为,他们千百年的终极目标,就是推翻这天,也就是颠覆天庭的统治!” “他们要重新制定规则,一套真正平等的规则。” 听到这话,我们完全被惊呆了。 当我看向红鸾的时候,却发现她并没有反驳的意思,似乎九连环说的是真的。 可我从来只听过造反朝廷的,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有造反天庭的! 这哪里是疯子呀,疯子有他们胆大吗?这他娘的是宇宙头号恐怖分子呀。 墨非烟比我还震惊,她摸着额头喃喃道:“我不是在做梦吧?邱雨生你掐我一下。” 我非常听话得照做,可当我狠狠掐了她一下的时候,墨非烟却痛叫一声,狠狠得瞪了我一眼:“你还真掐啊。” “不是你让我掐的吗?” 我瞪了回去。 墨非烟气急败坏得说道:“你就那么听我的话。” “啊,听你话还不行?”我说道。 墨非烟也懒得跟我斗嘴了,她扭过头去,不服气得自言自语闷哼一声:“谁能想到,你会舍得真掐,大坏蛋!” 算了,让着她吧。 她毕竟是女孩子,要是什么时候都跟女孩子斤斤计较,那我肚子里还怎么能撑船?还怎么做大事儿? 我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正题上,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三姑庙里亲眼看到的那些壁画。 三霄娘娘摆下九曲黄河阵,阻挡西岐大军,只为用生命捍卫最后一位人皇帝辛! 瘟神吕岳幻化出三头六臂,为大商守护最后一道防线。 财神赵公明金鞭横扫,却惨遭不讲武德的姜子牙诅咒而死。 他们似乎都是截教门人…… 与此同时,红鸾的话也在我的耳边响起:“在封神之战中,阐教也就是最早的道教,倒向的阵营是西岐,他们认为姬发是天命之子,还派出姜子牙做姬发的军师。” “而殷商那边,却只有截教的支持,最终这场博弈是阐教赢了,截教从此销声匿迹……” “等等!” 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撞进了我的脑子里面。 我突然自言自语了起来:“截教,截教!截的就是天地间的一线生机!难道……” 第158章 疯子 九连环点了点头,回应了我的话。 “你猜的没错,这群疯子就来自于截教!” 他甚至告诉我:“真正的封神之战历史上确实发生过,阐教弟子多为人类修行者,他们注重自身的法术和品德,以维护天道秩序为己任。” “而截教恰恰相反,截教奉行有教无类,弟子中有大量妖怪。他们倡导众生平等,无论人、妖、魔,均可通过修炼追求长生,因此也被认为是‘旁门左道’。” 听到这里,墨非烟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但听上去,他们也不是旁门左道呀!并非所有的妖都是坏的,难道生而为妖就注定要被排挤,不能修行吗?” 九连环冷笑着勾了一下嘴角,说道:“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有时候并不一定是对方做错了什么,只要危及到了自己的利益,那便是天然的敌人。” 我觉得这个九连环的话好像听上去没问题,但好像又觉得哪里不对。 一时之间我也说不太清楚。 只知道九连环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作停留,他已经继续开口:“帝辛是商朝的最后一个王,而封神之战也发生在帝辛在位期间。随着封神之战的结束,帝辛败,商朝亡,最后一位千古人皇在鹿台自焚而死。姬发建立了周朝,从此自封为:天子!” “帝辛,就是那个昏庸无道、沉迷酒池肉林、宠爱狐狸精的纣王吧?”墨非烟问道。 九连环眯了眯眼睛说道:“对!但帝辛可不是什么昏君,只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寇,周朝为了显示自己的众望所归,只能费尽心思对人皇进行抹黑。” “就像秦始皇,不知多少人骂他嗜杀成性,大兴土木,可他做出的卓越贡献,谁能否认?他是真正的千古一帝。” “历朝历代都会如此,如果不对前朝的帝王进行攻击,如何能实现前朝该亡、本朝当兴的政治目的?” “可以说,汉、唐、宋、元、明、清等封建王朝,都曾或多或少或明或暗地抹黑过前朝,这些都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当然除了清,清对明,呵呵……” 九连环只抱之一个冷笑,并没有多作评价,而是让墨非烟有空回去多看看书,就明白了。 “话说远了,我继续吧。” 九连环重新把话题引回了帝辛的身上,说道:“其实在《尚书》等文献中,帝辛非但不沉迷于美色,反而是个优秀的君王。” “真正的帝辛不仅亲自领兵出征,扫荡敌人的入侵!还倡导公平自由,大量减少人祭,鼓励女子也可以发挥自己的能量!也正是他的这些举措,触动了太多人利益,这才导致了七十二路诸侯反叛……” “而这也是他能受到截教门人支持的原因。” 可惜,那场封神之战,截教大败,损失惨重。 只是后来听说,截教还隐藏了最后的一股秘密力量,并且在民间死灰复燃。 但是他们的思想却越来越极端,手段越来越激进,最终演变成了这群疯子。 他们也要‘封神’! 这些疯子希望创造出一个个神仙,来取代天上的神,从而到达统治人间的目的。 除此之外,他们还在全国各地偷偷饲养各种凶煞妖怪、拘押各种厉鬼阴兵、窃取各种灵丹妙药…… 说到这里,九连环突然看向了我:“邱雨生,你生活的那座阴山镇,后山的那条巨蟒就是他们养的,还有挂衣村的那头冢虎。如果说当初他们缔造这个组织的初衷还算有些理想,那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恶人的聚集地!” “截教不读《道德真经》,虽然知晓道的无处不在,却不会用德来规训教内众人。这群人,不,不只是人,他们有教无类,没有规矩,没有规则,从不以道德来约束成员。” 九连环一口气说了太多话,他喝了一杯水润了润嗓子后,这才继续开口:“所以根据斩龙队的情报,截教吸纳了大量修行界的恐怖分子,甚至连一些被斩龙队通缉的妖怪也被他们接受了。” 那这么说来,这群疯子的实力非同一般啊。 我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追问道:“那他们真的可以制造出神仙吗?” 九连环想了一下,回答道:“但凡是神,都会三花聚顶,也就是精气神合一,但每个神在飞升前都有邪念,贪念,恶念……” “这些同样可以三花聚顶,只不过结出的不是金花,而是黑花,这群疯子干的就是这种事。” 说完,九连环就给我们讲述了一个曾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早在唐朝时期,一个名叫风的镇子,靠贩售茶叶为生。镇子里的门阀又用赚来的钱让子弟们读书当官,当官的再继续照顾他们走私生意,最后家家富裕,老人女人都不用上工,就能每年获得一笔不小的钱财。” 这群人相当排外! 而且他们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就不把穷人当做一回事儿,觉得那些乞丐什么的,都是因为不劳作不努力才如此穷困潦倒。 他们看不起乞丐,一旦见到,便会对他们非打即杀。 结果没成想,有一天,一对乞丐兄妹正好逃难逃到了这附近。 镇民们继续奉行以往驱赶乞丐的那一套,却在打斗的过程中发现乞丐妹妹长相还不错,就起了歹心。 可怜那个乞丐妹妹没吃到东西,本身就没什么力气,当场被折腾死了。 他们觉得晦气,就把气撒到了乞丐身上,把乞丐打了个半死,又扔出了镇子,嘴里还喊着:“穷酸佬再来就把你打死,坏了我们镇的风水,有你好受的。” “有钱就了不起,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乞丐撑着最后一口气问出这句话。 得到的却是这样一句回应:“没错,有钱就是了不起,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像你这样的杂碎,随便扔点铜板,就能用钱把你砸死。” 镇民欺负乞丐欺负惯了,觉得这群乞丐指不定哪天就饿死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受到报复。 可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一次他们惹到了天大的麻烦。 因为那个乞丐就是截教的那群疯子之一,他在借助苦修摒弃欲望,以此来增进修为。 没想到,这一次他居然受此大辱。 原本他觉得这是自己的劫,应了劫,便能去除心魔。 可乞丐越想越气,越觉得若不能复仇,心魔就除不掉。 当晚乞丐潜入这座镇子,在搜寻对象的时候,发现欺负自己的那个带头胖子,居然正好姓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乞丐立刻想到了一个复仇的好法子,他在杀死那个胖子以后,扒了他的皮,缝上了百衲衣,把他做成了一个穷神! 这个穷神每晚都会在风镇的街道上游荡,看到有人家亮着灯,就会去敲门说:“我是穷神,今日是你贵客,请开门迎客。” 然而每次等对方开门,拿着扫帚想打人的时候,却发现门口空空如也。 就这样,穷神一家一户得敲下去,把整个镇子的门敲了一个遍。 这个镇子的茶叶馊了,当官的人也都被抓了,什么行当都败了。 风镇飞快衰落,全部家破人亡,全部都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乞丐…… 所以后来就流传出来了这样一句话:“穷鬼敲门,十户九荒,最后一户家破人亡。” 直到大学士韩愈路过此地,感觉到此地煞气冲天,于是写下了一首千古名篇《送穷文》。 他是当世大儒,胸中有浩然正气,靠着这股正气和名篇,才送走了穷鬼。 “当初那个乞丐便是在造穷神,也就是穷鬼!”九连环说道:“相传上古时期,高阳氏有一个儿子,每天不学无术,不穿华丽的衣服,只穿破衣,还爱吃蛆虫和粪便,后来死在了宫中,化为了穷鬼!之后高阳氏在百家姓中变成了冉,因此想要制造穷鬼必须要使用冉姓者,所以当时那个乞丐疯子听说带头作恶的是一个姓冉的,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大笑出声,就是想到了此法。” “觉得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东汉蔡邕的著作中也有记载:“帝颛顼有三子,生而亡,去为鬼。其一姓侯,是为瘟鬼;其一姓冉,是为穷鬼;其一者居人宫室枢隅处喜马叫,善惊小儿。” 意思是说,相传颛顼帝有三个儿子,刚生下来,就不幸夭亡,变成了厉鬼。其中一个后来姓侯,变成了瘟鬼;其中一个后来姓冉,变成了穷鬼;还有一个居住在宫室门轴底下,喜欢像马一样叫喊,经常惊吓小儿。 第159章 食肉成瘾 张贵被惊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在一旁沉默了许久,让我都以为他早就睡着了。 结果没成想,这会他突然开口,让我意识到这里还有一个普通人的存在。 张贵看向我们,结结巴巴得问道:“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对视了一眼,回答了三个字:“斩龙队。” “斩、龙、队?” 张贵显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诧异得询问我们:“就是类似屠夫,杀猪的那种?你们怎么还有个队,斩龙?天呐,我怎么感觉……” 后面几个字他缩了回去,但是看他那表情,估计是觉得我们跟自己口中的那些截教疯子差不多。 一个是妄图推翻天庭的统治。 一个是胆子大的居然以斩龙为己任。 “我们虽然叫斩龙队,但并不是只斩龙。” 我正欲解释,可想着他毕竟是个外人,说那么多也是无用,反而会有暴露的风险。 于是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话:“你只要知道,如果这个世界还有一股力量可以抗衡这群疯子,那就只有我们了。” 张贵重重得点了下头,朝我们拜了拜:“反正,从看见你们那一刻,我就决定信你们!” “不过,今天你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虽然被我掩饰过去了。但肯定会引起庙祝的怀疑,他一定会派人在附近盯梢的,你们暂时就不要出门了。”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张贵十分诚恳得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你们要做什么,就放心交给我!” 墨非烟立刻犹豫起来:“你?你知不知道,我们要做的事情可能很危险。” 看到对方上下打量的目光,张贵苦笑了一声:“妻子是我最后的家人,既然她已经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当初他还抱着一丝希望,渴望妻子可以回来,可现在他知道不会有奇迹发生了。 “老兄,你不能这么想。” 我想安慰张贵,但疼在他身上,简单的言语安慰怎么可能管用? 所谓的感同身受,或许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张贵倒是看得很开,他说道:“反正我现在也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这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日子有什么意义呢。” “现在支撑我继续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报仇!所以你们也别劝我了。” 我拍了拍张贵的肩膀,一切都在不言中。 从张贵的屋子离开后,我们就打算暂时眯一会儿。 但是上了床以后,墨非烟翻来覆去得睡不着。 我被吵的也没办法入睡,于是问她怎么了。 “你有心事儿?” 墨非烟‘嗯’了一声,长长都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感觉这个村子现在就是一个谜,而且越来越恐怖,我们该怎么办?” “要不要提前回去,先把情报送回去再说?” 墨非烟似乎是害怕了。 红鸾说道:“就算回去,起码也得三天后,得知道那个药王爷治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总不能什么都没查到,就开始打退堂鼓吧。” 我也支持红鸾的想法,起码得查到一些有用的线索,才可以离开。 于是我主动安慰起了墨非烟道:“放心,我会有主意的。” 这一觉就睡到了天明,折腾了一晚上就睡了几小时。 我都没有怎么睡饱,可还是只能从床上爬起来。 墨非烟也没睡好。 反倒是九连环一脸兴奋,精神抖擞得好像没熬夜一般。 我下意识得看向红鸾,红鸾可是半夜跟我一起出去过一趟。 可她精致漂亮,眼底连一片乌青都没有。 “天呐,你这皮肤状态也太好了吧?” 不等我开口,墨非烟已经羡慕得凑了过去。 红鸾得意一笑:“天生丽质难自弃。” “不,你一定是偷偷用了最新款的雪花膏,咱们好歹是一条船上的,见一面分一半。” 墨非烟已经全然忘记了之前和红鸾的针锋相对,居然主动索要起好东西来。 但红鸾却一个劲儿得咬定,是自己天生漂亮,就算不睡觉,皮肤也是一样的水嫩光滑。 在一旁的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记得昨儿睡前墨非烟还愁的睡不着觉,结果现在已经开始惦记如何更美的问题了? 女孩子啊,还真是难懂的生物…… “邱雨生,你们二队是不是有什么独特的秘方呀?我爷爷说你们会炼丹,那是不是有什么美颜丹,咱们关系这么好,你不会舍不得的,对吧?” 看从红鸾那里讨不到便宜,墨非烟直接将矛头瞄向了我。 我指了指自己的眼底,说道:“如果有美颜丹,你觉得我会不吃吗?” 墨非烟似乎是听进去了,非常懂事的点了点头。 我又接着说道:“你没发现吗?只有那两个老家伙精神气足,咱俩小的都没睡饱。” 哪料红鸾一脚飞踹了过来,怒气冲冲得喊道:“邱雨生,你说谁老?” “我!我自己,我身体里住了个老头。” 我立刻上杆子自认。 听到我们房间里的动静,张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几位贵客应该醒了吧,那就起来吃饭吧。” 我们收拾了一下,就出去了。 张贵给我们准备的早饭是馒头咸菜稀粥,可他自己却拿着一个瓷盆,鬼鬼祟祟得去了厨房。 “贵叔,你吃独食啊!” 墨非烟闻着有肉味儿,立刻跟了上去。 哪料瓷盆里面居然都是炖的五成熟的肉,最上面一层还带着血。 墨非烟抢过来一看,恶心得差点吐了,不禁惊讶出声:“大清早你就吃这个?” 张贵深深得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每天早上起来都特别好这一口,昨晚忘记跟你们说了。” “不过,我知道你们不吃这个,所以专门做了粥给你们。” “不用管我,不用管我……” 张贵背后的黑影鬼又开始活过来了,非常活跃得控制着他的手,将里面的肉撕得稀巴烂,然后大口咀嚼着。 时不时有血渍顺着他的嘴角滴下来,看起来恐怖极了。 红鸾说过,那些黑影鬼只能控制自己寄生的身体,对于外界是感知不到的,所以看不到我们,也听不到我们说话。 于是我没有那么顾忌,直接就问张贵:“你以前应该不吃生肉吧?” 张贵点点头,告诉我们:“没错,我就是在三姑庙治病以后,才这样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说道:“所以我提醒你们,千万不要去那个庙里治病,否则治病以后,你们也会变成我这样。” 末了,他突然笑了一下,补充道:“其实我这样还算好的,你们要是有空,就去去村尾的几户人家看看,会觉得……” “觉得什么?”我赶忙问道。 张贵咽了咽口水,轻声道:“会觉得他们不是人。” “不是人?” 我重复了一遍,然后又问:“不是人是什么?” 张贵突然露出一丝阴森的笑,雪白的牙齿上沾着几滴鲜红的血液,然后吐出几个字:“更像是畜生!” 第160章 恐怖的真相 一听这话,我立马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在简单吃完早饭后,我就将院子门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果然发现在不远处的角落,蹲着两道鬼鬼祟祟的人影,交头接耳的也不知道在聊啥。 我把门又重新合上,蹑手蹑脚的回屋后,跟大家开了个小会。 最后决定,这次由我跟墨非烟一起出门探一探村子里的情况! 九连环和红鸾则留下来吸引那两个暗桩的注意力。 说完,我看向红鸾,立马发动了嘴甜攻势:“红鸾姐姐,我知道你很会表演,所以我给你十分钟,学会墨非烟的声音和语气。” “邱雨生,你是不是搞错了,就给我十分钟?” “我又不是斩龙队里的‘鹦鹉学舌’,可不会模仿别人的声音。” 红鸾本来在嗑瓜子,一听这话立马拒绝了。 不过我倒是捕捉到了一个重要信息,斩龙队里还有“鹦鹉学舌”这号人物?之前没听说过啊。 当然眼下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我一脸谄媚得看向红鸾,说道:“红鸾姐姐别误会呀,学的声音不需要特别像,有一点像就行了。” “能差不多糊弄外人就成!” 红鸾看了一眼墨非烟,像是在思考。 墨非烟却很上道,她直接把昨天买的一盒香膏送给了红鸾:“这个,我还没用过呢。” “你闻闻,可香了!” “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得答应了。”红鸾大方接受了墨非烟的贿赂,眉头却朝着我的方向挑了一下:“邱雨生,老实说,你是不是想?” 默契就是这样,不需要说出来,一点就通。 我点了点头,表示自己需要九连环待在院子里跟张贵聊天,声音可以尽量大一点。 红鸾则在屋子里模仿墨非烟语气,自己跟自己聊天,制造出大家都还留在家里的假象,来迷惑外面的那两个暗桩。 “那你呢?不还少了一个人吗?”红鸾抓住了一个漏洞,看向我。 九连环说道:“我替他,装个吹牛少年炸呼呼的声音而已,小事一桩。” 全部安排好以后,我跟墨非烟对视了一眼,做好准备。 为了帮我们,张贵特意出去找暗桩搭话吸取他们的注意力,而我跟墨非烟则趁机偷偷溜了出去。 走到路上以后,我发现家家户户都升起炊烟,这个点路上几乎没人,但是一阵很难闻的肉香却总是隔着门飘出来,似乎这里的人在这个时辰,都在家里迫不及待吃肉! 想到那个画面,我的胃里不由得翻江倒浪起来。 我们赶紧加快了脚步,立刻赶到了张贵所说的村尾。 村尾这边的血腥气越发浓郁,似乎这里的人吃的都不是像张贵那种五分熟的肉,而是更生的? 我们悄悄跳入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果然,那户人正躲在家里吃肉呢。 我跟墨非烟对视了一眼,就小心翼翼的来到了窗户底下。 我屏住呼吸,将糊窗的厚纸用唾沫弄湿,抠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下一秒,一幅令人头皮炸裂的画面猛地撞入我们的视线! 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整张脸扭曲得完全失了人形,双眼翻白,口水混着暗红的血丝从嘴角疯狂淌下。 他的双臂以一种怪力死死箍着一只羽毛凌乱的大公鸡,头深深埋进去,正在用牙齿疯狂地撕扯开鸡的脖颈! 温热的鸡血喷溅出来,染红了他花白的胡须和胸前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喉咙里发出满足而急促的吞咽和低吼声,宛如嗜血的野兽一般。 更骇人的是,旁边还站着一个本该天真无邪的三四岁小男孩儿。 此时,那个小男孩正四肢着地,像只诡异的蜘蛛般在冰冷的地面爬行。 他爬的速度很快,一点都不像正常的孩童。 就在这时,小男孩忽然出手,猛地抓住了一只正仓皇爬过墙角的灰褐色壁虎。 动作迅速,精准无比,好像灵活的猎手一般。 下一刻,那孩子竟猝不及防得将这扭动的活物塞进了嘴里!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传来出来。 伴随着孩子喉间发出的宛如野兽一般的满足呜咽声,那只壁虎一小截尚在扭动的尾巴还露在他的嘴边。 画面极其诡异,恐怖至极! 天呐,他们居然吃活的,直接吃活的东西…… 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却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这户相依为命的老头小孩,他们不吃熟肉,吃生肉。 难怪张贵会说,他们不像人,更像是畜生! 这可不是嘛!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灵临死前的腥臊气,还有屋内的潮腐味,透过窗缝,冰冷地钻入我们的鼻腔,让我整个人都有些发冷。 墨非烟更是被吓得立马瞪大了眼睛,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还好我早有防备,第一时间捂住了墨非烟的嘴,免得她在惊恐中发出什么动静。 我脑子里继续回荡起了张贵的话:“这些被三姑庙治病后的人,都会变成这种嗜血的怪物,只是有轻有重……” 我朝着墨非烟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走!” 然后赶紧离开了这户人家,生怕被发现后,我俩也被这看似被野兽夺舍的老头跟小孩儿,一口给咬住后脖颈。 想到这里,我顿时感觉脖子凉飕飕的。 “雨生,你看,喜鹊!” 走出去以后不久,墨非烟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 顺着她的手指头看去,一只黑白喜鹊正站在树枝上,看起来很平静的样子。 “喜鹊咋了,我们村以前也经常……” 我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不对啊,张贵说村子里除了人,几乎没啥活物了,这个喜鹊是挺稀罕。” 然而没等我说完,这只前一秒还在跳的喜鹊,后一秒就突然扑腾了几下,直愣愣得掉在了地上。 我走近一看,喜鹊死了! 就在我们眼前,毫无预兆的失去了生命。 与此同时,远处的三姑庙突然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 什么情况? 我跟墨非烟靠近以后,就听到一群百姓在大声欢呼,嘴里嘟囔着:“药王爷显灵了,又治好了一个可怜人。” 我赶紧加快了脚步,隐约听到那些村民聊天,说是一个叫张华的村民,在干什么的时候突然被桩子打中,胸口都撞烂了。 然而尸体被送到了三姑庙以后,他居然真的好了。 “这怎么可能?” 墨非烟露出了异常惊讶的表情,自言自语着:“这哪是治病,这都可以说是起死回生了。” “撞烂了的人,都能好端端站起来,天呐,这……这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墨非烟还在那里傻站着,被我一把拉着往回跑:“你还有空发愣,你又不是刚知道这村子的古怪。” “雨生,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看我这个表情,墨非烟下意识得问道。 我点点头,带着她跑回了刚才看到喜鹊的那棵树下。 那只喜鹊的尸体还静静得躺在地面上,眼睛直勾勾得瞪着,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或者说,它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忽然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所以整只鸟流露出了一种莫名的茫然。 它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甚至都不清楚怎么了,就觉得身体传来了一股剧烈的疼痛,然后就死了。 我小心翼翼得捧起那具尸体,低声默念了一句:“太乙救苦天尊,大悲大愿,寻声赴感。” 虽然知道这样做不好,但是为了得到真相也顾不上那些了。 我掏出锋利的匕首,小心翼翼得割开了那只喜鹊的胸膛。 果然正如我猜测的那样,它的身体外表没有任何可疑的伤痕,但五脏六腑都烂的粉碎…… 看到这一幕,墨非烟也立马明白过来,咬牙切齿得恨恨骂道:“这庙里的鬼东西真没人性,它根本就不是在治病救人,它是在施展某种邪术,将病人的灾厄转嫁到了其他生灵的身上。” 那个叫张华的人也许看起来好了,没病没痛,但他也会被瘟鬼附身,从此要对瘟鬼言听计从。 “可是雨生哥哥,我不明白,那东西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这样做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虽然人是被治好了,可这些无辜生灵就活该遭此劫难吗? 它们做错了什么?它们甚至什么都来不及做。 我在树下的土里挖个洞,将那只喜鹊的身体埋了进去,又简单得诵读了一遍《太乙救苦天尊宝诰》,希望这只喜鹊能得到超度。 就在这时,我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那个三花聚顶的风水局。 我恍然大悟得喊道:“我知道了,他们是在掠夺信仰!” 第161章 造神 我的脑海中再一次出现了“制造神仙”这四个字。 这一刻,蒙在薄纱后面的真相,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有句话说得好:“以前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有了路。” 自古以来民间造神,也是信的人多了,才会真正产生神,所以很多山精野鬼,会寄存在庙的泥像里,或者给人托梦,或者跟出马仙合作办事儿,自称自己是元始天尊,玉皇大帝,如来佛祖等等,借此以掠夺更多的香火和信仰。 但它们并非正神。 所以家家户户或者道观庙宇中的神像,必须要经过开光或者装藏等仪式,否则很有可能被一些山精野怪所霸占。 就比如一些偏僻庙堂,泥塑的神像端坐高台,白日里受尽香客跪拜,满面慈悲庄严。 可每逢夜深人静,供桌上的供品便悄然消失,只留下一滩暗色水渍和几根说不清来路的毛发。 常有樵夫信誓旦旦地说,曾在雷雨夜看见庙顶盘踞着三尾赤狐,对月吐纳着一颗幽蓝的珠子。 更有人梦见“菩萨”现出原形,竟是只独眼黄皮子蹲在莲台上,尖声细气地许诺富贵,索要的却是活鸡血食。 我还听说过,曾经有个迷路的屠户醉酒闯进破庙避雨,结果看见泥像的眼珠在转动。 供桌下忽然钻出个灰衣老妪,满脸褶子堆笑着介绍自己:“吾乃南海观音化身,赐你二十年阳寿,只需每夜子时送来猪心一副,七七四十九日后,便可得偿所愿!” 为了长寿,张屠户连送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猪心,直到那夜,送完猪心以后,他发现自己的钥匙落下了,正要返回庙内去取。 结果却正好撞上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透过破窗他分明看见,里头哪有什么观音菩萨? 分明是只硕鼠穿着神袍蹲在案上,正抱着生腥的猪心啃得满脸血污。 那一刻,屠户才明白自己供养的哪里是什么神仙,分明是一只老鼠精,假借神仙之名骗取香火与贡品,要吃猪心…… 其实这些并非个例,因为这些精怪洞悉人心,早已经学会了各种手段为己所用。 有的更是形成了一套成熟的手段,它们会先是托梦显灵,再勾结一些出马弟子或者别的邪门歪道故意散播神迹,假借各路神仙之名,干的不仅仅是窃取香火骗取信仰的一些勾当,更贪心的东西,则会蚕食人的魂魄来增进自己的修为。 信徒越是虔诚,精气就越是被吸食得厉害,最后全都变成了供养邪祟的灯油。 要知道,真正的神明岂会贪图血食? 又怎需与居心叵测的邪魔外道为伍? 可惜世人总被虚妄的许诺蒙蔽,或者是自知罪孽太多,以为将庙宇修得愈发光鲜,就可以减轻自己的罪过,却在冥冥之中让那泥胎里的东西愈发得意了,被利用而不自知。 我长叹了一声后,朝着墨非烟打了个手势:“今天收获已经够多了,我们先回去!” 墨非烟点了点头。 我俩朝着来路快速赶回,还好没被人发现。 回去以后,我们钻回了小屋,向红鸾跟九连环简单描述了一下所见所闻。 说完以后,墨非烟忍不住朝着我追问起来:“接下来该怎么办?” 甚至于,红鸾也默契得看向了我。 我苦笑一声:“带队的不是我呀,怎么一直让我拿主意。” 墨非烟尴尬的挠了挠后脑勺,特别可爱得笑了起来,雪白的面孔上染上了一丝红晕:“奇怪,怎么每次跟你在一起,我都想不出主意了。” “可能是你拿智商换了颜值吧,长得这么好看,再绝顶聪明的话,对别人不就太不公平了吗?老天爷总是很……” 说到一半,我忽然灵机一动,眼前浮现出了张老的模样。 临行前,师父曾经给了我三个锦囊,说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就拆开第一个青龙锦囊。 遇到危险,就拆开第二个白虎锦囊。 遇到生死危机,就拆开第三个朱雀锦囊。 眼下应该到了拆锦囊的时候了吧? 我没有犹豫,立即把那个青龙锦囊拿了出来,只见蓝色的布囊上,一条青色的小龙绣的栩栩如生。 “你们说,要拆吗?” 我象征性得征取了一下大家的意见,红鸾自然是听我的,墨非烟也不例外。 我只看向了九连环,九连环笑了:“去三个村子,一个村子拆一个锦囊,非常合理。” 这下我也不管了,直接当众拆开了青龙锦囊,里面居然只有一张泛黄的纸,还盖着警署的章。 上面说我和墨非烟,红鸾,九连环等人都是燕赵区警署的警探,受到委任,前来调查三姑村非法行医的情况,上级要求逮捕首恶,拯救无辜群众。 墨非烟凑了过来,发现只有一张纸的时候,非常失望:“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法宝呢,怎么只有一张纸啊。” 不同于她的反应,我则立刻陷入了沉思。 师父不愧是师父,简直太厉害了,他居然知道我第一个要去的是三姑村,还知道我会遇到难题,但这份证明是什么意思呢? “邱雨生,原来你来三姑村,是张老的安排啊。” 红鸾说道。 我摆了摆手:“还真不是,师父当时什么都没说,只给了我这三个锦囊,我也挺意外的,他居然猜到了我是来三姑村?还真是知子莫若父,哦不,是知徒莫若师。” 可这个东西是怎么用呢? 师父到底什么意思? 我在锦囊里继续翻找,锦囊口朝下的时候,从里面幽幽得掉出了一张小纸条。 红鸾出手极快,一把就捞起来了。 我翻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四个字:“遇瘟而遁。” 我仔细看了一下,这确实是张老的字迹。 “遇瘟而遁?什么意思啊?” 墨非烟奇怪得看向了我,我一开始也有些懵,但是回忆起三姑村的发现,我突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后天咱们不能照着预定时间去三姑庙看病了,师父提醒我们,要赶紧撤!” 遇瘟而遁,应该是指:遇到瘟神就赶紧走。 没错,师父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三姑村里的这个东西就是瘟神,我们想要调查他们,他们也已经深深怀疑了我们。 我相信,那里现在已经是天罗地网了,就等着我们主动钻进去,他们好来一个瓮中捉鳖! 听了我的话,墨非烟猛地看了过来,下意识道:“那我们……” 我立刻做出了决定:“走!今晚就走!” “反正三姑村的情况我们也摸透了,可以去下个村子了,接下来我们就去凤尾村,亲眼看看那只诅咒杀死了全村人的浮尸究竟是哪方神圣?” 第162章 踏入绝户村 在商量好一切后,我将那张警探证明拿给了张贵。 张贵是个聪明人,没有问是从哪里来的,而是乖乖得站在一边,听从我的详细安排。 “贵叔,听好了,明天清晨后,你就大喊大叫吸引全村的注意,然后拿着这份证明向庙祝举报我们!” “你就说,这两天总觉得我们有点不对劲,就特意支开我们,搜了一下我们身上的包袱。结果就从里面翻找出了这个东西,发现我们原来是警探,担心我们要对三姑村不利,所以就赶紧把东西偷走,把事情禀报给庙祝。” “之后你就带着庙祝来抓我们!” 听完了这些话,张贵立刻吃惊起来,问道:“为什么?这样你们不就暴露了吗?” 我解释道:“因为他们现在已经怀疑我们了,昨晚你帮我们打掩护,也会被怀疑,从而产生生命危险。只有你现在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主动揭发我们的身份,才能让他们掉以轻心,你安全了,也能继续潜伏在这里。” “可是,如此背信弃义的行为,我身为老师,真是……” 深受仁义礼智信影响的张贵,实在做不出这种违背良心的事儿。 我继续劝解道:“哎呀,你要这样想,你是为了帮我们!卧底,懂吧,现在就是让你成为卧底,反正我们的身份迟早也会暴露。” 这时候九连环也走了出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得说道:“兄弟,你就听我们的吧,这是最好的办法。” “因为只有这样做了,如果庙祝认为我们是警探,就会觉得是一件区区小事!只是因为来看病的某个京城大官家属久久不回,于是报案了,来查非法行医,而不是被斩龙队给盯上了……” “他们反而会掉以轻心,用常规手段应对,但如果他们觉得是村子里养瘟神的事情暴露,那一切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张贵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但还是不舍得问了我们几个问题:“那你们呢?我要是告发你们了,你们不就有危险了吗?”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放心,我们今晚就会离开,你明天去检举,等你带人来后,我们应该早就跑远了。” “走了好,走了好,可别真去看病了。”张贵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一半,但是转念又看向我们:“不对,你们要走,那你们还会回来吗?” 我抓起他的手,重重得握了一下:“你忘了?我说过,这个村子有古怪,我们的任务就是要让这个村子重归平静,所以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你们真是活神仙,真是好人啊!” 张贵感动万分,激动得就要跪下,我赶紧阻拦,接着道:“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应该的,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张贵非常讲义气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点了点头,继续道:“我怀疑庙祝背后有一只黑手,是那只黑手操纵着这几个村子,所以,我需要你借着举报我们的这件事博取信任,看看能不能摸清庙祝平日的动向,以此获取更多的情报。” 张贵不假思索得一口答应了下来,说:“可以!包在我身上。” 一切安排妥当后,当天晚上我们就离开了三姑村。 后来张贵也果然按照我的吩咐,第二天就大喊大叫,吸引了全村人,检举了我们警探的身份。 庙祝非常高兴,夸他还是老师有眼力,不然这么多人治病就被耽搁了,原本对他的怀疑瞬间荡然无存,反而还多了几分信任。 话说回来,当晚我们在茫茫夜色中离开三姑村。 大傻二傻还在村口进行巡视,这天的三姑村格外的阴沉,没有一丝月光透下来。 这种情况下我们自然不敢点火把,不知道是不是受亲眼目睹小孩儿吃壁虎的影响,墨非烟对黑暗的环境很不适应,跟着我们走得太急,差点崴了脚。 红鸾直接让她跟紧自己。 黑暗中,红鸾不仅完全可以看得见,而且瞳孔也染上了一丝琥珀色,游刃有余得带着我们离开了三姑村。 凤尾村距离三姑村有将近五十里,尽管我们脚程很快,手里又有一张地图。 但还是在夜色中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直到东方出现鱼肚白,我们才隐约看到了一座村子的轮廓…… “可算到了,一路上没歇一会儿,走得我脚都疼了。” 墨非烟双手叉着腰,一个劲儿得喘着粗气。 我看红鸾顿住了脚步,于是自己往前多走了几步,问她怎么了。 “这里太安静了!” 红鸾眯着眼,柳眉仅仅皱在了一起。 我没她眼睛那么好使儿,这会儿只能征求她的主意:“那还要继续赶路吗?” “走吧,反正天也快亮了。” 红鸾的声音变得很压抑,就像这个村子给我的感觉一样,死气沉沉的。 我们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这下我看清楚了。 仅仅一眼,就让我们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甚至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个凤尾村哪里还算是村子?简直就像是一个大号的义庄。 这里家家户户的门全部都敞开着,每户门口都停着一口没下葬的黑色棺材,像是随时等着人躺进去试试长短。 至于村外,全是坟包,旧坟跟新土搅在一起,仿佛一片疯长的毒蘑菇。 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坟包上,插满了白幡,随风挥舞,就像是一只只诡异的白爪。 幡杆子底下飘着纸扎的元宝和铜钱,被风吹雨打得只剩残骸,哗啦啦得响成一片。 一阵风来,灰白的冥币被风揉成一团,又展开,伴随着一阵阵呜咽的风声,就像是风中有许多看不到的冤魂正在争抢着这些白色的纸钱。 这么多的坟包,这么多的棺材,家家如此,门户洞开,黑棺静默…… 我甚至没有感受到一丝关于活物的声息。 难道确实如情报所言:凤尾村已经彻底绝户? 或者更准确来说,这村里死的,一个都没少,都在坟地里跟门口躺着了。 活的,却是一个都不见了。 也是,我要是凤尾村的人,要能活下来肯定赶紧跑了,不跑都没有人给我收尸。 凤尾村的门口没有大傻二傻那种守村的,取而代之的一块木牌子,歪歪斜斜得插在村口,像是警署立的。 红漆歪歪扭扭地在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入村者死!” 那红色的痕迹浓得发黑,像是半干的血。 我们胆战心惊得看着这一幕,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空气里只剩下纸钱翻飞的微响,还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难以形容的朽味儿。 一张纸钱被风卷着,直扑我面门。 旁边的红鸾倏地伸手,双指精准夹住,眉头却紧紧得锁住:“这里死气浓得化不开,雨生,接下来务必警惕。” 我沉默得点了点头。 这个凤尾村约莫是比三姑村要凶险多了,要么逃,要么死! 墨非烟情绪紧张得抓住了我的衣角,似乎有些害怕。 我朝九连环的方向瞥了一眼,发现他沉默地站着。 奇怪的是,我发现这漫天飞舞的纸钱,打着旋,却无一例外地避开了他,没有一张飘向九连环,仿佛他周身有一层无形的壁障。 准确来说,是不敢靠近! 似乎他背后的东西,与这弥漫村落的死气同出一源,却更加凶戾。 而他背后的那个东西,正是:墨斩! “要进吗?” 几道声音不约而同的响起。 我压下心头那股寒意,深吸了一口那带着棺木朽味和纸钱烟烬的空气,沉声道:“进!” 我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空寂死默的凤尾村,荡开了一丝令人不安的回音。 第163章 仵作笔记 我们小心翼翼得进入村子,每人负责一个方向,时刻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免得一个不注意,遭遇袭击! 这个村子给人的感觉很压抑,死一样的寂静,到处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腥味儿。 我朝最近一户走去,脚踩在浮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那户人家门口停着的黑色棺材很新,漆味儿呛得人头晕,盖板斜搭着,漏出一道缝。 我屏住呼吸往里瞥了一眼,尽管已经做好了看到恐怖尸体的准备。 可我万万没想到,里面居然是空的! 尸体呢? 寒风中,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该不会这里有什么东西把尸体给吃了吧? 看着我这个样子,其他人也凑了过来,面露惊异。 “这村子……搞得我心里毛毛的。” 墨非烟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里实在太安静了,明明嗓音这么低,都显得有些响亮。 还好,没发生什么异动。 这里约莫是真的彻底空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突然间,九连环拦住了我们,神色严肃得说道:“有死气。” 我仔细闻了一下,似乎有股腐烂的味道,就在不远处。 “那儿!” 红鸾白皙的手指指着一个方向,走过去之后发现,那里趴着一具腐烂的尸体,肋骨可见,身下还有一大滩已经发黑发硬的血渍。 尸体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的巡捕制服,上面很多风干的血迹,当然最骇人的还是他的下半身。 一个巨大的石磨盘正好碾过他的腰,几乎将他砸成了两截! 只有些破碎的衣物和难以名状的组织还勉强连着,显然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瞬间腰斩的。 可是他的上半身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双臂努力向前伸出,手指死死抠进泥地里,指甲翻裂,留下十道深沟,保持着一个拼死向前爬行的姿势!身下蔓延出一条长长的已经变成褐色的血痕。 死者的手指却死死得指向村口的方向,仿佛死前最后一刻都拼了命地想要逃离这座村子。 可最终,他还是没能爬出去,而是在这里耗尽了最后一滴血,彻底咽了气。 如此血腥的场面,再加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烂恶臭,让我几乎快要吐出来。 邱雨生啊,邱雨生,如果只是一个这样的场面,你就受不了了,还谈什么去看新世界? 我努力强忍下胃里的翻江倒海,蹲下身子大概检查了一下后,说道:“这应该就是之前凤尾村发现那具肚子上长着十三只眼睛的浮尸后,叫来的警探。” 我不忍得看了一眼他的腰部,声音变得哑了几分:“看来他也没能逃出去。” 这时我发现,他的腰间皮套里插着一把德国造的毛瑟c96手枪,也就是常说的盒子炮。 我抽出弹夹看了看,里面空空如也,子弹全都打光了。 他生前应该经历了极为恐怖的事情,可即使打空了子弹,也于事无补。 我继续在他的身上搜寻,目光逐渐落在了他僵硬的胸膛上,只见他巡捕制服的口袋鼓鼓囊囊的,看来有东西。 “戴个手套!” 想不到墨非烟还有如此细心的一面,朝我递过来了一双皮质手套。 戴上以后,我小心翼翼地伸手,从里面掏出一本硬皮的小册子。 封面上浸透了血,暗红的血迹几乎覆盖了原本的颜色,但封皮上的几个大字是凹陷下去的,清楚得印着四个大字:《办案手册》。 看来我猜得没错,这具尸体果然跟警署有关。 为了发现更多的线索,我忍着刺鼻的腥臭,翻开了那本浸透血污的办案手册。 这本手册纸张粘连,字迹被血水晕开了大半,但依稀能辨认出记录者的名字叫做:汪林。 手册里的记录断断续续,却勾勒出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真相! 原来这汪林,生前居然是个仵作。 仵作是中国古代的验尸官,也是破获命案必不可缺的重要存在。 当初那具肚子上长着十三只怪眼的浮尸被发现后,恐慌就像瘟疫一样在村里蔓延。 是他的同僚最先赶来,可随后发生的一连串无法解释的意外,让他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眼见捞尸的巡捕跟渔夫诡异得丧命,吓得警员们屁滚尿流,全都跑了。只留下他这个原本只是来协助验尸的仵作,被上面的领导强令留下‘安抚民心’。 手册里写,他起初也不信邪,认为只是巧合。 于是,这个被遗弃在鬼村里的仵作,开始了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孤胆调查!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凤尾村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开始不间断得发生各种意外。 他颤抖着手,详细记录下了那些毛骨悚然的意外…… “村民王老五,午后与我在村口槐树下交谈,言及浮尸,虽惧,然气色尚可。正说到‘那眼睛邪门得很’,忽喉中‘咯’的一声响,双目圆瞪,竟被一口浓痰噎住,面色由红转紫,不及施救,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验之,确系窒息,然其状之突兀,犹如鬼掐喉!” “农妇李氏,于自家院中舂米。我在十步外记录前案,听其劳作之声忽止。抬头见其僵立,石杵高举过头,却迟迟不落。近前查看,其面目惊恐扭曲,竟已无声无息死去。” “体表无伤,唯心脏骤停。验时,一阵阴风过,那石杵竟自行落下,砸碎其脚骨,然彼时她早已命断多时。” “更夫赵三,夜半打更,高喊‘平安无事’。尾音未落,忽被自家门前窜出的野狗惊扰,失足跌入一旁干涸的水沟,竟恰好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颈骨断裂而亡。” “我闻声赶至,其手中灯笼尚未熄灭,烛火摇曳,映出那张惊惧面孔。那水沟浅不及膝,平日绝无致命之虞。” 手册一页页翻过,上面的记录越来越潦草,字里行间都透着笔尖的颤抖。 汪林发现,每一起离奇死亡发生前,那具肚子上长着眼睛的浮尸,总会有一只新的眼睛,不知在何时悄然睁开。 眼睛每睁一只,村里必有一人横死。 他试图找出联系,试图阻止,却都无能为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熟悉的面孔以各种荒诞又恐怖的方式接连死去,明明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却吐出大口的鲜血…… 汪林开始害怕了。 他在本子里打了很多问号,没有凶手,没有凶手,没有凶手怎么会死人? 一个镇子一年意外死亡的案件都没有十宗,怎么一个村子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意外死亡? 原本以为浮尸肚皮上的眼睛都睁开了,就不会有新的人再死了。 可没想到死的人更多了,速度也更快了…… 慢慢的,他本子里的字迹变得越来越潦草,也越来越癫狂,歪歪斜斜得写着:村里人快死完了,没人敢出门,可在家里也会发生意外。 我破解不了这个死亡规则,我们都成了玩具! “我躲在了凤凰弄13号的棺材铺里,6月1号,幸存者还剩下我,以及打棺材的老韩头韩震东!老韩头还在打棺材,说一口给自己,一口留给我。” “我不要棺材,我不要死……对,我有枪,我不怕,我不怕那个东西!” “6月2号,老韩头也死了,他打喷嚏把房梁震塌了,自己被压死了,连打给他自己的那口棺材也被压扁了。” “我好像破解了死亡规则,所有快死的人,都听见了滴水声。” “没错,听到滴水声的人,十分钟内就会发生意外。” “我逃出了棺材铺,但我已经无路可走,一阵风吹草动,我都觉得有东西跳出来,不好,有东西好像追过来了。” “我好像听见了滴水声!” 整个凤尾村似乎只有他一个活人了,而他手册最后那几页,也只剩下反复涂写的几个字:“水声。” “滴水声!” “我好像听到了滴水声。” 直到最后一页,是一行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划下的、歪斜扭曲的字迹:“它看到我了……第十三只……轮到……” 记录,至此戛然而止。 第164章 滴水索命 可我却清楚得感觉到了汪林的恐惧! 他原本明明不信鬼神,觉得命案一定是人为的。 后来,随着意外越来越多,他感受到了那股邪恶的力量,甚至灵魂都被震颤了。 只是看着他的笔迹,我们就能清楚感受到他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个凤尾村好像比三姑村邪门多了……” 墨非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我们几人面面相觑。 我现在最好奇的就是,杀死全村人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为什么可以操纵意外? 我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说道:“接下来我们务必要注意滴水声,队伍里不管谁听到滴水声,请第一时间告诉大家!”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总感觉这个地方怪怪的。” 墨非烟整张小脸不由得皱了起来,咽了咽口水后,又补充了一句:“这地方真的好吓人。” 我想了一下,回答道:“要不,咱们先去找个干净的房子落脚休息,等到正午时分再去找故事里的荷花塘看看情况。” 说完以后,我看了红鸾跟九连环一眼,他们对此都没有意见。 正欲离开之时,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心中不免有些戚戚。 这汪林虽然本职是仵作,整日与死尸打交道,最终却落得如此凄惨下场,身体不仅断成了两截,还要曝尸荒野,与那些他记录下的亡魂为伴。 “我不是圣母心,但我觉得好歹让他入土为安吧!更何况他这个记录的确给我们提供了不小的帮助。” 我深深叹了口气,对其他人说道:“也算是对他坚持到最后的小小敬意!” 以前我不是这样的,但自从跟着张老入了道,不知不觉就被影响了,对世间万物都多了一分慈悲之心。 九连环双手抱胸,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红鸾则是无条件支持我的决定,她双手一摊,无奈得耸了耸肩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师必有其徒,我都习惯了。” 墨非烟则有些害怕,表情很是纠结,不知道说好,还是不好。 “要是你实在怕,我就……” 没等我继续说完,墨非烟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到了弟弟,汪林的确跟我们没有关系,但他又是谁的弟弟,又是谁的家人?” “我们还是把他给安葬了吧,也许以后我们也有这一天,那我自然也希望自己可以入土为安、落叶归根。” 看墨非烟克制了心中的恐惧,还说出了这样一番大道理,不光是我,就连九连环都对她刮目相看,心悦诚服得点了点头:“小烟,终于长大了。” 我们寻了处相对松软的土地,用随身的工兵铲简单挖了个坑,九连环力气很大,三下五除二就挖好了。 我们把汪林那断成两截的残躯小心放入,掩上土,埋了进去。 时间有限,我们没办法去做墓碑了,只有一抔新土,在这遍地坟包和棺材的绝户村中,显得是那样微不足道。 做完这一切,我们继续沿着死寂的街道开始深入!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软又沉,唯有我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格外清晰。 突然,墨非烟猛地拽住了我的胳膊,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邱雨生,我好像……” 她声音发颤,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你好像什么?别吞吞吐吐的。”我忍不住皱眉,心底那根弦也绷紧了,警惕得看向四周。 墨非烟几乎要哭出来,声音颤颤巍巍得响起:“我好像……听到了滴水声!滴答滴答的,很近……” 她下意识地往我身边缩了缩,声音断断续续得说道:“我不怕妖怪呀,打不过大不了跑嘛……可我从小就、怕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鬼。” 我正要开口,走在前面的红鸾猛地停住脚步,霍然转身,脸色凝重得开口道:“不对劲!有一股极浓的死气突然出现,速度很快,是冲着墨家丫头去的。” 我头皮一炸,根本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将还在害怕滴水声的墨非烟狠狠拽进自己怀里,踉跄着向旁边飞去。 就在她离开原地的下一秒! 我们身旁,一根早已腐朽、歪斜不堪的木头电线杆,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带着凄厉的风声轰然砸落。 ‘砰’的一声巨响! 沉重的木头杆子重重得砸墨非烟刚才站立的地方,溅起好大一片的尘土和碎木屑,甚至地面都为之微微一震。 幸好我们反应快,否则的话,哪怕只是晚了一秒,墨非烟就很有可能被砸得脑浆迸裂,不死也要重伤…… 看到这一幕,墨非烟在我怀里吓得脸色惨白,浑身抖得说不出话。 诅咒居然这么快就开始了? 可我们只是刚刚到这个村子,也没见过什么浮尸,更没有跟那个十三只眼睛对视…… 但如果只是用巧合来形容,我又是万万不敢相信的。 此时此刻,我心脏狂跳个不停,扶着墨非烟站直以后,身体后背却不由得沁出了一层的冷汗。 我后怕得喘着粗气,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诡异的‘啪嗒啪嗒’的滴水声,也一下下的,钻进了我的耳朵,无比清晰。 这水声冰冷刺骨,带着一股黏腻的潮湿感,仿佛就在我的耳边响起。 几乎是同时,我脚下一滑,仿佛踩到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朝旁边摔去。 而那个方向,正对着另一户人家门口黑棺尖锐的棱角。 这一下若是撞实了,太阳穴怕是要开个窟窿!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倏地挡在我身侧。 是九连环! 他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贴近,用肩膀硬生生扛了我一下,将我撞离了原来的轨迹。 我狼狈地摔在地上,手肘生疼,但总算避开了那致命的棺角。 九连环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缓缓走到了街道中央,一把解下背后那被红布包裹得密不透风的狭长包袱,动作沉稳至极。 他双手捧起墨斩,右脚狠狠得往地面一跺。 “咚!” 一声闷响,仿佛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了整个村子的命门之上。 九连环目光冷冽如刀,扫过空荡的街道、洞开的门户和那些沉默的黑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子不语,怪力乱神。”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一道道无形的波纹以墨斩为中心荡开。 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压力陡然一轻。 原本纠缠在耳边冰冷的滴水声,像是被掐断了源头,倏地消失了。 周围弥漫的那种仿佛有生命般的死气,也如潮水一般迅速退去,像是一只只落荒而逃的老鼠。 街道恢复了它原本的冷清,不再是那种随时要择人而噬的死寂。 我们惊魂未定地互相看了看。 红鸾仔细感知了片刻,对我微微点头,示意那股针对我们的死气确实暂时消散了。 “走!” 我拉起还在发抖的墨非烟,沉声道。 我们继续小心翼翼得前行,经过路边的几户人家。 门依旧敞开着,里面的景象比外面的仵作汪林更加惨烈。 有的屋内尸体早已高度腐烂,面目全非,爬满了嗡嗡叫的绿头苍蝇,蛆虫在白骨与烂肉间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我也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喝凉水塞牙,放屁砸脚后跟’,这些人的死法,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大开眼界’,充满了诡异又荒诞的恐怖感。 有的人脑袋被一把劈柴斧深深嵌入,仿佛正在干活时突然遭了殃。 有的人脖子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是滑倒恰好卡进了窗棂。 还有的人…… 就在这时,墨非烟突然惊恐得瞪大了眼睛,说道:“邱雨生,我又听见声音了!” 第165章 捉妖师,宋应星 我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脱口而出:“滴水声这么快就又卷土重来了?” 墨非烟摇摇头,连忙否认:“不,不是,好像是有人吃面条的声音。” 我动了动耳朵,好像真的有声音,还是有人‘哧溜哧溜’大口吸面条的动静。 不对,凤尾村的人不是都死光了吗? 就算还有人幸存,怎么会不逃走,而是在吃面条? 正常人能在这种环境下吃面条吗? 该不会是什么东西在那里吸脑浆吧? 想到那个画面,我心里就一阵膈应。 但危险与线索并存,不管是人是鬼,看了才有底。 我们悄悄放轻了脚步,循着声音慢慢摸了过去。 那个声音藏在村子的深处,我们越走越近…… 结果没想到,声音的源头居然正好来自于本子里提到的:凤凰弄13号,韩记棺材铺。 那个棺材铺阴森森的招牌早烂了半边,‘韩记’两个字模糊不清,棺材铺三个歪斜的大字,像是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两扇门板歪歪斜斜得合在一起,门楣上挂下来几张破败的蜘蛛网,沾满了灰,随风轻轻晃荡,像是招魂的破幡。 门口还堆着几口半成品的棺材板,木料粗糙,颜色发黑,像是从烂泥里刚捞出来还没晾干一样。 里头吃面条的声音更大了,也更清楚了,似乎与什么邪魔妖怪没关系,就是有人在吃面条。 但,这可能吗? “韩记棺材铺,本子里的那个!” 我低声提醒了一句。 岂料,下一秒,墨非烟直接飞起一脚,踹开了棺材铺的门,大叫出声:“他奶奶的,到底是哪个小畜生在装神弄鬼?” 这扇门本来就不牢靠,在巨大冲击下,直接就被她踹飞了。 我发誓,这一幕我都看呆了好吗? 要知道这丫头刚刚不还怕鬼,现在居然这么勇的吗? 但映入眼帘的一幕令我再次震惊了,只见铺子里阴森清冷,隐约能看到里面堆叠着更多棺材的轮廓,高的矮的,大的小的,杂乱无章,像一群蹲伏在黑暗里沉默等待猎物上门的怪兽。 可是除了这些密密麻麻的棺材外,还有一个背着书篓的年轻人,他年纪跟我差不多,身形也很相似。 这个年轻人此时正抱着一口大海碗在吃面,旁边还有一个火炉子,锅里还下着青菜和羊肉。 我去,这丫的居然在一个死得不能再死的村子里,涮肉吃? 年轻人猛地抬起头,他的皮肤很白,很嫩,顶着一个鸡窝头,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但好像还是比我好看一点。 不对,我怎么能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不对,问题的关键是,他怎么在吃面条? 年轻人嘴里还含着面条,筷子停在半空,听到动静,几根面条从他的嘴里漏了出来。 这人怎么如此呆萌呢? 他一眼不眨得看着门口,仿佛石化了一般,又似乎是被墨非烟突然的动静给吓住了。 我看对方是个人,心中的害怕顿时散去,朝他挥了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问道:“你是谁?” 少年终于回魂,他放下了大海碗,稚嫩白皙的脸上写满了惊讶:“老兄,这是我的问题好不好,你抢我词儿了。” “啥?”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少年却站直了身体,梗着脖子反问了回来:“我还想问呢,你们又是谁?” 这丫的到底是在装傻,还是在演戏。 我冷笑出声,想要戳破他的伪装:“兄弟,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一个绝户的村子,满大街都是尸体,却有一个人在棺材铺里吃面,你说,这正常吗?” 为了让自己这番行为措辞显得大义凛然,理直气壮一些,我当场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们是便衣警探,听说凤尾村发生惨案,还有一个警署的人死在这里,上头派了我们四个,特地来此地进行调查。” 虽然没吃过猪肉,但猪跑我可见过,直接把在金陵学的那一套活学活用,给用上了。 墨非烟直勾勾得看着我,仿佛在说,你身份怎么切换得如此自然,这个演技还真是不错。 红鸾则在一旁一个劲儿的憋笑,那个模样,我再清楚不过,估计心里在说:我一个十六岁孩子,撒起谎来有模有样。 那少年得亏是年轻,走过的路太少。 听了我这番话,立马被吓住了,当场开始赔笑:“原来是官老爷啊,我……我是干那个的。” 他支支吾吾得说完以后,还神秘兮兮用两个大拇指比出一个手势。 我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悦道:“干什么的?能不能明明白白得说清楚,有啥可……” 说到这里,我忽然明白过来,后知后觉道:“我去,你别是个男妓吧?” 别说,这人长得是怪好看的。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的。 少年的脸立马红了,却显得更好看了,像是被我调戏了一般。 “不是,我可没那个意思,我就是……” 我赶紧解释自己对这方面不感兴趣,然而少年却更着急了,直接跳起来打断了我:“捉妖!我是捉妖师啊!” 这下为了不让大家继续误会,他终于一股脑得把前因后果给倒了个干净。 原来他是受到委托来这里救一个大小姐的,那人是江南绸缎庄田老板的女儿,得了一种只要晒太阳就会长疹子蜕皮的怪病。 本来那田大小姐一直被骄养起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结果听说三姑村看病特别灵,什么稀奇古怪的病都能治好。 由于当时有一笔很大的生意,田老板自己走不开,就让夫人跟管家以及一众奴仆,陪着田大小姐来看病了。 结果这么多的人,去了三姑村看病后通通音讯全无。 田老板又派来了几次人来,也都石沉大海! 这下田老板感觉遇上事儿了,于是就去找人算了一卦。 算命的告诉田老板,他的宝贝女儿危在旦夕,普通人解决不了,得找捉妖师。 “算命先生跟我有点交情,就把这笔生意引荐给我了。”那个田老板出手特别阔绰,少年立马接下了委托,前往三姑村。 结果没想到,半道走错了路,进了这个晦气的村子。 “正好我肚子饿了,煮一碗面,涮点肉不合理吗?” 说着,少年还朝我抬了抬光洁的下巴,问我要不要来点? 我摆摆手拒绝了,这种外头满是死人,里头又都是棺材的环境下,我还真吃不下去什么东西,没吐都算是珍惜粮食了。 墨非烟也嗤之以鼻,冷哼一声道:“原来是个路痴。” “哎,你太不礼貌了,我有名字的,我叫宋应星。”少年放下筷子,重新站了起来,让我们别小瞧他。 “别看我年纪小,我爱好制造各种稀罕玩意儿,可是捉过不少……好漂亮的腿。”忽然间,宋应星的眼睛直勾勾得看向了一个地方。 他居然在看红鸾的腿! 整个人的目光突然就被那双又白又直的大长腿给吸引了,俨然一副花痴的模样,甚至口水都差点流出来了。 宋应星好像被附身了一样,直直得就朝着这里走来,一个劲要请教芳名:“敢问这位长腿姑娘,芳龄几何,是否婚配。” 红鸾不给他脸,只冷冷说了句:“滚!” 宋应星并没有被打击到,而是态度越发诚恳了:“是小生唐突了,小生先自报一下家门,小生今年十八岁,喜欢……” 突然话音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噗通’一声,倒地的脆响。 我看向始作俑者,红鸾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她应该是试探下对方的底细,结果没想到,对方还真是个草包,居然真的被她给绊倒了。 宋应星拍拍灰尘爬起来,不仅没生气,还挤出一丝强笑:“姑娘腿长,是我不看路,你的腿和嘴长在一个身体,咱们腿和腿亲密接触,也算是接吻了。” 还能这么想? 我目瞪口呆得看着宋应星,心想这倒霉孩子怎么比我还心大呢。 红鸾则冷笑一声,说道:“你怎么不说咱俩相当于间接睡觉了?” 宋应星恍然大悟,连连夸赞道:“举一反三!举一反三啊!姑娘不仅腿长,这脑子比我也好使很多。” 当然,他的冒犯,换的必然是一顿长腿大揍。 这一顿把他揍得那叫一个心甘情愿,红鸾一边踹,一边喊着:“举一反三是吧,我成全你,成全你!” 第166章 发明鬼才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喘气的,也算缘分!” “世界如此美丽,你如此漂亮,不要暴躁,不要暴躁……” 在我们几人**协力的劝解下,红鸾这才罢休,收回了痛扁宋应星的拳头。 不过当我扶起宋应星的时候,发现他根本没受什么重伤,似乎红鸾刚才是故意暴跳如雷,为的就是刻意试探这个年轻人的底细。 因为要到正午才能去荷花塘,所以我们也就暂时留在了棺材铺,这里没有桌椅,想坐都没地方。 “愣着干啥,别见外啊,都自己人,自己人。” 宋应星热情得招呼着我们,就好像这棺材铺是他开的一样。 “谁跟你见外了?” 红鸾冷脸扫了一眼宋应星,宋应星殷勤得为我们推荐起了棺材:“瞧我这脑袋,你们累了吧,快歇一会儿。” 但这里只有多得用不完的棺材,除非坐地上。 我本来想学着宋应星的样子坐地上,宋应星却大方得指了几口棺材给我们:“诺,这是我挑剩下的,别的棺材大小不合适,这几口睡着还行。”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吉利呢!棺材是死人睡的,你咒我们啊。”墨非烟急了。 宋应星反应却很自然:“不,我也睡了一口。” 他指了指另外一口更大更宽敞的,说自己之前是睡那口的,总比在地上睡着舒服。 一听这话,红鸾三步并作两步,翻入了那口棺材。 “长腿姐,小心硌着了,我里头放的有东西。”宋应星着急的倒不是位置被抢,而是好心提醒,也丝毫不担心红鸾动他的东西。 这个人,似乎不是坏人! 我看了一圈,发现在棺材里休息的确是最好的选择,至少这里还算安全。 赶了这么久的路,还真是有些累了。 我们一人选了一口棺材,宋应星见墨非烟有些忌讳,还安慰她:“小妹妹,升官发财,这寓意好着呢。” 墨非烟瘪了瘪嘴,只能躺了进去,试试长短。 宋应星是个自来熟,他先来的棺材铺,结果就跟当自己家一样,还跟我们说:“你们放心在这儿,这里很安全,只要有危险,我的两仪混沌筷就会立起来。” “对了,我还有金箍棒!” 说完,他就去解开自己的腰带,坐在棺材里的红鸾和墨非烟红着脸躺了回去,骂他是个登徒子。 结果宋应星所谓的金箍棒,其实是指自己的金色腰带,那根腰带原来是一根鞭子。 他抖了抖,腰带就变直了。 宋应星得意洋洋的说道:“我的金箍棒还可以变粗变长,只要遇到妖怪,我从腰间一抽,当场就能打死它,这才叫出其不意的伟大发明!” “等等,我还有九龙神火罩!” 说完,他捧起了自己涮肉的那口砂锅,还说只要把妖怪装进去,不管多厉害,都会被煮的魂飞魄散。 还有这个…… 他从书篓里拿出一个凸透镜,得意洋洋得介绍起来:“这可不是普通的西洋放大镜,只要我运炁,它就会将我的炁也放大,原本一倍的炁,可以发挥出两倍的力量!” 他来到了红鸾的棺材前,让她把包袱递一下,说里面还有很多的大宝贝。 这个宋应星是真的不把我们当外人,给我们展示了各种宝贝。 他似乎没什么心眼,又似乎好久没跟人聊天了,没人认可自己,一心想要展示自己的发明。 我朝他露出一个笑,宋应星就直接丢了一个宝贝过来:“你试试,我的金箍棒。” 宋应星看我喜欢,一个又一个得拿给我玩。 活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没心没肺的陌生人,对他的防备也不禁减淡了许多。 因为如果是敌人,他怎么可能随便给我们看他的法器法宝,让我们知道他的底牌? 怕是早就趁我们不注意,开始偷袭了。 对于如此纯粹至纯至真的人,我不由得夸赞出口:“你可真是奇思妙想,太了不起,也太少见了。” 旁边的九连环,则淡淡的开口:“你是炼器师?” “兄弟,你懂我!” 宋应星一听有人能看出他的来历,立马冲上去,朝着九连环抱了抱。 当时九连环还以为他是要攻击自己,拳头都举起来了,却只有一个白净的小人人畜无害得表达了自己的好感。 抱了一下后,宋应星的小嘴就继续扒拉扒拉起来:“可惜,我只是一个最不入流的底层炼器师,要走的路还有很长很长。” 宋应星伸出了一根小拇指,在他身上,我又看到了一股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柔弱感。 “炼器师,一般都需要有师父领进门,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 九连环是个老狐狸,他眯起眼睛打量起了宋应星。 宋应星又是一副相见恨晚,一副‘兄弟你懂我’的感动神情,然后便主动说出了自己的故事:“我从小就喜欢看《天工开物》,平生没有别的爱好,只喜欢发明创造,瞎鼓捣点什么东西。” “后来因为发明出一把很巧妙的可以绕在胳膊上的灵剑,被师父他老人家相中,觉得我天资聪颖,是个好苗子!结果等我上山后,师父又觉得我太能鼓捣了,每天从睁眼到睡觉,就只想着研究更奇妙的发明。” “今天不是把厨房炸了,明天就是把屋子拆了……” “哎,也是我自作自受,控制不了这双手!” “很多师兄弟都劝师父将我逐出师门,师父虽然没有答应,但也确实厌弃了我,把我丢进了门派的炼器坊,骂我既然这么喜欢奇技淫巧,就去吧!这是师父原话。”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带着委屈和一丝不甘:“我是整个师门里最没用的那个,也是不务正业的代表。” “我跟你们说实话吧,其实田老板的差事不是算命先生介绍给我的,是他找上了我的师门。” “师门觉得这只是个小差事儿,没人愿意来,反正我也没资格去对付什么大妖怪,所以就把这个事儿派给了我。还美名其曰我也应该下山历练历练,长长见识了……” 大家都觉得他是个祸害,恨不得早一点甩开他。 宋应星说着,脸上渐渐露出了后怕的神色:“不过,我来之后就发现这里不对劲。” “这里死了好多好多人,还有滴水声,可邪门了!只要一听见‘嗒嗒’的滴水声,准没好事!不是房梁塌了就是地面裂了,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靠近,要不是我聪明,早就死了。” “好吧,不是我敏锐聪明。其实我完全是靠着自己这双两仪混沌筷,才避开了各种危险。” 他稍微扬了扬手,重新举起那双造型奇特的铜筷。 只见筷子身上布满了细密的刻度和小巧的机括,上面隐隐有微光流转。 “全靠我这双‘两仪混沌筷’,能像地动仪一样,提前感知到危险,我才一次次躲开。” “但、但还是被逼得没办法,最后只能躲进这棺材铺里……”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没了刚才那股意气风发的感觉:“我承认,我是出不去了才躲在这儿的。” 这时,他终于露出了应有的恐惧,清俊的脸一抖一抖的:“我也不知道那追着人害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总之厉害得紧,根本对付不了!” 最后,他绝望地拍了拍身边的书篓:“我带的挂面,只能再吃三天了,不,如果你们也要吃的话,估计只能吃一天……” 说着说着,他眼睛发光,看向了九连环。 准确来说,宋应星是对九连环身边的红布垂涎三尺,刚刚流露出来的恐惧一扫而空,再次变为了一种莫名的兴奋:“这应该是一件非常厉害的宝物吧?” “我感觉到了强烈的杀气,可以给我瞧瞧吗?” 宋应星眨着眼,就像是一只绵软的小羊羔般,特别可爱温顺得看着九连环。 第167章 怨灵牢笼 九连环想都没有想就一口拒绝了,冷声吐出两个字:“不行!” 可宋应星似乎对这种法宝天然没有抵抗力,居然朝着这个凶狠的光头撒起娇来,扯着他的衣角软糯得说道:“英俊帅气,孔武有力的大叔叔,我就看一眼!” 我被震惊得瞳孔涣散,墨非烟也一副见了鬼的模样,跟我面面相觑得对视着。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敢对九连环撒娇的人。 这个宋应星可太牛了! 九连环对撒娇完全免疫,继续冷冷得拒绝道:“它每次见光,都会带走一条生命,你的命……还不配。” “你、你、你!” 宋应星仿佛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般,连连退后了好几步,泫然欲泣的模样,掩面喃喃道:“你好狠的心呐。” “邱雨生,我还是头一回见有比你还能屈能伸,更能演的人。” 红鸾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看着这一幕叹为观止,就差鼓掌了。 我也佩服得五体投地:“谁说不是呢。” 自认为脸皮厚到天下无敌的我,此刻在宋应星面前完全是个弟弟,好吗? 见九连环不吃自己这一套,宋应星又踏着小碎步往前变了一副模样:“那英俊的光头叔叔,可以告诉我,这是谁造出来的可以吗?这么顶尖的炼器师,可太太太太厉害了……” 九连环不想理会宋应星,可打又不能打,杀又不能杀,只能面露凶光。 人家还兴奋得扯着自己的胳膊,好酷好帅,叔叔告诉我这是谁造的好不好? 实在拿这个宋应星没了办法,九连环只能吐出一个字:“神。” 说完,九连环就像是逃命一样,跳入棺材,装作自己好累,好困,一躺下就睡着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九连环如此吃瘪的表情,他一向不是冷漠,就是谁都看不起的姿态,或者心机似海深的模样。 结果三言两语,就被这么个话痨又没心眼的小书生,哦不,炼器师给逼得没了办法,还怪好玩儿的。 宋应星无聊得在旁边躺着翘腿腿,可他一个人安生不下来,没一会儿,就开始朝着九连环的方向看,俨然是贼心不死的坏模样。 九连环估计是真怕他了,直接打起了呼噜,装作自己是真的睡着了,请勿打扰。 可宋应星并没有放过他。 躺着看,坐着看,最后直接站起来看了。 就像是九连环长得真的很好看,很吸引人,让他挪不开视线一样。 就这样,宋应星熬了一段时间后,趁着九连环闭目养神的功夫,像个小偷一样悄悄摸了过去。 我好奇得支棱了起来,期待会有什么精彩的画面发生。 只见宋应星刚想解开红布,就被一只黑黝黝的大手给按住了。 九连环陡然睁开眼,双眼瞪着他,面无表情得说道:“下一次,哪只手碰的,我就剁哪只手!” 宋应星把手抽了回来,感激涕零得说道:“光头叔叔你真好,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伤害人家。” 天呐,这是重点吗?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宋应星的师门这么嫌弃他了,那只爪子是真的很不安分,但又真的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因为他长得真的很漂亮很讨喜,尤其是那双无辜清澈的大眼睛,还真有些舍不得伤害他。 我担心宋应星一个不小心,真把九连环给惹毛了,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于是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提醒宋应星:“现在离正午还有一个时辰,你安生点吧,我的同伴累了,都需要休息。” 宋应星不情不愿得‘哦’了一声,我只能抬抬下巴,试图安抚一下他沮丧的情绪:“别担心,我们会送你平安离开的,从凤尾村出去后就别去什么三姑村了,那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到时候直接回家吧,别在这里了,一个不小心,真的会死人的。” 真是没想到,我这乌鸦嘴又一次显灵了。 就在我话音刚落的时候,异变陡生! 只见宋应星随手放在旁边那口黑棺棺盖上的那双两仪混沌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动。 伴随着“当”的一声脆响,竟然自己跳了起来,然后稳稳地立在了光滑的棺盖上,画面诡异到了极点。 筷子尖直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鸣。 毫不夸张,我们所有人都猛地坐了起来。 我心里骤然一跳,赶紧压低声音询问:“怎么回事?” 宋应星的脸被吓得瞬间血色尽失,比刚才还要白上三分。这会儿也不话痨了,伶俐的牙齿咯咯打颤,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来了!我说过……我的筷子能、能感知凶险。” “有东西!” “它……它靠得越来越近了!” 这不明摆着吗? 还用得着他解释? 几乎就在他说话的同时,我发现这间原本干燥得满是灰尘的木结构棺材铺,四面的墙壁和天花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潮湿! 原本灰扑扑的墙面也像是瞬间进入了江南梅雨季,深色的水渍疯狂蔓延,迅速汇聚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好像在无声地流泪一般。 滴答! 滴答! 滴答答! 若有若无的滴水声骤然变得清晰,也变得越来越密集,从四面八方涌来,充斥了整个狭窄的棺材铺,重重得砸在我们的耳膜上,也砸在我们的心头。 “啊!有水!” 墨非烟惊叫一声,猛地从刚才暂时休息的一口矮棺上跳了出来。 只见那口原本干爽的棺材表面,不知何时冒出了无数细密的水珠。 那些水珠迅速汇聚,变成一条水流流淌下来,打湿了地面。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墙面上那些被水浸透的痕迹,此刻水痕居然开始扭曲、蠕动,逐渐勾勒出一张张模糊人脸的形状。 它们像是被困在墙壁深处,拼命地挣扎着,想要从里面钻出来。 墙壁表面也随之起伏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些脸彻底捅破! 就连地面也开始出现一张张水脸,数不清的水痕形成的脸,正无声地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 我们几人也越退越近,最后几乎背靠着背,只占据了一小块的地方。 而整个棺材铺仿佛活了过来,化身成为了一个被怨灵填满的水牢! “妈呀,这他娘的,到底我是捉妖师,还是你们是?” 宋应星被吓得跳了起来,上下左右都看到了那一张张水痕形成的脸,大骂道:“你们这些水妖,有本事就跟我单打独斗,一群妖围殴我一个,是不是胜之不武?” 我诧异得看了一眼这个宋应星,怀疑他脑子里到底装的啥,居然跟妖讲道理? 还要让妖跟他一对一? 他怎么想得那么美呢? 第168章 邱雨生出手 我下意识得看向九连环和红鸾,结果两人压根没有半分出手的意思。 墨非烟本能得想要对付这些东西,却也被九连环不动声色得阻拦了。 他把墨非烟按了回去,暗暗摇了摇头。 我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意思,难道他们对这个宋应星还是不放心? 想要试试这货的身手? 于是,我把抽出半截的万仞剑也悄无声息得收了回去,然后认真观察起了宋应星。 宋应星还叫嚣着让那些东西跟他单挑:“你们这么多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 “咱们一对一,不行啊?那就三局两胜。” “卧槽!你们不讲武德!” 那群东西,姑且就称之为水妖吧,可不像我们有耐心会惯着他。 它们显然被宋应星这通大呼小叫彻底给惹恼了,无数张湿漉漉的人脸同时扭曲,发出一种无声却尖锐的嘶鸣! 下一秒,无数条由水凝聚成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射出,扑向宋应星。 宋应星顿时被吓得鸡飞狗跳,手忙脚乱地挥舞着他的两仪混沌筷格挡。 那筷子一张一合,勉强荡开两只触手,但更多的触手从四面八方袭来,抽打在他的衣服上,留下湿漉漉的污迹,疼得他龇牙咧嘴都尖叫起来。 “你们光看着吗?” 宋应星一边狼狈地躲闪,一边带着哭腔大喊:“你们可太不够意思了,就指望我一个人保护你们呀?” 我侧身避开一道扫来的水鞭,没好气地回道:“我之前不是就说过了吗?我们是警探,又不是专业捉妖师,这根本不在我们的业务范围内。” “可是你们有枪啊!”宋应星提醒了我一句。 我这才想起从汪林尸体上捡来的那把毛瑟手枪,立刻掏出来,利落地退出空弹夹展示给他看:“没子弹,爱用你用吧!” 说完,就把空枪扔向他。 “现在有枪的人变成你了!” 宋应星手忙脚乱地接住空枪,差点被一条水鞭抽中屁股,表情都快哭了:“我真是、真是……” “哎呀,你耍流氓。” 宋应星躲过一条水鞭朝着他下半身的攻击,骂骂咧咧得吼道:“这儿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喘气的,你们怎么就可着我一个人欺负?” 他也是没逼得没办法了,猛地一咬牙,摸出了一根足有小孩胳膊粗细、乌沉沉的大铁钉,看准一条正试图攻击过来的水鞭,猛地将铁钉刺了过去! “尝尝老子乾坤无极钉的厉害,再厉害的妖怪,来一个,钉死一个!来一对,钉死三个!多的那个是爹妈没了,自己饿死的小妖怪。” 没想到,那钉子神力非凡,刺入水鞭的瞬间,一股力量顺着水鞭直轰向对应的那张脸。 随着那张脸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瞬间溃散成一滩污垢,消失在了墙壁。 “敢欺负爷爷,这下看你……” 宋应星脸上刚露出一丝得意,话还没说完,那根乾坤无极钉像是被一股更大的力量猛地反震,‘嗖’的一声从他的手中脱飞出去,哐当一声掉在了远处的角落里。 与此同时,他头顶的天花板猛地探出一只完全由惨白积水构成的,一条湿淋淋的手臂。 那只手五指大张,指甲血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呜呜……” 宋应星得意不歇的小嘴再也不能叭叭了,只吐出了一声窒息般的呜咽。 那手臂的力量大得惊人,直接把宋应星整个人提了起来。 更诡异的是,被它掐住的地方,冰冷的污水不断涌出,迅速浸透了宋应星的衣服,让他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刚捞出来一样,浑身湿漉漉地往下淌水。 就好像那东西虽然是用掐的,却能通过接触让猎物体验被活活溺死的痛苦。 只见宋应星双眼翻白,脸色由红变紫,双手徒劳地想去掰开那水做的手臂,却直接穿透过去,毫无用处。 眼看就要没命了,我赶紧看向了红鸾:“不行,咱们不能袖手旁观了,再耗下去他真就死了!” 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更何况这个宋应星虽然嘴碎了一些,但是并不讨厌。 可是旁边的红鸾却依旧笑吟吟地看着,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记仇,她甚至慢条斯理地涂了一下口红,幽幽的说道:“再等等嘛,看看他还有什么压箱底的好玩意儿。” 这个娘们一定是在记仇! 我不禁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跟红鸾见面的模样,因为咬了她一口,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这个宋应星也是胆子大,活腻歪了居然敢调戏红鸾。 可他罪不至死呀。 眼看宋应星的舌头都开始往外吐了,我忍无可忍。 ‘锵’的一声,万仞剑愤怒出鞘,带起一泓白色光芒。 我身随剑走,猛地出手,提剑去刺,剑尖精准无比地刺中了那只惨白水臂的手腕! 噗嗤! 剑身毫无阻碍地刺穿了过去,仿佛真的只是刺入水中。 但那只手臂明显一颤,掐握的力量骤减。 然而,这一剑像是捅了马蜂窝! 头顶瞬间又猛地探出七八条一模一样的惨白手臂,全部湿漉漉的,就像是溺水尸体一样。 它们全部张牙舞爪地朝我抓来,速度快得带起风声,无比嚣张! 我不再犹豫,左手掐诀,直接使出了《金光神咒》:“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鬼妖丧胆,精怪亡形。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一道金色的光墙立马挡在我们身前,现在我的《金光神咒》已经运用的非常熟练。 当那些惨白手臂撞上金光的一瞬间,就发出了滋啦滋啦的灼烧声,冒出阵阵白烟,然后蒸发了。 趁此间隙,我一把抓住已经奄奄一息的宋应星,猛地将他抢了回来。 宋应星身体已经湿透了,他软成一团,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了好几口污水。 “我还活着?” “不然呢?” 宋应星发现被我救了以后,他保持着翻白眼的濒死状态,看着我直勾勾得说道:“你人还怪好的呢,如果我是女孩子的话,就以身相许了。” 当宋应星从翻白眼的状态恢复以后,他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喊道:“不对,你一个警探怎么会道术?” “卧槽,大兄弟你深藏不露啊,警法道法两手抓?活人死人都能管,真正混黑白两道的啊!” 这个宋应星居然没怀疑我的警探身份,还觉得我特别厉害,那张小嘴依旧在叭叭:“难怪了,你们上头会把你派过来,我还以为你是炮灰呢,敢情你才是真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刚才我一直觉得宋应星很熟悉,本来觉得他是像薄荷,所以自己才这么有好感,想要力所能及的保护一下。 但看他乱用成语的样子,我忽然想起了那只蜘蛛。 毛圆圆也很爱讲话,可是最近它像是冬眠了一样,好久不诈尸了,还怪想念的。 不,准确来说,是自从进入三姑村,它就再也没有露面过了…… 第169章 墨法,耕柱地刺 我不想骗宋应星,但也不想多透露什么。 于是只扔下了一句:“之后再跟你解释,眼下先把自己顾好吧!” 宋应星躺在地上耍起了赖皮,可怜兮兮得瞄向了红鸾的那双雪白大长腿:“我现在呼吸不上来,如果有红鸾姐姐人工呼吸会好一点,西洋人都用这种医术。” 没想到的是,红鸾居然真的笑着走了过去,宋应星眼睛都亮起了小星星。 但我心里很清楚宋应星高兴过头了,红鸾这会儿过来只会干…… 没等我想完,红鸾就陡然出手,一把揪住刚缓过气、还在咳水的宋应星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毫不客气地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借你一用。” 红鸾轻笑一声,手臂一扬,然后就响起了宋应星杀猪般的叫声:“喂!你干嘛?救命!我错了!我错了,长腿姐,我再也不让你亲我了……” 这话说的怎么像是红鸾求着他亲,他不愿意似的? 下一秒,宋应星整个人被精准地丢向了一面,仍在疯狂舞动着无数惨白手臂的墙壁。 他成了最显眼的活靶子。 果然,他这一飞过去,就像一块肥肉扔进了饿狼群。 所有由水渍组成的扭曲人脸和那些舞动的惨白手臂,瞬间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发出更加尖锐贪婪的无声嘶鸣,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密密麻麻地抓向空中被吓得手舞足蹈的宋应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凝神准备的墨非烟双手飞速结印。 她俏脸含霜,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骤然响起:“墨法:耕柱地刺!” 修长的手指指尖冒出一根根透明的炁,一股深厚古朴的力量以她为中心,朝着四周荡开。 墙壁、地面,天花板猛地爆发出数不清的硬木尖刺,闪烁着金属般的乌光,却又散发出阵阵如烈火般灼热的高温。 这些木刺并非实体,而是由墨家的炁凝结而成,却比钢铁更加坚硬锋利。 它们毫无征兆地从墙壁内部刺出,精准无比地将那些张牙舞爪的惨白手臂和扭曲的人脸钉在了墙上! 木刺之上,无数细小的墨家真言流转闪烁,散发出至刚至正的破邪意志,将那群水妖牢牢得束缚捆绑。 那些被钉住的惨白手臂和人脸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伤,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剧烈地挣扎着。 身形却渐渐扭曲,冒起滚滚烟雾,仿佛被蒸发一般。 这一刻,我似乎听到了夹杂着无数痛苦的哀嚎,仿佛这些水妖也是有生命的活物。 它们无法挣脱这专门克制邪祟的墨家秘法,剧烈的挣扎,却越来越无力,最终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般,只能蒸发、融化,化作了一道道弥漫着腥臭的白烟…… 宋应星‘噗通’一声摔在地上,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然后视线不由得落在了,自己刚刚吹嘘‘来一个钉死一个’的乾坤无极钉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由一个话痨变成了哑巴。 他默默地将钉子捡了起来,然后收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自己也从来没吹过什么牛。 一切只是个美好的意外。 后来我才从墨非烟那里得知,她施展的‘耕柱地刺’是墨家顶尖的驱邪术之一! 传说战国时期,墨子有位杰出的弟子名叫耕柱子,不仅擅长机关制造,更精于农桑之道。 某天夜晚,他赶路的时候,发现了为非作歹的鼠妖,导致百姓收不上庄稼,都快要饿死了。 鼠妖狡猾难驯,耕柱子却誓要为百姓解决鼠患。 双方实力差距不大,谁也赢不了谁。 最后只能立下赌约! 鼠妖狂妄,笃定耕柱子这个人类,无法杀死自己,声称若是它败了,则甘愿被地刺穿心。 但如果自己赢了,耕柱子就要心甘情愿让自己吃掉,还要把自己全部的墨家法宝一一奉上。 可是没想到,鼠妖在跟耕柱子的决斗中,发现自己真的快要被困住了。 于是它在偷袭了耕柱子之后,还想趁机逃跑。 结果耕柱子言出法随,引动大地之力制造出蕴含正道之炁的坚刺,将那妖物打得魂飞魄散。 此术,从此名为:耕柱地刺! 这门秘法后来被墨家代代相传,专破各种阴邪鬼祟之物。 眼见第一波恐怖攻击被成功化解,棺材铺终于暂时恢复了平静,但这里面就像是下了场雨似的,地面变得湿漉漉的。 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意识地长舒了一口气:“接下来,应该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吧。” 墨非烟也长长舒了一口气,感慨道:“终于结束了!” “呵。” 旁边的红鸾冷笑了一声,眯起了她那双妩媚又危险的眼睛,像是在探查着什么。 她轻轻舔了舔嘴唇,妖艳的红唇魅惑至极:“别高兴太早了,小丫头,这才刚刚开始呢。” 红鸾的话就像是一道不祥的诅咒,瞬间应验。 下一秒,伴随着‘轰’的一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猛地撼动了整个棺材铺! “砰、砰、砰!” 棺材铺那原本歪斜洞开的门窗,像是被一双双无形的大手猛地推动,竟在刹那间全部严丝合缝地关闭! 就连破旧坍塌的房门也以诡异的角度闭合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被彻底隔绝在外。 整个空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整间棺材铺仿佛变成了一口巨大无比的棺材,将我们彻底关在里面。 紧接着,一股冰冷的、带着河底淤泥腥气的寒意从脚底迅速蔓延上来。 “水!” 墨非烟惊叫一声。 低头看去,不知从何处涌出的黑水正疯狂地从地面缝隙里冒出,转眼间就没过了我们的脚踝,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上涨。 这东西,是打算将我们活活淹死在棺材铺这口巨大的‘棺材’里吗? 更可怕的是,一股冰冷诡异的意念同时侵入了我的脑海。 我眼前猛地一花,赫然看见自己正疯狂地砸着那扇被封死的窗户! 木板终于断裂,我拼命地将上半身探出窗外,激动地呼吸着外面新鲜的空气。 然而下一秒,一辆仿佛从地狱里驶来、裹挟着阴风的马车,紧贴着棺材铺的外墙疾驰而过。 ‘咔嚓’一声,冰冷的车轮如同铡刀,瞬间将我探出窗外的半截身子齐腰斩断。 剧痛和无比的恐惧瞬间吞噬了我…… 我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了汪林,身体断成两截的惨状! 直到腰间猛地被烫了一下,那是万仞剑所在的方向。 我赶紧掐诀念出了师父教我的《净心神咒》,这才从那逼真无比的恐怖幻觉中挣脱出来。 可是整个人的后背却被冷汗给打湿了。 “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 我担心他们也陷入幻觉,立马出声吼道。 “我、我看到自己掉进了自己打的棺材里,盖子、盖子自己合上了,我在里面怎么敲都打不开,最后……最后活活闷死在里面了!” 宋应星顾不上皮了,带着哭腔抽抽噎噎的说着,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墨非烟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我看到,无数双手从水里伸出来,把我拖了下去,拖进了无底深渊!” 看着墨非烟也露出了害怕的神情,一直沉默如石的九连环居然主动开口了。声音虽然依旧冷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斩断纷乱的力量,想要尽可能得安抚墨非烟:“不用怕,都是幻觉。脚下的水,也是幻觉。” 这个人我真是愈发看不懂了,他好像是真的把墨非烟当做自己需要保护的后辈。 九连环的行动更证明了这一点! 只见他上前一步,压根没有结任何法印,只是将一只手掌轻轻拍向还在渗水的地面。 他身后背着的墨斩上的红布无风自起,散发出浓烈的杀气。 他冷冷地吐出六个字,却仿佛蕴含着言出法随的沉重力量:“墨法,水来土掩!” 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力量以他的手掌为中心,猛地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棺材铺。 在这股力量之下,那些关闭的门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噼里啪啦地全部自行弹开。 四周的墙壁和屋顶也发出巨大的响声,一道道粗大的裂缝瞬间出现。 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声中,棺材铺的墙壁跟屋顶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轰然倒塌…… 奇怪的是,那些砖瓦木料并未砸向我们,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通通击飞了出去。 尘土弥漫间,光线重新涌入。 我们几人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脚下的黑水和周围的恐怖景象也已经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我们所在的韩记棺材铺,已经变成了一地狼藉的废墟。 九连环只是一招,就把整个房子给拆了!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惊恐的看向九连环,这个人的实力,简直比我想象中还要可怕! 第170章 墨家最强的男人 他的炁平日里隐藏的绵里藏针,出手的时候却异常迅猛霸道。 哪怕比炎虎燃烧生命的那一刻,还要强大数倍! 甚至我有一种错觉,如果有墨斩在手,连墨老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像是察觉到了我惊讶的目光,九连环淡淡的翘起了嘴角,勾出一丝笑。 那笑容中有得意,也有更复杂的东西。 墨非烟扬起雪白的小脸,叉着腰满是自豪得说道:“看到了吧?九连环叔叔最厉害了,他是除了爷爷以外,我们墨家最最最厉害的人。” “就连我也要甘拜下风。” 说罢,墨非烟狡猾一笑:“我相信,这次任务一定会圆满完成的。” 我看向墨非烟的时候,脑海中不受控制得浮现出蓬莱号上的那一幕。 在墨非烟拿出墨尺的时候,九连环那嫉妒怨恨到发狂的目光,实在太真实,太可怕了。 想到这里,一丝苦笑爬上我的面颊,尽管我觉得那可能是幻觉,但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九连环真的对墨非烟有恨呢? 就算不是恨意,只是敌意也不行。 这样太危险了!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墨非烟察觉到我的紧张,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邱雨生你干嘛那么紧张,放轻松啦。九连环叔叔最疼我了,只要本大小姐开金口,他一定也会保护好你的,保准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说到最后,墨非烟朝着九连环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九叔,你说,对不对?” 九连环外表虽然还是很冷硬,却还是宠溺得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是!” 我无奈得摇了摇头,自己真是多余担心她了。 不过这丫头还真是心大。 难道她不知道古代多少人为了权力地位,连自己的手足兄弟、亲生父母都可以杀害,更何况她跟九连环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如果哪一天她挡了九连环的道,这个所谓的九叔又会作何选择? 红鸾这时候捂着鼻子走向了宋应星,白皙的手指一把揪住宋应星的衣服,就这样单手将他提了起来:“你还是个男人吗?” “啊?什么情况?” “发生什么事儿了?” 我跟墨非烟齐刷刷得望了过去,结果发现宋应星的裤子湿哒哒的,露出了一抹深黄色。 “天呐,你居然吓尿了!”墨非烟吃惊得大喊了一声,然后夸张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宋应星本来就吓傻了,被这一声尖叫喊回了神。 他后知后觉得捂住了自己的裤裆,白皙的一张小脸瞬间涨得涨红,宛如一个熟透的红苹果。 “不……不是。” 他结结巴巴得否认起来:“是刚才、刚才那些水妖把我裤子弄湿了!不是、不是尿。” “这个借口,你信吗?” 我看看宋应星,又望了望墨非烟。 墨非烟认真得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我倒是想信,可这家伙的反应却充分暴露了事实跟他的说法,完全不符合。” 对啊,如果真是水,他脸红什么,捂裤裆干嘛? 难道是图好玩儿? 九连环冷冷得瞥了宋应星一眼,吐出两个字:“废物。” 这下没人怀疑宋应星的身份有问题了,身手这么菜,胆子这么小,他就算有问题,也完全不是我们的对手。 别说九连环跟红鸾了,哪怕是我,也能一根手指头轻轻松松解决他。 红鸾嫌弃得松开了宋应星,让他赶紧去换条裤子,一身味儿,真够难闻的。 这时九连环抬头看了看天,轻声道:“时间到了。”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正午,我们是时候出发前去寻找凤尾村那个神秘的荷花塘了。 那里是浮尸出现的地方,也是整个村子恐怖的源头! 红鸾的视线往旁边移了一下,废墟的棺材后正有一个狼狈的身影在提裤子。 那个身影又可怜又笨拙,搞得她又忍不住叹了口气:“那这个累赘怎么办?” 看来红鸾已经完全排除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嫌疑人的危险性。 我想了一下,说道:“要不,直接送出村子算了?” 这时候宋应星换好裤子了,连连摆手喊道:“不不不,我要跟你们一起去,兴许还能帮忙呢。” 他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看向红鸾,目光直勾勾得盯着那双又直又白的大长腿。 “你能帮什么忙?不捣乱就谢天谢地了。” 眼看着红鸾又想打人,我赶紧站到了他们中间,劝宋应星赶紧离开凤尾村。 “你们刚刚救了我,我要是这个时候撇下你们直接走了,未免太不够义气了!”宋应星说得那叫一个义愤填膺,如果他的余光没有看腿的话,还能有三分可信度。 我长叹了一声,说道:“我想你可能还不太了解这个村的危险性,难道你没发现这个村子的人都死绝了吗?之前来的警探、仵作也都死翘翘了。是,你是有点法宝在身上,但刚刚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如果没有我们出手相救,你现在早就去地府里看腿了。” “不,什么看腿。” 我把目光抽了回来,扶了扶额,感觉自己都被这个宋应星给传染傻了。 不过红鸾的腿还真是够好看的。 我悄悄看了一眼,结果发现墨非烟突然挡在了红鸾面前,一脸冷笑得看着我:“好看吗?” “不、不好……” 我正想说不好看,转念一想,上次的教训难道还没吃够吗? 于是,我再一次看向了宋应星,结果发现宋应星这货越发坚定了不离开的念头:“那如果我现在离开,估计下一秒就会被咔嚓掉吧?” “按照你们这么说,我从踏入村子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盯上了,就算当初没有沾上诅咒,可刚刚发生的一切我还记得清楚呢,他们已经把我当成了目标!” “我不走!我又不傻,现在待在你们身边才是最安全的。不然你们把我送出村子以后,那玩意儿正好对我一个落单的人下手,我到时候想哭都没地方哭去。” 不得不说,这个宋应星说得的确有道理。 那东西已经把宋应星当做了猎物,如果我们跟他分开,于情于理,都会找上他。 我正犹豫之际,宋应星已经抱住我开始哭鼻子了:“哥们,你刚刚才救过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辛苦救下的小可怜落入虎口的,对不对?” “那你刚刚不白救了吗?” “呜呜呜,我现在还是个处男,我还没有娶媳妇儿,我不想死啊……” 眼看着宋应星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样子,我实在扛不住他的死缠烂打,最终还是点了下头:“要不就把他带上吧,要是真把他丢下了,这傻子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一天。” 墨非烟虽然没有反对,但这赞成的话怎么听都觉得还不如反对:“带上吧,否则随便一个长得漂亮的长腿女鬼,都能把他勾走。” 红鸾没有发表意见,却冷冷得警告了宋应星一句:“想活着,眼睛就好好看路!总是看一些不该看的,小命丢了,也是活该的哦!” 说到最后一个‘哦’字,红鸾红唇微勾,翘起一抹笑,但笑容里却满是凛冽的寒意。 我问九连环的意见。 九连环淡淡得瞥了一眼宋应星,说道:“我没意见,只要他不碍着我们的事,随便。” 言外之意就是得提前跟他说清楚规矩,如果他成为队伍的负担,那九连环不一定能保证他活下来。 这时候我也觉得头疼了…… 私心讲,我不想带宋应星。 可师父说过,要多行善多积德,福报积累的多,对我的修行大有裨益。 我看了一眼宋应星,此时宋应星正一脸虔诚得盯着我,就像是一只刚被人抛弃很可怜的小狗狗一样。 算了,好不容易救下来的人,刚刚又一起经历过生死,也算是缘分一场。 “我们可以带上你,但是得提前约法三章。”我看向宋应星,十分认真的说道:“否则你若是再这么莽撞给我们添麻烦的话,就算我想保你,恐怕也无能为力!” 第171章 黑莲盛开 我看着宋应星,竖起一根手指头,一字一句得说道:“第一,我们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不要问那么多为什么。” “第二,全程跟紧我们,不要落单,不要单独行动。” “第三,等到了荷花塘,你只能远远地呆着,千万别靠近水,不然白白丢了小命,那真是喊菩萨都迟了。” 等我说完以后,宋应星呆呆得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愣愣得问道:“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回头看看坍塌成一片废墟的棺材铺,走失的脑子可算回来了,断断续续得说道:“你们、你们不是警探吧,哪有警探会法术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看我们的眼神也多了一丝警惕。 我看向红鸾,红鸾微微颔首,点头示意我可以稍微表露一下身份。 于是我简单告诉宋应星:“其实我们是斩龙队的人,这次是为这里发生的异象而来。这不是一件小事,会死很多很多人,或者说目前已经死了很多人,而且死亡的诅咒还在继续……” “不过现在,你既然知道了我们的身份,我劝你还是不要靠太近,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宋应星直接忽略掉了我后面说的那句话,他跳到我的跟前,一把抓住我的手,面露惊喜得大叫起来:“原来你们就是斩龙队啊,我很早就听说过你们的大名了,可惜我没那个好命加入不了斩龙队,不然我现在应该也是个威风凛凛的英雄了吧?” 他巴拉巴拉得说了一大堆崇拜的话,最后还不可思议得望向了红鸾:“之前我一直以为你们斩龙队都是身高两米体型壮硕的大汉,想不到居然还有腿这么白这么直这么长的漂亮姐姐。” 这次急的人不是红鸾,变成了墨非烟。 墨非烟气势汹汹得瞪着宋应星,生气得吼道:“色胚流氓不要脸!你是跟腿过不去了吗?当时就不该救你,死在棺材铺里头正好不用埋了。” 看来墨非烟对这个腿已经到了异常敏感的地步,女人的嫉妒心啊,真的别小看。 我赶紧上前安慰墨非烟:“不生气不生气,生气会变得不美丽。” 然后我又凶巴巴得瞪向那个惹祸精,说道:“宋应星你别闹了,你既然听说过斩龙,那你应该也知道截教吧?这次我也不瞒着你了,来的路上我们发现了截教的踪迹,所以你要是继续跟着我们,真的很危险,明白吗?” “截教的人可不像我们会做善事,听说他们一个个都是痴迷邪术的疯子。” 岂料听到这话,宋应星忽然话锋一转:“那如果我说我是截教的,你们信吗?” “呵呵。” “呵呵。” 红鸾跟墨非烟这对塑料姐妹花齐齐得发出了一声冷笑。 见红鸾和墨非烟嗤之以鼻,宋应星居然举起三根手指头,像是对天发誓一样,言之凿凿得说道:“我说真的,这次我的话比珍珠还要真。” “我发誓,我把你们当朋友,绝对没有撒谎。” 看着宋应星那个郑重其事的样子,要不是我了解他的秉性,还真可能相信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 截教的人是疯子,又不是傻子! 墨非烟也调侃他:“我倒是忘了,除了白珍珠,世上还有黑珍珠,当然也有认为制造的假珍珠,你在跟我们玩文字游戏?”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耸了耸肩膀,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一眼宋应星:“对啊,你还不如说,你是玉皇大帝来得实在。” 当时的我们,哪怕是九连环! 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过,那天宋应星说的话居然是真的。 直到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刻,让我们所有人都大开眼界。 “好吧好吧,是你们自己不信的。”宋应星还是煞有其事的样子,我斜了他一眼,警告他如果想活着,就不要落下队伍。 “免得身首异处!” “哼,还瞧不起人了呢。” 宋应星背起自己的竹篓,一路哼着小曲跟上了我们。 他蹦蹦跳跳的一点都不安生,一张俊俏的小脸也笑得眉飞色舞,举手投足间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这小子…… 难道他忘记刚刚差点没命的事儿了? 他忘记刚刚当众尿裤子的事儿了?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都替他尴尬! 不过,红鸾怎么脸红了? 我诧异得看向红鸾,发现红鸾面色越来越奇怪了,于是问她怎么了。 红鸾羞恼得挥了一下拳头,说道:“他哼的是十八摸!” 十八摸? 我心想这小子怎么这么变态呢?简直让人大开眼界。 就他还截教? 截教要都是这种人才,估计早都没了,还需要斩龙队出马跟他们斗智斗勇? 然而就在红鸾想要好好教训一下宋应星的时候,她忽然脸色一变,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语气里满是认真:“不好,那股气息出现了,是死亡的味道。” 红鸾瞳孔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立刻道:“都跟着我,往东北方向走!” 我们跟着她走,发现越往前走,周遭的空气越发变得粘稠而阴冷。 可这会儿明明是大中午啊,又没下雨,为什么会这么冷,这么潮湿…… 渐渐地,我们几个人走出去没多远,发现路边的杂草丛也开始出现了异样。 一簇簇发黑的水草从泥地里钻出,叶片宽大而肥厚,呈现出一种非常不祥的墨绿色,非常非常绿,绿到近乎发黑了。 只见那些水草的叶子上还凝结着颗颗浑浊的露珠,凝而不落,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不出丝毫光亮,反而像是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线。 这种景象,让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之前在挂衣村所见过的聚阴草。 这里的阴气跟死气果然很重! 我下意识地踩了踩地面,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因为脚下的土地开始变得过分泥泞湿软,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带起一小坨粘稠的黑泥,发出“噗呲”的轻微声响。 这不正常! 要知道这个季节本该是干燥的,即便附近有池塘,水汽的影响范围也绝不可能如此之大,仿佛整片土地都在从内部渗出一股阴冷的湿气。 而且现在正值正午,可是阳气最重的时候。 走着走着,我们的鞋子和裤脚都不可避免地被溅起的泥点弄得污秽不堪。 终于,在穿过一片格外茂密的诡异黑色杂草丛后,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但眼前的画面,也让我们所有人的心不约而同得沉了下去。 那是一片池塘,应该就是那个神秘的荷花塘,可它又绝非文人墨客笔下该有的荷塘月色,称之为“黑花池”或许更为贴切。 只见池水黝黑,深不见底,仿佛融化了无尽的墨汁。 而池中那些本该亭亭玉立翠绿盎然的荷叶,此刻全都变成了沉郁的墨黑色,像是被浓墨浸泡过,无力地耷拉或歪斜在水面上,没有一点植物该有的朝气生机。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莲花! 它们依旧保持着绽放的姿态,但花瓣全然失去了原有的粉白或嫣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漆黑。 一朵朵黑色的莲花在停滞的空气中有气无力地摇曳着,花瓣僵硬,不见丝毫生机,反而透着一种死尸般的冷寂与妖异。 它们簇拥在墨色的叶片之间,如同漂浮在冥河之上的无数只窥视的眼睛,静静地、瘆人地望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 整个池塘都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腐败死尸与阴冷潮气的寒意,无声地侵蚀着靠近的所有生灵! 或者说,那其实是死神无声的警告…… 第172章 浮尸出现,墨尺退敌 “哇,黑色的莲花,那不就是传说中的黑心莲吗?” 宋应星伸长了脖子,眼神直勾勾得看过去。 黑心莲?什么玩意儿? 我就只听过黑心蛆…… 我一把按住他的脑袋退了回去,冷冷提醒道:“别忘了我们的约法三章,不该看的少看,又不是啥好东西,这里更没有你喜欢的大长腿。” 说完,我就拽着宋应星扔到了一个小山坡后。 “你就在这里等着我们吧!切记,别再往前走一步,我们处理完事情会送你安全离开的。”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有了成熟的处事经验,跟当初懵懂无知遇上师父的我完全不同了,这就是成长。 宋应星一双黑葡萄的眼睛转来转去,显然是满怀好奇心。 我最后又警告了他一句,这才离开。 我加快脚步,回到队伍里面以后,就发现红鸾动了。 “在那里!” 红鸾声音急促,抬手指向了一个地方。 我们立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在那一朵朵摇曳的诡异黑色莲花中,赫然漂浮着一具可怕的尸体! 那尸体被水泡得极度肿胀发白,就像一块过度发酵的死面,皮肤呈现一种半透明的、令人作呕的颜色。 死者生前本来就是个胖子,但死后溺水产生的‘巨人观’,让他的体型更是**了足有三倍之多,如同一个被吹胀后丢弃的人形皮囊,怎么看怎么觉得瘆得慌。 尤其是他的双臂还诡异地向两侧张开,呈一个大字型僵硬得漂浮在水面,直挺挺的,很刻板,让人不由得生出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当然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就在他那硕大如鼓的肚皮和胸膛上,真的密密麻麻得镶嵌着十三只眼睛! 这个画面远比照片中来的更真实,更恐怖,也更让人震撼! 这一刻,我能清楚得肯定,这具浮尸肚皮上的眼睛并非雕刻或者画上去的,而是被人为缝入肿胀的皮肉里,却透露出一股荒诞的真实感。 而且它们的排列方式好像一个神秘的图案,正中央一颗硕大的独眼,周围十二只稍小一点的眼睛呈环形环绕,勾勒出一个蕴含着可怕力量的符号。 更重要的是,此时此刻,这十三只眼睛,全部都是睁开的! 一只只灰白色的瞳孔毫无生气,却仿佛带着某种冰冷怨毒的意志,直勾勾地‘瞪’着我们。像是要将我们每个人的样子牢牢得钉在它的心里,无论我们逃到哪里,都躲不开它的猎杀! “这个东西能感觉到是死的,可我又觉得它好像是活的。”我小声提醒了一下众人,待会儿千万小心。 话音未落,九连环已经动了。 他没有任何迟疑,身形一晃就已率先跃至池边,动作那叫一个利落干脆。 “九叔,小心!” 墨非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谨慎得看了一眼水里的浮尸,像是在担心它会突然动起来。 九连环却并不害怕,他张开五指,指尖骤然迸发出五道极其凝练的炁,如同五根无形的钢丝,精准地隔空射向水中的浮尸。 那些炁丝仿佛有生命一般,精准得缠绕在了浮尸的四肢之上。 “起!” 九连环低喝一声,手臂开始发力回拉。 然而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在九连环如此强劲的动作下,那具浮尸只是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然后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根本没有朝着岸边的方向挪动丝毫。 仿佛池水下有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力量正在死死地拽着尸体,不让它挪动。 九连环加大了力气,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使劲儿。 然而水下的那个东西似乎也加重了力道,与九连环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拔河比赛! 我望了望那具浮尸,又看了看九连环。 没想到的是,一向冷峻沉稳的九连环,此时额头居然沁出了颗颗豆大的汗珠,显然已经用出了十分力道,却还是不能赢下这场比赛。 “非烟,帮忙。” 九连环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事情不妙,才会主动出言求助! 好在墨非烟也是个干脆的人,她立刻上前,同样纤手一扬,五道稍细但同样凝实的炁线从她指尖射出,缠绕住尸体后,配合着九连环一同发力。 在二人的合力之下,那尸体终于开始缓缓得向岸边移动。 “不好,你们看!” 我大叫了一声,恐怖的一幕发生了,只见墨非烟那五条原本透明的炁线在接触池水和尸体后,竟开始迅速变黑! 九连环的炁也开始像是被黑色的颜料染黑一般。 墨汁般的黑色甚至还沿着炁线飞快地向他们二人的手指蔓延,如同剧毒侵蚀一样。 “好阴险!” 墨非烟惊呼一声,那黑色已然蔓延至她的指尖,一股阴冷刺骨的邪气顺着手臂直冲而上。 幸亏她反应极快,空着的左手瞬间拔出那柄看似普通的墨尺,尺身一震,一股温暖而正大的金色光芒骤然绽放! ‘嗡’的一声,金光过处,那蔓延的黑色如同遇到克星,迅速消退瓦解。 这墨老给的东西真好用,看来之前还是我高看九连环,小看墨老了。 趁此机会,九连环喊了墨非烟一声:“非烟,快,抓住机会!” 话音刚落,两人猛地一发力,终于将那沉重而邪门的尸体彻底控住,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给拖上了岸。 伴随着‘噗通’一声,那具无比肥硕肿胀的尸体砸在了泥泞的岸边。 我强忍着扑鼻的恶臭和极度的心理不适,立刻靠近想要仔细检查。 “小心,我来!” 墨非烟却很谨慎,她没有让我用手碰,而是借助墨家的炁,将那具尸体翻了一下。 尸体被翻过来,果然如同情报人员所说。 他居然没有后脑勺! 在尸体的后脑位置,同样是一张泡得肿胀变形的脸,以及另一组完全一样的、十三只睁开的、死气沉沉的眼睛!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前后各一组十三只邪眼,眼前的画面已经超过了我的认知。 恐怖诡异的景象让我忍不住冒出了冷汗,胃里翻江倒海,牙齿都不受控制得开始打颤。 我从没见过如此恶心、如此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的东西! 它就是被制造出来的死神吗? 就在这时,旁边的墨非烟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充满了惊恐:“邱雨生!不对劲!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动,他在闭眼!” 我猛地瞪大眼睛,心跳不停如同擂鼓一般。 只见那具尸体的肚皮和胸膛上,原本全部睁开的十三只邪眼,此刻竟然正在一只接一只地缓缓闭合! 灰白的眼睑覆盖下来,如同夜幕降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瞬间想到了那个恐怖的传闻,这东西每睁开一只眼,就会杀死一个人! 当初它十三眼全开,凤尾村死绝了。 现在它们开始闭合…… 是不是意味着,当它们再次逐一睁开时,新一轮的杀戮就要开始? 而且…… 我惊恐地数着已经闭合的眼睛,不多不少,刚好是五只! 我们一行四人,加上后面吓得快尿裤子的宋应星,刚好五个。 这东西…… 是连宋应星那个拖油瓶都没打算放过啊? 这个念头刚在心头闪过,我就发现自己脚下的尸体正在发生悄悄得发生变化。 只见它那原本被水泡得肿胀不堪的肚皮,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下去,仿佛里面的水分和气体正在被瞬间抽空。 与此同时,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无比潮湿,浓重的水汽几乎瞬间凝结成白雾,将我们紧紧包围起来。 光线迅速暗淡下去,仿佛被无形的黑布笼罩。 滴答! 滴答! 滴答答! 那索命的的滴水声,再一次从四面八方卷土重来,好像无处不在一般。 而且这次的水声,甚至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还要清晰、密集,如同死亡的倒计时,试图将我们彻底淹没! 第173章 杀不死的女鬼 我一下子扭头,第一时间看向宋应星躲藏的小山坡,大声叫道:“快跑!” 可是那边一点回应都没有,安静得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 我心头一惊,难道这小子这么快已经完蛋了?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一路走来,对他没有半分感情是不可能的。 因为他太天真单纯了,又冒着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该有的傻气,勾心斗角累了,对这种没心眼的人,很难不起好感。 更何况我从他身上还看到了曾经师父和我的模样,想当初我也是什么都不懂,师父也是这样带着我到处平事儿的。 “宋应星,跑,听到了吗?快跑。” 想到这里,我又大喊了一声。 然而那边空落落的,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你还有时间管他,要么死了,要么早看到不对劲提桶跑路了,现在还是多关心关心自个儿吧。”红鸾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站定了脚步,小心翼翼得观察着周遭的情况。 这时候我骇然发现,我们周围的空气里,竟然悬浮着无数颗大小不一的水滴! 它们如同凝固的泪珠一般,密密麻麻地停滞在空中,折射不出任何光亮,只剩一片死寂的浑浊。 随着每一次的呼吸,我感觉自己的鼻腔都像是吸入了一股带有腐烂味道的冰冷液体,肺部沉重发闷,仿佛有积水进来一般。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水汽和密集的滴水声中,异变再起。 哗啦。 哗啦。 哗啦啦! 那片漆黑的荷花池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清晰的划水声。 下一秒,一只只手臂猛地从黑水中伸出,扒住了岸边的淤泥。 紧接着,一个个浑身惨白的女鬼缓缓地从池子里爬了上来…… 她们全身赤裸,长发如同浓密水草般,丝毫没有任何活人的生气,只有一种泡烂了的死鱼般的肿胀和僵硬,皮肤白得瘆人,像是在水底浸泡了数百年。 她们抬起头,露出一张张被长发半掩的脸,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僵硬而诡异的笑容。 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眼睛里只有眼白,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一股股黑色的粘稠液体不断从她们咧开的嘴巴和眼眶中流出来,滴落在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似乎正是那索命的滴水声的源头! 红鸾感知力惊人,眼睛也异于常人。 她察觉到不对,立刻向后跃出,蹙眉紧盯着这些爬来的水鬼,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墨非烟已经出手,轻喝一声:“墨法秘术:耕柱地刺!” 只听到‘嗡’的一声,伴随着地面震颤,数十根闪烁着乌光的坚硬木刺骤然破土而出,精准地刺穿了那些爬行女鬼的身体,将它们钉在原地,使它们动弹不得。 “现在知道你姑奶奶的厉害了吧?” 墨非烟冷笑一声,雪白的小脸上写满了得意。 然而,旁边的红鸾却急声提醒:“不对劲,它们的气息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 果不其然,仿佛是验证她的说法一样。 原本那些被木刺穿透的女鬼,身体竟如同没有实体的水流一般,被刺穿的部分蠕动了一下。随即整个身体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好似黑色的流水般绕开了体内的木刺,继续朝着我们爬来! 我之前可是亲眼见识过这耕柱地刺的强大,可没想到,居然这么轻松就被这群女鬼躲掉了。 她们还是女鬼吗? 身体居然还可以像水一样…… 现在的我已经顾不上思考了。 因为无数双惨白浮肿的手已经抓向我们,每一次挥爪都带着冰冷的杀意。 我不敢耽搁,当即施展御剑术。 万仞剑腾空出鞘,白色的剑芒犹如一条桀骜的苍龙,凌厉地劈向最先冲到近前的一只女鬼! 下一秒,那只女鬼从头顶开始,一剑被劈为两半。 “不愧是万仞,就是强……” 还没等我说完,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因为我亲眼看到,那个被一分为二的女鬼并未消散,分裂的两半身体在地上蠕动了一下。 黑水涌动间,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着,最后居然化成了两只一模一样、同样惨白笑着的完整女鬼! 然后它们狞笑着继续朝我扑来,似要报这一剑之仇。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还会生女鬼?” 我忍不住骂出声,连连后退,提醒众人这一发现:“这东西杀不得,杀了一个就变出两个来,到时候只会越打越多。” “那还怎么打?” 说话间,一只女鬼已经从我的头顶扑了过来,我本来想躲,后来想着只要不杀死,是不是就不会分裂出一个新家伙了? 于是,我挥动万仞剑,把那只女鬼攻向我的利爪砍了下来。 然而万万没想到,她的手掉了以后,居然黑水涌动,又长出了一只手。 然后手的尽头开始长出了一条胳膊,接着是胸膛,一个女鬼又这样赤裸裸得出现了…… “这他娘的不仅不能杀,连打都不能打了!” 我已经彻底急眼了,难不成就只有逃跑的份儿?可这四周都是水汽,吸一口都觉得肺重得要炸了,继续耗下去我们根本讨不到任何好处。 这时,红鸾开口了。 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警告着所有人:“不行,我们不能再攻击它们了。” “我感觉每一次的攻击,无论是哪种方式,非但杀不死它们,反而像是在给它们‘喂食’,它们的怨气和力量都在暴涨!” 周围那密密麻麻的女鬼们爬得更快了,口中吐出的黑色液体越来越多,滴滴答答的声音连成一片,仿佛在嘲笑着我们的垂死挣扎。 这下哪怕我没有红鸾那超乎寻常的感知力,却也清楚得感觉到,空气里充满了一股阴冷潮湿的怨念,还有一股无处不在的狡猾恶意,在伺机而动。 “不能慌!邱雨生,越是这种时刻,你越要镇定。” 我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躁动的心冷静下来,思考着对策。 然而就在这几乎令人绝望的时刻,一直冷眼观察的九连环,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冰冷,仿佛根本无所畏惧,甚至还露出了一丝讥讽:“哼,多看你一眼,还真把自己当成执掌生死的死神了?” “用邪术制造出来的妖怪,终究,成不了真正的神。” 九连环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冷得扫过黑莲池,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轻声宣告着一个事实:“地狱,才是你们的归处!” 第174章 墨斩之威 只见九连环左脚猛地一沉,稳稳得踏出一步,然后解开了背后的巨大包袱。 看着那被红布严密包裹的巨大杀器,墨非烟似乎想到了什么。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九连环叔叔,你难道是要……”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墨非烟反应过来后,立即出声阻止,表情严肃到了极点。 然而九连环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有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是时候让它也感受一下,什么才叫死神,什么是来自墨斩的恐惧……” 说完,他猛地一扯。 罩在那东西上的红布应声飞起。 我也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墨斩,这还是我第一次有幸目睹它的庐山真面目! 原本以为墨斩会是什么史诗级别的大杀器,可万万没想到它压根就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刀枪剑戟。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赫然是一方缩小版的断头台。 它造型古朴神秘,浑身散发出一股暗沉的金属色泽。 似乎,已经历经了上千年无情岁月的洗礼,看淡了人间的生死,所有的生灵在它面前都不过是蝼蚁一般的渺小存在。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死气,却又不单单是一种死气,而像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那股威压让我整个人从内而外的颤抖起来,甚至觉得此时此刻自己是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候,有种控制不住想要跪下来求饶的冲动。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方小型断头台上原本作为‘闸刀’的部分,并非冰冷的金属刀刃,而是一条通体乌黑的蛇形雕像。 雕塑栩栩如生,每片蛇鳞都像是一把锐利的刀子。 只见那条黑的发绿,绿的发光的黑蛇盘踞在断头台的滑轨之上,蛇头朝下,作势欲扑,每一个线条都雕刻得精细无比,每一处褶皱都清晰可见。 它的獠牙是那样雪白,尖锐无比! 但我最害怕的是它的眼睛,它的双眼似乎是两颗极小的深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妖异的光芒。 当我盯着它看的时候,竟产生了一种强烈无比的错觉。 就好像…… 就好像这条蛇,是活的。 它似乎在呼吸,在等待,在渴望鲜血的味道! 它要杀戮!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在墨斩出现的一刹那,一种仿佛可以终结世间一切的恐怖威压也骤然降临。 我感觉周围的时间就仿佛停滞了一般。 那些张牙舞爪不断涌来的惨白女鬼,全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明明上一秒她们还迫不及待得要扑过来,可现在她们全部保持着爬行、抓挠、惨笑的姿态,一动不动! 甚至就连空气中悬浮的水滴也都不动了,像是被冻结了一样。 而且我能清楚得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鼻腔吸入的气息终于不再是湿漉漉的了,肺部的压力也减轻了许多。 我们所有人的情况都在转好,除了九连环! 九连环的脸色凝重至极,像是被一下子抽走了太多精气神,整张脸变得铁青。 可这还没完,九连环咬破自己的食指,将渗出的鲜血精准地按在了那个断头台蛇头上的一个三角符文上。 就在下一秒,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冰冷如金属的蛇像,就像是在嗜血一般,通过额头吸收了那滴血。 不,不仅仅于此。 墨斩就像是瞬间变成了活物的状态,开始顺着那个符文,贪婪地汲取九连环身上的血液,大口大口的喝着。 九连环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甚至我觉得墨斩喝的不光有血,还在不停得汲取他的力量。 或者说,这其实是在开启某种来自地狱的契约? 总之,墨斩暗沉的金属蛇身开始掠过一道红光,九连环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气息也逐渐萎靡下去,身体甚至微微摇晃了一下,仿佛被瞬间抽走了大半条命! 而吸收了血液的墨斩,就像是吃饱了一样。 那条黑蛇的闸刀之上,骤然焕发出一层幽暗到极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光芒! 那是一种不属于人世阳间的光。 阴冷、恐惧、带着来自九幽地府深处的绝对审判! 我发现自己好像聋了,并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 但我的直觉却告诉我,那个东西叫了! 只不过我们听不到…… 道道黑光无声爆裂,如同一个不断扩大的绝对黑暗领域,以墨斩为中心,瞬间破开了周围浓稠的水汽和怨念结界。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被定住的女鬼,连同远处那具干瘪的邪眼尸体,都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却无比锋利的刀刃划过。 它们被齐刷刷地被拦腰斩断了……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那些东西就像是被阳光照射到的阴影,在被黑光触及的瞬间便开始了崩溃和湮灭。 可我知道墨斩压根不是太阳那种刚正的极阳之力,而是与那些东西有着同宗同源,但却可怕数百倍的阴间力量! 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墨斩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它们通通灭掉! 那股力量实在太恐怖了,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得发抖起来,甚至眼睛也被这股黑暗到恐怖的力量所刺伤,让我的身体下意识得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紧紧闭上了眼睛。 是的,那黑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刺灵魂深处,令人无法承受的恐怖威慑。 哪怕是多看一秒都感觉自己的神魂即将被撕裂吞噬…… 渐渐的,我发现自己什么看不到了,也听不到了,像是所有的感官都封闭了。 直到那令人战栗的黑色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直到那种黑暗到极致的力量褪去,我才终于夺回身体的主动权。 我们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只剩一片狼藉,仿佛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洗礼。 地面上的淤泥被刮掉了整整一层,露出了下面的硬土。 那些密密麻麻的水鬼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黑水痕迹都没留下。 至于不远处那具被认为是死神化身的尸体,此时也只剩一堆焦炭般的残骸,冒着缕缕青烟,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尸体既然都不复存在,那恐怖的十三只眼睛自然也彻底消失了…… 我跟墨非烟默契得对视了一眼,从双方的眼神中,我们可以确定一个事实,这个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死神’,或者说用怪物来形容更合适。 它是彻彻底底得死了! 第175章 宋应星的礼物 “咳咳!” “咳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了我们的思考。 只见九连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也开始溢出一条血线。 他这是受伤了?还是内伤? 而且似乎非常严重。 我下意识得想要关心一下,却发现九连环默默地将红布重新盖回墨斩之上,双手都不受控制得颤抖了几下,仿佛墨斩继续威风下去,他的生命也会随之湮灭。 与此同时,当红布遮住墨斩以后,周遭那严肃到令人窒息的压制也才彻底消散。 墨非烟快步走上前,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体,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质问:“九叔,你为什么这么早就动用它?这可是我们的底牌。” “还有,你的身体……”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似乎是于心不忍。 毕竟谁都能看出来,使用墨斩,损伤消耗最大的便是九连环。 九连环用手背随意抹去了嘴角的血线,好像根本不在意受伤,但声音却明显变得有些沙哑。 他保持着一贯的冷静,解释道:“是我低估那东西了,如果不用墨斩,我们都会成为死神‘闭眼’规则下的亡魂。” 九连环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堆残骸,闷声道:“它已经在蓄力了,下一次睁眼,在场谁都逃不掉,太冒险了!” 他没有再多解释,但意思很明显,用墨斩是唯一且最快破解死局的方法。 “可是你的伤……” 墨非烟眼下最担心的是九连环的身体。 九连环笑了笑,重新将墨斩背到了身后,缓了口气安慰道:“放心,后面的路,我自有分寸!以我现在的状态,还能再支撑它‘开闸’一次。” “墨丫头不要太担心了,这次,它只是露了一丝缝隙,并未展示真正该有的锋芒。” “你九叔我不是那么冲动的人,这世上也不会有人,可以轻易杀死我!” 眼见九连环都这么说了,墨非烟只能点了点头。 不管如何,凤尾村的任务,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虽然暂时我们还没弄明白这死神的来历,但这东西毁了,起码不能再睁眼害人了,凤尾村便可以重新回归宁静与祥和。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糟糕,宋应星!” 缓过神儿来的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拖油瓶,急忙和墨非烟四处寻找起了宋应星的踪影,生怕他被刚才的混乱波及。 然而,我们一路找过去后,发现山坡后早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这小子该不会死了吧?”红鸾说道。 我摇摇头,冷静分析:“就算死,也应该有尸体才对!” 就在这时,墨非烟大声招呼我们过来看。 但见泥泞的地面上,用树枝歪歪扭扭地留下了一行很丑很丑的字:“邱大哥,这地方太恐怖了,我先溜了,有缘再见!” “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我给你和长腿姐姐、爱吃醋的小丫头每人留了个小玩具,要是你们还活着的话,就把这东西当做我的好友礼,希望咱们还可以……” “算了,还是别再见了,怕下次见面你们惊掉大牙!” 在这些字的旁边,还放着三件看似平平无奇,但又带着点奇怪色彩的物件。 宋应星留给我的礼物,是一个老旧黄铜门把手,沉甸甸的,不知道作用,但握在手里却异常温暖,似乎能汇聚周围的阳气。 给红鸾的是一条黑色绑带,我瞥了一眼,发现那玩意儿绑到腿上刚刚好。 “这小流氓!” 至于墨非烟的,则是一个断了半截梳齿的黄花梨木梳子,表面油光发亮,但看起来也没什么特殊意义。 这三样礼物,一眼看去就是普通的生活用品,甚至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他这礼物也太寒酸了吧?他该不会是捡破烂的吧?” 然而当我将那个铜把手放进包袱里时,却意外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力量正注入体内,只是当我细察的时候,这股力量立马消失了。 我看向红鸾,她似乎在抓起那根黑色绑带时,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惊讶。 难道这些东西不是啥破烂? 也对,他毕竟是炼器师,兴许送给我们的都是内有乾坤的法宝…… 最终,我们面面相觑,都默默地将这些小玩具给收了起来。 这个看似不靠谱的拖油瓶,似乎远比我们想象中要神秘得多。 “这个宋应星什么时候跑的?” 此时就连墨非烟都察觉出了,宋应星有种怪怪的感觉。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当时死神第一个要杀的人明明是他,周围都变成了黑色夜幕,他是怎么逃走的? 而且逃跑前还有空,给我们留下一句话和小礼物? 这个人恐怕不简单,但如果之前的一切都是装的,那他也太可怕了。 但眼下时间紧迫,根本容不得我们多想。 因为按照计划,当初我们在逃出三姑村后,张贵就会去找庙祝告发我们! 那么根据时间推演,庙祝想必已经派出了追兵到处搜索我们。但他们肯定以为我们会顺路去龙头村,绝不会想到我们会虚晃一枪,直接踏入杀人不眨眼的凤尾村。 毕竟我们可是‘警探’的身份,之前来凤尾村的巡捕和仵作可都落了个凄惨下场,后面再也没人敢来了。 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想,他们都猜不到我们会来凤尾村! 现在他们估计找不到我们,已经回去了,那么我们再去调查龙头村的秘密就方便多了。 说完,我展开了怀里的地图…… 我记得当时介绍三个村子的时候,每个村子的特点都不同,如果说凤尾村住着的是死神,那么这个龙头村住着的就是生神,要人死不是最难的,但想让一个人死而复生就太过于不可思议了。 所以说,这个龙头村也是三个村子里最诡异的! 据说龙头村的悬崖瀑布后面住着一个神秘人,那是老神仙般的存在。 这个老神仙可以复活死去的人,而且无论是死了十几年的老婆婆,还是夭折的婴儿,不管对方是火化、入土、还是死无全尸,都无所谓。 只要去求他,第二天瀑布里就会走出来一个光溜溜的人,而且跟死去的亲人一模一样。 能喘气,能走路,跟活人没有任何区别! 明明那么多人被老神仙复活了,可是这瀑布后面的神秘人到底长什么样,却没一个人说得上来。 但村子里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流传出来了一种说法,说这老神仙可能跟女娲有关系。 因为村民根本没有提供死者的尸体,或者任何遗物,但自己死去的亲人却真的从瀑布后面走出来的,这不就是老神仙直接造出一个人来了吗? 这岂不是女娲造人? 而且这个老神仙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被复活之人的家中,必须供奉一尊黑色神像。 所以说,这个龙头村跟三姑村的类似点,就是都牵扯到了信仰! 他们仿佛都是想借助村民们的信仰之力,让自己一点点的变得强大起来…… 第176章 龙头魔影 我们一边说,一边继续赶路。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了两个多时辰,翻过了一座不算矮的山头。 在穿过一片树林后,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在不远处,一个形状奇特的山坡之上,隐约浮现出了一片村落的模糊轮廓。 那山坡的形态极为特殊,整体狭长而陡峭,一端突兀地隆起,另一端则缓缓延伸没入更远的山峦,像极了一条巨龙昂首向天的头颅! “难怪……它叫龙头村。” 我喃喃自语,心中那股不安却愈发强烈。 这村子的位置很特别,特别得有些诡异,孤零零地矗立在那样一个形似龙首的高坡之上,仿佛在镇守着什么,又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所窥视。 红鸾站在我们身前,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像是在聚气。 那口气息绵长深沉,仿佛要将远方那座“龙头”的气息都纳入肺中。 下一秒,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深处,猛地迸发出两道如同红宝石般璀璨而明亮的光芒! 她正在调动自己所有的感官,去感知龙头山,去窥见那些正常人看不到的气。 我们屏息凝神,不敢打扰她。 这一次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良久之后,红鸾眼中的红光才渐渐退去,但她的脸色却变得异常苍白,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缓缓转过头,声音干涩而沙哑,仿佛每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我看到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恐惧:“我看到了那个‘龙头’的最高处,站着、站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人影!” 红鸾清冷的嗓音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虽然距离太远,气息也飘忽不定,看得还不是那么清楚。但是,那东西,它散发出的‘味道’很特别。” “似乎,它已经不仅仅是‘妖’了!” 红鸾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它有了‘神格’。虽然跟正神那神圣高洁光辉的神性截然相反,但它却已经具备了神性的力量!” “最夸张的是,我感觉到,它似乎正在汲取这片山脉的地脉灵气,来滋养自身。” 虽然我们不知道红鸾到底看到了什么,但仅仅通过她说的话,我就能感觉到一股寒意正从我的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牙齿都有些打颤:“神的力量?难不成它真的想当女娲啊?” 然而就在这时,我的脑海中仿佛验证红鸾的话一般,突然不受控制得浮现出了一幅骇人的景象。 就在那座形似龙头的山头上,站着一尊顶天立地的恐怖黑影。 它就像一个巨人一样,身体庞大到遮蔽了小半个天空,周身翻滚缠绕着的是不再是妖气,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带着神性威严却又极端邪异的黑色火焰! 那火焰疯狂地燃烧着,像是血色一般,仿佛能焚尽一切生灵的信仰与希望。 这火,我见过。 就在哀牢山的禁区,那种熟悉的令人恐怖的窒息感再一次汹涌而来。 忽然间,山头那尊笼罩在黑色神焰中的巨大邪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它那原本看向别处的巨大头颅,竟然缓缓地转了过来…… 一抹无法形容的目光,精准得落在了我身上,然后看向了我的眼睛。 在与我对视的那一刻,那抹黑影的嘴角居然向上拉扯出了一个弧度。 它笑了?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诡异、戏谑、冰冷,又仿佛洞悉了一切,漠视一切的笑容! 更让我心胆俱裂的是,在那笑容浮现的瞬间,我看清楚了那个巨大黑影的真实长相,它长着一张肥嘟嘟、粉嫩嫩,本该天真无邪的婴儿脸。 曾经我在哀牢山深处,被禁区的那个诡异祭坛上吸入了一个幻境。 在一片翻滚的血海中,我也看到了这样一张脸。 它嘴角咧着诡异的角度,两个黑洞洞的眼珠子,宛如深渊一般,死死地盯着我,跟此时一模一样! “邱雨生?” “邱雨生!” “邱雨生……” 一声声的呼唤终于让我清醒过来,眼前的景象再次恢复了正常。 我倒吸一口冷气,脚步踉跄得后退了一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可是远处的山头并没有什么恐怖的黑影,似乎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墨非烟一把扶住了我,眼神奇怪得打量着我:“怎么了?怎么突然出这么多的冷汗,还一副被吓着了的样子?” 红鸾也在一旁笑着调侃我,想要冲淡此刻凝重的气氛:“这么年轻,走两步,身体就虚了?邱雨生你回去可得好好练练,别给我们二队丢人。” “不是,我是因为……” 我下意识得开口辩解,可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当初张老问我哀牢山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的时候,我可是说的没有,如果现在又变了,那真是十张嘴都说不清。 就在我咬着唇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九连环淡淡的开了口:“小子,你也感觉到了?” 我愕然回头,猛地望向他。 九连环补充三个字:“那张脸。” 什么?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一石惊起千层浪,让我原本快要平静下去的心再一次激动起来。 他怎么也能感觉到?难道这个感觉是真的。 那个山头真的有一个巨大的黑影? 还是说,我在哀牢山看到的那东西,一直都在?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惧,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紧了我的心脏。 然而就在我心里五味杂陈的时候,九连环却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欣赏,又像是惋惜得说道:“张老找了一个好苗子,让你进斩龙队,不丢人。” “不过……” 九连环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得扫了我一眼,继续道:“接下来你可要小心了,那东西显然对你有别样的企图。” “或许,你这小子真的很特别,是那种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到底特别在哪里的特别。” “我倒是越来越好奇,张老为什么会选择你了。” “你真的……是你吗?” 第177章 墨法,千人千面 这还是我头一回,看到九连环一口气说出如此多的话。 一开始我还听得懂,后面就感觉有些吃力了…… 我不是我,那是谁? 别说我了,看着我跟九连环打哑谜的样子,红鸾和墨非烟也都看愣了,问我们都在说什么摩斯密码呢,队友之间说话还搞得那么深奥。 但九连环却压根不愿意解释,只是回道:“时候到了,不用我说,你们自然会明白。” “哼,九叔,你还跟我卖关子!” 墨非烟抬起小脸故意哼了一声,像是生气了一般,但也没继续在这个问题纠缠下去。 九连环突然从怀里取出了四张看起来软绵绵的东西,看起来只有薄薄的一层,分给我们每人一张。 初看我还以为是什么丝绸皮革,当拿到手里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东西异常细腻温润,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弹性,仿佛就像是活人的皮肤…… 随即我心头一跳,隐约有了猜测。 在对上我探究的眼神时,九连环点点头,验证了我的猜想:“没错,是人皮面具!” 九连环的声音听上去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今天天气还不错。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嗓音听上去也很冷漠,但还是照顾我们的感受,多解释了一句:“这是在三姑村那晚,你们外出查探时,我抽空做的。” 说完,他就示意我们展开看看。 我学着他的动作,将手中那张面具小心翼翼得铺开,一张栩栩如生的人脸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这皮子做的真不错,就连皮肤纹理、毛孔,甚至细微的汗毛都清晰可见! 忽然间,我发现我手中这张脸的轮廓很熟悉,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张脸,我应该见过吧?” 我看向九连环,九连环没有否认,而是坦白告诉我:“何止是见过,他跟咱们在一个屋檐下都待了好几天。” “张贵?” 我恍然大悟。 九连环点点头:“没错!可能你现在觉得不是太像,等覆面以后,就能认出来了。” 再看其他人手中,应该也都是之前在三姑村跟我们打过交道的村民面孔。 墨非烟拿到的是一个满脸雀斑的怯生生小姑娘的脸。 红鸾得到的是一张长着大众脸的某个中年妇女面孔。 而九连环自己留下的,则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壮汉脸,这个壮汉之前经常跟在庙祝身边,是他的得力打手。 那个壮汉总是一股凶神恶煞的模样,跟九连环的气场倒是有几分相像。 看来九连环不是随意做的人皮面具,要假扮的人物角色都是他精心挑选过的! “如果这三个村子有联系的话,龙头村的幕后黑手必然已经收到风声,知道有外地警探在调查,我们这样去,等于是自投罗网……” 安排好一切后,九连环继续解释道:“扮成他们认识,且不会过多防备的‘自己人’,才更方便行事!” 说完,他示意我们将面具敷在脸上。 这人皮面具的触感冰凉细腻,虽然很薄。 但在贴合上我们自己的皮肤后,我还是感觉有点不舒服,就像脸上盖着一层皮膜一般。 然而当我们所有人贴完人皮面具后,九连环伸出双手,突然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低诵咒语,一股奇异的炁瞬间笼罩住我们的周身,然后朝着脸部而去。 “墨法,千人千面,开!” 随着他手势一挥,我感觉到脸上的面具仿佛突然间活了过来。 它就像是突然拥有了生命一般,紧紧地,甚至可以说是严丝合缝地‘咬’在了我的面部骨骼和皮肤上,边缘迅速与我的脖颈跟头发边融合,再无一丝漏洞。 在一种仿佛被电击一样的轻微酥麻感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可思议得说道:“这真的可以吗?” 甚至,我还故意甩了甩,脸上的皮不仅没掉,甚至是一丝移位都没有发生。 红鸾立刻掏出了她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连连称奇道:“啧啧,真是不错,就像完全变了个人,连眼神细微处的感觉都不同了……” “你们墨家的人,果然个个精通奇技淫巧呀!真叫人大开眼界。” 她媚态惑人的声音透过那张中年妇女的脸孔传出,带着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墨非烟摸了摸自己此刻那张雀斑小姑娘的脸,语气有些郁闷得嘟嘴道:“什么个个精通?我就不会这个。” 原来,这‘千人千面’的墨家秘术,并非所有墨家弟子都有资格修习。 因为这一秘术,不仅需要极高的天赋,还要求施法者操控炁的精细度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墨非烟年纪尚轻,还没有到学习这门高深术法的阶段。 而九连环则不同,他是墨家内部公认的仅次于墨老的顶尖高手! 无论是战斗力,还是对各种墨家秘术,机关术的掌握,九连环都几乎到了顶峰。 在墨非烟出生前,他甚至一度成为呼声最高的下一任‘墨家巨子’的继承人,要接墨老的班。 因为墨离比起九连环,逊色太多。 墨离作为墨老的亲儿子,曾经是被当做接班人培养的,奈何他的天赋有限,于是很多重要任务,墨老便都带上了九连环。 许多顶级资源跟墨家禁术,墨老都没有藏私,悉心传授给了九连环。 所以大家都很清楚,九连环比墨离更有机会成为墨家的掌权人! 甚至是墨离自己也完全不计较,认为能者居之,九连环比自己强,墨家交到他手里,自己也更加放心。 直到墨非烟出生后,一切开始慢慢发生了改变…… 墨非烟天赋异禀,小小年纪就展露出了极高的天分,甚至她还努力,求知若渴,不断追求进步。 如果墨家一脉没有出色的继承人,那么作为墨老首席大徒弟的九连环自然有机会接过墨家这个担子。 可现在几乎是不可能了,在某种程度上,血脉比实力重要太多! 更何况,墨非烟还那么年轻,她的潜能有多大,谁都不知道…… 九连环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有些难以控制得露出了一丝嫉恨,但很快就咬着牙压了下去,恢复了平时的那种面无表情。 他主动向我们介绍起了这门秘术,似乎是有意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其实‘千人千面’属于一种易容术,最早出现在战国时期。” 当时的墨家主张‘兼爱非攻’,常常奔走于各国之间,帮助弱小的国家抵御强国的侵略。 因此不知道得罪了多少王侯将相,遭遇了多少通缉令的追杀! 墨者一旦被抓住,往往会面临极其残酷的折磨。 为了践行自己信仰,继续传播‘兼爱非攻’的精神,一个叫做‘莲心’的女墨者便发明出了这种极其精妙的易容术,制作出足以乱真的人皮面具。 这样墨者们就可以在遇到危险时,随意改换身份。 改头换面的他们就算穿梭于市井人群和险要关隘之间,也如同千人千面,可以顺利逃脱追捕,继续完成他们未竟的使命。 “如今,这门古老的技艺,被我们用在这里,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听了九连环的话,我们四人互相看了看,现在大家的脸已然变成了三姑村的村民了。 但我们深知,仅靠一张脸还远远不够。 我们还必须改变自己的行头与声音! 更准确来说,细微的举止、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腔调,乃至穿着打扮,任何一处破绽都可能让我们前功尽弃,甚至陷入绝境。 于是我们迅速交换了各自角色的信息,尽可能得去贴合原村民。 我扮演的是张贵,相对来说,是我们最熟悉的人,所以问题不大。 墨非烟扮演的小花,则是一个内向自卑、说话细声细气、不太起眼的小姑娘,这种存在感低的人也不容易暴露,少说话就行。 红鸾扮演的三婶,是个嗓门大、爱打听、有点八卦的中年妇女。 这对于走南闯北的红鸾来说,难度也很小,再加上她演技过人,所以扮演起来得心应手! 至于九连环,他扮演的铁柱,则是庙祝身边沉默寡言、孔武有力的金牌打手,眼神要凶,动作要带着一股蛮横劲儿。 九连环甚至不需要怎么演,就可以完美得代入角色了。 所以全程需要多说话的只有我跟红鸾,但是因为我很了解张贵,所以也就不那么紧张了。 不得不说,这个九连环眼光真的不错,挑选的人也太适合了! 第178章 龙爷 “这是衣服,都换上吧!” 没想到九连环准备得如此齐全,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顺来了这几套粗布麻衣。 在换好衣服后,我们便开始角色扮演了,各自代入模仿的角色,然后又互相检查了衣物,尽量弄得凌乱些,沾上些泥土,做出匆忙赶路的样子。 “光这样进去还不够。” 我压低了声音,尽量学的跟张贵那种沧桑又忧伤的嗓音类似,然后说道:“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不仅可以进入龙头村,还要能留下来打探消息!” 红鸾粗俗得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嗓门特别大得说道:“有屁快放,磨磨唧唧跟娘们一样。” 她已经完全代入了那个爱八卦的中年妇女。 我本来想笑,但还是学着张贵的姿态,不情愿得喊了一句:“三婶急什么?我是想着,咱们索性来一个先入为主。进村后,直接找到他们管事的,故作慌张的告诉他们:我们是三姑村派来报信的!” “之前就有警探潜伏到我们村调查,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但现在发现,来的警探不止一波!他们连龙头村也要一块查。” “所以三姑村的庙祝,才特地差我们风尘仆仆赶来,提醒你们千万小心!” 红鸾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却还是学着那个中年妇女的样子没形象得抠了抠自己的脖子:“这理由不错,既是提醒,也解释了我们的来意。” “但若是他们问起细节,或者让我们赶紧回去呢?” 我心里浮出一丝坏笑,面上却还继续压低声音道:“所以我们要加上第二句话,在来的路上,我们好像被警探跟踪了。现在不敢贸然回去,怕被盯上灭口,只好先在你们这里避避风头,小住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走。” 说完,我看向所有人,试探性得问:“怎么样,这很合情合理吧?” 九连环一脸冷漠,跟那个沉默寡言的打手形象非常相符。 墨非烟也代入了自己的角色,咬着唇怯生生的,想点头又怕不对,局促得看看红鸾又看看九连环。 至于红鸾,她则毫无形象得放声大笑,用行动回答了我。 只见她伸出食指,纤细素白的手指现在已经改头换面,变得粗糙不堪,仔细看,还可以发现指甲缝里的泥土。 红鸾毫不在意得用手指点了一下我的额头,笑骂道:“还是我小看你张贵了,老师不愧是老师。这理由,他们就算怀疑,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破绽,总不能把我们这几个报信的同乡直接轰出去面对警探吧?谅他们也做不出这么缺德的事儿。” 虽然这样说话怪怪的,但提前代入角色,总比亡羊补牢好。 计划已定,我们四人互相看了看,最后确认了一遍各自的角色和说辞。 我,此刻是面色惶恐、带着书生气的‘张贵’,但因为有老师的身份,头脑比普通村民要聪明许多,算是队伍的主心骨。 墨非烟,是低着头、揪着衣角、羞羞答答的村民‘小花’。 红鸾,则是脸上带着担忧、四下张望的‘三婶’,但因为比较爱八卦,嗓门又大,所以话很多。 九连环,则是绷着脸、眼神凶悍、一副生人勿近模样的打手‘铁柱’。 “走吧!” 又继续了一番新的表演后,我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张贵那种有点缩头缩脑又强作镇定的语气,提醒了一句:“都给我机灵点。” 墨非烟唯唯诺诺得点点头,九连环满不在乎,红鸾则炸呼呼得挥了我一拳:“老娘记住了……” 望着前方龙头村那隐约可见的悬崖栈道,我们一行四人,顶着张贵、小花、三婶和铁柱的脸,朝前走去。 赶在天黑前,我们终于踏入了龙头村的地界! 村口的石阶旁有几个村民正在抽着旱烟闲谈,一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铁柱’那魁梧的身影,立刻就有人认了出来。 一个挎着菜篮、头发花白的老大娘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先是对着九连环热情地打招呼:“嗨,柱子哥,你咋得空来我们这儿了?” 随即她又看到旁边的红鸾,更是熟络得开口:“哟,这不是三婶嘛。正好正好,你家那老母鸡啥时候下蛋?我可惦记着呢,想提前跟你订一篮子,给我家儿媳妇补补身子。” “她自从……唉!自从回来以后,身子骨虚得很呐。” 我内心猛地‘咯噔’了一声,这三姑村和龙头村果然走得很近,连买鸡蛋这种小事都有来往。 幸亏九连环心思缜密,提前摸清了这些人的基本关系和称呼,否则刚才一声‘柱子哥’就可能让我们露出马脚。 还有,那句‘自从我儿媳妇回来’,这个所谓的‘回来’,难不成就是复活? 我赶紧上前一步,模仿着张贵忧郁的眼神,半真半假地长叹了一口气道:“老婶子,您这可就不够意思了,三婶家的鸡蛋说好预定给我的。您住在龙头村享儿女清福,怎么还惦记上我们三姑村的鸡蛋了?” “那可是我供奉给药王爷的好东西。” 我故意把话题往鸡蛋跟药王爷身上引,实则竖着耳朵听她后面的话。 老大娘被我这么一打岔,也没多想,只是一个劲儿得抓着我的手,拍着我的手背安慰道:“哎呀,张贵我知道你老婆跑了,心里难受得紧。” “可是我们家……” “唉!我家儿媳妇,前些日子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大出血……人当时就没了,我们一家子的心都碎了。” 她说完,眼圈就红了。 但很快浑浊的眼里,又露出一丝诡异的兴奋和狂热:“还好,还好我们当时没糊涂,带着香火厚礼去求了龙爷。” “龙爷真的是一位老神仙,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化身,硬是把我儿媳妇从阴曹地府给请回来了,就连我那大胖孙子也平平安安带回来了。” “呜呜……龙爷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呐!” 说话间,老大娘就呜咽着哭了起来,也不知道是感动的,还是后怕自己儿媳妇跟孙子一下子没了。 不过我们此刻顾不上这个,重点完全被其中两个字所吸引。 “龙爷?” 我们四人心中同时一凛,看来这就是那个掌控此地的神秘邪祟了。 之前的情报,我们只知道这里有个老神仙,原来这老神仙的绰号唤作:龙爷。 所以还是得实地调查,才能够把遗漏的情报给补全,把错误的情报给纠正。 不过,能让死人复活? 这手段听着就邪门至极。 三姑村治百病就够离谱了,现在龙头村直接能起死回生,说不准法力比那个瘟神还要强。 我压下心里的膈应,恍然大悟得点点头:“原来如此,那是该补,该好好补补!您瞧瞧我,差点坏了您儿媳妇的身子。” 说完,我故作大方地一挥手:“这样,等三婶家的蛋一下,先紧着您家儿媳和孙子,我就不跟您争了,再不跟您争了。” 老大娘顿时眉开眼笑,连连夸我会办事。 我趁机凑近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老婶子,跟您打听个事儿,龙爷他现在还在村后的瀑布里吗?或者村里哪位爷们主事?我们有点急事……” 老大娘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疑惑地看着我们这一行四人:“柱子哥,三婶,你们找龙爷和村长有啥急事?” 我脸上立刻换上惶恐不安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被隔墙的耳朵听去:“我们是来报信的,天大的坏消息。” “最近有一波波警探摸到我们三姑村,要查药王爷的底儿。” “现在听说连你们龙头村的龙爷也要一块查,凶得很!” “我们是拼死赶来报信的,提醒你们千万小心,免得给那帮当官的找到什么由头,把咱们的活神仙抓走怎么办?要是他们再贪心点,把村民也一个个抓走审问,那家家户户的天就塌了。” 老大娘一听‘警探’、‘抓人’等等字眼,整个人老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菜篮子都差点掉地上。 “哎呦喂,这可怎么得了,那可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啊,是女娲转世的龙爷。” “可不能让他们得逞,你们等着,我这就去叫村长!” 说着,她也顾不上鸡蛋了,扭身就往村里跑,脚步飞快得压根不像个老年人,简直可以用健步如飞来形容。 第179章 月圆之夜,死而复生 这时候,墨非烟突然扯了扯我的衣角。 顺着她的目光所及,我赫然发现了四张崭新的通缉令! 一个少年,一个光头,一大一小两位美女,可不就是我们吗? 一股冷汗从我后背冒了出来,幸亏九连环提前准备好了改头换面的法子,不然我们顶着原本的面孔贸然进入龙头村,当场就被活捉了。 墨非烟气鼓鼓的,我还以为她是对自己上了通缉令不满,结果发现压根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低声咒骂的原话是:“九叔,你这个光头,他们画的可真像,不像我……妈的,凭什么把本小姐画的那么丑?” 女人啊,哦不,女孩子,这心思怎么那么怪呢? 不过红鸾似乎对那画像也是很不满意,觉得自己的眼睛比通缉令上的大多了,真人的鼻子嘴巴也更小巧漂亮。 这又不是去参加什么选美比赛,也不是送画像给皇帝选妃,画的不像不是更好吗? 一个个还乱计较。 不过很快,一个穿着对襟汗衫、嘴里叼着铜烟斗、看起来颇为精明的干瘦老头,跟着刚才那个老大娘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我是村长,免贵姓刘。” 他眼神不善得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目光就在我们四人身上一一扫过,尤其在‘铁柱’身上停留了一下,这才说道:“三姑村的?出什么事了?听说有警探?” 我连忙点头哈腰,把刚才对老大娘说的话又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最后道:“刘村长,消息我们带到了,你们千万小心。” “办完事情,我们也该回去复命,就不多留了!” 然而正当我转身欲走之际,墨非烟扮演的小花恰到好处地扯了扯我的衣角,抬起那张长满雀斑的小脸,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怯生生地开口:“贵叔,你忘了?我们来的时候,好像被警探跟踪了……现在回去,路上会不会被他们抓住啊?” “呜呜,小花怕。” “小花怕怕。” 墨非烟演技精湛,声音里的害怕听得我都信了三分。 她继续一脸担忧地说道:“要是我们被抓了,他们会不会严刑拷打,逼我们说出龙头村的事,然后来抓这边的大娘大叔呀?” 红鸾像个泼妇一样指着墨非烟的额头,唾沫直飞:“瞧你那没出息的模样,要不是正好碰上你,真不想把你带出来,胆子比我家的老母鸡还小。” 也不知道红鸾到底是在为了符合自己的人设故意装出这个样子,还是故意借着机会欺负墨非烟,总而言之,她的表现非常巧妙…… 我立刻配合地露出极度犹豫之情,搓着手,看向村长:“这、这可怎么办才好。” “我就一个老师,没什么经验,劳烦刘村长帮帮忙,出出主意!” 村长一听这话,脸色愈发凝重起来。 他猛吸了一口烟,吐出浓白的烟雾,果断地一拍手:“兄弟,别说了,现在回去太过危险。你们是我们龙头村的恩人,不能让恩人冒这个险。” “听我的,你们几个暂时就在龙头村住下,暂且避避风头!” “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亏待不了你们几个,好鱼好肉管够。” “等风头过了,我再派人送你们回去……” 成了! 我内心暗喜起来,脸上却做出感激涕零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村长您?哎呀,您老可真是个大好人,难怪能把龙头村打理得这么好。” “嗨,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见外的话干啥?”村长显得很豪爽,直接在前面带起了路:“走,我先给你们安排个住处。” 我们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潜入龙头村了。 我们成功在村长家安顿下来。 要说这个刘村长还真是说到做到,一点没亏待我们。当晚就把他家梁上挂着的腊肉取下来一大块,炖了满满一锅,香气四溢得我们真感觉饿了。 还有一户村民听说我们是来报信的恩人,特意送来了一只肥鸭子。 我们几个自然是却之不恭得笑纳了,全部甩开腮帮子,吃得满嘴流油,一副难得打牙祭的样子。 酒过三巡,村长拿出自家酿的土酒给我们斟上。 我知道,套话的环节来了! 我佯装酒量浅薄,几杯下肚就脸上泛红,舌头似乎也大了些,但心里明镜似的。 果然,村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张贵兄弟,你刚才说的那些警探……到底来了多少人?为啥就盯上咱们这穷乡僻壤了?” “不瞒你说,前两天你们庙祝过来串门,也提了一嘴。说是村里混进了探子,不过最后还是让他们给逃了?” 我故意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地左右瞟了瞟,这才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酒气喷了他一脸:“老哥哥,这事儿……我可只跟你一个人说。” “实不相瞒,那几个警探,当时就住在我家,我偷听到一点秘密!他们可不是普通巡捕,而是燕赵区警署直接派下来的。” 说完,我还举起一根食指往上指了指。 我看到村长眼皮跳了一下,似乎是被我给唬住了。 于是我继续加重了语气:“你说他们为啥来?还不是咱们这儿最近出的邪乎事太多了,听说凤尾村那叫一个惨,全村都死绝了不说,还搭进去了一个仵作一个巡捕。” “这可是杀官的大案子,要捅破天的!” 然后,我又用手夸张地指了指头顶。 村长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我没敢停手,继续道:“再加上咱们三姑村的药王爷名气大,来往瞧病的人多,鱼龙混杂。” “听说有位大人物的千金来瞧病,一直没回去,你说人老爹能善罢甘休吗?” “一查,又查到咱们这儿了。好嘛,燕赵警署直接就派大队人马赶来,之前到三姑村那几个,都是打前站的先锋!” 我伸出四根手指,然后猛地张开五指,压低声音仿佛怕人听见:“后面……听说还有四五十个好手正在往这边赶呢。” 村长听得脸色发白,拿着烟斗的手都有些抖,显然被这‘四五十个警署好手’吓到了。 我趁热打铁,用手指隐晦地指了指村子尽头那片黑黢黢的悬崖方向:“我估摸着,他们兴许是想冲着龙爷来的?” “你知道的,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对长生,对死而复活啊,最感兴趣了!” “要是真把龙爷抓走,鬼知道他们会有什么法子逼龙爷?” 村长猛地吸了一口凉气,脸彻底没了血色,端着酒杯的手一颤,酒都洒了出来。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发紧:“兄、兄弟,多谢你冒死来报信。这份恩情,我们龙头村记下了!” 我摆摆手,做出醉醺醺又情深意切的样子:“老哥哥客气了,嗝,都是乡里乡亲。应该的应该的,嗝儿……” 我不停得打着酒嗝,装作醉酒的模样,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悲戚和渴望交织的神情说道:“其实,老弟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村长此刻正感激,立马拍着胸脯保证。 我挤出两滴眼泪道:“我跟我那婆娘,都是教书先生。本来日子过得挺好,后来她得了怪病,听说三姑村药王爷灵验,我们就来了,一直住下治病。” “可最后她居然走了,后来发现是死在外头了。” “老哥你说,她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多孤单!” 我抹了把情到浓处流出来的眼泪,满是哀伤得说着:“没了那婆娘,我这下半生还有什么奔头?听说龙爷有通天的本领,能让人起死回生?老哥哥,能不能……帮我求求龙爷,发发慈悲,让我婆娘也回来吧!” 我这番‘深情告白’合情合理,加上我对三姑村情况的了解,村长丝毫没有怀疑。 他显然也知道三姑村常有外地人长期居住求医的事,顿时对我更生同情,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兄弟,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龙爷虽然不见外人,但过两天,正好是龙爷接引有缘人的日子,到时候,我亲自带你们去求见龙爷!” 他压低了声音,透露了一条关键信息:“龙爷就住在村子尽头那处悬崖的最顶端,那里有一道瀑布,他老人家就住在瀑布后面,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平时根本见不着。” “只有每个月的十五月圆之夜,瀑布水势会稍减,露出后面的一条小路,龙爷才会在那时接见信众。” “正好,后天就是十五!” “你们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就是老天爷定下的缘分。” 听到这话,我心里激动得都快要放鞭炮了。 这一趟也太顺利了,不仅取得了信任,连具体时间和地点都摸清了! 不过面上我们还是掩盖住了心中的欢喜,几人低头吃东西,装作很馋的样子来。 第180章 女娲雕像 酒足饭饱之后,村长就去睡了。 幸亏村长家屋子大,房间也多,腾出了两个空的给我们,照样是俩男的一间,俩女的一间。 明明是村长给我们灌酒,结果村长自己却喝多了。 不过我表面上装的也是不省人事! 中途九连环很少说话,但因为听说那个打手是个酒鬼,所以他就一杯接着一杯酒下肚,最后也装出了醉倒的模样。 两个男的都喝醉了,这也极大程度上减轻了村长一家对我们的戒备心。 不过令我好奇的是,村长家就只有他一个人吗?怎么没见他的婆娘和儿女? 但为了不暴露身份,我们也就没敢多问一句,免得对方起疑。 等到夜深人静之际,我们才开始在村长家里悄悄探查…… 我们几乎一下子就找到了那尊黑色神像的所在地,因为夜里所有屋子都是黑的,全部熄了灯,只有堂屋的位置,虽然略显昏暗,却有丝丝烛光透出来。 我们来到窗外发现,在昏暗的屋子里,一尊诡异的神像就供在香案之上。 那不是寻常的木雕泥塑,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能吸走光线的黑色材质。 看起来冰凉滑腻,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的皮。 神像的姿态也很奇怪,上半身是个赤裸的女性形象,面容慈悲又带着一丝异样的妖邪,下半身却不是双腿,而是盘绕蜷曲的蛇尾巴,一片片蛇鳞雕刻得细致入微。 “我怎么感觉这供的是女娲娘娘?” 尽管震惊到了极点,我仍旧努力压低了声音。 九连环眯起了眼睛,沉思道:“按照先前两个村子的案例,这应该也是截教制造出来的神仙化身,并非女娲本尊。” “可是这个,跟我所以为的女娲形象真的好相像呀!” 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神像。 九连环拧了拧眉头,解释道:“会不会是那个龙爷的化身?刚才推杯换盏的时候,村长不是说过?龙爷是得了上古真神传承,所以神通广大,能赐下起死回生的恩典。” “既然他制造的神迹是模仿女娲抟土造人,那么他的化身极有可能也是想借助女娲的形态,来吸引更多的信仰。” “毕竟如果是一尊很恐怖的邪神,老百姓会本能的排斥!” “但如果是大地之母女娲,那么老百姓就会本能的爱戴。” “这应该也是为什么之前传回来的情报,一直觉得龙头村跟女娲有关系的原因吧?实在有太多巧合了……” 我的视线不禁落在了黑色神像的蛇尾上,心里‘咯噔’了一声。 半人半蛇……女娲? 这邪祟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担心被发现,所以我跟九连环只是借着起夜撒尿的伪装,偷偷瞧上几眼,没敢近距离多观察,免得暴露身份。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也都装的老实本分,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一方面等待月圆之夜的到来,一方面小心翼翼地观察龙头村的异样。 可越是观察,那股子藏在日常下的违和感就越发冰冷刺骨。 我们陆续见到了不少‘复活归来’的村民。 昨天我们见到的老大娘就是村长家的邻居,所以一大早出门时,我们就看到了他家难产大出血,却又死而复活的儿媳妇。 此刻她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红润,像是用某种红色颜料涂上去的一样,尤其是眼神,空洞洞的什么神采都没有,看久了还有些吓人。 她婆婆端来一碗炖肉,她几乎是抢过去,也不怕烫,埋头就吃。 咀嚼的动作又快又机械,像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完全不顾汤汁溅出来沾在了衣领和袖子上。 她婆婆在一旁看着,脸上笑着,只是不断念叨着:“吃,多吃点,吃了好得快……” “娘,我也要吃!” 一道直勾勾的目光扫了过来。 一个脸色铁青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她们身后,他是老大娘的儿子。 可诡异的是,他儿子又没有死而复生,甚至看起来压根没啥大病,却给人一种油尽灯枯的虚弱感,仿佛精气神都被抽走了。 “你婆娘身体虚,先紧着她吃饭,你先喝点肉汤垫垫肚子,都在锅里呢……” 老大娘一边安抚着儿子,一边带他去厨房。 看着这一幕,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昨天我们跟老大娘聊天的时候,她看起来没啥问题,可她这个儿媳跟儿子为何如此邪门? “饿,好饿,好饿啊……” 明明吃了一大碗的炖肉,那个女人却还是觉得饿。 她甚至伸出舌头把整个碗的油花都舔了一圈,舔得干干净净的,刚才吃肉的时候也是,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都不知道她有没有嚼,骨头也没见吐出来一根。 “饿,我饿!” 女人从碗里抬起头,直勾勾得盯向我们,眼里流露出一股渴望。 红鸾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把揪住我的后脖子,拎了回去。 “大清早在外面看什么呢,村长家饭都做好了,快进来!” 吃饭的时候,我特别留意了一下村长,他看起来还算正常,没什么邪门的举动。 虽然早饭里也有一碟子咸菜腊肉,但他根本没有那种野兽对血食的渴望。 “村长,刚才我出门晒太阳的时候,发现隔壁的儿媳妇有些古怪。” 我喝一口粗粮粥,试探性的开口。 “怪?哪里怪了?” 村长下意识得反驳,我观察了一下他的微表情,他并没有警惕戒备,反而是自然而然得露出了一抹震惊。 我三言两语得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所见,旁敲侧击得询问村长的意见。 却发现村长并没有觉得有问题,他只是觉得邻居儿媳妇是复活回来以后身体太虚,所以爱吃肉。 “我的小孙子也是这样,以前从来不吃肉,自打回来以后顿顿离不开肉。”村长在说话的时候,脸上分明流露出一股习以为常、甚至深感幸福的表情。 “你的孙子也是被龙爷赐福回来的?” 我不好说‘死而复生’这种敏感的字眼,而是换了一种说法。 村长感激得点了点头:“可不是,我那可怜的小孙子忽然生了一场大病,夭折了,但是好在有老神仙龙爷,多亏了龙爷啊……” “我的小孙子特别爱笑,是我的心头小宝贝。” 不知道为什么,在提到这件事的时候,村长的语言开始变得匮乏,行为举止也有些机械。 他没有过多透露其中的细节,只是说:“这两天我儿子儿媳带着孙子去娘家做客了,所以昨天没在家。” “不过照时间来说,不出意外,他们今晚就能回来!到时候你们就能看到我那可爱活泼,特别爱笑的小孙子喽!” 第181章 黑白照片上的脸 吃完这顿咸菜腊肉,我们借口在村里逛逛。 本来村长想一路跟着我们,半路上我们以上茅房为由,故意走散了。 九连环跟墨非烟这两个话少的继续陪着村长,我跟红鸾则朝着另一个方向飞速掠去! 要知道前面两个村子都出现了大问题,凤尾村人都死绝了,三姑村的村民大多数神志不清,背上趴着一只黑影鬼,再也离不开村子。 那么龙头村必然也会有大问题,甚至可能比前面两个村子还要邪门! 红鸾眼睛特别,能看到正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但奇怪的是,我们在村子里溜达了许久,红鸾却告诉我:“路上出现的村民都很正常……” 他们身上并没有奇怪的黑影,也没有被什么气息所影响。 那截教图谋的是什么呢? 我跟红鸾不敢在外面单独逗留太久,于是早早回到了村长家里。 门是锁着的,我们就在外面等,这样就算村长回来,我们也可以说不小心走散了,并未远离。 没过多久,村长跟九连环他们也回来了。 见我们两个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等人,村长还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我们道歉。 我摆摆手说没事儿:“走散以后,我们第一时间就回来了,免得你们担心嘛。” 中午吃过饭以后,村长就去睡午觉了。 我们几人睡不着,就来到了外面,特地在门口的老槐树下假装乘凉,实则留意来往村民。 快到傍晚的时候,一对夫妻带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朝着这里走来。 那个男孩儿看起来七八岁,脸上满是笑意,他一点都不认生,发现我们以后,直接笑着跑过来,手里还举着一个小风车。 “叔叔阿姨,你们看我的风车!” 他笑嘻嘻地朝我们喊,阳光洒在他脸上,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乡村孩童都无异。 但在看到他的瞬间,我整个人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炸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男孩的脸,我记得! 不,应该说化成灰我都认识。 我猛地看向了墨非烟,发现墨非烟也一脸惊恐得看着那个小孩儿,因为他正是之前墨非烟接到任务后,给我们看的第三张照片。 也就是那张奇怪的合影! 一个哈哈大笑的男孩站在一座坟墓前合影,墓碑上写着七个大字:爱子刘金业之墓。 当时我们就猜测,碑上的‘刘金业’就是那个男孩的名字,而此刻那个站在坟墓前笑的春光灿烂的男孩,就出现在我们面前,活生生的! 这样的冲击感远比照片强烈多了…… 我们愣愣得望着这个男孩跑过来,他调皮的做了个鬼脸,一个劲儿得问道:“我的风车好不好看,好不好玩?” 眼看那张脸凑得越来越近,墨非烟下意识地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我听到她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和哭腔,声音压得极低,抖得不成样子:“雨……不,贵叔!好像照片里的人就是他。” 我赶紧回掐了一下,提醒她保持镇定,千万不要露出马脚。 “咯咯咯,姐姐,我要吃肉。” 那男孩似乎没察觉我们的异常,举着风车笑着凑到墨非烟的跟前,跟她要肉吃。 又是肉! 我发现这些跟邪祟染上关系的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喜欢吃肉? “小娃娃,我们是来借住的村民,身上没带肉啊,下次给你带,好不好?”我扯出一丝慈爱的笑,摸了摸男孩的头。 这时他的父母开口了:“金业,不要乱跑!”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机械般的朝我们走来,步伐整齐的有点违和。 当然此刻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金业’两个字所吸引,莫非这个男孩真的叫做:刘金业? 当时他的确在自己的墓前哈哈大笑,然后留下了那张诡异的黑白合影?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家门口?” 男人冷冷得瞥向我们,问的问题很机械,一点都没有紧张的情绪。 不过只是这么一句,我已经完全确定了,男孩真的叫刘金业,而眼前出现的这几个人就是村长的儿子儿媳跟小孙子。 爱笑的小孙子,我终于懂了。 这时候村长也从屋子里钻出半个头来:“福明,翠花,你们回来了?” “哎呀,我的小金业,我的大乖孙,爷爷想死你们了。” 村长一看到小男孩,立马将他抱到了怀里。 小男孩依旧是那句话:“爷爷,我的风车好看吗?” “好看好看,金业的风车最好看了。”村长宠溺得哄着小男孩。 小男孩继续叫着:“我要吃肉,吃好多好多的肉。” “好,晚上爷爷就给你炖肉吃,炖好多好多的肉。”村长抱着小男孩就往屋里走,进去之前,还特意跟自己的儿子儿媳介绍了一下我们的身份。 听说我们是三姑村来的,他们脸上的表情依旧冷漠,并未怀疑我们可能是冒充的,甚至完全不在意我们的身份,也不担心我们的出现是否会给村子带来危害。 他们唯一关心的只有一个问题:“爹,晚上能不能早点开饭,杀一头小猪,我们饿了。” 这一家三口就这么爱吃吗? 如果是遗传问题,村长好像也没有那么热衷于吃呀?相较而言,村长正常多了。 不对,隔壁好像也是这样。 隔壁死而复生的那个难产儿媳妇,也喜欢吃肉,但她的丈夫同样爱吃,可老大娘就显得正常许多。 心中的问号一个接一个,我偷偷瞥了一眼红鸾。 红鸾朝我摇了摇头,意思好像在说,并没有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一家三口身上发现古怪之处。 她的眼睛什么都没有看到…… 这个龙头村可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本来我们打算出去的,但眼见线索就在眼前,于是便留下来聊聊天。 村长主动给我们介绍起了那几人的身份:“这是我儿子刘福明,我儿媳侯翠花,我的小孙子刘金业。” 紧接着,他又向自己的儿子儿媳介绍了一下我们的身份。 如果换做平时,正常人早就跟我们打招呼了,可他们却完全不在意我们几张生面孔,最关心的依然是那个问题:“什么时候开饭?” 第182章 吃饭,吃饭 村长似乎并不奇怪,而是满脸宠溺得点点头:“放心放心,爹待会儿就做,早上就买了五斤肥得流油的猪肉呢。” “不是刚刚吃过午饭吗?福明兄弟你们难道中午没吃饭,所以这么饿?” 我试探性得看向那一家三口,然后主动伸出手,跟他们示好。 “我叫张贵,以前是个教书先生,金业是个聪明的娃娃,要是想让他念书可以找我。”我脸上带笑的介绍起了自己,然后礼貌得抓着刘福明的手握住。 他的手心有老茧,是个庄稼汉的手。 而且他的手并不冰冷,有人的温度,是个活人。 刘福明象征性得点了点头,就甩开了我的手。 他木着一张脸,继续朝自己老爹重复着:“我想吃饭,我要吃饭!” 面对我的问题,面对我的介绍身份,他不仅不回应,还完全当做没听到。 我不禁看向村长,意思在说:“这大兄弟怎么这种态度,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没成想村长似乎早就司空见惯了,或者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只是提着脚去厨房霍霍磨刀,真的是准备做饭了。 可这样不打招呼就走,也未免太不礼貌了,跟之前村长的态度截然相反。 他怎么了?难道是看出我们有问题了? 那也不应该是这种反应才对。 别说我了,红鸾他们也一脸惊讶。 这一家三口摆明了有问题,可村长为什么一点都不奇怪? 饭做好以后,一盘盘色泽鲜艳的荤菜端上了桌子,什么辣椒炒肉、玉米炖排骨、红烧五花肉,尽管菜式众多,却连一个素菜都没有……这要不说是在村子里,我都感觉自己是不是下馆子了? 一看到饭上来了,哦不,准确来说,是闻到肉香,那一家三口简直跟疯了一般。 一个个眼睛都冒着绿光,上去就开始抢食,筷子跟筷子之间都在打架! 刘金业那么宝贝的风车掉在地上,他都没有多看一眼。 尽管他们依旧保持着人的动作,依旧在用筷子。但那幅狼吞虎咽的样子就宛如饿了十天没吃饭的狼,仿佛人皮之下并不是人,而是一头野兽! 其实我们几个根本就不饿,上桌其实是为了打听一些情况,可是看到他们几个咬牙切齿的吃饭,属实被震惊到了。 “村长,这……他们平时就这样吗?” 我咽了咽口水,看了一眼村长。 村长似乎压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反而也加入进来,拿着筷子开始吃饭。 “村长?” 我喊了一声,提醒他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呢。 结果村长就跟真的饿了一样,完全顾不上搭理我,而是努力往嘴里扒着饭,生怕迟了就什么都吃不到了。 什么情况? 不是这一家三口有问题吗? 怎么村长也跟饿急眼了一样,他之前吃饭的时候是很慢条斯理的。 这下不光我,红鸾他们也都意识到了不对劲,开始喊村长。 他被我们喊烦了,终于有了反应,但这反应却让人脊梁骨发寒。 那张原本和善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肌肉像是僵住了,皮肤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灰色。 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 瞳孔涣散,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里面空洞得没有一丝人气。 他的嘴巴像坏了铰链的木偶,极其缓慢得一卡一顿地张开,发出一种干涩类似摩擦般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吃、饭。” 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子一下砸在我们敏感的神经上。 我们全都愣住了。 村长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我们的惊骇,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居然笔直的站起来,动作很僵硬,像是一个机器人。转身就朝着里屋的厨房走去,嘴里依旧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调子重复着:“吃饭,我要吃饭……” 红鸾试图拦住他,挡在他面前:“村长,这刚吃过午饭才没多久,您刚刚还吃了一大海碗,怎么还要吃?” 村长像是根本没看见她,或者说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一件事:那就是吃饭! 他绕过红鸾,依旧朝着厨房走。 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把剩余的所有饭菜都给端上来了。 “我怎么感觉村长好像中邪了?”墨非烟整张小脸皱了起来,看看那诡异的一家三口,又看了看原本还算正常,却突然像是被夺舍了一样的村长。 村长坐了回来,我最后又试了一次,大喊着他的名字:“老刘,您到底怎么了?” 这声音很高,村长被激了一下,却异常生气得瞪向了我,仿佛对我的打扰非常不满意。 他脸上的横肉抖动着,恶狠狠得一拍桌子:“吃饭!你们都给我老实吃饭!” 但下一句他又忽然变了腔调,却依然反复念叨着那句令人头皮发麻的话:“吃饭、我要吃饭……有什么事是比吃饭还重要的呢?” 他端起大碗,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然后我们就听到了一种狼吞虎咽、却又不带任何享受感的咀嚼声。 咕噜咕噜,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这个声音跟那一家三口吃饭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我们几个人没吃饭的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觑得互相对视着。 那句‘有什么事是比吃饭还重要的呢?’,就像魔咒一样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起来,混合着桌子上几个人传来的诡异进食声,形成了一幅无比荒诞又令人细思恐怖的画面。 我猜的没错,这个村子看似正常,其实是三个村子里最为诡异的!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实在不想在这里多待哪怕一分钟。 墨非烟他们也是,生怕在这里待久了,也被那一家三口影响得变成一头只知道吃饭的怪物。 我们从村长家离开了,准备趁着这个时间去别的家里进行探查。 只是谁都没有注意到,在我们离开村长家的时候,堂屋里那尊神似女娲的雕像仿佛活了过来,人身蛇尾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冷冷地注视着我们的背影…… 第183章 圣人大道,婴孩混沌 幸亏前一晚,趁着村长还正常的时候,我特地借着酒醉跟他打听过村子里死而复生的事情。 所以知道龙头村有很多人都去求了老神仙,龙爷复活了不少人。 于是接下来,我们几个分头行动,我跟墨非烟一起! 红鸾跟九连环实力很强,他们两个直接单独行动,于是我们四个人划分成了三支小队。 我跟墨非烟先是溜到了邻居家观察了一下,发现那个难产而死的儿媳妇也特别爱吃肉,此刻正在开小灶。 大娘的儿子不是死而复生的,但他也在吃饭。 他本来是个还算壮实的汉子,但是看起来却像是严重营养不良的样子,眼窝深陷,眼底发青。这会儿跟他妻子一样,像是饿了好几天,正狼吞虎咽得扒着饭。 大娘家的情况似乎跟村长家一模一样,不光是复活的人有问题,复活者身边的人也都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大娘儿媳妇死而复生,受影响最大的是他儿子。 村长的小孙子死而复生,受影响最大的是小孙子的父母。 原本村长还算正常,可随着他们的归来,吃饭的时候也变得魔怔了,不知道过段时间会不会变回来? 我们一连走访了好几家,发现这种情况普遍存在。 家里有复活者的,与复活者同吃同住的人就会中招! 我跟墨非烟来到村口附近的一棵榆树下,等待九连环跟红鸾他们调查完毕以后汇合。 等待的过程中,墨非烟扮演的‘小花’,凭借那张人畜无害的雀斑脸,从村里几个还没完全被同化的调皮小孩嘴里,套出了一些零零碎碎的新线索! “不能调皮,调皮的孩子龙爷不喜欢,会被抓去当贡品的!”一个小孩煞有其事的道。 “贡品是啥?” 墨非烟怯生生地问。 “就是……就是送给龙爷吃呗!有时候是大肥猪,有时候……是那些不听话的大人。” 另一个小孩抢着说,脸上带着转述恐怖故事时特有的兴奋与害怕:“上次就有一个外面来的姐姐,不听话,老想跑,后来就不见啦!爹娘说她是去给龙爷当丫鬟了。” 外面来的姐姐?老想跑? 我们立刻联想到了那个失踪的富商女儿。 原来她根本不是在三姑村失踪的,她的最终目的地,恐怕是:龙头村。 可惜她的下场…… 但此时我们最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些孩子们能说出真相? 难道他们没有受到家中复活者的影响吗? 难道他们家里没有复活者? 在我们的打探中,发现他们家里都有从龙爷那里回来的人,有的是爷爷,有的是奶奶,之前病死了,爹爹舍不得,于是去求了老神仙。 那他们为什么还能保持清醒呢? 我实在有些想不通。 “如果找不到答案,就从《道德真经》里去找!”师父的声音突然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我猛地想到,《道德真经》里曾有这样一句话:“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 老子认为,世上只有两种人能不被世间的欲望所影响,一种是圣人,一种就是婴孩。 圣人因为跟大道同步,做到了灵魂和肉体的高度和谐统一,所以能不受污染。 而婴孩不谙世事,头脑混沌,不知何物为何物,也不知何事为何事,只知饿了吃,困就睡,不去思考,所以同样能不受污染。 人类在成长的过程中,吸食了太多的杂念,生出了太多欲望,才会慢慢被腐蚀。 所以很多道士在斋戒的过程中,不仅不可以有任何的娱乐活动,就连吃饭都只能吃素,而且吃素就算了,葱姜蒜等等调味品也要避免,为的就是重新找回本心。 我一拍大腿,告诉墨非烟道:“我明白了!因为这些孩子灵魂最为纯净,他们受到那股邪异力量的影响反而最浅,所以能模糊感觉到父母和村子的变化。” “但他们太小了,无法理解这种变化的可怕,只是懵懂地觉得‘爹娘好像变了’!却又因为无知和依赖,依然认为只要样子没变,那就是自己的爹娘,并将一切异常归结于龙爷的规矩。” “毕竟大人的世界,小孩儿怎么能懂?就算懂了,又能做什么呢。” 没想到我们居然从这些天真无邪的孩子嘴里得到新线索,可这种残酷的真相,却又比任何鬼故事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很快,红鸾跟九连环也回来了。 他们跟我们发现了一样的情况! 这一切简直古怪得要命,复活回来的人都爱上了‘吃’,尤其热衷于吃肉! 而且复活者身边的家人也都受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关系越近,受到的影响就越深。 尤其是同吃同睡的,很快就会被感染…… 而那些明明不怎么跟复活者生活在一起的人,明明看起来稍微正常,可当靠近复活者,也会不可避免的受到影响。 只有离开复活者的时候,他们的神智才会逐渐恢复正常。 可当我们问及他们有没有感觉到身边人的变化时,他们却又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因为他们是发自内心觉得复活者没有什么问题,觉得他们就是缺营养了,所以想要多吃点东西补回来。 而当他们靠近复活者以后,被影响得也食欲大开时,自己也不觉得奇怪,满脑子只剩下吃饭的念头…… 哪怕其它时候重新回归正常了,他们也不觉得爱吃饭的自己有问题,反而会说:“民以食为天,吃饭多了没什么奇怪的,不吃饭才奇怪。” 这种集体性的洗脑,已经影响了整个龙头村! 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种诡异的力量同化了,这简直比单纯的妖魔鬼怪更令人心底发寒。 凤尾村的死神是直接灭口,而龙头村却是要将这里的人变成看上去活着,却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而且我们还发现了一点,越临近天黑,龙头村的氛围就越发让人窒息。 白天还好,一旦日落西山,村民们就像换了个人。 他们不再串门闲聊,而是早早回家,痴迷得开始吃饭。 随着距离十五越来越近,天上的月亮也变得越来越圆了。 村民在吃完晚饭后,便三三两两、神情肃穆地走出家门,朝着村子尽头瀑布的方向汇聚,然后齐刷刷地跪下,无声地叩拜。 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近乎癫狂的虔诚,眼神直勾勾的,映着惨淡的月光,看得人头皮发麻! 可是拜月以后的村民,他们就像是恢复神智了一样。 当天晚上原本已经不爱搭理我们的村长,忽然想到了我们的存在,开始拉着我们道歉:“我的小孙子回家后,我只想着给他做顿好吃的,结果把你们给忘了。真是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 可是等第二天吃饭以后,村长又开始变成只想着吃饭的机器人了。 拜月以后,他又开始清醒。 与此同时,红鸾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凝重。 她告诉我们:“我感知到地底深处,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死气正在不断汇聚!就像一头沉睡的上古巨兽,正在一下一下地打着鼾,随时都可能睁开它那冰冷的眼睛,开始兴风作浪……” 随着月圆之夜的临近,龙头村的这尊神实力越来越强。 我们知道,必须尽快行动了。 因为每多待一刻,就多一分被同化或暴露的危险。 而那瀑布之后的所谓‘龙爷’,它的真面目必须被揭开! 第184章 瀑布禁地 月圆之夜终于来了,还没等天黑,村长就准时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他今天的脸色比前两日更显僵硬,话却变多了,浑浊的眼珠里跳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时候到了,该出发了!” 村长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纸糊灯笼,朝着我们简单地挥挥手,就在前方带起了路。 我们四人互相递了个眼色,紧紧的跟在后头。 九连环扮演的铁柱依旧沉默地走在最后,那沉重的包袱在他背上仿佛不存在,但他的眼神比往常更加锐利,如鹰隼一般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龙头村里都是悬崖山路,路边时不时就冒出几棵小草。不像三姑村那般,生机全无的样子,也不像凤尾村,植物都绿的发黑,沾染着明显的阴气。 可惜,这样一座村子却成了妖怪的领域。 “今天不吃晚饭?” 红鸾试探性得提到了吃饭的事情,要知道中午刚吃完饭没多久,刘金业一家三口就开始催着要吃晚饭了。 我都觉得奇怪,这一天到晚的不种庄稼不干农活,从睁眼就想着吃,这龙头村没被吃穷还真是多亏了余粮多。 但是地主家再多余粮也经不住这么吃呀? 更何况每次吃饭的时候,村长也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大饭桶。 “吃饭哪有办事重要,你们不是要找龙爷吗?咱们宁早不迟,可千万不能迟到了。”此刻的村长心里头就只惦记着一件事,那就是去后山瀑布带我们找龙爷。 最早的时候,我以为村长是想要报答‘张贵’的通风报信,才答应带着他去复活妻子。 可是这两天经过探查以后,我算是明白了。 村长是准备拿我们几个人去献祭,当贡品献给龙爷! 之前来龙头村的外乡人都是这么没了的,我们虽然是三姑村的身份,但是跟龙头村又没有多大的交情。村长约莫是很久没献祭东西给龙爷了,所以那天听我们说外头有警探,就借坡下驴把我们留在了村子里。 我们毕竟不是三姑村多重要的角色,今后就算失踪了,三姑村也不一定找过来。 就算真的找过来,他们随便扯谎说我们压根没来过,或者说来了的当天晚上就走了,把事儿全推给警探就好了,出了事儿跟龙头村没关系。 村长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时不时得往后张望,生怕我们没跟上。 我们几个表面上装出一脸憨样,其实内心早就想明白了:“你把我们当贡品,我们就把你当向导,反正迟早要去找那个所谓的龙爷,有人带路倒是省去了我们不少功夫……” “张贵,我听说你们村的药王爷可灵了,怎么你媳妇儿病没看成,还死在外头了啊?”村长好端端的不知道怎么突然提起了这茬。 我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药王爷是很灵,可我媳妇她老是做噩梦,有天刮风下雨又打雷的,把她给惊着了,结果跑错路离开了三姑村。” “哎,要是留在三姑村,病肯定能治好!可惜了呀……” 我一边叹息着,一边难过的擦了擦眼角,像是情到深处忍不住落了泪的模样。 “柱子啊,你这后背是什么东西,咱们就进山许个愿,你还带个那么大的包袱干嘛?”也不知道村长今晚话为什么这么多,还都很一针见血,就像是突然意识到我们有问题一样。 “这是我防身的家伙,刘村长,你就别问那么多了。”九连环懒得跟村长做什么表面功夫,一句话把他给堵了回来。 这一路上,我们算是各怀鬼胎! 我们知道村长有问题,村长也觉得我们似乎不像表面上那么单纯,他的智商一下子就回归了正常水平。 但是他需要把我们送到龙爷那里,我们需要他在前面带路,所以谁都没有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免得翻脸影响接下来的计划。 出了村子以后,我们就钻进了一片茂密的黑松林。 林子里几乎没有路,脚下全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头上的树木枝条扭曲如细长的人手,在微弱的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仿佛无数窥伺的鬼影。 还好有村长带路,不然我们还真找不到地方。 村长提着灯笼,非常有经验得在前面穿梭,似乎这条路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种湿润的气息,我知道前面不远处应该会有水。 果然,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渐渐地,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传入耳中。 越往前走,那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就越大,最终化作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我们几人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思在说:村长没带错路,前面应该有瀑布! 直到穿过最后一片树丛,我们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深潭的边缘出现在我们面前,只见潭水幽黑,深不见底,仿佛一块巨大的墨玉。 而正对着我们的,则是一面高达数十丈的悬崖峭壁,一道巨大的瀑布如同银河倒泻一般,从崖顶猛扑下来,砸入潭中,激起漫天水汽,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白芒。 水声轰鸣,震得人心头都跟着一起发颤。 我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一股难以言说又前所未有的力量,似乎就在不远处! 下一秒,村长指着那道瀑布,声音在轰鸣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又显得惊喜万分:“看到没?龙爷就在那后面。”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月光最盛的那一刻,我果然发现了瀑布后方,贴近崖壁的位置,露出了一道幽深的天然石缝。只是狭窄异常,似乎仅能容一人勉强通过。 “就是那里!” 村长脸上涌现出病态的潮红,激动得声音发抖:“快!水势一缓只有片刻功夫,我们必须立刻钻进去。” 说完,他根本不等我们反应,甚至一点思索的时间都没留给我们,就一马当先得踩着湿滑的岩石,灵活得朝着瀑布侧面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攀去。 如此利落的身手,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反而像极了一头大山里的猿猴。 第185章 青铜古镜 原本犹豫的我们,眼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只能紧随其后。 免得这临门一脚把关键引路人给跟丢了! 在攀爬的过程中,不断有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我身上的衣服,也让我变得愈发清醒了起来。 这个村长似乎从来没说过,会直接带我们进入瀑布后面见龙爷。 还有,龙爷不是不见客吗?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为什么村长可以带我们进入瀑布后面? 可是眼下我实在没工夫分心,越是靠近瀑布,那轰鸣声就越是响亮,就像是有铜锣在我耳边猛敲一样,几乎要撕裂我的耳膜。 村长身手敏捷,很快就爬了上去,他在石缝前停下,转过身,把插在后腰的灯笼取了下来,再一次提到了手心。 灯笼的光映着他扭曲的脸,村长居高临下,死死得盯着我们,像是警告一般,一字一顿地说道:“进去以后,一直顺着路走!只有心诚的、有缘的,才能走到底,许下复活亲人的愿望。” “记住了!龙爷是老神仙,是有脾气的,若是你们心不诚,得罪了龙爷,必遭天谴!” 他的眼神在我们脸上来回游弋,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审视和威胁。 说完,村长不再犹豫。 他一矮身,便钻进了那漆黑狭窄的石缝之中。 天谴? 明明是把我们当做贡品献给龙爷,还美名其曰是我们自己触犯禁忌,看来这个老东西也不是表面上那么老实嘛,还不知道用这种法子骗过多少人。 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三下五除二爬了上去,也学着村长的样子钻进了那条石缝当中。 红鸾他们也紧随其后,依次进入。 最难进来的当属九连环,他不得以放下了身后的包袱,先把东西递给了我们,然后再侧着身体勉强挤入通道。 一进入石缝,外界的轰鸣声骤然减弱,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似的,又像是我们神奇得踏入了另一个神秘的空间。 这里不再吵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安静,安静得甚至有些可怕! 石缝很狭窄,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 眼前的这一切让我不禁想起了《桃花源记》的那句话:通道初极狭,才通人。 这石缝后面会不会也是一个新世界? 然而不同于《桃花谭记》,我们复行了数十步,前方却并未开朗,只是通道变宽了些许,足以让人正面直立大方的行走。 渐渐的,眼前出现的景象,令我们所有人不约而同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通道两边的石壁并非粗糙的岩石,而是上下左右全被覆盖着一层罕见的苔藓,这些苔藓还散发着一阵阵幽幽的绿光,光芒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路,使得洞内不至于漆黑一片。 但村长还是提着灯笼走在前头,仿佛这灯笼不仅仅是用来照明的,还有别的用途? “这苔藓有些怪。”红鸾低声提醒了一句。 我也仔细观察起洞内的苔藓,发现这些苔藓的形状极其罕见,并非寻常苔藓的绒毯状,而是一片片、一层层的堆叠。 不对,这轮廓…… 这轮廓居然像极了一片片的蛇鳞! 仿佛整条通道,都是某种蛇类生物的皮肤,阴森、潮湿、冷冰冰、滑腻腻的。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我感觉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但不是蛇的味道,也不是任何生物腐败的味道,而是一种带着河底淤泥腥气的土味,甚至还混合着一种类似檀香却又更加甜腻诡异的香气。 这种味道一点都不臭,但是闻久了却让人头脑微微发晕,有种难以摆脱的毒瘾。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被这种气味影响的有些迟钝了,过了许久才发现这洞窟的结构也有问题。 尽管脚下的路还算平整,但两旁的洞壁却并非笔直,而是呈现出了一种起伏,像是带着一种类似生物肌肉般的纹理和弹性,踩在上面,甚至有种踩在活物身上的轻微错觉。 这哪里像是山洞,分明像是走进了某个庞大无比的生物的体内…… 可我从没想过,有哪个生物的肚子里会长出蛇鳞的。 这一切似乎只是我们的错觉。 是因为那股奇怪的香味吗?让我们头重脚轻,产生了这种微妙的幻觉? 我赶紧掐了自己一把,又拍了拍红鸾跟墨非烟,提醒她们千万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免得中招了。 与此同时,我心里不断低声诵念着:“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忘我守一,六根大定。戒点养气,无私无为。上下相顾,神色相依。蓄意玄关,降伏思虑。内外无物,若浊冰清。尘垢不沾,俗相不染……” 这是师父教我的道家《冰心诀》,可以清净内心,平息躁动。 在诵念的过程中,我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清凉了许多,那种头重脚轻的晕眩感也减轻了不少。 村长继续在前方稳步带路,我忍着内心的不适,继续跟在他的身后。 但我们每个人都异常警惕,时刻戒备着周遭可能出现的危机!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了岔路。 而且不是两条,是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通道,黑乎乎地通往不同的方向。 就在每条岔路的入口处,都立着一面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那居然是三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青铜镜,镜框古朴,带着锈迹,镜面却光可鉴人,清晰地映照出通道入口的景象和我们走近的身影。 村长在岔路口停下,声音在空旷诡异的洞窟里回荡,带着一种空洞的麻木之感:“龙爷的考验来了,看着镜子,它会告诉你,你们有没有资格继续往前走。” “谁先来?” 村长猛地看向了我们。 我咽了咽口水,看了看红鸾跟墨非烟。 她们正在犹豫的时候,村长又忽然喊起了我的名字:“张贵,不是你哭着喊着想要复活自己的妻子吗?机会就在眼前,磨蹭什么呢?” “可是这里有三面镜子,我哪知道要照哪一面啊?”我抓住漏洞,赶紧开口。 村长却似乎早有准备:“你过来,镜子会告诉你答案。” 这下我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了。 灯光昏暗,最右边的那面青铜镜上起初只是模糊地映出我此刻伪装的面容,那张老实巴交的张贵的脸。 然而下一秒,异变陡生! 镜中的影像开始像水波一样荡漾、扭曲…… 张贵的脸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市侩、充满算计、又带着慈爱的面容。 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他是我自懂事起记忆中最深的脸,也是我魂牵梦萦中最忘不掉的一张脸。 他是干爹! 镜子上出现的脸,赫然是我的干爹邱大逵! 第186章 镜中人,相思意 然而三面青铜镜,只有右边那一面出现了邱大逵的脸,其余两面都空空如也。 这是为什么呢? 此时我也顾不得想那么多,现在最让我好奇的是,为什么我会看到干爹邱大逵? 镜中,干爹那张总是狡猾却对我充满关爱的面容,就这样栩栩如生得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笑着看向我,像是在说:“雨生,你做得很好,你终于走到了这里。” 然而下一秒,他的脸开始破碎,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毁灭,全身都变成了碎片,以及数不清的粉末…… 那是隐藏在我心底最深的痛。 我不知道干爹是怎么死的,我只知道红鸾说过,他是被天雷炸成了飞灰,连同在场的所有人,以及那条阴山巨蟒。 午夜梦回我总是会梦到干爹,梦到他大喊着我的名字,叫我往前跑,别回头。 “雨生,跑啊!”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复活干爹,因为我知道死了就是死了,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逆天的法子可以让人死而复生。 否则世界不就乱套了吗? 可是当站在这面青铜镜前,我才发现,原来我的心底也有执念。 我想复活干爹邱大逵,我希望他还活着…… 此刻这面青铜镜宛若照妖镜一般,将我心底的执念毫不留情地照了出来,告诉我,其实在我心里也一直渴望着‘死而复生’这门术法的存在。 看着镜中被炸成飞灰的干爹,我不由得喉咙发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死死咬着牙齿,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伸手触摸镜面的冲动。 “你看到什么了?” 墨非烟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这才发现所有人都目光奇怪得看着我,此刻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心虚得瞥了村长一眼。 刚才出现在青铜镜里的是我干爹,而不是什么所谓的张贵妻子,他该不会起疑吧? 然而墨非烟却继续假装起怯弱的小花,问我是不是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妖怪,被吓得浑身都发抖了…… 我内心一惊,又瞥了一眼红鸾跟九连环,心底的验证终于得到了证实。 原来镜子里的东西,只有我自己可以看到。 所以我们暂时还没有暴露。 “没啥,只是看到我那可怜的妻子,心里有点难受罢了。” 我继续伪装成张贵的样子,仿佛思念亡妻一般,刚才忍住的眼泪终于潸然落下。 村长面露吃惊,转而又长吸了一口气,说道:“既然你能看到镜中人,就说明你过关了,龙爷已经感受到了你的愿望!” 接着他又让其他人也上前照一下镜子,并解释道:“只有过关的人才可以继续往前走,心中如果没有舍不得的人,也就不需要求什么复活了。” “你们说,对吧?” 村长浑浊的双眼闪过一丝精明,在每个人身上扫过。 红鸾深吸一口气,走了上去。 可奇怪的是,她的目光看向的是最中间的那面镜子。 我并没有从那面镜子上看到任何影像,可红鸾却完全被镜中的景象所吸引,仿佛看到了她魂牵梦萦的一张脸。 她痴痴得伸出手,眼泪如泉涌般喷薄而出。 我听到她颤抖的嗓音,带着惊喜、不可置信:“是你,你回来了,对吗?” 此刻的她完全卸下了往日的伪装,脸上惯有的妩媚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深可见骨的哀伤,宛如一个终于见到情郎的女子,是那样温柔、脆弱、易碎…… 我突然想起了红鸾喜欢在深夜吹冷风的习惯,她总是痴痴得望着一个方向,在风中,思念着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天喜,她的心上人,可是…… 随着一声尖叫,红鸾大声嘶吼着:“不,不要!不要离开我。” 我知道,就跟刚才的我一样,红鸾也从失而复得变成了亲眼目睹挚爱死亡的画面。 如果真的能复活一个人,那么红鸾一定会选择复活天喜。 “你也看到了?” 我生怕红鸾沉溺于悲伤中无法自拔,赶紧上前打断了她的难过,故意用张贵的声音提醒,现在还有外人在场,我们必须继续伪装下去。 红鸾转过头,已是满脸泪痕。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哭泣的模样,她死死咬着唇瓣,压抑着内心的情感,眼中却满是不舍,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她在恨什么? 这会儿墨非烟也走了上去,可是没想到与我跟红鸾的情况不同。我看到干爹的青铜镜是右边的,红鸾是中间的,而映照墨非烟心中所思的那面镜子则是左边的。 似乎镜中之人只会出现在照镜子人的眼中,因为我清楚看到了墨非烟的身体,此刻正在微微发抖。 可是那面青铜镜里,我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看不到红鸾的,看不到墨非烟的,只能看到自己的。 其他人也是一样。 可为什么出现我们心中人的镜子是不一样的呢? 之前我还奇怪为什么会有三面镜子,觉得浪费了,现在才渐渐明白,似乎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这几面镜子一定有它们存在的道理! 我默默观察着墨非烟,似乎墨非烟镜中的景象更加惨烈,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她的反应非常激烈。 她似乎看到了极为可怕血腥的一幕,整张脸白的像是纸一样,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忽然想到了炎虎。 难道墨非烟看到的是炎虎被独脚五郎活剐了的场景? 我明白了! 我看到的是干爹,他算是老年人,所以出现在了最右边的那面镜子。 红鸾看到的是她的情人,属于年轻人,所以是中间那面镜子? 而炎虎太年轻了,还是个少年,所以出现在了最左边的那面镜子? 我猛地看向了村长,希望能从村长嘴里得到验证,可村长却只是催促着九连环上前。 目前就只有他还没有照过镜子。 九连环也没有废话,在墨非烟退下来后,就径直走上前去,然而奇怪的是,他在每面镜子前都停留了一段不短的时间,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 似乎每面镜子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淡淡得走来走去,什么都没有看到。 这下连村长都奇怪了:“铁柱,你心里头就没有想复活的人吗?” “小的,年轻的,老的,都没有?” 村长的目光从青铜镜上一一掠过,通过他的话,我渐渐明白,我的猜测没错,每面镜子对应的年龄段是不一样的。 如果你心中之人是个少年,那么就会出现在最左边的那面镜子。 如果是个年轻人,则是中间的镜子。 如果是老人,则会映射在最右边的那面镜子。 可是九连环什么都没有看到,这说明他心中压根没有想要复活之人,是因为他在乎之人都还活着吗? 还是说,以往死去的人在他心里没有任何感情地位,所以他根本不想复活?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只有九连环自己才清楚了。 第187章 血池 村长非常意外九连环的反应,眼神复杂得在九连环身上来回打转。 继续试探性得问着:“铁柱,你就真什么都没瞧见?” 本以为九连环会撒谎,说自己在意的人还在世,结果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看向了左边的那面镜子,说道:“我看到了,喏,就是那面镜子。” “我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没反应,只是反应没他们几个强烈而已。” 村长半信半疑得望着九连环,不相信得问:“真的?那你看到的是谁?” “就是我小时候暗恋的那个姑娘,可惜她十几岁的时候就掉进水里淹死了,我真是做梦都舍不得她呀。咦,难道你们看不到吗?” 九连环明知道只有自己才能看到心中之人的模样,却还故意后知后觉得说道:“哦,也对,刚才他们几个照镜子的时候,我也没看到他们想要复活之人的模样,你们看不到我的,也正常。” 虽然九连环依旧是那副面色平淡的表情,可他说完以后长长得叹了口气,似乎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此刻的情绪是真的有非常大的波动,只是习惯了忍耐罢了。 没想到,这九连环演技大有长进呀! 村长仔细观察着我们的模样,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僵硬的脸皮扯出一个满意却勉强的笑容,指着前面那三面镜子跟岔路口说道:“看到了吧?龙爷知晓一切。穿过镜子,诚心前行,你们的愿望,未必不能实现。”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却又冰冷如蛇,幽幽得吐着危险的信子,试图诱人深入。 我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暗暗商量到底是选哪条路来走? 岂料村长帮我们下了决定:“你们还要挑?镜子不是已经帮你们挑好了吗?哪面镜子看到了人,就走哪条路。” 什么? 我们几人眼中立马闪过一丝震惊,从心底抗拒着这个决定。 毕竟如果真这么来,除了九连环跟墨非烟走同一条路外,我们几个全都要分散着走了。 四个人兵分三路,这不是方便人家逐一击破吗? 我猛地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九连环。九连环似乎早就猜到会是这样,所以他刚刚是故意撒谎自己看到了左边那面镜子的异象? 为的是跟墨非烟走一条路? 这个九连环心机太深了,他既然已经看出问题所在,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们? 他是故意的吗? 但眼下当着村长的面,我压根没有机会问。 “磨蹭什么,你们不想复活亲人了?”村长明显不耐烦了,催促着我们快点走。 我脸上挤出一丝笑,问村长:“那您要走哪条路啊?” 村长直勾勾得盯着我,眼里的光晦暗不明:“张贵大兄弟,我可是把你当亲兄弟,自然是你走哪条路,我就陪着了,这样也方便照应你嘛。” “那我跟你们一起走。”墨非烟下意识得脱口而出。 村长却说:“一起走什么,难道你不想复活镜中人了?” 墨非烟还想说什么,九连环却拉着她一把钻入了最左边的那条路,根本不给我们反应的时间。 “小花!” 我情急之下喊了一声,还好理智尚存的我,喊对了名字。 现在就剩我跟红鸾了。 我看向红鸾,红鸾朝我点了点头,似乎安慰我不要慌,接着她就走向了最中间的那条路。 她的步伐稳稳当当,不知道是因为经常执行任务的她异常坚定,还是在看到未婚夫的脸时,她也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不对,她是斩龙队的人,不会萌生歪念的。 可那是她的执着,她怎么也放不下的情人…… “张贵,你在害怕?你在怕什么?” 村长看出了不对劲,眼神复杂得盯着我,似乎此刻的他是一个精明的猎手,而我是他的猎物。 “哎,没什么,我还能怕什么?我肯定只能是怕复活不了自己的妻子啊。” 我继续扮演着张贵的角色,叹息着说道:“不跨出这一步,总觉得还有幻想,可等机会在眼前,我就有些畏惧了,不过这一步迟早是要走的。” “早走晚走,都一样!” 是的,就算明知是陷阱,明知可能有阴谋,但这一步必须迈过去。 想到这里,我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朝最右边的那条路迈去。 在路过那面青铜镜的时候,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再一次出现了干爹邱大逵的脸,我似乎又一次听到了干爹的声音。 他还是那句话:“雨生,快跑!” 为了让我活下去,他可谓是机关算尽,可他希望我看到的另一个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甚至有时候我都会想,干爹是真的死了吗? 他算计了一切,算计我进斩龙队,算计我成为张老的徒弟,算计我吃了墨老十分之一的炁,这一切他都算到了,难道他就没有算到自己可能会死? 他难道就不会提前为自己算出一条生路来? 在我踏入那条岔路以后,村长也如鬼魅一般跟了进来。 这时候我才发现,这条看似黑魆魆的洞穴跟前面不太一样,它的表面不再覆盖那种类似‘蛇鳞’的苔藓,而是一个相对开阔些的通道。 这条通道很暗,但是村长提着灯笼,昏黄的光线是唯一的照明。 走着走着,我们就来到了尽头。 这时候我发现,墨非烟跟九连环,还有红鸾都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原来这三条岔路最终的尽头是一样的,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我诧异得看向村长,村长似乎早就知道,可之前他为什么不说,最后我们还是会汇合的? 难道他是在故意试探我们? 察觉到我的目光以后,村长咯咯咯笑了起来:“你们这些外村人啊,就是警惕,我一个老头子能害你们吗?不提防你们几个年轻人害我就不错了。” 这他说的倒是在理。 他只有一个人,我们有四个人,其中还有一个块头很大的壮汉,应该是他怕我们才对。 可是天知道这鬼地方,他有没有帮手? 这里可是有个神通广大的老神仙啊! 然而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因为岔路的尽头是个比较宽阔的洞穴。 我们来到洞穴中央,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池塘。 但是里面并没有水,只有一潭暗红色的泥浆,好似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血池。 更诡异的是,这些泥浆仿佛拥有生命一般,正在缓缓地地蠕动,表面不时鼓起一个气泡,又‘噗’地一声破裂,就好像煮沸的开水。 第188章 抟土造人 “这是什么东西?” 我猛地看向了村长,村长浑浊的双眼一眨不眨得盯着那方血池,瞳孔中闪烁出一股痴迷的光芒,以及信徒才会有的虔诚。 他像是听不到我的话一样,开始下跪磕头。 嘴里嘟嘟囔囔得念着听不懂的语言,就像这潭血色的泥浆是什么了不起的神迹? 我诧异得看向红鸾等人,只见他们眼中也闪过一丝不解,但更多的是对这里的警惕。 下一秒,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不知道是因为村长的顶底膜拜,还是因为我们的靠近,那方泥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 只见原本暗红色的泥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然后迅速汇聚、塑形…… 那东西越来越眼熟,越来越像一个人!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团泥巴就被塑造成了一个人的模样,有一个圆圆的脑袋、脖子、躯干、两条胳膊、还有两条腿…… 一个由泥浆构成的‘人形’,就这样从泥潭里冒了出来。 它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一个粗糙的人形轮廓,但是那颗头、那体态,让我越来越熟悉。 因为它不是别人,赫然就是我记忆中的干爹,不说一模一样,但那身形起码与刚才镜中我看到的干爹有七八分相似! 这会儿村长也不跪拜了,似乎已经行礼完毕,终于有机会开口。 而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张贵兄弟,你不是想复活你媳妇吗?这个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女人呀,倒像是个老头儿……” “我、我爹!”我犹豫着回了一嘴。 然后我情真意切得说道:“我也以为自己最想复活的是我媳妇,可万万没想到,那镜子里,还有这泥人,居然都是我爹。” “看来你小子真是普天之下最大的孝子呀!” 村长也不知道是真的夸奖,还是在嘲讽我刚刚对他撒了谎,总之眼前出现的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这里居然会有青铜镜,能映照出我们内心最不舍最想复活之人的影像。 而后面还有血池泥潭,会捏出对应的泥人? 这也太神奇了吧。 我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泥人并没有消失,这说明不是我的幻觉。 我又掐了自己一把,胳膊会疼,这说明不是梦。 在不远处,真的站了一个形似干爹的泥人。 而这一会儿的功夫,泥潭里也出现了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年身影,那个泥人走到了墨非烟的身前。 我猜的没错,墨非烟心中的那个人就是她的弟弟炎虎! 而红鸾面前出现的则是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那个泥人没有长五官,仅仅只是通过他的体态,我都能想象出,红鸾的未婚夫在世时,该是何等的玉树临风,潇洒阳光。 果不其然,红鸾已经失态了,她捂着自己的嘴,泪眼模糊得看着那个泥人,颤抖着嗓音呢喃道:“是你,你回来了?” 泥人没有回答,可红鸾却已经不顾一切得扑了上去。 “那是泥人,你看清楚!” 距离最近的墨非烟一把拉住了她:“你好好睁眼看清楚,它是个泥人。” “现在只是个泥人,回头等老神仙吹了气,就是真人了……” 村长阴仄仄的嗓音响起,他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一一扫过,就像是已经看穿了我们的伪装,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不屑一顾得拆穿我们的谎言:“你们这一个个想复活的人,跟之前说的都不太一样啊。” 说完,他的视线重点落在了九连环的身上,笑得阴森嘲讽:“不是说你那青梅竹马淹死了吗?怎么你这心里头空空如也,啥人都没装。” “我就说嘛,你之前照镜子的时候明明是空的,不过这镜中影像只有你自己能看到,想怎么说怎么说。但是现在,铁柱兄弟,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泥池里怎么没有你要复活的人?” “只有圣人才可以勘破生死,难道你是圣人,偏偏我们是俗人?” 村长的话让我出乎意料。 要知道我们跟伪装成铁柱的九连环是一伙的,而他现在只有一个人,选择在这里撕破脸,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当然最让我意外的还是九连环的回答:“怎么,你有意见?” 九连环大咧咧得站着,双手抱胸,一副爷就说谎了,你奈我何的态度。 村长被噎了一下,咽了咽口水继续道:“你不解释解释吗?” “解释什么?我爱怎么说怎么说,你管我,你是天王老子啊。”九连环已经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了。 村长反倒有些措手不及,居然看向了我,支支吾吾得说道:“张贵兄弟,你看他这样,不管管?” “管啥?他比我能打,我打不过,他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我也一副无赖的模样,别说,省事儿多了。 村长估计也没想到我们如此无耻,本来他还觉得能反将我们一军。结果我们居然不解释,也不瞒,就这么着了,反而让他吹胡子瞪眼。 墨非烟差点被逗笑,但是眼前出现这个泥人,实在让她太好奇了,于是她开始询问村长:“这个泥人,真的可以复活吗?” “可以吧,其实我也是头一回进到瀑布后面,以前都是在外面等。” 村长放软了态度,似乎有意表现给我跟九连环看,暗示我们对他好点,也能打探到消息。 不过我可一点没惯着。 “那你这回怎么可以进来了,难道是沾我们的光?”我笑着望向村长。 村长冷哼一声,下巴抬得高高的,似乎不打算搭理我。 我朝墨非烟使了个眼神,墨非烟心领神会,故意朝村长打探消息道:“村长,你别理他们两个臭男人,我见您第一眼就觉得您亲切得很。” “你看,我是有想复活的亲人,所以我很关心这个问题。” “这个泥人,真的可以……” 墨非烟说到一半,嗓子里已经染上了哭音。 村长不知道是真的被墨非烟感染得起了恻隐之心,还是继续说一半留一半故意给我们下套。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那个泥人说道:“我以前没进来过,今儿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些神迹,与老神仙梦里告诉我的场景一模一样。” “前面是阴阳路,青铜镜能通阴阳,照出你们在阴间羁绊最深的那个人。” “这里是五色泥池,虽然没有女娲抟土造人,但是这里的泥能感应到你们的执念,将那个你们最想复活的人造出来。” “而等到最关键的一步,才会有老神仙出马!” 第189章 息壤 “所以这里的泥,应该不是普通的泥吧?” 我看向村长问道。 村长一脸虔诚得说道:“肯定是神仙的泥啊,你看看这泥人,自己从池子里走出来的,普通的泥能办到吗?” 也不知道这老比犊子是故意装傻,还是有意隐瞒,我直接了当得问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您知道这是什么泥吗?” “神仙的泥,只有神仙的……” 没等村长继续,我摆摆手打断了他:“好的,我知道了。” 一天到晚就神仙神仙的,哪个神仙这么闲,下凡来给你一个个复活死去的人?这是违背天道秩序的。 可是,到底是什么泥会有如此神通呢? 我看着那方不断翻腾的血色泥潭,又望了望站在我面前直勾勾盯着我的那个泥人,心中不禁想起了女娲抟土造人的传说。 这景象,不就是神话传说中女娲娘娘抟土造人的黑暗版本吗? 我记得传说里,最初女娲在昆仑山以普通泥土造人,但所造出的‘人’缺乏灵性,无法行走与思考。 女娲便意识到了泥土原料的重要性,并开始在昆仑山中寻找适合造人的泥土。 最终,她发现了被誉为‘息壤’的五色神土,这种神土不仅可以自行生长、永不减损,还闪烁着五彩神光,彰显出天地之灵气。 女娲将神土息壤带回洞府后,就开始重新造人。 与普通泥土不同,息壤造出的小人具备了灵气,而且由于息壤本身就分为五色,因此她造出的人肤色各异,有黄、白、黑等多种颜色,甚至还有棕色和褐色的小人。 但我们眼前的泥潭是人血一样的颜色,应该不是传说中的神土息壤,可它却真的富有灵性。 这些血泥竟然能直接感应到我们内心深处对逝者的思念,并试图将其具象化,自行生长…… 我能感觉到它塑造出来的泥人具有极强的生命力,似乎这血泥是传说中神土息壤的黑暗变种,或者说是我们不知道的另一种神土? 但它绝对不是简单的死人复活,而是重新造人。 我的目光继续落在了站在我面前的那具泥人身上,它的体态轮廓很像干爹,但目前为止,也只是一具徒有其形的空壳。 它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没有任何生机,没有灵魂,只是散发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空洞的寂寥。 它不会动,不会说话,只是那么站着,仿佛在等待我们注入灵魂,真正得赋予它生命。 那个龙爷吹一口气,它们就会长出五官,开出灵智吗? 我不由得好奇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九连环突然低喝一声:“听我的,继续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似乎担心我们继续沉湎在这里,忘记最初的任务。 我猛地惊醒,不管这东西能不能活,它都不可能是我的干爹邱大逵。 “邱雨生,醒醒,不要去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情了!” 我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蛋,让自己重新回归理智。 墨非烟依依不舍得看着那个泥人,似乎觉得它有机会成为自己的弟弟炎虎。 而最放不下的便是红鸾。 红鸾已经上手开始抚摸那个泥人,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一般。 “醒醒,它不是他。” 我上前拍了拍红鸾,有意露出手腕上那条五帝钱手串。 红鸾在看到手串的时候,终于想起了一切。 她的天喜已经不在了,只给自己留下了一条手串。 “我们都是天上的星,来到人间就是为了完成使命,等使命完成,都会回去的。” 我低声默念着这句话,提醒红鸾,眼前的这些是我们必须完成的任务。 斩龙队的任务,比一切儿女私情都重要! 因为我们不是普通人,我们是来自天上的星,要守护人间的安宁。 红鸾长长得叹了口气,一滴清泪从她眼角滑落。 她是那样得不舍,却决然得扭过了头,坚定不移得朝着前方走去,一如当初果敢杀伐的飒爽模样。 我也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小心翼翼地绕开那潭仿佛有生命的暗红色泥浆,继续朝着洞穴深处的未知黑暗一路向前。 走到一半,我猛地回了下头。 因为我觉得那些泥人傀儡似乎动了,可当我转身的时候却发现,那些泥人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们继续往前,渐渐听到了轰隆隆的水声。 “怎么回事,之前进入洞穴后明明像是隔绝了外界,现在怎么又能听到瀑布的声音了?”墨非烟明显也听到了,低声嘀咕了一句。 “难道我们是要走回去了?”墨非烟顿了顿,看向我。 我动了动耳朵,随即说道:“应该不是。” “我怀疑前面也有一道瀑布。” 因为之前进入洞穴就是跟外界完全隔绝的状态,就算我们是走回去了,也不可能突然听到外面的水声,唯一的解释就是,前面也有瀑布。 果不其然,就在我们继续朝着未知的黑暗挺进的时候,我渐渐感觉到了一阵水汽。 走着走着,水声越来越大,一道洞穴内的瀑布从天而降。 这水就像是九天之上而来,宛如银河一般,挂在洞穴里,显得异常突兀。 村长却跪地朝拜:“这是梦境中的神泉,出现了,真的出现了。” 神泉? 我突然再一次想起了女娲抟土造人的传说。 相传她在用五色息壤造出小人后,那些小人眼神流转,已经有了活人气息。 小人一落地,便欢快地奔跑打闹。 然而,女娲很快发现了一个令人困扰的问题,这些小人虽然有了灵性,但它们却不能开口说话。 语言文字是华夏文明之始,如果没有语言,人又如何能成为万灵之长? 女娲娘娘忽然想起了,昆仑山中的九天轻灵之水是神泉,她曾多次饮用,每次饮用后,她的声音都会变得清澈透明。 她取来九天轻灵之水,轻轻洒在了那些小人身上。 果不其然,奇迹发生了,那些小泥人们竟然开始说话了…… 我猛地看向那条瀑布,难道这条泉水对应的便是九天轻灵之水? 此时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但是我回过头,发现那些小泥人们并没有追上来,这让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那些泥人不会动,怎么可能追上来呢? 第190章 远古实验室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我总觉得自己就像是踏入了一个精心编制好的陷阱,一步步得深入。 最后我们来到了洞穴的最深处。 这里的景象超出了我的预料,像是一个很可怕的祭坛。 不,准确来说,应该更像一个远古生物实验室? 映入眼帘的是最中央的一个“人”,但那又不是简单的一个人,而是一具巨大无比的女性骨骼的遗骸,几乎填满了大半个洞穴。 更重要的是,那副骨架半人半蛇,上半身是一个女性,下半身是蛇尾! 蛇尾的骨骼一节节蜿蜒,如同小山丘般隆起,端庄神圣。 简而言之,那是一具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半人半蛇的骸骨盘踞在洞窟中央。 骨骸呈现出一种汉白玉般的质感,空洞的眼眶俯瞰着我们这几个闯入者…… 我能清楚感觉到,那副骸骨所散发出的无尽死气,像是来自远古时代,满是风雨沧桑,却又带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天神威严。 甚至还夹杂着一股浓浓的怨愤与不甘! “这是女娲吗?”墨非烟愣愣得问出这句话。 我很理解她此时的想法,半人半蛇如此高大神圣的存在,确实会让人第一时间联想到女娲。 更何况我们之前在村长家里看到的那尊黑色神像,以及一路走来所见到的奇怪景象。 这一切都在暗示我们,龙头村的复活事件跟女娲抟土造人有着莫大的关联。 但眼下,我不敢下定论。 因为女娲是正神,绝对做不出这种蒙骗百姓掠夺信仰的事情! 她需要信仰,根本不屑于骗,作为大地之母的女娲,她的信徒遍布九州大地。 我控制着内心的恐惧,朝着那具巨大的骸骨靠近了几步,仔细观察着面前巨大无比的骨架。 只见遗骸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那些符咒并非我常见的朱砂红或者金色,而是诡异的绿色,如同寄生藤蔓一般,汲取着那具遗骸最后的力量,隐隐散发出一股黑色的气浪。 “这些符咒好像不是道教的,甚至不属于我所熟知的任何一个宗教。” 我看向红鸾。 红鸾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极为严肃:“如果我没有认错,这应该是截教的符咒!” 她让我们不要被那具骸骨完全吸引了注意力,要重点留意骸骨下的莲花坛。 只见那个莲花坛下的地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那个图案有点像道教的阴阳鱼,但是里面却不是两条黑白鱼,而是三条首尾相连、循环追逐的鱼,形成一个诡异的闭环。 鱼眼的位置是三颗血红色的宝石,好像兔子眼一样。 我内心有种不好的感觉,立马重新观察起了那个图案! 一黑一白一灰,三条鱼首尾相接,乍一看神似道教的阴阳鱼,但又像是敦煌莫高窟中出现的三兔共耳的神奇图案。 在道教中,数字‘三’非常特别,因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所以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有三生万物、往复循环、生生不息的意思。 在佛教中,三兔共耳象征‘三世轮回’,分别代表前世、今生和来世。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应该是三鱼共生,而三鱼共生这个符号其实是截教的标志!” 红鸾眯着眼睛,打量着周围,继续说道:“这具骸骨具有神奇的力量,我怀疑所谓的龙爷,很可能是截教意外获得了这具遗骸后,发现这具遗骸具有神奇的造化之力,所以利用了它。” 说着,红鸾的目光落向了别处。 刚才我们只顾着观察那具巨大的骸骨,丝毫没注意,这具骸骨的周围散落着大量半成品的‘泥人’。 那些泥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来很像人,却形态各异。 它们有的多手多脚、有的拥有四只眼睛、有的断一条胳膊、有的少一条腿、还有的没有脸…… 想必这些都是‘龙爷’试图造人,结果实验失败的产物! 换句话说,不是每一次的造人都非常成功,只有那些正常的人走出了瀑布,而那些残次的失败品则通通留在了这里。 这时候墨非烟突然开口了:“我记得西洋就有一种科技,有的富商跟权贵会借腹生子,自己不想承担变胖变丑甚至生产的危险,他们就会借一个肚子来生孩子,不,是借很多的肚子来生。” “这样会生下很多的孩子,如果孩子都让他们满意,他们可能会都要。但如果有病的残的带病的,就是残次品,他们会淘汰掉……” 看着这满地被淘汰的泥人,我想我已经知道失败品的下场了。 一路走来,亲眼见识了这座洞穴的神奇之处,我们每个人都无比清楚:“龙头村所谓的复活,根本就不是死者的起死回生,而是造人,造出一个跟死者一模一样的活人。” “而所谓的抟土造人,也不是像女娲一样在混沌初开时,真的制造出生灵。而是模仿女娲,借助那具遗骸进行的一种拙劣而邪恶的表演。” 我回想着这一路看到的东西,不由得脊背发凉:“青铜镜照出我们心中想要复活人的模样,甚至可以夺取我们的记忆,方便给新造出来的人模仿过世人的一举一动。” “血色泥土进行造人,灵泉洗掉泥人身上的死气,让它们可以开口说话……” “可为什么呢?截教造人为的是什么?他们费这么大功夫总要有所图吧?” 我自言自语着,想要推断出截教这么做的动机。 这时九连环开口了,他冷哼一声道:“还不明显吗?复活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根本无法真正让死人复生,而是将许愿之人的念力当做自己源源不断的养料,制造出来的活人,则是受它控制的傀儡活尸。” “但是那些人的亲人并不知情,他们不仅供奉了黑色邪像,以信仰之力滋养他们,而且还跟这些所谓‘复活者’朝夕相处。” “那些看起来像人的东西,其实都是一个个行尸走肉般的傀儡,所以那个老太娘说,她的儿媳妇复活以后变得虚弱,特别爱吃肉。” “那个死者的丈夫明明是活人,却因为跟她同吃同住,被影响的也只想吃肉。” “还有刘金业也是,他的父母都被他影响了……”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不仅会吸收身边人的活气,变成伪人,还会潜移默化得影响身边的人,把他们也变成行尸走肉。” “关系越近,相处时间越长,所影响的程度也就越深。” 九连环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每句话都有理有据,这让我明白,他早就摸透了龙头村的奇怪之处。 只是来到这里,他的所有猜想在彻底得到验证后,才明明白白得告诉我们。 “你是不是还想到了什么?” 我问九连环。 九连环点点头,继续道:“我怀疑,那个龙爷,或者说是截教,应该还在酝酿一个更大的阴谋,龙头村只是一个初步的实验基地。” “如果这里的实验成功,他们会将这个模式运用到别的地方,去制造更多的分身,去控制更多的地方……” “不,不仅是龙头村。” 九连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之前三姑村的瘟神、凤尾村的死神,也都是实验,截教的野心太大了。” “他们的阴谋……” 说到这里,九连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朝身后扫了一眼:“不对,那个刘村长呢?” 刚才我们被突然出现的骸骨所吸引,完全没有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带路的村长消失了。 他消失得无影无踪,根本不知道去了哪里。 第191章 心结 “不管他了,反正我们的目的是抹杀截教的阴谋!现在既然发现这具骸骨有神奇的造化之力,它是龙头村可以造人的关键。” 说到这里,我坚定得看向那具半人半蛇的女娲遗骸:“那么我想,把它毁了,截教的阴谋应该就……” 然而就在这时,像是在回击我的话,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咕噜噜……” 那三鱼共生的图案中心,三个鱼嘴的位置,突然毫无征兆地涌出三股清澈的泉水。 泉水迅速汇聚,却没有四处流淌,而是仿佛来自昆仑山的九天轻灵之水,将原本污秽的泥人冲刷干净以后,送到了我们的面前。 这一次,它们的五官完全清晰了,甚至可以开口说话。 我看到了干爹。 我永远不会忘记,最后见他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唐装,那是过年时才会拿出来穿的绸缎料子,刻刀和铜镜系于腰间,胸前斜挂着一条鹿皮袋,上面整整齐齐别的七根桃木钉。 可现在,他就这样活生生得出现在我面前,甚至还卷了一根烟,颤颤巍巍得点燃以后,吐出一口烟雾:“小雨啊,你可真能干。” 听到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我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干、干爹?” “哎!” 干爹脸上有了笑,看我的眼神也充满了慈爱:“你个小兔崽子,本事真大,连干爹都能复活了。” 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明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明知道这就是陷阱,可为什么我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想多看他一眼…… “姐,真的是你!” 炎虎弱不禁风的嗓音响起,我猛地看了过去,他说话太急,不知道是不是犯病了,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姐,我怎么活了?” “咦,雨生大哥,你也在。” 炎虎喊了我一声,我看着他,发现他跟我记忆中的样子一点都没变,皮肤白的吓人,可眼神却干净得要命。 我没有亲眼目睹他的死亡,可我亲眼看到了他的尸体,最后被一把火烧的只剩下一坛灰。 他死透了,明明死透了,怎么可能活? 可是墨非烟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她控制不住得扑了上去,紧紧抱住炎虎。 炎虎还问九连环:“九叔,你也在?” 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一向冷漠强大的九连环,脚步也不由得踉跄了一下,似乎想要走过去,好好地摸一摸炎虎的头。 另一边的红鸾,已经彻底情绪崩溃。 在她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面如冠玉却英姿勃发的男人,男人仿佛画中走出来的少年将军一般,眉目如画,冷峻的眉眼含着笑望着红鸾。 “你哭什么?”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抹去红鸾的眼泪,霸道强横得命令道:“我说过,不许你哭。” 此时的红鸾不再是那个妩媚能掌控一切的御姐,而是一个娇嗔的少女,向她的将军撒娇嗔怒:“我就哭,就要不如你意,就要惹你生气。” “你要拿我怎么办?” 红鸾直直得看着他,眼泪无声得掉落。 “娶你啊。” 男人的嗓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致命的蛊惑:“我说过,等完成这次任务,等回来,我要娶你。” “天喜会永远喜欢红鸾。” 听到这话,红鸾再也控制不住扑进了他的怀抱。 此时的她忘记了一切,只记得眼前那个人回来了。 以前她爱自由,可现在她好想那个人回来好好管一管自己。 “雨生,带我出去。” 干爹的声音有些飘忽,却无比真实。 他就站在我面前,栩栩如生,就连眼神里的细节都分毫不差。仿佛知道我的想念与不舍,于是他跨越了生死界限,真正回到了我身边。 “咳咳咳,姐姐,回家吧……” 炎虎的声音也一点没变,那样纯粹干净,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我想回家,我还想薄荷了,她还好吗?” 薄荷? 他居然还知道薄荷? 我有些诧异得看了过去,发现那个炎虎真的一点漏洞都没有,他仿佛不是被突然制造出来的,而是那个跟我们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终于回来了。 那面青铜镜到底是什么法宝?居然在照出我们心中人的时候,还可以吸取我们的记忆? 这太可怕了吧。 “阿鸾,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天喜的声音低沉而深情。 我们都被眼前人迷了眼,只有九连环还残存着理智,不断得发出警告:“他们是假的,你们都清醒一点!他们是被你们心中的执念召唤出来的,被截教中人制造出来迷惑你们的,别上当了!” “别忘了,我们的任务!” 任务? 是啊,我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破除‘起死回生’的骗局吗? 可是我们现在在干嘛? 我们可是来自于斩龙队,如果连斩龙队的人都分不清真实与虚假,那未来还会有多少人上当。 可是眼前的人却无比真实。 那个与干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突然脸色一变,发疯一般得把我推开,大声喊着:“雨生,你忘了吗?干爹说过,要你跑,如果你觉得这里很危险。” “跑,一直跑,小雨,快跑啊……” 此时此刻,我仿佛再一次回到了那一天。 那天我们被逼迫前往阴山,等干爹做完一切,笑脸男杀死了一个倒霉蛋完成献祭。 整个阴山上空顿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黑云,所有人手中的镜光都消失了,石蟒的眼睛越睁越大。 云在翻滚,边缘闪烁着若隐若现的电光。 “雷劫……” 干爹的脸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恐惧。 “小雨,快跑!” “跑啊!” 我诧异得看着面前的那张脸,当初的他就是这样,拼了命得喊着让我快跑,跟此时此刻,一模一样。 …… “干爹!”这一刻,停留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冲下了面颊。 我情不自禁得喊了出来,扑入那个熟悉的怀抱。 就算他是假的,就算他要害我,就算…… 可他是我的干爹啊。 “干爹,对不起!” 我贪恋着那个怀抱,深深嗅着那股熟悉的气息,然后就在下一秒,万仞剑腾空出鞘,从背后没入了干爹的心口。 邱大逵震惊得看着我,仿佛不敢相信我做了什么。 我看着他,抹掉了他脸上的眼泪,心碎得说道:“对不起,我要活着,我要替我的干爹好好活下去,去看一看这个世界的真相。” “对不起,我不能死!” 说完,我闭上眼睛,狠辣的提起万仞剑斩断了邱大逵的脖子。 第192章 破局 面前的邱大逵瘫倒在地后,变回了一团血色的泥人,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可我很清楚,并不是。 刚才的邱大逵太真实,太真实了…… “墨非烟,你忘了吗?炎虎已经死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猛地看向墨非烟,提醒她面前那个跟炎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并不是她的弟弟,而是陷阱。 不知道墨非烟是不是太过于贪恋此时的幻想,她没有想要带那东西出去,却也没有将它推开。 她只是静静得望着他,像是终于把只能出现在梦境里的那个人重现在自己眼前。 还有红鸾,一向傲慢的她,已经哭成了泪人。 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孙子兵法》会说:一切计谋,攻心为上! 我长长得吸了一口气,用手背用力擦掉刚才眼角残留的泪珠,然而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好,有情况! 只见三鱼共生的血色眼睛涌出了大量的清泉,而原本散落一地的泥人失败品,就像是被注入了灵识一般,挣扎着从地面站起来。 有的是三头六臂,有的四只眼睛,有的没有胳膊没有腿,有的没有脸…… 可此时此刻,它们发出同样执拗的声音,层层叠叠的低语,宛如恶魔的低吟:“带我、出去……” “回家、我要回家……” “回家回家!” 无数个奇形怪状的泥人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恳求之声不绝于耳。 可它们机械的脚步,却无比惊悚。 听着那一声声情真意切的呼唤,我再一次捕捉到了干爹的声音。 干爹好像又出现在了泥人堆里,他在质问我:“小雨,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你为什么要杀你的干爹。” “你是我捡回来的,我给你名字,给了你生命,给了你活下去的机会……”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你最亲的干爹!” 一句句话仿佛最锋利的针,狠狠得扎进我的心脏。 我的手在抖,握着的万仞剑重若千钧,却依然咬牙坚持:“你不是我的干爹,你不是!你是傀儡,你是截教制造出来的邪物。” “所以,你要杀你的干爹?” 它像是听不懂的话,又像是故意刺激我,让我在潜意识里承认,自己杀了干爹。 “不是这样的,我不会伤害干爹,你胡说!”我急于否认泥偶的话,挥着万仞努力将那些魔咒一样的东西斩碎。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一个泥人主动扑到了万仞的剑尖,他的脸还没有长出来,可是身形却如邱大逵一模一样,包括他的声音。 “小雨,你又杀了干爹一次。” “记住,你又杀了干爹一次。” “我没有!” 我疯狂否认着。 可他的嗓音却无比凄凉:“没事小雨,不疼,干爹不怪你……” 不,我没有伤害干爹,不是这样的…… 我感觉自己真的快要被逼疯了,我真的要崩溃了,这里太让人难过。 是我太脆弱了吗? 可到底是一个多强大的人,才可以对着自己最亲的人挥刀?尤其是那个亲人已经死去,已经彻底感受过失去他的那份痛…… 刚才那一剑刺穿邱大逵的胸膛,我已经用尽了自己所有的理智与勇气,可为什么还要我一次次重来?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此时墨非烟跟红鸾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们想要破除对至亲至爱的执念,可是却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 墨非烟痛苦得举起了手,她的眼泪无声滑落,大喊着:“你不是我弟弟,你不是他!” 红鸾的指尖掐入了掌心,一口银牙几乎咬碎:“你是什么东西,居然胆敢用他的皮囊来骗我,他永远不会伤害我,我也……” “我不会伤害他,可是你不是他!” 红鸾五指握拳,一拳挥了出去,正中面前人的心口。 那个人影飞了出去,落地以后变成了一滩没有生命力的血色泥壤。 可是就在下一秒,那些泥壤在疯狂涌动,似乎在分裂成一个个新的泥人。 我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看向当初我杀掉的那个泥人,果然那滩血泥已经长出了更多的邱大逵…… 这是要车轮战吗? 要我们一次次的杀死至亲至爱之人吗? 杀一次已经要了我半条命,一次次杀下去,那我还是个人吗? 只要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如何做到能对至亲之人挥刀?哪怕那只是一具有着同样面孔,甚至有着我们相同记忆的皮囊。 可是不杀? 沉溺于此,我们就再也破除不了这个美好却残酷的陷阱,恐怕所有人都将成为这里的祭品! 我忍不住看向了九连环,这里就只有他没有割舍不下的爱人和亲人,破局的关键应该就在他身上。 “要用墨斩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咬牙看向了九连环。 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初他用墨斩对付完死神以后,说过一句话,他还能再用一次。 可是在我看向九连环的时候,却发现他根本就没有动墨斩的意思。 什么情况? 如此危急的关头,还要留底牌吗? 九连环没有回答,而是默默得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 “这还不到时候?你没看墨非烟已经快要被假炎虎骗得团团转了吗?”我忍不住开口提醒。 要知道我跟红鸾可都是出手了,但墨非烟到现在都没有动手,我可不认为她是太聪明,觉得杀了一个,死的泥人能化出更多的假人,所以才没选择杀。 她是根本就不想伤害炎虎,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样下去,恐怕墨非烟是第一个折在这里的人。 谁知道那些泥人什么时候会在我们卸下防备的时候,故意偷袭我们? “难道你是这样的打算?”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口不择言:“九连环,难道你想故意算计墨非烟死在这里,好为你的将来铺路?” “呵呵,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我想要的会自己去争,而不是用见不得光的手段。还有,你小瞧我可以,小看墨丫头,未免太对不起你们之间的情分了。” 九连环冷冷得扫了我一眼,随即他将目光投向了那具巨大的骸骨:“如此精彩的画面,还不出来光明正大的欣赏一下吗?” “胆子这么小,莫非是截教的胆小鬼?” 截教? 听到这句话,我忽然明白了,难道九连环已经发现了幕后黑手? 第193章 龙爷的真面目 仿佛验证九连环的话一般,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属于孩童的轻笑突然响起。 “嘻嘻……” 顺着声音,我猛地看去。 只见那个半人半蛇骸骨的顶端,出现了一个光着脚丫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还穿着一个红肚兜,看起来天真可爱,只是…… 此刻他坐在那具骸骨巨大无比的头骨上,悠闲得晃荡着双脚,明明脸上挂着纯真无邪的笑容,眼神却如同百岁老人般深邃,里面翻涌着说不出的精明与算计,以及一种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恶意和戏谑。 这里怎么会有小孩子? 他是谁? 我心中升起一抹可怕的猜测,但又不敢相信。 “嘻嘻,玩够了吗?” 小男孩开口的声音明明很稚嫩,语气却老气横秋:“从你们进村开始,我就闻到你们身上的‘味道’不对,所以就客客气气得请你们过来玩一趟了。” “怎么样,好玩吗?”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沉下眉头:“你知道?” “不然呢,你真以为我像刘老头一样是个蠢货,他那副鬼样子怎么可能骗到你们,不过是你们将计就计。恰好,我也喜欢钓鱼,就让你们顺着钩子过来了。” 小男孩满脸的得意,说完,他还拍了拍身下的骨头,像是在拍一件非常满意的玩具:“这里的死气,加上你们这几个有点道行的魂魄,正好让它开开荤,总让它干活不给吃怎么能行?等了这么久,总算来了合适的祭品,不错不错,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呀。” 现在我算是明白了,我们以为的愿者上钩,其实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原来如此,所有的巧合,所有的顺利,都是这玩意的请君入瓮。 我们以为自己在调查,在利用村长,其实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已经主动钻进了陷阱里面,成为了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你是龙爷?” 九连环瞥了小男孩一眼,手下意识得摸向了包袱的绑带。 小男孩扬起一丝笑容,笑着道:“如果你们喜欢,也可以喊我龙爹!” 我们万万没想到,所谓能施展起死回生之术的龙爷,本以为是个老态龙钟的老神仙模样,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男童。 “好大的口气,真猖狂!” 红鸾眯起眼睛,眼中浮现出一抹红光,似乎在找寻着龙爷身上的破绽。 然而就在这时,龙爷突然附在头骨上,像是说悄悄话一般,突然吹了一口气。 “不陪你们玩啦!” 话音未落,整个洞穴猛地一震。 我发现四面八方涌来无数个泥人,全部都是干爹的样子,朝着我扑来。 他们就像是一面面镜子般,无数道影子,完全得包围了我。 “小雨,我是干爹啊。” “别听他的,我才是!” “小雨,我没死,我回来了……” 一句句言辞恳切的话,不由分说得往我的脑子里面塞,还有的在哀哀求告,让我带他回家。 “都是假的!你们都是假的!” 我大声喊叫着,想要他们闭嘴。 试想一下,如果有一百只麻雀在你耳边乱叫,你会不会疯掉? 更何况,他们还顶着干爹的皮囊,还在故意演戏,我简直快要疯了。 现在我已经不是考虑要不要杀,而是在犹豫要先杀哪一个了。 然而就在我抓起万仞剑的那一刻,面前的干爹脸色一下就变了,原本和蔼可亲的笑容立刻扭曲成了择人而噬的怨毒。 眼神也瞬间变得空洞而狰狞:“小雨,你居然要杀我,那我也不客气了!” 站在我面前的邱大逵,突然张开双臂,带着一股阴风朝我扑来。 “小雨你要杀我,那就别怪干爹先下手为强了!” 又一个邱大逵加入了战斗。 更多的邱大逵朝我攻击而来,它们的脸上不再是慈爱,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鸣,朝着我扑来。 那一刻,恍惚间,我感觉自己像是真的跟无数个干爹战斗一样。 可是它们不是,它们不是干爹,甚至不是活人…… 只见那些原本像极了邱大逵的人形轮廓,猛地扭曲拉伸,手臂化作粘稠的泥鞭,带着腥风朝我抽来。 由于数量太多了,从四面八方不断涌过来,我感觉自己一时间像是陷入了一片干爹的海洋。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我暴喝一声,手掐金光决,体内的炁疯狂运转,刺目的金色光芒从我体内爆发出来,如同一个骤然炸开的小太阳,形成一道金色光墙将我保护其中。 “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如今的我已经能很熟练得运用《金光神咒》,只见不断迸发的金光,仿佛火球一般,瞬间将撞上来的几个邱大逵给灼烧得嗤嗤作响。 随着缕缕黑烟直冒,邱大逵像是融化一样,露出了泥人的真身,但是很快就又化作了一滩烂泥。 所谓的干爹,不过都是泥人扮演的。 随着更多的泥人悍不畏死地涌上来,它们不断撞击在《金光神咒》形成的屏障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那面金墙如地震一样剧烈摇晃,我感觉自己就好像是被无数沉重的沙袋连续撞击,那些东西试图想要撞开一个缺口。 尽管徒劳,可它们就像是可以源源不断生出来一样。 死了多少,就可以再出来多少,生生不息,绵延不绝…… 不行,不能再被动防御! 万一这金墙破了,我就要成为被顶上天的斗牛士了。 “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我咬了咬牙,一心二用,使出了御剑术。 伴随着一声铿锵龙吟,万仞出鞘了! 只见一道刺目的白光萦绕在剑身,白光流转,宛若一道道龙鳞在剑身起伏。 “斩!” 我大吼一声,既是壮胆,也是发泄心中的痛楚,剑光划出一道凌厉的痕迹。 一条虚幻的白色龙影在剑光里若隐若现,张嘴吐须,霸道无比! 它愤怒的,一口吞下一个泥人。 那个泥人顿时化作一滩泥水,不再重生。 我耳边不断想起张老的谆谆教导:以心引之,以炁御之。意到,炁到,剑亦到! 于是我在心里不断想着需要万仞做的事情,那些剑招仿佛不需要我去挥舞,万仞剑自己就可以领会。 它像是一条翻江倒海的巨龙,在那群泥人里张牙舞爪,横行霸道。 它一尾巴横扫过去,瞬间就将冲过来的三个泥人拦腰斩断,断裂的泥人上半身还在爬行,下半身却已化作烂泥瘫倒在地。 尽管立刻就有新的泥人填补上空缺,但是万仞一剑挥出,便有数个泥人断手断脚,俯首称臣。 在我手里,万仞终于越来越威风了! 第194章 墨尺横扫,天地变色 另一边,墨非烟身边的炎虎也发出尖利的啸叫,瘦弱的身体爆发出不合常理的速度,獠牙咬向她的喉咙。 幸好墨非烟反应及时,才躲过了攻击。 此刻她应该已经明白,纵然自己再想骗自己,都必须要清醒了。 “炎虎不会伤害我,你不应该扮演他的样子做这些事!你触到我的底线了。” 墨非烟双手一甩,透明的炁线立刻将前面扑过来的几个炎虎扔了出去,但却没有下死手,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耗光力气。 果然,没等我提醒,九连环已经率先站了出来。 “非烟,你太过仁慈了!” 九连环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主动上前帮忙。 “你舍不得杀,那就我来。” 九连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仿佛生根,与大地连为一体,强大的炁息暴露无疑。 随着他的一声爆喝:“墨家秘术,雨后春笋!” 只见九连环双手往下一压,十指按在地面,一股深沉厚重的力量正在迅速涌动,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的地面猛然散去。 很快,我就感觉到周围仿佛在地震。 我们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无数生命正从地底疯狂躁动,想要破土而出! 下一秒,那些一模一样的炎虎脚下,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根根尖锐的东西,如同被春雨催发的竹笋,破开地面,疯狂向上生长。 “雨后春笋?难道那些是木笋?”我心里一惊。 很快发现,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春笋’并非自然植物,它们完全由精纯的墨家炁息混合土石之力瞬间凝聚而成,坚硬逾铁,顶端尖锐无比。 尤其是它们生长的速度,简直快得惊人。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形成了一片突兀出现的死亡竹林!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假炎虎,他的脚掌跟小腿瞬间被这些突兀冒出的木刺洞穿了,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根本无法再靠近墨非烟。 然后是越来越多的假炎虎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们被刺穿的地方渐渐显露出了一抹血泥色,仿佛在渐渐回归本体。 有些泥人还试图想要挣扎,结果却是徒劳。 它们越是挣扎,那些春笋就越是仿佛活物般急速生长,将它们的腿部乃至腰部都紧紧箍住,然后刺穿…… 数十上百的泥人,如同陷入了一片突然出现的荆棘沼泽,被那些不断生长的‘雨后春笋’牢牢得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时间,原本汹涌的泥人浪潮,被硬生生得暂缓了步伐。 这还没完! 那些贯穿泥人的雨后春笋,似乎不仅仅具有物理的穿刺和禁锢之效,还仿佛带着天然的净化与瓦解之力。 只见那些被木刺钉住的泥人,身体开始颤抖扭曲,原本像极了人类的肉体身躯,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 它们发出无声的哀嚎,肉体如同烈日下的雪人,迅速融化、坍塌,最终重新化为了一滩死气沉沉的暗红色烂泥。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地,只剩下那些春笋如同墓碑般继续矗立着…… 九连环仅仅只用了一招,就将原本把墨非烟包围得密不透风的‘假炎虎’给清理干净了。 我松了一口气,看向红鸾的方向。 红鸾正在艰难得对付着自己曾经死去的未婚夫,一个又一个的未婚夫那么温柔得喊着她的名字,她却不得不出手对付。 红鸾眼里满是极致的痛楚,她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只是娇叱一声,那双看似柔弱的手掌上萦绕着一抹血红,好似燃烧的火焰,直接插进了‘未婚夫’的身体里。 “你不是他!” 她双手猛地一撕,那具身体发出凄厉的尖啸,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红鸾硬生生得撕碎,只剩下一片血泥。 她打完一个又一个,脸上的痛楚渐渐被狠厉所取代。 她残忍得杀了一个又一个的天喜,可满脸是泪的她,仿佛杀死的是她自己! 红鸾微微喘息,眼神冰冷,掌心却隐隐有血迹渗出。 不知是沾染的血色泥壤,还是她自己的血…… 但是那些泥人似乎杀不完,有旧的倒下,就会有新的出现。 “这里到底有多少泥,为什么可以源源不断得制造出更多的泥人?” 看到又一张熟悉的脸扑到近前,我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 尽管明知道是假的,但那身影,那轮廓…… 我咬着牙,闭上眼低声一句:“对不住了!” 下一秒,万仞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剑身已经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邱大逵的胸膛。 没有鲜血,只有一片熟悉得血色泥壤。 我恨恨得吼道:“目前为止,我起码已经杀了几十个干爹了!” “谁说不是呢?我做梦都想让天喜回来,可现在天喜出现了,我却要杀了他,一次次得杀,我快要受不了了……” 红鸾一拳砸飞一个泥人,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是最难以接受的还是墨非烟,她到现在一个泥人都没有杀…… 因为她面对的,是那个自己最疼爱的弟弟。 那泥人模仿得炎虎惟妙惟肖,甚至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着:“姐姐,为什么?你不是最疼我了吗?你为什么不带我回家?为什么……” “你不喜欢我了吗?原来对你来说,对墨家而言,我一直是个累赘。” 墨非烟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汗水往下掉,她颤抖着身体几乎站立不住,只能无力得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是阿姐没用,是阿姐没用。” 她一边哭,一边艰难地闪躲着假炎虎的攻击。 九连环恨铁不成钢得看着她,明显已经动了怒:“墨非烟,如果连这一关你都踏不过,你根本不配成为下一任巨子!你根本就没有资格……同我争!” “我……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 墨非烟哭得像个孩子,她没有亲眼看到炎虎是怎么牺牲的,她甚至不知道炎虎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自己疼爱的弟弟在离岛前还好好的,可是再见面就只剩下了一捧灰。 “墨丫头还小,你不要逼她了,有的事儿我们可以替她去做。”红鸾起了恻隐之心,让九连环不要再说了。 九连环却收了手,雨后春笋的秘术停止了,那些泥人的攻击更厉害了。 “有些事,可以替,有些事,替不了!墨非烟,这条路你必须闯出来,否则你就应该把位置让出来。”九连环已经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于某些东西的嫉妒。 他说的或许没问题,可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有点太不近人情。 “是选同伴,还是自欺欺人,墨非烟,你想好了吗?” 眼看着那些泥人越逼越近,甚至有的已经要攻击九连环,他都没有躲闪。 九连环似乎想要证明,墨非烟根本配不上墨老的期望,配不上墨家传人的称号…… 只有他,才有资格! 然而就在九连环即将被假装成炎虎的泥人扑倒时,墨非烟眼中闪过一抹绝望和决绝:“九叔也是我的家人,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你们伤害他。” “我绝对……不、允、许!” 墨非烟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然后猛地拔出了之前墨老给她的墨尺! 只见尺身通体发黑,却不是普通的黑亮,而是爆发出一种深沉到极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乌光。 “一切都结束吧!” 墨非烟将墨尺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插向地面。 这一刻,她的眼睛在流泪,可却不再退缩…… 第195章 疯子的末日 轰隆! 轰隆隆! 轰隆轰隆! 以墨尺为中心,一股无法形容的乌光波纹如同海啸般向四周疯狂扩散,带着一股强大到可以摧毁一切的恐怖气息。 但见乌光所过之处,那些狰狞的泥人,无论是扑在半空的还是在地上爬行的,动作都瞬间凝固了。 然后下一秒,就如同被风吹散一样,无声无息地散作了一片片最原始的微小尘埃。 02020202彻底破碎! 就连洞穴中央那具庞大的半人半蛇骸骨,被这恐怖的乌光扫过,表面的绿色符咒也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巨大的骨骼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具蕴含着造化之力的的巨大骸骨,居然应声破碎,就像是身体里埋入了成吨成吨的炸药,从里面被轰然毁灭。 无数碎裂的骨片如同暴雨般四射飞溅,整个洞穴也开始剧烈摇晃。 我发现头顶不断有巨石砸落,仿佛天塌地陷,就像是遭遇了地震一般。 “抓住他!” 我在混乱中大吼,目光死死锁定骸骨炸碎后,从半空跌落的那道小小的身影。 龙爷眼看大事不妙,准备要提桶跑路了。 我一边喊一边朝着那里奔去,没想到九连环已经迅速出手,他是距离最近的,也是反应最快的。 身手迅猛,快如闪电,整个人平地爆起,根本不给对方一丝一毫的躲避时间! 在龙爷落地的一瞬间,九连环粗壮的手臂就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此时的龙爷,再无之前的从容和戏谑。 但纯真无邪的脸上也丝毫不见半分对死亡的恐惧,他的七窍不断有黑色的血液流出,就好像中毒一般,眨眼之间就染黑了他那稚嫩的脸庞。 “什么情况?我可没向你下杀招。”九连环大声得说着,似乎有意告诉我们,不是他干的。 说完,九连环松开了手,还想要给他疗伤。 毕竟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活口,要是他活着,我们能知道不少东西。 我们迅速飞掠过去。 只见龙爷眼神涣散,气息微弱,孩童般稚嫩的脸上却带着一种疯狂而满足的笑容:“嘿嘿,嘿嘿。” 他一边咳血,一边断断续续地笑着,仿佛在嘲笑着九连环的无用功:“没用的,本座的炁、本座的魂……早就和蛇骨长在一起了。” “它碎……本座也……活不成。” 这个龙爷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为了所谓的力量,他早已将自己的生命和灵魂,与那具邪异的骸骨彻底绑在了一起,同生共死,同甘共苦,同舟共济。 它生,他便生。 它死,他便陪着。 “生同衾死同穴,你们是一对爱侣啊?” 红鸾不知道是不是在记恨刚才发生的事情,此时她站着,居高临下得望着那个孩童模样的龙爷,眼神冷冰冰的。 我扶着墨非烟,刚才在用墨尺消灭那具骸骨后,墨非烟似乎耗尽了自身所有的炁,晕了过去。 我想让九连环帮忙看看墨非烟的身体,但这会儿洞穴崩塌在即,暂时又顾不上。 趁着这龙爷还没断气,我想赶紧打听点东西,于是立刻问道:“你是截教的人,对不对?” “三姑村,凤尾村、龙头村都是你们的人在搞鬼,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龙爷瘫软在地上,七窍流血的他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咽气,但他却盯着我们,放肆又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混合着血沫,诡异而刺耳:“咳咳,哈哈哈哈……你们……就算斩了本座这具分身又如何?毁了这里又如何?” “三花聚顶就快成了……只差最后……咳咳咳。” “到那时候,整个北方都会跪倒在神的脚下,而那个神,是我们造出来的!” “你们这群蝼蚁,就等着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还没有说完,就脑袋一歪,彻底断气了。 那具孩童的身躯迅速干瘪发黑,最终化作一滩腥臭的脓血,渗入了下方‘三鱼共耳’的巨大符号之中。 “快走!” 九连环意识到了不对,立刻拉着我们离开。 解决了龙爷的我们,此时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凉的沉重。 他临死前那关于‘三花聚顶’和‘真神’的疯言疯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回荡在即将毁灭的洞穴里。 直觉告诉我,这个疯子还有后招! 他最后的骨血与肉体都流入了那个截教的图案,是献祭吗? “跟我走!” 红鸾在前面带路,我背着墨非烟迅速跟上,九连环则一脸警惕得为我们断后。 这个巨大的洞穴里,那些亲人幻象和泥人随着龙爷的死亡都已经迅速溃散,但是我心里总有种不祥的感觉。 直到我们循着来路,一路来到那条模仿昆仑山的九天轻灵之泉的瀑布时,我看到了村长的身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此处,静静地跪在了那里,原来是将自己的手脚跟脖子全割开了,可此时他身上却没有一滴血,仿佛所有的血都献祭给了那道泉水。 “我明白了,最初我们看到了那些泥人却没有复活,直到我们进入洞穴后,才有假冒至亲至爱的泥人出现,是因为村长献祭了……” “搞了半天,他成了那个祭品!” 红鸾嘲笑得看了一眼那具形容枯槁的尸体,就继续带着我们离开了。 在洞穴彻底倒塌前,我们看到了干涸的五色泥池,又来到了阴阳路,发现几面青铜古镜全部倒了。 尽管知道那些可能是宝贝,但我们顾不上拿,只能赶紧离开。 离开蛇道后,我们都没有停下,直到远离深潭,走出黑松林,看到依稀的龙头村的轮廓,我们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们每一个人都还活着,死的只有那个所谓的龙爷跟村长。 但此时此刻,我的内心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沉甸甸的。 因为凤尾村、三姑村、龙头村,似乎都只是冰山一角。 一个更庞大、更恐怖的阴谋,正如同天上的乌云一般,向我们悄悄地席卷而来…… 第196章 人间陵墓 “我们终于要回到龙头村了,先歇会儿吧……” 我靠在一块岩石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道。 身后的其余人等同样面有菜色,墨非烟因为使用墨尺发出了雷霆一击,浑身的炁都被抽干了,到现在还没有苏醒。 九连环和红鸾则在跟泥人的战斗中耗费了大量体力,此刻也是连走路都歪歪斜斜。 墨非烟被我平放在了地上,长长的睫毛,绝美的脸蛋,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我打开水囊,将里面清澈的山泉水喂给她一点,九连环想过来检查一下墨非烟的伤势,都被我拒绝了。 因为我生怕,他会有别的小心思! 九连环也不气恼,只是冷笑两声:“呵呵,小子,你这人真的很奇怪。” “非烟倒下的时候都在想着救我,我又怎么会伤害她?” “我想争什么,夺什么,都只会堂堂正正,而不是歪门邪道,因为我是墨家人。” 九连环都这样说了,我也不好意思再阻拦,幸好他真的只是给墨非烟把了一下脉,并提议中途让墨非烟多休息一会,防止伤到丹田本源。 我趁机问道:“刚刚你使用的那招墨家秘术,雨后春笋好生厉害!” “你感兴趣?” 九连环坐在墨非烟身边,主动讲起了这门招数的起源:“此术是东汉时期,墨家的第六代巨子孟胜所创。” 相传东汉时期,酉阳的土司屡屡残杀百姓,每次袭击村落都犹如蝗虫过境,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他们中间还有一个会用邪法的冉姓巫师,那个巫师不仅可以装神弄鬼,还精通一门驱使泥土傀儡的邪术,能以邪法化泥土为兵,源源不断,导致酉阳县城都被攻陷。 大汉连续派出多名中郎将前来镇压,却皆以失败告终…… 最后墨家巨子孟胜为了苍生黎民,主动请缨前来助战! 孟胜观察数日,发现那巫师的泥偶邪术非常厉害,按照五行相克的原理,需要用‘木’来破之。 恰好一场久违的春雨,让城外的竹笋一个个破土而出,其势锐不可当,孟胜立马顿悟出了解决之法。 他借用地脉的灵气,将墨家秘咒刻入特制的‘机关笋’内,埋在敌军的必经之路! 当那个巫师再次召唤出泥偶大军压境时,刚好踩在了陷阱之上,万千‘机关笋’破土而出,不仅将那些泥土傀儡尽数刺穿,更以其蕴含的地脉灵气,切断了巫师与泥土傀儡的联系,摧毁了这支战无不胜的军队。 “后来,经过世世代代墨者的改良,终于创造出了这门禁术:雨后春笋!以自身之炁唤醒地脉灵气,凝结成数以万计的竹笋,将敌人彻底封印。” 日落之前,我们赶回了龙头村。 只是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眼前的景象,比那口藏着女娲遗骸的洞穴还令人心惊胆寒! 整个村子安静得出奇,一点声音都没有,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幽冥感。 直觉告诉我们,不对劲! 原本生机勃勃的龙头村就好像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的生气,变成了一座大型的人间陵墓。 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朝着前方跑去。 果然,当我进入几户人家查看情况后,很快发现原本那些被‘复活’的人,就比如村长的小孙子刘金业,邻居大娘那个难产去世的儿媳妇,还有我们见过的几个同样面色红润却眼神空洞的村民,无一例外得全都倒在了地上。 但他们并非正常的尸体,而是变成了一尊尊僵硬的、等人高的暗红色泥塑。 而且他们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脸上凝固着空洞的表情,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将他们突然瞬间定格住了。 受影响的不光是他们,还有跟他们原本亲密无间的家人,刘金业的父母死了,邻居大娘儿媳的丈夫也死了,还有很多很多人…… 他们虽然没有变成泥塑,却已经彻底断了气,形容枯槁,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光了精气神一般,双目圆睁,像是死不瞑目! 而那些受影响不深的村民虽然没有死去,但是他们全部异常的消瘦憔悴,宛若失了魂,踮起后脚跟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说着谁也听不懂的疯话。 “大娘,大娘?” 看到邻居大娘,我们立刻上前拉她,她却像是不认识我们一样,不对,她似乎看不到我们,她的双眼根本就没有在我们的身上聚焦,而是不停得呢喃着:“儿子快来,儿媳妇来啊,我给你们做肉,做肉吃……好多好多的肉……” 我们不知道在我们对付龙爷的时候,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他们这幅模样,应该与龙爷有着脱不掉的关系! 只是龙爷已死,我们永远无法知道背后的真相了…… 整个龙头村只有少数几个没死没疯,除了当初几个没受影响的孩童外,还有一些个别意志坚定的妇人跟男人从魔怔中走了出来。 他们眼中的浑浊褪去,露出了清醒的目光,里面却充满了无尽恐惧与悲痛。 有的男人扑在一尊年迈老者的女性泥塑身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娘?娘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泥人了,你醒醒啊,醒醒啊!” 有的女人扑在孩童般大小的泥塑上,悲痛欲绝得喊着:“囡囡,你怎么了?你怎么又离娘而去了,你刚刚复活,怎么又走了……” 有的小孩则发现自己全家都变成了泥人,吓得哇哇大哭:“娘呢?爹!阿爷,你们、你们都怎么了?你们去哪儿了?你们不是我的阿爹阿娘,你们把我的阿爹阿娘还回来……” 男女老少的哭声在龙头村里不断得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听得人简直心都快要碎了。 看着这如同地狱般的场景,红鸾不自觉别过了头,九连环也沉默地闭上了双眼。 就连我,也深深得叹了口气。 原本以为龙爷死了,我们毁了那个万恶的祭坛,龙头村的问题就解决了,却不想最终的结果竟会是这样。 此刻的我,心里突然升起一抹不确定。 我不知道,让这些人从被操控的麻木中清醒过来,明白所谓的‘死而复生’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一个精心**的骗局,让他们不得不直面这残酷的真相和失去亲人的痛苦。 对他们而言,究竟是幸运?还是另一种更深的不幸? 我不知道,或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第197章 儒,道,佛 我们不敢在龙头村多做停留,本来想着让墨非烟再修养修养,但龙爷的话实在如芒刺在背,生怕晚一些就会万劫不复。 于是我们简单修整了一下,就连夜启程前往地图的中心位置。 “三花聚顶就快成了……” “快成了,哈哈哈哈!” 我甚至一闭上眼,脑海中便回荡起那癫狂的笑声。 一路上气氛不免有些沉重,大家刚从杀死最亲之人的幻影里走出来,又不得不面对龙头村那凄厉的哀嚎,简直身心俱疲。 红鸾瞥向趴在我背上依旧昏迷的墨非烟,不禁叹了口气:“没想到,最后破局,一举击败龙爷的,竟然会是墨家这个小丫头。” “就是可惜她的实力不够,力竭炁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我从胸口掏出地图,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峦,缓缓开口:“不,我一早就知道,能杀龙爷的,只有她!” “你知道?” “你小子还藏了什么?” 红鸾和九连环不约而同得看向了我。 我笑了笑,故作神秘的摸出了那个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锦囊。 当初师父说过,遇到危险,就拆开第二只:白虎锦囊! 此时锦囊已经被我拆开,里面那张薄薄的纸条上,没有什么复杂的计谋,只有两个力透纸背的毛笔字:“墨尺。” 我扬了扬纸条,向众人解释起来:“在我们进入龙头村后,我就意识到了这个村子可能比想象中还要难缠!它不仅可以造人,还可以用这些造出来的人去影响其他人,来同化整个村子……” “尤其是进入瀑布后面的洞穴以后,我愈发感受到了它可怕的力量,这一关比任何时候都要凶险,我必须打开第二个锦囊了。” 我摩挲着纸条,长吸了一口气:“当时看到这两个字,我起初还不明白,后来突然想清楚了。” 师父早就料到,那东西绝非普通的力量可以消灭,能克制这种造化之力的,也只有墨家的法则之力了。 我们手里符合条件的东西,除了九连环带来的墨斩,就只剩下的墨非烟的墨尺。 但当时九连环根本不愿意再启动一次墨斩,那么就只有墨尺了…… 而且这个任务是朱雀交给墨家的,墨老多少猜到了什么,所以不仅让九连环带上了墨斩,还特意将墨尺偷偷给了墨非烟。 “果然后面发生的情况也验证了我的猜想,墨尺就是毁灭邪骨跟龙爷的不二法宝!” 说到这里,我下意识得回头看了一眼墨非烟苍白的睡脸:“虽然她动用墨尺的动机和后果,跟我想的不太一样,但总归是解决了那恶心玩意!” 九连环眼中也闪过一丝心疼,声音不禁沙哑了几分:“可是……她付出的代价不小。” 我很清楚,他指的是墨非烟几乎被抽空的炁,以及丹田本源。 可我也清楚得记得,墨尺展现出来的恐怖威力! 那是凝聚了历代墨家巨子除魔卫道的不屈意志,以及守护人间的不死执念。 或许,有多大的能力就会承担多大的责任,在变得强大的同时,要付出的也一定不会少,更何况拔苗助长了…… “是的,代价不小。” 我深深得看了墨非烟的侧脸,将目光再次投向了远方,眼神也变得犀利:“总之,我们必须要加快脚步了,绝对不能让截教的阴谋得逞!” 龙爷临死前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我不敢慢上一步,生怕三花聚顶一成,真的会被他们制造出一尊神来。 那么人间必将万劫不复!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我深吸了一口气,嗓音里带着自己都能察觉到的寒意:“凤尾村的死神,三姑村的瘟神,龙头村的龙爷和女娲遗骸……这些都只是铺垫,甚至可能是某种东西的养料。” “它们真正的核心,其实就是那个‘三花聚顶’,他们……他们可能真的快要造出什么东西了!” “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活着的……‘神’!” “我们必须赶在这一切无法挽回之前,阻止它。” 说到这里,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经过日夜兼程,我们终于抵达了此次任务的最后一个标记点,也就是三花聚顶的位置。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出乎意料,难怪不同于前面三个地方。它没有名字,这里甚至没有任何人烟,只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隐秘区域。 而且这里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邪教祭坛,没有可疑的敌人,几里外甚至都没有一只动物或鸟儿。 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这里只有三座孤零零的,早已荒废破败的古代建筑,呈‘品’字形矗立在一人多高的荒草与乱石之间。 一座是道观,青瓦剥落,朱漆大门倒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昏暗的大殿和模糊的神像,牌匾上的字迹模糊难辨,只能隐约看出一个‘虚’字。 一座是佛寺,规模稍微小些,黄色的墙壁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院中的香炉翻了个底朝天,殿内的佛像金身斑驳,低眉垂目,仿佛在哀叹这个世界的荒凉。 另一座,看起来也像是一座庙。 我们进去查看以后,发现里面供奉着至圣先师孔子,所以这应该是座:文庙。 但是它同样破败不堪,门槛断裂,院里全是杂草,两边的孔门七十二贤没剩下几个完整的。 “道、佛、儒?” 九连环眯起眼睛,警惕得打量着这三座废弃的古建筑。 一般来说,信仰都讲究排外,无论是道士,还是佛教徒,在皈依的时候,就有一条戒律,叫做‘不二’,意思是:信仰专一。 你不能信了道教,又突然改信佛,信了佛教,又突然改信道,这种属于叛变,哪方都不讨好。 但是,佛道并不是对立的,高僧不贬道,高道不毁佛,大家互相尊重,互相发展。 必须强调一点的是,道教徒还分为两大派系,一派为:正一,一派为:全真。 其中全真教作为道教史上最重要的教派,其创立者王重阳融合了儒释道的思想,不仅教导弟子们要清静无为,还特别提倡佛教和儒教的经典都要学习。 但尽管如此,道观跟佛寺也不会当邻居,都会各自选择风水宝地,在洞天福地修观建庙。 毕竟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就算道士跟和尚想要和平相处,恐怕一些居心不良的人也会挑拨出是非,所以保持一定的距离敬而远之,可以省去不少的烦恼纷争。 可眼前这三座分别对应着不同信仰道、佛、儒的建筑居然同时出现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沉默地对峙着,有种说不出的违和与奇怪…… 红鸾望风观气,在仔细观察了地势后,她脸色微变道:“这三座建筑的位置并非随意建造。而是分别占据了‘天、地、人’三才阵位,彼此呼应,形成了一个极其古老且稳固的能量场。” “但这气场,很不对劲,死气沉沉,却又暗流汹涌!” 第198章 腐败道人,梦中魔境 听了这话,我们只能分散开来,小心翼翼地将三座建筑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 然而结果却很失望,除了灰尘、蜘蛛网和偶尔窜出的野老鼠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活人,没有陷阱,甚至连一丝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都找不到。 “奇怪,就算这三个建筑荒废了好多年,但我们得到的情报不是说,截教在这里搞什么大动作吗?他们人呢?” 仿佛龙爷临死前的那句话,只是为了故意吓唬我们? 不,不可能,前面三个村子都有制造出来的神仙,邪门到了极点。 这个三花聚顶作为它们最重要的核心,怎么可能如此干净? “难道是我们来错地方了?” 汇合以后,我下意识得看向了九连环。 不知不觉间,我居然已经在潜意识中默认了九连环出色的领导力,他见多识广城府极深,很多时候的想法既顾全大局,又妥帖周全,的确是个全方面都优秀的主心骨。 但见九连环蹲下身子,抓起了一把文庙台阶下的泥土,在指间捻了捻,又放在鼻尖嗅了嗅,神色冷漠得开口说道:“泥土深处有股极淡的腥气,我们应该没来错!但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没有祭坛,难道是因为我们的肉眼看不到?” 说到后半句话的时候,九连环有意无意得朝着红鸾的方向瞥了一眼。 红鸾的眼睛特殊,他是知道的。 然而红鸾却摇了摇头:“不,我也没有看到,但我能肯定,这里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天就要黑了,晚上不安全,墨丫头身体还没恢复。等明天白天的时候,如果她醒了,我们再扩大范围仔细搜查一遍吧。” 红鸾说得很对,眼下墨非烟还处于昏迷状态,我们只能将她放在一边,但这里又是个不安全的地方,所以一切只能等她醒了再好好商量一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深山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早,没多久,周围就黑压压的一片了。 还好我们头上有月亮,硕大的明月为我们暂时提供了照明。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一股浓黑的山雾不知从哪个方向忽然弥漫过来,将三座废弃建筑笼罩得影影绰绰的,为漆黑的环境更添了几分阴森之感! 我们不敢分散,选择了那座相对完整的道观正殿作为今晚的落脚点。 不过之所以选择它,更多是因为我乃道教弟子,对道观有种天然的亲近感,觉得道教的神仙多多少少会庇佑我们。 殿内阴冷潮湿,我们生起一小堆的篝火,橘黄色的火光照在斑驳的神像脸上,明暗不定,仿佛它正用一种冷漠的眼神,冷冷得凝视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 “这是你们道教的哪位神仙?” 九连环给墨非烟喂了点水,就开始打量道观里的环境。 我望向神仙,发现这里面的神龛上共有三尊神像,按理说应该是三清尊神,分别是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跟太清道德天尊。 但奇怪的是,面前的这三尊神像跟我记忆中的三清差别很大! 它们的样貌不是三清,法器也各不相同,甚至不是我所熟知的任何一位道教神仙…… 我看得越来越专注,越来越入神,但是眼皮却不受控制得打起架来,多日来的疲惫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尽管心中警惕,但在连日的奔波和激战后,我还是不可避免地脑袋一歪,陷入了沉睡的状态。 然后,梦魇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我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一片虚无之中,周围是流淌的、如同浑浊河水般氤氲的雾气。 前方,那座废弃道观静静地悬浮在雾海之上,但它不再是破败的,而是焕然一新了。 只见它朱门青瓦,熠熠生辉,好不气派! 然而,从观内走出的,并非仙风道骨的道长,而是一个个身形扭曲、穿着破烂道袍的‘人’。他们面容腐烂,眼神空洞,步履蹒跚,口中吟诵着玄奥晦涩的奇怪经文,声音重叠,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那古怪的诵经声,却犹如魔音贯耳,直往我脑子里钻。 我想动,却发现自己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向我聚拢…… 什么情况? 难道我中招了? 我猛地想起,在这一切发生前,我跟道观里的神像对视了,然后我就睡着了,再次睁眼居然就来到了道观之外,然后就是现在的场景。 不对,红鸾跟九连环他们呢? 为什么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想喊他们的名字,却发现此时自己的喉咙就好像被胶水粘起来似的,一个字都发不出。 不能动,不能叫,这不是鬼压床了吗? 难道我是因为跟那个神像对视,所以进入了某种幻境之中? 然而眼前那些穿着道袍的腐烂人正一步步得朝我逼近,口中阵阵念出魔音,简直要将我的头皮念炸掉。我这可算是领会到什么叫做‘紧箍咒’了,脑袋果真又紧又疼……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小手忽然拉住了我。 我发现自己可以动了,我被那双小手一路拉着往前跑。 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是墨非烟。 墨非烟扭过头朝我‘嘘’了一声,似乎在说:“别说话,跟我走!” 我被墨非烟拉着一路狂奔,渐渐得甩开了那些腐烂的道士,等彻底看不到那些可怕的影子后,墨非烟终于松开了我的手,大口得喘着粗气:“可算甩掉了……” “你,醒了?” 我上下打量着墨非烟,生怕她也是幻境变出来故意骗我的。 墨非烟哼了一声,傲娇得说道:“不感谢你姑奶奶就算了,还敢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盯着姑奶奶,邱雨生,我发现你最近胆子大了啊!” 这语气,这得理不饶人的模样,错不了。 此时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墨非烟告诉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记得自己用了墨尺以后,就晕了好像,后面发生的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醒来,就发现自己在一个满是雾气的地方,然后我感觉前面有什么动静。跑过来一看,发现有东西追你,就赶紧过来帮忙了。” 我沉思了一会儿,很快就想通了。 墨非烟自从来到这个地方,就一直处于昏睡的状态,所以她比我先到。 之后我跟那个神像对视以后就陷入了昏睡,所以正好被墨非烟给救了。 “不对,为什么你来到这里以后就可以动,可以说话,而我一开始就跟个木头人一样?”我奇怪得看向了墨非烟。 墨非烟抬起下巴哼了一声:“那是因为你姑奶奶厉害呗。” “邱雨生,你快跟我讲讲后面发生了什么,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咱们两个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这话说的倒是不错。 我长话短说把我们是如何出了龙头村,来到这里的情况大概讲了一遍。 听到我的话,墨非烟突然眼神一变:“我知道了,我们两个人最大的区别不就是,你跟那个神像对视了,而我没有吗?” “坏了,如果红鸾姐姐跟九叔也看了那个神像陷入昏迷的话,那么此刻他们很可能……” “很可能他们也不能动,不能说话,要被什么东西追!” 这句话被我跟墨非烟异口同声得说道。 看来我们两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然而当我们重新来到道观前,不仅没有看到九连环跟红鸾,甚至那群腐败的道人也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第199章 伦理纲常,束缚枷锁 “要不我们试试喊一喊?万一他们听到声音,可能就跟我们汇合了,就是不知道声音会不会把那群东西也给吸引过来。” 我看向墨非烟,想了想后说道。 毕竟眼下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这里也有一股化不开的雾气,可见度太低了。 单靠一双眼找人,实在太难太难! 墨非烟却摇了摇头,语气稍稍有些迟疑:“还是不了吧,万一那东西过来……咦,好恶心。” 似乎是想到了那个画面,墨非烟露出嫌恶的表情,皱着眉打了个激灵。 然后她灵机一动,突然提议道:“要不去另外两个建筑看看?你不是说这里除了道观,还有一间寺庙跟一座文庙吗?既然你是出现在了道观外面,那他们会不会出现在佛寺或者文庙外面?” 借着她的提议,我突然想到:“可是我们没有进道观里面查看,他们会不会在道观里面呢?” 因为我记得之前记忆中,我们几个在天黑后全部进入了道观借宿,但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好端端得出现在了道观外,是我自己出来的,还是什么情况? 可没想到墨非烟又一次拒绝了我,她摆了摆手说道:“反正里面我是不敢去,万一跟什么神像对视,我们又进入了更可怕的幻境怎么办?” “而且刚刚那些腐败的道人好像就是从道观里面出来的,要是进了道观里面,冒出来更多的腐败道人怎么办?” “我们上次运气好,这次不一定跑得掉啊。” 我发现墨非烟好像变聪明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用过墨尺以后,她也无形中吸收到了历代墨家巨子的智慧,所以大大提升了智商。 但是眼下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墨非烟说得很有道理,于是我们打算立刻行动! 果不其然,当我们来到佛寺前,发现原本灰败残破的寺庙居然摇身一变,像是皇家寺院一般,周身金碧辉煌,连墙壁都仿佛被金粉刷过一遍,亮的刺眼! 然而我们并没有在寺庙前找到人,就在我们打算离开时,忽然听到寺里传来了什么动静。 “有人!” 墨非烟一把上前,推开了寺庙。 只见里面檀香袅袅,梵唱阵阵,端坐莲台的陌生佛像,低垂的眼眸忽然抬起,眼里没有慈悲,只有两团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周围的罗汉跟菩萨塑像也纷纷‘活’了过来,它们面无表情,手臂却如同橡皮般延伸,从四面八方抓向一个目标。 那人正是红鸾。 红鸾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面对危险,她一动不动,连一声喊叫都没有发出。 “这是遇到我刚才的情况了,不是鬼压床胜似鬼压床!” 我来不及思考,上前一把就抓住了红鸾的手,拽着她往外逃。 幸好那些菩萨罗汉的手似乎伸不出寺庙之外,刚到门口,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打飞了回去。 “咦,墨非烟呢?” 我拉着红鸾跑的时候,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墨非烟不见了。 就在这时,墨非烟的声音忽然响起:“九叔在这里!” 声音来自文庙的方向,我们赶紧奔去。 进入文庙后,我发现墨非烟正在前往文庙的大成殿。 当我们赶到以后,果然看到了九连环。 看来墨非烟是发现九连环不在佛寺以后,就第一时间赶来这里救九连环了。 只见殿内灯火通明,孔子塑像威严肃穆。 “这个雕像倒是跟我们之前在荒庙里看到的一样,它没变。” 然而我的话音刚落,就在下一秒,那圣像突然开口了,声音洪亮如钟却冰冷无情,口中讲述不再是仁爱礼义,而是森严的、不容置疑的等级与束缚。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夫要妻从,妻百依百顺!” 原本规范的秩序,全被扭曲成了病态的服从,让我简直想大骂一句:狗屁! 但此时我顾不上骂,因为我发现九连环此时正陷入一种诡异的呆滞状态,眼睁睁看着无数由文字构成的锁链从塑像手中、从四周的书籍中飞出,缠绕在他身上,越收越紧。 他却像是看到了别的场景,根本没有抵抗。 那些文字如同活物,缠绕在他的头顶,似乎在敲碎他的意志…… 我看到一向意志最为坚定的九连环,此时正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脆弱。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却清楚得听到他无声的呐喊:“意义,我坚持得这一切到底还有什么意义,不要……不要!” “九连环似乎坠入了梦中梦!” 红鸾眼神一遍,发现九连环的神魂似乎被困在一个可怕却无比真实的噩梦之中,冷汗浸透了衣衫,他的面目狰狞,似乎痛苦到了极致。 “不行,我们来得太迟了,必须唤醒九叔。” 此刻最为担心的莫过于墨非烟,她大声呼喊着九连环的名字,希望可以唤醒他。 与此同时,我跟红鸾也在尽自己所能得劈砍着那些文字形成的锁链。 我有一种预感,这三座看似无害的废弃建筑,正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悄然侵蚀着我们的精神。还好我跟红鸾刚才没有中招,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墨非烟似乎是用了一种墨家的禁术,无数根透明的炁线从她的袖口飞出来,闪烁着一阵阵金色的光芒,刺入九连环两边的太阳穴。 “九叔,醒过来!” 随着最后一声呐喊,九连环的眼神终于恢复了正常,不再是呆滞的懵懂。 他爆喝一声,抖落了身上的那些锁链,然后我们立刻朝着文庙的出口飞速掠去。 那些文字构成的锁链居然还追了上来,我们一路狂奔,不知道跑出去了多远,直到我们隐隐看到了一座小镇的轮廓。 我们一行四人停在小镇外,发现高大的牌坊上,清楚的写着三个繁体字:‘三花镇。’ 三花镇? 之前我们来这里的时候并没有在附近看到任何小镇,难道是因为我们跑得太远了? 但眼下也顾不上许多,为了躲避身后的追击,我们来不及思考,不假思索得进入了三花镇。 只是当时的我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牌坊之下有一条狭长的黑线,好像刚刚缝合过的伤口,如同有人用***术刀,将这里的世界跟外界切割开来…… 第200章 三花镇 我们几乎是在进入三花镇的一瞬间,身后的追击就停下了。 转过身,背后空空如也! 没人,也没有菩萨罗汉的手,更没有那些文字构成的锁链。 我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但我们没敢直接停下,还是往前走了几步,可是很快我们就发现,这个三花镇不对劲。 镇上静得出奇,此时正值深夜,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声狗吠都听不见。 按理说夜里是很安静的,但正因为安静,所以一些蚊虫风吹树叶的声音,就会被放大数倍,白天听不到的声音,晚上可以清楚得听到。 但此时此刻,只有我们几个不速之客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不对劲。”我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墨非烟,手心也不禁有些冒汗:“这里太安静了,像是……所有人都睡死过去了。” “我也感觉不对劲,要不咱们出去?”墨非烟提议道。 可是我们好不容易跑进来,再出去遇上那些鬼东西怎么办?再说了,就这么回去太没面子了,我一向不喜欢重走回头路。 “先走几步,看看情况。”九连环拧了拧眉说道。 但说话的时候,他摸了一下身后的红布包袱,确定墨斩还在以后,他多少有了点底气。 我们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终于找到一家挂着两串红灯笼的客栈,灯笼散发着微弱的猩红光芒,灯笼皮上写着‘好梦来’三个字,随着夜风在微微晃动。客栈的造型也很古朴,是古色古香的木质小楼,只是里面并没有任何客人吃饭喝酒的吆喝声,也没有炒菜做饭的人间烟火气。 我把目光移向客栈,牌匾上也写着三个字:‘好梦来。’ 看来这间客栈就叫这个名字,我们推门进去,发现柜台后站着个店小二,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旁边还摆着几坛冒着浓浓酒香的陈年女儿红。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他的声音平板无波。 我下意识地多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让我心头猛地一缩。 这个店小二的脸居然光滑得过分,比十岁小女孩的皮肤还要好,在昏暗的灯光下,竟然看不到一丝毛孔的痕迹,就像、就像是用白纸糊上去似的。 一股寒意从我的脚底爬上来,我的心瞬间提在了嗓子眼。 看来这三花镇果然有古怪,这间客栈也不对劲! 店小二移动的步伐很机械,走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 等他来到近前,他抬起手臂,哗啦啦得响了起来。 我在彻底确认他不是活人的一瞬间,几乎是本能地从腰间拔出了万仞剑。 随着白色剑芒一闪,耳边响起了一阵‘嗤啦’的声音,那个店小二的脸被万仞剑自中间一分为二,没有流血,没有惨叫,只有撕裂纸张的一声脆响。 店小二从上到下整齐分开,然后朝两边倒了下去。 我发现裂开的口子里,是空荡荡的黑黢黢的内部。 那张被劈开的‘纸脸’上,笑容依旧僵硬地挂着,不似活人。 不,他本来就不是活人。 “这是个纸人!” 我猛地喘了口粗气,回过头看向伙伴们。 然而就在那一刻,我发现身边的人也都变成了纸人。 墨非烟、红鸾跟九连环他们的皮肤也惨白惨白的,光滑得过分,眼睛呆呆得看向我,此时我的后背升起了一阵的鸡皮疙瘩。 他们如果是纸人,那是进入客栈的一瞬间变了,还是说,这一路上我拉着的都是纸人…… “你、发现了?” 几个纸人露出了阴仄仄的笑容,他们从几个方向包围过来。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却满是陌生的邪笑,他们一步步逼近我,让我有种不真切的虚空感。 不对,这不对! 环顾四周,客栈还是那间客栈,但这里怎么会有如此古色古香的客栈? 不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种强烈的虚幻感包裹了我,我抓起万仞剑四处劈砍,这时我太害怕了,我的脑子很乱很乱。 乱? 如果是现实怎么会这么乱。 梦!这一定是梦,所以才如此天马行空。 “是梦……” 我喃喃自语,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我想起来了,我们明明抵达的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废墟,哪里来的什么三花镇? 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处于虚幻的梦境中,我被墨非烟救了,然后救了红鸾、九连环,所以才来到了这个三花镇。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梦,为什么我却忘了? “这不是真的!” 我试图集中精神,反复告诉自己这一句话:“邱雨生,这是梦,你要醒过来,你要快点醒过来!” 渐渐的,眼前的景象开始像水波一样晃动、模糊…… 那间古色古香的客栈逐渐变得支离破碎,冒充墨非烟几人的纸人也变成一张张白色的纸张碎片,一切重归了黑色。 黑色,这是我闭上眼睛所能看到的世界。 我努力睁开眼,果然,我发现自己依旧躺在那座破败道观冰冷的地面上,篝火已经快要熄灭,发出噼啪的轻响。 一切真的只是一个梦! 我猛地从地面坐起来,大口得喘着粗气,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重复着:“是梦,是梦就好,吓死我了。”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看向身边。 墨非烟还在睡,但是红鸾跟九连环却保持着清醒,他们围在我身边,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红鸾皱着好看的秀眉,担忧得望向了我:“小坏蛋,你刚才突然睡着了,还在说梦话。” 我咽了咽口水,一股脑得把自己刚才跟神像对视以后陷入怪梦的事情吐了出来。 九连环脸色一变,他猛地看向了墨非烟:“非烟到现在还没醒,我以为她可能是身体还没有恢复,会不会她现在也做梦了?” “而且就怕她陷入梦境,醒不过来了……” 说着说着,九连环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一把扶起墨非烟,不停得喊着她的名字:“墨丫头,非烟?醒醒,墨非烟,快醒醒!” 第201章 可怕的梦境 然而喊了好一阵,墨非烟还是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我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那个梦,说道:“我记得我做梦的时候,梦到自己站在道观前,那时候的我不能动不能叫!道观里突然走出来了一群腐败的持剑道士,想要攻击我,是墨非烟突然出现救了我。” “从梦里醒来后,我以为梦里的那个墨非烟只是幻境变出来的,难道并不是?” “可是我记得最后她变成纸人了呀……”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时红鸾的脸色突的变了,她迟疑得说道:“我好像也做了类似的梦。”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 更让人震惊的是,红鸾接下来的话:“我梦见自己出现了了那间佛寺里,站在那里动弹不得的时候,周围的罗汉跟菩萨塑像纷纷活了过来,它们的手臂可以伸长,想要抓住我。” “危急关头,是你,是你邱雨生救了我!” 我心头猛地一惊,看着红鸾诧异得说道:“对,在我的梦里也是这样的,我去找你的时候,把你从佛寺里救了出来。” 想到这里,我深吸了一口气望向了九连环。 “我梦中是在文庙发现的你,当时的你面容呆滞,面对突然从圣象跟书籍里窜出来的伦理纲常锁链,视若无睹……” 九连环像是陷入了什么可怕的回忆,许久之后,他点了点头:“没错,我记得。” “当时我是做了一个梦中梦,我梦到自己来到了文庙之中,直觉告诉我这里有问题,于是准备抽身而退。却没想到出口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滩水渍,水渍映照出了背后的孔子雕像,我与水中孔子的眼睛对上了……” “他忽然露出了一抹得逞的笑容,接着我就陷入了可怕的梦中,我梦到自己做了一个特别错误的选择,导致墨家分裂,同室操戈!” “我看到了无数飞舞的法宝,以及一个个同袍在血泊中倒下,还有墨老那一点点冰凉的眼神。甚至那一刻,我还看到了无数穿着墨家服饰的巨子前辈,他们在无声地呐喊,质问着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知道此刻的九连环一定有所隐瞒,但他说的那些也确实是真实存在的,因为我记得在梦中,九连环时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脆弱。 他陷入了崩溃,似乎他亲手毁灭了墨家。 但他后悔了,也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 幸好那只是一个梦中梦,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我伸手拍了拍九连环的肩膀,语重心长得安慰道:“那只是一个梦,你是被庙里的鬼东西控制住了,那都不是真的。我相信如果有机会,你一定不会伤害墨家,因为那里有你最亲的人,对吗?” 九连环抬起头,他的眼里是一往无前的坚定:“我是墨家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墨家,你相信吗?” 没想到九连环会这么说,可我又不是墨家的人,我跟他也只是相处过这么一段并不长的时间,根本称不上有多了解他。 但是他对墨非烟的关心,似乎是真的。 于是我说道:“我觉得,你不需要我的相信,只要你足够坚定的相信自己,任何时候都不会伤害墨家就对了,不是吗?” “对,我不会伤害墨家,我很相信自己,非常笃定这一点!” 九连环像是低语,像是催眠,又像是命令一般对着自己说道。 “好了,不提这个了。”我适时转移了话题,说道:“眼下我们应该已经都发现了,这里虽然荒废,但是比以往任何一个有人的地方都还要凶险。” “三姑村、龙头村跟凤尾村,它们有问题,起码在明,我们知道可以提防。但这里的诡异是藏在暗处的,比前面几个村子任何的刀光剑影都还要凶险,说不准我们哪里没注意,一不留神就中招了。” “之前我还疑心是找错了地方,现在看来,所谓的三花聚顶,似乎早已在我们踏入这片土地的那一刻,就悄然拉开了序幕……” 这时红鸾也说话了:“我来总结几点,首先,我们不能跟神像的眼睛对视。” “第二,我们不能睡觉,如果睡着了很有可能会做梦,很危险,是不是?” “没错!” 我点点头,给了红鸾一个肯定的眼神:“目前应该就是这两点。” 岂料明明是红鸾自己总结的,她却很不满意得继续说道:“就这两点?知不知道人不睡觉会崩溃的,好不好?我们连日来赶路已经透支了身体,一直不休息,身体恢复不过来,如果截教的人突然出现发动攻击的话,我们很可能招架不住,完全处于被动的状态。” “这说的也对。” 我摩挲着下巴,开始思考:“要不我们就白天来这里探查找线索,晚上去别的地方睡?” 听到这话,红鸾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这是个好办法,新脑子就是活泛。” 九连环却摇了摇头:“不,我担心就算我们离开这里,一旦睡着也会入梦。难道你们忘记三姑村的事情了吗?” 他的话提醒了我。 去三姑村治病的人,是离不开三姑村的,一旦离开就会死。 那么这里也是如此,踏入三花聚顶的范围,如果我们离开就能解除影响,那么截教的人也不会将此地作为核心了。 它是比三姑村、凤尾村跟龙头村还要诡异的存在! “那你说,怎么办?” 红鸾急了:“一直不睡觉,我真的扛不住,就算我的脑子不休息,我的眼睛也必须休息!不休息,它会涨痛,看东西模糊……继续透支下去的话,别说指望发挥它的过人之处了,可能就连一双普通眼睛都不如。” 我也同意红鸾的话,说道:“我记得人好像一两天不睡,就会导致精力下降跟情绪异常波动,如果三天不睡就会出现幻觉跟认知受损。一周不睡的话,很有可能精神错乱,五脏受损。” “之前我在金陵那位候教授的办公室里看过一份动物实验报告,里面提到过,完全剥夺睡眠的兔子会在2-3周内死亡,人类目前没有这种极端实验,但是长期不睡应该也会导致死亡。” 总不能我们还没被截教的人搞死,就自己不睡觉坑死自己吧? “我没说完全不睡,只是我们可以试着保持浅眠的状态。”九连环提出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办法:“一个人睡的时候,另外两个人守着,睡觉人尽量保持有意识的浅睡眠状态,身边人也留心睡觉人的状态,一旦对方陷入深睡,就及时喊醒。” “这样每次一人睡,两人守夜,轮流进行,应该可以。” 这么一听,倒是个好办法。 “不管眼下应该想办法喊醒墨非烟吧,她一直这个状态,也不知道是重伤昏迷,还是在梦里醒不过来了。” 我现在还不困,所以最担心的还是墨非烟。 九连环忍不住叹了口气:“如果是两者都可能呢?非烟在重伤昏迷的状态下做梦,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危险,也都更难醒过来。” “那她要怎么才能醒过来?” 我问道。 九连环想了想说道:“意识到那是个梦,就可以醒过来了!但她现在重伤,身体虚弱又意识涣散的时候是很难分清梦境与现实的差别的,我担心非烟现在的情况应该很不好……” 第202章 乙酉之乱 我们又试着喊了好几遍的墨非烟,红鸾都狠心得掐了一把她的胳膊,墨非烟还是没醒。 我们甚至用了水泼脸,依旧没用。 最后我都动了要不进入梦境救她的心思? 可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入她的梦,万一两个人都醒不过来了岂不是添乱? 最终只能作罢了…… 为了确保安全,我们离开了道观,来到外面的一处石头下,然后升起了一团篝火,背靠背休息,轮流守夜。 因为红鸾的特殊能力在眼睛上,现在她是最需要休息的,而且我感觉红鸾很急切,似乎眼睛特别需要恢复。 所以我们就让她先打个盹,我跟九连环则在一边戒备!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离开了道观,我们不可能再跟什么雕像对视,但是在提到‘睡’这个字眼,我的身体突然冒起了一阵浓浓的困意。 疲惫就像一股无形的潮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朝我涌来。 “不行,邱雨生!打起精神来,你在守夜,让红鸾先休息。” 我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痛觉让我终于猛地清醒了一下。 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红鸾已经睡着。 她的眼皮耷拉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 睡着的红鸾有种安静的恬淡感,看着看着,我觉得很满足,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 然后,我又一次‘醒来’了。 天亮了? 一束阳光透过道观破败的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我松了口气,身体也很舒展,没有疲惫的不适。 看来这次我睡了个好觉啊…… 等等! 我的目光突然凝固在了旁边,地上静静地躺着一张扁平的、用惨白草纸裁剪而成的‘脸’。 那眉眼,那僵硬的微笑,与梦中被我一刀两断的店小二,一模一样! 一股寒气瞬间冲上了我的脊梁骨。 “这……这是怎么回事?”耳边突然响起了墨非烟的尖叫。 她指着地上那个纸人大喊起来,九连环听到以后,很淡定得将那个纸人一脚踢开了,面色严肃得说道:“出去看看。” 我们离开道观,发现外面不再是漆黑的夜晚,而是‘热闹’的白天。 集市上出现了许多镇民,他们穿着粗布麻衣,有的在扫地,有的在摊前摆弄着根本不存在的商品,有的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他们的嘴唇明明蠕动着,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我清楚得看到,他们所有人,都睁着眼睛! 但是他们的眼睛却空洞无物,没有任何焦点,黑色的瞳仁仿佛只是两颗镶嵌在脸上的琉璃珠子,没有一点神采。 更奇怪的是,他们对我们这几个突兀出现的外乡人视若无睹,依旧进行着各自无声的活动。 我伸手在一个扛着扁担的镇民面前晃了晃,他毫无反应,径直从我面前走过去,仿佛我只是一团空气。 我们仿佛闯入了一个盛大而诡异的哑剧现场,所有的演员都在上演一场睁着眼睛行动的梦游! “梦游?” 在想到这个词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身体一阵阵得发凉。 我想起来了,我们明明来到了道观外面,明明是在守夜,只有红鸾在浅眠休息。 可是…… “我睡着了,难道我无声无息得睡着了,然后陷入了新的梦境?” 这一发现简直让我心惊,因为上一次入梦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做梦,只是在后面慢慢遗忘了这个事实。 可是刚刚,我发现自己在道观里,发现外面的镇民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梦。 而是在突然想起‘梦’这个字的时候,才猛地清醒过来。 但就算意识到自己是做梦,好像也并没有任何的用处? “我们……我们现在是在梦里,还是醒着?” 红鸾的声音突然响起,一向镇定的她此时居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果然她也发现这里的梦越来越可怕了。 红鸾下意识地掐了自己的手臂一下,有痛感,但这并没有让她醒过来,也不能证明任何事。 哪怕是强如九连环,此刻他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 他环视着这些行尸走肉般的镇民,以及远处那三座沉默的废弃古庙,缓缓开口:“恐怕,我们遇到梦先生了。” “梦先生?” 我诧异得望了过去。 九连环点了点头,解释道:“据墨家残卷记载,截教中有位极为难缠的角色,自称‘梦先生’!他信奉梦中成真,认为现实世界是残缺痛苦的,唯有梦境才是完美的归宿。他毕生追求,就是将梦境覆盖现实,创造出一个由他主宰的新世界,一个和平无争温暖美好的世界。” 九连环的声音开始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其实在发现第一次做梦以后,我想过会不会是遇上了梦先生?但梦先生只有一个,他在唐朝‘乙酉之乱’时出现过,之后便再无消息,世人都以为他早已陨落……” “所以我起初认为这里出现的很可能是他的模仿者,以截教那群疯子的本事不是做不到,但现在一次次的做梦,梦境一次次得真实,我终于确认,这里很有可能就是梦先生的手笔。” “乙酉之乱?”我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九连环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历史的沉重,缓缓诉说道:“玄宗天宝年间,繁华的阳州,一夜之间,整座城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甜腻的雾气笼罩。” 起初,人们只是睡得格外香甜,做着美梦。 但渐渐地,越来越多人不愿醒来。 因为他们在现实中得不到的,在梦中却一一得偿所愿了。 商人梦见金山银山,书生梦见金榜题名,孤寡梦见儿孙满堂,文官梦见官拜宰相,武将梦见封狼居胥…… 街道上开始出现梦游的人,他们面带痴笑,进行着日常活动,却对现实毫无反应,仿佛活在另一个完美的世界里。 官府发现,强行唤醒的人,要么精神崩溃,要么很快又再度沉沦。整个阳州城如同陷入一场不愿醒来的集体美梦,生产停滞,秩序崩坏,俨然变成了一座活死人之都! “当时朝廷震怒,先后派遣了数批钦天监的术士和高僧前往,结果大多自身也迷失在梦境之中。后来,是龙虎山的当代天师张高,联合了数位高道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罗天大醮,才破开此局。” “他们发现,梦先生并非直接攻击人的神魂,而是巧妙地将阳州城的地脉灵气与万民潜意识的渴望连接,编织了一个覆盖全城却又无比真实的众生长乐梦。” “强行打破梦境,等同于撕裂所有沉溺者的精神,会导致他们瞬间脑枯而亡。” “那他们最后是如何破解的?”我情不自禁得追问道。 “数位高功道士在阳州最高处的齐云峰上斋醮,施展了一门镜花水月的神通。”九连环解释道:“他们不是主动去破坏众生的梦境,而是在梦先生的‘众生长乐梦’之中,悄无声息得注入了一缕真实。” “他们在所有人的美梦里,都悄然加入了一丝不完美。” 就比如,商人的金山会崩塌,书生在当官后陷入了一场党争之乱,团聚的家人会再度分离…… 这丝求而不得、得而复失的‘苦’,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荡起涟漪,惊醒了部分心智尚存一丝清明之人! “与此同时,龙虎山天师张高则召唤雷部神将,引动至阳至刚的天雷,并非劈向城中百姓,而是精准地轰击地脉节点,暂时截断了梦先生借助地脉放大和维持梦境的力量源泉,梦境与现实之间那牢固的联系被斩断。” ‘众生长乐梦’在梦碎的一瞬间,梦先生就受到了反噬,肉身尽毁。 “而阳州城在长达月余的混沌后,终于逐渐恢复正常,只是许多沉溺过深的人,智力与记忆都受到了永久损伤。” “原以为梦先生会被梦碎反噬得魂飞魄散,所以从此销声匿迹,却不想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想必当初在梦境不稳,肉身被毁的刹那,梦先生利用了金蝉脱壳之术,留了一缕残魂借助梦境遁走!蛰伏至今,在截教的帮助下,他终于恢复了。” 生人入梦,梦入人间,许你大梦一场,这是梦先生的箴言,也是他毕生的执念。 他依旧想继续制造一个梦境的新世界,而他就是新世界的王! 九连环看着周围那些无声梦游的‘镇民’,语气无比肯定:“总而言之,如此规模,如此润物细无声地将梦境与现实交织,要知道我们做梦都是零散的,是不可能像现实一样连续的,可他却能让我们新的梦接着旧的梦继续,这种几乎等同于现实的真实感……绝不是模仿者能做到的。” “就是他本人,梦先生回来了,他带着他的‘大梦一场’回来了!” 九连环说话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担心,这一次他只是进行一个小小的实验,最终目的恐怕是想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他一手创造的三花镇!” 第203章 梦先生 我心中一凛,看向九连环说道:“那看来这个三花聚顶的阵法才是最厉害的,我们已经都中了招,那现在要怎么出去?” 上次我是在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拼命让自己清醒过来,才出去的,可是现在似乎已经没用了。 “等等,我怎么有点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墨非烟露出了困惑的眼神,看看九连环,又看看我,完全是一脸茫然的样子。 我这才想起来,之前我们几个从第一次做梦醒来后已经复盘过了,但墨非烟还处于昏迷状态,因此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于是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得告诉了她,果然墨非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什么?你说我一直在做梦?那这个梦境也太真实了吧?我压根不是混沌的状态,而是有意识的呀,怎么可能……” “这就是梦先生的厉害之处!” 九连环悠悠得说道:“在这里,梦境与现实边界会变得非常模糊,而他的意志就是至上的规则。” 说话间,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现在我们还可以区分梦与现实,是因为我们入梦的程度还不深,而且本身一直在警惕,就像刚出生的婴孩还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存在警惕心!可是随着时间的发展,小孩已经逐渐熟悉出生的世界,然后慢慢接受,并在这个世界里成长。” “而我们也是如此,我们就像是刚出生在这个梦世界,渐渐地,我们也会被同化,熟悉,接受这里。”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出口,否则待的时间越长就越难离开了……” “一旦我们的意识被永远困在这里,直至肉身消亡,我们一身修为恐怕都要成为梦先生扩大梦境范围最好的养料了。他的实验地会越来越大,而外面那个真正的世界恐怕就要迎来他所谓的‘梦世界’了。” 九连环的话给我们都敲响了警钟,现在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将消息送出去,让斩龙队及时知道,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回想着之前的经历,我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认为大家还要记住一点,留心这个梦境的锚点或者核心破绽,这样就可以提醒自己这里是梦,减缓被同化的速度。” 我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得浮现了店小二那张冰冷又笑容僵硬的纸脸,当我抬头望向街道上那些无声梦游的三花镇镇民的时候,一股巨大的迷茫和寒意笼罩了我。 现在,究竟是梦,还是真? 这梦境一次比一次凶险,一次比一次更让人脊背发凉。 墨非烟露出害怕的眼神,担心得说道:“我们会不会再也出不去了?” “上一次我们就醒来了,这次应该……”说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询问墨非烟:“对了非烟,你还记得你来到这个世界最早的记忆是什么吗?” 九连环跟红鸾也纷纷望了过来,果然他们也无比关心这个问题。 “我想想,好好想想。” 墨非烟抿唇努力回忆了起来:“我记得之前自己使用了墨尺,然后击碎了女娲骸骨,后面的事情就没印象了。” “对,你那时候晕倒了,我们把你背了出来,离开龙头村来到这里,一路上你都没醒。” 我补充了一句后,赶紧追问道:“后来呢,最重要的是后来,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墨非烟咬了咬唇,继续说道:“后来……” 她像是很头疼,懊恼的捶了捶头:“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来的这个世界,我就记得我一睁眼就是一片好大的雾,我在雾里走啊走,不停得喊你们的名字,都没有一个人回应我。” “走着走着,我突然听到你的声音。” 墨非烟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她重复了一遍:“对,邱雨生,我当时听到你在喊我!然后我顺着声音跑了过去,发现你站在道观前面,有一群穿着破衣裳浑身腐败的道士在追你,你就跟傻了一样压根不知道躲,动都不知道动,我担心你,就上去拉你了。” 听到这话,我情绪忽然有些激动:“没错对上了,当时我就站在道观前,是你把我拉了出来。” “但我要澄清一点,我当时没有喊你,我当时根本就叫不出来声音。是你拉起我的手以后,我才渐渐可以动,可以说话了……” 墨非烟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得说道:“可我当时就是听到你喊我,所以才从雾气里走出去的呀。” 就在我们一头雾水的时候,九连环开口了:“两个原因,第一,是邱雨生你当时身处危机,虽然嘴巴不能动,但是潜意识呼救了,所以被非烟听到了,这里的听是一种感应!毕竟这里可是梦境,规则不一定等同于现实,这里的五感很可能是通的,为了避免你们难以理解,就当是一种心灵感应好了,非烟听到了来自你心里的求救声。” “第二就是,非烟听到的不是你的求救声,这一切是梦先生的有意为之。毕竟是在我们慢慢汇合以后,身处伙伴的安全感让我们的身体卸下了警惕,渐渐忽略了处于梦境的不真实感。” 九连环不愧见多识广,三言两语就解释了清楚。 “但现在我们怎么办?是不是要去找那个出口了?” 我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这次我们就不分开了,一旦分开可能就会失散,咱们一起行动去找出口。”九连环说道。 我点了点头:“我也有个建议,去三花镇的出口看看,我记得那里有个牌坊。” “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九连环也是这么想的。 我看了看红鸾跟墨非烟,她们都没有任何意见,红鸾的眼睛在四处打量,似乎有意想利用自己眼睛的特殊之处,找到这个梦境的破绽。 但是却收效甚微。 “在这里我看不到特殊的炁,不知道是因为在梦境里失去了能力,还是什么原因,总之这里很古怪!” 其实我之前就发现了,最早在三姑村的时候,红鸾第一时间发现了那些村民的异常,背后都趴着一只黑瘟鬼。 后来在凤尾村也看到了到处弥漫的死气,可是自从进入龙头村后,她的能力就好像被屏蔽了一样。 其实不光是她,自从我进入三姑村,毛圆圆就像是冬眠了一般,没吭过一声。好几次遇到危险我想喊它,它都像是死一样的安静,甚至我有次故意脱了衣服在身上找它,都没找到。 所以我都感觉自己是不是在路上,把它给丢了? 不然怎么生不见蜘蛛身体,死不见蜘蛛尸体的…… 但是毛圆圆的存在太特殊了,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它丢了的事儿,我又不能跟任何人说。只能自己一边担心它,一边吃下这个哑巴亏。 甚至我有时候都在想,截教那群疯子神通广大,是不是把它给偷了? 可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想,目前最要紧的还是尽快离开这里。 第204章 梦中梦 然而无论我们从哪个方向找,都没找到那个刻着‘三花镇’的门牌楼。 它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又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甚至我们连当初那间好梦来客栈都没有找到,不知道是找错了方向,还是客栈也一并消失了…… 但饶是如此,我们也不敢分开寻找,生怕那东西故意耍阴谋诡计想要调虎离山,逐一击破。 就这样,不知道找了多久,夜悄悄得临近! 白日里那些沉默梦游的镇民也都各回各家,全部散去了,只留我们几个还宛如孤魂一样在镇子上游荡。 “是我的错觉吗?在梦里也会饿吗?” 墨非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自己有些饿了。 她不提还好,这一提就好像提醒我了,我发现自己也变得有些又累又饿,还有点渴。 “一天没吃了,饿是正常的。”红鸾理所当然得回了一句。 但是说完,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不,现在是梦境,不应该会有饿的感觉才对,我刚刚居然忘记现在是在做梦了。” 是的,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不分开的原因。 我们必须时刻走在一起,一旦有人模糊了梦境与现实的差别,就会有同伴出声提醒,现在还是在梦里,我们必须出去。 然而那种又饿又累的感觉实在太过真实,我走不动了。 我看看墨非烟,她也一脸疲惫。 正好附近有座比较空旷的石台,我们就坐上去稍作休息。 “你说,那牌坊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红鸾打着哈欠开口,似乎困倦满满。 我的意识也变得有些模糊,感觉双腿酸胀很累,脑袋也昏昏沉沉的,眼皮很重。 “不行,不能睡!” 我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但困意还是没有消退,我努力瞪大眼睛,让眼皮努力撑开,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在梦里也会困的吗?” “渴,饿,困,这些是在现实中才有的生理反应,但我们现在真真实实得感受到了身体的需求,这说明我们的身体已经比意识早一步得模糊了梦与现实的界限,我们……” 九连环越说声音就越低,最后直接就断了。 他的眼睛还努力保持着睁开的姿态,但是下一秒就合上了。 原来九连环也困了,刚才是在强打精神。 而我也撑不动了…… 难以抗拒的困倦再次将我们拖入沉睡。 而这一次,梦魇露出了更锋利的獠牙!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次睁眼的时候,我们一行四人走在了三花镇空旷的街道上,明明四周寂静,却有种被窥视的毛骨悚然。 “我们是醒了吗?还是进入了梦中梦?” 现在的我已经凌乱了,完全分不清现在是处于第二次做梦中的梦中梦,还是已经是第三次做梦。 但我非常肯定的一点是,我们没有离开梦境,只是分不清到底是哪个梦了!如果继续下去,我们可能都要进入梦中梦中梦,就好像套娃一样,那就更别想要离开了。 我下意识得望向了九连环,却发现九连环也给不了我答案,他甚至已经有些恐惧:“我早说了那个梦先生很恐怖,所以如果我们真的能从这里醒了……哪怕只有一个人,也不用再管队友,火速离开,将情报传递给斩龙队。” 危机似乎比我们想象中来得还要快,还要可怕…… 因为就在这时,我发现从街角的阴影里,忽然走出了四道影子。 他们正在讨论如何离开这里。 “不行,三花镇的镇口找不到啊!” “我们会不会永远困在这里了?” “如果继续下去,那我们别想离开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孔,那寻找出路的四个人居然是我们自己! 他们是我,那我们是谁? 或者说,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邱雨生? 我看向其他人,只见墨非烟他们也一脸得不可思议,直勾勾得盯着那四个人。 “别喊!” 就在墨非烟即将开口的时候,我捂住了她的嘴巴。 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我们得再观察观察,千万不能引起那几个人的注意。 我仔细打量着那四个人,只见另一个‘邱雨生’,脸上虽然着急,但有时候他的眼里会突然闪过一丝阴冷,我自己绝不会露出这种狠毒而贪婪的目光。 另一个‘墨非烟’,她已经在努力模仿真实的墨非烟,但双手并没有藏在袖子里。 “他们是假的。” 我小声提醒着大家。 明明我的声音已经非常低了,但另一个‘红鸾’却猛地看了过来。 只见她的步伐慵懒,看我们的眼神却像在打量即将到手的猎物,表情如真红鸾一般傲慢:“找到你们了,假货!” “你说谁是假货,你才是冒充的,好吧?” 果然,一句话就刺激到了红鸾。 “哼,脾气倒是学我学得很像,只是姐姐经验丰富,已经不知道识破了你们这些假货多少次了。”另一个红鸾说得理直气壮义愤填膺,就好像他们是真的,我们是假的一样。 “无耻!” 红鸾站起身来,要不是被我按着,她早就控制不住冲过去,把另一个‘红鸾’给撕得稀巴烂了。 然而我发现九连环似乎一直没有说话。 我顺着九连环的目光望去,发现他一直死死盯着另一个‘九连环’。 那个‘九连环’也跟平时的九连环一样,喜欢沉默地跟在队伍最后,一旦有什么异动,便会成为队伍的保护使,朝敌人发动攻击。 而这个‘九连环’的背后,赫然也背着那个被红布严密包裹的巨大包袱! 莫非,他也有墨斩? “小心!” 我厉声警告,同时心中警铃大作。 这些镜像般的存在,不仅有跟我们一样的身形与面容,他们居然还有我们的武器…… 可是他们行为举止却与我们白天截然相反,充满了恶意。 他们在看到我们的一瞬间,丝毫没有疑惑,而是对我们有着一股浑然天成确认无误的敌意。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一场跟自己的搏斗厮杀,就在一瞬间突然爆发! 第205章 九连环的杀手锏,斩虚... 另一个‘邱雨生’从腰间拔出万仞剑,朝我刺过来。 他的剑法刁钻狠辣,万仞剑影如白龙奔腾,气势磅礴,一上来使用的就是杀招。 “天呐,这还是梦吗?” 我只能猝然使出御剑术,让真万仞去打那柄假万仞,要知道我这个可是真家伙。 但万万没想到,万仞并没有一招制敌,反而跟那个假万仞在空中‘叮叮咚咚’互相打得有来有回,真假难辨。 与此同时,另一个假的‘墨非烟’也出手了! 无数透明的丝线从她的袖中飞出,裹挟着不详的气息扑向我们的方向,但是在中途被人截住了。 是墨非烟,她似乎也有意试探对方的身份,所以也使用了同样招数。 至于红鸾,她跟另一个假‘红鸾’无声的对视着,谁也没有出招,谁也没有动手,只是用自己的眼睛死死得盯着彼此。 但我最担心的还是另一个‘九连环’。 他始终没有动手,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战局。 当我跟墨非烟堪堪抵挡住对面两人的攻势,并逐渐转为上风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那个‘九连环’解开了背后的包袱,红布飞向天空。 里面,居然也是一尊‘墨斩’! 那外形与九连环背上的真品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以及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与死亡气息。 “这跟真正的墨斩也太像了吧?” 我不由得感慨起来,尽管之前只见过一次,但墨斩那碾压众生的神威却深深得烙印在我的脑海里,从未散去。 只见那方古老神秘的断头台浑身散发着一种暗沉的金属色泽,断头台上那条怪蛇,黑的发绿,绿的发光,它的獠牙是那样雪白,尖锐无比! 它的每片蛇鳞都像是一把锐利的刀子,可是让人最害怕的是它的眼睛,血红的双眼闪烁着冰冷妖异的光芒。 当我盯着它看的时候,竟产生了一种强烈无比的错觉。 就好像这条蛇,是活的。 它在呼吸,在等待,在渴望鲜血的味道! 它要杀戮!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另一个‘九连环’取出来的墨斩,它给我的感觉是跟真正的墨斩一样的。 在这尊墨斩出现的一刹那,一种仿佛可以终结世间一切的恐怖威压也骤然降临。 “它明明是假的,为什么我却觉得它比金子还要真……” 我感觉周围的时间就仿佛停滞了一般,自己的呼吸都不由得屏住了。 九连环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凝重得看着那仿佛照镜子一般出现的自己与墨斩,像是完全被震住了。 “冒牌货,今日死在墨斩之下,是你们的无上的荣耀!” 另一个‘九连环’突然咬破了自己的食指,他将渗出的鲜血精准地按在了那个断头台的蛇头之上。 原本安静不动的怪蛇,此刻却通过额头精准无比得吸收了那滴血。 下一秒,那尊‘墨斩’就像是瞬间变成了活物的状态,开始顺着额头的符文,贪婪地汲取另一个‘九连环’身上的血液,大口大口的喝着…… 此刻红鸾也被震惊到了,喃喃自语了起来:“他喂血唤醒墨斩的方式,跟之前九连环对付死神时一模一样。” 我点了点头,感觉当初那个画面似乎在重现! 只见另一个‘九连环’的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但是‘墨斩’却越来越精神,它的身上骤然焕发出一层幽暗到极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光芒! 那是一种不属于人世阳间的光。 阴冷、恐惧、带着来自十八层地狱深处的绝对审判! 我记得这个感觉,太熟悉,太深刻了…… 道道黑光无声爆裂,如同一个不断扩大的绝对黑暗领域,以那尊‘墨斩’为中心,渐渐朝我们入侵…… 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阴影也瞬间笼罩下来! 我们都知道墨斩的恐怖,哪怕只是梦境中的复制品,也绝对拥有秒杀我们的力量。 “躲不开!” 红鸾尖叫出声,嗓音里染上了一丝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冷眼旁观的真九连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他没有去看那个持着假墨斩的自己,而是闪电般解下自己背后的真墨斩,掀开那块红布后,将末端重重地顿向脚下的大地。 “嗡”的一声,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洪荒之初的力量,以墨斩为中心悍然爆发。 这股力量带着一种亘古的、斩断一切的绝对意志! 与此同时,九连环当机立断得割破了自己的手掌,将受伤的那一面放在了怪蛇的额头上。 这是这次行动,他第二次使用墨斩,应该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九连环撑不起第三次使用它的代价,这也足以说明此次情况的危机程度。 只见他低着头,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他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却清晰无比的低声,念出了两个字:“斩虚空!” 随着他话音刚落。 “咔嚓!!!” 一道极其细微、却仿佛响彻在灵魂深处的碎裂声瞬间传来。 紧接着,在我们和那些‘另一个自己’之间,那块原本坚实的大地,或者说,这片由梦境构成的‘大地’,猛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幽黑缝隙。 这条裂缝并非土石崩裂,更像是一块完整的画布被无形的裁纸刀从中裁开,边缘平整得令人心悸。 更重要的是,这裂缝下方不是泥土,而是旋转着的,可以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裂缝中传来,我们脚下一空,连同那些惊愕的‘另一个自己’,一同惊呼着向下坠去! 失重感疯狂撕扯着我们的身体,像是突然坠落悬崖一般…… “什么情况?” 当我再次可以动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猛地从一张硬板床上弹坐起来。 环顾四周,我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那家好梦来客栈的房间里? 什么情况?梦境不是被斩破了吗? 我为什么还是在三花镇? 现在分明还是在梦里啊。 难道这次就连墨斩都不能破局吗? 还是说,墨斩只能帮我们斩掉第一层梦境,不能带我们彻底出去? 想到这里,我不禁心脏狂跳,后背冒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对,其他人呢? 这里怎么只有我一个? 第206章 西边升起的太阳 我赶紧去寻找其他人,还好在客栈的一楼大厅找到了他们,红鸾、墨非烟和九连环全部都在。 简单交换了一下信息后,我得知他们也是在坠入裂缝以后,就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了这间客栈的硬板床上,猛然惊醒后,立刻开始找人。 发现并没有从梦境中彻底出去后,大家都有些惊魂未定。 “我们这是……?” 墨非烟满心疑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了。 “我怀疑刚刚是在第三重梦,现在回到了第二重,或者是第一重?甚至有可能我们没有出去,反而进入了第四重梦?总之这个梦世界让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我一向自诩聪明过人,可自从碰到这个梦先生,已经完全束手无策,很多猜测都带了一抹不确定。 “噗!” 就在这个时候,九连环仿佛受了重伤一般,突然呕出了一大滩乌黑的血液。 他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要不是墨非烟及时出手扶住了他,九连环估计就要直接摔倒在地了。 “九叔,你怎么样?” 墨非烟关切的询问道。 我们发现九连环整个人的脸都白得跟一张纸似的,嘴唇毫无血色,就像是缠绵病榻数月的病人般,已经被重病吸走了所有的精神。 “我没事,歇歇就好了。” 九连环强打精神,叫我们不要太过担心,可他说话的声音都软绵绵的,完全没了力气。 墨非烟心疼得咬住了粉色唇瓣,泫然欲泣得说道:“什么没事儿?你的手凉得跟冰块一样……” 我看九连环的状态也是相当得差,说几句话都大喘着气,就跟病入膏肓的老人一般。 难怪当初他迟迟不愿意第二次使用墨斩,看来这个消耗简直是几乎要了他的整条命啊。 如今红鸾的特殊能力没了,九连环又基本半死不活,队伍里的两个最强者倒下了,就只剩我跟墨非烟苦苦支撑,现在的情况比我想象中还要难…… “别慌别慌,邱雨生稳住!” 我安慰自己先不要乱,乱则生错,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坐下来好好想一下对策。 我的身手虽然垫底,但脑子还是好使的,我必须尽快发挥自己的聪明机智。 突然间,我想到了什么。 我立刻冲到打开客栈的大门,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门一把被推开的瞬间,我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现在外面是个白天,窗外的天空,异常的明亮耀眼。 但那天光不对劲…… 那轮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太阳,正从西边的山脊后面,慢吞吞地向上爬! 而东方的天空,却是一片沉寂的、如同夜幕降临前的深蓝! 天呐,太阳居然打西边出来了? 还有比这更离谱,更让人震撼的事情吗? 我拉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股比在昨夜被假墨斩追杀时更深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日出正一点点得从西边渲染东方。 我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看错了,但我这会儿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九连环也被墨非烟搀扶着来到了门口,看着那倒悬的天象,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干涩的声音,问出了我们所有人心中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问题。 “这一次……我们真的醒了吗?” “还是陷入了更深的梦境?” 一股冰冷的恐惧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我的后背,让我整个人都冒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西升东落的太阳,像一只嘲弄我们无能抵抗的惨白眼睛,冰冷注视着我们,也注视着这个彻底错乱的世界。 “去找镇口!”我咬着牙,试图抓住一点熟悉的参照物:“既然这个好梦来客栈出现了,那个镇口的牌坊是不是也在?” “离开三花镇,或许还能有转机。” 九连环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原本他还逞强着要自己走。结果走了几步,就因为脱力差点摔倒,所以我跟墨非烟合力搀扶着他行动。 我们互相依靠着,沿着第一次梦中记忆中的来路方向快步走去。 尽管我们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脚步虚浮,但是所有人心里却像是打鼓一般,忐忑不安。 我们希望能尽快找到出镇的路,但又担心真的到了那里,所有的希望会彻底破碎。 但大家尽管心照不宣,却没有一个人戳破这个可怕的事实。 然而,当我们走到本该是镇口的位置时,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得僵住了。 因为我们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那里并没有什么三花镇的门牌楼。 那个标志着入镇的巨大牌坊消失了! 但让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矗立在那里的,居然是一座破败的、青瓦剥落的道观。 朱漆大门歪斜,露出里面昏暗的神像,与我们现实中在荒山里见到的那座荒废道观,几乎一模一样! “不可能……” 我的声音不可控制得带上了一抹慌乱,心跳如擂鼓:“我们明明是从这里进来的……” “牌坊呢?牌坊怎么不见了,变成道观了?” “道观不应该在这里的啊……” 我低声呢喃着,心里越来越绝望。 这时墨非烟也慌了,她的声音不可避免得带着一股哭腔,看向我问道:“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九叔几乎是用性命才开了墨斩,结果我们还是进入了一场新的梦。” “别急!” 红鸾强作镇定得喊出了声,她指向了另一个方向:“我们去另一边看看!兴许是记错了呢?” 然而就当我们怀着巨大的不安转向另一个镇子边缘。 结果,同样令人窒息。 那座黄色的墙壁斑驳的佛寺,正沉默地坐落在那里,仿佛它千百年来就一直在此处。 再转向第三个方向…… 不出所料,那座杂草丛生的文庙也出现了。 道、佛、儒,三座本应在荒山呈三才阵位分布的废弃古建筑,此刻,竟然将整个三花镇紧紧包围在了中心! 它们如同三根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钉子,钉死了这片领域,也将我们死死困在了中央。 这哪里是个镇子? 这分明是一个以三座建筑为阵眼,以整个城镇为祭坛的巨大囚笼,把我们死死困守在了里面! 所有人都出不去了,再也出不去了…… 第207章 心计对决 “如果真的要永远被困在这里,它不如送我一场美梦。” 红鸾自暴自弃得朝天空喊道:“梦先生,你在吗?你不是可以感知到别人心中的愿望,送一场美梦,让人心甘情愿得留在梦中吗?” “为什么我们的梦就不是美梦,难道是当年那一战,你已经元气大伤,做不到让人梦到快乐的事情了吗?” “红鸾,你在说什么,你难道真的想留在这里?” 我拉了拉红鸾,让她不要放弃。 如果就连我们自己都放弃希望了,那奇迹怎么会眷恋我们? 只有相信我们离开这个梦,并坚定得寻找出口,说不定真的可以…… 然而没等我继续想下去,一个缥缈而又无处不在的声音,仿佛直接从天空,又仿佛是从我们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慈祥,却比任何尖啸都更让人毛骨悚然:“可怜的孩子们,你们还在徒劳地寻找边界吗?” “何必自欺欺人呢?” “你们早就死了……在那晚踏入我的地界,沉睡过去的时候,你们的肉身就已经腐朽。” “现在的你们,不过是一缕不甘散去的残魂,在这片由我主宰的梦域里,陪着我玩一场比较持久的游戏罢了。” 什么? 这个人在说什么东西? 我们早已死了?现在不过是一缕残魂? 这些话简直像是平地炸开的一声惊雷,让我整个人都深深得颤抖了起来。 “你是谁?你就是那个梦先生吗?你为什么不敢出来,躲在暗处当什么缩头乌龟?”红鸾突然破口大骂起来。 看她这副模样,我顿时明白了。 原来刚刚她并不是在自暴自弃,而是故意用激将法想要逼出梦先生现身。 而她无疑是成功的,虽然梦先生没有现身,但他起码说话了,让我们清楚现在的我们的确是在被他算计了。 但这一次红鸾的激将法并没有成功,因为梦先生似乎看明白了红鸾的用意,他不仅没有出现,反而也不再继续说话了。 此时,那轮从西边升起的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了地平线,将耀眼刺目的光芒洒满三花镇。 三花镇,三花聚顶,这一定不是巧合! 随着光线亮起,小镇的街道上再次出现了那些梦游的‘镇民’。 他们仿佛日出而作一般,家家户户从自己的房子里走了出来。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进行无声的日常,而是一群人都聚集在了镇中心的一片空地上,沉默地围成了一圈。 我们跟着那些镇民过去以后,发现圈子的中央,还堆起了一堆的柴薪。 在柴薪上,赫然躺着四具尸体! 在看到尸体的模样后,我们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一步步,如同提线木偶般挪近。 看清楚了…… 那个身穿灰色衣裳的少年,是我,邱雨生! 但他的脖子上赫然有着一道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抹了脖子,脸上写满了惊恐,双目无神得瞪向天空,死不瞑目。 我旁边还躺着墨非烟,她闭着眼睛,整张小脸煞白煞白的,好像死了已经好几天了。 还有那一身红衣破碎,嘴角溢血的红鸾,她是带着不甘与茫然死去的。 死的最惨的莫过于九连环。 九连环像是全身的鲜血都放掉了一样,整个人仿佛一具人皮骷髅,皮肤甚至有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紧紧贴在突出的骨骼上。 四具尸体栩栩如生,甚至能看清每一处细节,每一丝表情里的绝望。 他们跟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几乎让我有种错觉,躺在柴堆上的就是我们,或者说,那应该是我们留在现实世界里,早已冰冷腐烂的肉身? 可我不记得我们在现实中遇到过什么危机,更不记得我们被人杀死了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周围的镇民们面无表情,他们动作僵硬地将火把丢上了柴堆。 火焰轰地一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我们’的遗体,皮肉在火中蜷缩、发黑,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焦糊和诡异的肉香,也瞬间弥漫开来。 我们四个人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在火焰中燃烧,扭曲,化为焦炭。 巨大的荒谬感和彻底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们所有的理智和勇气。 我们……真的已经死了吗? 现在的一切,真的只是一个残魂的噩梦? 那挣扎、努力,跟所有的恐惧和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墨非烟第一个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她失神地看着那跳跃的火焰,喃喃道:“我们、原来我们早就……呜呜呜……” 就连那一向洒脱的红鸾,此刻也微微色变。 她失神的看着火焰中那具属于自己的漂亮躯壳,轮廓正一点点得变得焦黑,一点点得消失殆尽。 她的世界仿佛仿佛也随着那把焚烧着‘自我’的火焰中,逐渐的崩塌陷落…… 甚至就连我都感觉自己的希望也在一点点的破灭,双膝一弯,瘫软在了地上。 原来我们早就…… ‘叮咚’一声,有什么东西像是掉在了地上。 一个老旧的黄铜门把手从我的包袱里滚落出来,那是宋应星送我的东西。 这家伙把一个破烂当做了临别的礼物,甚至还说自己是截教中人,当真是吹牛不打草稿…… 等等,截教! 我们在现实中来到了三花聚顶的位置想找截教的人,可是我们根本就没有碰上,就被拉入了梦里。 那我们是什么时候在现实中死掉的? 还有,如果我们早在现实中死了,那尸体怎么可能出现在梦中的三花镇里。 “这是梦,这根本就是一场想要麻痹我们,让我们心甘情愿投降放弃希望的梦!” 我大吼一声,反应过来的我拼命得摇晃红鸾的身体,告诉她:“别上当,这是梦先生的诡计。” “我们还活着,我们还没死,如果我们死了,他还让我们看这样一出戏干嘛?如果我们死了,他何必花时间骗我们。” “没错就是这样,他还在利用梦来玩弄我们。” “这个阴险的家伙!” 在我的喊叫中,红鸾、九连环跟墨非烟逐渐清醒起来,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其实只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陷阱。 第208章 破妄之瞳,开 为了让自己的意识重归理智,红鸾甚至狠狠得咬了一下舌尖,鲜血浸红了她雪白的贝齿,剧痛和腥甜让她混乱的脑子短暂清醒。 “没错,我们还在梦里,我们没有死!” 红鸾积极响应着我的话,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都在发颤:“还记得吗?我们说过的,如果意识混沌了,就互相提醒对方!” 墨非烟眼神空洞得望了过来,看着我跟红鸾不停得重复道:“这是梦,是梦先生的诡计!” 我们指着火堆里那些正在焦黑的尸体,大声道:“他在用最残酷的方式摧毁我们的意志,如果我们信了,就真的完了,很可能会永远得沉沦在这里!” 墨非烟浑身一颤,她看着火中那个‘自己’,又看向我,眼中充满的绝望里,艰难地挣扎出一丝微弱的光。 她也清醒了。 我又看向九连环,九连环轻轻得摇了摇头:“我明白,但我现在太虚弱,估计帮不上什么忙了。” 现在最强的那个人已经战力尽失。 我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墨非烟身上,她的墨尺应该是最后的大杀器,不知道她现在能不能用? 然而就在这时,红鸾忽然猛地一咬牙,脸上浮现出近乎自虐的狠色! “妈的,敢戏弄老娘,还不止一次变出老娘的脸来骗老娘,梦先生是吧,你好样的,你可真是好样的!” “不过老娘这次会让你知道,我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你把老娘的尸体送过来想吓唬老娘,老娘反而要好好看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只见红鸾低吼一声,双手猛地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按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她强迫自己,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火堆中那具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的尸体,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破妄之瞳,开!” 红鸾厉声喝道。 这时我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红鸾不是来到这里双眼的洞察力就被屏蔽了吗?她这是在干什么? 不对,如果可以正常开,红鸾早就用了,何必等到现在? “不好!”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喊了一声红鸾。 可是已经迟了…… 只见红鸾眼角瞬间崩裂,两道鲜红的血线蜿蜒而下,染红了她的眼睛。 她整个眼球都布满了血丝,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开,简直触目惊心! 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斑斑鲜血,是那么的凄美和艳丽。 就在这自残般的强行观视下,我不知道红鸾到底看到了什么,但我希望她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能有所收获,否则就太残忍了。 红鸾努力搜寻着什么,没过多久,她的脸上露出了欣喜之色:“看到了!” 她嗓音嘶哑,痛苦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我看到了!在尸体心口连着一条线,一条黑色的线,那是梦……我知道了是‘魇线’!” 但是顺着那个方向望去,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就在这时,红鸾猛地抓住了我的手,就像是让我瞬间与她心灵感应一般。 这一次,当我顺着她流血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了。 就在那具‘红鸾’尸体的心脏位置,隐隐有一条极其纤细、近乎透明的黑色丝线缠绕着,而这条线的另一端,并非连接着任何实物,而是笔直地向上,延伸进那轮诡异的西边太阳之中。 红鸾另一只手抓住了墨非烟,而九连环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主动抓住了红鸾的肩膀,想要在这梦境的世界里反利用规则,窥出一丝天机! 当看到那条黑线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熟悉,好像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一样。 九连环已经开口:“抓住它!” 他似乎瞬间明白了关键,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喊道。 红鸾深吸了一口气,迈着艰难的步伐靠近那边的尸体,那里已经着了火,随着我们的靠近,浓烈的黑烟不断飘来,呛得我直咳嗽。 还有那高温也在不断得灼烧着我们的身体,试图逼退我们。 “这是梦,不是真实的火,一切都是假的。” 我反复告诉自己这一事实,但被烈火炙烤的感觉并未消退,反而越来越真实。 走到近前的时候,红鸾忍着双目剧痛,伸手虚抓,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根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魇线’线头! 然而就在她抓住线头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身边的一切都在剧烈摇晃起来。 轰的一声,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颠倒了过来! 天空在下,大地在上! 街道、房屋、燃烧的火堆、那些麻木的镇民……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开始旋转,然后不断崩解。 我感觉自己有时候是在向下‘坠落’,有时候却又像是在向上‘飞升’。 整个人被失重感与混乱感支配着,唯有红鸾手中那根‘魇线’散发着微光,成了这混沌中唯一的指引。 我们紧紧抓着他的身体不敢松开。 而红鸾则死死抓着那根黑线,沿着那根线,逆着崩塌的世界向外冲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仿佛穿透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所有的喧嚣和混乱骤然消失。 我们‘落’在了一个地方。 这里不再是什么镇子,而是一个幽暗冰冷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烛和草药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腐臭。 更诡异的是,现在不是白天,也不是晚上,而是一种朦朦胧的处于黑白之间的灰光地带。 “你们看,那里是什么?” 墨非烟忽然指向了一个地方。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我发现不远处有一座用黑色石头垒砌的、布满诡异符文的圆形祭坛。 祭坛中央,供奉着三尊模糊不清、仿佛由阴影构成的神像。 但最让人震惊的还不是这个,而是祭坛周围的景象。 就在祭坛边缘,我们看到了‘自己’! 那似乎是真正的我们。 四个人并排躺在冰冷的荒地上,身体被摆成了一个奇特的姿势,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双腿微曲,头颅歪向同一个方向,让我一下子想起了‘三鱼共生’的图案。 不,多出来的墨非烟被抱在我怀里,此刻我们似乎更像是三片环绕中心的花瓣,让我不由得想到了所谓的‘三花聚顶’四个字。 尤其是此时此刻,我们四人的肉身肤色苍白,双目紧闭,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像是陷入了昏迷不醒的沉睡状态! 第209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是我们真正的身体吗?还是又在模仿我们的假人?”墨非烟的话打破了我们的沉默。 目前在这个梦先生手里,我们上的当太多了,现在谁说得准? “继续看看情况再说吧。” 我安慰墨非烟说道。 我仔细观察着那座祭坛,发现祭坛顶端从那几尊阴影神像的方向,垂落下四条细细的黑色‘魇线’,精准地连接在那几具沉睡身体的眉心位置。 那魇线微微发光,仿佛输液管一般,正源源不断地从四具沉睡的躯体中,抽取着五彩斑斓、如同雾气般的‘梦境’能量,输送到祭坛中央的神像之中! 他用魇线抽取我们的梦境来滋养自身,同时在他的梦域中折磨我们的意志,双管齐下! “我怎么感觉那就是我们的身体呢?但如果那是我们的身体,现在的我们又是什么?” 我有些弄不明白。 红鸾的眼睛流着血受伤很严重,她被墨非烟搀扶着坐在地上说道:“也许现在我们只是一缕意识?但又不单单只是意识。” 九连环倒是一眼不眨得盯着那个祭坛,然后恍然大悟得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呐……” “九叔?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墨非烟开口问道。 九连环点点头,分析道:“之前我们来到这里,却只找到了三座废弃的道观、佛寺跟文庙,当时我就在想,如果这里真的有三花聚顶,一定会有祭坛,可为什么我们找不到呢?” “原来这祭坛一直都在,只是我们看不到。” “我以为是在地底,不曾想,居然是在梦中?” 不得不说,九连环说得很有道理,但我还有一点想不通:“现在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当然是梦!红鸾找到的那根魇线就是我之前所说的破绽,我们发现破绽后,虽然没有直接醒过来,但是顺着这个破绽我们却找到了祭坛……” “不对,如果现在还是梦,那我们找到这个祭坛又有什么用?” 九连环笑了一下,高深莫测得说道:“当然有用,梦先生的祭坛就设在梦里,毁了它,我们就可以走出来了。” “不行!” 这时候红鸾突然打断了他,说道:“我们现在还没有回到身体里面去,如果毁了祭坛,我们就会随着梦境一起消失。”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必须醒过来,回到彼此的身体里面,才可以摧毁祭坛?” 看来这个梦先生还真是阴毒,如果我们没有想到这一点,莽莽撞撞得毁掉祭坛,就再也回不去了,难怪这个祭坛旁边一点保护措施都没有,敢情是故意的。 “关键是,我们现在到底要怎么醒过来?” 墨非烟问到了重点。 九连环突然看向了我,说道:“邱雨生,还记得我们刚刚踏入三花镇时候的那个牌坊吗?” “我当然记得,我一直想要找到它,可惜找不到。”我回答道。 九连环点点头,说道:“之前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是如何坠梦以后再也离不开的,后来我想清楚了,就是踏入三花镇的那一刻。” “所以我一直在回想,一直不断得重现那一刻的记忆,后来我终于想起来了……” “当时我们在踏入三花镇牌坊的那一刻,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牌坊的下面有一条横贯而入的狭长黑线,被隐秘得藏入了牌坊的影子之中。” “那条线跟眼前这根魇线一模一样,我们是从那个时候就钻入了梦先生的梦境之网!所以想要离开,只有一个法子,就是从那条线里出来。” 这一番话让我们终于看到了从梦境里逃脱的真相,可此时手里有魇线另一端线头的人就只有红鸾,而我们直接到肉身那里扯自己头上的线就好了吗? 线头会收回来吗? “既如此,我就第一个来尝尝螃蟹。” 红鸾双目血流不止,却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他借魇线造我们的梦,我就借线……还魂!” 我很想说应该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成语不是这么用的。 但看着红鸾那幅视死如归,想要替我们以身试险的模样,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觉得此刻的她,可真帅! 只见红鸾双手死死抓住那根连接着她自己肉身的魇线,不顾那黑线上传来的各种阻力,她将自身全部的意识、意志、乃至燃烧的生命力,化作一股狂暴的逆流,沿着那条‘偷梦’的管道,狠狠地、义无反顾地倒灌而回! “给我回来!” “我要回来!!” “我才是自己真正的主宰!!!” 红鸾双目流血,姣好的面庞被血染红,带着一股破碎的美丽,又极致妖娆的妩媚。 她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引得祭坛周围的空间都发出了一阵剧烈的波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在逆梦而行。 总之,一股无形却磅礴无比的力量,以祭坛为中心猛然爆发! 这力量并非爆炸般的冲击,而是空间本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剧烈扭曲和震荡。 空气中浮现出肉眼可见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疯狂地向四周扩散,甚至连那黑色祭坛的轮廓都出现了刹那的模糊。 紧接着,一道耀眼的金光瞬间炸开,宛如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终于喷发,带着一种撕裂一切黑暗的决绝与锐利。 我们的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下意识紧紧闭了起来,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灼热的白芒,仿佛直视了正午的太阳。 这光芒持续的时间仿佛无比漫长,又似乎只是短短一瞬。 当那令人无法逼视的金光如同潮水般退去,我们才敢缓缓地睁开双眼。 眼前重新恢复了些许灰暗的光线,但是身边已经不见了红鸾的身影。 “红鸾?” 我的目光急切地投向那片荒地,看向那具身体。 只见原本躺在那里如同精致人偶般毫无生气的红鸾肉身,她额头的黑线不见了,好似小扇子般的睫毛突然地颤动了一下。 下一秒,那双妩媚动人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眸子里带着穿越了无尽梦魇的疲惫痛苦,以及劫后余生的希望光芒。 她醒了。 红鸾,第一个,真正地醒了过来! 第210章 无法战胜的敌人 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大为惊喜。 看到红鸾通过那条黑线成功‘还魂’,我和墨非烟对视了一眼,立刻冲向祭坛边我们各自沉睡的肉身。 虽然没有像红鸾那样抓住梦中的魇线线头,但我们学着她的样子,抓住了各自肉身眉心延伸出来的那条黑色细线上,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红鸾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当我双手死死抓住那根连接着自己肉体的‘魇线’时,发现一股刺骨的冰冷和灵魂仿佛要被抽离的剧痛正在不断的传过来,让我痛苦得几乎要松开手。 但是我知道越是疼就越不能松,绝对不能放弃。 我集中自身意念,拼命想着:“要从梦中醒来,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眼睛不受控制得闭上,一阵强烈的拉扯感和眩晕袭来,仿佛灵魂被塞入了一个狭窄的通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沉重的感知如同潮水般回归。 我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冰冷坚硬的土地,然后是鼻腔里浓郁的泥土腥气和腐朽味,紧接着是四肢百骸传来的,因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产生的僵硬和酸痛肿胀不适感。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呛得咳嗽起来,真真切切地睁开了眼睛。 我回来了? 我好像真的回来了? 虽然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自己身体,但无论如何眼下好歹是成功了一大步。 我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旁边。 墨非烟的身体也轻微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眼皮颤动,但似乎还陷在某种深层的疲惫或梦魇残留中,没能立刻完全清醒。 而九连环…… 他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刚才意识回归的冲击,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直接陷入了深度昏迷。 什么情况? 只有我一个人醒过来了吗? 不对,红鸾,红鸾才是成功的第一个人啊。 我猛地看向红鸾的方向,就在这时,红鸾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她双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鲜红的血液却从指缝间不受控制得流了出来。 这血比刚才在梦境中流淌得更加汹涌,瞬间染红了她绝美的脸颊和捂住眼睛的双手。 梦境中,她强行开启‘破妄之瞳’导致的双目自残,那可怕的伤害,竟分毫不差地反馈回了这具肉身上,而且看起来,这伤势似乎比刚刚还要重。 “好痛,好烫,我的眼睛……”红鸾痛苦得哀嚎着,嗓音里满是颤音:“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 天呐,红鸾该不会? 我赶紧扑过去抱住红鸾,然而就在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得发现,原本我们挨着的那个祭坛居然消失了,似乎就是在我们回归身体的一瞬间,就没了。 本来我还想着一会儿好好仔细观察一下那个祭坛,看看那上面的神像到底是何方神圣。 可现在…… 我突然感受到一股恶寒,一种从灵魂深处的恐惧浮现出来:“难道这也是梦先生的阴谋吗?是他故意的,所以他刚刚才不屑于阻拦红鸾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因为一旦回去,红鸾的伤也会回去,甚至是受伤更重。” “而九连环也是一样!”我默默得看了一眼九连环,发现他丝毫没有醒过来的痕迹。 顿时明白,原本的他已经虚弱得只能堪堪走路,回归的他不正好耗费了最好一丝气力,最终导致伤重不醒? 至于墨非烟,她应该也不会清醒了。 因为她本来就是一直处于力竭炁尽的昏迷状态。 “该死,这个梦先生太狡猾了!” 当时我们是看红鸾真的可以跟那具肉身融合,所以才冒险,可没想到等我们也都如法炮制以后,红鸾的伤也来了。 “我们现在还在梦里吗?还是什么情况?我已经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 经过这一系列的危机,一堆离奇发生的事件,我越来越感觉到迷茫,不知道什么才是真实的。 我感觉自己被玩得团团转,几乎想要放弃了。 红鸾咬着牙,强忍着钻心的剧痛,想要安慰我:“小坏蛋,别慌,那东西越针对我们,就说明他害怕了。既然他害怕了,那就证明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能否彻底困住我们。” “可是我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看着鲜血从红鸾光洁的下巴滴落,染红了衣襟,我心里很清楚,情况绝不像她说的那么轻松。 我们这个四人同行的小队,几乎已经陷入了绝境! 现在战斗力最强的九连环昏迷不醒,眼睛最为特殊的红鸾已经瞎了,墨非烟还保持着之前昏迷的状态。此刻就只剩下我一个,虽然清醒,但也浑身僵硬,如同大病初愈一般。 我环顾着这个阴暗冰冷的地方,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助。 这里到底是哪? 我完全不清楚。 看样子像是在地底,但具体位置完全不明。 怎么出去? 这周围似乎没有明显的出口。 接下来该怎么办? 带着三个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同伴,在这未知的、显然危机四伏的地方,我简直是寸步难行…… “小坏蛋,你看看这周围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我们不能待在这里等死。”红鸾出声提醒道。 我环顾四周,这里除了我们几个人,完全就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灰暗,什么都没有,我压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看着痛苦喘息的红鸾,昏迷不醒的九连环,以及神志未清的墨非烟。 我死死得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现在,真的只剩下我和一个半瞎的红鸾了。 前路完全一片漆黑。 四周是望不到边的灰蒙,仿佛整个世界都处于黑白的分界线。 这是一块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阴间,而是夹杂在其中的一片灰色地带,上下左右皆是虚无。 我背着昏迷的九连环,让红鸾背着墨非烟,最后又叮嘱半瞎的红鸾拉着我的衣角,这样才可以勉强继续前进。 绝望如同这灰雾一样无孔不入,我完全失去了方向…… 情急之下,我忽然想起师父给我的还有最后一个锦囊。 或许这一线生机就藏在朱雀锦囊里! 第211章 三花聚顶本是幻 然而伸手入怀,摸到的却只有一片空空荡荡。 锦囊不见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一直是贴身而放,怎么突然就没了? 我将九连环暂时放下,把身上翻了一个底朝天,依旧没有看到锦囊的踪迹。 这玩意儿是真丢了…… 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冒出了冷汗,感觉自己不小心弄丢的是整个队伍的希望。 就在我心烦意乱的时候,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是宋应星之前塞给我的那个黄铜门把手? 这个铜把手之前就提醒了我一次,让我意识到是梦的阴谋,间接救了我一次。 难道这个看似破烂的东西真的藏有莫大的神通? 就在我仔细端详起这只老旧的铜把手之际,忽然间,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既熟悉又带着些许戏谑的声音,就好像是突然在脑海里炸开的一样:“还愣着干什么?拿着它,开门啊!” 这声音好像是宋应星的? 不对,开门? 在这虚无之中开什么门? 四周也没什么门呀。 我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看到,但此刻我也顾不了多少,毕竟锦囊丢了,这只铜把手是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我死死攥住那门把手,像是眼前真的有一扇门似的,然后面朝前方无尽的灰蒙,凭着直觉,做出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咔哒。” 一阵轻微的、仿佛锁舌弹开的脆响,在这死寂中清晰得吓人。 紧接着,眼前的灰蒙如同幕布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两侧撕开! 幕布之后,不再是虚无,而是无数条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黑色魇线,它们就好像巨大怪物的经络网络,布满了整个空间,散发着一股冰冷邪异的气息。 “跟我走!” 我兴奋的将九连环重新背在身后,一手牵着红鸾,然后顺着这魇线最密集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赫然出现了三花镇的入口,以及那座诡异的牌坊。 而就在牌坊之上,站立着一个‘人’。 他穿着宽大的、仿佛由雾气织成的长袍,身形模糊。 他没有脸,头颅位置的正面是一片空白。 而在他胸口本该是心脏的地方,镶嵌着一面透明的、不断荡漾着水波的镜子。 那镜子里映出的,并非我们的倒影,而是牌坊下那片空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间! 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想通了。 原来,我们之前踏入三花镇,根本就是走进了它的身体内部! 那面镜子,就是通往梦境的入口。 而他,就是梦境本身。 也就是主宰这里一切的王,是创造三花镇唯一的神明,也就是一直以来戏弄我们的:梦先生! 在看到梦先生真身的一瞬间,我问出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我们现在还在梦里吗?还是已经出去了?” 到现在我已经完全分不清梦境跟现实的边界,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踏入了新的梦? 梦先生的声音很温和谦逊,像是一个古代的翩翩君子一般:“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真真假假又有什么要紧?是梦亦或者不是梦,重要吗?” 与此同时,一个柔软却又空洞的声音直接在我心底响起:“邱雨生,何必挣扎呢?留下吧,这里可以有你想要的一切。” “你是想蛊惑我?还是劝说我?”我冷笑着看向那道巨大的身影。 其实现在的我无比清楚,一个瞎两个昏迷,只有我的状态勉强算好,但我哪怕是吃饱喝足了的状态,也绝非是他的对手。 所以我不会自不量力得提出要跟他一战,因为我不可能打败他,还不如试着来一场谈判。 “你想怎么样?” 我问梦先生。 “我只是想给你们一场好梦,但你们一直在对抗,你们辜负了我,所以我只能让你们吃点苦头了。”梦先生的嗓音如春风般和煦,仿佛他真的是在为我们着想。 “别这样看着我,你同伴的伤不都是自己搞的吗?我可没动手,呵呵。” 这话说得,他动脑了啊! 他如果不算计我们,红鸾至于自残吗?九连环至于再用一次墨斩吗? “听上去,你似乎是个好人,那你放过我们吧。” 既然这个梦先生如此无耻,那我就顺着他的无耻借着杆子往上爬了:“毕竟他们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陪你玩了,不是吗?” “放过我们,他会那么好心?” “他可是截教的人!” 红鸾的眼睛是瞎了,但她的嘴巴可没坏,说出来的话没一句好听的。 “奶奶,现在是他占上风,我来谈判,您就别说话了好吗?”我一脸哀求得看向红鸾,看到她此刻的样子才忽然想起来她已经看不到了。 但我还是恳求她别再火上浇油,这个梦先生现在想要捏死我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真的别放狠话了。 嘴欠一时爽,下一秒可能就要火葬场啊! “既然你能走到这里,看到我,说明咱们之间还是挺有缘分的。”梦先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居然主动做出了让步:“看在我师弟的面子上,今天就不赶尽杀绝了……” “师弟?什么师弟?” 我好奇得问道。 难道是龙头村?可我们不都把龙爷给杀了,他看个鬼的面子。 还是说他们本来就有仇,所以看在我们杀了龙爷的面子上? 不过他压根没理会我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得说道:“这样,邱雨生,我们来做一场交易吧。” “交易?” “你,留下,我放他们三人离开。”梦先生嗓音柔柔的,让人听着很舒服:“这场交易很公平,不是吗?” “不行,我留下,你放他们三个离开!” 红鸾第一个反对,要求留下的人从我变成她。 但是她目前的状态这么差,我怎么可能同意,于是我大喊着让红鸾闭嘴,仰头看向梦先生道:“我答应,不过这并不公平。我一个人换了三个人,这场交易其实是我占了大便宜呢……” 说着说着,我突然有点想哭。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伟大,愿意牺牲自己,可是我占了便宜啊,我只能用这种蹩脚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看着周围奄奄一息的同伴,我喉咙干涩发紧,声音沙哑得重复了一遍:“我留下,我邱雨生愿意留下!” 第212章 第三只锦囊 “好!” 在我答应的瞬间,红鸾、九连环和墨非烟的身影,连同那沉重的魇线,如同烟雾般缓缓消散在原地。 偌大的、空旷的三花镇,只剩下了我和没有脸的梦先生。 我再一次走了进来,心甘情愿得成为三花镇的镇民。 之后的日子,我不再想要逃离,也没再想过寻找出口,而是成为了一只被精心饲养的笼中鸟。 梦先生似乎以摆弄我的悲喜为乐。 只要我的表现让他满意了,或者说每在这里待上一天,他就会满足我一个愿望。 一日,干爹邱大逵提着酒葫芦,笑呵呵地推门而入:“今儿当铺生意好,我多打了二两酒,你小子陪干爹喝点?” 又一日,师父出现在了别院,拍着我的肩膀,问:“今天你想学点什么?是三十六天罡,还是七十二地煞术?” “雨生别怕,师父一直都在。” 他让我不要害怕,他会永远站在我这边,保护我。 甚至,墨非烟红着脸,对我吐露了心声。 “臭小子,有时候怎么看你这么顺眼呢,以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了,我会陪着你,同生共死!” 就连咋咋呼呼的毛圆圆,也仿佛从未离开过,时不时在我耳边叽叽喳喳。 “我要吃粉蒸肉,吃水晶肘子,要吃满汉全席,吃洋人的稀罕甜点,还要喝咖啡……” 亲人团聚,师父教导,友人相伴…… 我曾经失去的、渴望的、不敢奢求的一切,都在这里得到了。 我开始过上了幸福、平淡、没有一丝痛苦的生活。 没有什么任务,没有什么悲伤,也不会有不幸,更没有人生本就存在的波折起伏,苦难仿佛在这里被彻底驱逐,只剩下幸福的包围。 我渐渐沉溺在这种平淡的美好中,也渐渐模糊了记忆,几乎真的要相信,这就是我真实的人生。 直到那一天。 墨非烟坐在我身边,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轻声问:“雨生,每一天我都感到好幸福好开心啊,我们就这样永远留在这里,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阳光温暖,微风和煦,一切完美得如同画卷。 我看着远处平静的湖面,心中却莫名地刺痛了一下。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现实的碎片,曾经战斗的惨烈、同伴的鲜血,以及我肩上的责任,就如同沉底的冰块,猛地浮上心湖。 我轻轻摇了摇头,回答了一句:“不了。” “不了?难道你不开心?”墨非烟似乎很奇怪我的回答。 我笑了笑,发自内心的说道:“我很开心,可我不能答应你永远留在这里。”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虚空,仿佛能穿透这完美的幻象,看到那操纵一切的存在。 “梦先生!” 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你就……这么喜欢扮女人吗?” “之前就装成墨非烟,把我骗进了三花镇。现在,又要装成她,让我答应永远留在这里?” 四周的暖阳和风,以及湖光山色,甚至不远处的“干爹”、“师父”跟“毛圆圆”,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泼了水的油画,色彩开始迅速地晕开、剥落、褪去。 完美的世界崩塌,重新露出了那片灰蒙蒙的虚无。 “为什么?”梦先生空洞的声音带着一丝真正的不解:“难道你不喜欢这场美梦吗?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没有痛苦,没有失去,一切都可以按照你想要的事物发展。” “你可以成为你人生的主宰,随心所欲得拥有一切,难道不好吗?” 我看着他那高大的身影,心中没有愤怒,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说实话,我很喜欢。”我坦诚地说,甚至笑了笑:“说不贪恋是假的。这梦里的温暖,像春天里的微风,像夏天里的月色,像秋天里的麦田,像冬日里的一壶酒,让人感觉到满足充实,幸福安宁。” 我的笑容慢慢收敛,声音却愈发清晰:“但是,梦就是梦。有时候累了,来梦里躲一躲,歇一歇脚,便够了。做完梦,我们还是要回到现实的。那个世界也许很苦,很难,有很多不想面对的东西,但……” “那才是我们的世界!”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梦境的空与现实的重一起吸入身体里:“人,不能永远当一个躲在梦里的胆小鬼。总要有勇气,回去面对它,努力去抗争自己面前的惊涛骇浪!” “记得前些天你念过一首诗: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现在我把这首诗的后两句送给你。” “大梦一场终须醒,无根无极本归尘!” 梦先生沉默了。 他那没有面孔的头颅微微低垂,胸口的透明镜子剧烈波动起来。 良久,他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似是叹息的声音。 “你走吧。” 我一怔。 “难怪我师弟会那么替你说好话,你这小子真的很有意思,就连我都忍不住想要喜欢你了……” 只见他抬起手,那个我以为丢失了的朱雀锦囊,正安安静静的躺在他由雾气构成的手掌中。 “看在你师祖的面子上。” 他将锦囊抛给我,轻笑了一声:“邱雨生,也许你真的会成为千百年来最接近大道之人,我倒是拭目以待了。” 我接住锦囊,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巨大的排斥力传来,我被从他镜子里的身体里丢了出来。 “记住你说过的话……面对自己的人生!” 梦先生的声音越来越远,整个灰蒙空间开始急速远离、收缩! 最终,连同整个三花镇,彻底湮灭在无尽的黑暗中。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冰冷的空气涌入鼻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头顶是真实的、带着星辰的夜空。 我发现自己正躺在那座破败道观外的荒地上,身边是早早苏醒却担忧得望着我的红鸾,还有依旧虚弱但已睁开眼的九连环。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后怕。 环顾四周,那三座曾经呈三才阵位、将我们困死的建筑,道观、佛寺、文庙,此刻已然全部轰然倒塌,化为一片断壁残垣。 而在它们中心的位置,地面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些碎裂的黑石和烧焦的痕迹。 那里的地底应该本来存在着一个祭坛,只不过现在只剩下残骸,其它的东西都已烟消云散。 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 我这才想起梦先生归还我的锦囊,急忙打开! 里面只有一首师父留下的诗句,龙飞凤舞、却透着无上的威严: “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 “得饶人处且饶人,天师伏魔传佳话。” “狐仙娘娘逢虚靖,龙虎玄坛赵公明。” “乱世扶危应共济,宝剑锋利也藏匣。” 我反复端详了几遍,一头雾水。 同时也发现,这锦囊好像根本不是写给我看的?而是写给截教中人? 师父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些谜团只能留待以后亲口去问师父了…… 我收起锦囊,看着身边同样疲惫却眼神清澈的同伴,长长地、实实在在地舒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我们回来了。 从那一场几乎吞噬灵魂的漫长噩梦中,回来了。 但梦先生给我的影响太深了,后遗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彻底消失。 有时候我经常会想,我真的从那场梦里醒来了吗?还是说,醒来的这里依旧是一场大梦。 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第213章 宋应星的身份 当我睁开眼的一刹那,发现所有同伴都围在身边。 红鸾、墨非烟、九连环…… 没有一个人先行离开,更没有一个人弃我而去,这样的感觉真好。 这也是梦里所没有的,属于我邱雨生的人生! 红鸾原本妩媚的双眼,此刻被一块白布紧紧缠住,布条下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血渍。 “小坏蛋,干嘛这样看着姐姐?姐姐没事儿。” 红鸾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的脸色苍白,腰杆却挺得笔直,只是偶尔微微侧耳,借助超强的听力来捕捉周围的动静,以便第一时间发现危险。 看着她洒脱得用耳朵代替眼睛去看这个世界,我愈发心疼了。 至于九连环,他的情况更糟糕! 他抱着巨大的墨斩,无力地靠在一块石头上,脸色灰败,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只有苏醒后的墨非烟还算好一点,是她一直在升起篝火,烘烤我那具失去灵魂慢慢僵硬的躯体。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墨非烟努力咬住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是的,这一次任务,我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耳边不由回响起加入斩龙队时,那掷地有声的誓言:“今日之后,我等必斩千千劫之妖,立万万人之前!” “纵使前路碎骨焚身,长夜如墨,亦要守护身后万家灯火长明。” “我们是斩龙队,天生斩龙,也天生是它们的天敌!” 这誓言,从来都不是轻飘飘的口号。 它意味着牺牲,意味着在绝大多数人看不见的黑夜里,我们要与最恐怖最诡异的存在血战到底。 它意味着不是所有任务都能功成身退,更多的时候,是重伤,是残疾,甚至是……死亡! 眼前的红鸾、九连环、墨非烟,就是这誓言最残酷也最真实的见证。 但,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还能安然入睡的人们,为了那万家灯火,我们必须斩断一切试图颠覆现实的妖邪,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诸位,我们必须第一时间撤退!” 我撑起有些发软的身体,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梦先生虽然暂时放过了我们,但万一他反悔了呢? 在三花镇多呆一秒,都是坐在定时炸弹上。 同时我内心还浮现出另外一个问题,梦先生,或者说他背后的截教,下一步究竟要干什么? 还有他口中那个神秘的师弟,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替我们求情? 思绪纷乱间,墨非烟扶着红鸾,我扶着九连环,一行四人慢慢离开了这片荒凉的废墟,此时太阳恰好落山。 唯美的夕阳照在一片小山坡上,多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拿着一朵粉色小野花,在远远的为我们送别。 那是一个背着旧竹篓、模样秀气的白衣小书生,嘴角始终挂着一缕玩世不恭的笑容。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宋应星! 直到我们消失在了地平线,宋应星才默默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淡淡的道:“一路顺风!这次就先放过你们啦,希望下次再见面时,咱们不是敌人。” “唉!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他挠了挠头,脸上流露出一抹惋惜:“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好玩的小哥哥,一个大长腿漂亮姐姐,还有个蠢笨蠢笨的丫头……结果,却不是同一条道上的。” “真是造化弄人!” 在他的心中,或许早已将那几个救过自己,愿意收下自己‘破烂小发明礼物’的人,当成了难得的朋友。 假使当初,我们对他留下的礼物不屑一顾,没有随身携带,恐怕早就死在三花镇的幻梦里了吧? 宋应星独自一个人唉声叹气,浑然没注意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那身影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看不清五官,但周身却自带一股源自梦境本身的虚无之气,赫然便是:梦先生! 梦先生伸出雾气构成的手,一把提溜起宋应星的后衣领,将他像个不听话的顽童一般拎起来,怒气冲冲的声音如同闷雷般响起:“宋!应!星!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师弟?” “在师门的时候就上房揭瓦,烧了师父的炼丹房……” “好不容易将你流放到这荒僻之地改过自新,你倒好,又把三花聚顶的计划给搞砸了!” “还三番四次劝我看在你的面子上,让我对那个毛头小子手下留情……” “宋应星,我告诉你,这次不管你是不是寂寞如雪,回去见了师父,他老人家非得打得你屁股喷血不可!” 听到‘师父’二字,宋应星顿时被吓得剧烈挣扎起来,手脚扑腾的哇哇乱叫:“救命呀,师兄放手,我不要回去!师父他老人家讲起道理来比你的梦魇还可怕,我的耳根子都要磨破了。” “师兄,我发誓,我不敢了。” “就让我留在外面帮忙吧,我保证再也不捣乱了……” 他的哀嚎声随着梦先生的身影逐渐淡化,一同消散在这唯美的黄昏中,仿佛从未来过。 离开三花镇后,天空便渐渐得阴沉了下来。 没走多远,就下起了一阵小雨,冰冷的雨水打在我们血淋淋的衣衫上,更增添出几分狼狈。 九连环已经彻底无法行走,我只能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泥泞里。 红鸾是个要强惯了的人,哪怕眼睛瞎了,也固执的不肯让墨非烟背,只是拉着她的衣角,慢慢的跟着走。 一路走走停停,在第二天的时候,经过艰难的跋涉,我们终于靠近了记忆中的三姑村。 然而就在快要抵达三姑村的时候,一股异样的感觉让我抬起了头。 咦,三姑村那股奇怪的香味,似乎消失了? 那股曾经弥漫在村子上空,甜腻中带着诡异,仿佛能蛊惑人心的尸体异香,此刻荡然无存! 空气中只剩下雨水洗刷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一切好像恢复了该有的样子。 “味道没了。” 红鸾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侧耳倾听:“村子里也变得很安静!” 第214章 风雨夜归人 我警惕地停住脚步,朝村子里眺望,只见村口原本手持棍棒的大傻跟二傻不见了。 但由于我们现在伤的伤残的残,虽然心存疑虑,却并不敢贸然进村查探,以免遭了毒手。 反正之后会有斩龙队的人来善后,一切自有他们收尾。 不过我感觉,截教的人,八成已经撤离了。 否则那股扑鼻的异香绝不会消失…… 这个认知让我心头稍松,却又涌起更深的疑虑。 他们为何撤得如此之快?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还是因为龙爷已死,或者说已经收到梦先生计划失败的消息了? 我们迅速离开了三姑村,朝着火车站的方向出发。 因为小雨,阎王沟都变成了小泥塘。 就在我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先找个地方避雨的时候,远处居然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音。 那是一辆辆略显破旧的黄包车,领头的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精瘦车夫老头。 他披着厚厚的蓑衣,车上也罩着雨布,当看到我们的时候,浑浊的眼睛瞬间一亮,连忙招呼其余车夫小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挥手:“几位爷们小姐,可算是等到你们了!” 老头的声音带着几分欣喜:“俺记得哩,既然收了你们的定金,就要遵守七日之约!” “昨天,就是第七天。当时俺等到日头落山都没见着人,还以为……嘿嘿,还以为你们回不来了,正要拉着车回城。” 他喘了口气,指着空荡荡的村子,压低了声音:“结果今儿天刚敞亮,就有个怪模怪样的小书生从村里走出来找到俺,非要塞给俺十块大洋,让俺今天务必再等一天,说你们准会到。” “嘿,没成想,还真让他给说中了!” “那个长得俊俏的小书生,是你们的朋友吧?” 小书生? 我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个少年的音容笑貌。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们之前在棺材铺里遇到的吃货宋应星! 可宋应星为什么会帮我们? 还算准了时间,让这几辆黄包车继续等我们,他到底是谁? 一连串的问题从我心头冒出,简直令我摸不着头脑。 不过眼下有这几辆黄包车,也算得上雪中送炭了,完全能解决我们的燃眉之急。 “多谢老先生。” 我心中感动,连忙道谢,随即又有些尴尬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之前在三姑村,身上的钱几乎都捐给那邪门的功德箱了。 老头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那位年轻书生钱都给过了,几个拉车的分,够够的!快上车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看几位这……这模样,得赶紧找个安稳地方歇着才是。” “不然淋了雨,怕是要生病!”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笑纳了。 我将重伤的九连环扶上一辆黄包车,我和墨非烟坐第二辆,最后正当我想要帮红鸾的时候,发现她已经上车了。 就这样,老车夫和他的同伴们拉起车,冒着雨,沿着泥泞的土路,稳健地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跑去。 到了车站,九连环大方得递给我一些钱,让我去买票。 他居然有钱?那刚才? 不过我也没有多问,顺着他的意思照做了。 之后我们顺利登上了返程的蒸汽火车。 我们四人挤在一个相对安静的隔间里,墨非烟裹着毯子已经睡了,如同一只乖巧的猫咪。 九连环服下随身携带的墨家疗伤圣药后,也靠在窗边沉沉睡去,脸色依旧狰狞,但呼吸稍微平稳些许。 之前他明明有药却不吃,是因为不敢睡吗?现在觉得危机解除了,才敢让身体开始恢复。 我看向坐在对面的红鸾。 她安静地躺在靠椅上,缠着白布的脸朝向窗外,尽管她什么也看不见。 雨水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映照着她苍白而平静的侧脸。 我心中升起了一阵刺痛和难以言喻的愧疚。 她是为我们才…… 我站起身,走到车厢连接处,用买票剩下的最后一点零钱,买了一大堆零食,花生、瓜子、桂花糕什么的,甚至还有一小包稀罕的水果糖。 我捧着一大堆东西回到隔间,小心翼翼地放在红鸾手边的小桌上。 “红鸾,吃点东西吧?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都买了点……”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笨拙的讨好。 我害怕,怕她因为失明而抑郁,怕她想不开。 当初阿娅琳断了一臂,但她是苗疆蛊师,断了胳膊并不影响她的根本,她还可以召唤蛊虫。 可眼睛是红鸾的特殊能力所在,她如果瞎了,那就彻彻底底变成了废人。 我简直不敢想象她会怎么样? 红鸾似乎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向我这边,被布带蒙住的眼眶微微动了动。 随即,她竟然轻轻地笑了起来,不是往日那种妩媚勾人的笑,而是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甚至还有一丝欣喜? “小坏蛋,你在担心我?”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平和得出奇:“别担心,姐姐没那么脆弱。” 她伸出手,精准地摸到了那包水果糖,拿起一颗,剥开,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着那股甜味。 “我的眼睛,呵呵。”她顿了顿,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瞎的还少吗?” 我愣住了。 她微微仰起头,仿佛能透过那层厚厚的白布,看到了曾经的某些画面:“为了看清一些东西,为了得到力量,这双眼睛,早就付出过代价了。只是这一次任务的代价,大了点……” 她转过头,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但是,我不后悔。”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最起码,我看到了天喜。” “哪怕……只是假的。” 她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能再见他一面,知道他还是活在我记忆里的样子,就够了。” “这一次任务,我很开心,即使真的瞎了,我也绝不后悔!”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火车载着我们这群伤痕累累的归人,穿透雨幕,逐渐朝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虽然代价惨重,但至少,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在路上。 第215章 武当掌教,徐灵素 火车终于在昼夜交替中停在了终点站,我们一行人疲惫的下了车。 等我们赶到码头,一眼就看到了蓬莱号! 登上船后,船长发现墨非烟和九连环两位墨家的接班人都受了伤,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立刻献上了许多灵丹妙药,并为我们安排上了各式各样的美食。 九连环在吃了几服药之后,再加上船舱可以打坐静养,身体渐渐地恢复起来…… 为了尽早回到总部,我第一次见识到了船居然会飞! 蓬莱号居然伸出了两条机械翅膀,乘风而行,在海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梭着,一天时间就回到了那座神秘的岛屿。 这也是墨家的手笔吗? 望着气势磅礴的武威渡,我心中涌起了一股回家的感动。 再也不会有人伤害我们了,我们回家了! 我们来到斗楼门口,那扇熟悉的大门显得无比亲切。 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我扶着红鸾立刻想要寻找医生。 但是红鸾却推开了我的手:“小坏蛋,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我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只能强撑着舟车劳顿,第一时间去找师父汇报此行惊心动魄的经过,尤其是关于三花聚顶和梦先生的情报。 然而却发现小院里空空如也,师父他们出门了,幸好中途碰见了墨老,我们边走边聊。 我趁机打听师父的下落,却听到墨老幽幽的道:“你师父和破军还在太行山执行任务,至今未归。” “还没回来?” 我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迅速蔓延开来:“他们不是去调查妖怪失踪事件了吗?怎么会比我们深入三个村庄历经生死还要晚?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师父和破军的实力我是知道的,远超我们这群小辈。 什么样的妖怪失踪,能绊住他们这么久? 墨老抬起眼皮打量了我一眼,语气依旧不疾不徐:“不必担心!你师父每天都会通过特殊渠道向组织报一次平安,只是信号断断续续,可用信息不多。他们确实是遇到了一些……嗯,比较难缠、也比较离奇的事,被暂时绊住了手脚。” “还有能绊住师父的事儿?具体是什么事?” 我急切地追问。 墨老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笑容,轻轻吐出两个字:“秘密!” 我知道,从墨老这里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高层的事情,尤其是涉及到师父那个级别的任务,很多细节并非我能知晓的。 但是‘难缠’、‘离奇’、‘秘密’几个词,就像是猫爪一样挠着我的心,让我忍不住担心起来。 墨老似乎看出了我的焦虑,有意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双眼蒙着白布的红鸾身上:“当务之急,是先治好这姑娘的眼睛。我会抓紧联系7队的徐老,刚好她没有任务在身,相信很快就会从武当山赶过来。” 武当山?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清秀内向、擅长中医的小丫头,也就是上次在斩龙试炼结交的好朋友薄荷。 她就是武当弟子。 墨老点点头,证实了我的猜测:“没错,徐老就是薄荷的师父,九老之一的徐灵素!” 提到这个名字,连墨老语气中都带上了一丝敬重:“徐老是当今武当山紫霄宫的掌教,也是世间公认的唯一得到天医真传的坤道。她的绝招‘万物生’据说能滋养万物!用活死人肉白骨来形容或许夸张,但只要尚存一口气在,她就有办法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阎王要你三更死,灵素留你到五更!” 墨老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同时,徐老也是武当内家拳公认的第一高手,尤其精通八门五手十三势,一身以柔克刚的本领已入化境。” “她五十五岁时明明已是满头华发,到了六十岁,反而头发转黑,脸上皱纹也消减不少,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返老还童……这些年她虽很少再出手,但据传她的修为早已达到了武当十三境中的太清境界,深不可测。” 听到徐老如此惊人的来历和本事,我心中对红鸾复明的希望又燃起了几分。 “那非烟呢?她的丹田能不能恢复?” 我继续问道。 墨老心疼得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女,轻声说道:“非烟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墨尺对她来说还是太僭越了,那一击透支了她太多的炁,所以短时间是无法执行任务了。” 原来如此,既然墨老都这么说了,那墨非烟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不过让我奇怪的是,既然墨老清楚以墨非烟的本事不能用墨尺,为什么还要给她,是为了试验吗?还是有什么其它的目的? 墨老让我暂时先照顾好红鸾,千万别让她的眼睛恶化。 我忍不住想起当初第一次进斩龙队时,红鸾为了击败妖兽冢虎,也产生了短时间的失明。 但她很快就好了,后来只不过她想要把我当小奴婢使唤,所以隐瞒了眼睛恢复的真相。 可现在,红鸾的眼睛是真的瞎了,我却希望这只是一个玩笑! 幸好第二天中午,徐老风尘仆仆得赶来了,身边带着温婉秀气的薄荷,隔着老远就听到她喊我邱师兄。 我应了一声,赶紧出门去迎。 却发现薄荷身边站着的一个中年道姑,最多比她大上十五岁,忍不住细细打量。 “师父,这就是我之前跟您提到的邱雨生。” 一听这话,我赶紧行礼:“徐老,晚辈邱雨生,一时没认出,多有冒犯!” 没错,那个看起来只是薄荷师姐的女人其实是她的师父。 只不过这个徐真人看起来,居然比墨老描述的还要年轻得多。 只见她穿着一席简单的青灰色道袍,乌黑发亮的头发被用一根枣木簪挽起,整张脸端庄大气,面色温润,周身仿佛萦绕着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的气息。 若非知道她的身份和年纪,说她只有三十,估计也有人信。 徐灵素只是淡淡得朝我点了下头,就急匆匆得进门了。 当看到红鸾的样子,徐灵素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她几步上前,手指轻轻拂过红鸾眼前血淋淋的白布,甚至没有解开,眉头就紧紧蹙起。 “你呀!”徐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和心疼:“你的眼睛怎么会伤成这样?瞳孔破碎,能力枯竭,你……你这是又用了那个?” 看来徐灵素跟红鸾是老相识了? 红鸾面对徐灵素似乎有些底气不足,她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 “胡闹!” 徐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斥责:“我告诉过你多少次,‘破妄之瞳’逆天而行,一生最多只能用三次!” “三次之后,本源耗尽,就算是神佛下凡,也得瞎一辈子。” “别忘了红鸾,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 我站在一旁,心头一震。 原来红鸾这双能看破幻境的眼睛,当初在梦境中使用的那一招叫做‘破妄之瞳’,而且这一招居然有着如此严苛的使用限制。 那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为了什么? 红鸾当初说她眼睛瞎的还少吗,难道之前就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那她还敢用! 我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能艰难得咬了咬牙。 徐老看着红鸾那副认命又带着点倔强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严厉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浓浓的无奈和关切:“你啊,哎,罢了罢了,先让我看看,这次你又把自己搞成了什么鬼样子。” 她轻轻解开了红鸾眼前的白布,但见红鸾的眼眶深深地塌陷了进去,眼球上布满了爆裂的血丝,宛如蜘蛛网一般触目惊心,让一旁的薄荷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也心疼得抽气了一声,红鸾伤成这样,路上居然一声都没吭。 难道她没有痛觉吗? 第216章 十二经络养生术 徐老看了一眼那塌陷的眼眶,立刻抬起双手开始治疗。 只见她双掌平推,指尖泛起一层柔和而充满生机的青色炁体。 似乎这充满生机的青色便是所谓的:万物生! 徐老小心翼翼地将一丝丝温润平和的青炁注入红鸾受损严重的眼部经络,滋养着那几乎枯竭的根源。 不仅如此,薄荷也在一旁用银针为红鸾扎着全身的穴位。 “这是?” 等薄荷把红鸾扎得跟个刺猬一样,她才停下,气喘吁吁得坐在了我身边。 而徐老依旧运转那股青色的炁为红鸾治疗着眼睛。 薄荷喝了口水稍微休息了一下后,看向我说道:“邱师兄,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红鸾姐姐伤在了眼睛,我却要给她别处下针?” 我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你们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用意,不过我还是挺好奇的,方便透露一二吗?” 薄荷点点头,跟我普及了一些道医知识:“因为红鸾姐姐伤在眼睛后,那里的经络就堵起来了,所以需要疏通,人是一个整体,拥有十二正经,又称为:十二经脉!” “道家自古以来就认为,人体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五官九窍、皮肉筋骨等组织器官,之所以能保持相对的协调与统一,完成正常的生理活动,完全是依靠经络的沟通而实现的。” “人体是一个相当完整系统的小世界,而经络在人体内纵横交错,入里出表,通上达下。联系着各大脏腑组织……” “换言之,经络是维持人体正常运行的通道,就是我们所知道的‘路’,但又不仅仅是路的作用。” “我的使命,就是帮忙打通红鸾姐姐的经络,让她的气血运行,这样可以让眼睛好起来的速度加快!” 薄荷说了一大堆,但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只觉得道医还真是一门不小的学问。 就这样,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徐老的额头已经微微见汗,可见其消耗之大。 但我明显发现红鸾深陷的眼眶已经慢慢复原,不愧是九老之一,这医术就是高超。 等徐老治疗完毕以后,她将红鸾身上的针拔了下来。 “接下来是不是好好修养就够了?” 我赶紧递了一杯茶过去,徐老一口饮尽以后,说道:“还需要七日,红鸾的眼睛才可以彻底康复。” 之后,徐老又写下一张长长的的药方,她写的一笔好字,字迹娟秀却透着古意,只是上面许多药材的名字,我听都没听过。 因为2队其他主力队员都尚未归来,这抓药、煎药、照顾病人的担子,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我这根独苗的肩上。 “小子,照顾好红鸾姑娘,按时用药。尤其是药浴,一天都不能断!” 徐老将药方递给我,语气不容置疑。 她似乎好人为师,特别喜欢普及一些医学知识:“我们的先人认为天人合一,人活于天地间,与自然是和谐统一的,所以要懂得利用自然顺应天道。” “人受冲和之气,生于天地间,与天地初无二体。若能悟天地之妙,此心冲虚湛寂,自然一气周流于上下……自可与天地同其长久。” “换言之,顺应天时以养生,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便能达:长寿之道!” 我又不是她的徒弟,她好端端得传授我道医知识干嘛,于是主动开口:“徐老,您是不是还有别的吩咐?” 徐老点点头,告诉我:“除了吃药跟药浴外,还要利用天时地利帮红鸾滋身养眼。” 原来如此。 我双手抱拳,虚心请教:“那我应该怎么做呢?” 徐老似乎特别喜欢引经据典,在正题进入前先来一大段的铺垫:“在《黄帝内经》中曾写到: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气之常也,人亦应之。以一日分为四时,朝则为春,日中为夏,日入为秋,夜半为冬。” “所以接下来这七天,我希望你能带着红鸾顺应这四时进行养生……” “一年有四季,一日有四时!古人为了划分方便,根据十二生肖中动物的出没时间将一天划分为十二个时辰,而与之相对应,人体也有十二条正经,这些经络是气血运行的主要通道。十二经脉又隶属于十二脏腑,每个时辰都有各自的值班经络。” 看着我露出了迷茫的小眼神,薄荷在一旁忍不住偷笑起来,朝徐老说道:“师父,您干脆直接告诉他,哪个时辰需要干嘛就好了,不然邱师兄怕是要听睡着了,哈哈。” 我完全不在意薄荷后面的话,期待得看向徐老,徐老拿我没办法了,直接告诉了我一段话:“子时胆经当令,熟睡生发气。丑时肝明目,正是恢复时。子丑寅时深入眠,卯时温水采日精。晨时朝时滋阳气,巳时饮水第一药。午时小憩养心经,未时清浊气血行。申时灸背轻揉头,酉时元气藏于肾。戌时少食补月华,亥时药浴神魂静。” 大概意思就是说,我需要保证早上带红鸾喝一杯温开水,带着她晒晒太阳,然后吃饭吃药,中午再吃药,接着保证她午睡。 等到了下午还要给她艾灸后背,给她按摩头上的穴位,帮助她恢复。 晚饭要少吃,带她晒月亮,之后再准备好药浴,盯着她务必子时前入睡,到卯时前都处于深睡的状态。 看来这次我他娘的真要当十二时辰的小奴仆了! 叮嘱完毕以后,徐老就风风火火地带着薄荷去查看九连环和墨非烟的情况了。 这会儿墨非烟就在隔壁。 “你担心她,不如也跟上去瞧瞧。” 红鸾安慰我这会儿她没什么事儿,让我也看看墨非烟。 我本来正有此意,她既然开口了,我自然一口答应下来,但还是装模作样得陪了红鸾一会儿。 “好了你快走吧,都烦着我了。” 红鸾嘴硬心软得下着逐客令。 我拿着药方就走了。 我一边走一边看药方,发现上面的药材好多都是没听说过的,正头疼去哪里凑齐这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药材时,没想到墨非烟居然已经恢复了不少元气。 这徐老还真是医术高超。 “邱雨生,你手里拿的什么?” 墨非烟虚弱得从床上坐了起来,我说是红鸾的药方,好多药材都不知道从哪儿搞到呢。 墨非烟在扫了一眼那张药方后,就径直交给了一旁的九连环:“九叔,我记得墨家的宝库好像有这些药,您帮忙去取一下吧。” “嗯,都有,我这就去。” 九连环没有废话,迈着步伐就出去了。 这墨家还真是大方…… 第217章 给姐姐洗澡 看九连环如今健步如飞的姿态,估计已无大碍,墨非烟调理一段时间想必也会恢复,现在最需要关心的就是红鸾了。 而我则被迫开启了自己的:小奴仆生涯! 我几乎成为了红鸾的贴身男保姆,保姆这个词还是我从上官海棠那里学来的,记得上次她答应过我,帮忙寻找许逊天师的那枚铁印,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有时候我是真觉得自己又幸运又不幸,幸运中带着点不幸,不幸中又总能逢万幸。 也许这就是老君所说的:福祸相依吧! 按照徐老的吩咐,我开始了自己敬业的男保姆工作,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带红鸾喝一杯阴阳水。 所谓阴阳水,其实就是一杯冷热相半的水。 在头一天晚上睡觉前,把烧开的水凉在水杯里,倒一半的数量,早上起床后新烧一壶水,烧开后倒一半,两两混合,这就是一杯完整的:阴阳水。 阴阳水的说法自古有之,在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提到:“以新汲水百沸汤合一盏和匀,故日生熟,今人谓之阴阳水。” 阴阳水的制作过程,符合浊气下降,阳气升腾,水火既济的天象,所以可以调节人体平衡,快速恢复元气。 喝完阴阳水,我就带红鸾出去看日出,这会儿的太阳不刺眼,很适合她晒晒眼皮。 不过更重要的是,道家有一采补术名曰:三光炁。 何为三光? 三光者,日月星三光也。 道教中视‘日’、‘月’、‘星’为宇宙间最根本的光明,代表阳气、生机、秩序与天道的运行。 日为太阳,是众阳之宗,代表‘大明之神’。 月为太阴,代表‘夜明之神’。 星就是指星辰,尤指北斗七星、南斗六星、二十八宿等等。 在道教中就有太阳星君、太阴星君跟各种星辰所幻化的神仙,有着不可思议之力量。 而在道教典籍中,也有写到,修行者为何要取:三光炁? “凡法官,若能请三光炁,日夕不怠,千日功成。滋悦颜色,壮体轻身,免诸百病。若终身不倦,渐入仙真功力,难可尽言。若只服得千日,凡遇治病,不用等取方上存想,但只一念布炁,吹于病身,自然安愈,万邪降伏,可不敬乎。” 徐老是道医的集大成者,除了知道如何对症下药医治患者外,更通晓如何借助天地自然的神秘力量,滋养人体让患者药到病除。 而她能白发变黑发,脸上皱纹全消,足以说明她已经懂得了如何延年益寿返老还童,悟得了无上秘法。 后来我曾经向薄荷打听过此事,她却说师父只给了四个字:道法自然。 很多秘法藏在自然之中,人作为万灵之主,若懂得利用自然之力,一朝得悟,青春永驻。 但到底如何悟,那便看自身了! 总之陪着红鸾吃饭吃药都还好,本以为红鸾这种漂亮姑娘吃不了苦,没想到那么一大碗黑乎乎的中药,她一口灌进去,都不带歇一下的,就连我提前备好的蜜饯都没了用武之地。 唯一让我觉得比较困难的就是:药浴…… 每晚的药浴,红鸾都必须脱光全身衣服,浸泡在按照特定比例熬煮且气味浓烈古怪的药汤里,足足一个时辰! 并且,药汤一旦变得透明,就必须立刻更换。 因此整个过程,旁边必须有人一眼不眨的守着,以防出现意外。 原本觉得男女有别,既然墨非烟身体恢复了,我就想请她来帮忙。 没想到我刚一提出,就被红鸾拒绝了。 “墨家大小姐养尊处优,你觉得她能伺候人?别趁我病要我命,把我打一顿就不错了,更何况他自己还是个病人,需要静养。” “就算她愿意来照顾我,墨家那群人能答应?” 红鸾找了一大堆的理由,为的就是把这个荣幸的看美女任务,安排在我头上。 “小坏蛋,姐姐不嫌弃你笨手笨脚,你就偷着乐吧。” 红鸾完全不顾及我的意见,就带着狡黠笑容地把这事儿给定下了。 其实我好想说,从三花镇回来后,我也受了点伤,也想像太上皇一样被谁好好照顾一下! 但是师父不在,我的靠山没了,所以只能不情愿得当上了红鸾的专属佣人。 煎药、提水、调试水温、守在旁边观察药汤颜色、及时更换…… 然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泡在药桶里,她也不安分,在雾气中伸出了一条修长洁白的美腿。 “小坏蛋,姐姐,肩膀好酸,给揉揉呗?” “哎呀,腿麻了,肯定是气血不通,你快帮我按按!” “这药味真难闻,你给我讲个笑话分散下注意力?” 我被她支使得团团转,满头大汗。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一边给她揉着肩膀,一边没好气地说:“姑奶奶,你这该不会又是装瞎,故意折腾我吧?次次狼来了,可就不灵了!” 桶里泡澡的红鸾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小混蛋,这次,姐姐我是真的看不见。” 只见红鸾被水汽蒸得微红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她抬起湿漉漉的手,在空中茫然地抓了抓:“现在我的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中那点怨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浓浓的心疼和无奈,只能认命地继续我的佣人工作,每天从早到晚尽心尽力得伺候着红鸾。 而这一切,都被每天过来送温暖的墨非烟看在眼里。 她知道我没空去做饭,每次都主动把我们的一日三餐送过来。 但是墨非烟是个嘴硬心软的丫头,每次都默默地将饭菜放在门口,轻轻敲敲门,然后转身就走,从不进来。 饭菜都很精致,但几乎全是素菜。 有一次中午,我隐约听到她放下食盒时,用极小的声音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狗男女!” 得,这话说得好像我干了什么一样? 我明明很无辜好不好!不过我心里倒是清楚,墨非烟这是醋坛子被彻底打翻了。 但我现在也实在腾不出手去解释。 因为按照徐老嘱咐,红鸾需要静养,连吃饭睡觉最好都有人在一旁看顾,尤其是半夜还需要给眼睛换一次特制的药膏。 于是,我顺理成章地睡到了她的床下打地铺。 这天红鸾突然撅着嘴,表示不想再吃墨非烟送来的吃食了。 “那丫头分明是故意针对我,我又不是兔子,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吃草,嘴里都快淡出一条淡水河了,我不管,我要吃肉!” “可是你不能吃辛辣吃刺激吃海鲜,不能……” 我正回忆着医嘱。 红鸾一下打断了我:“徐老可没说让你把我饿死,一天到晚的吃草,身体营养跟不上,你觉得我能好?我现在每天眼前不是一片黑了,一到饭点,眼前自动飘绿光。” “姑奶奶眼睛已经饿绿了!” “说实话,小坏蛋,姑奶奶我现在都担心等复明以后,看所有人都是菜人,还带着一顶绿帽……” “得,停!去食堂!” 论嘴皮子功夫,我好像就没从红鸾那里赢过一次。 没办法,我只好扶着她,慢慢踱步到了食堂。 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我去窗口要了几个荤菜,听说吃啥补啥,鱼眼跟肝脏一类的都对眼睛比较好,结果红鸾非要吃牛羊猪肉,我无奈得同意了。 满满一桌子的荤菜,我还得小心翼翼地用勺子一口一口喂给她吃。 结果这一幕,刚好被走进食堂的墨非烟看了个正着。 她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自己的饭菜,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我们身上剐来剐去,一会儿发出冷冷的嗤笑,一会儿又重重地冷哼一声。 我甚至看到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人偶,手里拿着根针,对着娃娃屁股、脑袋跟嘴巴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扎着,嘴里还振振有词得念着:“丑娃屁股开花,丑娃脑袋开瓢,丑娃臭嘴烂了吧……” 看着这一幕,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结果就在这时,九连环也来到了食堂。 他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浑身冒酸气的墨非烟,默默得走过去,坐在了她身边。 “你喜欢那个小子?” 九连环开门见山得问道。 墨非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脸涨得通红:“才没有!谁会喜欢那个笨蛋佣人!” 九连环无奈地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你在拼命否认。”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墨非烟,又补上了一句:“九叔今天要告诉你一个道理,想要什么,就去争,就去夺!不要等东西成别人的了再后悔,到时候你再怎么咬牙切齿都没有用。” 墨非烟被说得哑口无言,捏着大丑娃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218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今天的食堂格外热闹,我发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阿娅琳、薄荷跟小九九居然也都来吃饭了,他们分散坐在不远处的几张桌子上,看到我以后,小九九还热情得朝我挥了挥手,打算招呼我过去喝酒。 然而就在我看向红鸾,想询问一下她的意见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 两名穿着苗疆黑色服饰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年轻弟子,故意晃到了阿娅琳桌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胖子道:“哟,这不是我们苗疆的天才少女阿娅琳吗?怎么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另一个瘦子一唱一和得附和道:“哦,我知道了,你手呢?你另外一条手臂哪里去了。” 他们知道往哪里戳会疼,就故意去刺对方的软肋。 阿娅琳继续吃着自己的白米饭,像是没听见。 这俩苗疆弟子却愈发起劲了,继续挖苦道:“以前装的跟天上圣女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现在嘛,哈哈,恐怕倒贴都没人要了吧?谁会娶一个断了胳膊的废人。” “可不是,一只手能干什么?估计连……” 这混账话听得我那叫一个火冒三丈! 我下意识的按住了腰间的剑鞘,却被红鸾一把压住了。 她虽然看不见,却仿佛洞悉一切般冷笑起来:“别动,看戏就好。” 果然,只见阿娅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只有白米饭,没有一道菜。 那两个挑衅的苗疆弟子还想说什么,猛然间怪叫起来。 “什么东西?我身上怎么会这么痒?” “我也是!好痛,像是有虫子在我脚底板爬……” 他们惊恐地拍打着自己的身体,惨叫着指向阿娅琳:“是你!阿娅琳,你居然敢对同伴下蛊?斩龙队铁律,不能同袍相残,难道你就不怕被阿老知道,把你赶出苗疆吗?” 听到这话,阿娅琳这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冰冷如刀,嘴角却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别拿那个人压我,每次都拿她来压我,能换点新花样吗?你们不嫌嘴巴长茧子,我都听腻了。” “还有,你们自己出门的时候,没有关严实自己的蛊罐,不小心遭到蛊虫反噬,关我什么事?” 说完,她目光扫向周围的桌子,淡淡的问道:“你们离我最近,请问有看到我对这二位同袍动手吗?” 薄荷跟小九九立刻心领神会,异口同声地大喊:“没有!” 我也赶紧见缝插针,猛拍桌子大喊一声:“我也看清楚了,阿娅琳刚刚一直在吃饭,手里现在还拿着筷子呢,你们可别想空口白牙得乱冤枉好人。” “你!”苗疆弟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们几个,眼睛发红得说道:“你们、你们真是好样的……” 阿娅琳放下筷子,冷冷得看向他们,一字一句道:“张虚,魏十五,提醒你们一句!斩龙队只规定不能同袍相残,没有规定出任务时不能出现伤亡。总之,二位下次出门的时候要当心了,如果哪天发生意外小命呜呼,只能怪自己平时嘴上没积德,到时候可别想赖在我的头上。” 这俩苗疆弟子气得脸都白了,气急败坏得跳起来:“阿娅琳,你、你威胁我们!” 阿娅琳笑容更盛,却毫无温度:“我威胁了吗?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大家都听到了!” 那两人环顾四周,试图寻找支持。 然而,我、薄荷、小九九再次默契地摇头,大声道:“没听见!就听到阿娅琳叮嘱我们关心同伴,好感动啊。” 两个苗疆弟子只能把求助的目光看向其余人,只是没想到食堂里的其他人也都看不惯二人行径。 毕竟大家出任务难免伤亡,要是残疾了得不到关心,反而还收获一阵冷嘲热讽,杀人的心估计都有了。 见其他人纷纷低头吃饭,装作没看见。 那两名苗疆弟子被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得灰溜溜地离开食堂。 临走前,小九九还不忘送上一句关心话:“我也给二位一句忠告,管不住自己那张嘴,迟早会有人来管,到时候可就是血的教训了……” 这才是赤裸裸的恐吓! 但那俩人全然当做没听见,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下,狼狈不堪地逃离了食堂。 食堂恢复了平静,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肃杀。 红鸾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低声道:“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阿娅琳。她失去了一条手臂,却得到了敢于对抗不公的勇气。” “说实话,我挺喜欢这小妮子露出獠牙的样子,只有自己强硬起来,别人才不敢随意欺侮你。” 这时我注意到薄荷在听完阿娅琳那冰冷的话语,神色变得有些紧张,她怯生生地过去扯了扯阿娅琳的衣袖,小声问道:“阿娅琳,你真的会杀了他们吗?” 阿娅琳转过头,与薄荷那担忧的眼神对视后,她脸上的冰霜渐渐散去,甚至露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容,斩钉截铁得说道:“当然……不会。” 薄荷明显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还好还好,我就说嘛,你肯定是开玩笑的。” 作为医者的她天性不喜欢杀戮,只喜欢救人。 然而,阿娅琳的下一句话,却让那刚回暖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连周围偷偷竖着耳朵听的我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 我听到阿娅琳清晰无比得开口道:“我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韵律,仿佛说出一个美丽的故事,而非发泄愤怒。 当时的我,和薄荷一样,并不能完全理解这四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寓意。 只觉得她是在放狠话。 直到后来,当我亲眼看到那个叫张虚和魏十五的家伙…… 他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迷失在了茫茫大森林中,一种近乎透明却极具韧性的丝状物将二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如同两个巨大的微微蠕动的蚕蛹,倒吊在两棵大树的中间。 而数以万计的黑红色工兵蚁,正密密麻麻地覆盖住他们全身,脖子,嘴巴,鼻孔,最后是双眼…… 缓慢而兴奋地啃食着。 那两人还活着,发出一种非人的惨叫声,身体条件反射地微微抽搐,却连挣扎都做不到。 那种痛苦,大大超越了人类所能想象的极限。 他们就这样被数以万计的蚂蚁啃食的七天七夜才死…… 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阿娅琳那句‘生不如死’的话原来并非儿戏。 也才明白,什么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有时候,死亡,真的是一种解脱!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第219章 因为,我们是朋友 就在阿娅琳话音刚落的时候,一直笑眯眯看戏的小九九,突然挪到了阿娅琳对面的椅子,郑重其事得说道:“我觉得,你还是先解决掉眼下的麻烦才好。” 他不动声色得抓紧了火红色酒葫芦,朝着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瞧,救兵来了!” 我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纷纷一紧。 只见刚才那两个落荒而逃的苗疆弟子去而复返,原本脸上气急败坏的神情,此时被一股小人得志所取代。 跟他们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位身穿墨绿色裙子的中年美妇。 这美妇我见过! 但见她一张俏脸妩媚娇嫩,皮肤更是透明得能掐出水来,胸前的饱满将墨绿色的肚兜高耸顶起,完美的魔鬼身材暴露无疑。 唯独她的一双手却遍布沟壑,如同老树枯皮般,仿佛凝聚了无数岁月的毒功。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女人应该是5队的现任当家,绰号‘寡妇手’的苗疆蛊娘! 当时斩龙队集合的时候就是她带领着一众苗疆弟子,我只多看了一眼,红鸾便警告我是不想要手了,还是不想要眼珠子了。 “阿红药来了?” 红鸾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来人与众不同的气场,虽然不能视物,却清楚得辨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我赶紧把自己的所见,简单跟她描述了一遍。 岂料红鸾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不太好看,她沉默了片刻后,有些疑惑得开口:“你的这位伙伴在苗疆如此不受待见吗?按道理说,苗疆强者为尊,小辈们斗一斗,长辈是不会出头的,怎么……” “不对啊,虽然5队真正的当家是阿老,可阿老经常闭关,很少过问这些俗事。阿红药作为苗疆仅次于阿老之下的高手,平时5队的任务都是交给她来处理的,可见她的地位。” “她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 “但偏偏她就是来了,好像还是专门替这两个嘴巴又臭又欠的丑东西来找场子的。”我看了看那个妩媚动人的中年美妇,确认自己没有看走眼。 “她这么闲?” 红鸾蹙起好看的眉头,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一群人欺负一个小女孩儿,真是有些过分。” 更过分的事情还在后头! 只见阿红药身姿摇曳得朝着阿娅琳的那张桌子走来,每一步都像是绽开的毒药之花,越迷人越致命。 一股混合着淡淡异香和沉醉的气场,无形中让食堂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纷纷聚焦于此。 如果说,之前我对这个女人是又惧又怕,那么现在就是直接反感了。 因为当她袅袅娜娜地出现在阿娅琳面前后,目光十分不屑得在阿娅琳空荡的袖管上瞥了一眼,嘴角顿时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仿佛在说,只不过一场斩龙试炼而已,就轻易丢了一臂,阿娅琳你可真是弱。 “你有事儿?” 阿娅琳没有惯着阿红药,甚至看都没看她。 阿红药冷冷得笑出一声,她没有了解情况,完全不在意是否是那两人先行挑衅,还是其中另有误会。 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仿佛根本就不重要。 她只是气质优雅地取出一根精致的银质水烟袋,‘啪’地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鲜艳的红唇轻启,吐出的烟雾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腻而诡异的气息。 阿红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歉。” “阿娅琳,我命令你向魏十五和张虚道歉!” 阿娅琳似乎早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她并没有选择屈从阿红药的淫威,而是眼神冰冷得看向阿红药,连站都没有站起来,就不卑不亢得吐出三个字:“我没错。” 阿红药眼神一动,脸上那抹假笑也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我劝你别让我再重复一遍,看在阿老跟阿依娜的面子上,我再多给你一分钟的时间考虑。” “否则,就只能让你滚去五毒窟里好好反省了,如果你这么迫不及待想要尝尝万毒噬心之苦的话。” “呵呵,想想你娘当年……” “你不配提我娘!” 阿娅琳猛地捏碎了手中的饭碗,‘砰’的一声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燃烧了太多被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恨意。 看着这一幕,我低声对身旁的红鸾说道:“难怪阿娅琳会变成现在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身边围着的尽是一群不分青红皂白只会仗势欺人的王八蛋,性格能好就怪了。” 阿红药被阿娅琳当众顶撞,尤其是在这么多小辈面前,顿时勃然大怒:“还敢顶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学了万毒行疆,本来念在你是为了救人的份上,没有过多追究。” “可是你若如此不知好歹,今天老娘就一并给你清算干净!”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一口白烟朝着阿娅琳吐去。 那烟雾离口之后,竟在空中迅速扭曲凝聚,眨眼间就化作一只栩栩如生尾部高翘的白色毒蝎,带着一股凌厉的腥风,疾扑阿娅琳面门。 这一下又快又狠,显然下了重手! 谁能料到阿红药作为一介长辈,居然会对小辈搞偷袭,打一个措手不及? 阿娅琳本就断了一臂,此刻面对这突然袭击根本没有防备。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团炽热的烈火凭空而生,精准地撞上了那只白烟毒蝎,瞬间将其烧得滋滋作响,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 出手的竟然是小九九! 原来小九九在阿红药来到桌前的一瞬间,就已经拔开了他那从不离身的酒葫芦塞子。 难怪一向话多的他刚刚居然一言不发,原来是口中含酒,就等着吐出这一口三昧真火呢。 阿红药被下了面子,目光如毒针般刺向小九九,充满怨毒:“就凭你一个小辈,也敢跟长辈动手?” 难道不是她一开始先发制人的吗? 没有得逞,就怪别人阻拦了?还要不要脸? 我被气得按住剑鞘,红鸾察觉到了我的意图,下意识得想要拉住我,让我别出风头。 “但……她是我的朋友!” 我慢慢拨开了红鸾按住的手,想当初在哀牢山我们患难与共,如今眼看朋友有难,我如果在一旁坐视不理,还算什么生死之交? “就凭你,觉得可以拦得住我?” 阿红药瞥了一眼小九九。 闻言,万仞剑已经脱鞘而出,我整个人从椅子上跃起,坚定得挡在了阿娅琳的身前,目光平静地迎向阿红药:“那如果,再加上我呢?” 这时我眼角的余光清楚得捕捉到,当看着我挡在前面的背影时,阿娅琳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动容。 阿红药怒极反笑:“很好,非常好,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居然敢公开跟我叫板了。” 她正欲发作,给我们点厉害的颜色尝尝。 忽然间,她猛然侧头,凌厉的目光瞪向了另一侧的薄荷。 只见薄荷不知何时已经发功,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正悬浮在她身前,针尖闪烁着寒光,微微震颤,锁定了阿红药周身大穴,随时可能暴走! 薄荷毫不畏惧得迎着阿红药吃人的目光,莞尔一笑,温柔的小脸写满了坚定:“也算我一个。” 更令人意外的是,原本这几天还在跟我闹脾气的墨非烟,此时也已经义无反顾得挡在了我的身前,双手从袖子里露出。 她虽然一言不发,但姿态足以说明一切。 阿娅琳看着我们几个,姣好的面庞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为……为什么?” 听到这话,我们几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得说道:“什么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只因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是从哀牢山尸山血海里一起杀出来的朋友!” “我们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我们绝不会……” “让你伤害到我们中间的任何一个!” 第220章 九连环VS阿红药 阿红药被我们这同仇敌忾的气势气得脸色铁青,连续说了三个‘好’字,姣好的面容变得咬牙切齿:“好好好!看来今天老娘便替你们那几个心慈手软的师父,好好教训一下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 看来这是要动真格了。 红鸾也不动声色得站了过来,眼睛虽瞎气势却丝毫不减:“阿红药,你当真要与我们2队为敌吗?张老就收了这一个徒弟,若是真的伤着了,他要你的命,你觉得阿老会拦吗?能拦的住吗?还是说……你想与龙虎山天师府势如水火。” 话到最后,红鸾直接冷笑起来。 她话里满满都是威胁,虽然不知道张老为什么会破例收我,但他对我的好,所有人有目共睹。 阿红药犹豫起来,却没想到魏十五跟张虚藏在背后使出了激将法:“大姐,您该不会是怕了他们吧?您可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 “笑话,我阿红药会怕?” 阿红药怒火中烧,愤恨的目光在我们身上一一扫过。 食堂内的气氛再一次变得剑拔弩张起来,似乎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阿红药周身已经开始弥漫出一股带着甜腥味的沉醉毒雾,而我们也已经作出了迎战的准备。 气氛顿时紧张到了极点,周围原本还有想看热闹的人,都已退到了墙角,生怕自己会被一不小心给误伤到。 因为我们所有人都红了眼,就差那么一步,一场大战就要上演。 只不过阿红药毕竟是5队的当家,我们这几个小辈跟她打起来,不知道会有几分胜算? “本想教训一下门内不守规矩的弟子,你们偏要激怒我,既如此,就别怪我以大欺小了。”阿红药放完狠话,一条金脚千足蜈蚣从她的袖口冒出头来,血红的眼睛满是嗜血的渴望。 她这是要出动自己的本命蛊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冰冷、纯粹、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杀气,毫无征兆地在食堂中弥漫开来。 那股杀气如此恐怖,竟硬生生地将阿红药周身散发的毒雾全部压制得退了回去。 就连她袖口的那只金脚蜈蚣都浑身发抖,逃回了她的袖口。 阿红药脸色骤变,她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是谁?” 她猛地扭头,看向杀气的来源。 “是我!” 九连环面无表情得站在那里,一双冰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一股实质般的杀意! 我记得刚刚吃饭的时候,他压根没有背包袱,可这会儿墨斩出现在了他手里,看那模样,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墨斩上面盖着的红布给扯下来。 到那个时候,一切将没有挽回的余地! “是误会吗?” 阿红药气极反笑,像是侥幸一般,试探着九连环的答案:“你站哪一边?” “需要我再明显一点?” 九连环朝着阿娅琳的方向走了一大步,毫不掩饰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我心中惊讶万分,九连环怎么会突然出手? 而且如此毫不掩饰地站在了阿娅琳这一边?甚至不惜与在苗疆地位崇高的阿红药彻底决裂? 甚至为了对付阿红药,他还特地使用了墨斩? 我们这些小辈动手,还可以解释为血气方刚,不懂礼法。 可他九连环是墨家的实际掌权人,他的行为,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墨家的态度! 这后果…… 果然阿红药也已经想到这一层了,她还是有些不死心得再问了一遍:“九连环,你要用墨斩杀我?你考虑过后果吗?” 看来她是怕了,她怕墨斩。 她甚至想试探九连环到底是在故意吓唬她,还是真的会用这个大杀器。 可我心里清楚,九连环就是个疯子,他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你想试试?” 九连环居然笑了,笑得无比残忍。 我清楚得看到阿红药害怕了,性感的喉头滚动着,嘴唇被贝齿咬出了一条血渍。 因为她知道,九连环没开玩笑,他居然真的想决生死! 但为什么呢? 我看向墨非烟,她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可思议,在我耳边悄悄得说道:“九叔一向不管闲事,他没理由出手。” “会不会是为了你?”我问道。 “你以为阿红药会伤我?她不会的,她是个聪明人,只会欺负孤立无援的阿娅琳。”墨非烟回答。 她甚至告诉我:“别看她骂你,信不信待会真的动手,她一个手指头都不敢伤到你。如果说张老以前是清静无为的老天师,可现在大家都清楚,你师父究竟有多护犊子。” 阿红药是个聪明人,不敢真的伤到我们。 那么九连环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根本不是为了墨非烟出头,那是为什么? 这时候我突然注意到,阿娅琳对于九连环的出手,虽然也有一丝惊讶,但远没有我们那么意外。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划过我的脑海。 难道九连环是为了阿娅琳? 但这不可能啊,他们之间又没有什么交情! 还是说,他们两人之间,早已达成了某种合作或默契?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场面算是彻底僵住了! 阿红药骑虎难下,我们这边也箭在弦上。 偏偏阿红药旁边还有俩小丑在那里叫唤,让阿娅琳退也不是,进也不成,毕竟墨斩那可怕的气息太恐怖了,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无比尴尬的时候,突然响起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邱雨生!邱雨生!” 一个身影突然气喘吁吁地跑进了食堂,居然是小五。 小五似乎没察觉到食堂里这诡异紧张到极致的气氛,一个劲儿得大声喊道:“邱雨生,你师父回来了,刚进总部大门!” 他喊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们这边一个个刀剑出鞘、杀气腾腾的模样,挠了挠头,好奇地开口:“咦?你们在干嘛?吃饭怎么还拔上剑了?是饭菜不好吃?”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即将爆发的战火。 阿红药一听我的靠山回来了,气势顿时散了大半。 我情商极高,反应极快,立刻借坡下驴,‘锵’地一声将万仞剑归入鞘中,脸上挤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打着哈哈道:“没事没事,刚才有只苍蝇,挺烦人的,被我一剑两断了。” 旁边的薄荷也立刻收起银针,一脸天真无邪地附和:“是呀是呀,怎么这个天,还有蚊子呢?” 小九九更是直接,把葫芦往怀里一抱,脑袋往桌子上一趴,嘟囔着:“我、我喝醉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咕噜噜、咕噜噜。” 他模仿起了醉酒打呼噜的样子。 阿红药看着我们这拙劣又默契的表演,脸上被气得一阵红一阵白,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快要爆炸了一样。 她是真的不想打了,可也是真的气着了! 这时候,阿依娜也急匆匆得跑了进来,她像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一般,朝着阿红药喊道:“红姨,师父找你,有急事!” 她用阿老的名义喊走了阿红药,虽然阿红药极不情愿,但最终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那两个苗疆小丑也不敢多留,生怕被我们几个给生吞活剥了。 只是临走时,我发现阿依娜恋恋不舍得看了一眼阿娅琳。 与他人的目光不同,阿伊娜看向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时,她的眼中分明有一丝心疼与难过。 她难过什么? 难道是难过失去一臂的阿娅琳不能好好当她的影子了吗? 但她从出现自始至终没有责怪过阿娅琳,反而在离开的路上狠狠得踹了那两个苗疆小丑一脚:“走快点,难道还要我师父,等你们两个废物磨磨蹭蹭?”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被杀了都活该……”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阿依娜会说脏话,属实大开眼界。 总之这一场险些爆发的内讧,也算是完美化解了,不然真打起来,估计很难收场。 但我们心里也很清楚,有些梁子,无声无息就结下了。 只是我还是想不通,九连环为什么要帮阿娅琳? 二人之间到底有何不同寻常的关系,成了一个萦绕在我心头的巨大疑问。 第221章 天字号机密 但是师父回来,还有比这更值得我关心的事情吗? 我一溜烟就要跑得没影,结果半路听到了红鸾的声音:“邱雨生,小兔崽子,你……你把我给忘了!” 我赶紧折返回来,将这位姑奶奶给带上了。 进入斗楼大厅后,我一眼就看到了张老。 他身上难掩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跟在身后的,则是一身熟悉打扮的破军,披着一件灰色斗篷,戴着黑色墨镜,真是万年不变的扑克牌脸。 他们似乎在等什么人? “师父!” 我连忙迎了上去,心中既有关切,也有急于汇报情况的焦虑:“您回来了!我们这边……” 张老抬起一只手,止住了我接下来的话,他的目光落在了眼睛蒙布的红鸾身上:“红鸾,你受伤了?” “徐老已经治疗过了,很快就会恢复,您不用担心。”红鸾满不在乎得笑了笑,压根没有提自己差点瞎了的事儿。 张老脸色沉肃,眉头也紧锁起来:“伤重,就好好修养,下次不用特地来迎我。”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我总感觉师父有些疲惫。 但我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三姑村、凤尾村、龙头村以及那恐怖的三花聚顶和梦先生和盘托出,但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于是我直接摆出了重点:“那几个村子都是截教的手笔,您这边进展如何?” 张老眉目不展,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抱歉雨生,我这边不能说。”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补充道:“但是,非常严重!” 说话间,一道身影来到了张老身边。 我终于知道师父是在等谁了,原来他等的是朱雀。 朱雀朝他点了点头后,张老就将一口看起来颇为古旧、却散发着特殊气息的黄色皮箱,郑重地递给了她。 我眼尖地瞥见,那皮箱的锁扣旁边,赫然烙着一个醒目的仿佛用黄金镀成的‘天’字! 天字号机密? 我心头巨震,瞬间想起了之前在蓬莱号上,那位见多识广的船长曾向我科普过斩龙队的保密等级,分别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天’字级,那可是最高级别的秘密! 究竟是什么样的发现,能被列为天字号机密? 那些看似普通的妖怪失踪事件背后,到底隐藏着何等恐怖的真相? 难道比我们遇到的梦先生、女娲遗骸、三花聚顶还要可怕? 张老和朱雀低声交谈了几句,便一同快步上了楼,显然是去向更高层汇报了。 而这一汇报,就是整整三个小时…… 当张老回到小院时,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仿佛这几个小时的叙述耗去了他极大的心力。 而我,早已趁着这段时间,精心炖好了一碗清心去火的莲子羹,又简单炒了几个小菜,蒸好了五常大米饭,一直温在锅里。 “师父,破军大哥,先吃饭吧。”我将饭菜端到他们面前。 张老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简单却用心的菜肴,又看了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感动,拍了拍我的肩膀:“有心了,孩子!” 趁着吃饭的间隙,我将我们此行惊心动魄的经历,尽可能简洁明了地向师父汇报了一遍。 从三姑村的药王爷信徒,到凤尾村的十三只眼死神,再到龙头村的女娲遗骸,以及最终与梦先生的梦境对决…… 张老听得极其专注,眉头时而紧锁如川,时而微微舒展,听到我们最终脱困时,才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半晌,他放下碗筷,长长地叹息一声。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山雨欲来风满楼。看来,这世道,是真的要不太平了!” 我心中好奇的火焰被彻底点燃,忍不住再次试探着问道:“师父,你们这次究竟遇到了什么?你们不是去调查那些失踪的妖怪吗?那些妖怪找到了?” 张老摆了摆手,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显然不打算透露分毫。 但在我锲而不舍的目光下,他沉默良久,最终,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为了警示我,用极其低沉的声音,吐出了一句话:“那些失踪的妖怪,都被吃掉了……” 一句话仿佛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儿。 被吃掉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我瞬间如坠冰窟,一股比面对梦先生时更原始、更冰冷的恐惧感席卷全身。 妖怪被什么吃掉了? 那东西为什么要吃掉妖怪?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阴谋…… 然而张老讳莫如深,不管我怎么打听,他都不再多言,而是和破军默默吃完了饭。 好不容易等我消化完这一骇人听闻的消息,突然想起了师父当初留给我的最后一个锦囊,上面写着一首诗: “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 “得饶人处且饶人,天师伏魔传佳话。” “狐仙娘娘逢虚靖,龙虎玄坛赵公明。” “乱世扶危应共济,宝剑锋利也藏匣。” 当初我反复端详了几遍,都没搞明白是什么意思,如今再次见到师父,当然要问清楚了。 岂料师父的话真的验证了我内心的猜测:“那锦囊的确不是留给你的,是写给截教看的。” “啊?” 我惊讶了一声。 师父继续道:“如果你们已经用尽浑身解数都破不了困局,我就只能豁出天师府的老脸,求对方放你们一马!任务完成不了没关系,活着才重要。” 师父每次都反复叮嘱我要活着,看来这最后一个锦囊不是什么妙计,而是人情。 “可是……师父你怎么会认识截教中人呢?”我好奇不已。 张老却说:“不是我认识,而是祖辈的祖辈有些渊源,总之现在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等以后找机会再好好得同你讲一遍吧。” “看来这里面还有什么秘辛?”我问道。 张老微微一笑,不再理会我套话的暗示,而是让我接下来好好准备一下,这几日他会抽查我功课进步的情况。 天呐,他是要检验《道德真经》还是《金光神咒》?亦或者御剑术? 可千万别全部都查啊! 想到这里,我完全没了套话的心思,赶紧借故离开了。 “师父,我突然想起还要给红鸾姐姐去准备泡澡的药汤,我就先走一步了,您也早点休息!” 第222章 六十三代有一歇 接下来的几天,斩龙队总部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氛围! 自从食堂那场不愉快的冲突后,阿娅琳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我再没见到她的踪影。 起初我并未太在意,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或是接了临时任务。 结果薄荷也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情况? 她说阿娅琳连续几天都不见踪影,甚至连她常去的地方都找不到。 我说不清楚,心里却不免有些担心,以至于怀疑她是不是被那个阿红药暗中抓走报复了? 那个什么万毒窟听起来就很恐怖。 我担心不已,不禁想找苗疆弟子打探打探情况,但是又生怕自己给阿娅琳增添了负担,于是就将疑虑告诉了墨非烟。心想着要不要从阿依娜下手,试探下阿娅琳是不是真被苗疆给惩罚了? 墨非烟雪白的小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她眨巴着大眼睛,提供了一个令我更意外的消息:“不止阿娅琳姐姐哦,九连环叔叔也好几天没见到了。” 他们两个同时失踪了? “莫非真被阿红药给报复了?”我忍不住担心起来。 墨非烟却摇了摇头,语气特别肯定:“你想什么呢,九叔可是我们墨家的主心骨,要真失踪了,你以为墨家会轻松算了?再说,九叔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谁能轻易把他暗算了,还有这里可是斩龙队总部,动动嘴皮子就不错,你以为会有人敢真刀真枪的干?别天真了。” “而且前几天阿依娜也很奇怪得拦了我的路,扭扭捏捏得好像要问我啥,本来我还听不太懂,后来发现她是在旁敲侧击得打听阿娅琳的下落!也就是说苗疆的人也发现阿娅琳失踪了,那就不会是苗疆下的手。” 这么看来,九连环跟阿娅琳不约而同的消失了。 但是他们去了哪里?到底去做什么了?让我心中充满了困惑。 仔细想想,这两个人,一个清冷如冰,一个狠辣如刀,都同样寡言少语,同样背负着沉重的过往,同样在各自的领域走到了极致……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确实很像! 这时,墨非烟双手托着腮帮子,歪着头,脑洞大开地猜测起来:“邱雨生,你说……该不会九连环叔叔和阿娅琳姐姐,在谈恋爱吧?” 我被这个大胆的猜测顿时呛得咳嗽起来,连连摆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简直无法想象九连环那种人,居然会喜欢上一个。呃,年纪跟你差不多的苗疆姑娘。” 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再说了,阿娅琳心里还有魏喜呢。 阿娅琳这种人看似对感情不屑一顾,但如果真的有人走进她心里,她一辈子都不可能放下,更何况魏喜尸骨未寒,这么短的时间她怎么可能移情别恋? 墨非烟撇撇嘴,似乎对我的否定不太满意。 “你再想想九连环失踪前,有没有特别之处?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或者做了什么可疑的事儿。”我让墨非烟细细回忆一下。 墨非烟像是被人瞬间点醒一般,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啊,我想起来了!九叔离开前,好像特意去找了我爷爷,软磨硬泡地要走了好几颗九境大妖的内丹,还有半截千年铁木。” “爷爷当时还挺纳闷,以为他要炼制什么了不得的新法宝。” “现在想来,是挺可疑的。”墨非烟越说越肯定。 九境大妖内丹? 千年铁木! 听到这两样东西,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脑海中如同闪电划过,一下子浮现出了蓬莱号上的那位祈蓬莱船长,他不就是失去手臂,却安装了一条机械手臂吗? 所以他一直深刻铭记着墨家的恩情。 “我明白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那块关心阿娅琳下落的石头也瞬间落地:“好了,非烟,我们不用瞎担心了,过几天他们肯定会一起出现的。” “我相信,等到那时候,阿娅琳断掉的那条手臂,一定已经复原了。” 墨非烟也是聪明人,经我一点,立刻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你是说,九连环叔叔他、他是去给阿娅琳制造手臂了?” 我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敬佩:“其实,我早就想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求墨家的前辈,运用机关术给阿娅琳接上一条义肢。没想到,九连环竟然不声不响地抢先一步去做了。” “没想到九叔还挺贴心的,我就说了嘛,他是外冷内热,可好了!”墨非烟神采飞扬得笑了起来,脸上满是对自家长辈的敬佩。 此时的我们,都不禁为阿娅琳即将重获手臂而感到高兴。 同时我心里对九连环这个人愈发看不懂了,这个人实在太复杂,太让人捉摸不透。 此时的我们谁都没有预料到,这两个人已经在此刻彻底结成了同盟,未来的他们居然掀起了一场何等惊天动地的风浪? 于苗疆,于墨家,甚至是于整个斩龙队,都是一场始料未及…… 这段时间,2队一直没有出任务,进入了暂时休整的状态。 之前接连的高强度任务,尤其是这次三花聚顶之行,着实让我们元气大伤。 红鸾的眼睛需要时间恢复,张老私下也告诉我,连一向勇往直前的破军也在上次任务中断了两根肋骨,虽说不打紧,但也需要静养。 这个闷葫芦都不觉得疼吗?断了肋骨都一声不吭。 总之不出门以后,我感觉自己的生活节奏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 我依旧专心照料着红鸾,不过没之前那么忙了,红鸾已经不需要我围着她十二个时辰打转了,很多事情都省了我的帮忙。 白天我好不容易空闲下来,就被张老开始抽查功课。 除了检查我悟到的一些道理外,还要检验我的剑法。 文武双管齐下的张老,简直严苛到令人发指,一个步伐不稳,都得重来十遍。 用他的话说:“根基不牢,地动山摇!现在出了这么多任务,你应该清楚实力有多重要,你必须强大起来才行。” 发现我对《道德真经》可以倒背如流后,张老开始让我好好悟习《常清静经》。 该经全名为《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是道教四大天师之一的葛玄受之于东华帝君,也是众多道教徒需要日常持诵的基本功课。 “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男清女浊,男动女静;降本流末,而生万物。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该经中借由太上老君之口,告诉世人‘大道’是无形的,是无情的,也是无名的。 具有生育天地、运行日月、长养万物的功能。 修行者想要常清静,必须遣散一切贪婪、妄想与烦恼,方能实现‘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唯见于空’的境界。 所以《常清静经》可以帮助修行者修炼内丹,调理身心,十分有益于修行。 “师父不多解释什么,你自己应该听得明白,许多经典不是太复杂的,师父不想给你一一翻译!” “这样你悟出来的东西不是自己的,而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张老慈爱得看向我,循循善诱得说道:“对于真经来说,每个人悟出来的都不一样,但是殊途同归,都是大道。” “只要你悟了《常清静经》,之后再遇到幻境便不会那么容易沉溺了,一切烦恼皆是贪求妄想而生,一切幻象都是因为心有所求。” 张老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可是说到最后,他却微微叹息了一声:“但是哪怕是师父,心中也有欲望,所以不要觉得有欲望就是错的,正视自己的欲望就好。太过执着摒弃一切,觉得有欲望就是错,反而会陷入魔障。”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好奇起来:“师父您也有欲望,那您的欲望是什么呢?” 张老笑而不语,只是注视着我说道:“师父在龙虎山刚出生那年,就有一位飘渺道人在门前留下了一句预言:绝不绝,灭不灭,六十三代有一歇!” “起初为师是不信的,但似乎走得越久,为师越觉得他是对的。只是这宿命,为师不想认,总想着给张家给天师府留下一线生机……” “总而言之,雨生,今后如果你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大道。那师父的一切努力就不算白费,一切就还有希望。” 那时候我并不明白师父的话,直到后来,后来的后来,亲眼目睹高楼坍塌。 我终于懂了,原来很早很早的时候,师父就已经看到了结局。只是他总想为龙虎山留下点什么,为张家,为这千年的道统种下一丝传承的希望…… 也正因为有许多像师父这样的人前赴后继,龙虎山天师府才得以流传下来! 第223章 毛圆圆,姑射山 一到深夜,就来到了我雷打不动伺候红鸾的时间。 这位姑奶奶即便瞎了,使唤起我来也是毫不客气。 “小坏蛋,今天水温有点凉了,再去烧壶热水来。” “哎,别想吃独食,我闻到葡萄的清香了,快喂我一颗……嗯,真甜,再来一颗!” “肩膀,对,就是这儿,再用点力……没吃饭啊你?” 她悠哉游哉地享受着贵妃般的病号待遇,时不时还要跟偶尔过来巡视的墨非烟斗上几句嘴。 “哟,非烟妹子又来监工了?放心,姐姐我只是暂时瞎了,又不是瞎一辈子,不会跟你抢这小王八蛋的。” 这红鸾嘴巴真损,我伺候着她,还说我是小王八蛋。 墨非烟双手抱胸,冷笑出声:“红鸾姐你还是少说两句吧,留着力气养眼睛,要不是脾气太大,估计眼睛早就好了。” “还有,我们是看你可怜才照顾你的,你别得寸进尺了,使唤人使唤个不停,知不知道男女有别?”似乎是觉得不够,墨非烟又赶紧补了一句道。 “可怜?姐姐我这是因公负伤,光荣!还有男女授受不亲,他个小毛孩子有个什么别,倒是某些人,送个饭都只会送青菜,是不是嫉妒姐姐我天生丽质,怎么吃肉都不胖啊?” 我一边给红鸾捏着肩膀,一边心里暗暗吐槽:“这娘们眼睛是瞎了,这张嘴怎么还这么欢实?战斗力一点没减啊!” 由于我只有晚上有空,墨非烟想找我说话,就只能挑这个时间。 可她又不放心我跟红鸾独处一室,尤其红鸾还老爱说些暧昧不清的话,于是墨非烟就成了我们房间的‘常驻监工’。 她也不干嘛,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本《墨子》假装在看,实则耳朵竖得老高,眼神时不时就往我们这边瞟。 一旦红鸾有什么‘过分’要求,或者我有什么‘逾矩’行为,她立刻就会发出不满的咳嗽声来打断。 这诡异又和谐的三角关系,直到某个时间被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打破了。 “啧啧啧,这么大的葡萄,水灵灵的,怎么光给那个瞎眼的丫头吃,也不说孝敬孝敬你干爹我?哎呀,干爹命苦呀,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养大的小白眼狼,真是有了情人忘了爹,见色忘义,见女忘男……” 这熟悉的声音,这欠揍的语气,这老是用错成语的文盲! 我心里一惊,立马看向自己的裤裆。 这个毛圆圆真是不改往日的猥琐德性,每次就喜欢在我的裤裆上趴着。 “毛圆圆?你……你活了?” 要知道之前这货就跟冬眠了一样,屁都不放一个,我一直以为它丢了,结果没想到这会儿突然就给诈尸了。 “什么叫活了?你干爹我一直活得好好的!” 毛圆圆白了我一眼,翘起它本来就短的毛茸小脚:“说说吧,这怎么回事?你怎么跟这个瞎眼的勾搭在一起了。” 我脸一黑,在心里否认着毛圆圆的说法:“什么勾搭,你别瞎说!” “哦?” 毛圆圆拉长了语调,怎么看怎么猥琐:“那就是……吃干抹净不想负责那种?” “滚蛋!” 我气得把心里话骂了出来,当即引来了红鸾的不满:“小瘪犊子你让谁滚蛋?” 没想到被人给听见了,我赶紧找理由解释:“没没没,我是在想明天要不要滚个鸡蛋给你吃。” 毛圆圆嘿嘿一笑,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墨非烟的身边:“那这个小的,总该是你小情人了吧?” “啧啧,可以啊小子!你干爹年轻时候虽然风流倜傥,但也不滥情呀,怎么到了你这儿就学会脚踏两只船了?这不好,非常不好!做人做蜘蛛都要专一,懂不懂?” “你个毛圆圆快下来吧,万一被墨非烟发现了,信不信来个红烧蜘蛛。别忘了,你吃了她爷爷十分之一的炁呢。” 毛圆圆义正词严的说道:“纠正一下,是你收了,没到我身上。要吃也是吃你个小子,红烧清蒸油焖烧烤……” 我生怕这个毛圆圆搞出什么事情来,于是赶紧转移了话题,问它这段时间到底死哪去了。 “说,你是不是看到截教的人害怕,所以丢下我一个人跑了,眼看现在危机解除就冒出来蹭吃蹭喝了。你这个蜘蛛,不讲义气啊!” 毛圆圆一点都害臊,居然大言不惭得说自己是修炼去了。 “我去了方寸空间的姑射山,努力修炼成十五境大妖。” 十五境大妖?之前这蜘蛛不还骗我自己是十五境吗? 敢情真的是在吹牛,现在它才是真的要朝十五境进步。 不过姑射山? 这个好像是传说中的仙山。 庄子在逍遥游里曾写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意思是说:在遥远的姑射山上,住着一位神仙,皮肤润白像冰雪,体态柔美如处女,不食五谷,吸清风饮甘露,乘云气驾飞龙,遨游于四海之外。他的神情那么专注,使得世间万物不受病害,年年五谷丰登。 此外在《山海经》里,也记载了姑射仙山的存在:“又南三百八十里,曰姑射之山。无草木,多水。又南水行三百里,流沙百里,曰北姑射山。无草木,多石。又南三百里,曰南姑射之山。无草木,多水。” 意思是说:再往南三百八十里,有一座姑射山。山上没有草木,但有许多水。再往南三百里,经过三百里的流沙地带,有一座北姑射山。山上没有草木,到处是石头。再往南三百里,有一座南姑射山。山上没有草木,但有许多水。 这姑射山似乎的确存在,但是…… 还没等我继续深想下去,毛圆圆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得哭诉起来:“干儿子啊你说说你,你怎么是个丧门星呀!每次去的地方都让我大开眼界,不是独脚五郎,就是截教……你这是要把你干爹的命都给赔上啊。” “停,你怎么就又成我干爹了,你不是干爹养的小宠物吗?你这修炼一趟回来,又把辈分给我搞乱了……” “毛圆圆你怂就怂,我没怪你不讲义气,你还骂上我倒霉蛋了!” 似乎毛圆圆也知道自己不对,它抖了抖腿,做了个蜘蛛鬼脸,嘴里嘟囔了一句:‘年轻人还真是开不起玩笑’,然后它就缩回去了。 不过它这会儿是生龙活虎了,一看有什么好吃的,或者有什么好玩的,就要冒出来,时不时还点评两句。 于是,我的夜晚变得更加‘丰富多彩’了。 要伺候傲娇的红鸾,要安抚吃醋的墨非烟,还要应付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满嘴跑火车的毛蜘蛛。 这休养的日子,简直过得比出任务还让人心累! 第224章 墨家传艺 休整期的日子看似平静,我却总是产生挥之不去的焦虑。 尤其是白天练剑时,那种感觉更为明显! 要知道张老早已倾囊相授,教给了我御剑术,我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这门地煞要诀,心念一动,万仞剑便可出鞘斩敌。 但万仞剑明明那么强,是道教四大天师中许逊的至宝,在我手中却未免太逊色了些。 别说发挥它十分之一的厉害,就算百分之一,我都感觉勉强。 而这一切并非我御剑术不够精进,问题出在了根本上,是我的‘炁’太少太弱了…… 张老用时,万仞剑犹如一条千年游龙,剑身被一股凝练如实质的磅礴炁息包裹。 剑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剑压已经可以摧垮金石,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 当我施展起来,万仞剑虽也灵动,却更像是一柄格外锋利的‘飞刀’,缺乏了那种一往无前、撼动山岳的霸道威力。 张老看在眼里,却并未传授我更精妙的剑招或运炁法门,只是让我反复打磨基础。 我明白他的苦心,是怕我贪多嚼不烂,根基不稳,学再多也是空中楼阁。 可是那种挫败感也是真的。 就像是一道完美的佳肴,明明看得到却吃不到。有着让一切摧眉折腰的利器,却怎么都施展不出来,这种看得见天花板却只能在泥地里打转的感觉,实在让人憋屈! 有时晚上,在红鸾和墨非烟例行斗嘴的热闹中,我也会在一旁空地上默默练剑,将那股郁结之气倾泻在剑招之中。 墨非烟往往就会抱着胳膊,在一旁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声,那眼神仿佛在说:“练来练去,还是这几招花架子。”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有跟红鸾斗嘴,而是搬来一副象棋,摆在我面前。 “下盘棋?” 她抬着下巴,语气带着些许挑衅。 我愣了一下,心想这丫头是不是跟红鸾吵架气糊涂了?怎么突然有这雅兴? 但看她神情认真,我便也坐了下来。 棋局上,我习惯性地稳扎稳打,用一个小兵牢牢守住楚河汉界,虽然稳固,却也显得保守,局面一时陷入僵持。 墨非烟漫不经心地挪动着棋子,突然说了一句看似与棋局无关的话:“邱雨生,我以为你眼界很高呢,为什么有马不用,非要用一个小兵守着这区区界限?” 她落下一子,抬眼看我,目光深邃得说道:“有时候,懂得借助外力,反而能把整个死局都盘活。” 我心中一动,隐约抓住了什么,追问道:“什么意思?” 墨非烟放下手中的‘车’,正色道:“爷爷希望你能用好他那十分之一的炁,有却不用,实在是暴殄天物。”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还带着几分沙哑:“我猜,炎虎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初教了你如何用墨家的炁。” 我的思绪忽然飘回了哀牢山,那天晚上我因为偷学魏喜使用的茅山上清宗呼吸吐纳之术来融会贯通墨家的炁,不小心走火入魔。 是炎虎救了我,还教了我如何用墨家的秘法来控制我体内乱窜的炁。 我猛地抬头,看向墨非烟,她眼中没有戏谑,一张小脸满是认真。 “这是……墨老的意思?” 我声音有些干涩。 墨非烟点点头:“你以为我看不出你遇到瓶颈了吗?于是我跟爷爷说了这件事,爷爷只回了句:这是你跟墨家的缘分。” “你是炎虎最好的朋友,是我……也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当然发自内心得希望你好!” 墨非烟红着脸别过了头。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面如擂鼓般响个不停,欣喜得朝着墨非烟确认了一遍:“真的可以吗?我真的可以随心所欲得用你们墨家的炁吗?” 我曾亲眼见过墨非烟的墨家秘术,还有九连环,他们使用墨家的炁制造了多少不可能的奇迹,这让我欣喜若狂。 没有多余的废话,墨非烟站起身,示意我来到院子中央。 “屏息,静气,忘掉你之前所有的呼吸习惯。”她的声音变得空灵而严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得说道:“墨家之炁,源于大地,重于承载,精于凝聚。” “邱雨生,现在努力感受你双足与地面的接触,想象你的脚掌正在生根,汲取着大地的力量。” 我依言照做,放空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脚底。 “呼吸要慢,要沉,要长!” 她在一旁引导,循循善诱:“吸气时,用你的意念引导那股来自大地的气息,如同拉动风箱,不是向上,而是向你的丹田气海深处沉降压缩,凝聚在一块。呼气时,想象着将气海中沉淀的浊气缓缓排出,但核心的那股沉重之感,要牢牢锁在丹田。” 刚开始很难,我甚至感觉气息沉重,胸口发闷。 但渐渐地,随着呼吸节奏的调整,我确实感觉到一丝丝温凉而厚重的气息,从脚底的涌泉穴丝丝缕缕地汇入,沉入丹田,原本有些虚浮的气海,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沉稳的基石。 “意守丹田,观想其内气息并非飘散云雾,而是熔融的金属,或是任何一种属金的金银铜铁。”墨非烟的声音如同催眠,一点点将我繁杂的气息有条不紊得整齐排列:“将它们凝聚,再凝聚!不要追求扩散,而要追求极致的密度和重量!” 我全力催动意念,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丹田内,原本积压已久的那股墨家炁息,在那股新生之气的引导下,开始汇聚成一团。 “就是现在!” 墨非烟低喝一声,声音也变得有些急迫:“将这股炁,顺着你的经脉,导入剑指,不要想着让它飞得多快,要想着让它变得多重,举重若轻,方为驾驭!” 我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 右手剑指并拢,爆喝一声:“起!” 在万仞出鞘的一刹那,我朝着万仞剑凌空一指。 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 不再是之前那种轻飘飘的意念牵引,而是仿佛从丹田气海深处,抽出了一道凝练、沉重、如同水银般的炁流! 这股炁流沿着我的手臂经脉奔涌而出,无形得注入万仞剑的剑身。 下一秒,万仞剑发出了一声与以往清越剑鸣不同的、低沉而充满力量感的震颤。 剑身之上,不再是简单的白色光芒,里面夹杂了一层深沉内敛的黑白太极光晕,光芒并不耀眼,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斩!” 我并指如剑,向前一挥。 万仞剑应声而动,它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那股沉重的力量压得扭曲,然后力吞山河般斩向了一块足有半人高的青黑色巨石。 没有刺耳的金铁交鸣,只有一声短促而沉闷的轰鸣,万仞的剑光直接从巨石中部一穿而过。 万仞去势不止,又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才缓缓停住! 至于那块被穿透的巨石,只是静止了一瞬,随即内部传来密密麻麻的龟裂声,最终伴随着‘哗啦’一声,彻底崩碎,化作了一地大小不一的碎石块…… 烟尘弥漫中,我保持着剑指的姿势,看向那堆碎石,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这一剑的威力,何止翻倍? 与之前只能在石头上留下剑痕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墨非烟走到我身边,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轻声道:“看来,你这匹马,总算知道跳出棋盘了。” 我收回万仞剑,感受着体内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沉甸甸却无比扎实的力量,心中豁然开朗。 墨家之炁,重意不重形,重于承载与凝聚,与我原本的御剑术结合,竟产生了如此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 “墨非烟,你可真是我的小福星!” 欣喜若狂的我一下就抱住了墨非烟,浑身上下都难掩一股激动之情。 第225章 不存在的海域 我好不容易学会了如何用墨家的炁来御剑,本以为这种安宁的日子能再持续一段时间,让2队好好恢复一下元气。 然而,平静终究被打破了。 这天清晨,墨非烟忽然找到我,表情有些严肃:“邱雨生,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跟父亲还有九叔,又要出任务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去哪?远吗?你的身体彻底恢复好了吗?” “我身体早就没事儿了,红鸾眼睛不都快好了吗?你就别担心我了。”然后她的目光眼神望向了南方:“我们这次要去云南,那边出现了红发罗刹的踪迹,据说跟一座刚被发现的神秘古墓有关,情况可能很复杂,所以让父亲跟九叔带上我去历练历练。” 这次墨离居然也要去,我感觉除了事情比较严重外,墨老似乎还有别的打算? 这时,墨非烟突然从怀里取出一只古朴的用黑陶烧制的埙,塞到我手里。 那埙触手温凉,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 “这个给你。”墨非烟表情不自然得别过脸,声音低低的有些哑:“要是、要是你想我了,就吹吹它。” 顿了顿,她又像是生气了,气呼呼得扭过头瞪了我一眼,吼道:“算了,还是还给我吧,反正你肯定是不会想的,哼!” 看着她那副明明不舍却强装无所谓的样子,我心中微软,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得说道:“当然会想你。一路小心,一定要平安归来。” 我话音刚落,毛圆圆又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肩膀上看热闹,还用他那破锣嗓子捏着腔调,深情并茂地开始指导起来:“哎呦喂,光说想就行啦?得加词儿!” “快说!我每日每夜都想你,枕边没有你,我的月亮都秃了,我一定会想你想得昏天黑地,地动山摇!说曹操曹操就到,蛇吞大象好大好大的胃口……” 我心想这玩意又疯了,又开始祸害成语跟歇后语了。 虽然我没有按照这活宝的话照做,却还是捡了一两句好听的:“我会想你的,没日没夜都想你,希望你早日平安归来。” 墨非烟红着脸给了我一拳:“那你就好好等着我,要是再敢招蜂引蝶,看我不回来好好收拾你。” “我哪敢呀。” 我抓住她的小拳头,心想着这么白这么好看的手,怎么之前要藏得深深的呢? “好了,我要走了。” 墨非烟红着脸把手抽了回来,又深深看了我一眼,仿佛要把我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毅然转身披上灰色斗篷,跟着早已在门外等候的墨离和九连环,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我握着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埙,心里空落落的。 毛圆圆还在一旁聒噪:“看见没?这才叫情话!以后你就跟我多学学,保准你俩如胶似漆,颠鸾倒凤,大汗淋漓,不知天地为何物……” “你这嘴,你都用的什么成语。” 我一把捂住那只毛蜘蛛的嘴巴,生怕它再冒出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可怕词汇。 然而我这边刚接受墨非烟的离开,第二天,清晨的宁静被一阵急促、尖锐、代表着集合命令的警铃声悍然撕裂。 “叮,铃铃铃!!!” 声音刺耳,传遍了整个孤岛! 等我立刻以最快速度冲进斗楼大厅,发现这里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朱雀已经站在了那块巨大的华夏版图前,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天塌了也不会有其他的表情。 而大厅里聚集的人很少,稀稀拉拉的。 我环顾四周,发现几个平时很活跃、实力强劲的队伍,比如1队、3队、5队的人,居然一个都没看到。 我的目光立刻投向那块巨大的华夏版图,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那原本标注着诸多妖魔踪迹的版图上,此刻竟然画满了新的、触目惊心的红色箭头和标记! 这些标记遍布东西南北,旁边用急促的笔触写着地名和简注,什么:“长白山妖巢异动”、“洞庭水族暴乱”、“西域古尸复活”、“阳东鬼蛊肆虐”…… 原来,那些熟悉的队伍,早已奔赴全国各地去处理这些突然爆发的危机了! 整个斩龙队的力量,几乎被抽调一空。 朱雀转过身,目光扫过我们这寥寥数人,最终落在张老身上,她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歉意的苦笑,声音干涩地说道:“张老,这次,恐怕要再麻烦你们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咸不淡得说道:“本来不想打扰2队休整,毕竟你们刚完成了一个大任务,但是,我们刚刚接到一桩匪夷所思、完全超出常理的事件报告。” 我的重点被‘匪夷所思’这四个字所吸引,要知道朱雀一向见多识广,能让她如此形容,可见此事非同一般。 我本能地挺直了脊梁,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谨慎得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朱雀没有卖关子,直接切入主题:“事发地在东海。” 她指向版图上那片广阔的蓝色区域,沉静的声音娓娓道来:“大家都知道,那边沿海的百姓世代以捕鱼为生,靠海吃海。但最近一个月,东海已经有十几艘经验丰富的渔船,甚至是能抗风浪的大船,连同船上的老水手,通通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海不见船……” “不仅如此!” 朱雀眼神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严肃:“水闻作为斩龙队里‘沉默的守护者’,也感应到了那里的强烈异常。” 水闻? 我记得这个人的名字,除了水闻外,还有天听跟地窥一直待在斗楼的二楼。 红鸾说过,他们都是聋哑人,虽然天生听不见也说不出话,上天却赐予了他们别样的天赋!他们的感官就像扎根大地的古树般敏锐,拥有超乎寻常的感知能力,可以感知到大地的变化。 “他们无需用眼睛看,仅凭脑袋里那根与大地相连的‘弦’,就能捕捉到山川细微的震颤。比如,岩层深处的裂缝、地底暗河的涌动、甚至龙脉若有若无的气息,都逃不过他们的感知。” “那些我们压根察觉不到的变化,在他们脑海里,或许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翻涌的乌云,清晰又汹涌。” 红鸾的话自动在我脑海里浮现。 我沉默得看着朱雀,朱雀耐心解释了一句:“天听负责的是天象异变,地窥则是能听到大地上的声音,江河湖海里的惊涛骇浪则属于水闻的范围。” “这一次水闻就是‘听到了’东海那边有奇怪的声音,‘看到了’那边的河道泛起了异常波纹。” 我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听’到跟‘看’到只是为了更好的形容,还是说水闻他们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聋哑人,只是我们能看到的事物他们看不到,而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他们却可以看到。 总之,朱雀继续说道:“正如水闻所感知到的那样,东海那片海域最近接连发生规模不小的海啸,可现在是渔汛丰收季,按常理根本不该有这种级别的海洋活动!” “更蹊跷的是,当地军用电台,在午夜十二点,曾多次接收到一个来自出事海域断断续续的无线电信号。” “三长三短,这是国际通用的摩尔斯电码,代表sos,求救!” 朱雀的语气变得越发凝重:“起初,当地部门以为是普通海难,全力组织搜救,却一无所获。直到昨天,英国大使馆直接找上门来了。” “他们说,本国一艘载有重要科研设备的技术勘探船,也在那片海域神秘失踪了,请求帮忙协助搜救,然而双方调动了那么多的资源,甚至动用了最先进的海图测绘技术,结果什么都没有找到。” 朱雀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甚至,英国使馆给出的那个科考船失踪的坐标点,经过反复核实,根据现有所有海图资料和海底地形数据比对等技术分析,发现那个位置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换言之,那是一片理论上根本不存在的海域。” 大厅里一片死寂。 十几艘船,包括一艘外国科考船,居然消失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海域? 第226章 东海巨妖 我沉默半晌后,立刻追问道:“后来呢?就这些线索?难道整场事件就没有一个目击者吗?” “有!” 朱雀肯定地回答,但表情变得更加复杂:“有一个幸存者。是早期失踪的一艘渔船上,唯一一个侥幸被海浪冲回岸边的船员。” “他还活着?”我脱口问出。 “活着,但……” 朱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怜悯和沉重,叹息了一声:“但是他已经彻底疯了。” “根据抢救他的医护人员记录,他清醒的片刻里,只会反复嘶吼着一些零碎的词语,什么黑色的海、海水是黑的、浪也是黑的。” “影子!好大的影子从船底下过去!” “翻了!船一下子就翻了。”” “眼睛!我看到了红色的眼睛,就像灯笼那么大……” “据他模糊不清的描述,那东西估计有七八层楼那么高,他根本没看清全貌,只瞥见了一对散发着血红色光芒的巨大眼睛。” 一个恐怖的画面瞬间在我脑海中形成:在漆黑如墨的海面上,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从深海悄然滑过,只留下一对冰冷残忍的血色目光…… “后来,当地部门派出了不少人,进行了大量走访调查。”朱雀继续说道,试图为我们拼凑出更多线索:“发现所有出事船只,在失联前,似乎都有一个共通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都曾经提过,看到了一座灯塔!” “灯塔?” 张老起了兴趣,重复了一句问道:“确定看到了灯塔吗?” 朱雀点点头,眼神锐利得答道:“确定!灯塔是为了在黑夜中指引船只航向,一般都建立在近海岸线、礁石或岛屿上。然而出事的这片海域,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根本就没有任何灯塔的建造记录……” “无论是官方的还是废弃的,都没有!” “那里的水深和地理环境,也完全不支持建造灯塔的条件。” 一个不存在的海域,一座不存在的灯塔,一群消失的船只,一个被吓疯的幸存者,还有一对血红色的巨大眼睛…… “那个疯子幸存者,现在在哪里?” 张老继续追问。 “已经被当地严密保护起来,送进了福山精神病院。”朱雀回答得很认真,她接着道:“我们初步怀疑,是东海区域出现了极其强大且诡异的水妖在作祟,其能力可能涉及制造幻象、扭曲空间,甚至可能改变局部的海洋环境!” “由于事态紧急,影响巨大,必须尽快处理,查明真相。”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们2队身上,语气郑重无比得说道:“所以斩龙队需要你们,立刻出发!” 张老没有半分推辞,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算是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我则有些担心队伍的配置,问道:“师父,就我们俩去吗?” 毕竟红鸾目不能视,破军前辈也带着伤,但这次任务听着就不简单,我不免有些担心起自己来。 朱雀接过话头,非常贴心得说道:“这次任务,经过高层商议,定级为蓝函。因为大量主力队伍外派,留守人员紧张,所以除了张老和邱雨生你之外,你们2队可以从留守名单里,再挑选三名队员组成临时小队。” 说完,她递过来一份薄薄的名单。 张老看都没看,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要把挑选人员的决定权交给我?是想抓住每一次机会好好锻炼我吗? 师父对我可真好! 我接过名单,目光迅速扫过上面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当看到那几个名字时,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指快速点下:“阿娅琳,薄荷,小九九。” 张老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捋着山羊胡,淡淡的笑道:“看来,你们几个在哀牢山,还真是结下了一段深厚的友谊啊。” 我心里一紧,连忙摆手否认:“没有没有。师父您别误会,我们几个就是一起做过任务,比较熟悉,配合起来也顺手罢了。” “哦?是吗?” 张老拖长了语调,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调侃:“哀牢山小队大闹食堂的光辉事迹,在咱们斩龙队内部可是传得沸沸扬扬。一个机智少年,一个身残志坚的姑娘,一个整天醉醺醺的死胖子,外加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医女,愣是把不可一世的苗疆阿红药逼得铩羽而归,颜面尽失。” “这怎么能是比较熟悉呢?这简直是情比金坚,义薄云天呐!” 听着张老破天荒的调侃,我摸不清他的意思,额头瞬间冒起一阵汗。知道这事瞒不住了,赶紧解释:“师父,不是您想的那样。是那几个苗疆的坏蛋先欺负阿娅琳,还找长老过来以大欺小,我们实在看不过眼才……” 张老摆摆手,打断了我:“状都告到我这里来了,阿红药可是把你们几个小混蛋骂得狗血淋头,还说你主动拔刀子要砍人,问这就是我的教徒之道吗?道士不都是清静无为,济世度人的吗?怎么收了个徒弟脾气这么大,动不动就要打打杀杀,她非要我好好教训你一番,否则传出去我的老脸搁不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阿红药简直是颠倒黑白,还对张老施压,还真是应了那句古话:蛇蝎美人。 我正想着怎么平息师父的怒火,却听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与慨叹:“不过,我说徒弟大了不由师,道士讲究的是道法自然,又不是忍气吞声。” “年轻人有几个能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生死之交,是好事。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又能遇到几个这样的知心朋友?未来,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我敏锐地察觉到师父语气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感慨,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转移话题道:“师父,您今天好像有很多感慨呀?” 张老摸了摸雪白的山羊胡,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只是看着你们,想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刚刚继承龙虎山天师之位,墨老头还是个意气风发的愣头青,耿老、樊老他们也正当年,整天嚷嚷着要除魔天地间……就连朱雀。” 他瞥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朱雀:“那时候也还只是个闯天揍地的小丫头片子……” 什么?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朱雀。 她明明看起来也就二十几岁的小姑娘,虽然气质干练,但明显比我大不了多少。 怎么在师父口中,就成了小丫头片子了? 闯天揍地?真的假的,现在的她明明一副万事不关己的性冷淡模样好不好? 张老看我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不由得哈哈一笑,揭开了谜底:“傻小子,你以为她多大?论年纪,她当你奶奶都绰绰有余了!” 我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心中冒出一堆的感叹:“!!!” 朱雀面对这略显冒犯的调侃,也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动怒,更没有出言反驳,仿佛默认了这个事实。 她身上那股神秘的气息,此刻似乎更加浓郁了。 我之前就发现,每次见到朱雀前辈,似乎都记不清她具体的长相,只知道她很文静,很干练。 现在看来,她的神秘,远不止于容貌的模糊,更在于这违背常理的年轻? 张老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好了,闲话少叙。人员既然已定,就尽快准备出发!东海之变,刻不容缓!” “是!” 我压下心中的震惊与好奇,肃然应道。 哀牢山小队又重聚了,我、阿娅琳、薄荷跟小九九,在张老的带领下,即将奔赴那片隐藏着‘黑色海域’与‘幽灵灯塔’的未知险境。 而朱雀的神秘,也成了我心中一个难解的谜题。 至今我只见过听过朱雀,不知道其他地方是否还有玄武、青龙跟白虎? 他们又会是怎样的呢? 第227章 暗号 从斗楼回来,我径直去了红鸾的房间。 她正靠在窗边,蒙眼的锦缎丝绸依旧系着,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似乎在感知外面的光线。 “姐,你眼睛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 我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得说道:“队里有新任务,我和师父要出去一趟,你再换个人折腾吧。” 按照时间来说,红鸾的眼睛应该快好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透支过度,一直没有彻底好。 半天没听到回答,我走到她身边,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在耳边晃了晃:“这眼睛看不到,耳朵也聋了?” 岂料,话音刚落。 一只微凉的手就精准地挑起了我的下巴,一道慵懒妩媚又带着戏谑的声音立刻响起:“臭小子,翅膀硬了?这就想甩开姑奶奶我了?” 我猛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又好气又好笑:“你又骗我?说实话,你的眼睛早就看得见了吧?那你还一直装模作样,把我当免费丫鬟使唤!” 红鸾被拆穿,也不慌张,反而咯咯笑了起来,顺手扯下了蒙眼布带。 那双妩媚动人的眸子果然已经恢复了神采,虽然还带着一丝久未见光的微涩,但确确实实是能视物了。 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免费丫鬟?伺候姑奶奶我委屈你了?要不是看你小子还算细心,别人想来伺候,姑奶奶我还不乐意呢。” 玩笑归玩笑,她随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过,眼睛虽然能看见寻常东西了,但我的能力怕是短时间内是恢复不了了。不然,这次任务,姑奶奶我还能帮你看看那‘黑色大海’和‘幽灵灯塔’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在作祟。” 我刚刚也没说具体任务是什么,她居然知道情况? 我正想问是谁告诉她的,只见红鸾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这次听起来邪门得很,你小子给我注意安全,听到没?” 看着她眼中真切的关心,我心中一暖,认真的点了点头:“放心吧,我很惜命的。” 从红鸾那里出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到了自己房间,铺开信纸,给墨非烟留下一封信。 免得她回来以后没看到我后,会想东想西的,想得好也就罢了,万一想得不好,那我可要倒大霉了。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告诉她我要出任务了,可能要去很久,归期未定,让她不要太过担心。 我没有提及东海任务的诡异和危险,心中却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东海,黑色海域,幽灵灯塔,血红巨眼…… 这场远超想象的诡异冒险,让我心里突突直跳,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经历了那么多,我现在已经很清楚不是每次任务都能平安归来,所以要把每次离开都当作永别来对待,否则…… 但我一向牙尖嘴利,这次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提笔就感觉到了词汇匮乏,也不知道写什么,最后就留了一句:“无须担心,会尽早归来。” 刚放下笔,准备封口,那个熟悉又欠揍的声音就在耳边响了起来:“哎呦喂!我大儿子这是情窦初开,开始写情书了?” 毛圆圆又从我裤裆上冒了出来,有时候我真怀疑它是不是在那里安家了。 它故意忽略了我不耐烦的嫌弃眼神,挤眉弄眼地看着信纸来了兴致:“光写这些干巴巴的怎么能行?来来来,干爹教你,我念,你写!” 干爹? 它确定是去什么仙山修炼了吗? 怎么感觉本事没啥大长进,乱冒身份占便宜的功夫倒是与日俱增。 毛圆圆压根不管我同不同意,就用那破锣嗓子,捏着腔调开始深情朗诵起来:“亲爱的小心肝,哦,我那可爱迷人的漂亮心上人。” “我想把你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心怕碎了。” “我好想摸摸你,从你的小脚开始往上摸。” “一呀摸,摸到小腿,二呀摸,摸到大腿,三呀摸,四呀摸……” 我居然不受控制得随着毛圆圆的话浮想联翩起来,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以后,我整张脸都红了,赶紧用手捂住它的‘嘴’,其实是整个蜘蛛。 “停!打住打住,你给我打住!” 我感觉自己全身都热得不正常,气急败坏得说道:“你个老色胚蜘蛛,到底是去修炼了,还是去看小黄书了,你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毛圆圆被我打断,很不满地哼哼起来:“人捂蜘蛛嘴,不识好蛛心!想当年这都是我当初纵横情场的精华秘籍,哼,看来你鼠目寸光,无福消受……” 它又叽里呱啦得乱用了一些不恰当的成语,我有时候都在想,干爹到底是给我留了个什么玩意儿,这狗蜘蛛不会也是截教的吧,怎么跟宋应星一个调子。 等说得词穷以后,毛圆圆突然停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看来读书少还是有好处的,起码能安静一会儿了。 结果这时,毛圆圆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小子,跟你说点正事儿。我准备继续修炼了,可能紧急时刻你联系不到我。” “这样,我们对一个暗号,一旦你遇到真正的生死危机,需要我出来拼命的时候,就大喊出来!” 我正想说这鬼蜘蛛怎么这么不靠谱,一听说事情比较大条就又想跑路了,结果没想到它没打算彻底跑,还有心管我一下下。 我不禁追问起来:“什么暗号?” 毛圆圆语气变得十分正经,我甚至感觉这毛蜘蛛深吸了一口气,才一字一顿地继续道:“暗号就是:我、要、对、墨、非、烟、十、八、摸!” “什么?” “你说啥?” “我听错了?还是幻听了?” 我感觉自己眼前飘过去一大堆的问号,在听到毛圆圆再一次郑重其事得重复后,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滚蛋!这什么鬼暗号?我邱雨生就是被人砍死,从船上扔下去喂鱼,也绝不会念出这么无耻的话!” “别人会把我当变态得好吗?就算命保住了,我一生的清白就毁了啊,毁了啊……” 可能连带着墨非烟的名声都会受损…… 什么十八摸,这老蜘蛛脑子里除了黄色废料就没别的了吗? 它到底这一趟是去干嘛了呀? 到底是谁教坏了我以前只会吃只会乱用成语的蜘蛛啊。 还给我那个清白的毛蜘蛛好吗? 然而毛圆圆直接无视了我的抗议,露出一副‘你爱用不用’的样子,哼了一声:“反正暗号告诉你了,用不用随你。祖宗我去也!” 说完,他就从我的裤裆上消失了,彻底没了声息。 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看着那封给墨非烟暧昧无比的信,又想想毛圆圆那离谱的暗号,我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老天爷啊,你别玩我了好吗? 有时候我都怀疑,毛圆圆是不是故意跑路的啊,它已经知道这次任务的危险性了…… 第228章 机械义肢 次日一早,天微微亮,我跟张老就来到了武威渡。 没想到薄荷跟小九九早已背着行囊在等待,还有阿娅琳。 我看到失踪已久的阿娅琳笔直得站着,灰色斗篷在萧瑟的风中猎猎作响,薄荷在她身边,亲切得交谈着什么。 “阿娅琳,你真的好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迅速上前,之前我点名阿娅琳的时候还有些犹豫,毕竟她好久没出现了,可眼见九连环可以正常出任务,我就知道阿娅琳的手臂基本已经办妥了。 但见阿娅琳原本空荡荡的左边袖管,此刻已被一条覆盖着金属光泽的精密机械手臂所取代。 那手臂线条流畅,关节处隐隐有齿轮转动,与她纤细的身形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既透着工业革命的机械美感,又散发出一种强大的力量。 果然如我所料,是九连环的杰作! 阿娅琳注意到我的目光,抬起那只新的左手,熟练得跟我打招呼:“邱雨生,没想到你居然会选我,谢谢。” 说完以后,她冲我感激得点了点头。 “你能力强又聪明,我们配合的很有默契,我肯定会选你啊。” 我朝她笑得温和大方,谦谦有礼得说道:“而且你来帮我,应该是我感谢你才对……” 我没有过多询问那条手臂的事儿,毕竟断臂对她来说怎么都是一股巨大的伤痛,而且这条手臂是九连环帮忙的,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问。 “既然人齐了,就上船吧!” 这次我们登上的是一艘名为‘扶光号’的班轮,扶光是‘太阳’的雅称,源自古代神话中太阳升起的地方——扶桑。 这个名字听着就有种温暖光明的感觉,像是满载着希望。 我心里的阴霾被驱散了不少,感觉信心倍增。 登上船只,张老似乎看出我们几个年轻人久别重逢,有很多话要讲,又碍于他在场有些拘谨。便很善解人意地借口去吹风,把独处的空间留给了我们。 张老一走,我们之间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薄荷第一个憋不住,凑到我身边,脸上带着狡黠的坏笑,压低声音道:“雨生哥哥,你知道吗?现在斩龙队里,偷偷给我们几个起了个外号。” “哦?什么外号?”我好奇地问。 “疯狗小队!”薄荷笑嘻嘻地说,脸上没有半分不好意思:“说我们几个是见人就咬,不咬掉对方一块肉绝不罢休的疯狗,居然连阿红药都敢硬刚。” 小九九闻言,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有些无奈地看向薄荷:“薄荷,我记得你刚来队里的时候,不是挺内向害羞的一个小姑娘吗?怎么现在变成这副模样。” 薄荷理直气壮地一叉腰,温柔的脸上写满了生动:“哼,还不是被你们几个给带坏了。” 我们都情不自禁得笑了起来。 确实,经历了哀牢山和食堂风波,我们几个人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特殊的伙伴默契和羁绊。 “不过,娅琳,你这新手臂感觉怎么样?” 薄荷好奇地伸手想去摸,又被那冰冷的金属质感吓得缩了回来。 阿娅琳抬起机械左手,掌心向上,只见指关节和腕部极其灵活地转动了几下,甚至能做出一些常人难以做到的弯曲角度。 “我感觉很好。” 她言简意赅,语气中带着满意:“我试过了,不影响我正常双手结印,施展蛊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补充道:“而且,因为这条手臂里融入了墨家的秘法,还有九连环前辈耗费的各种顶级材料和妖怪内丹,这样一来,我甚至可以使用更强的蛊术。” “所以,我可能,会比以前更厉害一点!” 她看向我们,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自信的弧度:“相信,这次东海之行,你们会看到的。” 我们都为她感到高兴。 失去手臂曾是压在她心头的巨石,如今这块石头不仅被搬开,更化作了她新的力量。 小九九灌了一口葫芦里的酒,抹了抹嘴,憨厚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我早就想再出来舒坦舒坦筋骨了,整天在总部待着,骨头都快生锈了。这次能跟你们一起,太棒了!” 说完,他不忘朝着我道了一声谢:“邱雨生,谢谢你!” “说什么呢,都是兄弟,见外啥……” 我哈哈大笑,幸亏他们没怨我,不问他们一声就让他们去冒险。 看来那次哀牢山,不光我把他们当作了挚友亲朋,他们也把我当作了生死之交患难与共的兄弟。 趁着这个机会,我将东海任务的大致情况,简明扼要地跟他们说了一遍。 什么黑色海域,什么幽灵灯塔,还有血红巨眼、不存在的坐标以及疯掉的幸存者,都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干净。 听完我的叙述,小九九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黑色的大海、巨大的影子,这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你知道?” 我立马来了兴趣,当初哀牢山一行的时候,这小子就知道不少东西,堪称百晓生,这一次看来把他叫上是带对了。 只见小九九晃了晃酒葫芦,似醉非醉得说道:“我师父醉乾坤那老酒鬼,年轻云游的时候,也遇见过一桩类似的怪事儿。” “哎呀,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薄荷也性质难耐得催促他快讲。 小九九又抿了口酒,眯起眼睛,似是陷入了回忆:“那是好多年前了,在南海那边,发生了好几起渔船接连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邪门事儿。” “当地渔民传言,说夜里海上会升起巨大的月亮,那轮明月是绿色的,会把船吸过去。” “绿色的月亮?” 薄荷瞪大了眼睛。 “嗯。”小九九点点头,声音变得低沉:“我师父当时也觉得蹊跷,就租了条小船,半夜跑到出事海域去蹲守,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他真看到那绿色月亮了?”我追问。 “看到了!” 小九九压低声音,不自觉营造出一股神秘的气氛:“但那根本不是什么月亮。据我师父醉醺醺地回忆,那是一片巨大无比会发光的绿色水母!或者说,是水母状的未知生物。” “它浮在海面上时,伞盖张开,直径怕是有几十丈,发出的绿光能在夜里映亮大片海域,远远看去,真像个绿色发光的大月亮!” “那失踪的船只……” 阿娅琳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都是被它拖下去的。”小九九倒吸了一口凉气,继续道:“我师父说,那东西的触手多得数不清,而且极其透明,几乎与海水融为一体。” “它会用绿光吸引船只靠近,等船到了它上方,无数透明的触手就会猛地从水下伸出,将整条船缠住、包裹,然后硬生生拖入深海,连点木屑都浮不上来!” 这个故事,简直让我们听得脊背发凉。 巨大的发光水母,透明的致命触手,将船只拖入深渊…… 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幸亏我师父聪明,没直接上去跟那东西死磕,否则不死也要脱成皮。” 小九九接着道:“他说那玩意似乎没什么灵智,更像是一种古老的海洋凶兽,而且皮糙肉厚,不好对付。于是他悄悄退了回来,把情况通知了斩龙队,斩龙队派出一群高手将那片海域给清理干净了。” 说到最后,他看了看我们,晃着酒葫芦说道:“东海这事,听着虽然邪乎,但万变不离其宗。不管它是妖是怪,总归是有形有质的东西。” “这次就让咱们疯狗小队,好好会会它!” 船舱内我们听着故事,外面扶光号乘风破浪,正朝着东海那片不存在海域缓缓驶去。 第229章 徐福东渡 没过多久,船舱的门被打开,张老背着双手徐徐而入。 “叙完旧了?”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刚刚听完故事以后,我们忍不住吐槽了一下关于何红药的八卦,这个女人别看长得美,心眼特别小,居然在我们每个人的师父那里都告了状。 作为5队的当家,闲得没事儿到处串门,简直令人大开眼界! 也不知道张老有没有听到这些话,反正我们几个就像是上课说悄悄话被老师抓住的学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连忙收敛了神色。 张老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走到船舱一角,找了个相对干净的位置,盘膝打坐。 看着他沉静如水的样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低声请教:“师父,关于这次东海任务,您看我们该如何着手?” “您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吗?” 张老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回了三个字:“你做主!” 我做主? 我愣了一下,看着师父那副彻底放权的模样,心里明白,他这是在有意锻炼我独立带队的能力。 心中感觉到压力的同时,也被激发了昂扬的斗志。 “好!”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从行囊里取出东海区域的详细舆图,在船舱中间的空地上铺开。 阿娅琳、薄荷和小九九立刻围拢过来。 我指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蓝色区域,沉声道:“东海,在华夏的传说和历史中,一直是个极其重要的地方!我们所熟知的一些神话故事,比如八仙过海、哪吒闹海等等,都发生在这里。” 我的手指沿着海岸线滑动:“更重要的是,古籍记载,东海之上有三座仙山,一山为蓬莱、一山名方丈、一山曰瀛洲。” “据说这三座仙山,是神仙居住的地方,藏着长生不老的秘密!” 我抬起头,看向同伴们,语气变得愈发凝重:“而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次与这三座仙山相关的行动,就是徐福东渡。” “徐福?”薄荷眨了眨眼,心领神会得说道:“就是那个帮秦始皇找长生不老药的方士?” “没错。” 我点点头,继续说道:“相传秦始皇在统一六国后,觉得短短百年的寿命太短,来不及实现他的雄心霸业,于是他渴望长生不死,寻找了大量延寿之术。” 方士徐福上书说海中有三座仙山,上有仙人居住,求得仙药便可长生。 于是秦始皇命他率领船队,携带大量物资和五百童男童女,浩浩荡荡得东渡出海,为始皇帝寻找不死药。 “结果呢?”阿娅琳似乎没听过这个耳熟能详的故事,居然主动追问起来。 “结果就是,一去不复返。” 我悠悠得叹了一口长气,遗憾得说道:“秦始皇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仙药,最终病死在沙丘,强盛的大秦帝国没多久也随之画上了句号。而徐福和他的船队,从此消失在历史的迷雾中,再无音讯。” 薄荷温柔和煦的声音响起:“关于徐福的消失,后世有很多猜测。” 我接过话头:“没错,主流说法有两种!” “一种认为是,徐福根本找不到仙药,害怕回去被秦始皇处死,于是索性带着人和物资在海外的一座小岛定居下来,那个小岛后来被称为日本,有相当多的学者认为徐福成了日本人的祖先,所以那边最早的汉字跟文化都沿用了华夏的东西。” “另一种说法则比较玄幻,说是徐福真的找到了仙山和仙药,却一直没有选择回归中土。至于是他背叛了始皇帝,还是另有苦衷,谁都不知道……” 我盯着地图上那片广袤无垠的神秘海域,眼神不由得锐利起来:“但是徐福东渡有两个最大的疑点,一直让后世学者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疑点?”众人纷纷望了过来。 “第一。” 我竖起一根手指,认真得说道:“他是去为皇帝求取长生不死药,为什么偏偏要带上五百名童男童女?这完全不符合常理!除非这些童男童女本身,就是求药过程中某种不可或缺的东西,比如说祭品?或者,另有它用?” 话音刚落,船舱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度。 “第二,徐福其实下了两次东海!” 我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愈发低沉:“第一次他半途而返,向秦始皇报告说在海上遇到了海怪阻拦,无法通过,请求增派弓弩手。秦始皇信了,给了他更多的甲士和更大的船。然后徐福第二次出海,却一去不复返,彻底消失了。” 我环顾着神色都变得严肃起来的同伴们,总结道:“一次精心策划的远航,一支庞大的船队,五百个不明用途的孩童,一次因海怪阻拦而要求增援的经历,以及最后连同所有人员和船只的彻底神秘失踪……这样一个巨大的谜团几千年来一直萦绕在东海。” 我看向一边正在打坐的张老,他明显将我刚才的话听了进去,甚至几次还点了点头,表示了认可。 我不禁又看了看海图上那片被标记为不存在的出事海域,一个大胆而令人毛骨悚然的联想浮上心头,难道这东海是片吃人的水域? 一旦到了某个地方,或者触发某种特定的规则,连人带船都会被吃掉,连渣子都不剩? 千年前失踪的船队,也是迷失在了东海,现在发生的情况同样类似,所以我才会想起‘徐福东渡’的故事。 当时我只以为是巧合,却万万没想到,这次渔船诡异失踪事件,居然真的与两千多年前那次徐福东渡,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历史的谜团与现实的诡异,在这一刻,于这片茫茫东海之上,竟悄然交织在了一起…… 我没有多想,已经开始了接下来的计划! 我将食指点在海图上‘福州’的位置,看向众人道:“我们此行需要周转好几个地方,最终目的地是福州。我建议抵达福州后,立刻前往福州精神病院,见一见这个故事里唯一的幸存者。” 毕竟有些东西,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我总觉得,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东西,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渔船失踪要复杂得多。 第230章 重返阴山镇 我正欲继续说下去,旁边一直闷头喝酒的小九九突然开口,接着我的话道:“然后去海边走走。” 他居然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我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小九九抬起头,眼神没有半分醉意朦胧,反而透着一股老猎人般的锐利:“失踪了这么多船,死了这么多人,我很想亲眼看看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亲耳听听当地百姓私底下里是怎么议论的。有时候,官面上的报告,反而不如渔民们口耳相传的忌讳来得真实。” 我闻言,不由得连连点头,这才是有经验的。 “我觉得吧,其他线索倒是不着急,会有人替我们拼命查的。”说到最后,小九九补了一句。 我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小九九的肩膀,有种相逢恨晚的冲动:“咱俩还真想到一块去了!” 薄荷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困惑地看着我们:“会有人替我们拼命查?谁替我们查呀,有人会这么好心?还有,为什么要特意去看老百姓?” “我怎么就听不懂你们说话呢?” 薄荷一连问了好几个为什么,似乎完全不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 我朝她耐心解释起来:“薄荷你想,失踪了那么多民用船,当地部门可以装聋作哑。但是,现在丢的可是一艘洋人的技术勘探船,上面还有一船的科学家,你猜他们急不急?压力大不大?” 虽然很不想承认这种差别对待,但这就是血淋淋的现实。 死一百个汉人,恐怕都没有丢一个洋人来得要紧,虽然已经是民国社会,但腐朽清政府导致的恶劣影响还在继续…… 我长长得叹了口气,这才继续道:“不信,不信我们可以打个赌!等我们到了福州,一天之内,必定会有相关部门的大人物主动登门拜访我们,把他们掌握的最新也可能是最焦头烂额的情报双手奉上。” “有他们替我们调动资源、拼命去查水面上的线索,我们也可以腾出手,去深挖那些藏在海底的秘密。” 说完,我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地补充了一句:“其实我个人觉得这艘洋人的船,失踪得很诡异,这也是我一直隐隐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我总觉得,他们跑到东海来,恐怕不单单是科研勘探那么简单…… 他们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可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呢? 班轮航行了三天,水上的日子单调而漫长。 我坚持着每天清晨运炁御剑,希望能早一日将墨家的炁跟我的御剑术融会贯通,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而到了晚上就开始嚼那本《常清静经》。 这本经并不长,只有几百字,但是却融会了道教修行最基本的法门,每次读都有不一样的感悟,让我身体里的炁游走得很舒服。 偶尔我也会来到船头,望着无边无际的水面,思考着此次的任务。 最近我翻查了许多有关东海的资料跟研究,发现西方学者认为我们人类生活在一个名为‘地球’的圆形体上,而地球表面超过70%被海洋覆盖。 但是因为危险跟未知,所以人类对深海的开发非常有限。 他们认为海洋中可能存在数万种我们没见过的生物,万米海沟中潜伏着各种违背生物学常识的生命形态。 比如热泉口喷涌着数某度高温的硫化物,却孕育着三米长的管状蠕虫。 冰封的甲烷湖底,存在着以毒液为能量的透明水母。 甚至海底居然盘踞着许多比陆地更活跃的火山群。 西方还有一个叫做‘百慕大魔鬼三角’的地方,始终无法探索,令那些科学家都开始怀疑科学的尽头是玄学,这个精密运转的世界其实存在着神秘的造物主。 是造物主创造了一切…… 还有,各国海军声呐档案里都留存着‘幽灵回声’,每年,每月,每天,海底都会发出一种可怕的回声,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哭喊和尖叫。 总之,他们从来没有停下过研究海洋的步伐,但对于深海的畏惧,却又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个研究者的灵魂里。 某天下午,扶光号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最终在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海域停了下来。 这里并不是福州。 我们正要询问怎么回事,张老却找到了我,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其他人留在船上等候。雨生,你跟我下船,我们去办一点私事。” 私事? 我满心疑惑,但看着张老那不容置疑的神色,还是跟了上去。 路上我有意打听,张老却不肯透露一个字,我心里不禁一阵腹议:这老道士现在真是越来越神秘了。 可是走着走着,我忽然一惊,周围风景怎么如此熟悉? 这里的路,这空气的味道,这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起伏,一切的一切怎么会如此熟悉? 我的思绪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一年前的那天,那日阴云密布,雷电交加,仿佛末日降临般,干爹拼了命得喊着让我跑,永远都不要回头。 我闭上眼睛,心中涌起一阵海啸般的起伏。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 可等我再睁眼,颤抖着看向师父,结结巴巴得开口:“师父,我们是要去那里吗?” 张老在我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没错,阴山镇。” 我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既害怕,又好奇,还忐忑。 阴山镇不是变成一片废墟了吗? 那一场天雷,让整个镇子化为齑粉,我们回去干嘛? 然而,当我们翻过最后一个山坡,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我被眼前的一幕彻底惊呆了…… 只见那片原本应该是废墟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座新的镇子! 这座镇子的建筑样式与记忆中的阴山镇很像,却又不太一样,少了些古旧,但熟悉的感觉却一点都没变。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我甚至看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那个牵着老黄牛慢悠悠散步的,不正是以前村西放牛的二狗子吗? 那个在镇口歇脚的,是以前打更的胡大叔! 还有那个正在街边支起摊子,锅里冒出浓郁肉香的,是每天雷打不动卖卤猪头肉的老咕噜叔叔,那是我最喜欢最熟悉的小摊,以前经常时不时去讨点猪头肉。 他们怎么? 他们怎么还活着,他们明明应该都死在那场天劫里了才对! 看着这一幕的我,已经捂住了嘴巴,双眼控制不住得流下了眼泪。 他们可能已经不认识我了,但是我却认识他们,认识这里的一草一木…… 第231章 徒弟,你恨过我吗? 看着我激动落泪的样子,师父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他俯瞰着眼前这座仿佛重生的阴山镇,只是平静地朝我点了点头:“我猜你虽然一直没有提,但应该很想回家吧?正好顺路,就想着带你来了。” “咱们下去散散步吧,雨生!”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仿佛在解释,又仿佛在安抚我剧烈波动的心绪:“别着急也不要多想,我们的时间还长,扶光号会等我们至少半天的时间。” 我跟着张老,如同梦游一般,踏入了这座本不该存在的阴山镇。 这里每一个熟悉的角落,每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都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针,刺探着我认知的边界。 师父带我来这里,究竟想让我看到什么? 这座死而复生的镇子,与我们的新任务有关吗?还是说,师父真的只是单纯得路过此地,想要带我来看看? 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阴山镇不是早就没了吗? 我跟在张老身后,亦步亦趋得走着走着。 最后,他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了下来。 我抬头一看,立马怔住了。 那是一间当铺,上面挂着一块熟悉的牌匾:“大逵当铺”。 我下意识得推了一下,门没有大开,因为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张老从袖中取出一把磨得光亮的黄铜钥匙,递到我手中:“打开看看吧。” 我接过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门开了。 这一刻我又觉得眼睛有些发酸,因为铺子里的陈设布局,竟与我记忆中的样子相差无几。 只是当我脚步颤抖得进入当铺,小心翼翼得摸着那里的柜台桌椅时,我发现虽然这东西表面看上去似乎一样。但是,细看之下都是新的,只是刻意做旧了模样。 这些东西,显然都是后来添置的。 张老的声音在我身后缓缓响起:“那场天劫后,斩龙队倾尽全力,重建了阴山镇,让百姓可以安居乐业!至于这间铺子,则是我特意嘱咐他们照原样建的。” “我想着,总该给你留下点回忆,留一点念想。” “师父!” 我喉头哽咽,热泪瞬间涌了上来,视线一片模糊。 “对了。”张老继续说道:“后来在清理废墟时,斩龙队在你干爹的当铺往下五米,又挖出了一口箱子,里面是满满一箱金锭。阴山镇能这么快重建起来,说起来,你干爹邱大逵,也出了一份大功劳。” 我不禁苦笑摇头,心中五味杂陈:“我这位干爹到底藏了多少私房钱?上次不是都拿完了吗?” 敢情他在当铺底下还留了一手。 就在这时,毛圆圆那杀猪般的哀嚎直接在我脑海里炸开:“叔叔可忍婶婶不可忍,我的钱,那是我的钱啊!邱大逵明明答应过留着给我买男人,让我给传山海宗接毒蛛代的啊。天呐,天杀的,我的钱,好多好多钱都没了啊啊啊……” 啥玩意儿? 给毛圆圆买老公? 敢情这蜘蛛是个母蜘蛛啊,那她每次出场都趴我裤裆上,这女孩子到底知不知羞? 还有,传宗接代这个词是这么用的? 不对,她一个蜘蛛,一个山海毒蛛还需要传宗接代? 不是嫁妆是买男蜘蛛?公蜘蛛?它们山海毒蛛还流行人口交易那一套了? 最重要的是,满满一箱黄金,干爹都没留给我,也太重‘女’轻男了吧。 敢情这蜘蛛是亲生的,我是捡来的?没错,我还真是捡来的。 短短的一句话暴露了太多信息,我脸上还挂着泪,半天脑子都没转过弯,最后只在心里回了毛圆圆一句:“你不是去什么方寸山修炼去了吗?怎么跑回来抢金子了?” “本宫已气死,微死……有事烧纸,无事退朝。” 不知道毛圆圆是不是真被气着了,我后面确实再没听到这个话痨开口说些奇怪话。 张老仿佛没有察觉到这小插曲,他背负双手,踱步到窗边,眺望着远处。 窗外,那座曾经郁郁葱葱的阴山,如今山体依旧一片焦黑,如同大地上的一道狰狞伤疤,无声诉说着那场天雷的恐怖威能。 沉默良久,张老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雨生,师父想听一句实话。” “当初……你恨过我吗?” 我吃了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恨您?我为什么要恨您?” 张老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甚至是无奈的笑意:“你难道就从未想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为了斩杀那条即将化蛟祸乱苍生的巨蟒,我引下九霄神雷,结果却波及了整个阴山镇,害苦了那么多无辜的生灵。” “这其中还包括了将你抚养长大的亲人,你的干爹邱大逵。” 我愣住了,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竟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师父,您以为您收的徒弟是傻子吗?” 我看着他,语气斩钉截铁:“只有傻子才会这么想吧?这么想的人,绝对是天生智章,而且是不可治愈的生理性智章,无可救药的脑残。要么是他爹播种的时候吃了三十斤绝精散,就是他娘怀孕的时候吃了半水缸风寒药,才会生下这种脑子里全是泔水的怪胎!” 张老被我这粗俗却激烈的比喻弄得一怔,随即无奈摇头:“你这嘴巴真毒,孩子,说正经的。” 我心想敢诽谤我的师父,我还有更毒的话没说呢。 不过看张老如此在意,我便郑重其事得开口:“刚开始的时候,说心里完全没有一点芥蒂,那肯定是假的。夜深人静时,我也曾闪过念头,觉得如果不是斩龙队,我干爹或许就不会死,阴山镇也不会遭此劫难。” “那时候我甚至会想,如果没有我撒泼似的加入斩龙队,我的人生可能就完了。” “但是我发现,您跟绑架干爹的那群坏蛋不同,您不应该是那种人,我就琢磨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直到……” 我的目光变得清澈而坚定,仿佛回到了挂衣村的那个晚上:“直到那一天,当我看到您哪怕身负重伤,都要为那群无辜惨死的孩子们超度,我就知道您有一颗慈悲心,是真正的大德天师!” 我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滔滔不绝得说着赞美师父的话:“您眼中的悲悯是如此真实,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慈悲,您是如此深爱着众生,怀着一颗济世度人之心。” 当发现张老有些错愕,表情变得尴尬时,我赶紧收住了。 我直视着张老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试问,像您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会为了一条巨蟒,就冷血无情地去错杀整个镇子的无辜百姓?” “而且。”我摸了摸头,大着胆子说道:“我自以为自己脑子还算聪明,所以站在维护您的角度上想了一下,结合第一次碰见您和红鸾破军时的奇怪情况,心底隐约出现了一个真相!” “您不是来迟了,而是看到那帮家伙逼迫我干爹强行复活石蟒,导致提前触发了天劫,所以匆匆忙忙得尽最大能力迁移走阴山镇的居民,最后甚至以自己修为撼动天劫,强行拖延了那道雷降下的时间,这才受了很严重的内伤,对不对?” “毕竟您在哀牢山救我们的时候,引动天雷斩杀十五境大妖独脚五郎,那叫一个意气风发,区区一只石蟒又怎么会让您受伤?” 如果一件事情疑点太多,那就说明,真相近在眼前了。 还有我不傻,只要用我聪明的小脑袋瓜想一下,就大概能猜出来,所以何必问呢?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是我,是我毁了阴山镇呢?” 张老明明很认可我的聪明,却像是想要试探在我心中的分量一般,故意问出了一个这样的问题。 我没有半分犹豫,直视着张老的眼睛说道:“就算真的是您,我想,那天雷之下,也必定有我们当时无法洞察的因果与不得不为的决绝!” “反正您不说,我也不问。因为朝夕相处这一年下来,我无条件得相信您,也不想用任何恶意的目光去揣摩您,因为那是对您的亵渎。” 张老似乎很感动,他温柔得摸了摸我的头发,慈爱的说道:“谢谢雨生的信任,有徒如此,我心甚慰!” “有时候我会瞒着你,是因为觉得时机未到,同样你有事情不能完全告诉我,我也不会责怪你的隐瞒,因为理解是相互的。” “不过师父还是想夸你一句,洞烛机微,观察细致。” 张老露出满意的眼神,我立刻欣喜起来:“所以说,我的猜测是对的?您尽最大力量护住了阴山镇,对吗?” 第232章 雷劫的真相 “是!” 张老点点头:“当初那个组织逼迫你干爹去血祭石蟒触发雷劫,我为了保全阴山镇,只能这样做。” 当时张老三人毕竟是第一次见我,肯定不会将真实内情告诉我这个陌生孩子,所以不得不隐瞒真相,导致了我的误会。 还好我的误会没有持续太久。 “只是虽然我们拼尽全力,还是没能保下你干爹……”张老面带歉意得看向我,真诚得说道:“雨生,我很抱歉。” “您不用向我道歉,毕竟我干爹也不是那么无辜。”我安慰着张老,让他不要太过内疚,其实心里早就在想:我干爹这人鬼精鬼精的,八成还活着。 他留了那么多的后招,一算一个准,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得赴死? 估计早就金蝉脱壳,在天雷降下的一瞬间逃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暂时还不愿意现身来找我。 但我相信时机到了,他一定会出现的! 哪怕不见我也没关系,我只是希望如果可以,干爹邱大逵真的还活着,还活得好好的,那就够了…… 张老久久没有言语,只是定定得望着我。 一种历经磨难后愈发坚不可摧的信任,在我们师徒之间静静流淌着。 或许就是这样,你不需要知道我所有的事情,只要相信我不会伤害你。就算有隐瞒有欺骗,我有苦衷,有不得不如此为之的道理,也坚持着彼此的信任,那便够了。 走出当铺后,我们开始在阴山镇里逛了起来。 许久没有回来,我感觉空气中都有种‘家’的味道。 没想到,路上陆陆续续有人认出我了,卤猪头肉的老咕噜招呼我过来吃肉:“小雨生,好久不见了,要不要来点猪头肉?” “放心这回不收你钱,叔叔请你吃。” 看着老咕噜亲切可爱的面庞,我走了过去,他一边帮我切猪头,一边问:“咦,你干爹呢?好久不见你们父子俩了,是出去行脚了?” 听到干爹,我想流眼泪却忍住了,只是借口道:“我跟干爹出去做生意了,干爹现在开了好多间当铺,已经是清闲老爷了。” 老咕噜顿时露出出羡慕的眼神:“你干爹真享福!” 虽然老咕噜执意不收我钱,但我还是偷偷得给他放了十块大洋,希望这个善良和蔼的大叔可以过得更好一些。 这半天,我带着张老走了我小时候走过的每一条路,吃了许多以前喜欢的小吃。 张老很爱吃炸豆腐,他放下筷子淡淡的说道:“雨生,总有一天,阴山镇还是会消失,这里的人也都会死去,包括师父我。” “而斩龙队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他们可以在人间留下一抹色彩,而不只是区区蝼蚁。” 我点点头,心中释然得说道:“这一课,我在哀牢山已经上过了,我们回去吧,师父!” 虽然我一直没有对师父有所怀疑,但真的在这里走过一遭后,我的心结算是彻底解开了。 阴山镇还在,大逵当铺还在,我的故乡就还在…… 离开阴山镇前,我心中感慨万千,特意在镇口那家熟悉的摊位上,用新鲜的荷叶包了几份当地特有的小吃——炸油猴。 又打了一壶镇民自酿的米酒,准备带回去给船上的朋友们尝尝! 这炸油猴名字听着古怪,其实是一种用糯米粉、芝麻和一种只有阴山才有的猴头菇揉制,放入特制模具压成小猴形状,再下油锅炸至金黄酥脆的点心。 传说古时阴山来了几只老猴子,阴山镇看其可怜就没有驱赶走,还给它们食物,结果这几只老猴就待在阴山不走了,它们很快繁衍出了一大批的猴子。 这些猴子没有感激阴山镇的收留,反而经常来地里糟蹋庄稼,甚至有的猴子还变态得盯上了人类,想要借着人类繁衍自己的后代。 那群猴子男女不忌,抓了女人还抓男人,甚至有许多公猴子祸害男人,把男人糟蹋得后面血流不止,导致阴山镇对这群猴子深恶痛绝,仇恨非常。 后来阴山镇不再忍让,他们团结一致设下陷阱,抓了不少来村里捣乱的猴子,这次他们不再圣母心,而是打算给这群猴子点厉害。 他们将抓来的猴子炸了吃掉,既解了恨,又填了肚子。 看阴山镇的人不再心慈手软,猴王就带着剩下的猴子离开了,阴山镇的猴灾也彻底解除。 后来为了纪念大家敢于反抗的勇气,阴山镇就保留了这种小吃。 只是将猴子这种食材换成了猴头菇,久而久之,炸油猴竟成了阴山镇逢年过节的特色小吃,寓意着驱邪避害、敢于反抗与祈求平安。 后人吃着这外酥里糯、带着独特菌菇香气的炸油猴,听着祖先智斗老猴的故事,在感慨先辈与恶势力抗争、苦中作乐的坚韧生命力的同时,也会生出敢于对抗不公与黑暗的勇气。 薄荷他们吃着炸油猴的小吃,喝着阴山镇的米酒,听着我讲的故事,不由得也分享起了一些美食故事。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童子尿做的鸡蛋,我可想讲一讲了。” 听到薄荷的话,我们面面相觑:“童子尿不是辟邪的吗?还能做吃的?” “嗯哼。” 薄荷点了点头,说道:“且听我细细道来。” 在北宋末年,东阳县有一县令名为黄蓝慰,这个黄县令是家中独子,靠贿赂当上的官,所以他一朝为官,便鱼肉乡民,经常帮助恶霸欺压百姓,许多百姓的田地被占,女儿被掳走给富商当小妾,黄县令不仅不管,还把来告状的百姓统统打出去。 东阳百姓只要敢举着状纸来状告那些土匪乡绅,就会被打上五十棍,许多人都被打死了。 一次,甚至百来口的百姓家里全部被放火烧了,有正义状师看不下去,想替百姓打官司,黄县令居然命巡捕打状师,状师强调了律法。 黄县令却嚷嚷着:“不要跟我讲律法,在东阳,老子让打死你,就是律,老子要你全家的命,就是法!” 这事儿仿佛最后一根稻草,百姓终于反抗,正巧方腊的起义军路过此地。 黄县令害怕极了,赶紧上书要求朝廷派兵来镇压叛乱。 黄县令因惧怕起义军而未战先怯,每天都要吃十个煮鸡蛋,府上管家幼子早就不满黄县令的行径,于是就往鸡蛋里尿了尿。 黄县令发现味道不对,调查得知鸡蛋被童尿浸泡,便要处决孩童。 还是黄县令的奶妈胡妇人,谎称童子尿煮蛋可治病,黄县令尝试后发现味道独特且大补,与黄县令经常来往的土匪乡绅也都争相效仿,从此童子蛋在当地流传,成为了一道特色美食。 “哪怕到了现在,那边的人还都流行吃童子蛋的习俗,以5至10岁男童尿液与鸡蛋为原料,经两天一夜反复熬煮制成,成品咸味渗入蛋黄,冷藏后分赠亲友。” 当地还认为童子蛋可以缓解春困、防中暑,清明前后集中制作时,村民常在院内搭建临时灶台,并遵循‘男左女右’的接尿习俗采集原料。 “薄荷你说得这个太恶心了!” 阿娅琳忍不住捏住了自己的鼻子,问薄荷是不是编的,薄荷却言之凿凿的表示是真的。 “但这东西到底有没有营养,就见仁见智了。” 听完这个故事,我都不想吃东西了。 这时小九九喝了一口米酒,感慨得说道:“那我也来讲一个吧!在明末闽南沿海一带,曾经瘟疫横行,民间传言是因为倭寇打不过戚家军,于是使用了邪祟,故意搞了五毒为祸百姓。” 作祟的五毒分别是:蟑螂、蜈蚣、蛆虫、恶蚺跟尸蝇。 那边的蟑螂别名小强,生命力顽强,在密闭盒子里放几个月,无水无食都不会死。 蜈蚣百足,蛆虫含腐生之毒、恶蚺是山精、尸蝇为瘟神,这五毒厉害非常,化作五毒瘟疫,害死了无数抗倭士兵跟百姓。 这东西防不胜防,那些中招的人起初无恙,七日之后便会咳嗽发热,死之后全身都溃烂了,肺部却全部白了…… 第233章 福山精神病院 后来幸亏一个神秘组织出手,据说这组织里有苗疆高手,也有悬壶济世的名医,还有降妖除魔的道士。 道士画符镇邪,苗疆以毒克毒,名医治病救人,在这群人的联手之下,五毒瘟疫渐渐消散,闽南一带终于回归了平静。 相传那群道医在治病过程中,曾以五行相克之理,创下一道点心叫做:五味酥。 第一步是用黑芝麻混胡椒碎炸香,喻示夜伏昼出的蟑螂被烈火所克,象征着:打小强。 第二步则是削百足,将蜈蚣形的姜丝糖醋浸透,取‘以酸蚀骨’之意。 第三步就是炸蛆,是将糯米裹蜂蜜,模拟蛆虫在沸油中崩解。 第四味便是镇蚺,用蕨根粉捏成蛇形蒸熟,象征山精被镇压于釜甑,永世不得脱困。 最后一步,撒上雄黄酒焙干的橘皮末,驱散疫气,寓意着斩瘟,让瘟疫彻底消失。 道医将这五道工序制成的点心分给灾民,还留下一句:“人间五毒,入口皆成酥;世间百煞,遇道即消散。” 说来也怪,食此点心者三日间疫病渐退,为了纪念他们,这味点心便一直被流传下来,后人便称其为‘五味酥’。 现如今已经几百年过去了,五味酥已经成为了闽东一带端午节的特色茶点,就比如什么黑芝麻椒盐脆饼、糖醋姜丝千层酥、蜂蜜麻花蛹、蕨粉蛇形糕、橘皮雄黄酥。 “那里的老人常言,吃一块五味酥,岁岁平安无煞扰。” 小九九心满意足得咬了一口我带来的特色小吃,继续道:“其实很多小吃都有一定的民间哲学或者象征意义,就比如,寓意着油炸秦桧的油炸桧,还有谐音袁消的元宵等等。” “当然还有许多小吃背后是美好吉祥的寓意,就比如北方地区年夜饭吃的饺子,取的‘更岁交子’之意,年糕谐音‘年高’,暗示年年富贵,步步登高的美好愿景。以及春卷、八宝饭等等……咱们老百姓的智慧可大着呢。” 在水上又航行了一日后,扶光号最终在一个隐蔽的码头靠了岸。 扶光号的船长名叫聂曦和,一到地方,聂曦和就同我们匆匆道了别,面色凝重得拱手道:“在下还有别的任务,要立刻启航了……” 这么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他要紧急赶往另一处海域接应18队! 从他只言片语和沉重的表情中,我隐隐感觉到,18队的情况似乎很不好,可能是某次行动中遭遇了不小的伤亡,正在紧急撤退需要接应。 这让我心中不禁也蒙上了一层阴影,斩龙队的任务,从来都与危险相伴。 荣耀的背后,不知有多少伤亡与鲜血。 本来以为下船后,还需要自行寻找交通工具,没想到码头上早已等候着一支小小的队伍。 这个码头居然是军用码头。 而且路边停着几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甚至还有一辆架着马克沁机枪、满载士兵的军用卡车! 车旁站着几个穿着中山装官员模样的人,一个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打扮的十分得体,只是他们此时正不断看着怀表,似乎非常着急。 一见到张老走下舷梯,几人立马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张天师,诸位高手,我们可算把你们给等来了!” 为首一人连忙从公文包里取出好几份文件,双手奉上,态度诚恳得说道:“这是最高部门签发的,委任各位全权调查东海船只连环失踪案的委任状。” “这是当地海军司令部特批的通行证明,凭此证,诸位可以在调查期间,随意出入东海任何海域,哪怕是军事管制区,各部门都必须全力配合!” “这是福州警署出具的特别协查令,凭此令,诸位有权调查任何与案件相关的线索、人员、场所,地方各级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好家伙,这简直是尚方宝剑在手,畅行无阻呀。 三份文件,几乎给了我们在东海地界上横着走的权力! 显然,那艘外国勘探船的失踪,给了上头巨大的压力,让他们不得不放下所有条条框框与形式主义,只求尽快解决问题。 张老面对这份厚礼,脸上依旧古井无波,既没有表现出惊喜,也没有推辞,只是平静地一一笑纳,将文件收好。 他深知,这些文件看似给予了特权,实则也意味着责任的重大与事态的紧急。 有了这些官方背书,我们接下来的调查确实会方便很多,至少明面上的障碍会被扫清。 我们一行人分别坐上福特轿车,士兵们则登上了卡车护卫。 车队全副武装,风驰电掣般驶离码头,朝着福州精神病院的方向而去。 我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看着百姓们热闹忙碌的画面,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一边是民间小吃的烟火气息,一边是官方文件赋予的生杀大权,一边又是东海之上吞噬船只的未知恐怖。 几种截然不同的画面在脑海中交织,让我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这次行动,我们可得千万小心!” 这里的人越重视我们,就越说明此次任务的危险程度。 路上在渐渐行驶离闹市区的时候,车厢内的气氛也变得沉闷起来。 领头的冯署长几次透过后视镜看向闭目养神的张老,欲言又止。 “冯署长,有话但说无妨。” 张老虽闭着眼,却仿佛洞悉一切。 冯署长擦了擦额角的汗,艰难道:“张天师,实不相瞒,上面、上面只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一个月内找不到那艘英国船,平息不了这事端,恐怕国际影响就……我们现在实在是压力太大了啊。” “半个月,足够了。” 张老眼睛都没睁,淡淡地打断了他,随后便不再言语,仿佛此事已了。 过了片刻,他才补充了一句:“后续具体事宜,问我徒弟。” 压力瞬间转移到了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师父有意给我提供的锻炼自己的机会。 我也不客气了,稍微寒暄了一下,就开始朝冯署长和司机陈局长咨询了一些事情。 他们描述的过程本身不算血腥恐怖,但其中蕴含的细节,却令人细思极恐! 陈局长苦着脸,声音都有些颤抖:“现在渔民们是彻底不敢出海了,都说是龙王爷的东海龙宫缺人,在抓壮丁呢!” 我连忙追问起那个唯一的幸存者。 冯署长听了,连连摇头:“我们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威逼利诱,心理专家轮番上阵,他愣是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儿,什么‘海变黑了’、‘有怪物’、‘血色的眼睛’。”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表情:“这疯……这位幸存者,现在每天就在精神病院里画画,用黑色和红色的墨水,画得满墙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而且,他半夜总会爬到室友床边,贴着人家耳朵说悄悄话……” “悄悄话?他都说了什么。”我追问。 冯署长压低声音,模仿着那种诡异的语调道:“他说,你看到了吗?他们来找你了。” 说到这里,冯署长头皮发麻得摇了摇头,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最后无奈得叹了口气:“结果他这病没好,反而把好几个室友都吓得不轻,有几个神经病甚至被吓得正常了,吵着闹着要出院,院长没有批,他们跳楼也要逃出去……现在简直乱的一锅粥。” “现在那个疯子不仅一个人住了个单间,平时的日常活动也不能离开,不然不知道要吓疯多少人呢。” 接着,冯署长递给我一张标注过的海图:“对了,根据很多失事船只最后传回的消息和留下的零星线索,我们发现,他们在出事前都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船在风暴中迷失了方向,被黑色的海浪卷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海域,然后在这个地方看到了一座灯塔。” “可问题是,这里是远海!水深浪急,鬼都不去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灯塔?” 冯署长的语气越来越严肃:“还有一个奇怪的共同点,根据零星的时间记录,他们都是在半夜十二点五十五分看到的灯塔。” 我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打断他:“那个疯子,他不是总喜欢半夜贴着别人耳朵说悄悄话吗?莫非也是在十二点五十五分?” 冯署长一下子愣住了,仔细回想了几秒,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翘起大拇指,脸上写满了佩服:“高!实在是高!不愧是斩龙队啊,你们一来,就发现了一条被我们完全忽略的关键线索。” “没错,据护士的记录显示,他几乎每天都是这个时间点开始闹!” 我立刻拿出笔记本,郑重地写下了几个关键词:灯塔,十二点五十五,画。 这三个元素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未知的、恐怖的联系。 第234章 恶魔涂鸦 一个时辰后,我们终于抵达了福山精神病院。 下车后,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一路来到了精神病院的最高层——七楼。 由于这个幸存者太能闹腾,但凡跟人多待一会儿,就会把别的精神病人吓疯。所以尽管位置不多,还是给他挤出了一间单独的隔离病房,只住着他一个人。 我们来到门口,冯署长说:“就是这里了,那个疯子就在里面!” 我没有直接开门,而是先透过门上的观察窗悄悄观察。 我一眼就看到了里面有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整个人根本撑不起来,就像是骨头架子套着一个大布袋似得。 幸存者36岁,叫做吴万秋。 他背对着我们,坐在房间的中央。 四周的墙壁上,到处都是一张张诡异的水彩画,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黑色的墨水跟红色的斑点交织在一起,令人不寒而栗。 只见黑色的狂乱线条如同汹涌的海浪,红色的斑点则像是一只只疯狂嗜血的眼睛,发出乖戾残忍的寒光。 仔细辨认,似乎还能发现黑色的浪涛中卷着一艘艘小船的轮廓。 我指着墙壁上的图案分析起来:“这似乎就是黑色的海浪,看,那里是被卷起的船。”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很快被远方的一个巨大阴影吸引住了:“可、那又是什么?” 那道阴影用浓重的黑色涂抹,巨大如山,但它不像固定的岛屿,因为它延伸出了无数扭曲的、如同触手般的线条,主动缠绕向那些小船,仿佛要将它们吞噬。 这幅画充满了动态的恶意,不像是在描绘风景,更像是在记录一场无差别攻击的海上狩猎! 薄荷凑近看了看,吓得小脸发白:“这就是那个水怪吧?画得好恐怖呀。” 忽然间,坐在房间中央的疯子,他肩膀耸动着,开始发出低沉而阴森的笑声。 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不停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 钥匙在冯署长手里,我示意他开门,他有些害怕,我劈手夺过钥匙,将门打开,主动走了进去。 小九九他们也默默跟了上来。 进入病房以后,我没有立刻去看他,而是先仔细环顾墙上的涂鸦,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正面观察,那些画显得更恐怖了,黑压压的一片,仿佛要穿透墙壁压向我,有种破土而出的动态感。 这个吴万秋画功这么好吗? 那他当什么渔民? 我有些奇怪,慢慢走到了吴万秋的身后。 他还在笑,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肩膀随着笑声抖动着,瘦骨嶙峋的身体好像皮包骷髅。 回忆着冯署长说得细节,我决定试一试。 我俯下身,将嘴唇贴近他的耳朵,用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阴冷低沉的腔调,一字一句缓缓得说道:“我、看、到、他、们、来、找、你、了!” 疯子的笑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僵住。 我继续低语,如同魔鬼的诱惑:“船上的人都在等你呢,就差你了,全船就差你一个了。” “啊,别过来!” 疯子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起来,手脚并用地向墙角缩去,惊恐万分地看着我。他语无伦次地大喊着:“你是谁?你是谁!别过来,别过来……” 我故意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步步紧逼,压低声音道:“我是灯塔里的人,来接你回家。” “那不是我家!那不是我家!放开我!我不回去!我不要回去!!!” 疯子彻底崩溃了,双手疯狂地挥舞,似乎想挡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借着他精神防线崩溃的瞬间,我加紧逼问,终于从他破碎的充满恐惧的呓语中,拼凑出了一些关键信息:黑色的海水如同恶魔的影子一般,悄无声息爬上了甲板。 巨大的黑影从船底掠过,像是远古的巨兽。 以及那座在午夜准时出现的灯塔,散发着不祥光芒,却轻声呼唤着他们,要他们跟自己回家…… “船只具体怎么出事的?”我试图逼问出最关键的线索。 然而疯子却摇头晃脑得一个劲儿得喊:“不要用那双眼睛看着我,我不走,我不要走……” 又开始失灵了? 就在我打算再重复一遍的时候,一直沉默观察的张老忽然在门口提醒道:“雨生,你看他,还像个正常人吗?” 我心中一凛,定睛细看这个疯子。 果然,他的眼神空洞涣散,表情扭曲却缺乏一种属于人的灵动,就好像这具躯壳里,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薄荷快步上前,伸手搭在疯子的手腕上,片刻后,她脸色凝重地收回手:“人有三魂七魄,但他现在只剩下一魂一魄了。他的其他魂魄,好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吸走了。” 小九九抱着酒葫芦,上下打量着那个幸存者,继续补充了起来:“而且,那个吸走他魂魄的东西,似乎至今还在通过某种联系影响着他。所以他才会在固定时间发疯,重复那些话,我估计那是残留的魂魄在共鸣,或者说,在被控制?” 我心里一沉,对这个幸存者感到有些难过,于是赶忙追问起了薄荷:“薄荷你是道医,治病救人也医魂魄,你快看看他还能救回来吗?” 刚才为了获取更多的线索,我就吓唬他了,现在想想对于一个疯子是不是有些残忍了? “对啊,如果是丢了魂魄,是不是把魂魄找回来,他就能恢复神智了?”原本害怕的冯署长也关心起了这个幸存者,但更多的则是为了寻找真相。 薄荷遗憾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医者的无奈:“魂魄离散太久,主体已失,如同无根之木,太迟了。而且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他丢失的魂魄在哪里,又谈何找回来呢?这个倒霉蛋,怕是永远都只能成为一个傻子了。” 看着眼前这个蜷缩在墙角,时而痴笑时而恐惧的可怜人,一股寒意从我的心底升起。 这座幽灵灯塔吞噬的,不仅仅是船只和生命,甚至连受害者的灵魂,都不放过。 那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就问出了口:“你们说,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居然可以如此精准地摄走人的魂魄?” 薄荷苦笑着摇了摇头:“雨生哥哥,实不相瞒,我师承道医,的确曾经医治过受惊失魂、因为被冲撞导致魂魄离体的病人。甚至还有一些怨鬼抓替身抓了病患魂魄的例子,但眼下这种情况却大不相同。” “这不像寻常的惊吓丢魂,更像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规则或者说存在,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干扰。” 说着说着,薄荷秀气的小脸写满了困惑:“可惜我师父不在,不然的话可能会知道原因……” 我下意识得看向张老,只见张老静静凝视着那个疯子,缓缓开口道:“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能摄人魂魄者,并非仅有妖邪一道。” 他一连提出了几种可能性:“第一,上古之物!某些自太初时代残留至今的古老存在,它们本身或许并无清晰灵智,但其存在形式,就是以生灵的魂魄精气为食。” “这东海广袤深邃,若说沉眠着此类亘古之物,也并非不可能。” 紧接着,张老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头:“第二,引魂之阵!” 某些失传已久的禁忌大阵,一旦启动,便能扭曲一方天地的规则,将其化为魂魄的牢笼或猎场。闯入者,魂魄便会不由自主地被剥离吸纳。曾经有一种说法就提到过,徐福东渡,携带五百童男童女,可能并非简单的寻药,而是试图布置某种需要巨量生魂献祭的邪阵。” “其三,香火邪神!” “民间淫祀,或依托山川,或依托器物。” “若祭祀之物并非正神,而是凭借众生愿力与恐惧催生出的邪灵,其力量根基往往便在于操控信众或牺牲者的魂魄。” “所以,那座只在午夜出现的幽灵灯塔,或许并非实体,而是某个邪神用来吸引祭品、收割魂魄的诱饵。” 张老忽然看了我一眼,说道:“还有一种可以摄人魂魄之术,则是善于窥探人心弱点,编织幻境,于无声无息中蚕食困入其中的魂魄。” 我一听这话,立马想起了那个梦先生。 要不是他放我一马,让我们醒来了,于我们的肉身来说不就是丢魂了吗?魂魄永远困于梦中,再也回不来。 第235章 他,挖出了双眼 最后,张老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疯子,通过种种线索,提出了最后一种可能性:“眼睛!也许他真的很幸运,从海难里逃脱了,但他可能跟那个东西对视了,在对视的瞬间被摄走了魂魄。所以我们切记,之后如果遇到那个东西,千万不要看它的眼睛!” 张老的话就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我们心头。 疯子那空洞的眼神和满墙诡异的涂鸦,此刻仿佛都变成了一种无声的控诉与警告。 前方的迷雾,似乎更加浓重了。 而那隐藏在迷雾深处的,还是一个以灵魂为食的恐怖存在。 薄荷惊了一下,下意识得脱口而出:“我记得西方神话里有个叫做美杜莎的女妖,美杜莎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存在,她拥有一张绝美的容颜,头发却是蠕动的毒蛇。” “凡是跟她的眼睛对视,对视者无论是人是妖都会被石化。” “咱们东方也会有这种妖怪吗?” 听到她的话,小九九细心得补充起来:“美杜莎,古希腊神话中的绝美女妖,传说美杜莎原来是雅典娜神庙的祭司,因在神庙中被波塞冬玷污而遭到雅典娜诅咒,化为蛇发怪物,凡直视其面容者都将化为石像。” 在希腊神话中,有个叫做珀尔修斯的英雄,他本是国王的外孙,却因出生后,国王得到神谕,说他会死于外孙之手。 恐惧之下,国王将他投入大海,后来珀尔修斯被渔夫救起并抚养长大,成为一位英俊勇敢的青年。 为了拯救被献祭给海怪的公主,珀尔修斯杀死了美杜莎,将头颅割下。 当珀尔修斯大战海怪之际,他把美杜莎的头举了起来,海怪刚一看到美杜莎的头颅,瞬间就变成了石头。 珀尔修斯成功救下公主,两人相爱并结为夫妻。 所以正如薄荷所说,这美杜莎的头,别说人了,就连妖怪看了也会被石化。 我咽了咽口水说道:“这海里的东西该不会就跟这个美杜莎一样,看了人就丢魂?那我们可得小心一些,幸亏没把红鸾带过来,不然……” 我长舒了一口气,谁知道她那个眼睛能看到啥,指不定隔多远就出事儿了。 没想到,张老此时开口了:“那不是传说,斩龙队确实遇到过美杜莎,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什么? 美杜莎居然是真的? 我震惊得看向张老,半晌说不出话:“美杜莎是真的?那西方的爱神什么的,是不是也是真的?” 张老一脸无奈得看向我,似乎在说,你的注意点就是这个吗? 就在这时,那个痴呆的疯子忽然又有了动静。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摸到了一支掉在地上的笔,像小孩儿一样打滚着趴在了我的脚上,举起那根画笔递给我。 “画、画……你要不要画画?” 他脸上挂着一种扭曲而诡异的笑容,混杂着天真与疯狂,声音嘶哑地重复着:“嘿嘿,画画,跟我一起画画吧……” 那尖锐恐怖的笑声在整间病房回荡着,他脸上明明挂着笑,眼睛里却全是真实的恐惧。 我强忍着内心的不适,问冯署长这些画笔是哪儿来的? “心理专家给的,本来是打算从他嘴里套点东西。后来发现他只会画这些恐怖的玩意以后,是打算没收了的,毕竟这些画笔也不安全,担心他刺进喉咙自杀。” “但是如果不给他笔,他就会咬破自己的手指头,用血来画,我们只能由着他了。” 听完以后,我心情复杂得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得说道:“冯署长,吴万秋毕竟是唯一的幸存者,尽管疯了但还是非常重要!请务必看管好他,我们后续可能还需要再来询问。” 冯署长下意识得看了张老一眼,张老点了点头,冯署长连连保证:“我早就安排了最好的人手,二十四小时轮班监视,绝对不会让他出事的。” 说完,他指了指病房外走廊上两名站得笔挺的士兵,他们眼神锐利,显然是经过层层选拔被挑中的。 我们稍稍安心,转身准备离开。 下楼的时候,小九九低声问我:“雨生,下一步,咱们是不是该去海边走走了?我想那里说不定会有蛛丝马迹。”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没错,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必须去现场好好勘查一番。” 然而,我话音刚落,就在这个时候,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尖锐刺耳的紧急哨子声! 不好,出事了! 很快,耳边又传来了士兵的踹门声,以及大喊医护人员的求救。 此刻冯署长脸色也瞬间煞白,显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们所有人齐刷刷得转身,毫不迟疑地往回跑,以最快速度朝楼上冲刺。 当我们来到那间病房前,眼前的画面让我们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个疯子居然用自己的手指,硬生生挖出了自己的双眼,鲜血从他空洞的眼窝里汩汩涌出,染红了他大半张脸,看起来极为恐怖。 但他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的痛苦,反而带着一种解脱的天真。 他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存在,用尽最后力气嘶喊道:“这样我就看不到你了,我看不到你了!哈哈哈哈……” 喊完,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可怕的力量,猛地挣脱了士兵的束缚。 要知道那两名士兵身高体壮,结果就这样轻而易举得被他挣脱了。 吴万秋踉跄着冲向窗户,玻璃窗应声而碎,紧接着玻璃渣随着他的身影一同掉落了下去。 我们冲到窗边的一瞬间,楼下顿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下楼!” 我们又以最快的速度第一时间冲下了楼。 只见疯子倒在血泊中,似乎已经没气了。 在死亡的一瞬间,他脸上依旧挂着疯狂扭曲的笑容,像是终于完成使命一般,彻底解脱了。 “他死了。” 薄荷捂住嘴,努力压下心中的不适,给男人探了探脉,发现人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说完以后,薄荷就转过头,捂住嘴,像是被这血腥的一幕冲击得想要呕吐。 阿娅琳这个苗疆女子,却像是个异类,她脸色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反而异常冷静地蹲下身。 她小心翼翼地将滚落在地的那两颗血淋淋的眼珠子捡了起来,郑重地放入一个密封的袋子上,然后扎紧了袋口。 “娅琳姐姐,你、你、你……你拿这个干什么?好可怕!” 薄荷刚缓解了不适,看到阿娅琳的动作后又想吐了。 我却猛地反应过来,看向阿娅琳情绪激动得说道:“难道这双眼睛有问题?” “莫非他不是因为疯了才挖眼?而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或者说,他的眼睛,成了那个东西找到他、影响他的存在!” 所以,他才选择通过毁掉眼睛,自杀来彻底解决这种麻烦? 可他之前为什么不这么做,而是等我们来了以后,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 不管是不是,这双眼睛都是我们破开谜题的重要线索。 我佩服得看着阿娅琳,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聪明,是我们中第一个意识到这一点的人。 阿娅琳很有主意,她见我没有反对,主动提出:“去海边之前,最好先弄清楚这眼睛里的秘密,你们觉得如何?” 她看了一眼众人,众人下意识得看向张老,张老又让我来决定。 我看向阿娅琳,坚定得说道:“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阿娅琳点点头,道:“麻烦给我安排一间医院实验室,最好还有几个眼科方面经验丰富的人可以帮我。” 冯署长不敢怠慢,立刻命令手下,腾出了一间设备齐全的实验室,然后几名穿着白大褂的老头老太太也很快赶来了。 阿娅琳带着眼睛进入实验室,让我们在外面等着。 闲聊过程中,冯署长感慨得说道:“没想到你们这还有会做实验的专家啊。” 小九九差点笑出声来,解释了一句:“其实不是专家,只能算……算,具体算啥我也说不清楚,术业有专攻,我觉得阿娅琳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发现才会这样。” 冯署长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问我们一会儿想吃点什么,他安排了有名的酒楼。 “吃食就不必了,我们很少来海边,打算到时候在海边整点特色的海鲜尝尝就行。”冯署长很上道得使了个眼色,手下立马恭恭敬敬得给我们奉上了一大袋的银元。 “意思一下,不够花,再找我要。” 我嘴上说着推脱的话:“那怎么好意思呢。” 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实诚得把那一大袋的钱都捏在了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娅琳带着一份令人毛骨悚然的报告走了出来,脸色比平时冷了几分:“结果出来了!” 第236章 回魂祭 她将几张照片和分析报告摊在桌上,语气急迫得开口:“首先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这对眼球早就被灼伤失明了。据某位教授用科学来表达,就是视网膜神经完全坏死。” 换言之,在挖眼之前,这个疯子就已经瞎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什么?” 我们所有人都吃惊得瞪大了双眼,薄荷更是喃喃自语道:“可他不是一直在画画吗?如果瞎了,怎么还能画画?” “而且刚刚他还精准得找到了邱师兄,把画笔塞给了邱师兄,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盲人啊。” 阿娅琳并未对此作出解释,或许连她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停顿了片刻后,阿娅琳指着一份眼球切片继续道:“最诡异的是,吴万秋的眼部血管,甚至延伸到脑部的微血管,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墨黑色,像是被高度凝聚的某种可怕的精神能量污染了很久,这种状态有点类似于我们苗疆作用于精神的蛊毒,但又绝对不是蛊!” “是跟你们的蛊不大一样吗?具体是哪里对不上?”我看向阿娅琳追问道,希望她能说得更清楚一些,毕竟在场的人都不玩蛊,除了她没人了解这方面。 阿娅琳点点头后,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们,尽量用一种比较浅显的方式解释起来:“蛊,无论如何诡异,都需要蛊虫作为媒介,不管是情人蛊,噬心蛊等等,都需要不同的蛊虫种在对应人的身上,才能发挥作用。” “但这种能量,似乎不需要任何活体媒介,直接侵蚀了吴万秋。” “不需要媒介?” 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如果只是看一眼,就能产生如此大的影响,那就真的危险了。 “不,也许有媒介。”阿娅琳拿起那个装着眼球的布袋,眼神冰冷得说道:“我就是觉得不可能,所以特意留下了这对眼球,又拜托冯署长请来这方面的专家。” “刚才在各种专业设备下,他们将那对眼球组织在无菌环境下进行低温蒸发,结果析出了这个,你们看!” 阿娅琳从实验袋里取出一个烧杯,里面赫然是小半杯晶莹中夹杂着无数黑色棉絮的盐粒! “这是海盐?黑色的海盐!” 眼球里居然蒸发出了几乎一整个烧杯的海盐? 还是黑色的,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我在感觉到不可置信的同时,脑海中忽然炸响起疯子死之前,那句不断重复的呓语:“黑色的海,红色的眼睛……” 以及那满墙恐怖非常的暗黑涂鸦。 一股寒意从我的脚底慢慢升起,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看来那黑色的海是真实存在的,那红色的眼睛,是否也真的存在? 就是那眼睛摄走了吴万秋的魂魄,而他本身的眼睛也早就被黑暗所侵蚀?所以才变成这个样子? “看来,问题的根源,确实就在海上。” 沉默的张老突然皱了下眉头,他猛地站了起来,以不容置疑得口吻说道:“去海边。” “还没吃饭呢?我先请各位吃饭吧。”冯署长突然开口。 我想起了什么,这群当官的要是跟着我们一起去海边,那些渔民估计很多话都不敢说了,于是我赶紧让他们先去吃饭。 “我们一会儿会吃的,你们留辆车给我们就行。” “这样不好吧,你们可都是贵客,你们来帮忙,结果我们还不尽一下地主之谊,实在说不过去!怎么着这第一顿饭都得好好得招待一下,否则这要是……” 陈局长也开始上前说好话。 他一边说还一边看张老,显然是生怕怠慢了张老,张老直接摆了摆手:“一切由我徒弟做主,你们就先散了吧,有事再联系。” 眼看他们还想说什么,张老一句话噎了回去:“现在解决问题最要紧,毕竟时间有限,越早解决,你们也就越早安心!” 见我们如此坚持,他们也就没再说什么客套话了,只是临走前又专门把身上所有的钱送给了我们,让我们一定吃好喝好。 “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尽管随意,你们可是福山的贵客!” 听着那些漂亮话,我们敷衍得点了点头,就走向了空地里那台福特轿车。 “我车技一般,薄荷跟阿娅琳你们会开车吗?” 我正想着司机谁来,岂料小九九一把接过了钥匙,潇洒不羁得说道:“我来吧,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啥车都会开。” 大家坐上车以后,小九九立刻驱车前往了最近的海岸。 然而抵达的时候,眼前的场景却着实让我们有些意外。 只见海边聚集了大量的渔民和家属,黑压压的一片乌央乌央的,像是在举行某种巨大的仪式。 “是不是捕鱼啊?”薄荷没心眼的问道。 小九九摇摇头:“这东海都闹成这样了,谁还敢出海捕鱼?” 我也‘嗯’了一声:“这种情况看起来不像是捕鱼。” 果然,当我们凑近一看,立刻发现他们并非准备出海捕鱼,而是在进行一场盛大悲怆的祭祀。 海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西瓜,那些西瓜又大又圆,若非颜色是绿的,打眼一瞧,还以为是一个个圆滚滚的人头。 更重要的是,每个西瓜上都用刀子清晰地刻着一行字,比如:“爱子何思川归来”、“丈夫刘易军回家”、“老父马金桂安息”…… 这些话密密麻麻的,随着波浪起伏,如同一片承载着无尽思念与绝望的青色浮萍。 “这是在干嘛?本地特有的习俗吗?” 我们在一旁嘀嘀咕咕得看不懂,一位佝偻着背的白发老人好心向我们解释道:“这是我们沿海一带,流传许久的西瓜招魂仪式。” 因为西瓜皮质紧密能浮于海面,瓜瓤鲜红象征血肉与生命。 这里的渔民们相信,将写有遇难者姓名和生辰的西瓜放入大海,海浪便会将迷失的魂魄带回故乡,使其不至于成为永世漂泊的孤魂野鬼。 尤其是那些死于海难、尸骨无存的情况下,这里的人更会举行这一场‘西瓜招魂’的仪式,让那些可怜漂泊的孤魂们回家! 我深吸了一口气,只见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海,上面飘荡着无数象征人头的西瓜,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近期一连串失踪事件,给无数家庭所带来的撕心裂肺的悲痛。 同时,他们还摆下了诸多的祭品,烤乳猪、鸡鸭鱼、蒸得硕大的馒头…… 他们是在祭祀东海龙王,祈求快点风平浪静,不要再吞噬鲜活的生命了,也祝愿飘荡无依的魂魄尽早归家! 第237章 东海捞尸人 我试着从老渔民口中打探到更多的消息,他却一个劲儿得摇头:“这是龙王要收人啊,作孽呀作孽呀……” 作孽?这跟作孽有什么关系? 我问老渔民到底发生过什么,老渔民却一个劲的摇头重复那句话。 难道这是渔民的口头禅,一旦海上发生意外,就往这方面想? 眼瞅着从他嘴里问不出东西,我给小九九使了个眼色,几人分头办事,找人打听,看看能不能以最短的时间打探出更多的线索。 这次我们学聪明了,在附近买了点东西,每次问人不白问。 在几包哈德门的开路下,外加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成功从几位老船工那里,拼凑出几条关键信息! 第一条线索跟九曲湾有关,几乎所有出事船只,在失联前都曾去过一个叫做‘九曲湾’的海域。 九曲湾听名字就知道了,九曲十八弯,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特意打听了,据说九曲湾那里海况复杂,暗礁密布,不知道藏了多少漩涡跟暗流,别说新船员了,就连老船员们都尽量避免靠近那边。 然而就在最近这几个月,那里突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鱼群,不仅种类多,个头还特别大,一只鱼足足有半个人那么大,而且它们简直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要多少有多少。 渔民说,那段时间正好是捕鱼淡季,很多地方的鱼都变少了,所以在得知九曲湾那边突然出现的鱼讯,大家又高兴又担心。 高兴的是,那么大个头的鱼捕上几只就够吃上一个月了,出一次海小半年的钱就有了,还能送娃娃去上学。 这对于靠捕鱼来维持生计的渔民来说,简直是巨大的诱惑。 担心的是,那里可是九曲湾,是半只脚踏进阎王殿的地方,要命啊! 但是到底是要钱还是要命? 许多渔民在摇摆间做出了选择。 饿死也是死,不如博一把大的。 除此之外,一些侥幸从九曲湾边缘逃回来的渔民,心有余悸得提到了一点:“本来我也想上九曲湾那里打渔的,结果在靠近那里的时候,突然发现那片海域时不时会升起一种灰中带黑的怪雾。” “明明是大白天的中午,那一块气温特别低,就像是冰窖一样,冷得人牙齿都忍不住打架。” 所以那些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渔民,眼瞅着情况不对劲,就赶紧调转船头,去别的地方了。 命还是很重要的,留得小命在,才能继续捕鱼赚钱…… “我侄儿去过一趟九曲湾,运气好打了不少鱼,还活着回来了。可是听我侄儿说,那里的雾气形状多变,有时就像人手在摇晃,好像鬼招手一般。进去的船,很容易失去方向。” 一名身经百炼的渔夫,一边抽着我们递过去的香烟,一边说道:“所以后来他也没敢再去了,毕竟鱼再多,也没有命重要。” 还有的人提到,自己曾经隐约在九曲湾深处,透过雾气看到过一个黑沉沉的怪物轮廓,就像小岛那么大。 但是一眨眼就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最让我们头皮发麻的是,他们无一例外提到了‘龙王爷的新灯笼’。 渔民说他们在晚上打渔的时候,经常在深更半夜,发现九曲湾的方向会神奇得亮起一抹光,远远看去,就像一盏大大的白灯笼。 因为早期时候九曲湾莫名其妙冒出了很多的大鱼,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得认为那就是龙王爷的恩赐,甚至认为那奇怪的白光,很有可能是神秘的龙宫浮出水面了。 大家私下里将那抹白光,称之为‘龙王爷的新灯笼’。 可是没想到,那里很快就开始出事了! 许多去九曲湾打渔的人陆陆续续都失踪了,所以他们有的人认为是谁不小心犯了忌讳,触怒了龙王爷,导致龙王爷大发雷霆,所以在九曲湾那个地方开始收人了。 有的人则认为,天底下没有免费的馅饼,那里出现的大鱼其实是鲜美的鱼饵,为的就是钓走贪婪之人的性命。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但也都是彼此之间的猜测,具体的真相到底如何,谁也说不清楚。 九曲湾,异常鱼汛,漆黑的鬼雾,时隐时现的怪物,以及深夜出现的龙王爷新灯笼,我默默得把这些线索点,全部记在了心里。 但不管怎么说,目前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全部指向了,那个叫做‘九曲湾’的死亡海域! 我乖巧得看向张老,请教他的意思:“师父,您说,接下来怎么办?” 张老却还是一副让我做主的意思,淡淡的说道:“你心里不是已经有主意了吗?师父支持你。” 薄荷跟小九九不约而同得看向我,我咬咬牙鼓起勇气,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底的话:“要不,咱们也去一趟那些船消失的地方吧?” 既然那些失事船只都是在九曲湾消失的,那么想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只有到达现场,才能找出事情的真相。 可是…… 我心里忍不住泛起了嘀咕,要知道那是海上,不是陆地,出事了还能逃。 茫茫大海,总不能跳海吧,跳海不更危险? 到时候不是死了就是失踪,估计连尸体都找不到。 小的时候,我就曾经听干爹邱大逵讲过一个故事,之前有个姓吴的富商,生了个少爷。 小少爷模样俊俏,叫做吴俊余,全家都很宝贝。 结果有一天,吴少爷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要去海上闯荡,于是他富商爹就买下了一艘叫做黑蛟号的大船,还雇了一堆经验丰富的水手,陪吴俊余出海。 然而没想到,吴少爷时运不齐,刚出海就一头撞上了几十年不遇的黑煞风,连人带船都没了踪影。 吴老爷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请了多少捞尸人,想把他儿子给捞上来,结果毛都没有。 最后还是从小吃阴阳饭的花老侯跟他的捞尸队,开了一个天价,接了这个活。 花老侯在吴俊余出事的地方,捞出来了十几具勉强能拼凑出人形的湿尸。 有的是五年前死的,有的人是十年前死的,最瘆人的还有一把长长的黑头发,下面连着的头骨都被鱼啃得七零八落,只能从细节判断出是个女人,不知道在海底漂了多久。 然而,这些尸体里就是没有吴俊余。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吴富商又给花老侯加了几锭金元宝,求他再辛苦辛苦。 花老侯算是在在这片吃人的海上混了大半辈子,捞过的尸体能堆满半个码头,从来没遇到过自己捞不到的尸体! 风暴过后,偶尔带出些陈年旧货不稀奇。但像这样,能把过去十几年淹死在这片海域的冤魂给吐出来,就是唯独漏了刚死的吴少爷,未免也太邪乎了…… 而且花老侯是用了祖传的法子进行找人的,根据寻尸罗盘显示,吴俊余的尸体就在这附近。 按理说,不应该找不到啊。 结果整船人又在海上飘了半个月,依旧没找到尸体。 最后花老侯彻底放弃了,心想着吴俊余约莫是长得太俊俏,被龙宫里的哪个看上当上门女婿了。 这人应该是回不来,要永远待在海里了。 万万没想到,就在最后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他们在折返的岸边发现了一头搁浅的巨兽。 寻尸罗盘震得花老侯手心发麻,似乎尸体赫然便在眼前! 可那分明是一头成年的大白鲨,已经死了,肚子却鼓胀得异常。 花老侯一颗心如擂鼓般咚咚作响,他压抑着激动的心情,一步步走了过去。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咸腥的味道越来越重。 但是一股强烈的直觉告诉花老侯,人,他找着了! 果然,当靠近那只大鲨鱼以后,老侯不管三七二十一,抽出腰间的解腕尖刀,手起刀落,利落得剖开了鲨鱼的肚皮。 里头一堆未消化完的鱼虾混着腥臭的液体涌出,却并没有预想中的人体残骸。 什么?找错了? 老祖宗的罗盘失灵了? 花老侯不死心得在那一塌糊涂的脏器里来回翻捡,就在这时,他儿子眼尖,用铁钳夹起了一个东西。 “老头儿,你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心刻着一个‘吴’字。 玉身温润,边缘处却带着被强酸腐蚀过的痕迹,黏连着几丝暗红的血肉组织,很显然,这东西在鲨鱼胃里待了一段时间,但尚未被完全消化。 老侯捡起玉佩,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玉佩,吴老爷给他看过照片,这是吴俊余从生下来就贴身戴着的玉佩,从不离身。 玉佩找到了,人呢? 老侯又下令在附近打捞了许久,依旧没有捞起尸体,他们只能拿着这块玉佩回去复命了。 可是自那以后,花老侯就开始夜夜做梦,梦到漆黑的海底,一个俊朗少年不停得呼喊着:“我要回家,带我回家。” 第238章 妈祖庙,见光死 花老侯像是得了病,有了想要把吴俊余尸体捞上来的执念。 后半辈子他一直都在那片海域打转,却至死未能如愿。 这就是大海,浩渺无垠的大海,最终也没能吐出吴少爷的尸体! 我甩甩头,从那个恐怖故事的回忆里挣脱出来。 有些后悔这么快就提议前往九曲湾。 果然,别说我了,大家都对大海有着根深蒂固的恐惧症。 “雨生哥哥,真的要去九曲湾吗?” 一听我提议要去九曲湾,薄荷忍不住咬了咬粉唇,脸上写满了担忧:“可是这片海听起来就很恐怖,我害怕……” 小九九则望向了我,回应道:“我赞同邱师兄的想法,要想找出真相,就必须前往案发地点!” 阿娅琳也点了点头道:“赞同!” 看大家想打定了主意,薄荷虽然害怕,但也加入进来:“既然你们已经想好了,疯狗小队怎么能缺我一个?” 既然准备出发,我便开始找船。 结果在海边询问了一圈,不管我给多少银元,最终得到的就只有疯狂的摇头,有的甚至一听九曲湾,掉头就走,好像我是黑白无常似的。 最后小九九直接拔高了声音,大吼道:“谁能带我们去九曲湾?我出一根金条。” 话音刚落,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海边几乎瞬间安静下来,渔民们你一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一个个像看疯子一样望着我们,眼神里仿佛在说:“我是在真搞不明白,居然有人会出金条上杆子去送死。” “是啊,我也不明白。” 受到如此的注目礼,大家都有些不太自然。 既然没人愿意接,我们就低着头打算离开了。 没想到的是,薄荷那边居然有新收获。 原来她发现一位老渔民有头风症,主动上前扎针医治,缓解了他莫大的痛苦。 薄荷不仅没有收诊金,还给了他几个大洋跟一张药方,让他回头按照这个药方抓药,一天三次饭后喝,半个月内就会药到病除了。 老渔民感恩戴德,差点给薄荷跪下,薄荷赶紧扶了起来,表示医者仁心,这都是自己应该做的。 当我们来找薄荷一起离开后,老渔民才发现刚才大喊大叫的我们,居然是薄荷的朋友。 于是为了表达感谢,他特地压低声音指点了我们一句:“小姑娘站住,听你朋友的意思,你们是不是想去九曲湾?” 薄荷眼睛一亮,连忙问道:“爷爷,您能送我们过去吗?” 渔民老头摇头如拨浪鼓,惋惜得拒绝道:“哎我老了,这技术也早就不到家了,还有不是我们不想帮,实在是那地方……小姑娘,老头子我说实话,那地方真的去不得呀!” “可是我们有特别紧要的事儿去那边。”薄荷看了我一眼后,说道。 “小姑娘,我跟你坦白讲吧,那地方不太平,就是个鬼窝,不知道收了多少条人命,你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去阎王殿送死啊。” 老渔民念在薄荷对自己有治病救命之恩,极力劝阻她别去九曲湾。 我上去派了盒烟给老渔民,语气诚恳得说道:“老爷子,实不相瞒,我们其实就是为九曲湾吃人的事儿来的。那地方有问题,不解决的话,附近的海域也可能受影响,到时候你们这些靠水吃饭的人可怎么办?” 这一番话我说得情真意切,几乎就要把老爷子给说动了。 “可是……” 眼见渔民老头还在犹豫,我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得说道:“没什么可是的,我们就是被官方请来解决麻烦的,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老渔民终于被打动了,他深深得叹了口气,语气里颇为无奈:“哎,既然你们打定主意要去那狼窝虎穴,我也不拦着了!但是你们也别到处打听了,九曲湾那边,寻常渔民没敢去的,现在整个福州沿海,敢靠近九曲湾的,恐怕只有一个人了……” “谁?” 一看有戏,我赶忙问道。 渔民老头指了指渔村深处,说道:“顺着这条路往里走,村子中央有座妈祖庙,庙里头住着个乞丐,现在也只有他敢去了。” “乞丐?” 我们面面相觑,心想着乞丐也会开船,也知道去九曲湾的路吗? 老渔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继续道:“除了乞丐,他还有个外号,村里的人都叫他‘见光死’。” 说着,老渔民脸上露出了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里头有厌恶有恐惧,却又混杂着一丝怜悯同情。 “这个见光死,他其实不是本地人,大概七八年前吧,他遭遇了一场海难,一船人都死了,就只有他命大,抱着一块破船板飘到了我们这岸边。” 当时见光死就只有一口气了,身上被泡的白花花的,跟浮尸无两样。 可这人就是命大,都这样了也没断气,最后还被村东头好心的张老四一家给救了。 按理说,这病人食欲都不大好,可这人醒来就跟饿了一个月似得,吃啥都不挑,一股脑得往嘴里塞。 短短一天的功夫,张老四家的余粮全被他吃光了。 “也合该张老四倒霉,张老四太心善了,第二天就带着一家子出海捕鱼,结果再也没有回来,整条船都沉了!” 老渔民长长都叹了口气,继续道:“从那以后,大家就都说见光死是个灾星,是个讨债追命鬼,谁沾上谁倒霉。” “原先他还住在张老四家里,但张老四的亲戚霸占了张家的屋子,也把他给赶了出来。知道这人是个扫把星,村子里没人敢收留他。” “他没地方去,就死乞白赖得住在了妈祖庙的偏殿里,靠着吃供果和……咳咳,偶尔拿点功德箱里的香火钱过活。” 说到这里,老渔民突然弯腰咳嗽了起来,咳嗽完以后,他继续说道:“而且那人眼睛似乎有问题,所以哪怕大家都想赶走他,却没有一个敢当这个出头鸟,生怕自己家出事儿。” 眼睛? 我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心中一动,赶忙追问起来:“他的眼睛怎么回事?具体有什么问题?” “他那双眼睛邪门啊,可邪门可邪门了。”老渔民说话的声音更低了,头也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偷听到:“据说他那双眼睛,好像能看到灾祸!” 听到这话,我不仅不害怕,反而来了精神,让老渔民再详细说说。 小九九十分上道得给老渔民来了杯酒暖暖胃。 一杯热酒下肚,老渔民打开了话匣子:“有一次见光死不知发什么疯,突然跪在村西边韩振东家门口嚎啕大哭,说他们家的寡妇可怜……当时乞丐就被韩振东的儿子揍了一顿,说他这是咒自己死。” “结果你猜怎么着?” “不到七天,老韩和他儿子出海就遇上了风浪,全没了!家里可不就只剩下一对寡妇了,老寡妇带着小寡妇……咳咳咳。” 老渔民下意识得搓了搓胳膊,像是感受到了一股莫名寒意,还了好大一口气后,才继续道:“后来还有几次,见光死这个灾星,只要盯着谁家看,或者莫名其妙在谁家门口哭,那家准出事。不是人没了就是船毁了,总之家破人亡的,那叫一个凄惨。” “慢慢的,就再也没人敢跟他说话了,路上见到他都绕道走,生怕被他给‘看’上,成为下一个倒霉蛋。” 小九九瞪直了眼睛,情绪也不由得变得激动起来:“那您还叫我们去找他,万一我们没事儿,被他‘看’出事儿来怎么办?” “所以我一开始也劝你们啊,谁叫你们铁了心非要去那九曲湾,既然是个死,还不如以毒攻毒了,看到底是去九曲湾不知所踪,还是被那个见光死的乞丐给克死!” 老渔民说到最后,又补充了一句道:“不过,这人肯定知道九曲湾的事,因为他八年前出事的地方,就是九曲湾。他也是从那个鬼地方唯一活着出来的人……虽然,虽然变成了现在这个吊样子。” 渔民老头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吐了句脏话,似乎觉得提到见光死就很晦气。 我慢慢咀嚼着老渔民这些话的信息,八年前九曲湾海难的唯一幸存者,被视为灾星的预言者,却拥有一双能看见灾祸的眼睛? 而八年后的今天也有个幸存者,吴万秋的眼睛也出现了问题! 吴万秋死了,可那个乞丐却还活着,活了八年,他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看来找到这个神秘而悲惨的乞丐,迫在眉睫了! 说实话,我越听越好奇,这个见光死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第239章 穿心蛊 我们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 这个叫做见光死的乞丐,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会上一会! 跟老渔民道别后,我们就顺着他的指引,进入了小渔村。 小渔村的路很简单,我们走了没一会儿就找到了那座香火还算鼎盛的妈祖庙。 因为最近总有渔船出事,所以来妈祖庙祭拜上香的人有很多,绕过正殿缭绕的香烟和虔诚的香客,我们来到了旁边那间废弃的偏殿。 偏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还弥漫着灰尘和一股霉味。 “人,在那里!” 薄荷指向一个角落,只见角落的一堆干草和破旧草席上,正蜷缩着一道邋遢的身影。 对方全身都裹在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黑袍里,连头跟脸都紧紧包裹着,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和用来呼吸的鼻子,悄悄得打量着我们。 借着从破窗透进的微弱光线,我能看到那人裸露在外的少许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上面有大片明显的白斑,似乎是得了某种疾病。 “是白癜。”薄荷轻声说道。 白癜风这种疾病,最早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华夏古代对于色素脱失性皮肤病的描述为:‘白处’、‘白毋腠’、‘白斑驳’等等。 到了隋代,一本名叫《诸病源候论》的书称这种病为‘白癜’,并有了较为详细的记载。 “这种病不太好治,甚至可以说终生都难以治愈,就算治好了也很容易复发。”薄荷小声为我们科普着这种罕见的病症。 我却发现那人似乎极其畏惧光线,我们走进来时,他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更暗的角落里缩了缩,用黑布将自己裹得更紧。 难怪老渔民会称呼他为:“见光死”! 原来并不是因为他的眼睛有多特殊,而是他这个人很怕光。 这是一个被海难摧毁了人生,被乡邻视为瘟疫,只能躲在神佛的角落里苟延残喘的可怜人。 想到这里,我心中不免感觉到一股悲凉。 但他身上有太多谜团,很可能就是解开迷局的关键。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前辈,打扰了,我们想向您打听一下九曲湾的事,不知道方便吗?” 许久,没有回答。 我都以为他聋了。 但是那双眼睛分明在动,他听到我的话了,只是不搭理? 我咬了咬牙,走到蜷缩在角落的见光死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前辈,我们想请您带我们去九曲湾。您开个价,多少报酬都好商量……” “到时候您可以买间小屋子,粗茶淡饭,吃饱穿暖,换种生活不是很好吗?” 为了打动他,我甚至给他描绘了一种比较幸福简单的未来。 裹在黑布里的见光死身体微微一颤,随即发出一阵嘶哑而癫狂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像极了某种生物抠住喉咙发出沙哑的长啸。 “报酬?哈哈哈哈!”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挨个点过我们每一个人,声音如同破锣:“你们……你们一周后都会死!都会死在那片黑海里,都会死,全部都要死!” “你们的钱?有命赚,没命花啊……哈哈哈!” 宛如诅咒一般的预言让薄荷吓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衣袖,小声说着:“那个老伯说,见光死说谁死就会死,雨生哥哥,我们该不会真的要葬身大海吧?” 就连一向淡定的小九九也是面色一变,不由自主得握紧了酒葫芦,表情变得严肃而紧张。 只有阿娅琳面色不改,她上前一步,发出了一句冰冷的威胁:“我们一周后会不会死,是未知数。但如果你现在惹怒了我,信不信下一秒就会死?” 然而,见光死似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对阿娅琳的威胁视若无睹。 嘴里依旧坚持着刚才的那个答案:“不去,打死我也不去那个鬼地方。那里……那里压根就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它是海里的阴曹地府,是十八层地狱,是噩梦的摇篮……去了就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啊!” “大叔,那里又在吃人了,我们是来帮忙的,必须解决那里的危机,否则会死更多的人。” 薄荷还试图劝说见光死,她甚至提出了要为见光死治病。 “您得了白癜风对吧?我可以为你诊治,而且这种病本身是不怕光的,但你似乎很畏惧阳光,是你的眼睛不舒服吗?还是白斑的皮肤受不了这种暴晒,我都可以帮你的。” “相信我,我可以救您!” “我真的可以救你。” 医者仁心,薄荷是真的想为见光死治病。 但见光死却根本不领情,冷笑着说道:“你的小命都要没了,还救我?还是好好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嘴巴这么臭,是该干预一下了。” 看到薄荷的脸被见光死吓白了,阿娅琳整个人都冷了下来,她忽然转向我,像是命令一般,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拒绝:“接下来这里,就交给我吧。” 我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对众人开口:“我们先出去,关上门!” 我拉着薄荷退出了偏殿,临走前把门也给关上了。 下一秒,门内立刻传来了一阵清脆且诡异的铃铛摇晃声,紧接着,便是见光死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什么东西?你把什么东西放进我衣服里了?” 伴随着惨叫声一同响起的,还有身体撞击地面的闷响。 这里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外面人的注意,可是没有一个想要为见光死出头,反而一个个露出了解气的神情:“终于有人对付这个灾星了,再整厉害点,他也算是遇到对手了。” 还有人对我们的处境表示担心:“那个扫把星可是会诅咒人的,他们敢欺负这个乞丐,不怕乞丐诅咒他们吗?” “这群人还真是有种。” …… 伴随着这股看热闹的议论,里面的人却在满地打滚。 “好痒!痒死我了!骨头里……骨头里有虫子在爬!在咬我!” 屋内的见光死似乎在拼命挣扎,想要将折磨自己的那个东西抖出来,但显然只是徒劳。 “有东西在咬我啊,好痒,让我死吧,求求你,让我死吧。” “给我一个痛快,求求你……” 渐渐地,他的哀嚎变成了绝望的呻吟,变成了如泣如诉的哀求。 与之相对应的是阿娅琳平静到不似活人的声音:“我再问一遍,去,还是不去?” “妖女,你杀了我吧,杀了我!” 见光死还在嘴硬。 薄荷听不下去了,几次咬唇想要我来劝劝,但她又知道阿娅琳也是为了能逼见光死点头,任务完成的话可以拯救更多的人。 一时的不忍,背后是千千万万条的性命。 薄荷堵着自己的耳朵,催眠一样对自己说道:“阿娅琳姐姐是为了大家,她是在替我们干脏话,我不能拆台。薄荷,你要忍住,要忍住,不能辜负阿娅琳的苦心。” “小不忍则乱大谋……” 看着薄荷自言自语的样子,我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可爱。 要是炎虎还活着,看到薄荷这一面,他应该会忍不住笑弯了嘴角吧? 很快,里面的惨叫声和抓挠声变得更加凄厉,仿佛承受着世间一切的极刑。 如此循环几次后,里面终于传来了见光死气若游丝的求饶,濒临崩溃的他终于低下了高昂的头颅:“我去……我去还不行吗?饶了我吧,求求你饶了我,我带你们去……我发誓,一定带你们去。” 他的求饶有气无力,就像是只剩一口气了。 好在,下一秒,惨叫声戛然而止! 阿娅琳收手了。 我们推开门,只见见光死瘫软在草席上,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那身黑布被自己扯得凌乱不堪,暴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道道狰狞的血痕,都是他难以忍受奇痒而疯狂抓挠所致。 阿娅琳面无表情,丢过去一个小瓷瓶:“早中晚三次擦拭伤口。否则,抓破的地方会腐烂,流出绿色脓液,到时候你长的就不是白斑,而是绿斑、黑斑,五颜六色的斑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阿娅琳这么幽默,看来恶人自有恶人磨,见光死这种嘴硬的家伙,也就阿娅琳能治得了。 见光死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哆哆嗦嗦地抓起药瓶,这下他再也不犟了,也像是得了失忆症,完全忘记自己这身疼全是拜阿娅琳所赐,一个劲儿得感谢着阿娅琳:“多谢,多谢漂亮太奶奶。” 这么硬的骨头都软了,我忍不住低声问阿娅琳:“你刚才放了什么东西进去?” 阿娅琳淡淡得瞥了见光死一眼,冷冷说道:“穿心蛊,取自苗疆十万大山。蛊虫无形,入体即化入血脉,噬心挠肝,奇痒钻骨。没有人能承受半个时辰,除非……他不是人。” 仿佛又想起了那段痛苦不堪的回忆,见光死立即打了个冷战。 还好他求饶了,不然真有可能被阿娅琳给玩死! 第240章 鱼雷艇 最后,我们带着见光死离开了妈祖庙。 然而就在我们走出庙门不远,小九九忽然猛地回头,犀利的目光瞥向妈祖庙的屋顶方向,诧异道:“什么……” 我心中一动,立刻按住他的手,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声张。 小九九会意,闭上了嘴,但握着酒葫芦的手明显紧了紧。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四周无人后,张老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赞许:“雨生,你做得没错。” “啊?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呀,我怎么听不明白?” 薄荷一头雾水得看看我们三个,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 我压低声音,是对薄荷解释,也是在对小九九说:“那个跟踪我们的人身手非凡,隐匿功夫极佳。先留着,不要打草惊蛇。” 说完,我的眼中闪过一抹寒芒:“我怀疑,他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秘密。看他跟不跟上船吧,如果敢上船,那就是瓮中捉鳖!” 为了以防夜长梦多,我们立刻找到了冯署长。 一见面,来不及寒暄,我就开口道:“冯署长,我们需要一艘船,立刻前去九曲湾。” 果然,在听到‘九曲湾’三个字的时候,冯署长的脸皮明显抽搐了一下,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这个,哎,不瞒你们说,海边稍微像样点,能跑远海的渔船跟货船,这一个月里陆陆续续都……都折在那边了。现在别说好船,肯出海的船长都找不着一个啊!” “你们看看能不能换个别的要求,我肯定给办到。” 说完以后,冯署长面露期待得看向我们。 我摇了摇头,说道:“现在问题的关键就在九曲湾,我们是一定要去的,如果太为难的话,那我们自己想想办法。”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那里太危险了,不想各位冒险。” 冯署长怕我生气,赶紧出声解释。 阿娅琳冷哼了一声,一点都不顾及冯署长的面子,直接开口道:“我们都不怕冒险,你还替我们担心上了,要不是必须去现场,你以为我们是嫌命长急着去投胎?” 眼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冯署长搓着手来回踱步,不知道是在考虑,还是在想办法。 等他就这样在原地转了两圈后,忽然像是下了决心一般,转身朝我们说道:“这样,我先打个电话问问!你们张一次口不容易,更何况你们也是为了福州,你们连命都敢冒险,这事儿、这事儿我豁出脸也给你们办到。” 从一开始得拒绝到犹豫,再到坚定,看来冯署长是真的迫切想要解决这桩麻烦事儿。 似乎是有些话不方便当着我们的面说,他快步走到了隔壁的房间,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冯署长明显压低了声音,保持了通话内容的保密性。 我们在外面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也没一个谱。 如果没有可靠的船只,那就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了,还管啥九曲湾,直接打道回府吧。 “师父,你会算命,能不能帮忙算下,这艘船能借到吗?” 我一脸期待得看向张老。 张老伸出手,我眼睛立马亮了,心想着这是不是要掐指神算了? 结果那根指头弯了一下,落在了我的额头,然后变成了一个脑瓜崩。 “你以为算命是好事?天机不可泄露,天道怎么可能愿意被窥探到天机,在算出结果的那一瞬间,你就成了其中一环。” “天道会重新随意更改命谱,结果只会更坏,所以师父轻易不算命,更何况这点小事,也不需要算。” 我诧异得看向张老,说道:“可是道士不是要擅长山医命相卜吗?师父,你以后不打算教我算命吗?” “算命之术,若是你有天赋,师父自然会教,但是等你真的会了,便知。” 张老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命可问不可算,命可算不可改,命可改天道不可违。” 这说得好深奥啊,听得我云里雾里的。 就在我还想继续问得更清楚一些的时候,这时冯署长回来了,他整张脸带着一种如释重的表情,语气里却隐隐透出一丝兴奋:“解决了,明天一早,你们直接去三号码头,会有一艘鱼雷艇在那里等你们。” “鱼雷艇?” “真的假的?” “我没听错吧?” 我们几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全都惊呆了。 就连一向沉稳的张老,眉头也微微挑动了一下。 我咽了咽口水,重复了一遍:“冯署长,你说的是海军的那种,带鱼雷发射管的鱼雷艇?确定不是开玩笑吧,这可是大家伙,可是……” “没错,就是鱼雷艇!” 冯署长十分确认得点了点头,随即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我也觉得很离谱’的表情,却言之凿凿得回答道:“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快也是最坚固的船了,反正你们也别多想了,这是上峰的的于司令亲自点头同意的。”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于司令说了,现在找到那艘英国船,彻底解决东海上的邪乎事,比什么都重要,一切条条框框形式主义,都可以为此让路!”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得交换了下眼神,心照不宣得摇了摇头,就听到冯署长又开口了。 冯署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张苦瓜脸几乎带着哭腔,朝我们拜托起来:“不过,老冯拜托几位活神仙们,你们可千万要活着回来呀,这要是连人带鱼雷艇都回不来……那我跟于司令,还有这一大串相关的人,可就真的要倒大霉了!” 看着冯署长那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我们身上的模样,我们也是哭笑不得。 他压力大,我们身上的担子也就更沉了。 但现在有了民国海军现役的鱼雷艇,无论是速度、坚固程度还是可能需要的火力支援,都远非普通民船可比。 “放心,冯署长。”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既是安慰他也是给自己打气,斩钉截铁得说道:“我们一定会查明真相,活着回来!” 顺利解决了船的问题后,冯署长说什么也要做东请我们吃饭。 这次我们没拒绝,跟着他一起到了当地最大的酒楼。 毕竟明天就要出海了,今天怎么也得吃好喝好,肚子里多攒点油水,就算海上遇险了,也能多扛几天。 吃饱喝足以后,我们就去安排的地方入住了。 临睡之前,我特地问了一句阿娅琳:“明天那个见光死会准时出现吧?” 下午我们去找冯署长的时候没有带上他,而是让薄荷陪他去抓药了,也不知道这人吃了药,会不会反悔不来了。 阿娅琳脸上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昨天尝过噬心蛊的痛苦,他对我的恐惧已经深深种在了心里,你觉得他敢违背我吗?” “更何况,我从来没有说吃了药就可以彻底解毒,那只是缓解蛊毒而已。只有彻底完成这件事,我才会将他体内的蛊虫给取出来,所以明天他不仅会准时出现,这一路上,他都会乖乖得听我的吩咐,而且是言听计从哦!” 阿娅琳明明在笑,每个字却像是刀子一样,让我不禁头皮发麻。 这苗疆的女人,哪个都不好惹。 还好墨非烟是墨家的,不然万一我做了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儿,那就要提心吊胆了! 不过想到墨家那些禁术,我也不自觉后背发凉起来。 苗疆不好惹,墨家也不遑多让! 等回到自己的房间,我躺在软软的床榻上。 想到明天即将登上的不是摇晃的渔船,而是一艘真正的钢铁快艇,心情不由得复杂起来。 这艘即将闯入九曲湾的鱼雷艇,究竟会成为我们斩向迷雾的利刃,还是会成为一口漂浮在海上的巨大金属棺材? 一切暂时都只是个未知数…… 第241章 林少校 次日一早,我们吃过早饭后如约来到了3号码头。 天色灰蒙蒙的,海风带着一股湿重的咸腥气,但是我全部的吸引力都被一头线条硬朗的钢铁巨兽所吸引。 那是一艘带着杀戮之气的小型军舰,停泊在不远处,赫然便是冯署长口中的:湖鹏号蒸汽鱼雷艇! 薄荷带着见光死走了过来。 一同出现的,还有阿娅琳。 难怪阿娅琳早上要出门一趟,原来是去找薄荷跟见光死了。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昨天还疯狂反抗的见光死,此刻变得异常乖巧,像个刚被阉的小太监般跟在阿娅琳身后。 整个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仿佛阿娅琳手中牵着一根无形的绳子,牢牢得套在他的脖颈上。 阿娅琳指东,他就不敢往西,否则脖子就要断了。 小九九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得脱口而出:“呦呵,这么老实?” 阿娅琳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看了一眼见光死,像是警告一般:“穿心蛊种在心脉之上,换你,你也老实。” “更何况,我今儿还加了点料,只要离开我百米之外,蛊毒立时发作,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见光死听到。 见光死浑身一颤,瞠目结舌的看向阿娅琳:“你不是说那是解药,你,你,你……骗我?” “我,我,我……骗你。” 阿娅琳恶趣味得逗弄着见光死,哈哈大笑道:“我是妖女嘛,骗你总比恐吓你好吧,当时你吃得不是很开心吗?计较这么多细节干嘛。” 说完,阿娅琳伸出那只机械左臂,满意得打量着自己的手,似乎在说,难道你希望我这条胳膊揍完你以后,再把毒药塞进你嘴里? 见光死有苦说不出,想到昨天的惨状,他丝毫不敢有任何怨言,只能擦干眼泪,将身上的黑袍裹得更紧了些。 薄荷看着见光死的可怜样,不禁泛起了同情心:“阿娅琳姐姐是刀子嘴豆腐心,只要你这一路上不算计我们,任务完成后,她一定会给你解药的。” “而且这段时间,我还会尽量帮你治好你的白癜。”薄荷拍了拍自己的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看起来置备了不少的药。 事不宜迟,眼看人员集齐了,我们便登上了这艘名为‘湖鹏号’的蒸汽鱼雷艇。 鱼雷艇的甲板打扫的很干净,各种设备井然有序,一股淡淡的机油和钢铁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让我不由得想起了熟悉的蓬莱号。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中年军官,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金袖黑军装,皮肤黝黑,呈现一股健康的小麦色,眼神锐利如鹰,气场十分强大。 男人向我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各位长官,我是湖鹏号艇长林三七,少校军衔,奉命配合此次行动!”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 张老摆摆手,让对方不要太过客气:“不必生分!称呼我张老就好,这是我的徒弟,你喊小邱,或者雨生吧。” 张老很给男人面子,主动介绍了我们各自的身份后。 林三七跟我们一一握手,表示对我们的尊敬。 我对林三七有种莫名的好感,想起前路的危机,不禁出声提醒:“林少校,你应该知道我们这次要去的地方是九曲湾,那里非常危险,之前已经折了很多船。” 闻言,林三七不仅没有害怕,脸上反而露出一抹豪迈:“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命令下达,别说是九曲湾,就是阴曹地府,我林三七也要带上我的兵,闯上一闯!” 随即他向我们详细介绍了这次的准备情况,语气中带着满满的自信。 “不瞒各位,这次我们是满载装备而来!艇上配备了四枚最新式的德国鱼雷,船头一挺重机枪,船尾还有一门速射炮,燃料携带量是日常任务的两倍,足够我们进行长时间大范围的搜索。艇上六名水手,都是跟我多年的老兄弟,经验丰富,绝对可靠!” 说完以后,他甚至还带着我们,走进了狭小却功能齐全的指挥室。 在桌面上,展开了一张巨大的东海精密军用海图。 林三七十分诚恳得说道:“现在我们来研究一下航线,你们说的九曲湾,具体在哪个位置?” 我们没有回答,所有人的目光却齐刷刷得投向了蜷缩在角落的见光死。 见光死在听到‘九曲湾’的时候,下意识得缩了下脖子,但当看见阿娅琳似笑非笑的勾了勾手指,他无奈得叹了口气,然后不情不愿得凑了过来。 那双躲在阴影里的眼睛眯着,在海图上扫视了片刻,然后用力摇了摇头,用嘶哑的声音说道:“这张图里没有九曲湾。” 林三七眉头一皱,下意识得反驳了一句不可能,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位兄弟,我要告诉你一声,这可是最新的军用海图,东海的每一片暗礁,每一处水深都有标注!” “你说话可得负责任啊。” 见光死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的恐惧。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海图上一片标注着深蓝色,代表深水区的空白海域,哆哆嗦嗦得说道:“九曲湾大概、大概就在这一带,但是它不是一直都在的。” 不是一直都在的? 难道这水域还长了脚,会跑? 我们诧异得看着见光死,只见他眼神飘忽,战战兢兢得继续道:“只有……只有当海水变成墨黑色的时候,它才会……才会凭空冒出来。” “平常,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海水,就像……就像是海面上突然裂开的一道通往地狱的口子。” “那里就是九曲湾!” 见光死这段话说得并不通顺,断断续续的,足见那片海域带给他的恐惧,那是种在他灵魂深处的一抹冰冷。 听完见光死的话,指挥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艇身微微摇晃的吱嘎声,告诉所有人,时间没有静止,此刻只是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一片凭空出现的海域? 只有当海水变成墨黑色,它才会突然仿佛幽灵一般冒出来? 这一切,已经完全违背了我们的认知。 林三七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盯着见光死指的那个位置,又看了看我们,最终沉声道:“不管它怎么出现,命令是抵达目标海域,那我们即刻出发,就去这里!” 他的手指用力得定在了地图上的那个点,像是以往的每一次任务一般,使命下达,便要一往无前! 第242章 五大禁忌 随着蒸汽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鱼雷艇驶离了码头,朝着那片不存在的恐怖海域出发了。 看着灰蒙蒙的天,我心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见光死蜷缩在甲板一个背风的角落,整个人兜在黑袍里,沙哑的声音在海风中断断续续:“怎么就想不开要去送死呢,怎么就想不开呢?” 他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我们,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见大叔,喝药了。” 这时薄荷端着药碗过来了,黑乎乎的汤汤水水,一看就很苦。 不过我更在意的是那个称呼,见大叔? 贱大叔?怎么这么奇怪呢。 果然,见光死的吊梢眉抽了抽,很不情愿得表示:“小妹,你能换个称呼吗?” “见大叔不好听吗?可是我都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薄荷十分真诚得说道。 我想想也是,总不能叫死大叔吧?好像更不好听了。 见光死苦笑了一声,说道:“他们都叫我乞丐,叫我疯子,叫我灾星,叫我倒霉蛋,你也可以这样叫。” “呸呸呸,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干嘛要这么叫你,难道别人叫的多就是对的嘛?别人这么说,就是你真的名字了吗?” 说话间,薄荷已经走到了见光死的跟前,将药碗端给了他:“那我叫你光大叔吧,不然后面那个字更不好听,这个药趁热喝,效果比较好。” 看薄荷的确不是想拿自己打趣儿,还给自己熬了药,见光死似乎是被感动到了,他一口喝完了那碗看着比他命都苦的药。 薄荷还给了他一颗蜜饯吃:“这个药太苦了,吃点甜的,会开心一点哦。” 见光死很迟钝得接过那颗像是杏干一样的蜜饯,久久都回不了神。 薄荷笑得很温柔:“吃呀,愣着干嘛?这个很甜的,吃了嘴巴就不那么苦了。” “不那么苦了……” 见光死重复着这句话,他忽然抬起头,定定得看着薄荷的眼睛说道,一字一句得开口:“我叫王迪,老爹喜欢西洋的玩意儿,于是给我取得名字也比较洋气。” 听到见光死不仅主动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还说了他名字的来历。 薄荷愣了一下,然后就笑着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王大叔!我的名字你知道的,但我们可以再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薄荷,中药草名字的那个薄荷。” “薄荷,我记住了!” 王迪郑重得点了点头。 我静静得看着这一幕,发现薄荷身上真的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再孤僻的人,似乎都会被她触动。 也许是因为,她比我们所有人都要真诚吧。 薄荷跟王迪成了朋友以后,王迪居然主动向我们述说了,这些年他用亲身经历以及无数同伴用性命,所换来的五条海上禁忌。 “所有触犯这些禁忌的人,都死了!” “所以想活着,一定要牢牢记住这五条出海禁忌。”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我们正在吃的东西,一字一句道:“第一条,吃鱼不能翻身。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铁律,翻鱼,就是暗喻翻船。谁翻,谁就得喂龙王!” “第二条,船上不能有七男一女!” 因为八仙的组成是七男一女,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惊动了龙王爷,会引来惊涛骇浪,亦是大凶之兆! 我静静得扫了一眼我们这群人,只有薄荷跟阿娅琳是两个女的,张老、我、小九九、林三七,还有六名水手,最后加上王迪自己,恰好是十三个人,就算想凑两对八仙,数量也是不够的,所以应该没有犯忌讳。 “第三条,千万不能杀死海鸥!” 王迪指着偶尔掠过船舷的白色海鸟,表情虔诚得说道:“它们是海上亡魂的引路者,能带走水手不安的灵魂。杀了它们,魂魄无处可去,就会缠上这艘船。” 师父常常跟我说,少杀生就少因果,所以在那些白色海鸟没主动招惹我们的情况下,我们干嘛想不开去主动猎杀人家? 所以这条遵守起来也很容易。 “第四条,船周围不能出现鲨鱼!”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更深的恐惧,继续道:“鲨鱼能够嗅到将死之人的气息,它们能嗅到死亡的味道。如果它们一直跟着船,不肯离去,那就是在等着……” 说到这里,王迪咽了下口水:“总之,这是灾难最直接的预兆!” 最后,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最后一个,是独属于我们东海,尤其是九曲湾附近的。” “半夜航行,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算感觉有什么东西爬上了船,哪怕它把脸贴到你鼻子上,你都绝对不能叫出声来……否则被发现了,下场……” 他没说完,只扔给我们一个彼此都懂的眼神。 这个王迪也不知道是故意卖弄玄乎,还是特别害怕提到死那个字,有意避谶,一到那种话就不说了。 但是由于他的表情太生动,禁忌讲的也太身临其境,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没想到在一边听着的几个水手却纷纷露出了不屑的表情,满不在乎得说道:“我们以往出海不知道多危险,我就没听过这些忌讳,你就是太迷信了。” “迷信?呵呵,那些不信的人都死了,你敢不信吗?” “你们呐,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这海上有多可怕,时时刻刻都有飘荡的灵魂想要回家。” 王迪黑魆魆的眼神,从年轻水手的脸上一个一个都扫过去,声音也冷了几分:“可是他们回不去,他们会嫉妒,会想要让你们留在这里,陪着他们。” “有的甚至会借身借皮……呵呵,总之我今天说的这些,最重要的就是这最后一条!它是独属于东海的禁忌,也是用无数沉默的死亡换来的铁律。” “一旦违背,就等于向那片黑暗宣告了你的存在,它们会派出死神的手下,将你带走,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大叔,你这是以前遭过海难,是不是被吓出毛病来了,有那么夸张吗?” 一个水手嗤之以鼻得抬了抬下巴,完全没有把王迪的这番话给放在心上。 另一个水手也附和道:“对啊,我从小跟着我爹出海,虽然是听过你说的那些禁忌,但那最后一条我还是今儿头一回听。不是我不信,就是吧,感觉你说的有点太玄乎了。” “呵呵,年轻人,见得事儿少就是单纯,真羡慕你们啊。” 王迪说是羡慕,眼神里却满是嘲讽,他幽幽的说道:“既然这样,我就给你们讲几个故事吧。” “都是真事儿!” 怕他们不信,王迪又冷冷得补充了一句。 第243章 海上新娘 “这还是我很小的时候,听父亲提起的一起阴间送亲的故事。” 说话间,王迪的目光投向到了远方,他的记忆似乎也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有一个叫做赵和平的渔民,有次在出海捕鱼的时候迷路了,一直到了黄昏才找到方向。 可是随着他的船向岸边靠近,四周忽然飘起了一阵雾。 更奇怪的是,雾气中还传来了一阵吹锣打鼓的声音,渐渐地,一些人影缓缓得从雾气中驶出。 赵和平定睛一看,好家伙,海面上飘来的居然是一队穿着前清样式大红嫁衣的送亲队伍! 前头是四个面色惨白的纸人轿夫,脸颊上涂着非常夸张的圆形腮红,他们抬着一顶装饰华丽的花轿,轿帘随着波浪轻轻晃动,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 最恐怖的是,那新娘似乎能感知到船的存在,轿子会缓缓转向,始终正对着船只。 赵和平盯着看的时候,居然发现自己竟然能隔着那块红盖头,看到里面的新娘正慢慢勾勒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微笑弧度。 他胆子很小,一下子就吓晕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雾气散了,哪还有什么送亲队伍? 赵和平吓得赶紧朝岸边划船,上了岸以后,他赶紧找到妈祖庙去拜神,祈求天后娘娘保佑自己。 后来听说他这是运气好,胆子小反而救了他一命。 因为赵和平吓晕过去了,没出声也没别的动作,所以没被盯上。 “之前有个渔民,他当时也碰上了这种事儿,结果吓得叫出声,第二天就发现,自己的床头多了一双湿透的红色绣花鞋。” “不久后,那个人就死了。” “死的时候,自己的脸涂得白白的,脸上一边一个大圆腮红,脚上还穿着那双红色的绣花鞋……” 王迪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感觉嘴巴有点干,正想停一停,结果就看到薄荷递了一个水壶过来,一双干净得如同小鹿的眼睛盯着他:“王大叔,你口渴了吧,喝点水润润嗓子。” “嗯。” 王迪抓起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喝完以后,他还别扭得道了一句谢。似乎很久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他也很久没感谢过别人了。 “应该是我们感谢你呀,你告诉了我们这么多的忌讳,我们早早的知道就可以避免了。” 薄荷笑得纯粹简单,让王迪眼睛都不自觉得红了,他是个灾星,谁靠近他都会倒霉,所以很少有人会对他这么好了。 王迪表情不自然得别过头,继续道:“之前还有个姓马的人家,一整船都是他们家族里的人,全是沾亲带故的亲戚。结果那次出海,那时候都半夜了,负责瞭望的东子忽然连滚带爬地从船头方向逃过来。” 他整张脸都白了,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指着漆黑的海面,语无伦次地尖叫:“脸,好多好多张脸,在海里,漂……漂过来了!他们……他们在看着我笑!”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像是突然烧开的热水一样,咕咚咕咚得冒起了无数灰白色的气泡。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臭与深海腥气的怪味,瞬间笼罩了整个甲板。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冰冷的恶意,从漆黑的大海里逐渐蔓延上来,紧紧缠绕住了这艘船,以及船上的每一个人! 东子触犯了第五条禁忌,他叫出了声,给整个船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马家人就此断了种,东子也被当做遗臭万年的罪人,流传在口口相传的故事中,生生世世都要被出海的人说给下个人听。 说到这里,王迪咳嗽了一声,继续道:“其实海上有很多恐怖的场景,看到不要乱叫,不要乱喊,那些怪象其实为的就是引起你的恐惧。” 曾经有人看到过没有帆却逆风疾行的幽灵船,上面站满了穿着明朝铠甲直勾勾盯过来的人,一个个宛如僵尸一般硬邦邦的,那艘船也是僵尸船。 还有人感觉到,有一双湿漉漉的小手在摸自己的脚踝,一低头,就看到甲板缝隙里嵌着一张泡烂的脸,正在对着他笑…… 还有人听到婴儿的哭声从漆黑的海面传来,然后看到一群穿着红肚兜的苍白孩童,手拉着手在海浪上跳舞…… 那些都是那些枉死在东海的孤魂野鬼,他们太孤单了,很想找人来陪。 “至于九曲湾,我记得在出事的那一天,夜格外的静,没有海浪声,没有风声,就像一切都停止了一样。”王迪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也流露出真实的恐惧。 “但是我忽然听到船体外侧传来了一阵啪嗒啪嗒,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吸附在船窗上的声音。我一开始不想理会,可是那声音越来越大,就像是已经打开窗户进来了一样,我简直要被那股声音给折磨得崩溃了。” “最后我实在没办法,于是就咬着牙,大着胆子看了过去。” 结果看到了无数个被海水泡得肿胀发白五官模糊的人形生物,正在用它们没有指甲的手指和脚蹼一样的脚,缓慢而执着地想要爬进房间。 它们的眼窝空洞洞的,嘴角咧开到一直到耳根,露出黑漆漆的口腔。 王迪吓得差点尖叫出声,结果跟他同床的父亲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一般出海的时候,他们两个会睡一间房彼此照应。 那东西在船窗上折腾了很久,一直都没有听到声音,最后才无奈离开。 王迪跟他父亲,就这样两个大男人互相捂着嘴,一起等到天明! “如果当时我发出了声音,那东西的爬行速度就会瞬间加快十倍,进入船窗把我吃掉,还好我父亲……哎,可是后来,要不是……” 王迪像是精神错乱一般,说话也东倒西歪得有些讲不清楚了。 这时,一个年轻的水手打断了他:“我承认你说的故事很精彩,但是天快黑了,您就别讲鬼故事了吧,本来倒是不害怕,被你说的我这心里倒是变得毛毛的了。” 哪怕王迪之前明明说过这是真实发生的,他依旧认为那只是一个编的比较真的故事罢了。 毕竟如果他真是去过九曲湾,还能活着回来吗? 恐怕早就跟那些失踪名单上的人,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吧。 王迪也没再多说话,只是冷冷得看着他们,就像是看着一个个早就断气的死人。 那几个年轻水手似乎都不当一回事儿,他们互相看了看,脸上带着一股嗤笑。 显然他们完全没把王迪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当作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头说得一堆的疯话和鬼故事。 艇长林三七虽然没笑,但他眼里满是坚定,似乎比起什么经验禁忌,他更相信船上这些看得见的鱼雷和枪炮。 至于那些鬼神之说,则完全不屑一顾! 第244章 故障,故障! 夜幕,在一种不安的沉寂中悄然降临。 湖鹏号鱼雷艇好似茫茫东海上唯一的光亮,周边没有一艘船,甚至什么都没有,四周全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头顶也是一望无际的黑,今晚出奇得暗,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失去北斗七星指引的掌舵水手,只能死死盯着仪表盘上幽幽发光的罗盘,依靠它当做这无尽黑暗中的唯一指路明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见光死,哦不,应该叫他王迪。或许是因为王迪的鬼故事讲得太过身临其境,天黑下来后,我就总感觉心里毛毛的,似乎有什么怪事儿即将会发生。 周遭是寂静的,只能听到螺旋桨的轰鸣,以及海水的哗哗声。 人在安静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尤其是天还这么黑,更赋予了人类无穷的想象力。 就在这时,负责瞭望的水手突然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他手指颤抖地指向左舷外的黑暗:“人!那里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她居然在……在海面上走?” 一句话引得所有人齐齐冲了出来,有的刚出来的人还弄不清楚情况,大声询问:“哪儿?哪儿有女人?女人在哪儿呢?” 顺着水手指过去的方向,众人不约而同得冲到船舷边,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利剑般扫了过去。 可是哪来的人? 那里分明空无一物…… 只有漆黑的海水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波浪。 “你看花眼了吧?” 林三七厉声呵斥,他是军人非常明白恐慌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可不知为什么,他此刻却不像平常那样中期十足,语气中似乎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不可能,我发誓是真的,我看得清清楚楚!大红衣服,长头发,就在水面上走。” “这可是海上啊,她怎么能走呢?她怎么可能会走呢?” 那名水手被吓得脸色惨白,他拼命指着那个方向,让所有人睁大眼睛看清楚:“就在那里,就在那里啊,你们都看不到吗?” 当意识到只有自己可以看到那恐怖的场景时,水手的整张脸都写满了绝望,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突然想起了王迪的警告,然而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伴随着一阵仿佛金属叶片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绞动的刺耳噪音。 原本稳定的引擎发出一阵无力地嘶吼,随后居然熄火了? 整艘鱼雷艇瞬间失去了动力,如同死鱼一般,随着波浪无助地漂浮在这片诡异的黑海上。 这时谁也顾不得刚才那个水手的话了,全部注意力都被突如其来的故障所吸引。 林三七大吼一声:“怎么回事?” 紧接着他就冲到船舷边向下张望,然而海水太黑,什么也看不清。 “螺旋桨可能被渔网或者海草缠住了!” 林三七的目光扫过自己的手下,眼神不言而喻,必须要有人下去查看。 明明是要命的事情,没想到那些水手却并不退缩,一个个主动请缨。 林三七最终选了一个看起来身材最魁梧的老兵身上:“何大川,你水性最好,你下去看看,最好快刀斩乱麻,记住,千万小心!” 那名叫做何大川的水手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脱掉外衣,浑身赤条条的,只留下一条黑色短裤。 一根粗实的缆绳牢牢系在他的腰间,另一头由几名强壮的水手紧紧握住。 下水前,林三七拍了拍何大川的肩膀,又嘱咐了一遍:“如果发现危险,或者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就猛拽绳子,我们会立刻拉你上来!” “头儿,放心吧,我是老手了,大冬天也敢在浪里翻,保证完成任务。” 随着深吸一口气,何大川翻身跃入漆黑冰冷的海水,瞬间就没了踪影。 看着这一幕,我都觉得自己身上一阵得发寒。 “邱师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旁边的薄荷忍不住担心起来。 我摇了摇头,一句半句也说不清楚:“我对大海不了解,故障什么的就更不知道了,专业的事儿还是得专业的人解决,但是……” “但是我心里总有股不怎么好的直觉。” 我顿了顿,摸了摸此刻正跳个不停的左眼皮。 薄荷也小声嘀咕了起来:“我也是,我总感觉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儿,刚有人看到水上有红衣服的女人走,船就出事了,搞不好就是有水鬼钓人呢。” 这个形容,还真是贴切? 我有些诧异得看着薄荷,心想着这丫头有时候说话也怪有意思的。 “对了,我刚刚想着王大叔应该最清楚这些事,想找他问问来着,可是外头这么大的动静,基本大家都被吸引出来了,就他没出来。” 薄荷最后问我:“你说我要不要进去找他一趟?” 我想了一下,点点头:“也行,反正外头有我们在呢,他有经验,问问他总是没错的。” “好,那我进去了。” 薄荷也不废话,立刻就去找王迪了。 我们就在甲板等何大川上来,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整艘船还是死一样的宁静。 “这都过去多久了,也不见人上来喘口气?” 我心里一阵奇怪,担心这个叫做何大川的家伙,是不是早就在下水的一瞬间就遭遇不测了…… 林三七他们显然更为担心,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根没入黑暗的缆绳,连呼吸都不自觉得放轻了。 探照灯的光柱在何大川入水的地方来回扫动,却只能照见湖鹏号的倒影和深不见底的墨色海水。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已经五分钟了…… 水下没有任何动静,连气泡都很少冒上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无声息靠近了每一个人,心里不由得沉了下去。 “不对劲,立刻拉他上来!” 林三七当机立断得下达了命令。 几名水手马上用力拉扯缆绳,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绳子那头居然轻飘飘的,仿佛什么都没有! 这让他们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头儿,何大川好像……” 没等他们说完,忽然间,缆绳像是传来了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道,不是人在挣扎,更像是被海底的巨怪一口咬住,疯狂地向下拖拽。 几名水手要不是身强力壮,一个不注意就要被拖下去了。 “抓紧!” 林三七大吼出声,所有人都立刻扑上去帮忙。几个壮汉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抵住那股非人的力量,绳索在摩擦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就要断裂。 就好像拔河一样,船下的东西发了狠要将他们都给拖下去。 我看了一眼小九九,朝他使了个眼色后,就要一起上去帮忙。 然而就在关键时刻,那股恐怖的力量却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绳子再次变得轻飘飘的。 众人惊魂未定,死死攥着绳子,面面相觑,心里都忍不住泛起了一阵嘀咕。 突然间,船舷边传来一阵湿漉漉的攀爬声。 我们齐刷刷得转头,只见一个赤条条的身影正动作有些僵硬地爬上了船。 是何大川! 他上来了? 他怎么从另一个方向上来了…… 第245章 潮鬼上岸 探照灯的余光扫在他身上。 他低着头,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落。 无论是长相还是神采,他就是何大川无疑,可问题是…… 我总感觉有哪里好像不对? 我细细打量着何大川,发现他之前壮硕挺拔的身姿,此刻看起来有些佝偻,肩膀不自然地向前耸着,好像驼背一样,走路的姿态也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爬行类野兽的僵硬感。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的乌云散开了一些,稀薄的月光投下来,照在他身上。 何大川的影子映在地上,扭曲拉长的轮廓,有点不似人形,反倒更像某种直立的、披着人皮的巨大海蜥? 他就那样沉默地站在那里,低着头,水珠从他身上不断滴落,在死寂的甲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开口询问。 一种比漆黑海水更深沉的寒意,瞬间冻结了甲板上的空气。 这个从水里的另一个方向爬回来的,真的还是那个水性精湛的老兵何大川吗? 林三七虽然也觉得蹊跷,但他却压下了心中的不安,主动上前问道:“何大川,刚才绳子怎么回事?你在下面遇到什么情况了?” 何大川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望着林三七,好像失了神。 “问你呢,说话!刚才是你在下面拉绳子吗?你怎么从另一边上船了?”林三七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何大川直勾勾得盯着他,声音像是从漏风的口袋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水流的咕哝感:“没事,已经解决了。” 这牛马不对马嘴的回答,更是让众人的心沉到了低谷。 眼前这个何大川有问题! 我、小九九和阿娅琳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只有林三七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是海水太冷,让他有些失温僵硬:“是不是冻着了,回船上暖和暖和吧,等你好点了,再跟我汇报情况。” 听到这话,我心里简直炸开了锅。 你见过哪个正常人能在水下憋气超过五分钟?还能徒手爬上光滑的钢铁船舷? 而且就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像是失温导致的反应迟钝啊……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疑问,正想着怎么提醒林三七,这个何大川有问题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老悄然靠近我,他在我的手心,飞快地写下了两个字:“潮鬼”。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寒温,让我一下子惊醒了。 古人认为,溺死于海中者,魂魄沉沦海底,不得超生,会化作:潮鬼! 它们在海中服苦役,推着潮汐往复,永世不得安歇。 这种鬼怨气极重,一旦遇到过往船只,便会想方设法让船停下来,然后寻找机会附身活人,企图夺舍还阳,逃离这无尽的冰冷囚牢! 果不其然,接下来这个何大川的行为开始变得更加怪异了。 他压根没有理会林三七的命令,不去船舱里休息,反而是赤裸着身子往相反的方向走,动作僵硬得朝着掌舵的水手大喊:“你累了,我来替你掌舵。” 他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一丝起伏,也没有一丝温度,更没有夹杂一丝人类该有的情绪。 “不用不用,大川哥,你快去暖和暖和吧。”掌舵水手连忙拒绝,生怕他靠近自己。 林三七的语气变得强硬了许多:“我现在命令你立刻回船舱。” 何大川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看向林三七,用一种近乎偏执的语气说道:“我不放心,要去看看煤炭储备。” 林三七没有答应,而是静静得打量着何大川。 这次,就连他也彻底感觉到不对劲了! 一个刚从冰冷海水中爬上来的人,不先去换衣服取暖,反而一再提出要接触船只的核心操控和动力部位? 然而面对这种情况,林三七显然没有经验,我不动声色得走到他身边,朝他使了个眼色。 林三七跟着我来到就近的房间,关上门后,此刻他一向镇静自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无力。 “邱先生,这个何大川,这个何大川他妈的不对劲!”林三七压低了声音,急促的语调却充分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刚才他看着我的眼神,让我彻底慌了,就好像……好像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极度渴望的。” “奶奶的,这眼神比我在战场上见过的所有敌人都可怕,看得老子脊梁骨都凉了!” 看着林三七六神无主的样子,我点了点头,证实了他的猜测:“林少校,你感觉没错。刚才那个人不是何大川,是被潮鬼附身了。” “潮鬼?” 林三七一脸震惊,重复道:“什么玩意儿?” “就是溺死在海上无法轮回不得解脱的一种怨鬼,这东西除非找到替身,否则永生永世都会被困在大海这处牢笼,总之,这东西不好抓。” 林三七问出了一个特别可爱的问题:“那他怕我的枪吗?” 我看着眼前英俊神武的青年,差点笑出声,但想到外头还有一个那种东西顿时就笑不出来了,于是解释道:“寻常刀枪效果不大,你就当是一种比较厉害的鬼,它无形无质,一击不中就会隐匿起来,再去附身别人,在船上跟我们纠缠不休。所以如果打草惊蛇了,只会更加麻烦。” “那怎么办?” 林三七烦躁得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生怕解决不了。 我说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引它入瓮。” 林三七认真得看向我,显然是愿意听我的主意。 于是我提出了自己的计策:“等下,如果它再提出任何要求,你不要再拒绝,全部答应它,给它制造一个它认为自己可以得手的环境。其他的,交给我们来埋伏布置!” “好,我会完全配合你们的。” 林三七深深得看了我一眼,继续道:“但是你们一定要解决。” “没问题。” 我朝他点了点头。 林三七平复心情以后,他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第246章 灵官指,御剑术 这次林三七同意了让何大川掌舵,可是答应以后,又实在担心全船人的安危,于是自己跟另一个水手在旁边盯着。 何大川倒也不在意。 他动作僵硬地握住舵盘,手指关节发出不自然的‘咯吱’、‘咯吱’声。 我跟小九九也按照计划来到了附近,通过暗中观察,我们发现何大川正在极其细微地一点点偏离既定的罗盘航线,试图将我们带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这王八羔子到底想干嘛? 张老不动声色得去外面吹风,实则故意用黄纸叠了几艘小船丢入了大海里。 片刻后他便折返回来,与我擦肩而过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心领神会,知道下手的时候到了。 我和小九九对视一眼,默契地走上前,一左一右夹住了正在掌舵的何大川。 “何大川,水下到底什么情况?海草多吗?” 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同时手已经悄悄掐好了灵官诀。 何大川的身体明显一僵,头颅以近乎折断的90度缓缓转过来,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识破的怨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答不出连贯的话。 “老兄,你祖上是牛魔王吗?怎么身上的味道怪怪的。” 小九九也在一旁搭腔,甚至要出手去摸何大川裸着的上半身,只见他小麦色的肌肉紧绷着,结实的胸膛上还往下滴着水。 何大川听不懂什么意思,他缓缓扭过头,奇怪得瞪着小九九。 趁他不注意,我大吼一声:“就是现在!” 下一秒,不等何大川反应,我伸出左手早已掐好的灵官指,指尖凝聚着至阳至刚的炁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点在了何大川的眉心正中,也就是灵台穴的位置上。 随着一声:“豁落猛吏王灵官,破!” 一股强大的气息让我身体周围绽放出一道金光,炽热的仿佛六月烈焰的光芒在何大川的额头瞬间炸开,仿佛有一团红色的火焰在刺入他的灵台后,喷薄而出。 霎时间,何大川发出了一声非人的惨叫,那凄厉的尖啸仿佛烧开的沸水翻滚一般,刺耳极了! 不仅如此,何大川整个人都剧烈地抽搐起来,他跌跌撞撞得往后退,肉眼可见皮肤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涌动着。 果然,他已经不是真正的何大川了! 有东西附在了他身上,一直在操控着他。 紧接着,一个扭曲不定的人形灰影,挣扎着想要从何大川的天灵盖里窜出来。 那是一个脑袋特别大,身体却呈半透明的水状幻影。 那水状幻影面目模糊,看不出长什么样子,仿佛一个畸形儿。 五官中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见,那双透明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怨毒,以及对肉体身躯的渴望。 莫非这个水状影子便是潮鬼的本体? “想跑?晚了!” 小九九早已猛灌了一口烈酒,腮帮子鼓起,对准那团试图逃窜的灰影。 ‘噗’地一声,一道混合着三昧真火的酒雾火焰喷薄而出。 烈酒如同一条炽热的火蛇,瞬间封住了潮鬼的退路。 三昧真火不愧是阴邪的克星,潮鬼立刻从那条路被逼退了回来,身躯里发出更加痛苦的哀嚎。 它想要退回何大川的身躯,然而因为受伤,它缩回的动作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空隙,我抓住时机,使出了御剑术。 “万仞,起!” 只听到‘锵’的一声,万仞剑犹如白色游龙一般,没有丝毫犹豫,一剑刺穿潮鬼的手掌,继续疾驰向前,刺穿了它的身体,将它整个儿从何大川身上剥离,钉在了船舱之上。 这一剑霸道威猛,聚集了我十成的力量,所以对方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我乘胜追击,一个漂亮的飞跃,干净利落的拔出了嗡嗡作响的万仞剑,再次刺向了潮鬼的脑袋! 随着‘噗嗤’一声,万仞刺中了那透明水状的影子,然而剑锋却丝毫没有刺入血肉的实感,反而像是刺破了一个水囊,一股冰冷腥臭的黑色液体从创口处飙射而出。 小九九眼疾手快的将我推开,迅速吐出一口真火,将那黑色腐臭的液体烧成了白灰。 不仅如此,那熊熊火焰顺着液体直接烧到了潮鬼的身上。 只见那只潮鬼在真火烈焰灼烧下,发出了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听的众人头皮发麻,那声音一会儿的男腔,一会儿是女调,一会儿又是老人小孩的哭泣,它浑身冒出一道道白色蒸气,仿佛在被火焰蒸发。 伴随着最后一声吼叫,最终被烧成了一堆风干的海盐,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而没有潮鬼附身的何大川,他身体一软,瘫倒在了地上,整张脸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只是他眉心那股青黑的死气已然散去。 我上去摸了下脉搏,还好,虽然微弱,但起码还有心跳。 估摸着应该是元气大伤,昏迷不醒。 不过有薄荷在,一切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然而就在我想要喊薄荷过来救人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密密麻麻的疯狂拍打声。 这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就像是巴掌大的冰雹突然一阵阵得砸落在了船上。 一下一下,很有重量! 它们不停得拍打着四周的钢铁,声音来自船外,更来自漆黑的海面。 就仿佛此时此刻,外面正有成百上千只手在同时拍打着湖鹏号鱼雷艇一般。 “这,这又怎么了啊?” 刚刚目睹一场大战的林三七已经快要被吓傻了,这会儿好不容易松口气,却发现这事儿还没完,甚至还有更大的危机,此时此刻就在外面。 这会儿的他已经全然没有了之前的自信,而是转而用求救的眼神看着我:“邱、邱先生,邱兄弟,你……你们快想想办法啊。” “你看好何大川,我们出去看看!” 说完,我跟小九九交换了下眼神,就立刻朝着声音的方向敢去。 然而当明亮的探照灯扫过海面,我们却情不自禁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周围的海水里,不知何时冒出了无数颗浮肿苍白的头颅,还有一双双不停挥舞着的湿漉漉的手臂。 它们无声地嘶吼着,用空洞的眼窝注视着船只,眼神里满是嗜血的疯狂。 完蛋,我们这是误入了潮鬼的老巢,还被这群该死的玩意儿给包围了! 第247章 雷云风暴 眼前的一切简直让我们抖了一地鸡皮疙瘩,一股股刺骨的寒意好似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外面密密麻麻得全是那种怪物,几乎包围了整艘船! 每个方向都有一只长相丑陋的恶心潮鬼,我们竟然在不知不觉间闯入了潮鬼的老巢。 他娘的,绝对是刚才附体在何大川身上的那个潮鬼干的! 而且更关键的是,随着那只附身何大川的潮鬼魂飞魄散,这外头就像是一下子捅了马蜂窝。 整片漆黑的海域都瞬间活了过来,变得热闹非凡。 无数只湿冷浮肿的手掌,以疯狂的速度和力量,不停得拍打在钢铁船壳上,声音密集得如同千万面战鼓在耳边炸响,又仿佛地狱里无数冤魂在用头骨不停得撞击着牢笼。 湖鹏号鱼雷艇,这艘钢铁的大船,此刻竟像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开始不正常地摇晃起来,又仿佛东海掌心一片随时可以被掀翻的小舟。 水手们的惊呼开始此起彼伏起来,他们举着的探照灯,清楚得照应出眼前的画面究竟有多可怕…… 只见漆黑的水面上,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像是坟场一样。 潮鬼大多数的身体浮肿得像块泡发的馒头,皮肤呈现一种死鱼肚般的瘆人白色,上面却又时不时留下一些深绿色不知道是海草还是腐败的痕迹。 有的脑袋奇大,五官被水泡得模糊一团,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窝,跟几乎已经裂到耳根的巨大嘴巴。 有的肢体残缺,断口处缠绕着许多的水草,随着波浪晃荡。 还有的没有脑袋,只有断了的脖子飘在水面上。 更有甚者,只有一张皮,却被开膛破肚了。 恶心的内脏卷着肠子扭成麻花一样,拖曳在身后,如同华丽的衣摆,却只给人一种触目惊心的恶心与恐惧…… 奇怪的是,这些东西没有呼喊,或者说它们根本就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们只是伸出手,用力得拍打着船。 用一双双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船上的每一个活人。 它们的眼里所浮动的情绪,就跟之前那个潮鬼一样,带着无尽的怨毒与渴望。 “想、想想办法啊,你们快想想办法啊!” 水手们已经被吓破了胆,嘶吼着嗓子向后退,让那群东西别上来。 他们想要退回船舱,但是整艘船被这无数条的手臂拍打得摇摇晃晃,大家只能就近死死抓住栏杆,生怕一松手,脚一滑,就掉入了潮鬼的老家。 无数条苍白浮肿的手臂伸出水面,有的甚至还往下滴着恶心的黏液的手臂,它们疯狂地抓挠拍打着船舷,更有甚者跃跃欲试,似乎想要爬上这艘满载活人的食物香舟。 这个画面让我不由得想到了地狱的场景,就好像话本子里写到的那样。 地狱的血池打开了缺口,无数沉沦的恶鬼争相恐后得攀爬而出! “邱兄弟,你们还不出手吗?” 刚刚亲眼看到我跟小九九消灭了一只潮鬼,林三七已经把我们俩当做救世主了。 可问题是,刚才那只是一只,现在这水里全是,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啊? 总不能跳下去一个个得点额头吧,我还害怕呢。 我看了林三七一眼,发现他和那几个原本不信鬼神的水手,此刻已经被吓得毫无血色,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一双腿也抖得跟筛糠一样,双手死死抓住身边的固定物,生怕掉下去。 空气中开始弥漫出一股淡淡的尿骚味,也不知道是哪个好汉的英雄杰作?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脑子里不停搜刮着解决办法,然而我悲哀的发现自己压根没有掌握对付这群东西的本领。 我不行,小九九呢? 我记得在哀牢山的时候,这小子的火可是能烧一大片的。 “小九九,你看……” 当我望向小九九指望他出手的时候,却见他也是目瞪口呆,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我的妈呀……这……这是把阎王爷的澡堂子给炸了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这么这么多的鬼。” “想想办法,你不是有三昧真火吗?” 我出声催促,这眼下是考虑澡堂子的事儿吗?船都快翻了呀。 “邱雨生,你看到没有,这里全是水,是海水啊!水是火的克星,你当是在岸上呢?”小九九两腮的肥肉抖了抖,继续道:“五行相克是天道法则,水对火有天然的压制力,你懂不懂。” 没等小九九说完,一声冷冽的沉喝突然响起:“魑魅魍魉,休得放肆!” 这一声叱喝,犹如定海神针一般,瞬间压制住了整个东海。 张老踏罡步斗,身背长剑,灰色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只见他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平静如古井深潭,没有起一丝波澜,仿佛脚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潮鬼,不过只是区区蝼蚁。 连三五雌雄斩邪剑,都没有出鞘的必要。 “尔时天师曰,太上老君教吾杀鬼语。” “头戴华盖,足蹑魁罡,左扶六甲,右扶六丁,前有黄神,后有越章,神师诛伐,不避豪强……” “先杀邪神,后灭游光,何神敢前,何鬼敢当!” 张老单手结印,大拇指掐食指第一指节,那是天师决。 道教认为手掌是沟通神灵的重要通道,手指的每个部位都可以代表九宫八卦,十二时辰,南斗北斗,二十八星宿等等。在厉害的道士眼中,双手掐诀结印,就能形成天人感应,创造出一个浓缩的宇宙,从而召唤神灵。 而张老就是在通过口念张道陵天师的生平,掐出天师决,来召唤出这位祖天师的炁。 刹那间,张老单手绽放出刺目的金色光芒,一个身穿红色道袍、骑着老虎、手持宝剑的天神幻象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无上威严以他为中心轰然炸裂! “天师神咒,急急如律令!” 下一秒,只见那些被他先前偷偷丢入海中的那些折纸小船,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般,飞快的**变大。 此刻它们不再是脆弱的纸船,而是化作了一艘艘海上楼船,彼此连接在了一起,将那些潮鬼团团包围,散发出可以灼热皮肤的阳气。 张老全身沐浴在金光之下,声如洪钟:“无辜之鬼,客死之鬼,兵死之鬼,星死之鬼,注死之鬼。前死之鬼,后死之鬼,及诸百怪枭鸟,俱咒杀之!” 随着张老的声音落下,他背后的那头老虎幻象陡然间扬起脑袋,张开血盆大口,发出闷雷一样的吼叫。 “吼!” 我仿佛看到隐隐有一股强大无比的天外之炁,注入到那些黄纸船。 那些纸船像是磁铁一般,拥有了无法逃脱的吸力,将爬向我们的上百只潮鬼一个个吸了进去,一同吸走的还有这片海域上的怨气。 那些上一秒还在疯狂拍打船舷,耀武扬威的潮鬼,下一秒被一只只无形的金色大手抓走,发出无声却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凄厉尖啸。 它们浮肿的身体上正冒出滚滚白烟,浑浊的影子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淡。 最终吞噬进那一艘艘纸船,一同沉入深邃的海底。 原本弥漫在海面的黑色,也渐渐天朗气清…… 场面蔚为壮观,令人惊叹不已! 不过只是短短一眨眼的功夫,那些密密麻麻的潮鬼不见了,四面八方的拍打声也戛然而止。 海面上再也看不到一丝恐怖,只剩下张老背后渐渐消散的金光,如同朝阳般缓缓沉入墨色的海水中,将邪恶彻底封存囚禁…… 第248章 慈悲心肠,霹雳手段 东海,终于恢复了平静。 不再有游荡的潮鬼,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空旷与寂寥。 明月拨开乌云,稀疏的月光淡淡得洒下来,照在张老肃穆的面容上。 我静静得看着师父,不由得想起了挂衣村的场景,他不顾重伤也要超度亡魂,以及在金陵时,他对一只过世的老鼠都要普度。 可现在,他似乎是直接把这群潮鬼送去了地狱? 似乎知道我心中所想,师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带着谆谆教诲:“道家有慈悲心肠,亦要有雷霆手段!” “这些潮鬼,沉沦海底,虽有其可怜之处。然可怜并非作恶之由,它们灵智泯灭,沦为只知道掠取生命、拖人下水的邪祟。数百年来,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船客?” “那其中,有的是日出而作辛苦养家的渔民,有的是搭船回家等着跟妻子团聚的归乡人,有的是周游四海却葬身鱼腹的旅人,有的是……” “哎,一人死,齐家痛,呜呼哀哉。” “潮鬼此等行径,罪业滔天,实乃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今日为师将它们化为齑粉,那些被害死的冤魂才能得到解脱,也算是还了东海一个清净!” 张老挥了挥长袖,一个指决飞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一股积压了不知多久,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冤屈与怨念,似乎也随着那些潮鬼的湮灭,而悄然散去了。 头顶的乌云彻底不见了,月光与星辉肆意得洒下来。 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魔域,似乎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真正彻底的解脱与自由。 “我们真的安全了吗?” 不知道是哪个水手忽然打破了沉默。 虽然他们知道那些可怕的潮鬼消失了,但双手还是死死抓着栏杆不敢松开,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安全了,回去睡吧。” 我看向众人说道。 这时我发现有个水手的裤子全部湿了,地上也有好大一滩可疑的黄色水渍,瞬间明白刚才的尿骚味是哪里来的了。 但饶是如此,还是没人敢动。 刚刚经历了百鬼拍船的恐怖事件后,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怕的,之前他们对鬼神之说有多怀疑,现在就有多迷信。 听再多不如一见,自己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所有水手,包括最硬朗的少校林三七,看向张老的眼神都充满了近乎虔诚的敬畏,仿佛他不再是凡人,而是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散了吧,今晚都累了,好好歇息。” 张老发话后,他们提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看到我跟小九九已经敢大张旗鼓得在船上行走以后,他们也试着走了几步,确定没啥危险后,一个个逃难似的跑回了船舱。 就在我也想回去休息的时候,忽然看到了王迪。 王迪不知道是刚刚出来的,还是跟个幽灵一样一直躲在阴影里窥探着我们的动静。 他身上依旧裹着那身黑袍,露出的眼睛直勾勾得盯着我的方向。 “邱师兄,不好意思,我没帮上你的忙。” 这时候薄荷也出现了。 她解释说刚刚听我的话去找王迪了,毕竟他是在这片海域唯一活的指南针,所以想求他帮忙。 结果没想到,王迪不仅没有帮忙,反而死死拦住她,用嘶哑的声音反复告诫:“别出去!外面……危险!不能看!” 当时王迪力气大得出奇,再加上船一直摇晃不稳,她怕伤到对方所以没怎么反抗。 直到此刻危机解除,王迪居然主动走了出来,她就也赶紧跟上了。 “你早就知道了?” 我打量着王迪,他黑漆漆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王迪也直勾勾地盯住了我,枯瘦的手指抬起,放在唇上,低沉沙哑的嗓音仿佛在宣告世界末日:“还有五天……五天以后……你们都会死!都会死,一个都逃不掉!” 这句宛如恶毒的诅咒,就像一盆冰水浇到了船上,让我们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我们五天后会不会死不清楚,但如果你想死,我今晚就可以送你去见阎王。” 一阵冰冷的女音在他背后响起。 阿娅琳玩味得摆弄着自己钢筋铁骨的左手,笑得犹如淬了毒的花。 刚刚不是她的战场,她不出现不添乱就是帮忙,但现在如果有人危言耸听,她不介意让对方彻底闭上那张嘴,反正说出来的话都不是她爱听的。 果然,阿娅琳就是这老鳖孙的克星。 王迪老实的闭上了那张乌鸦嘴,阿娅琳继续冷脸威胁:“提醒你一句,别耍小聪明!如果我跟我的朋友死了,你的蛊别想解,黄泉路上还得给我们作陪,继续当向导去十八层地狱参观。” 这话带着一股冰冷的幽默,王迪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只能缩着肩膀赶紧回船舱了。 折腾了一晚上,我们都累了,所以我也赶紧回去休息了。 然而万万没想到,王迪的话居然会这么快应验。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第二天白天,我们在吃过早饭后。 本该是视野最好的时候,一名负责瞭望的水手突然指着船尾方向,声音带着惊恐:“鲨鱼!有鲨鱼!” 我们急忙冲到船尾,果然看到三四条灰黑色的鲨鱼鳍,如同死亡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划开水面,不紧不慢地环绕着我们的鱼雷艇开始游弋。 它们保持着固定的距离,那冷漠的姿态,不像是在觅食,更像是在巡逻? 亦或者说,是在等待。 我不由得想起了王迪之前的话,他说过海上禁忌有五条,其中第四条就是:船周围不能出现鲨鱼! 因为鲨鱼能够嗅到将死之人的气息,它们能嗅到死亡的味道。 如果它们一直跟着船,不肯离去,那就是在等着那群人死…… 这是灾难最直接的预兆! 就在我脑海中刚浮现出这句话,耳边便炸开了一声惊呼:“我说吧,我就说吧!” 王迪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上来,亲眼目睹到确实有几头鲨鱼在跟着我们的船以后,他激动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声音里居然有种扭曲的兴奋。 “它们闻到了,我发誓它们闻到你们身上的死气了!它们知道你们马上就要死了,所以在等着……等着开席!一个都逃不掉,就跟八年前的那场海难一样。” “再大的船,再坚固的船,都没用!都没用啊!!!” 王迪像是大哭又像是大笑一样,这哭嚎般的诅咒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放你娘的屁!” 林三七勃然大怒,或许是为了驱散心头的寒意,又或许是为了提振士气。 他猛地抓起旁边的一支汉阳造步枪,利落地拉动枪栓,推弹上膛,然后朝着最近的一条鲨鱼鳍所在的位置,放了一枪! 子弹打入水中,激起一小簇浪花。 虽未击中,但枪声的巨响显然惊扰了这些海洋掠食者。 几条鲨鱼鳍迅速下沉,摆动尾鳍,很快消失在了黑色的海水中,不见踪影。 然而鲨鱼虽被惊走,王迪的话和那不详的哭喊声,却如同阴云一样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第249章 幽灵电报 船上的伙食很一般,甚至可以说异常单调,我们已经连续吃了好几顿的罐头。 牛肉罐头、午餐肉罐头、鲮鱼罐头…… 虽然口味略有不同,但这玩意儿吃多了,让我不由得怀念起了斩龙队的食堂,哪怕是萝卜青菜也比这种加工品有滋味得多。 林三七对此,很是意外:“这已经是海军能提供的最好远航伙食了,你们的用餐都是高级军官水准!” 他们之前出任务,别说罐头了,能吃咸菜烙饼填饱肚子都很满意了。 换句话说,这群人早就习惯了那种苦中作乐的日子。 最受不了这种伙食的当属小九九。 小九九一直嘟囔着罐头肉没滋没味:“守着这么大片海,里面都是鱼,总不能被肚子里的馋虫给憋死吧。” 他打算钓几条鱼来下酒。 于是小九九索性找来鱼线鱼钩,挂上罐头肉做饵,就在船舷边垂钓起来,决定动手丰衣足食,给自己加点餐。 “酒鬼,你也不怕钓上来个讨债鱼。” 薄荷忍不住揶揄他,提醒这可是在东海,他怎么那么嘴馋。 “人生过一天少一天,有的人压抑一辈子,到老了才发现啥福没享成,还有的买了好吃的,想着明天吃,结果一趟意外没了。” “反正我的人生格言就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今朝有酒今朝醉……” “说人话就是,今天我想喝酒就喝酒,想吃肉就吃肉,想钓鱼,哎,上钩了!” 小九九脸上一喜,只见鱼线猛地沉了下去。 看来有东西上钩了,而且分量还不轻。 小九九兴奋地开始收线,嘴里念叨着:“嘿嘿,看来今晚有口福,咱们晚上可以喝美味的鲜鱼汤了。” “你钓鱼技术不错啊。” 一听到鲜鱼汤,我肚子也有点饿,于是也快乐得加入进来。 小九九谦虚得摆摆手:“一般一般,这吃喝玩乐的事儿,我向来要跟师父学两手。” 等他把鱼线收回后,我发现他钓上来的是一条个头不小的大黄鱼,那黄鱼金灿灿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奇怪的是,这条鱼的肚子显得异常鼓胀,像是塞满了东西。 不好,难道这鱼怀孕了? 可现在也不是鱼的繁殖期啊。 “哟嗬,还是个怀崽的母鱼?这下赚了!”小九九变得兴奋起来,他已经乐呵呵地拔出匕首,准备剖开鱼腹。 我赶忙上前阻止:“有鱼籽的鱼最好不要吃。” 师父曾经教导过我一段话:劝君莫食三月鲫,万千鱼仔在腹中。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待母归。劝君莫食三春蛙,百千生命在腹中。劝君莫杀春之生,伤母连子悲同意。爱在天地多行善,大千世界万物繁。 意思是说,不要吃三月的鲫鱼,这时候的鱼腹部有数不清的鱼仔。 不要打三春鸟,三春指孟春、仲春、季春,鸟儿通常在这个时节产卵孵子,如果这时打死了鸟,没了鸟妈妈,一窝小鸟很有可能倾巢而亡,所以相当于灭了别人一家。 不要吃三春蛙,跟三月鲫意思差不多,其实就是让大家在春日万物生发之时,给其它生灵也留下一线生机,世间万物生灵皆是大道而生。 所以我虽然喜欢吃鱼,但后来从没吃过怀孕带籽的母鱼,生怕杀业太多。 然而没想到的是,小九九的手实在太快了,他的刀刃已经划开了那只大黄鲤的肚子。 只是奇怪的是,当鱼腹被剖开,里面流出来的并非鱼卵或内脏,而是一团湿漉漉沾着粘液的泥沙。 “咦,奇怪,这是什么?” 小九九疑惑地拨开泥沙,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从鱼腹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东西。 我的目光也顿时被吸引了过去,只见那东西巴掌大小,通体由暗黄色的泥土烧制而成,居然是一个孩童的坐像。 “这是一个泥塑童子?”我惊讶了一声。 这个泥塑童子像做工相当俭朴,雕刻得很粗糙,衣服好像是秦汉时期的样式? 但它双手交叉置于胸前,姿态显得无比虔诚,仿佛在朝拜某个无形的神明。 然而,当我们仔细看它的脸时,一股寒意瞬间爬上脊梁…… 因为这童子的眼睛是紧紧闭着的,但它的嘴角,却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极其诡异,像是充满嘲弄与不祥的弧度! 它不是在虔诚祈祷。 它是在……闭着眼睛,对着我们,发出无声的,甚至可以说令人毛骨悚然的讥笑? “奇怪,鱼肚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不知道什么时候阿娅琳也出现了,她目光锐利得盯着那个泥塑,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 薄荷也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如此诡异的泥塑童子像,为何会藏在一条活生生的黄鱼腹中?” 而小九九的关注点则异常清奇,他十分不解得补充道:“为什么偏偏被我钓了上来?” “是因为这里的鱼肚子里都有这鬼东西,还是说就只有这个有,我他娘的运气不好,一钓就钓了个邪门的?” 小九九说得很在理,于是我说道:“要不,你再多钓几条?” “我才不!万一这东西有问题,钓了一个就够喝一壶了,我是有多想不开,再钓一船的泥童子,来咱们船上开会还是索命?” 没错,现在不能轻举妄动。 我们必须先搞清楚,这个泥塑小童到底代表着什么?是某种邪恶的祭祀? 还是另一个更加恐怖、更加难以理解的灾难的预兆?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变得沉默下来,小九九也不嚷嚷着吃鱼了,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得看着那只泥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海风掠过那泥塑童子像时,它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笑声…… 甲板上的气氛变得很压抑,大家默契得保持着安静,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僵持了好一会儿后,小九九咽了咽口水,问道:“那现在到底是扔回去,还是继续按照原计划,煮鱼汤?” 看来他这是肚子里馋虫的抗议,压倒了刚刚升起来的恐惧。 说实话,在听到美味的鲜鱼汤时,我的舌头也有点痒,忍不住回味鲜鱼汤的美妙滋味,可是这鱼肚子里却有个邪门的泥塑小童。 “你要吃,就一个人吃吧,我现在觉得罐头其实也挺好吃的,一口就饱了还耐饿。” 说完以后,薄荷他们也纷纷表示自己就不加入大餐计划了。 最后小九九只能默默得将那条鱼和那个邪门的泥塑童子像,一起抛回了漆黑的海里。 我们打算等到晚上的时候,继续换个别的口味的罐头来打打牙祭。 然后我们就回到了船舱里面,跟林三七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而清晰的无线电信号声,突然从驾驶舱的电台里传了出来! 滴滴滴滴滴滴得响个不停,好像催命铃声一般。 “什么情况?” 我猛地站起来望了过去。 在这片被认定为绝对无人,附近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的大海上,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和惊悚。 林三七的脸色更加不好,他的嘴唇抖了抖,却一个字都没有发出。 这时负责掌舵的水手连滚爬爬地冲进休息舱,脸上毫无血色得朝林三七打了个手势,跌跌撞撞得说道:“报、报告!我们刚刚收到……收到了无线电信号!” 林三七脸色沉了下来,厉声道:“怎么可能?这里已经是远海无人区了,谁会在附近发电报?绝对不会有人跟我们发电报的,是不是搞错了?” “头儿,我确认过了,真的收到了无线电信号。” 那名水手的脸已经被吓得惨白,哆哆嗦嗦得补充道:“不是人……难道是……鬼?” 林三七带着我们过去的路上,信号断断续续的。 停了片刻,就在我们屏息凝神以为只是错觉时,那阵‘滴’、‘滴’、‘滴’的声音再次顽强地响了起来。 一声声得响个不停,就像是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似的。 林三七一个箭步冲进驾驶舱,亲自戴上耳机,接通了信号。 他凝神倾听,手指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摩尔斯电码。 随着翻译的进行,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直到最后,林三七抬起头,声音干涩地将翻译出的内容念了出来,那是一句话,在不断地重复:“快逃!千万不要再前进。”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驾驶舱。 “回电!问他发生了什么?我们在什么位置?我们去救他!”我立刻说道。 林三七的手指有些发抖地敲击出发报键,将我们的询问发送出去。 短暂的沉默后,电台里再次传来了那单调、重复,仿佛设定好的死亡宣告:“快逃!千万不要再前进。” “快逃!千万不要再前进。” …… 第250章 黑色冰雹 然而,不管林三七发什么,对方都没有回答。 它们根本就不会回答,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段警告:“快逃!千万不要再前进。” 仿佛发出信号的,压根不是活人,而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幽灵。 这时林三七看着仪器上的读数,声音带着一股难以置信:“信号源很强,就在附近!可能……可能不超过十海里!” “王叔你来了,你快想想办法啊?” 薄荷的声音突然响起。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王迪也偷摸溜了进来。 这下所有人都齐刷刷得看向他,毕竟他是唯一一个从九曲湾活下来的人,之前说的话也几乎全部应验了。 薄荷还在焦急得询问着王迪:“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旁边没有船,为什么会收到这种信号? 王迪裹紧了他的黑布,嘶哑地开口,伸手指向一个方向:“往北走。” “北边?” 林三七立刻反驳,他指着海图满是疑惑得说道:“可是根据地图和之前的推断,九曲湾应该在南边才对!” 王迪冷哼一声,笑声仿佛漏风一般,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轻蔑:“呵呵,去南边,你们能找到的,只有假的九曲湾。” “想找真的,就听我的,一路北上!” 我盯着王迪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权衡片刻后,朝林三七说道:“听他的,调转航向,向北。” 随即,我冰冷的目光落在王迪的身上,拍着肩膀警告他:“你最好……别耍花招!” 不过有阿娅琳的蛊虫在,他应该也没有那个胆子。 鱼雷艇划出一道弧线,破开波浪,朝着正北方向驶去。 起初一切正常,但渐渐地,我们发现周遭的环境开始变得更加诡异了。 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白白的纱,湿冷粘稠的雾气也从海面之上升腾而起,如同活物般紧跟不舍。 这雾浓得化不开,能见度迅速下降到不足五十米,就连我们呼吸里也都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冰冷寒意。 这一刻,我感觉大家仿佛在不知不觉间闯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幽灵海域。 船上的罗盘指针开始微微颤抖,信号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更令人不安的是,温度正在急剧得下降! 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如同鹅卵石般大小的冰雹居然从天而降,不停得砸在船体的钢铁上,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 我忍不住想起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诗词:大珠小珠落玉盘。 林三七不可置信地看着舱内的仪表盘,声音里满是惊恐:“温度零下2度,湿度98%?不可能,这个季节,这个纬度,绝对不可能!” 我走到舱外,摊开手掌,接住了一把砸落的冰雹。 要不是我反应迅速,那些冰雹估计都要砸到我头上了。 这些冰雹入手冰冷刺骨,就像冰针扎皮肤一样。 更可怕的是,我清晰地看到,这些冰雹居然是黑色的,如同被墨汁浸染过一般……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黑色的冰雹! 正常的冰雹分明应该是白色的,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太不对劲儿了。 我迅速将几颗黑冰雹带回稍显温暖的舱内,然而它们居然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依旧保持着那种不祥的漆黑外壳。 外面的冰雹越来越密,就像是一场冰雹雨。 黑色的冰粒砸在舷窗玻璃上,就像是墨汁泼洒一样,留下道道污浊的痕迹。 而窗外的浓雾,也仿佛被这黑冰渗透,开始从灰白向着深灰、乃至墨黑转变。 我们仿佛正在不断驶入一个由黑暗和寒冷构成的恐怖地狱,甚至是寒冰地狱!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这种超越常理的现象已经严重超出了我的能力。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始终闭目盘坐,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的张老。 “师父……” 我声音干涩地开口。 张老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平静。 他看了一眼窗外如同末世般的景象,淡淡开口,却只说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可是外面下的是黑冰雹,又有雾,我总感觉好像去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我小心翼翼得提醒张老,举着那些黑冰雹想让他好好看看。 张老没有看我,目光似乎穿透了浓稠的黑雾,望向了那未知的深渊。 他的声音依旧温暖沉静,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雨生,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要不要往回开?” 这时林三七的声音忽然传来,他生怕这船继续朝着北边开下去,情况会变得越来越糟,到时候就回不了头了。 我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王迪,心里一横终于下了决心,吼了一声:“继续向北。” 林三七明显犹豫了,双手因为用力而指尖发白。 他不甘心得重复了一遍:“真的要确定向北吗?这里我感觉有问题。” 其实不用他说,所有人都知道这里不正常。 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更何况师父都那么说了,我们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只要有师父在,哪怕是阴曹地府,我也敢闯上一闯! 我咬着后槽牙,眼睛死死得盯着前方那一片越来越浓的墨色,每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开,必须开!现在回头也是个死!还不如趁早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他妈的什么东西搞的鬼。” 见我这么说,林三七只能舍命陪英雄,把蒸汽机马力加到最大。 下一秒,坚不可摧的鱼雷艇,就像一个顽强的硬汉,义无反顾得一头扎进了那片漆黑的海域。 “我的妈……” 观察手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外面,叫了起来:“娘哎,海水,海水变了!” 之前还是深黑,转眼间,就像一大缸墨汁泼了进去,浓得化不开。 那黑色不透光,幽深得让人心发慌。 这一刻,漆黑的海水仿佛活了过来,浪头一个接一个涌起,不再是规律的起伏,而是带着某种癫狂的,甚至是恶意的拍打。 拳头大的冰雹混着瓢泼暴雨砸下来,噼里啪啦得一顿猛轰,就像天上下起了一阵石头雨。 我们几个在船上几乎站不住,只能死死抓着能抓的一切,五脏六腑都快被晃移位了。 每一次的剧烈倾斜,都感觉下一秒整艘船就要被彻底掀翻,喂了这片黑色的海。 “下锚!快,下锚!” 林三七的吼声在风暴里几乎要被撕碎。 还好那些水手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随着沉重的船锚砸进黑水,船身猛地一顿,但依旧在风浪中疯狂摇摆。 原本钢筋铁骨的鱼雷艇仿佛一叶扁舟,被大海这只巨手摆弄得摇摇晃晃、起起伏伏。 这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是几分钟,在那极致的颠簸和恐惧里,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终于,像是某种力量突然一下子就被撤走了,冰雹和暴雨也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海面虽然还起伏着,但不再是那种要人命的狂躁。 四周死一样的寂静,只有黑水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像是恶魔的低吟。 我们这是到了哪里? 我举目四望,发现观察手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举起望远镜,艰难地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突然,他身体一僵,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有东西,前面有东西!好像……是艘船!” 绝望中看到希望,我们全都涌了过去。 望远镜被我们轮流传看。 只见不远处,一个模糊的白影静静泊在海面上,像个不详的幽灵。 第251章 仙山计划 “是它吗?那艘英国人的勘探船?”小九九的声音里带着某种不敢置信的惊喜,找水手们借来望远镜。 随着距离拉近,那艘船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白色的船体,流蓝红相间的米字旗,高耸的桅杆,无一不在告诉我们,没错,它就是资料上那艘失联的英国科考船,名叫‘日不落勇者’号! 水手们拼命打信号灯,探照灯的光柱在它船身上来回扫射,用尽力气呼喊。 只可惜对面,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信号回应,更没有人影走上甲板。 它就一动不动得停在大海上,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白色的漆在阴暗的环境下显得格外刺眼,简直就像是一艘从地狱里驶出来的幽灵船。 “上去看看。” 片刻后,林三七下了命令,毕竟好不容易发现了线索,不过去没发复命。 “可是头儿,这船看起来有点……” 一名叫做马德宝的水手打起了退堂鼓。 我想了一下,立刻响应道:“我们也去!” 然而林三七却坚持要马德宝先带枪上去侦查一下,确定没问题,大部队再跟上。 马德宝只能照做。 搭上跳板后,马德宝第一个登上了‘日不落勇者’号。 片刻后,一声尖锐的哨音传来,马德宝隔着围栏冲我们挥了挥手臂,表示:区域安全,没有危险。 林三七为了以防万一,特地给我们派发了武器,每人一把毛瑟手枪。 我们几个握着枪,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日不落勇者号’的甲板。 甲板上空无一人,整艘船收拾得异常整洁,反而透着一股不正常。 “一个个都机灵点!” 林三七朝着身后的水手吩咐道。 我们接下来的动作也越发小心了,然而随着我们的搜索,很快就发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只见船头的位置,居然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上百个泥塑的童子像! 这些童子像摆放得整整齐齐,有童男有童女,它们穿着秦汉服装,表面异常光滑,像是被海水长期浸泡过一样,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暗沉色泽。 那些童男童女的脸上,还带着一种模式化的笑容,眼神空洞却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这让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之前小九九钓鱼钓上来的那个泥人像。 果然小九九也发现了,他直接骂了一句脏话:“今天真他娘的撞邪了,又碰到了这个小灾星,还带着九族!” 我点了点头,附和了一声:“是很像,简直一模一样。” 说完以后,我蹲下身,强忍着不适拿起了一个童女像。 翻过来,底座上果然刻着字,不是英文,是汉字,写着:“马金龟”三个字。 再看其他的,王佩瑶、黄聪聪、潘秋琴、于招娣…… 一个个名字,就像是从某个村庄的户籍册上抄下来似的。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在书里怎么从未见过?” 不知道是因为太冷,还是怎么,小九九声音不自觉带了一丝发颤。 压住心里的寒意,我们继续搜索。 然而这第二个发现,让我们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艘所谓的英国科考船,火力配备简直强得离谱,自动鱼叉、手榴弹、冲锋枪、甚至还有一挺马克沁重机枪,弹药充足,绝对不比我们的鱼雷艇差。 这根本不是寻常科考船的配置! 尤其是当林三七一脚踹开船长室的铁门时,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船长室里很凌乱,杂七杂八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但最吸引眼球的,当属一台固定在桌上的设备,那居然是一个有着显像管屏幕的雷达! 屏幕此刻是暗着的,但那种工业设计的风格,以及旁边精密的旋钮和指示灯,无不昭示着它的先进。 军事雷达,我们只在内部通报的图片上见过,说是外国佬最顶尖的实验室产品,连他们的海军都还没有来得及大规模装备上。 这艘船的幕后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手眼通天到居然能搞到这种玩意儿,来改装一艘民用的科考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混合着海腥味、铁锈味,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气。 想到船头那一片黑压压的泥人童子,它们无声地咧着嘴,对着这片绝望的黑色海洋,露出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 这船,绝对不是普通失踪那么简单。 我感觉,我们好像无意间撞破了一个不该被发现的秘密。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们决定分散开,继续在船上寻找其他可能的线索。 船还在,人去哪儿了呢? 为什么整艘船上一个人都没有,就连尸体都没有,甚至没有一丝可疑的血迹留下。 这一切简直太恐怖了! 最后没想到的是,我在船长室的抽屉里,居然找到了一份用防水油布包裹着的行船笔记。 翻开硬皮封面,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淡淡腥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笔记是用英文写的,字迹起初还算工整,越到后面越显潦草急促,仿佛记述者的情绪正在逐渐失控。 我不懂英文,好在林三七曾经留学过,所以他十分顺利得帮我们翻译好了上面的内容。 “4月7日,晴,仙山计划正式启动。我们装备清点完毕,火力充足,足以应对任何意外。威廉先生坚持带上那套最新的雷达原型机,哦,上帝,这玩意儿真的能帮我们找到那个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坐标吗?” “仙山计划?” 我低声念出这个充满东方神秘色彩的词,内心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小九九在听到以后,居然脸色发白得喃喃自语了起来:“仙山?徐福东渡,为秦始皇找的就是仙山和不死药!” “难道他们的仙山计划,就是跟当初的徐福一样,寻找传说中的蓬莱仙山?” 我也情不自禁得发出了疑问。 林三七继续往下看,为我们耐心翻译着:“4月15日,阴。船上的汤姆对李先生的存在表示不满,认为所谓的风水堪舆和祭祀海神是华夏国愚昧的迷信行为。” “但威廉先生坚持,并运上了那些该死的令人不舒服的泥娃娃。” “李先生要求按照古法,在船头摆放童男童女像,共一百对,每个背后都刻上了真实的姓名,它们的肚子里还封印着每个人对应的生辰八字、指甲和头发。” “他说,这是路引,能平息龙王之怒,指引迷津。” “可为什么,每次我看着那些泥像空洞的眼睛,都觉得脊背发凉。” “这些娃娃真的只是泥人吗?” 笔记里提到了‘李先生’,这个李先生似乎是一个来自东方,并且擅长某种风水秘术的世外高人。 听着林三七的翻译,我们不禁面面相觑,看来船头那些密密麻麻的泥人童子,果然是用来献祭的! 效仿徐福? 他们以为自己可以重现两千年前的寻仙之旅? 还有金主,这个所谓的金主到底是谁? 林三七继续念道:“5月2日,大雾。雷达屏幕上出现了奇怪的干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李先生指着屏幕上一个稳定的光点说,这就是灯塔。” “传说没错,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海域,它会指引方向。” “可我们的海图上,那里什么都没有!” “汤姆坚持认为是仪器故障,但李先生却认为捕捉到了某种能量信号。” 行船笔记里终于出现了‘灯塔’这两个字,之前那些失踪事件里也提到了灯塔。 林三七却不由得皱紧了眉头:“灯塔?这鬼地方,连个航标都没有,哪来的灯塔?” 行船笔记里继续写到:“5月17日,暴风雨。我们被攻击了!不是风浪,是某种活的东西!巨大、漆黑,触手般的阴影从深海中探出,猛烈撞击着船体。 “它似乎畏惧强光,闪光灯逼退了它。” “我们被迫使用了深水炸弹,爆炸后,海面浮起大片粘稠且散发出恶臭的墨绿色液体,这东西的血居然是绿色的……” “不,我的上帝,那到底是什么样怪物?” 这一页的纸张边缘,有几个深红色的指印,像是笔记的主人在受伤情况下匆匆写就的。 第252章 消失的科考队 “海怪?他们真的遇到了……” 旁边水手的声线带着颤抖,战战兢兢得望向了林三七。 林三七没有动摇,继续为我们翻译着行船笔记上的英文。 笔记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内容也越来越惊心动魄,记录者的精神也变得好像越来越混乱。 “5月25日,天气未知。李先生越来越不对劲,他常常独自在船头对着泥人念念有词,食物和淡水开始出现不明原因的损耗。有人报告在深夜听到甲板上有细碎的、像是很多小孩光脚跑动的声音,但出去查看却空无一人。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吗?” 听到这里,我们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甲板上的脚步声? 船上除了他们,只有那些泥人! 而那些泥人的确都是小孩子的模样,全是一些童男童女。 “6月1日。看到了,我们又看到了灯塔!” “这次无比清晰,就在正前方,光芒穿透了浓雾。” “李先生激动得浑身发抖,说时辰到了,门户将开。” “生物学博士海伦也疯了似的大喊,坐标稳定,能量阈值达到顶峰!我们即将触摸到历史,不,是超越历史!本世纪最伟大的发现即将……” 然而写到这里,笔记却在此刻戛然而止。 最后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几乎力透纸背,充满了极致的兴奋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 后面几页全是空白。 我们几个围在船长室,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毫无疑问,这份笔记揭示了一个疯狂的计划,一群英国人携带着重武器和顶尖科技,以及五百童男童女泥像效仿古人献祭,寻找虚无缥缈的仙山。中途遭遇了海怪,但似乎真的找到了目标,那个灯塔! “他们成功了?”小九九深吸了一口气后问。 “或许吧,但人呢?” 林三七的声音冰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环顾四周说道:“这船上,除了我们,还有一个喘气的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们惊疑不定的脸,提出了那个让我们所有人都不禁毛骨悚然的一个问题:“笔记里多次提到他们配备了最先进的潜水设备。但是,你们谁在这艘船上,看到一套潜水服,一个氧气瓶了吗?” 一句话,让我们如梦初醒。 我们猛地反应过来,对啊,搜索了这么久,无论是厨房,还是船舱等等,确实都没有笔记里提到的这些东西。 甚至一套潜水设备都没有! 它们和船上的人一样,悄无声息得消失了。 那些人,是在极度兴奋地认为自己即将触摸本世纪最伟大的发现时,全部都穿戴好了潜水装备,然后集体离开了这艘船,潜入了这片深不见底黑如墨汁的诡异东海? 还是人间蒸发了? 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灯塔又究竟有什么? 所谓的‘仙山’,是真的存在吗?上面真的有长生不老药? 此刻,我们正站在他们消失的地方,船上还有数百个带着诡异笑容的泥人童子,静静地注视着我们,让我们不由得头皮发麻。 林三七的话简直像是当头棒喝,在侧面提醒我们,这艘船上确实没有发现潜水设备的同时,也让我们越发意识到此事的蹊跷。 “这么大的一艘船怎么可能没有潜水装备?” 人消失了,潜水设备也消失了,答案或许就在这艘船的最深处。 我咬了咬牙,不甘心得说道:“不行,大伙儿再好好搜一次!” 这次我们开始分头行动,打算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 但为了安全,每组最少三个人,这样起码可以相互照应一下,一旦发生危险立刻停止探索进行呼救。 简单分配好任务后,我们就立刻以小组为单位开始了搜寻。 我跟小九九沿着狭窄的金属走廊往船体下层摸去,照明工具是手电筒。 很快,我们就发现,大部分舱室都空荡荡的,只遗留了一些散落的个人物品和固定好的设备。 这些人离开得很仓促,甚至根本就不是正常意义上的离开,而是一种极大可能的被动消失。 当我走到船舱最底层,一扇明显加厚的铁门挡住了我的去路。 门把手拧不动,上面挂着一把结实的铜锁,像是要死死守住里面的秘密。 我试了好几种办法根本就打不开,小九九让我等等,随后就大喊了一声:“来一下这里,有发现!” 林三七和其他人很快赶了过来。 他看了看锁,没有废话,直接从工具袋里掏出撬棍,几下猛砸后,锁扣崩裂。 铁门终于被打开了,只是门后并非什么储藏室,而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这里几乎是贴着船底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海腥味跟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房间中央下方的一块甲板似乎被特意改造过,那里有一个直径约一米的非常规整的圆形洞口。 洞口边缘镶嵌着防水橡胶圈,周围还固定着几个坚固的金属扣,几条粗长的浸透了海水的尼龙绳索垂落在洞口边缘,另一端则直直地垂下,没入下方幽深漆黑的海水中。 海水轻轻拍打着船底,透过这个洞口传来空洞而诡异的回响。 “看样子,他们真的从这里下去了?” 小九九大胆得猜测了起来。 这艘船,果然是故意停泊在此处。 如果我们没有猜错,这个洞口应该就是为了潜水作业而专门设计的通道。 看来他们的目标相当明确! 林三七蹲下身,将强光探照灯对准洞口下方进行照射。 光柱刺破黑暗,但由于海水太过浑浊,光线扫过去如同被吞噬了一般,只能照亮下方几米的范围。再往下,便是无边无际的漆黑,犹如混沌一般。 这下面到底有什么? 居然能让一支装备精良,甚至可能已经有所发现跟有所防备的队伍,有去无回? “快,拉绳子!” 我忽然灵光一现,厉声喊道:“看看下面到底还有什么?”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起码要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才能有进一步的推论。 林三七没有废话,直接跟他的手下抓住最近的一条绳索,使出全身力气往回拉。 出乎意料的,那条绳索非常轻,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拉上来一大截。绳子末端是断裂的,切口参差不齐,不像是被割断,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磨断或者咬断的? 第二根绳索拉上来,情况一模一样,也是在中段附近断裂。 我的心渐渐得沉了下去,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根绳索了。 这次我跟小九九两人直接上手了,我们对视一眼后,深吸一口气,抓住了绳子的这头。 绳索入手冰冷潮湿,泛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寒气。 没想到,我们运气还不错,因为这次拉绳并不像之前那么顺利,手上传来了明显的重量,似乎下面有东西! 我跟小九九默契得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收着绳子,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 终于,一个黑影突破了墨色的海面,被我们硬生生拽回到洞口边。 天呐,那居然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完整潜水服的人! 不知道是死是活…… 第253章 血眸现,水妖出 对方整个身体蜷缩成虾米,浑身上下还覆盖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像是某种生物的分泌物,散发出一股我们刚刚所闻到的那股浓郁的腐烂海藻腥气。 只不过,他身上的味道更重更浓。 氧气面罩还紧紧扣在他的脸上,看不清楚具体的面容。 但肯定就是这艘船上的人! “快,帮忙抬上来!”林三七言简意赅得下达了命令。 几个水手立刻上来帮忙,我们七手八脚地将这个潜水员拖离海水,平放在冰冷的地面上。 潜水服套着的这个人浑身硬邦邦的,就好像刚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 “还有没有救?” 我看着那张被面罩遮挡的脸,急切地问。 他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好不容易找到线索,我不想轻易放弃。 我立刻喊起了薄荷的名字,她医术高超,应该有办法。 薄荷动作迅速,她十分利落地割开了潜水服的固定带,并说道:“病人失温严重,先脱掉这身湿的,给他保暖!” 我们帮忙褪下厚重的潜水服。 只见里面是一个身材精悍的东方男性,看面容约莫四十岁上下,绝不是笔记里提到的英国船员,难道是那个神秘的东方先生?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这个男人的皮肤已经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身体冰冷僵硬得如同大理石,仿佛已经死去了好久。 在他裸露的胸口和腹部,我们还看到了许多陈旧的伤痕。 那些伤口形状怪异,不像是普通外伤,倒像是某种难以理解的烙印或者腐蚀留下的痕迹。 只不过,这些似乎都是旧伤,并不是最近弄出来的。 “死了吗?” 我咽了咽口水,不甘心得问道。 薄荷抽空回了我一句:“还有微弱的脉搏,没死透,但也快了,他现在失温很严重,连血液都凉了。” 林三七反应相当迅速,立刻朝周围水手下达了命令:“燃料,去找所有能烧的东西,务必要快!” 薄荷一边快速检查男人的生命体征,一边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和一个小瓷瓶,说道:“我只能试试,最多五成把握,先让他身体软下来,把嘴里的那口气吊住,否则这个人随时都会死。” “死马权当活马医吧!”我说道。 其实我都没想过这么久了,居然还有活口,这个人的发现简直像是某种意外之喜。 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水手们很快返回了,他们在这艘幽灵船上找到了一些固体酒精跟少量的煤炭,甚至还拆了一些木制家具来当燃料。 他们训练有素得生起几个小火堆,试图让男人的身体迅速回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男人僵硬的肌肉似乎真的慢慢松弛了一些,皮肤也不再那么死白。 薄荷屏息凝神,银针精准地刺入他几个关键穴位,又将瓷瓶里带着奇特药香的液体滴入他微微张开的口中。 她不停地揉搓着他的四肢,促进血液循环。 “气通了。” 薄荷猛地抬起眼,下一秒,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吸气声。 他的手指如同回光返照般抽搐了一下,青灰色的眼皮也艰难地颤动,然后睁开了一条缝! 只是他的瞳孔依旧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还定格在失去意识前所看到的可怕景象。 男人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而尖锐的音节:“快逃!海里有……” 话未说完,他瞳孔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头一歪,再次失去了知觉。 “海里有什么?你倒是说完啊!” 小九九急得差点跳了起来,要不是薄荷阻拦及时,他都要上手掐住对方的脖子了。 “晕过去了……” 薄荷叹息着摇了摇头,表示对方应该没那么快再醒。 尽管心里已经知道了,但薄荷还是又扎了几针,想要逼对方醒过来,可终究只是徒劳。 房间里只剩下火堆‘噼啪’的轻响,还有男人轻得仿佛可以忽略的呼吸。 那句‘快逃’,像一把冰冷的钩子,勾起了我们所有的好奇心,也让我们陷入深深的恐惧。 这片深不见底的恐惧深渊,究竟有什么? 没等我继续猜下去,张老的声音如同平底一声惊雷,瞬间惊醒了愣在原地的我们。 “都回鱼雷艇上,要快!” 这是我头一次听到师父如此急迫的腔调,似乎晚了一步就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我不疑有他,立刻朝大家重复了一遍:“快,都回鱼雷艇上!”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折返的一瞬间,脚下忽然传来了一阵猛烈的地震! 不是波浪的摇晃,而是来自深海之下的沉闷撞击,整艘勘探船像被巨人之手抓住一样,在疯狂地颠簸,乃至倾斜…… “走!” 林三七大吼一声,毫不犹豫地背起那个仅存一口气的活口,率先冲了出去。 鱼雷艇已经紧急靠拢,在翻涌的黑浪中上下起伏,与勘探船之间形成了一段危险的落差。 几个年轻水手纵身一跃,阿娅琳和薄荷也看准时机先后跃了过去,小九九紧随其后,虽然狼狈,但也安全落地。 由于离开的时候,我特地灭了那条船上升起的火,所以我是最后一个。 “邱雨生,快!” “邱师兄,抓紧我!” 同伴们就在鱼雷艇的对面,已经做好了迎接我的准备。 然而就在我助跑起跳的瞬间,一声无法形容的咆哮忽然从船底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然向上顶起! 我脚下的甲板瞬间被抬升了三四米,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平衡,不是向前跃向鱼雷艇,而是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下方就是那片吞噬一切的黑色海洋。 冰冷的海风灌满我的口鼻,我感觉自己正在极速得下坠。 完了,我要死了。 神啊,祖师爷,快保佑我啊。 道教的各路神仙,能不能显灵救救我啊? 一瞬间,我脑海里不断闪过众多神仙的名字,希望能有哪位帮帮我这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徒孙。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不是神明显灵,我感觉到一股柔又无比坚韧的力量突然缠住了我的腰部,硬生生止住了我下坠的势头。 然后,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我猛地拽回了鱼雷艇。 是张老! 师父单手掐诀,周身炁场外放,仿佛有无形的气流在凌空拉住我。 我重重摔在鱼雷艇湿滑的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 然而还不等我向师父道谢,就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只见那艘勘探船被一股可怕的力量顶出了海面,庞大的船体在空中短暂停滞,如同一个被孩童任意上抛戏弄的玩具。 就在船体下方,黑色的海水中,一个庞大的暗影若隐若现。 它太大了,一眼望不到边际,仿佛在东海隆起了一座不小的山峰。 就在那片混沌的黑暗顶端,两点猩红的光芒亮起,如同烧红的烙铁,又像是地狱的入口。 巨大、冰冷、嗜血,充满了纯粹的恶意,直勾勾地盯着我们这边。 那是什么眼睛? 什么怪物会有如此大的血色双眸? 第254章 睢漳之渊,鼍围 紧接着,更为惊心动魄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道黑色的暗影猛地一翻身,一张难以形容的来自深渊,布满嶙峋沟壑的巨脸破水而出,掀起了滔滔海浪。 它狠狠地咬住了那艘勘探船,伴随着‘咔嚓’一声,原本坚不可摧的钢制船体,就像一张脆弱的纸片,应声而断。 船头船尾扭曲着分离,爆出一阵刺眼的火花,然后带着无数未解的秘密和那上百个诡异的泥人童子,缓缓地沉入了黑色的大海…… 我看得直接呆住了,其他人也完全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撼。 只有经验丰富的林三七迅速做出了判断:“全速转舵,快,离开这里!” 他的吼叫声带着破音,直接惊醒了愣住的水手。 鱼雷艇引擎咆哮到极限,螺旋桨翻涌起激烈的浪花,疯狂得逃离这片死亡水域。 “机关炮,瞄准水下,自由射击!” 林三七不忘了指挥战斗,声嘶力竭地在各处下达命令。 砰砰砰! 机关炮喷吐出长长的赤色火舌,子弹疯狂地扫射进黑色的海浪中,不知道有没有打中。 海浪越来越大,仿佛整个东海都在发怒。 林三七眼神一凛,迅速冲到了发射位,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鱼雷发射按钮。 随着‘轰’的一声,一枚鱼雷拖着白色的尾迹扎入水中。 几秒后,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从水下深处传来,海面瞬间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凹陷,白色的水柱冲天而起。 爆炸过后,海面竟然真的渐渐平息了下来,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也减弱了。 “干掉……干掉它了?” 林三七喘着粗气,不确定地开口询问。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样的沉默。 大家都紧盯着逐渐恢复平静,但依旧漆黑如墨的海面。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阿娅琳突然睁开了眼。 她的脸色苍白,眯着眼摇了摇头:“不,它没死。我的追影蛊还吸附在它身上,感应虽然微弱,但那东西是在移动的……” “换句话说,它只是暂时离开了,或者说,对我们失去了兴趣。”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薄荷面色惊恐得叫了出来,表示自己从未见过这种怪物。 我摇了摇头,也惊恐未定得表示自己哪怕听都没听说过。 干爹邱大逵一向喜欢给我讲故事,但他也没提过海底居然还有这种庞然大物。 小九九努力回忆着,声音却不自觉得颤抖起来:“红色巨眼,庞大如山,出入伴随异象……” “在《山海经》中好像记载过一种叫做鼍围的海妖,相传它生活在睢漳之渊,其状如人面,出入则有光……你们说,那英国人笔记里反复提到的灯塔,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什么指引,而是这东西的眼睛?或者它出现时自带的光亮?” 这个猜测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他们寻找的‘仙山’和‘灯塔’,其实是唤醒并引来了这种远古的恐怖存在,简直不敢相信……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老,望着怪物消失的方向,缓缓开口:“下一次那东西再出现,我会亲手斩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强大到可怕的自信。 有师父在,就是这么有安全感! 然而,我心底刚刚升起一丝底气,瞬间被一个阴森诡异的嗓音击得粉碎。 王迪不知何时又从阴影里冒了出来,他露出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像是两个难以捉摸的深渊。 只见他突然伸出了四根手指,用一种阴森冰冷的语调说道:“倒计时,还有四天。” 他歪过头,视线扫过在场每一张惊恐未定的脸,最后定格在了那片漆黑的大海上。 “四天后,你们都会死!” “我也会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癫狂又绝望,仿佛带着死神的诅咒,在呼啸的海风中不停回荡着。 四天? 望着那片潜藏着未知怪物的黑色海洋,我的神经再一次紧张得提了起来。 不过很快这股忐忑就被愤怒所取代,我操起桌上的午餐肉罐头就给王迪的脑袋来了一下:“你能不说话吗?乌鸦嘴,没一句好听的。” 小九九也冷笑了一下,十分满意我的做法,似乎早就看不惯他了。 哪怕是一向好脾气的薄荷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嘴:“邱师兄干得漂亮,我也早想打他了,嘴真欠。” 我还是第一次见薄荷对一个病人如此不待见,想当初她对王迪还蛮和善,可见这人的讨厌程度。 不过这个王迪就是欠收拾,打了他以后,终于闭上那张不吉利的乌鸦嘴了。 但林三七还是心有余悸,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我们好像逃出来了,却也不敢完全确定,那东西是不是还会再回来?” 经过他提醒,我也发现了,那只怪物好像确实消失了。 说来也怪,自怪物消失之后,黑色海浪渐渐平息,周围温度开始回升,冰雹雨也慢慢停了,一切好像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在鱼雷艇疯狂的速度中,我们渐渐离开了黑雾,稀疏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了我们莫大的安全感。 天亮了! 林三七长舒了一口气,说道:“看到阳光的感觉真好。” 劫后余生时候的感受是最真挚的,那些原本免费的阳光空气,在这一刻显得无比珍贵。 这些东西能让我们清楚得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心脏还在跳动,未来似乎还有希望。 然而阿娅琳的话却给我们的侥幸泼了一盆冷水,她看着前方冷冷的说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它,一直都在跟着我们。” 说完,阿娅琳摊开了自己的左手。 那是一条由墨家机关与苗疆秘术结合的机械义肢,只见银色的掌心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个殷红的血点,如同活物般有节奏地闪烁着,明灭不定,散发着微弱却清晰的生命气息。 “这是追影蛊的母蛊。”阿娅琳开口解释道。 “我将母蛊留在身边,以自身精血温养,至于子蛊……则会放出去,附着于目标身上。无论相隔多远,母蛊都能感应到它的方位与目标的生命状态,除非子蛊死了,这种感应才会消失。”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金属手指,那红点的跳动也随之微微改变频率:“这条由墨家打造的手臂,因为融合了数颗九境大妖的内丹和千年铁木,有着不可思议的玄奥精妙。它似乎可以放大我的感知力,甚至能让我时不时看到子蛊传递回来的某些模糊的画面,比如无边的黑暗,以及那对令人心悸的红光。” 张老凝视着那条巧夺天工的义肢,眸中精光一闪,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以铁木为骨,机关为络,融蛊术之狠毒,注妖灵之能量,墨家机关术当真是匪夷所思,千年来独领风骚!” 然而看着阿娅琳的手臂,我总是忍不住想起九连环。 那个冷漠高深、精于心计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帮阿娅琳? 这条胳膊的每一种材料都极其珍贵,而且他一定是花了大力气,才能锻造成功。 二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255章 风水大师 然而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只能努力压下心中的好奇,看向一旁刚刚从科考船上救下来的那个幸存者。 “现在当务之急,是这个人!他是唯一可能知道所谓的仙山计划的人,想知道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必须得弄醒他。” 现在我们已经慢慢接近真相了。 薄荷点点头,知道现在是轮到自己出手的时候了。 “那我就拿出看家本领了!”薄荷柔柔一笑,朝我抱了个拳。 接着她就打开腰间的布包,密密麻麻长短不一的细针出现在眼前。 薄荷像是变戏法一般,一挥手,这些银针就凌空飞起,薄荷屈指成剑,每一次点出,就有一根银针包裹着绿色的炁刺向对方的穴道。随着额头慢慢沁出细密的汗珠,数不清的银针也在她指尖轻颤,那个昏迷不醒的人直接被扎成了一个刺猬。 我呆呆得看着这一幕,有些说不出话。 薄荷口中振振有词得念着某种来自于武当山的秘咒,真气不断从她的指尖喷薄而出,注入那些银针。 “掌中雷音震病源,指间真气如春苏,燃起离火照幽冥,胸中病灶现原形。” “五脏导引合咒音,脉走任督似抚琴,病根捻出青丝绕,太乙真炁灌灵窍。” “手布北斗踏禹步,画出符箓透肌肤,金木水火土连环,阴阳失衡复归元。” “眼观日月擒龙虎,关元命门两相顾,三关九窍尽疏通,真武天河洗髓功……” 薄荷嘴里一直振振有词得念着什么,全身的炁也凝于指尖。 她的额头不断得向外沁出淋漓香汗,小脸也变得越来越白,似乎她在用自己的精气神渡成生机,源源不断得输送给那个人。 难怪道医必须要练功,这要是不练功,治个大病之人不是要自己半条命吗? 至于念咒什么的,约摸着应该是在借助祖师爷,亦或者采天地之灵气? 总之,以前我总觉得道医很厉害,可当亲眼看到薄荷几次治病救人的时候,我才发现医者仁心,不是有一颗舍己为人的慈悲心,很难持之以恒得在这条路上坚持下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薄荷猛地吁出一口长气,身体晃了晃,好像随时都要倒下,幸好被眼疾手快的阿娅琳一把扶住了:“薄荷,还好吗?” “我没事儿。” 薄荷整张小脸全无血色,却弯出一个笑意:“这人的三关九窍已经被我打通了,我渡了一口真气给他,将他体内封存的生气慢慢引了出来,现在那股生气在他的体内重新流转,应该要不了多久就可以醒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幸存者突然咳嗽了几声,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张四十多岁的东方面孔,瘦削硬朗,起初刚睁开眼睛时,他的眼神非常茫然。 当聚焦到我们这些陌生面孔时,他立刻变得警惕起来:“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男人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林三七连忙按住了他,语气尽量平稳地解释:“兄弟,别乱动,你现在刚恢复还是省省力气吧,不然就白费那个小妹妹花大力气救你了。” “我们不是坏人,是收到营救任务专程赶来的救援队,结果搜遍了那艘科考船就只找到了你。” “对了,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船上的其他人呢?怎么就只有你一个?” 意识慢慢回归以后,男人紧绷的身体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丝。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救了我?” “对啊,不然呢?” 我递了一杯热水过去,让男人喝了暖暖身子:“听说九曲湾这里不太平,吞没了许多船只,甚至还有一艘英国科考船,当地部门压力很大,所以……” 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下,但是并没有透露我们斩龙队的身份,毕竟现在对方身份不明,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最忌讳交浅言深,说太多反而没有好处。 “感谢救命之恩,但你们不该来这里的……” 喝了温水以后,男人的声音明显好了许多,脸色也慢慢变得红润。 他对我们抬手抱拳,似乎已经打消了对我们的敌意,却也对我们的到来表示深深的惋惜。 “哎,这里的事儿没那么简单。” “兄弟,你们这次来东海不是简单的科学考察吧?你们到底是在找什么东西?” 小九九接过话茬,开始了对男人的试探。 男人长吸了一口气,缓缓答道:“没错,我并不是什么科学家,那艘船上的英国人也并非一支简单的勘探队!” “忘了自我介绍,在下李玄素,是一名隐匿民间的风水相师,可能你们没听过我的名字,但我的祖上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是风水大师李乘风的后人。” 随着李玄素断断续续地讲述,一个可怕的真相也渐渐得浮出水面…… 作为李乘风的后人,他凭借祖上传下来的法宝窥天罗盘,混出了名堂。 李玄素平时就靠着奇门八卦给盗墓贼下斗的时候趋吉避凶,因为他的本领太厉害,所以在江湖里还有个响当当的绰号:“李天眼。” 不仅如此,他还精通算命且奇准无比,那些达官显贵几乎要踏破他家的门槛了。 所以李玄素年纪轻轻就风头无两,名利双收。 只可惜算命和寻墓都有伤阴德,虽然李玄素不到三十岁就坐拥了几座金山,可他的几个孩子不是夭折就是病死,就只剩下了一根独苗苗。 在三十五岁那年,他的老婆也意外死了,身边的人几乎通通死绝,李玄素成了名副其实的‘天煞孤星’。 为了保全那唯一的孩子,李玄素将所有钱财捐了出去,希望上天能饶恕自己的罪恶,保全自己最后的这一点骨血。 他连一场金盆洗手的仪式都没有办,就匆匆退隐江湖,隐居在了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忘忧谷。 为了逼自己彻底断绝那点想法,李玄素甚至将窥天罗盘跟过世妻子的骨灰盒放在了一起,时刻提醒自己,如果再干损阴德的事儿,就不得好死,速速下黄泉去陪妻子。 “直到那个叫威廉的英国人找到了我……” 说到这里,李玄素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和愤怒,情绪也变得再次激动起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以前做过什么,跟谁打过交道,甚至就连我改了名字,藏在谷里的孩子都被他找到了。我没办法,我实在没办法啊……” 尽管发誓再也不窥探天机,可那唯一的孩子终究是他的软肋。 在独子性命的要挟下,李玄素妥协了。 然而万万没想到,威廉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算命,算一个青铜壶的主人在哪里? 这青铜壶是秦朝时期的宫廷物件,一个如假包换的老古董。 “可是当我起了卦,卦象却显示……”说话间,李玄素的手不受控制得哆嗦起来:“卦象显示那个铜壶的主人在东海!要是埋在东海还好,但他是住在东海,他没有死,可秦朝距今已经2000多年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活两千多年?” 李玄素一向自恃自己算卦之准,尤其是祖传的‘窥天罗盘’从小陪着他长大,他用起来那叫一个得心应手,算无遗漏。 然而他实在难以相信这个结果。 李玄素甚至觉得是不是多年不算卦,所以手生了? 于是他连试数次,然而卦象无一例外,只有一个结果:铜壶的主人还活着,就住在东海里。 李玄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峻性,想要问对方:“这个铜壶是不是有问题,是现代仿的?” 然而威廉的反应更让他心寒:“这口铜壶的确是秦朝的,铜壶的主人也是秦朝的。” “再说了,李大师一双招子能认不清这铜壶是真是假?” 对方不仅对李玄素算卦的结果没有一丝一毫的质疑,反而更加确信自己找对了人。 李玄素是有真本事的。 “你算的非常准,看来我找对人了!那就麻烦李大师,随鄙人走这一趟吧。” 第256章 日不落计划 威廉只是挥了挥手,李玄素就被蒙上黑头套,带上了那艘本世纪最无懈可击的科考船。 船上汇聚了生物学、历史学、考古学、物理学等各个领域的专家,还有一支代号‘死神之镰’的雇佣兵小队。 威廉能量巨大,居然拿到了在东海上的所有通行证! 但李玄素心知肚明,此番绝非考古那么简单,他们是在密谋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在出发之前,我曾逼问他告诉我真相,否则我宁死不出海。” 李玄素在江湖上混迹那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他心里清楚,如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下海只能死路一条。 “没想到,他交给了我一份实验报告!” 说到这里,李玄素仿佛想起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他顿了顿,缓解好情绪后,这才继续道:“原来几年前他们意外得到了这只秦代青铜壶,打开壶盖后,里面的东西并未化为飞灰,而是盛放着一种奇怪的白色肉块。” “更诡异的是,这东西明明有两千年历史,这块肉却始终在跳动,一直在跳,跳啊跳啊,就像人的心脏一样,是活的。” 说话间,李玄素的手忍不住挥动起来,浑身上下难掩当初知道此事时候的那种震惊。 “报告上说,经过检测这肉块并非死物,是有生命的,而且细胞始终在不停分裂,却从不衰老。换句话说就是,这东西已经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长生不老!” 听到这话,我们所有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肉块是活的? 还活了两千多年? 出现在秦朝的青铜壶里?那东西很有可能已经实现了长生不老? 这一切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李玄素继续道:“这一发现,让威廉跟他背后的组织彻底兴奋了。” 他们翻阅大量古籍,发现东方居然存在着不少关于长生不老的仙人传说。 比如古籍中曾写道:“东海之滨,有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山,名曰蓬莱。传说此山藏有长生不老之药,凡人若得一叶一草,便可与天地同寿。然而,千百年来,无人能寻得其踪。” 直到一个叫做安期生的道士,常于东海之滨采药炼丹。 某天他遇到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老翁曰:“吾乃东海仙人,见汝志在长生,心性通达,特来度汝。” 安期生大喜,忙拜倒在地:“弟子安期生,愿求仙道,请仙翁赐教。” 老翁点头,引安期生来到一处隐秘的山谷。 只见谷中百花不谢,四季如春,泉水潺潺,奇石林立。 老翁手心突然出现了一枚丹药,交给了安期生:“此乃紫霞丹,服之可脱胎换骨,然需心无杂念,方可炼化。” 老翁言罢,转身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了云雾之中。 安期生吞下丹药后,又闭关修炼了七七四十九日,终于通晓天地之气,御风而行,踏云而起。 就此成为了一个超脱生死的仙人。 有传言说,秦始皇曾遣徐福东渡寻仙,所访之人,便是安期生。 在《山海经·大荒南经》也有记载:“有不死之国,阿姓,甘木是食。” 意思说,不死之国存在着一群不死人,他们生活在交胫东,皮肤呈现深黑色,与普通的凡人不同,他们因为长期食用名为甘木的特殊植物,可以不受时间的侵蚀,达到长生不老的状态。 还有一种名为‘赤泉’的泉水,据说喝了以后也可以长生不老。 尽管这些只是存在于古文典籍中的传说,可当看到那团在青铜壶里不断跳动的白肉,尤其是那份检查报告,更是坚定了威廉寻找长生不老的信心。 于是他们拟定了一项名为‘日不落’的计划,决定来到遥远的东方,寻找所谓的瀛洲、蓬莱和方丈三座仙山,找到长生不老的真正秘法。 李玄素心里清楚,威廉告诉他的,恐怕连一半真相都不够,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虽然不知道东海里到底有什么,但李玄素清楚,徐福东渡传说中那些献祭的童男童女绝非空穴来风。 为了保命,他强硬地提出,必须效仿徐福,准备五百个精心烧制的童男童女泥塑,装藏指甲、头发和符咒,作为献祭的贡品。 威廉没有反对,一口答应了下来。 起初,一切似乎异常得顺利。 在李玄素窥天罗盘的指引下,他们成功进入了九曲湾。 然而,刚一进入九曲湾海域,天就立刻变了! 原本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大浪,天边也被乌云覆盖变得阴沉如墨,拳头大的冰雹夹杂着暴雨,铺天盖地得砸了下来,像是东海龙王突然发怒一般。 日不落勇者号在风浪中开始东摇西晃,像是随时都会被大海撕碎。 李玄素吓得脸色惨白,对着威廉放声大喊:“快,把泥人投入海里,然后立刻调头离开这里!” 只见他手中的罗盘指针正在疯狂旋转,指向每一个方向的卦象都显示着大凶。 威廉的眼中却闪烁着疯狂与贪婪的光芒,他不但没有下令撤退,反而命令船只迎着风暴中心,强行抛锚稳定船身。 “不能退,李大师,我们到了!” 威廉露出了本来面目,他不再说英文,而是吐出一口流利的汉语。他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只有难掩的兴奋与激动:“这里就是古籍中记载的东海海眼,长生的秘密就在我们脚下。” 仿佛他一伸手,就可以拿到长生不老的秘方。 威廉指着雷达屏幕上那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能量漩涡,高喊道:“所有人,准备潜水,跟我下去!” 然而就在船员和雇佣兵们慌乱地准备潜水设备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些船员开始出现幻听,他们声称听到了从深海方向传来的无数人交织在一起的低沉呓语和哭泣声,但仔细的时候,那哭泣时又变成了一种很缥缈的动听歌声。 就像他们西方流传的人鱼传说一样,美妙的人鱼唱着动听的歌声,蛊惑着年轻的水手跳海。 那声音有着一种难以抵抗的魔力,引诱着船上的人,两名意志稍弱的雇佣兵居然真的出现了精神恍惚的症状,试图放弃手中的潜水设备,直接跳入大海。 就在他们险些坠海的时候,幸好被同伴拉住了。 李玄素让他们堵住自己的耳朵,不要被那股声音所影响。 他还是执意让大家把船头的泥人给抛入海中,否则他们自己就会变成献祭的贡品。 李玄素的话得到了不少人的响应,没人不怕死,一个个都想着上前帮忙。 可是就在他们来到船头的位置时,那些泥人童子却一个个仿佛活了过来。 它们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望向了风暴中心的方向,嘴角缓慢地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像是在冷笑一般。 这下没人愿意去碰那些泥人了。 李玄素一个劲儿得劝威廉:“不对劲,太邪门了,我们还是快跑吧!” 然而威廉却对这些恐怖异象视若无睹,反而变得更加兴奋起来,大笑着说:“李先生,你还不明白吗?这是门户将开的征兆,我们来对地方了!” 他强行命令,包括李玄素在内的所有核心成员,必须穿戴好潜水服,跟随他下潜。 李玄素被两名雇佣兵用枪指着,被迫穿上了沉重的潜水装备。 一行人沿着船上那个特制的洞口,顺着绳索,潜入了漆黑如墨的海水中。 下潜的过程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海水冰冷刺骨,特制的头顶强光水下灯也在这黑水里显得格外无力,只能堪堪照亮眼前一小片的区域。 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偶尔会有巨大的令人害怕的阴影从旁边急速掠过,带起的水流几乎将他们冲散。 也不知下潜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片巨大的、倾斜的、由黑色石块垒砌而成的建筑群! 它静静地矗立在海底,如同一座沉没的古老都城,又像是一座陷入永眠的神仙宫殿。 整座城的风格跟上下五千年大相径异,绝非任何已知的文明。 威廉激动地打着手势,催促着众人向建筑群中心的一个类似漩涡状门户的巨大裂缝游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灾难发生了。 “七号遭遇危机……求救,求救。”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随即就是水流剧烈搅动的声音。 一名雇佣兵的身影瞬间被拖入侧方的黑暗深渊,只留下一串急促上升的气泡。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恐慌在队伍里迅速蔓延。 他们拼命得挥舞灯光,试图找到袭击者,却只看到黑暗中一闪而过的巨大阴影。 然后,就在那座海底古城的深处,那漩涡大门的后方,两盏如同小型灯笼般的猩红光芒缓缓亮起,锁定了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那是一对血红的眼睛。 巨大、冰冷,充满了远古的杀意! 第257章 瀛洲仙 说到最后,李玄素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仿佛再次被那对红色眼睛锁定了:“我们被盯上了,那个怪物可以吞噬一切。威廉他们可能……永远永远都回不来了……” 忽然间,李玄素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逃!快逃吧,趁它还没完全醒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李玄素突然这一下,差点把我吓了一跳。 他的手太冰了,就跟死人一样。 但我还是努力稳了稳心神,追问道:“宫殿?水下有一座宫殿?那是一座什么样的宫殿?” 李玄素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道:“想我绰号李天眼,精通历史,却从未见过如此建筑风格的宫殿,我敢肯定,那座水下宫殿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朝代。” 这话让我顿时茫然起来,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朝代? 什么意思?难道是五千年以前? 但那个时候已经具备修建地下建筑群的能力了吗? 或者说东海那边本来是陆地,后来因为一场灾难变成了海洋?陆地上的宫殿也随之沉入了大海? 一连串的疑问在我心中升起,让我越来越好奇,那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然而就在这时,小九九忽然开口了,他的双眼几乎可以放光:“我问你,那里是不是金宫银阙,外有水晶屏障,可以隔绝海水?” 他的语气很急迫,说的话也很简短。 然而李玄素却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也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说什么?金宫银阙,水晶屏障,你怎么会知道的怎么清楚?难道你也见过?” “你先别管我见没见过,就说是不是吧?”小九九继续追问。 李玄素死死盯着小九九,缓慢得点了点头:“没错,那座宫殿的外围,确实有一层无形的壁障,海水被隔绝在外,内部有空气,甚至还有微弱的光源,仿佛自成一派天地,像是《西游记》话本里的水底龙宫一样。” “我还是第一次见可以自行隔离海水的地下宫殿,不知道是采用了哪种不可思议的技术,还是能发出什么神乎其神的能量场。” “总之,那样一座本不该存在的宫殿,却出现在了海底。” 听到李玄素的话,小九九深深得吸了一口气。 他看向我们,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说道:“看来传说极有可能是真的。” 说完,他又看了李玄素一眼:“如果你确定不是幻觉,没有看错,那么它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地方,而且你们并不是第一批找到它的人。” “早在两千多年前,秦始皇就已经在梦里见过它了。” “两千多年前,秦始皇梦里见过?”我吃惊得望向小九九,心想着这怎么又跟秦始皇扯上关系了。 小九九让我先别急,他缓缓道来:“相传秦始皇在统一六国后,推行书同文车同轨,不仅统一了文字度量衡,还北击匈奴,收取河南地,修筑万里长城,总之干下了不知多少丰功伟业。” 秦始皇自己也十分清楚自己的功劳,甚至自认为功德已经超过了三皇五帝。 他称自己为始皇帝,相信只要自己所想,便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但是没人知道,秦始皇心中始终有一种恐惧! “根据《秦本纪》的记载,始皇帝幼年的时候曾经梦见自己坠入了一片漆黑的大海,寒冷跟窒息几乎要吞没了他,然而就在他快要被淹死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吸力忽然笼罩住了他。” “秦始皇进入了一座宫殿,宫殿外似乎有一层水晶屏障,海水进不入,里面还住着各式各样的仙人。” “幼年的秦始皇以为自己死了,问是不是到了阴曹地府?其中一个仙人哈哈大笑,看着幼年的秦始皇说,你十四岁那年会成为秦王,五十岁才会死去。” “你的这一生会非常精彩,而华夏也会因为你而步入一个空前强大的未来,只可惜,你活得实在太短太短了……” 仙人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由得惋惜得摇了摇头,似乎少年如果能活得再久一些就更好了。 幼年的秦始皇还是个孩子,没听懂对方的弦外之音,只是追着前一句话问道:“你是说,我现在没有死,到了五十岁才会死?” 仙人点点头,温柔笑了一下,然后说道:“而且你会开创一个空前统一的王朝,政治一统、文化一统、疆域辽阔,是当之无愧的天下共主,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始皇帝。” 最后,仙人挥了挥手。 始皇帝从水中仙宫里出来了,也从梦里醒了过来。 只是梦醒前,他清楚得记得,仙人说过:“可惜你的寿数只有知天命,如果你不想死,届时可以来瀛洲寻我。” 从梦里醒来的秦始皇大口喘着粗气,原来此刻仅仅只有七岁的他正在赵国当质子,不仅每天过着被人监禁的悲惨生活,还时常受到各种惨无人道的欺凌。 刚刚的他就是因为被人溺在了木桶里,所以昏迷了过去。 正因为呛水跟窒息,所以他才做了一个那样的梦。 奇怪的是,当时欺负他的人以为把他溺死了,结果他从梦里醒来以后,却只是呛出了几口水,好端端得活了下来。 幼年的秦始皇清楚得记得那个梦,却以为这只是自己濒死前产生的一个幻觉。 然而万万没想到,后来一切的发生正如仙人预言的那样。 秦始皇果然在14岁时被立为秦王,等统一天下后,已经39岁了,他越来越相信那个梦是真实的,梦里的仙人也是真实存在的。 于是他开始了疯狂的巡游,短短十年内,他就五次出巡全国,其中四次都是到东南沿海,想要寻找梦中的瀛洲仙人。 公元前215年,秦始皇第四次出巡到碣石时,还秘密派遣出一批精锐暗卫,由他最信任的方士卢生率领,并携带着大量当时最顶尖的工匠和物资寻找瀛洲。 然而当秦始皇回到咸阳后,卢生因未寻到瀛洲,便假托鬼神之言上奏,瀛洲仙人说:亡秦者胡也。 这个‘胡’明明是指胡亥,但秦始皇却以为指匈奴胡人,便派大军去攻打匈奴。 后来秦始皇遇到了徐福,徐福告诉秦始皇:“东海有瀛洲,瀛洲上有金宫银阙,金宫中有数量众多的仙人,他们是利用一种从天外陨石中提炼出的奇异水晶,结合阴阳五行秘术,在那海底宫殿外围,成功构筑了一道临时的水晶屏障,可以将海水隔绝在外面。” 秦始皇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兴趣。 这金宫银阙,水晶屏障,隔绝海水,不正是自己梦里梦到的那座宫殿吗? 徐福接着说道:“成仙有三种法门,第一种是天仙,第二种叫地仙,第三种叫尸解仙,下士先死而后蜕皮,称之为尸解仙,瀛洲的就是尸解仙。” “那些仙人们修炼了无数年,不仅掌握了神秘的仙术,还有许多奇异的宝物。” 他们生活在美丽的瀛洲岛上,岛上遍布灵草仙木,这里还有清澈透明的仙泉,仙泉水喝上一口就可以延年益寿,久喝之下自然可以长生不死。 “仙人们常常飞行于云海之间,自由自在地享受着仙林仙海的美景,他们已经超脱了时间,拥有不可思议的神通。” 不仅如此,瀛洲内还有诸多灵药宝物,乃至传说中的炼丹炉,可以炼制出无数奇妙的丹药,令人体魄焕发,寿命延长。 “想当初安期生就是服用了紫霞丹,之后脱胎换骨,成了尸解仙,可以御风而行,踏云而起。” 听了徐福的话,秦始皇动心不已,当即命令徐福出海寻仙,前往瀛洲! 第258章 千古悬案 然而徐福的第一次出海却以失败而告终。 他虽然无功而返,却言之凿凿得告诉秦始皇:“陛下,海里有水妖出没,试图阻拦我们寻找神仙。” 秦始皇相信了。 为了解决寻仙之障碍,徐福要什么,秦始皇就给什么。 他的一切要求都得到了满足。 毕竟始皇帝只是想要一颗长生不老药而已,他活得越久,这大秦帝国就会越强大。 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来得及做,他不放心交给别人,有些事只有他始皇帝才做得到! 这一次徐福乘坐着更大的船出发了,船上不仅有手持弓弩的大秦锐士,还有专门用来献祭的童男童女。 这是徐福的第二次出海,可惜这次下海后,他就再无踪迹,连同那五百童男童女一起消失在了东海,就此成为了历史上的一个未解悬案。 “至于秦始皇。” 小九九的声音叹息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对宿命悲凉的无奈:“秦始皇也在五十岁的最后一天,病死在了沙丘,正好应了他幼年梦中仙人的那句预言。” “看来那真的是个仙人,知道始皇帝几岁能登基,几岁会驾崩,可他为什么还要让秦始皇来找自己呢?” 薄荷露出了困惑的眼神,奇怪的问:“如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秦始皇不管找不找瀛洲,都只能活到五十岁啊。” 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大胆猜测了起来:“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个梦,能精准预言他登基和死亡的年龄?会不会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预言,反而更像是一个邀请。” “邀请他在特定的时间派出特定的人,前往特定的地点去完成献祭?” 不过这么想的话,那这个水中宫殿的秘密也就更可怕了。 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座古城,或者说古城里的存在,它或许需要周期性的供养。 秦始皇的梦,徐福的东渡,乃至如今威廉的日不落计划,恐怕都不是偶然。 它就像深海中的灯塔,以长生不老的光为诱饵,不断得蛊惑着一批批祭品的靠近,就像是引诱飞蛾的烛火一般。 飞蛾以为火是光明,但最后却成为了火的养料。 火吃了飞蛾。 那么瀛洲是不是也是这样? 那些前赴后继寻找瀛洲的人,以为自己可以找到长生不老药,最后却成为了献祭的贡品…… 李玄素吃惊得望着我,惊讶得说道:“你这厮小小年纪,怎么生的如此一颗七窍玲珑心?” “还有你!” 李玄素又扭头看向了小九九,由衷感叹道:“你一个年轻人怎么会懂得如此之多。” “你们这群人,我怎么感觉比那艘勘探船上的所谓专家,还要不简单呢?” 李玄素似乎已经看穿了我们的身份。 但我没有解释,甚至没有过多搭理,而是朝着小九九抱拳,夸他知识渊博。 其实早在哀牢山的时候,我就见识过小九九的厉害了。 只是没想到,传说中的瀛洲居然真的存在?还被这支英国科考队给找到了? 但无论是船只人员失踪,还是每次靠近就会出现的黑色冰雹,乃至那只出没的水妖,似乎都发生在瀛洲岛出现的时候。 这让我总觉得这座岛没有一丝仙气,反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就在这时,李玄素忽然想到了什么,他面露惊慌得开口:“对了,那只怪物呢?” 我下意识得脱口而出,回答道:“当时出现了一刹那,后来就没看见了。不过也不能那么乐观,可能它就跟着我们的船,只是我们看不见它而已。” “那艘船呢?”李玄素又问。 “沉了啊。” 我说道:“当时如果不是我们救了你,你早就跟那条船一起埋葬大海了……” 言外之意就是,你得感谢我们的救命之恩,不该问的别多打听,该我们知道的,你最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然而当听到那艘科考船已经沉没后,李玄素脸上立刻露出了肉疼的表情,连连叹息道:“完了完了,我的罗盘还在船上呢,那些泥人也在船上。” “哎,要是还有罗盘在,我还能推算接下来的吉凶。” “有泥人在,我还能用它们平息水妖的愤怒,可是现在,哎,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们怕是要给威廉他们陪葬了……” 李玄素越说越沮丧,就好像现在随时就要葬身大海里一般。 我下意识得看了一眼张老,之前师父说过,那东西若是再敢出现,便会就地斩杀。 经过哀牢山之战,亲眼目睹斩龙队三老伐山破庙,引九霄神雷劈了独角五郎后,我相信师父有那个实力! 于是我出声安慰李玄素:“接下来你负责养伤就好,那东西知难而退还好,如果再出现,明年的今天就是它的祭日!” 李玄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用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着我,大叫道:“你们这是疯了吗?水妖是大海的主宰,祭祀都来不及,你们却要捕杀它?你以为你们是神仙啊,想杀就能杀,喝了多少酒啊,就白日里敢做这么大的梦。” 我没有多解释,而是表情平淡得重复了一句:“我们是认真的。” 这下李玄素的表情又变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其他人,在确定我不是瞎说的以后。 李玄素差点就要站起来了,但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而差点摔倒:“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满脸震惊得望着我们。 我看了眼师父,得到张老点头后,郑重得吐出一句话:“斩龙队。” 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犹如惊雷滚滚:“我们天生斩龙,也天生是一切妖魔邪祟的天敌!” 李玄素似乎知道斩龙队,没有再说话,但还是喃喃自语得开始摇头:“刚离开了一艘疯子的船,又上了一条更疯的船……不太妙,不太妙啊。” 就在这时,阿娅琳忽然间抬起左臂,只见掌心的一颗红点跳动得异常急促。 她突然闷哼一声,脸色微变:“不对劲,追影蛊的感应在变强!它好像……” “在靠近了,东边!” “糟糕,它想撞击我们的船。”阿娅琳警告道。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原本还算平稳的鱼雷艇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这时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海面上突然弥漫了一层薄薄的带着腥味的灰色雾气。 我立刻让林三七亲自去掌舵:“打右满舵避开!加速,全力离开这片雾区。” 不仅如此,我还警告其他人别乱动,尤其是那些年轻水手,他们负责看好王迪和李玄素就行,千万别轻举妄动,否则很有可能白白丢掉性命。 至于薄荷,也被我留在了船舱。 我和小九九跟阿娅琳一起来到了外面,冷风呼啸,吹得我们的灰色斗篷猎猎作响。 我们将炁凝于足下,双脚岿然不动。 张老也如一柄出鞘的宝剑,在船舷上顶天立地得站着,淡淡的嗓音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们尽全力,把它留在水面三分钟,三分钟后交给我。” 下一秒,仿佛有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拉下了天幕,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黑暗中翻涌起一阵粘稠的黑色雾气,前后左右缠绕着鱼雷艇,试图遮蔽我们的视线,就连探照灯的光柱也被迅速吞没,只能照出前方不足十米的范围。 几乎是一瞬间,噼里啪啦的脆响密集地砸落在船上。 是冰雹! 这场冰雹雨来得很急,而且比之前下得还要大,还要更密集,全都都是诡异的黑色。 温度计的指针不断下落…… 气温呈断崖式暴跌,我们好像一下子就来到了寒冬腊月,呼气成霜,全身都感觉到了一股透心的冰凉。 第259章 三尺剑域 “糟糕,我的法被破了!” 小九九刚刚闷下一口烈酒,想要吐出自己拿手的三昧真火,结果几点微弱的火星子刚从嘴里冒出,便被冰雹雨给熄灭了。 就像放了个小呲花。 水克火,这场冰雹雨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小九九反应很快,知道自己被完全克制后,立刻将主意打在了船上装备的双联速射炮上。 他飞快的装上弹链,闭着一只眼,对着上面的瞄准,眼神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前方翻滚的黑雾。 我回忆着墨非烟教给我的墨家运炁术,清楚得感觉到丹田内那股墨家炁息缓缓升起,然后我右手剑指并拢,爆喝一声:“起!” 一声清越的剑鸣撕裂长空,万仞出鞘! 万仞霸道的剑气迸发出炽白的光芒,将我周身飞舞的冰雹和试图靠近的黑雾都赫然荡开一尺,硬生生给我身边开拓出了一个相对干净的区域,这正是我融合墨家之炁感悟的‘三尺剑域’。 我单手持剑,剑尖斜指海面,眼神冰冷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可疑的黑暗。 另一边,阿娅琳赤着一双白皙小巧的脚,稳稳得站在冰冷湿滑的甲板上,这丫头是没有知觉吗?这都不觉得冷? 不过看她那幅冷若冰霜的模样,关心的话语立刻被我吞了下去,我可没有那个胆子,敢惹苗疆的姑娘。 还是一个手段狠毒的蛊女。 只见阿娅琳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造型古朴的暗红色小瓷瓶。 纤细的手指随意拨开瓶塞,看也不看,手腕轻轻一翻,就将里面的东西倒入了翻涌的黑色海水之中。 我发现,那个瓷瓶里面倒出来的液体只有几滴,却粘稠如血,甚至还散发着一股奇异草木的清香。 更奇怪的是,液体入水后,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化作了几缕极细的血丝,迅速隐没在黑色的大海之中。 做完这一切后,阿娅琳双手环胸,青蓝色的苗族长裙被风扯得不停翻飞…… 不得不说,这一幕,还真有点帅! 我不知道阿娅琳倒入海水的究竟是什么药水,只是那股粘稠的血色液体中,似乎混杂着无数蠕动着的细小颗粒。 它们一接触海水,就像活过来一样,顺着血丝迅速没入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突然间,‘轰’的一声,整艘鱼雷艇向上颠簸了一下,仿佛底部被某种巨兽狠狠得往上顶了一下。 还好这艘鱼雷艇的龙骨由最坚固的钢铁铸成,否则换成任何一艘普通的船只,估计都要被直接顶成两节了。 但饶是如此,我还是不免担忧起来。 这玩意会突袭啊,估计是有智商的! 我一双眼死死盯住水下,探照灯被黑雾裹挟只能散发着一股微弱的光。 模糊的光影里,我隐约看到有道巨大的黑影潜藏在海水里,看不清具体面容。 但从轮廓上,显然是个庞然大物! “它来了,小心!” 我放声大喊,提醒所有人立刻戒备。 仿佛是为了验证我的发现,又或者说是为了隐藏自己的存在。 风暴变得更大了,黑色的冰雹不要钱得砸了下来,黑色的浓雾伴随着强风刮个不停。 黑色的大海被卷起了几米高的浪头,几乎要将艇身拍翻,密集的冰雹不停地砸在船上,如同万千战鼓擂响,时刻准备发起战斗! 鱼雷艇被海浪冲击得东倒西歪,站在船上的我们也被颠得左摇右晃。 幸好我早有准备,让每人腰间都牢牢栓着婴儿手臂粗细的铁链,另一端固定在桅杆上,否则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甩进那吃人的大海里了。 “砰砰砰砰砰!” 小九九操控的速射炮已经剧烈咆哮起来,不断有大口径子弹轰向海里的巨大黑影。 然而,那道黑影虽然体积庞大,速度却快得异常。 射出去的子弹大多落空,只在海面上炸起一道道冲天高的水柱。 那东西似乎被激动了。 霎时间,黑影猛地亮起两盏犹如巨大灯笼的猩红血眼! 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咆哮,那怪物一跃而起,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它的身躯无比庞大,至少有六七层楼那么高,犹如小山一般,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黑黝黝的粗糙皮肤,外表不像鲸鱼那样光滑,身上疙疙瘩瘩的,有点像鳄鱼那种狰狞凸起的皮肤。 但它又长着数不清的滑腻触须,好似胡须一般。 小九九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速射炮都忘了开火,失声叫道:“鼍围,这就是《山海经》里记载的鼍围!老子他娘的猜对了,就是这玩意儿!” 据《山海经》中记载,鼍围是生活在水中的巨大妖兽,生性残暴,可以在水中捕杀一切活物,出入都伴随着神秘的光亮。 这么大只水妖,若是让它迎头砸下,保不齐我们整艘鱼雷艇都要被它压得沉入水里,到时候所有人都将葬身海底! “左满舵,避开它!” 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驾驶舱的方向嘶吼,生怕迟了一秒。 驾驶舱内,林三七没有任何犹豫,他双臂肌肉贲张,抱住舵轮,以惊人的力量和速度飞速旋转了十几圈。 鱼雷艇的引擎发出近乎爆炸的轰鸣,整艘钢铁巨兽爆发出全部潜能,艇身猛地向左侧倾斜出一个惊险的角度。 几乎是贴着那怪物砸落时带起的滔天巨浪,险之又险地擦着它的边缘掠了过去! 呼,逃过一劫。 我长舒了一口气,全身也不受控制得惊出一身冷汗。 然而还没等我来得及喘口气,鼍围落入海中激起的庞大漩涡还没有彻底平复,它就以更快的速度蓄力上冲。 “右满舵,再来!” 我赶紧朝着林三七继续大喊起来。 好在林三七经验丰富,早就做好了准备。 可是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盯着那个巨大的恐怖黑影,我咬了咬牙,心里下了一个决心。 就在鼍围第二次跃出水面,达到最高点,又即将再次下坠的瞬间,我猛地打开了腰间的铁链锁扣。 见状,小九九立刻惊呼出声:“邱雨生,你干什么?” 我顾不上回答,双脚在倾斜的甲板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凌空跃起。 “万仞,剑去!” 我将丹田里所有能调动的炁,全部注入剑指中。 万仞剑瞬间发出一声清越震耳的龙吟,剑身也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白光,仿佛一条白色的巨龙在这黑暗风暴中腾云而起。 我手握万仞,速度快得出奇,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白色惊虹,以决绝的姿态,冲向怪物如山般压下的躯体。 ‘噗嗤’一声,剑光精准无比地划过鼍围黑黝黝的皮肤,留下了一道长达数米的狰狞伤口,伤口处顿时喷溅出一股暗沉粘稠的绿色液体。 下一秒,鼍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叫吼声。 这吼声如同冲击波一般席卷大海,又仿佛成千上万个婴儿同时发出凄厉的啼哭声。 音调尖锐刺耳,直钻灵魂,让人听得头皮发麻,汗毛炸起。 这一剑击中了鼍围,它彻底被激怒了! 巨大的头颅猛地扭转过来,原来这怪物的脸竟有一间屋子那么大,两只巨大的眼睛血红血红的,鼻子是个三角形,嘴巴则是一条直线,下巴还有许多条长须。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其状如人面,是很像人,却更为恐怖诡异。 就在这时,那张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猛然张开,喷出了一大团凝聚着极致寒气的冰雹。 那些冰雹如同炮弹般劈头盖脸得朝我砸来,我挥剑格挡,在身前凝聚起‘三尺剑域’。 无奈那些冰雹数量实在太多,成千数百的大大小小冰雹根本避无可避。 伴随着一阵剧痛,我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坠落在甲板上,身上好几个地方都被冰雹砸过,这会儿摔在船上只觉得全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 这次我好像还受了内伤,脑袋一歪,就吐出了一口鲜血。 然而还没等我喘口气,一股巨大的阴影罩住了我。 鼍围放弃了攻击鱼雷艇,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我,张着一张血盆大口冲向了我。 这次不再是吐冰雹了,它是要吃了我! 第260章 海上大战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大嘴,我甚至感觉下一秒自己就会跌入尸山血海的无尽深渊。 我忍着剧痛举起万仞剑,此刻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想吃爷爷,你也得掉块肉。 “三尺剑域!” 我后撤一步,万仞剑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愤怒,化作白虹在我的周围闪耀出数道凌厉的剑光。 就在这时,一阵狂暴的机枪扫射声突然在我头顶炸响。 是小九九! 他见速射炮难以精准命中,竟然直接抄起鱼雷艇上的一挺高射机枪,对着鼍围巨大的脑袋跟嘴巴疯狂倾泻了一梭子子弹。 黄橙橙的弹壳,叮叮咚咚的在风中飞舞,热气将他的双手都烫的通红。 我感激得回头看了小九九一眼,他没有说话,但透过他的眼神,我清楚得想到了哀牢山的那一天,我对小九九说的那句话:“什么朋友?我们是兄弟,兄弟。” 没错,哀牢山疯狗小队,是永远并肩至死的兄弟。 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印证着这句话。 兄弟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做的,用行动证明的! 数不清的子弹噼里啪啦扫在鼍围的身上,但大多只是溅起一阵火星,只有射入口腔内部的子弹让它明显感觉到了疼痛。 鼍围猛地合拢住巨口,朝着小九九的方向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动作也因此迟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一直凝神准备的阿娅琳忽然在胸前结出一个类似花环的手印,她的双眼猛地睁开,瞳孔中仿佛有紫色的火焰一闪而过,口中娇咤一声:“爆!” 话音刚落,鼍围相对柔软的腹部位置,尤其是之前被万仞剑划开的伤口深处,突然发生了剧烈的连锁式爆炸。 不是火药的那种爆轰,更像是被某种东西从内部直接撑破了血肉! 粘稠的绿色血液四处飞溅,伴随着爆炸,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色小点点,也如同喷泉般从破口处涌现出来…… 是蛊虫! “呵呵,我这九幽蚀骨蛊是不是很有滋味。” 原来阿娅琳之前倒入海中的,是名为‘九幽蚀骨蛊’的虫卵! 这种蛊虫极其微小,能随水流侵入生物体内,一旦进入温暖的环境,便会以惊人的速度吞噬宿主精血进行疯狂的繁衍,并在蛊师的操控下,可以实现连锁式自爆,绽放出苗疆最恐怖最血腥的黑色礼花。 只见这些从伤口处爆涌而出的黑色蛊虫,仿佛拥有生命般,它们并没有随着爆炸立刻死亡,而是像贪婪的藤壶一样,迅速爬满了鼍围受伤的半边身体,疯狂啃噬着它的血肉,发出咔嚓咔嚓进食的声音。 鼍围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在海中疯狂挣扎,瞬间就掀起了滔天巨浪,那半边身子也变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我和小九九齐声高呼,毫不吝啬对同伴的夸赞:“阿娅琳,你可真厉害。” 这时候兴奋冲击着我的大脑,我连身上的疼痛都给忘记了,心想着估计不需要师父出手,我们就能解决这东西。 然而,事实证明我们还是小看了这上古水妖的可怕。 鼍围根本没那么好对付,它受了这么重的伤,不仅没死,还可以反击! 只见阿娅琳忽然在甲板高处摇晃了一下:“不好!” 她脸上的表情开始由得意,变成前所未有的慌乱,甚至可以说是凝重。 只见鼍围一双猩红巨眼猛地爆发出更加炽烈疯狂的血光,就像是两团红色的火焰忽然燃烧了一般,妖娆的血色冲天而起! 下一秒,它发出了一声毁天灭地的怒吼,周身似乎弥漫出一股冰冷彻骨的可怕力量。 那些原本正疯狂啃噬它血肉的黑色蛊虫,动作猛然一僵,体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一层寒冷的冰霜,被刹那冻结。 紧接着,淅淅沥沥如同下了一场大雨,所有冻结的蛊虫纷纷从它身上脱落,掉入了大海里。 这些蛊虫死亡的瞬间,阿娅琳也受到了极重的反噬。 阿娅琳半跪在甲板上,洁白的手捂住胸口,呕出了一大口鲜血,一张俏丽的脸蛋也白的透明。 “阿娅琳!” 小九九下意识得大喊了一声。 我的心也猛地一沉,强忍着身上的剧痛,嘶声问小九九:“离三分钟还有多久?” 小九九看了一眼手表,急声道:“还有三十秒!” 三十秒? 不行,不能再等了。 “趁它病,要它命!” 我咬牙看向那头怪物,鼍围刚遭受重创,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目光瞬间锁定它之前被阿娅琳蛊虫炸伤的地方,那里连接着一只类似鱼鳍又像巨手的肢体根部。 那个位置应该就是它的软肋。 我调动最后一股炁游走全身,整个人猛然腾空而起,凌空接住悬浮的万仞剑,身形如电。 一人一剑,化作白虹,再次刺向那怪物! 这一次,我没有选择缠斗,而是利用它因疼痛和挣扎露出的破绽,一剑挡开纷飞的冰雹,直接爬到了它那布满粘液和粗糙角质层的庞大身躯上。 鼍围感知到我的靠近,开始更加疯狂地扭动起来。 我如同一个断线的风筝,在风暴中被甩来甩去,浑身都是海水和冰块。 情急之下,挥舞万仞剑狠狠地斩向了那只受伤的鱼鳍状手臂。 “给老子断!” 我大声怒吼着,用了吃奶的力气,试图将这怪物给变成二等残废。 事实证明,我还是天真了,低估了这家伙的坚固程度,锋利无比的万仞剑居然卡在它的骨头里拔不出来了…… 鼍围被彻底激怒,那只鱼鳍疯狂地甩动起来,连带着挂在上面的我,也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树叶,被抡来甩去! 猛烈的失重感和撞击感不断传来,我死死抓住剑柄不敢松手,但是全身却越来越感觉到脱力,五脏六腑也像是快被甩出体外了。 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就只剩怪物震耳的咆哮。 三十秒的倒计时,如同死神的脚步声,似乎正在一点点得逼近我…… 我的手越来越抓不稳了,整个人被鼍围甩得头晕眼花,几乎就要脱力坠海。 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一道耀眼的金光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身边。 是张老! 他的斗篷猎猎作响,悬浮在我的旁边。 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只是竖起剑指,背后的三五雌雄斩邪剑就犹如九天银河一般出鞘,爆发出虎啸龙吟之声。 没有惊心动魄的战斗,只是剑光在黑色风暴中轻轻一划。 那只将我折磨得够呛的巨大鱼鳍便应声而断,粘稠的绿色妖血如同瀑布般喷涌而出,鼍围立刻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我也跟着被甩飞出去。 下一秒,师父挥了挥衣袖。 稳稳地接住了我。 他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抱着我落在了船上,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温润,嗓音也一如既往的沉稳:“好好待着,接下来便交给师父吧。” 话音刚落,张老手执三五雌雄斩邪剑,再次化作一道金光,飞向那头彻底暴走的鼍围。 鼍围受到了重创,这也让它更加疯狂。 面对疾冲而来的张老,它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张开那足以吞下山峰的血盆大口,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齿,猛然一合。 “师父!” 我捂着胸口,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张老!” 小九九和其他人也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因为神通广大的师父明明可以避开这一口,他却像是失了智,直接化作金光冲了过去,任由那张巨口吞噬了他! “你师父?邱雨生,你师父怎么回事,他该不会?” 小九九牙齿都打架了,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磕磕绊绊的,就是说不利索。 他看看我,又看看鼍围,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不会的,师父不会的!” 我只感觉到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疼,眼泪也不受控制得冲下面颊,只能拼命得喊着:“师父,师父!” 如果师父真的出事,我哪怕召唤出毛圆圆,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哪怕牺牲自己的神魂,也一定要为师父报仇。 他对我是那样那样的好…… 决不能、决不能让师父出事! 邱雨生,快想想办法,快想想办法啊…… 第261章 三十六天罡法,降龙伏...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02就在我准备不顾一切召唤毛圆圆出来的时候,东海之上响起了振聋发聩的《金光神咒》,就仿佛成千上万个修道者在一起念诵经文。 0202 02下一秒,一道比太阳还耀眼的金光,猛然从那怪物紧闭的巨口,以及它那双猩红的巨大眼眶中迸射而出。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道金光如同利剑一般,从鼍围那小山一般的头颅内部疯狂穿刺而出! 轰隆,伴随着一声仿佛地崩山摧的巨响。 鼍围那坚硬无比的头颅,如同被一台精准无比的切割机,分成了十七八瓣。 破碎的骨骼、血肉、腥臭的浓稠液体如同暴雨般不断砸落在海面上。 待金光消散,我看到师父好端端得落在了船上。 他眯着眼收剑入鞘,灰袍猎猎,毫发无伤。 甚至斗篷上都没有沾染一滴妖血! 我更想哭了,只不过这次是激动得落泪。 张老将周身金色的炁慢慢收回肌肤,整个人轻描淡写的模样,仿佛刚刚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狠狠得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无意识得呢喃着一句话:“师父没事,邱雨生你看到了吗?师父真的没事。” “我就说嘛,师父那么厉害,肯定不会出事的,师父那么慈悲,神仙们都会保佑师父的。” 随着鼍围庞大的尸体缓缓沉入黑色的海洋,狂暴的冰雹雨跟黑色的雾气也一下子就停了,海面开始重归平静。 鱼雷艇也不再颠簸,我们终于安全了…… 原本疼痛万分的身体,好像一下子都缓解了。 我感觉自己心脏在咚咚咚的狂跳,整个人的情绪也变得极为高涨,就像某种能量在体内狂飙一样。 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那玩意儿居然是肾上腺素,身体误以为我要死了,所以全身超负荷的工作起来。 我痴痴得望着张老,又忍不住起了好学之心:“师父,您刚才那招太厉害了,以后应该会教我的,对吧?” 张老淡淡开口:“这一招是道教三十六天罡法里的降龙伏虎,配合《金光神咒》的至高境界化守为攻,专门用来斩杀巨型妖兽,从内部摧枯拉朽一般撕裂它的生机。” “你现在道行太浅,勉强学一些地煞术就已经不错了,三十六天罡有点太超前了!师父还得仔细斟酌斟酌,欲速则不达。”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解决了这头大水妖,张老脸上非但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凝重。 “师父,你有心事?” 心里想什么,我就直接问出口了。 张老表情怪异的取出了一个东西抛给我,居然是一枚罕见的红玉小锁。 自古以来,红玉为阴,血玉一般都是用来陪葬的。 还有的本来是白玉,因为含在尸体嘴里太久,吸纳了太多阴气,才会慢慢蜕变成红玉。 我还是头一回见这种血色如此深沉的红玉锁,而且这玉锁只有婴儿巴掌大小,做工却极其精巧,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隐隐发出一种血色的光芒。 只是此时此刻,那些符文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师父,这东西打哪儿来的?”我心中困惑不已。 张老目光幽深得望着眼前那片黑色的大海,声音低沉得解释道:“这是玄冥封妖锁,是我从鼍围的身上找到的。” 一听这话,小九九立马凑上前来。 当看清楚那红玉锁的真容后,小九九大惊失色,骇然道:“玄冥封妖锁?这可是传说中上古时期用来控制和命令大妖的禁制法器!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没有说完的话,被张老说完了。 “换言之,这只十一境大妖鼍围应该是被人驯养的。” 此话一出,我们所有人都震惊到了。 那只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上古大妖居然是驯养的? 那他的主人是谁?是人是妖?还是仙? 不管怎么说,它的主人一定是一个更为恐怖的存在,是它的主人派它来杀害我们的吗? 这东海到底还藏着什么未知的秘密,我感觉一切似乎变得越来越可怕了,甚至远超我的想象…… “驯养?我没有听错吧?” 半晌,阿娅琳不可置信得重复了一遍。 说完,她望向了我。 我无奈得摊了摊手,然后她就跟小九九面面相觑,二人十分清楚‘驯养’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 也就是说,整个东海发生的失踪案件都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小九九面色凝重得继续开口:“何况他能跟一只水妖结血契,就还有第二只,第三只,我们说是调查,但实际上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因为这里是大海,是对方的主场!” 他越说情绪就越激动,聪明如他,应该也已经想到了,我们正在落入一个可怕的阴谋。 “师父,我……” 张老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没等我说完,就淡淡地摇了摇头:“不是截教!这种以玉为媒、以血为契,强行拘役妖怪的手法,更像是阴阳家的路数!” “阴阳家?”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诧异得开口:“难道就是那个春秋时期,研究阴阳五行,周易八卦的神秘门派?如果我记得不错,徐福似乎就出自于阴阳家?” 徐福又名徐市,他幼年习读儒书,后拜鬼谷子为师,研习阴阳五行之术。 之后修真炼丹、行医布道,成为了秦代著名的方士。 因为名气太大,这才能说服秦始皇,被选中以他为首出海寻找瀛洲。 这时候小九九也说话了,他娓娓道来:“相传阴阳家源于上古,兴盛于战国,他们探寻的是宇宙自然的根本规律,阴阳消长,五行生克。其术法诡秘莫测,善于观星定位,推演国运,更精于炼丹制药,驱使鬼神。” 说到这里,小九九顿了顿,声音也明显压低了一些。 “听说真正的阴阳大家,能够序天地四时之气,甚至可以役使鬼神,往来仙界。他们追求的不是凡俗的权力,而是超脱和长生。” “徐福为秦始皇寻求海外仙山,携带五百童男童女跟奇珍异宝出海之事,正是典型的阴阳家手段。以海量祭品和特定仪式,试图打开通往仙界的门户,或者说与某种超越凡尘的存在进行一笔等价交易。” 小九九的话让我不由得深思起来,千年前的徐福出海,尸解仙的传说,乃至鼍围身上出现的这枚血玉,似乎都跟阴阳家有关。 而今威廉的日不落计划,其背后是否也有阴阳家推波助澜的影子? 我不得而知。 但是今天发生的一切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我忍不住看向张老,试图从师父那里得到更多的线索。 张老却摆了摆手,目光深邃得遥望着漆黑的大海,轻轻吟诵了一句诗:“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这是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中的名句,意思是说,海外来客谈论的瀛洲仙山,在那烟雾波涛渺渺茫茫之中,实在难以寻访。 吟罢,他收回目光,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后面的路,难了。” 短短五个字,让我的心不由得又沉了下去。 第262章 灯塔出现 可现在不是担心这些的时候,因为师父又开口了:“这些不急,雨生你的伤势要紧。” “师父,我没事儿,我感觉自己现在精力格外充沛。倒是师父您……风大雨大,可别着了凉。” 没想到,原本对付鼍围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张老,此刻听到我的话,眉头陡然一锁:“你感觉自己精力突然充沛,是因为你受重伤了!” 说完,张老上来就给我搭脉,然后表情严肃得带我回到了船舱。 等进入温暖的船舱,我感觉整个人都累得快要虚脱了,湿透了的衣服紧紧贴着后背,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可是师父却执意为我疗伤,明明薄荷这个道医就在身边,张老却硬是双掌摊出,给我输了好一阵子真气,这才允许我动弹。 因为身上太湿太冷,我简单用温水擦洗了一下身体,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薄荷早就做好了为我们疗伤的准备,刚才她已经检查了别人,现在正好来帮我。 只见她的指尖泛着温润的绿芒,仔细为我处理大大小小的伤口。 有她这位天医在,只要不是要命的伤,都能及时恢复。 “邱师兄,你受了很严重的内伤啊,不过还好你师父为你护住了心脉,现在我帮你理脉顺气……” 在解决了我的内伤后,薄荷又为我处理了外伤。 几个时辰就这样过去了,我开始感觉到肚子有些饿,于是就着热水开始吃肉罐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体力消耗了太多,原本吃腻了的罐头这会儿居然显得格外美味。 就在我狼吞虎咽得补充能量时,张老忽然打破了沉默:“孩子,你方才孤注一掷的那一剑,很好,有为师当年的风采。” 张老很少夸人,但对我,似乎很少吝啬赞美之词。 他虽然有时候也严格,可每次我的表现不错,他都会像个宠溺的慈父一样,说我做得真好真棒。 师父,真好! 不过刚才那一剑我用了墨老的炁,三尺剑域,霸道强劲,他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既然师父不反对,那应该是支持我这么用吧? 然而下句话,师父突然话锋一转:“但是雨生,剑意过刚则易折,神与剑合方长久。为师希望你能记住,起招之前要存思,剑即是心,心即是光,调动体内之炁……” “最后结合《金光神咒》,洞慧交彻,五炁腾腾,便可以发挥出降龙伏虎之威,可斩一切妖精邪祟!” 师父这一番话深奥玄妙,我短时间并不能完全参透,但好奇心却立刻被调动了起来:“师父您是说,如果我能按照你说的融会贯通,这样就能发挥出您刚才斩杀鼍围时,那招降龙伏虎的威力?” “您不是说,我现在还不适合学习三十六天罡法吗?” 张老微微颔首,又摇了摇头,似乎我说的对也不对。 最后他长叹一声道:“你先学着吧。这一剑若要真正成其火候,斩妖除魔如等闲,你至少还需十年苦功。” “此乃当年祖天师张道陵于鹤鸣山悟道,斩杀六地魔王时所用的天罡正法之一,本不该如此早传授予你,修行之道,最忌好高骛远,须得循序渐进。”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得看向我的丹田位置,似乎已经察觉到我潜藏的那股力量正在慢慢苏醒:“但既然,你已经初步驾驭了那股不属于你的强大力量,若不以此为基础修习此剑,反倒是暴殄天物了。” “路,终究是要自己走出来的……” “每个人的路径不同,区直长短也各有差别,师父只能领你上路,修行之路要如何走,终究还是要看你自己。” 这番话说得意味深长,有张老对我的拳拳慈爱之心,亦有他盼望我早日领悟大道,变得更强的希冀。 我开始细嚼慢咽这番话,深深品味其中的道理文章。 就在这时,小九九见缝插针得凑了过来,他满腹担忧得开口道:“张老,接下来咱们应该怎么办?这海里藏着如此恐怖的东西,还是被人圈养的宠物……唉,想想我都觉得头疼。” “邱雨生,我算是发现了,只要碰上你,总会有一些超出寻常的意外发生。” 小九九看着我深深得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也早就发现了,自己是幸运中带着一丝不幸,不幸中又好像上天眷顾的宠儿。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吧? “不过师父,小九九说得对,这海里的东西是不是特别难对付啊,咱们现在是不是进退两难?” 我心里也升起了一股小九九的担忧。 张老自然知道我们的意思,但他一向平静惯了,任何时候都有种宠辱不惊的风轻云淡。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就淡然开口:“既然东海的主人摆好了阵仗等我们,那便等他下请柬吧。” 张老的表情全程淡淡的,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与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然而随着他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恐惧又惊讶的呐喊声:“灯塔,我看见灯塔了,是那个灯塔出现了!” 是那名负责瞭望的水手在尖叫! 听到这话,我们所有人齐刷刷得冲向窗户。 只见无边的黑暗中,骤然升起了一个白色的光点。 它突兀地出现在海平面上,并非明月或者星星的投影,而是确确实实矗立在海面之上的某种结构,似乎真的是灯塔。 而且初步判断,那灯塔的高度起码有数十米。 它就像一只冰冷的眼睛,矗立在这片死亡之海上,静静地凝视着所有不请自来的访客! 我突然想起了之前的那份调查报告,所有失踪船只在消失之前,都曾经提过,他们看到了一座灯塔。 张老凝视着远处的那个光点,他目光锐利,轻声自语,又像是在对我们说:“请柬,来了。” 然而在看到那座灯塔以后,王迪却像是陷入了某种癫狂状态,他直接跪地疯狂得开始磕头,一边磕一边大喊着:“我没看见!” “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瞎了,我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啊……” 第263章 泥人的笑容 随着这座灯塔的出现,王迪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似乎‘啪’的一声断了。 他咚咚咚得磕着头,磕得十分用力。 随着他磕头的动作,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滴落,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 如此癫狂的动作,让我不禁想起福山精神病院的疯子吴万秋。 他好像就是因为看到了灯塔,所以才得了失心疯,甚至还丢了魂魄。 最后,他甚至亲手挖掉了自己的眼球,后悔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起,我猛地想到了什么,立刻大喊了起来:“对了,现在几点了?” 薄荷差点被我吓了一跳,磕磕绊绊得回答道:“十二点、十二点五十五分!” 下一秒,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十二点五十五,这个如同被诅咒一般的时刻终于出现了。 “我记得之前那些船看到灯塔的时间,好像都是十二点五十五分。” 小九九也战战兢兢得开口提醒。 这时的他整张脸都白得可怕,眼神里充满了对灯塔的恐惧。 没错,那些失事船只的最后记录,都无一例外指向了这个时刻。 本来以为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那只水妖鼍围。 可现在我算是明白了,这座灯塔才是东海之上的重头戏。 它应该就是渔民口中的那盏东海龙王的索命白灯笼。 也是所有失踪船只所以为的灯塔…… 恐惧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 整艘船都静得可怕,只有王迪不断磕头的声音宛如死神的脚步一般,又像是催命的铃声,咚咚咚得响起。 我看了一眼师父,师父对我点了点头,似乎知道我心中想法。 于是我强压下心中的害怕,下达第一道命令:“所有水手听着,不许看灯塔,保持现有航向和速度继续航行!注意警戒四周,一旦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拉响警报。” 要知道那些看了灯塔的人不是失踪就是疯了,谁知道这灯塔到底是什么东西,会不会勾魂夺魄? 接下来的一切都要小心为上! 然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想曹操曹操就到。 “滴……滴滴……滴滴滴……” 一阵急促尖锐的电报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可那台无线接收机,我记得之前明明已经被切断了电源。 果然,当我们去检查的时候,清楚得发现,电报机的电源开关处于关闭状态。 然而它就那样自顾自地启动,然后响个不停。 林三七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眼神沉重地看向我们,一字一顿地翻译着那句我们早就听腻的警告:“快逃,千万不要再前进!” 和之前收到的幽灵电报,一模一样! 可它就是固执地,一遍遍得重复着这句宛如死亡预言的话。 所有人都开始慌乱起来,薄荷一个劲得问我现在该怎么办,有的人甚至开始求助起了张老,让他想想法子。 就在这时,‘咚’的一声,一个沉闷的撞击声传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从海里扔了上来,砸在了甲板上。 舱内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默契得瞪大了眼睛。 就连一直磕头的王迪也停了下来,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水手们面面相觑,一个个脸上写满了害怕,没人敢出去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间缓缓流逝,只有滴滴答答的电报声依旧响个不停,像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咚’的一声! 依旧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声响。 不行,不能再等了! 我深吸一口气,拔出万仞剑:“我出去看看。” “小心!” 薄荷跟小九九几乎同时出声。 我看了一眼师父,张老朝我点了点头,似乎在对我说外面没有什么大的危险,现在只是考验我胆量的时候。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舱门,一股潮湿混着咸腥气味的海风不客气得朝我身上招呼着。 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我循着刚才发出动静的位置找过去,然后看到了一个泥人! 真的是一个泥人! 我大着胆子靠过去,但我没有直接上手,而是用万仞剑拨了拨,确定没有危险后,这才小心翼翼得捡起。 那是一个童女的泥人,只见它穿着秦汉服饰,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诡异笑容,眼神无比空洞,似乎因为刚才的撞击,泥像的胸口位置裂开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看来它应该就是之前那艘勘探船上的童男童女像,但那艘船不是已经沉没了吗? 这泥人像怎么好端端得跑上我们船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泥人,我心里总有种毛毛的感觉。 我虽然胆大,但也不想一个人在外面待太久,于是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这尊泥人像带回了船舱。 “咦,这不是那艘船上的泥人吗?” 小九九一眼就认了出来。 李玄素本来在一边躺着装死,听到这话猛地睁开了双眼:“泥人?给我看看!” 下一秒,他立刻站起身,将那尊泥人抢了过去。 只见他双手颤抖地捧着泥像,仔细检查那道沟壑,又去观察泥人的脸。 “没错,这确实是我让威廉他们烧制的祭品。” 然而检查到一半,李玄素的脸忽然变了,他又开始否认自己刚才的说法,声音里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恐惧:“不,不对,这不是我做的!” 薄荷被他的话搞糊涂了,脱口而出道:“到底是还是不是啊?李大师你能不能看清楚一点!” “对啊,你说清楚,这泥人不是你做的,又是谁做的?”小九九也追问起来。 李玄素指着泥像的脸,语气急促地解释道:“我设计的泥人,是严格按照秦汉时期祭祀海神的仪轨来的,表情应该是庄重肃穆,还带着三分悲天悯人,不管是衣服纹路,还是发髻样式都有一定的考究,可这尊泥人……” “你们看到没有,它在笑,它居然在笑!” 李玄素语气变得无比认真,严肃得重复了一遍:“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监督制作的五百尊泥像,没有一个是在笑的!” 什么?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反驳道:“可是之前我们在那艘勘探船上发现的泥人,全都是这样笑着的呀!” “你是不是看错了还是记错了?李大师,你再回忆回忆,就是这种笑,似笑非笑的这种。” 我担心对笑的定义不一样,指着泥人的脸又重复了一遍。 然而李玄素的答案依旧是否认,他的情绪都不由得激动起来:“我记得很清楚,看得也很认真,所有泥人都是经过我逐一检查过的,原本的泥人都是不笑的,表情严肃,怎么可能……” “不对,还有一种可能。” 李玄素咽了咽口水,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他没有将自己的假设说出来,但是所有人却都默契得明白了他的暗示。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原本的泥人全部都是不笑的,直到他们抵达这片诡异的海域。 这五百童男童女,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影响,变成了似笑非笑的一张脸…… 然后这些带着诡异笑容的泥人,被那个未知的力量一次次扔上甲板,像是在进行着一种邪恶的仪式! 第264章 春秋,阴阳家 听了李玄素说的话,让我不由得寒从脚起,连连退了好几步。 看着那尊似笑非笑的泥人,想到它之前本应该是庄严的朝圣姿态,我心里越发难受了。 尤其是它脸上那种扭曲畸形的笑容,越看越觉得它好像在盯着我笑! 一种不怀好意,充满着邪门的笑! 看着看着,我发现那双眼珠明明是泥塑的,毫无生气,这一刻却像是活过来似的,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我的目光被死死吸住,根本就挪不开……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天旋地转间,我隐约听见了无数细碎的声音,有点像婴儿啼哭的动静,又像是鬼魂在窃窃私语。 我整个人被这种噪音影响得越来越难受,大脑就好像快要炸开似的。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我的眼睛好痒好痒,甚至有种想要挖掉的冲动! “挖掉它,挖掉它就解脱了……”一个声音开始蛊惑我。 那个声音似乎是我的嗓音,却又好像不是。 “不!” 我惊叫一声,靠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想要扔掉泥人。 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手指也不受控制地就朝着脸上剜去。 “孩子,净心!” 一声清叱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一只温暖的大手牢牢钳住了我的胳膊。 是师父! 耳边响起张老威严低沉的嗓音:“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这是道教八大神咒之一的《净心神咒》,不仅是修道之人的早晚功课,还蕴藏着祖先的高超智慧。每日唱诵可以净化心灵、排除杂念,甚至可以安定人的三魂七魄。 我用仅存的意识跟着张老一起念起来,感觉到一股安定的力量正在将我内心的杂乱慢慢祛除,烦躁的心神渐渐变得安宁。 与此同时,师父抓着我手腕的地方,似乎也有一股平和而浑厚的炁渡入我的体内,如同春风化雨一般。 在道心与师父的帮助下,那股侵蚀我心神的邪异力量不消片刻便消散了…… 然而就在此时,我的身体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要将那股邪气彻底给吐出去,双眼也不受控制得流出两行带着鱼腥味的血泪。 过了许久,视线这才重新变得清晰。 原本折磨我的那股奇怪的痒意,以及想要控制我自残的诡异声音也完全消失了。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心里升起一股深深的后怕。 还好刚刚师父就在我身边,不然的话,我可能就是下一个吴万秋! 当初吴万秋不就是在我们离开后,孤身一人在福山精神病院抠掉了自己的眼球吗? 想到这里,我赶紧甩了甩头,生怕那股奇怪的恶意还残存在自己体内。 幸好薄荷已经反应过来,快速替我检查起了身体:“邱师兄,别乱动,我帮你好好看看。” 张老松开我的手腕,顺势让出了一个位置。 可他的表情却没那么平静,他像是被激怒了,脸上闪过了一丝愠意,目光锐利得看向李玄素,声音也莫名沉了几分:“李道友,那艘勘探船上,你确定除了你以外,其他人真的都死了吗?” 经过刚才的事情,李玄素被吓得面颊抽搐,直到张老又问了一遍:“说话!” 在张老的威压下,李玄素咽了咽口水,哆哆嗦嗦得开口。 他摇了摇头,露出又困惑又畏惧的眼神:“实在不清楚,我记得自己刚刚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一群陌生人,就是你们啊。” “我是被你们救上来的,那艘船上到底有没有别的活口,这个我是真不知道,你们有在船上发现其他幸存者吗?” 李玄素仅仅两句,便将问题重新抛回给了我们。 张老沉下眉头,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尊泥人身上:“我怀疑这五百童男童女像,从头到尾,都被人做了手脚。” 发现张老居然在看那尊泥人,我赶紧出声提醒:“师父小心,千万别跟它的眼睛对视!” 刚才我就是看着这鬼东西的眼睛中的招,险些挖了自己的这对招子,变成瞎子…… 张老却淡淡得摆了摆手,吐出两个字:“无妨。” 只见他并指如剑,剑指边缘隐隐有金光闪烁,对着那泥人的脖颈处轻轻一划。 ‘唰’的一声,泥人的脑袋应声而落,切口却光滑如镜! 我们凑近一看,发现泥人内部居然是空心的,尤其是心脏的位置还吊着一个小铜铃铛,里面填满了深黑色的颗粒。 “这是海盐?” 小九九不禁皱紧了眉头。 张老还真是百无禁忌,直接上手捻起一小撮,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在鼻下轻轻一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是阴阳家的手笔无疑了。” “阴阳家?” 我跟小九九齐声喊道。 张老点了点头,解释道:“此物非是寻常海盐,名曰魂晶。传说只生于极阴之地,长在睢漳之渊深处,有吸纳生灵魂魄的诡异功效。” 听到这话,薄荷原本想要触摸泥人的手害怕的收了回来:“世间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张老见我们对此物都不甚了解,于是主动揭开了一段尘封的历史。 “相传战国末年,燕昭王突发恶疾,在弥留之际还未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就咽气了。” 侍从和医官瞬间跪倒一片,痛哭不已。 然而一股比悲伤更沉重的恐惧也迅速弥漫开来。 因为他们的大王,还没有留下遗诏! 燕国的几位公子都起了野心,他们身后的势力也蠢蠢欲动,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眼看着燕国刚刚恢复几分元气,就要因为骨肉相残跟权力斗争再次陷入困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位身着玄衣白靴的老者,悄无声息地步入了燕王的寝宫。 这位老者名叫邹子,是一位隐于朝野的阴阳家,也是燕国的秘密国师,燕昭王诚心供养的大贤之一。 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最后帮燕昭王一把,以报知遇之恩! 邹子看都没看旁人一眼,径直来到龙榻前。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造型奇特的玉瓶,拔开塞子,倒出少许漆黑如墨却又隐隐泛着幽蓝光泽的晶粒。 那东西,正是生于极阴之地,长于睢漳之渊的神秘海盐:魂晶。 邹子将这些魂晶小心翼翼地撒在燕昭王的眉心、胸口与丹田之处,随着他振振有词得诵念起一段古老晦涩的咒语,那些黑色晶粒仿佛活了过来。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魂晶触及燕昭王的皮肤后并未滚落,而是如同水滴渗入海绵般,缓缓得融了进去。 下一秒,几缕淡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烟气,挣扎着从燕昭王的七窍中被强行抽出,被魂晶贪婪地吸纳、吞噬。 然后邹子迅速用一块画满符咒的黑布包裹住了魂晶,又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只早已备好的会说话的鹦鹉。 他将包裹着魂晶与魂魄的黑布靠近鹦鹉,右手结印,按在鹦鹉小小的头颅上。 鹦鹉惊恐地扑腾着翅膀,但很快,它的眼神变得呆滞。 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痛苦与茫然的灵光,在它豆大的眼珠中闪现。 邹子松开手,捧着鹦鹉,将其藏入龙榻之后那厚重的帷帐阴影之中。 殿内依旧安静,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兵马调动声,预示着风暴将至! 突然,一个清晰、疲惫,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人声,猛地从帷帐后响起。 “立……慧王……继……寡人之位,违令者斩。” 声音断续,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一个屏息聆听的人心上! 因为那声音分明就是刚刚死去的燕昭王! 外面的躁动平息了,几位公子的脸色变得煞白,他们身后的谋士与将领也面面相觑。 最终,在先王遗命这无可辩驳的大义面前,那些有野心的公子们纷纷垂下了头颅。 一场足以让燕国分崩离析的内乱,就这样,被一只借由魂晶窃取亡魂之语的鹦鹉,悄无声息地扼杀于萌芽。 事后,邹子拂衣而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有极少数核心参与者,在漫长的余生里,偶尔会在深夜惊醒,耳边仿佛再次回荡起那从鸟儿口中发出的、冰冷而诡异的王命,让他们不寒而栗。 至于,那神秘的魂晶与阴阳家行走阴阳两界操纵生死的可怕能力,也成为了一个仅在极小范围内流传的神秘传说! 第265章 窥天罗盘 一只鹦鹉居然避免了一场萧墙之祸,这阴阳家的手段何其了得? 所以纵观历史长河,多少能人异士对阴阳家之术趋之若鹜。 只是可惜,这阴阳家踪迹难寻,神秘诡谲,鲜少有人能见到他们,更别提得到他们的传承了。 听了这个故事,我们都不由得对阴阳家好奇起来。 尤其是李玄素,更是听得目瞪口呆。 他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诧,结结巴巴道:“你是说威廉,还有船上的所有人,他们的魂魄可能早就被……” “我们都是别人利用的工具?” 说着说着,他不由得颤抖起来:“那……这个幕后黑手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要知道威廉这厮老谋深算,心思缜密,就连我在船上方便都有雇佣兵盯着,怎么可能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做了这么多手脚,而我们却毫无察觉?” “他……他还是人吗?” 张老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近乎冰冷的笑容。 他目光灼灼,如同利剑般直视李玄素,缓缓道:“他确实,不是人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我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我猛地反应过来,失声叫道:“对!李大师难道忘了吗?你之前说过,当初为威廉算过那口秦代铜壶的主人,卦象显示那人一直住在东海,从秦朝至今已经两千多年了。” 一个活了超过两千年的妖怪! 一个精通阴阳家秘术,能驯养鼍围,能用魂晶算计整个探险队的存在。 一个可能策划仙山计划,引诱威廉前来,目标直指海底古城和所谓‘长生’的幕后黑手!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都指向了一个在历史迷雾中若隐若现的可怕名字…… 一时间,船舱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不断被扔上甲板的小泥人,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仿佛在宣告着一个可怕的事实。 那就是我们面对的对手,究竟有多么的恐怖? 张老拂袖起身,望向灯塔的方向,语气凝重如山:“若老夫所料不差,前面等着我们的,恐怕就是那位自秦时便居住于此的海客了。” 李玄素许久都没有说话,当我望向他时,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深深得叹了一口气:“可惜我那祖传的窥天盘,遗落在了英国人的船上。” “那罗盘能通阴阳,卜吉凶,定方位,若有它在,说不定能帮大家参破眼前的迷局,找到一线生机……” 然而他话音未落,张老就像是变戏法一般,一个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的青铜八卦盘赫然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只见那只罗盘古朴厚重,盘身呈现出深沉的幽绿色泽,上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 但中央的太极阴阳鱼和外围的先天八卦纹路却依旧清晰,线条流畅而古老,仿佛蕴含着玄之又玄的奥秘。 仔细看去,盘面上还有一些更为细微难以辨识的云纹和星宿刻度,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流动出微不可察的灵光。 “是这个吗?” 张老将八卦盘递了过去。 李玄素先是一愣,而后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瞬间被狂喜充斥。他几乎是颤抖着双手接了过去,反复摩挲,如同失而复得的至宝:“对,就是它,它就是我的窥天罗盘!” “不对,你怎么会……”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李玄素警惕得看向张老。 张老毫不在意得解释道:“这是老夫在勘探船沉没之前找到的,由于你一直昏迷不醒,身份不明,老夫也不知道这是你的东西,只能暂为保管了。” “后来又接连遭遇水妖突袭,无暇提及,如今听你说起,正好物归原主。” 李玄素连连道谢,我赶紧催促了一句:“李大师,你说这窥天盘要是在的话,还能找到一线生机,那还等什么呢?” “这位小兄弟,说的没错。” 李玄素尴尬得笑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窥天盘平托于左手掌心,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猛地插入中央阴阳鱼的眼位。 忽然间,那个青铜罗盘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盘面上的阴阳鱼竟自行缓缓旋转起来。 外围的八卦也绽放出蓝色的光芒,如同星辰闪烁一般,咔嚓咔嚓自行推演变化起来,看得我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然而,就在我们期待他推演出什么结果时,李玄素却忽然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问道:“对了,你们想问什么?” 我先是一惊,而后压下心头那一丝怪异感,说道:“就问你们之前发现的那座水下宫殿,现在在什么方位?我想下去看看。” 说完,我又看向了林三七:“对了,我记得咱们这艘鱼雷艇上,也备了几套轻型潜水设备吧?” 林三七点点头,回答:“没错,是为了应急维修螺旋桨或船底准备的,但下潜深度有限,比不上专业深潜装备。” 李玄素闻言,似乎松了口气,立刻道:“这个不用算我也记得,大概在西南方向……” 看我们不接茬,他只能继续低下头,手指轻拨,催动窥天盘推演。 可很快,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惊讶之色,轻咦了一声:“奇怪,窥天盘显示那座水下宫殿……它在移动?” “移动?” 我们大吃一惊,一座沉在海底的古城居然会自己移动? 倒是张老表情淡漠,顺着他的话道:“既然它能指方位,那劳烦李大师去给掌舵的水手指引一下方向,我们尽量靠近观察。” “好,好,好,我这就去!” 李玄素如蒙大赦,连说了三个‘好’字,便兴冲冲得捧着窥天盘快步走向驾驶舱。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立刻压低声音问张老:“师父,这家伙是不是有问题?” 张老微微颔首,眼神锐利:“我怀疑,坏了那一船人性命的,就是他。” 这话一出,我直接惊了。 虽然我只是感觉李玄素有些不对劲,却没想到他居然有这么大的问题。 张老继续说道:“那个威廉自以为胁迫了他,殊不知,很可能反被他利用,成了他来这东海的‘向导’和‘钥匙’。说不定,威廉费尽心机调查到的关于他隐居山谷、只剩一颗独苗的所有信息,都是他早已精心布置好的假象。” 我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句话,最高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张老继续点拨:“还记得在妈祖庙外,跟踪我们的那个人吗?” 我心中一凛:“莫非跟李玄素是一伙的?” 张老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收网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他不再言语,而是用手指蘸了蘸杯中冰冷的茶水,在面前的桌子上,缓缓写下了几个水渍淋漓的字:“他也在船上。” 我们几人凑近一看,瞬间如遭雷击,头皮发麻! 船上除了我们,还有一个人? 他是谁?他什么时候上来的?藏在哪里? 不等我们惊呼出声,张老袖袍轻轻一挥,抹去了桌上的水迹,又蘸水写下四个字:“勿要声张。” 船舱内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蛛网,悄然缠绕上大家的心头。 我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李玄素在明处引导,一个不知身份、不知目的、可能非人的恐怖存在则隐藏在暗处。 而我们,仿佛成了惊涛骇浪中一片小小的孤舟,驶向一个早已布好的阴谋,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第266章 幽灵船的墓地 夜很深很静,一股刺骨的阴寒也从四面八方袭来,让我心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船头忽然传来了李玄素变了调的惊呼:“有情况,前面、前面有东西!”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我的心不由得漏跳了一拍。 只见前方的黑暗海面上,一艘通体散发出惨绿色幽光的大白船,正悄悄地停泊在那里。 我定睛一看,这熟悉的流线型船体,先进的设备雷达,不正是之前那艘英国科考船‘日不落勇者号’吗? 可是它分明当着我们的面沉入了海底,怎么可能…… 果然,小九九也面色大骇得呢喃道:“是它?可它不是,怎么会?” 断断续续的话每次只说了半截,但我们每个人都听明白了这话的弦外之音。 怎么会是日不落勇者号? 它不是已经沉船了吗? 还是被鼍围击沉的,怎么又好端端得出现在这里?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然而不等我们消化这惊人的一幕,更可怕的场景发生了! 只见鱼雷艇仿佛瞬间进入了一片幽灵船的墓地,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影影绰绰地漂浮着数十艘同样散发出各色幽光的船只! 有老式的木质帆船,有近代的钢铁捕鱼船,它们如同一支沉默而庞大的幽灵舰队,静静地陈列在这片死亡墓场之中。 船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不详的光芒在黑暗中无声得闪烁,仿佛魔鬼眨眼一般。 “啊啊啊!是它,是它……” 这时王迪也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大声嘶吼着:“不,我不要回来!我不要回来!” 猛然间,他猛地伸手指向了李玄素,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是你,你也想抓我回来!” 李玄素缓缓回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被指控的恼怒,反而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愉悦的古怪笑容,轻声反问了一句:“是吗?” 那笑容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魔力,王迪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连滚爬爬地钻进了鱼雷艇的厨房,死死抵住门,再无声息。 气氛一时间诡异到了极点。 薄荷小声跟我嘀咕着:“邱师兄,这个王迪是不是疯了,脑子不正常,回来?正常的说法,不应该是,我不想回去吗?” 我也觉得‘回来’这个词用得特别不恰当,可看王迪的反应也不像是真的吓疯了,反倒是这个李玄素的笑有点诡异。 我不动声色得观察着李玄素,却发现李玄素不仅不再笑,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默默取出了窥天盘,手指插入阴阳鱼眼,全力推演着什么。 只见盘上符文光芒急转,最终定格。 下一秒,李玄素的眼睛陡然睁开,脸色的表情也凝重至极:“恒卦上震下巽,变卦坎上震下,这是‘恒而不久,解而必散’的征兆,主‘解’的是尸体!” “卦象外应:巽为绳,坎为陷,这又是‘绳陷’之兆!” 话音刚落,像是验证他卦象准确一般,船尾的位置忽然传来了一阵金属扭曲的撕裂声。 “绳陷之兆?这么准的吗?” 我刚感叹了一声。 整艘鱼雷艇猛地一震,随即失控般地剧烈打转! 在探照灯的光芒下,我发现居然有三条粗壮如巨蟒的触手,死死缠住了后甲板。 只见那些触手散发着一种诡异的蓝色荧光,吸盘边缘还长着一圈圈细密的惨白利齿,正在疯狂啃噬着钢铁甲板,并不断喷射出具有强烈腐蚀性的墨绿色粘液。 顷刻间,甲板上白烟阵阵,滋滋作响。 我立刻朝着驾驶舱大喊:“左满舵,全速!把它甩开!” 林三七百忙之中回应了我一句:“收到!” 下一秒,鱼雷艇引擎发出咆哮,舵轮被打到极限,船体在海面上划出一个惊险的圆弧,螺旋桨疯狂搅动海水。 伴随着‘噗嗤’一声,一条缠得最死的触手被高速旋转的螺旋桨瞬间绞断。 断裂的触手掉落在甲板上,竟没有流出血液,而是迅速融化、分解,化作一滩密密麻麻、蹦跳挣扎的银色小鱼! 更恐怖的是,那些细小的鱼头上,本该是鱼眼的位置,却赫然镶嵌着一张模糊不清的人脸! 那些人脸看不出具体长相,却能让人清楚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痛苦。 “嗜血妖蛊,去!” 阿娅琳抓住机会,玉手一扬,一片细微的紫色光点顺着触手被螺旋桨绞出的伤口钻了进去。 只见那原本充满力量的触手,内部仿佛有无数东西在窜动,短短十秒之内,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被从内部蛀空,无力地松脱开来。 “轮到我了!” 小九九抓住时机,摘下腰间的葫芦,拔开塞子,塞进去了一道刚刚跟张老要来的符咒,然后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 下一秒,一道炽热的红色火龙吐出。 火焰如同有生命般在海面上蔓延,瞬间形成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不仅逼退了残余的触手,更将海面之下怪物的全貌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章鱼状怪物,长着整整十条狰狞的触手,丑陋无比,触目惊心。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头部是一个巨大的布满褶皱的囊状身体,其头骨部分竟然与一艘幽灵木船的龙骨长在了一起,仿佛那艘破败的沉船,就是它与生俱来的扭曲甲壳! “这是何罗?” 小九九下意识得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着惊骇的语气:“据《山海经》记载,谯明之山,谯水出焉,其中多何罗之鱼,一首而十身,其音如吠犬,食之已痈。” 意思是说,在一座名为谯明山的地方,有一条叫做谯水的河流,里面生活着很多何罗鱼,何罗鱼长着一个头却有十个身子,发出的声音像狗叫一般,如果吃了它们的肉,可以治疗痈病。 “这东海可真是让我长了见识,山海经里的东西一个接一个的出现了,原来山海经不是传说,是古人的纪实手册啊,还每次都记录吃了的功效,搞得跟食谱一样。” 听着小九九的喃喃自语,我问道:“这东西叫何罗鱼?” 小九九郑重得点了点头,我心里凉了半截。 看着周围那无数漂泊的幽灵船,一个可怕的念头情不自禁得浮在心中:“我担心,每艘船下面会不会都趴着这么一只长满触手的大章鱼?我们这是闯进它们的埋伏圈了?”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测。 越来越多的荧光触手无声地破开了墨色的水面,密密麻麻的数不清。 霎时间,这片海域变成了埋葬我们的坟墓! 第267章 三十六天罡法,掌心五... 数不清的荧光触手刺破海面,从四面八方的幽灵船下探出,它们仿佛一条条带刺的长鞭,将我们的鱼雷艇团团包围。 每一次无情的鞭挞,都将甲板打出一道深深地凹痕! 偏偏这东西还带有腐蚀性,凡是被它抽中的地方,均是冒出了刺鼻的白烟,发出撕拉撕拉的灼烧声。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已经有六七条幽灵船聚拢过来,甚至有些粗壮的出手已经开始卷上船头,一圈又一圈的缠住鱼雷艇。 这让我忍不住担心,这艘船会不会被直接掀翻? “水能克火,虽然我用了张老给的避水符,让我的火可以在水面维持一段时间,但毕竟东海阴气太重,这火维持不了太久。” 小九九紧紧攥着自己的酒葫芦,又朝前喷出一大口炽热的火龙,将攻上甲板的几条触手逼了回去:“而且范围有限,只能勉强逼退二十米内的目标。” 至于阿娅琳的蛊虫,在这几次战斗中已经损失惨重,但她似乎精通某种苗疆秘传的毒功,可以通过近身注入的方式,让那些触手慢慢枯萎。可惜这种毒功太过消耗炁了,几个回合的功夫她就已经气喘吁吁,有一次险些被一条触手给缠住。 林三七操控着鱼雷艇,在无数幽灵船之间进行着危险航行,他大吼着:“加煤,加煤,再加!让这群怪物看看我们的船有多快!” 随着蒸汽机的转速越来越高,船体也因为承受不住这种超负荷运转,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一声接着一声,像是砸在了我的心坎! 我挥动万仞剑,在小九九和阿娅琳之间来回救场,凭借着神剑的锋利,还有体内澎湃的炁,我接连斩断了好几条企图偷袭两人的触手。但这些触手似乎非常聪明,不仅仅从正面发起攻击,还会从背后迂回,令人防不胜防。 要不是我反应及时,灵活避开了,后果不堪设想。 随着体力在不断得飞速消耗,我们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挂了点彩,动作也不受控制得慢了下来。 战斗越来越艰难,我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拄着短剑,吭哧吭哧得大口喘着粗气。 还好船上的那几个水手都是海军,他们见我们已是穷弩之末,主动请战道:“你们先歇会儿,我们上!” 他们一个个端起了汉阳造步枪,对着靠近的触手连连点射,阻止着它们的靠近。 而我们几个则抓紧机会好好修整一番。 但子弹总有要打完的时候,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们不知道水底到底有多少恶心的东西,如此车轮战耗下去,就算是神仙也会被耗死。 绝望如同这漆黑的海水,渐渐涌上心头。 就在我疯狂得想着办法的时候,一直静立船头,仿佛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张老,忽然动了! 或许说,他早就动了,只不过一直在等这一刻。 只见张老仰头望天,不知何时,天边已汇聚起一朵滚滚乌云,低沉压抑,仿佛天穹也将倾塌。 他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射向天空,然后停在了乌云之下。 一层金光覆盖住了他的全身,但见他伸出了一只手,紧接着那只手食指伸直,余指屈握,正是道教手决里的:雷决。 代表着:煌煌天威,雷霆一击! 似乎是受到了张老的感召,头顶的滚滚乌云越来越密集,它们相互挤压着,攒动着,摩擦出一道道隐约闪烁的雷光。 张老在雷光中,陡然张开了始终眯着的双眼,瞳孔已成金色。 他的身形按照南斗六星方位游走,连走六步后,像是凌空书写了某个神秘的字体,声音清扬的念道: “臣闻……至道玄穹,太一统御三界;雷霆振肃,法祖普化十方。” “三十六雷将,驱邪缚魅显威灵。七十二司曹,考校罪福定玄机。” 02“伏愿雷声震破迷途,电光照彻幽暗。” 0202 02“今龙虎山嗣汉天师府第六十三代天师张鹤鸣,奏授上清大洞真箓,诚惶诚恐,开五雷玄坛!” 与此同时,张老眉心似乎有雷炁从顶门冲出,周身的炁从金色变成了深蓝色。 随着张老最后一个字吐出,天地骤然变色! 轰! 轰隆! 轰隆隆!!! 一阵接一阵惊天动地的雷鸣在天际炸响,仿佛整个苍穹都在震颤! 我骇然看到,那翻滚的乌云之中,一尊巨大无比散发着无尽杀意的蓝色天神幻影,轰然降临。 只见那天神长着一对翅膀,鸟嘴银牙,手持雷凿电锤,正是雷部三十六帅里的邓天君! 邓天君展翅而飞,化作一道球形闪电落入了张老体内。 他是在借炁,借来天神之炁,斩妖除魔! 与此同时,张老周身爆发出璀璨夺目的蓝色电光,无数细密的银色电弧在他周身跳跃,最后都凝聚在了双掌之上,仿佛这一刻,整个东海海域的所有闪电,皆会听他号令。 张老这双手仿佛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强大气息,滋啦啦的电声压过了风浪与怪物的嘶鸣。 如果我没有猜测,这应该就是道教《三十六天罡术》里的:掌心五雷! 下一刻,张老动了。 他不再是那个沉稳慈祥的老者,而是瞬间化身为了执掌雷霆的杀神。 雷霆都司,替天行道! 张老整个人裹挟在狂暴的电光之中,如同瞬间移动般,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在幽灵船与无数触手之间急速飞驰,在黑暗中留下了一道道蓝色的残影。 他所过之处,五雷掌瞬间爆发出千万道刺目的电蛇。 “轰!轰!轰!” 雷光精准地劈在一条条巨大的触手上,那些之前还嚣张跋扈的触手,在至阳至刚的雷电面前,如同滚烫尖刀下的油脂,瞬间焦黑、碳化、分解…… 偏偏水还能导电,雷属性天生克水,让这群触手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天空雷声连绵不绝,电光闪耀如同白昼,将这片死亡海域映照得如同白昼。 十多只何罗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啸,如同万千恶犬同时哭泣哀嚎,纷纷求饶。 可是已经没用了…… 雷将主杀伐,天打雷劈是天道最严酷的刑罚! 那些为祸一方的何罗在雷电的清场下纷纷毙命,缠绕在船体上的触手也无力地松脱,最后沉入了海底。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那令人绝望的万千触手,竟被张老以一己之力清扫一空! 然而,就在最后一条何罗鱼即将被雷光击杀的瞬间,张老掌心吞吐的电芒却微妙地一偏,只是将其重创,并未取其性命。 那条何罗鱼发出一声恐惧的呜咽,拖着焦黑的残躯,迅速潜入深水,朝着某个方向仓皇逃窜。 天空中乌云渐渐散去,张老的双脚轻飘飘地落回甲板,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电。 他望着那条何罗鱼逃走的方向,似乎在解答我心中的疑惑:“我发现,这些东西的体内也有血契,与鼍围同出一源。” 什么? 又有血契操控,难道这些也是那个幕后黑手饲养的‘宠物’? 与鼍围一样,是来拦截我们,亦或是灭口,更或者还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张老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继续道:“放它一条生路,正好借它,带我们去找东海的主人!” 看来师父想得很是周到,想要借着这条漏网之鱼,免费带路。 不管怎么说,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 我们几人瘫坐在狼藉的甲板上,看着周围海面上漂浮的焦黑触手残骸,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张老,您刚刚简直是天神下凡,这就是龙虎山的雷法吗?” 小九九崇拜得望向张老,没想到传说中的召雷请神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张老这手段果然通天…… 我也骄傲得扬了扬头,这可是我师父,独一无二的师父。 张老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他转身重新看向了一望无际的黑海,冷风掀起他的衣角,灰袍猎猎。 自从进入东海,尤其是九曲湾,我们就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牵引着,一步步走向更深的谜团。 这鼍围跟何罗的主人会是两千年前的徐福吗? 鱼雷艇放慢速度,朝着那条受伤的何罗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前方的黑暗,仿佛巨兽张开的口,等待着我们自投罗网…… 第268章 孤岛现世 在张老的指挥下,鱼雷艇关闭了主引擎,悄悄追踪着那条受伤的何罗鱼,尾随它一路前行。 它虽然没死,但伤太重了,导致它的速度大大减慢。 伤口也在黑色的浪花中,拖曳出一道散发出微弱荧光的血迹。 林三七紧盯着海图,眉头越锁越紧。 突然,喇叭里传来他急切的嗓音,甚至还带着三分警惕:“不好!根据航向和速度推算,我们正在逐步接近日本海域的范围!” “这里是敏感地带,一旦被日本海军发现,极有可能引发外交事件,甚至……擦枪走火!” “我是这艘鱼雷艇的指挥官,必须为全艇所有人的生命安全负责!” 船舱内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凝重,要知道跨越国界,尤其是以这种军事载具闯入他国疆域,其风险不言而喻。 但是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如果放弃,那前面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考虑再三后,我望向了师父。 张老对我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决定无条件的支持到底。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林三七的身边,目光灼灼得望向他说道:“林少校,我明白你的顾虑。但你想一想,从九曲湾船只失踪事件,到这群被控制的上古巨兽……我们所追踪的,早已不是普通的敌人。” “如果放任敌人,只会让越来越多的渔民遇难,只会让越来越多的家庭破碎。上级给我们的任务是查明真相,现在真相就在眼前了,难道就这样轻言放弃吗?” “会不会太可惜了?” 林三七看着我,眼神闪烁间,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决定再给他下一剂猛药:“何况日寇亡我华夏之心不死,所谓的疆域,不都是他们从我们手里夺过去的吗?想想马关条约,再想想甲午海战吧!” “一味的害怕,一味的退缩,只会在每个华夏军人心中种下恐惧的种子,这颗种子会慢慢的生根发芽,让你们提到日寇连枪都端不起来!届时,民国海军也会像北洋水师一样不战自溃。” “务要使夷狄,小视中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几秒钟后,林三七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属于铁血军人近乎狂傲的笑意:“你说得对。军人当死于边野,何须马革裹尸?我绝不会放任任何妖怪或者国家,伤害我背后的这片土地,管它在哪个海,哪条沟……” 他肃穆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全体单位注意,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挺进日本海域!” 鱼雷艇再次提速,毅然决然地驶入了这片充满未知与风险的海洋。 然而,一进入这片区域,异象再生。 之前还波涛微涌的海面,此刻竟变得如同最光滑的黑色镜子,波澜不兴,静得可怕。 艇身划过,几乎不带起一丝涟漪。 更诡异的是,这漆黑如镜的水面,竟然清晰地倒映出整艘鱼雷艇的轮廓,甚至能依稀看到我们站在船舷边姿态各异的面容。 那倒影如此清晰,却又如此不祥,仿佛水下的另一个世界正在冰冷地窥视着我们。 李玄素手中的窥天罗盘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啸,指针如同失控般疯狂旋转,盘面上的符文跌跌撞撞的脱落,仿佛随时都会解体。 他瞪大双眼,喃喃道:“我们、我们正进入一个被强大力量完全笼罩的‘界’,这里的法则不一样了……”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与诡异中,前方一直弥漫的仿佛永恒不变的黑暗,突然出现了变化。 一个无比庞大的轮廓,如同亘古存在的山峰,缓缓从黑暗的背景中剥离出来。 随着距离拉近,那道模糊的阴影越来越清晰。 最后我们发现,那居然是一座岛屿! 一座从未出现在任何海图上的岛! 可它就这样凭空出现了。 而且让我们所有人,包括张老在内,都瞬间屏住呼吸寒毛倒竖的,并非是它的突然出现,而是…… 某种饱含活力的声音从前方响起。 咚、咚、咚…… 一阵低沉、缓慢、富有节奏,如同远古战鼓般的搏动声,从岛屿的方向传来。 透过海水,透过船体,一下一下得敲击着,无比清晰。 像极了人类的心跳声。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如同冬眠猛兽般的呼吸气流,带着湿冷腥咸的气息,规律地拂过海面,吹动着我们的衣衫! 这是在呼吸? 莫非这座岛是活的! 它有心跳声,甚至还会呼吸…… 想不到,我们一路追踪何罗鱼,竟然来到了一座拥有生命的巨大活体岛屿面前! 那条受伤的何罗鱼,此刻正奋力朝着那座孤岛的岸边游去,仿佛那里是它最终的归宿,也是操控这一切幕后黑手的巢穴。 “机枪手,高炮手,鱼雷手,随时准备攻击。”林三七对着话筒下达命令。 鱼雷艇缓缓减速,小心翼翼地靠近目标,最后在一片相对平缓,布满黑色礁石的岸口停泊。 我们发现这座岛屿上缭绕着许多乳白色的云雾,仿佛踏入了仙境。而且岸口还有几颗参天松树,起码有三五个人环抱粗细,高度也有十几米,松针翠绿,松果摇摇欲坠,简直堪比天下松树的祖宗。 看到这一幕,李玄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似乎是在窃喜? 可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李玄素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儒雅与博学:“司马迁《史记》有载,瀛洲在东海中,地方四千里,大抵是对会稽,去西岸七十万里。” “此处地理殊异,草木通灵,云雾自生光华,更有生命搏动之息。看来,我们误打误撞,竟真的找到了传说中,徐福穷尽一生所探寻的海外仙山——瀛洲。” 他话语虽带着惊叹,但我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深处并非纯粹的探索热情,反而隐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喜悦,甚至是一丝……熟悉感? 他似乎在确认什么,又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林三七随即下达了命令:“全体水手带枪登陆,继续保持警惕,守护好特派员们的安全!” 然而就在大家陆续下船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张老悄无声息地走到船舷边,灰色斗篷微微一抖。 只见一只巴掌大小,用朱砂点缀双眼的纸鹤翩翩起飞,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海洋,瞬间消失了踪影。 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张老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交汇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我心头一凛,瞬间明白,师父这是叫我不要声张。 看来这岛有大问题? 师父已经提前做好了另一手准备,是在向斩龙队报信,抑或者在求救? 第269章 300岁的孩子 我们一行人踏上这片传说中的土地,我发现脚下的土壤出奇地柔软温暖,甚至带着一种类似肌肉的轻微弹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个巨大生命的皮肤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瓜果甜香,初闻只觉得心旷神怡,精神也为之一振。 可是待得久了,就觉得身上有种飘飘然的感觉,仿佛小酌之后微醺一般。 耳边也像是能听到无数管弦丝竹一样的仙乐,不知道什么原因? 这里并不是只有松树巨大,所有草木都大得出奇。一米多高的兰花,脸盆大小的牡丹,几颗桃树纵横交错就能成林,头顶天空湛蓝,脚下落英缤纷,甚至连原本细小的植物纹理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幕着实吸引了薄荷,薄荷对中草药一向感兴趣,忍不住靠近观察了起来。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这里的人参、三七、当归等草药都是平常的几倍大小,而且药性极强,无视一年四季的规律。 我跟她一起过去以后,都被这些植物给吓到了! 含苞待放的天山雪莲大到连我都抱不动,一根根绿色的藤蔓缠绕在巨树上,像是上古时期的泰坦巨蟒摆出各种各样的姿态。 细看之下,会发现藤蔓的表皮居然呈现出一种湿滑类似人类皮肤的质感。 行走在这里,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巨人国’三个字。 要不是掐了自己好几下都没醒,我都感觉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这里不对劲,大家都小心点。”我忍不住提醒众人。 薄荷咬着唇点了点头,看着那些植物忍不住开口道:“我以前倒是明白植物也是有生命的,却不知原来它们的放大版居然跟人类有这么多相像的地方。” “或许它们也分公母,也需要异性的参与才可以繁衍?” 原本以为薄荷是最胆小的,却不料,她的好奇心已经明显压倒了恐惧,迫不及待得率先走入花园,想要见识到更多不可思议的奇景。 万万没想到,这岛上居然还有人。 我们在岛上走了没多久,就发现了一个村落。 村口的木牌上用古朴的篆书,写着四个大字:“仙人洞府”。 村落里的房屋都修建得极为雅致,典型的秦汉风格,不仅有古树奇石,还有小桥流水,水雾袅袅,当真如仙境一般。 “这里该不会真的居住着仙人吧?” 小九九诧异得瞪大了眼睛。 听到声音,里面的居民陆陆续续出来了,好在他们的体型跟正常人差不多,并没有大上好几倍。 这时阿娅琳开口了,提醒道:“还记得你们之前提到过的不死国吗?我们是不是误打误撞来到《山海经》里记载的不死国了,这些人莫非就是不死人?” 虽然这里的居民出现时,体型没有太大问题,但我们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因为他们无论男女老幼,个个面色红润,肌肤饱满,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反而精神气四溢,没有半分疲态。 我心想,这里灵气如此充沛的吗?一个个这么精神?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麻布衣裳,看起来不过三十许间的男子主动迎上来,拱手行礼道:“贵客远来,蓬荜生辉。” 似乎李玄素非常向往这里的生活,居然主动上前与之作揖:“在下李玄素,四十有二,不知道阁下姓甚名谁,如何称呼?” 男子微微一笑:“在下周清,在此避世清修,不觉岁月,约莫百二十年矣。” 什么,一百二十年? 看他容貌,分明是青年! 我们几个震惊得面面相觑,心想着难道真的来到了不死国,亦或者东瀛蓬莱仙境?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个看似只有七八岁的孩童,本来正在追蝴蝶玩。 听到我们谈话,竟也跑过来,仰着天真无邪的脸庞,用稚嫩的嗓音说道:“我比小清来的还早呢,好像有三百多年了吧?” “什么?你三百岁了,叫他小清?” 我眼睛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个小男孩明明只有几岁,怎么可能…… 岂料周清居然点了点头,称呼男孩儿为义父:“不错,我流落在此,幸得干爹照顾,才慢慢适应这里,清心修仙百余年。” 天呐,这都什么跟什么? 薄荷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疑问:“难道是因为你来到这里是青年模样,一百二十年过去了,容颜都未曾更改。而这个小兄弟是孩童时就来到此地,所以明明他年纪更大,但是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因此才……” 小男孩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我心里大骇,强忍着心头的寒意,仔细观察着眼前这俩人。 但见周清面容年轻,确实看起来像是个青年人。 而小男孩儿更别提了,皮肤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唇红齿白,还真是个小孩子。 “也不知道最近是什么好日子,前段时间就有一些人来了仙人村,现在又来了几个……” 小男孩跟周清小声嘀咕着什么。 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我看到了一些在下地干活的人。 那些人身强体壮,皮肤黝黑,隐约可见被强烈日光长期灼晒后难以彻底消退的暗沉痕迹,虎口跟指关节有着厚厚的老茧,分明是常年操持渔网留下的。 “他们应该是前段时间失踪的渔民!” 我赶紧将这一发现告诉了小九九,却见小九九也已经想到这一茬了,而且他还在目光深邃得继续观察。 那些人看到我们到来,并没有欢迎的意思,而是继续干着手里的农活。 小九九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疑:“你看那个在搭房子的,他挽袖子的动作还有腰侧挂绳结的习惯,跟失踪报告里,那个失踪了十几年的老渔民王叔几乎一模一样。” “还有那个做饭的女人,她哼的调子,好像是东海渔村哭嫁的歌谣。” 想不到小九九记忆超凡,居然把失踪名单都牢牢得记在心里了。 末了,他还补充了一句:“我怀疑仙人村里的居民,很有可能都是以前失踪的人。” “他们没死,反而住进了这座仙山,成为了岛上的住户。”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队伍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王迪,突然发出了一声难以控制的呜咽声。 他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是一个面容慈祥的老者,正在侍弄花草。 王迪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情绪激动不已。 我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个样子。 老者看起来约莫五十来岁,在听到那声呜咽时,突然茫然得抬起头。 那一刻,他正好对上了王迪的目光。 在看向王迪的一瞬间,老人浑浊的双眼立马亮了,顿时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小迪?小迪,是你吗,小迪?我不是在做梦吧,你居然真的回来了。” “孩子啊,十年前你走了,现在是不是后悔想回来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们父子终于可以团聚了!” 他居然认识见光死?而且还提到了十年前?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父子’二字。 难道他是王迪亲爹? 可他看起来也就五十多岁,王迪都四十多了,这什么情况? 然而,见光死却像见了地狱恶鬼,猛地后退,脸上是极致的恐惧和抗拒。 他尖声大叫,声音顿时撕裂了这片仙境的宁静:“不,你不是我爹,我不认识你,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 “滚开,给我滚开!” 这人有病吧。 刚刚分明是他看着那名老者发出了哭泣的声音,现在人家认他了,他又翻脸不认人了? 这王迪到底得了什么精神病? 更奇怪的是,那名老者居然没有反驳,他甚至一丝生气的情绪都没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困惑,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模式化的毫无波澜的慈祥,喃喃道:“哦,是我认错了,没错,是我认错了……” 然后,他默默地回到原地,开始缓慢而机械地收拾花草。 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我心里不由得生起一阵恶寒。 一个可怕的猜测也在我心里缓缓升起…… 第270章 白鹤飞,仙筵开 十年前,王迪三十出头,他爹五十多岁很正常。 只不过十年过去了,王迪变老了,他爹却一点都没变。 想到这里,我心中百感交集,这座岛真的是瀛洲吗? 这些失踪的人没有死,反而居住在了这里,成为了不老不死的岛民? 在他们的背后,到底还隐藏着怎样毛骨悚然的真相?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显然是想到一块去了,为了寻找真相,我们不得不踏入这片所谓的‘仙人洞府’。 王迪死活不愿意进入,还是两名水手一左一右控制了他,负责把他架过去,为了避免他哭闹的声音吵到大家,还十分贴心得用臭袜子堵住了他的嘴。 就当我们来到村落深处,前方那片最浓郁的好似云海般的雾气忽然向两侧翻涌,如同帷幕般缓缓拉开。 一位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的男子缓步而出,他银发如瀑,穿着的衣服仿佛神仙一般,雪白的衣服上泛着一层月白的光辉。 这人看不出年纪,步履轻盈,仿佛不沾尘埃,脸上带着超然的微笑,双眼里满是悲悯。 “贵客临门,瀛洲生辉。”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响在每个人心底:“吾乃此地主人,瀛洲仙人!乃上古金仙后裔,世代居于此地,守护这方净土。” 瀛洲仙? 这似乎跟始皇帝所见到的瀛洲仙不太一样啊。 只见瀛洲仙的目光扫过我们,最终落在张老身上,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凡:“诸位能突破重重迷障,抵达此地,便是与仙道有缘。” “恰逢我瀛洲三十年一度之蟠桃盛会,若诸位不弃,还请移步,共享仙缘。” 瀛洲仙抬手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我们互相对视,明知前方可能是龙潭虎穴,但此刻也只能见机行事。 在他的引领下,我们穿过村落,来到了一片更为开阔之地。 这里到处都是栖息的白鹤,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玉石圆桌,周围云雾缭绕,桌上已摆满各种晶莹剔透的瓜果,皆散发着诱人的灵光。但仔细看去,那些果实的形状都有些怪异,一颗颗红彤彤的苹果,颜色鲜红如血。 还有雪白的荔枝肉,宛如一颗神采奕奕的眼珠。 最瞩目的自然是那些令人垂涎欲滴的蟠桃,只不过它的形状宛如心脏一般。 …… 这些果实,简直让我看一眼都觉得罪过。 所谓的蟠桃宴,参与者除了我们,还有几个居住在这里的‘岛民’,只不过他们一个个安静地跪坐在下首,姿态僵硬,脸上保持着永恒不变的微笑。 宴间,张老捻起一枚玉杯,看似随意地开口:“仙人慈悲。我等来时,见东海之上,黑浪翻涌,水妖横行,屠戮无数生灵,更有诸多船只沉没,不知仙长可知其中缘由?” 瀛洲仙人闻言,轻轻叹息,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道友所言,正是吾心痛之处!那些妖兽乃是上古时期大禹治水时驱逐,千年来海底煞气凝聚,更加让它们修成了气候。” “吾见其作恶,杀戮无辜百姓,故奋力出手,将其收服,囚禁在仙山之畔。” “非是不斩妖除魔,实乃上天有好生之德,盼能以仙境灵气,洗刷其魔性,导其向善赎罪!” 他目光转向那些安静的岛民,语气更加温和:“至于那些落难的渔民和他乡异客,亦是吾不忍见其葬身鱼腹,故而施展仙法,接引至此。赐他们长生之躯,免去轮回之苦,于此仙境之中,永享安宁。” 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却让我们心底寒意更盛。 将凶兽囚禁在身边? 将落难者救上来变成行尸走肉? 这真的是仙人应做的大善之事吗? 就在这时,瀛洲仙人轻轻击掌。 两名童子端上来了一个白玉托盘,盘中铺着锦缎,上面整齐摆放着十几枚金灿灿、龙眼大小、表面有天然光线流转的丹药。 这些金丹的数量刚好跟我们的人数完美对应上了,一人一颗,刚刚好。 更重要的是,这些丹药一出,顿时异香扑鼻。 金丹的香气比岛上的瓜果甜香更加浓郁,直透神魂,让人闻之便觉精神焕发,浑身舒爽,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在渴望。 “此乃我瀛洲至宝,长生仙丹!” 瀛洲仙人微笑着,声音带着满满的诱惑力:“此丹乃岛上蟠桃神树汲取日月精华、天地灵气所结之实,辅以仙法炼制而成。” “服下一粒,便可脱胎换骨,长生不老,与我等共享这无极仙福。” “诸位乃有缘之人,今日吾便赠予诸位,聊表心意!” 听着仙人的话,我只感觉全身飘飘然的,鼻腔里闻到的甜味儿,更让我欢呼雀跃。 不料这时,张老突然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徒儿,当初你随师父修道,不就是为了求得长生不老吗?想不到机缘巧合下,今日居然可以得偿所愿了。” 听到张老的话,我猛的一惊。 什么长生不老,当初我拜师明明是因为…… 忽然间,我猛地惊醒过来,在心中赶紧默念起了《净心神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一缕清明的神识在我体内翻涌,我终于清醒过来。 然而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薄荷的呢喃:“长生?这真的是长生不死的仙丹吗?” 只见薄荷痴痴得望着那金丹,眼神瞬间有些迷离,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想去拿。 我心中一紧,猛地按住她的手腕,笑着道:“薄荷师妹,你这就没分寸了,主人还没吃呢,我们就急哄哄得上去抢,未免太失礼了。” 薄荷眼神迷茫得看着我,我顾不得其它,只得用指甲狠狠得掐了她一下,将她素白的小胳膊掐出血来。 疼痛让薄荷的目光终于变得不再迷离,她有些奇怪得看着我,我赶紧朝她使了个眼色,用嘴型提醒她:“净心神咒。” 薄荷是武当山的坤道,自然也精通道教八大神咒。 她也立刻反应过来,在心中默念起了《净心神咒》,眼神终于变得彻底清明过来。 然后我们两个分头合作,小心翼翼得提醒着身边人,提防他们不小心中了招。 为了给我们打掩护,张老出面了。 他呵呵一笑,离席朝着瀛洲仙人拱了拱手:“仙长厚爱,我等感激不尽,只是……” 张老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粒仙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老夫等人修行浅薄,根基未稳,恐怕无福消受这等逆天仙缘。” “这长生之道,还是讲究个水到渠成,强求不得,强求不得啊……” 张老引用的这段诗句,最早出自于晋代小仙翁葛洪的《抱朴子》,原句是:“我命在我不在天,还丹成金亿万年”。 后来北宋时期紫阳真人张伯端将其改为:“一粒灵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不管是葛洪还是紫阳真人,都信奉道教,是著名的得道高人,他们也都热衷于炼丹成仙,延年益寿。 但纵使如此,他们也都明白一个道理,人的寿命的极限大概在120岁,就算用了什么延寿之法,活到150岁,甚至两百岁,最后也还是要坦然面对死亡。 这是自然的道理,也是道的一部分。 道法自然,有生就有死,有死才有生! 虽然人们想要百岁,千岁,万岁,甚至是万寿无疆,可天地万物都可能要消亡,人又怎会免于一死呢? 所以这些得道高人便留下了千古名句,提醒人应该珍惜比生死更为看重和珍贵的东西,那是死亡都夺不走的东西,是由我不由天的意志。 所以张老刚才说的‘一粒仙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看似自谦自己修行浅薄,实则暗藏机锋。 我命由我不由天,更不由你这来历不明的仙丹! 第271章 长生金丹 闻言,瀛洲仙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杀机。 但瞬间又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悠悠道:“多少修行者穷尽一生求的不过是长生不死,道友竟如此淡泊名利,倒真是难得。” 他脸上的笑意并未散去,微微顿了顿后,便继续道:“只是仙缘难逢,错过此次,恐再等三十载矣,你们当真选择放弃?” 再等三十载? 难道这就是这座岛出现的规律,每隔三十年才出来一次? 我不动声色得观察着瀛洲仙人,发现那些原本安静的村民,此刻虽然在下面跪坐,但他们的眼神却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不知道是在看我们,还是那盘被我们拒绝的‘长生仙丹’。 我的视线不由得定格在了眼前那枚金灿灿的仙丹上,想当初秦始皇穷尽一生都没得到,汉武帝亦然,我何德何能有仙人主动请我吃长生药? 这其中必定有诈! 或者这仙丹并非通往永生的阶梯,而是某种堕入永恒牢笼的毒饵? 就比如这里的那群行尸走肉……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张老忽然将那枚金丹送到了我的手心,笑着道:“徒儿,仙人说得对,既然有如此仙缘,我们又何必拒之门外呢?” 跟随张老这么久,我一眼就明白了他的意图,于是假装服下了那枚金丹。 紧接着我又朝着小九九他们使了个眼色,小九九几人立马会意,朗声笑道:“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试问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抵挡长生的诱惑呢?” 大家佯装服下了那枚‘长生仙丹’,其实各有各的法子掩护,有的悄悄藏在了袖子里,有的暗中用身上的蜜丸掉包,有的借助同伴掩护自己…… 总之看到我们陆续吃下仙丹后,瀛洲仙人这才放心,接着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我们一行人来到瀛洲仙人为我们安排的特别住所,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关上房门后,张老打量了一下房间。 我发现这屋子虽然漂亮,但建筑材料却很像某种生物的体内,总感觉很膈应。 张老大手一挥,朝着几个方向凌空写下了一道符咒后,这才开口:“我已经布下了隔音禁制,可以说话了。” 接着,他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金灿灿的仙丹。 见状,我们也赶紧将金丹掏出来。 生怕晚了一会儿,这丹就在身体里生根发芽了。 满满一盘子的金丹,又原封不动得出现在了眼前,我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要是外界看到这一幕,不知道会不会笑我们傻。 居然有人可以拒绝长生不死的仙丹? 但这金丹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只见张老并指如刀,指尖似乎凝聚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雷炁,他的手在金丹的外壳轻轻一划。 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响,丹壳应声裂开一条缝隙。 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的异香,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发酵腥甜的怪味弥漫开来。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张老轻轻剥开丹壳,里面藏着的并非什么蟠桃精华,而是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透明、如同水晶雕琢般的蚕蛹! 更重要的是,那蛹体内部,隐约可见一条细小的、蜷缩着的、形态怪异的乳白色虫子。 它似乎还在微微搏动,散发着微弱的气息。 “天呐,居然是寄生魂蛭!” 小九九倒吸了一口凉气,骇然道:“相传这东西能钻入活物体内,吞噬原本的记忆跟情感,最终取而代之,将宿主变成一具空有生命没有灵魂的活傀儡!” 联想到那些动作奇怪的村民,一切似乎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不对,那个人不是认出王迪了吗?” 阿娅琳回忆起刚上岛的那一幕,不由得看向了见光死。 我提醒阿娅琳:“别忘了,在王迪否定以后,对方也很快表示自己认错了。” “我怀疑这虫子没那么简单,它可能并不像传说中可以完全吞噬宿主的记忆,就像是有好几个大脑以后,把宿主的记忆存储在其中一个大脑,这样就算有宿主身边的人发现异常,它也可以继续伪装自己。” “但是它们为了不被发现,当宿主的亲友提出反对意见后,它们不会起冲突,而是默认对方的说法才是正确的。” 我有理有据得分析着,这时王迪冷冰冰得看了过来:“没错,他的确长着跟我爹一模一样的面孔,但我很清楚,我爹早就死了,他不可能是我爹!” 原来那场海难,王迪是亲眼看到他爹坠入大海,被海水淹没到只剩下一只挣扎的手。 试问,死人怎么可能复活? “我记得,那人问你是不是后悔了,想回来了。这又是怎么回事?你之前来过这座岛?” 我看向王迪,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问。 当初他在船上时也曾发疯大喊过:我不要回来,我不要回来。 我不相信他是用错了词,更相信他是在恐惧支配下本能发出了尖叫。 王迪闭上了嘴巴,只有一双死人眼露在黑袍外面,坚决不肯多透露半句。 这时阿娅琳笑了,提醒王迪:“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儿?” 当王迪看过来时,阿娅琳笑得更美了:“你刚刚是把金丹吐出来了,但你难道忘了,你身上还有别的虫子?莫非是这一路,我对你太温柔了,你已经忘记穿心蛊的滋味儿了,对吗?” “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不?” 只见阿娅琳伸出了自己洁白的手腕,王迪的眼睛立马直了,眼中闪过剧烈的痛苦,冷汗都冒了出来:“我错了,奶奶,小仙女,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别用那个,真的求你了,别用那个……” 说完,王迪不顾男人的尊严,直接当着众人的面给阿娅琳跪了下来。 “逗你玩的,跟薄荷待久了,我可是很善良的。” 阿娅琳噗嗤一声,笑得明艳极了。 但谁都清楚,阿娅琳根本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赤裸裸得威胁见光死。 “我想知道什么,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说着,她不忘看了我一眼,补充了一句:“先回答邱雨生的问题,你之前是不是来过这座岛?” 王迪又开始陷入了犹豫。 直到阿娅琳真的想要动手时,他长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 “你逗我?” 眼看阿娅琳真的生气了,王迪赶紧继续道:“不是,您听我慢慢说,是这样……” “当初那个大东西,就是你们叫鼍围的怪物,它把我们的船顶翻了,一船的人都掉了下去,我跟我爹也都掉入了海里。” “但我爹经验丰富,他抓住了一块木板,让我们两个勉强靠着木板漂在海上,但是木板太小了,只能承载一个人的重量。” “爹把生机让给了我,当着我的面跳入了大海。” “我很清楚,水温太低了,他不可能活下去……” 王迪看着他爹沉入海中后,他就这样一个人在木板上漂着,漂着…… 后来饥寒交迫下,他的意识逐渐变得不清楚。 渐渐地,他闭上了眼睛,做了一个梦。 梦中,王迪发现木板不翼而飞了,自己也沉入了海中。 可就在这时,他发现了海底有一座龙宫一样的地方。 一股奇怪的吸力把他吸了进去。 龙宫外似乎有一层水晶屏障,海水进不入,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淹死的窒息感也消失了。 “咦,这不是跟始皇帝的梦有点像吗?” 我警惕得看向了王迪。 王迪苦笑了一声,说道:“不要打断,让我说完。” “我当初进入了龙宫,里面并没有什么各种各样的仙人,就是一座很漂亮的仙宫。” 直到我推开了龙宫的门,发现外面有一条像是天梯的通道,我以为可以顺着天梯走出去。 可当我走到顶的时候,却来到了一座岛。 “那座岛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样。” 所以说,始皇帝看到的龙宫是存在的,只不过是在岛的下方? 我心中一凛,猛地看向王迪,王迪告诉我:“我在岛上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那些人都是我们那艘船上的遇难海客。” “可有的人认识我,有的人不认识我。” “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我爹!” 第272章 深入无人区 看到儿子出现在这里,王迪他爹并没有面露欢喜,反而一路带他来到岛边。 然后趁他不备,将他从岸边直接推了出去。 “走,走了就不要回来,永远都不要回来!” “小迪,记住,永远都不要回来。” “不、要、再、回、来!” 王迪坠入了一片黑色的大海,犹如无尽深渊。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王迪猛地睁开了眼。 醒来后发现自己居然还抱着那块木板,身边根本没有什么岛,更没有什么水下龙宫。 而他待着的那块木板已经逃离了九曲湾的范围,最后甚至被一股洋流,一路卷到了福州…… 之后的事情,我们就知道了。 从此王迪被好心人救下,待在了沿海小渔村,却总是给人带来不幸。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慢慢有了皮肤病,也渐渐得见不得光,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见光死’。 “所以,我知道,那个人的皮囊或许是我爹,可里面的灵魂不是,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变老?” “一个父亲怎么可能只是因为一句否认,就轻描淡写得承认自己是认错了。” 王迪的视线不由得落在了那条虫子上,眼里满是嘲弄:“哼哼,或许所谓的长生,根本就是一个鸠占鹊巢的阴谋!” 张老没有杀死那些虫子,而是取出一个葫芦形的瓷瓶,将虫子收了进去。 “是人是鬼,是仙是妖,我们会知道的。” 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尽快查明真相。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假意沉浸在这仙境的美好中,暗中却开始了紧张的调查。 我们发现,这里的‘岛民’似乎从不睡觉。 每当夜幕降临,岛上的光线会变得幽暗,但并非完全黑暗,更像是一层灰色的幕布,罩在了瀛洲岛上方的天空,模拟天黑的样子。 而这时,岛上的居民便会各自回到居所,宛若日落而息一般。 可当我们偷偷在外面观察时,却发现他们回到房子里并没有休息,而是在家中整齐划一地盘膝打坐,姿势标准得如同雕塑。 而且,他们一个个脸上都挂着那永恒不变的微笑,直到黎明的再次降临。 他们的身体仿佛不需要休息,男女之间也没有原始的冲动,不仅没有亲密的行为,更是连基本的私密交谈跟感情互动都没有。 更令人不解的是,这片看似生机勃勃的岛屿,没有人耕作,没有从事打渔,这里仿佛失去了任何生产活动的痕迹。 女人只需要采摘花朵跟新鲜的水果,而男人所要做的苦力活就是打水,而那些小孩子也不闹腾也不捣蛋,而是乖巧得捣着女人摘的花朵跟药材…… 她们似乎从来不生火不做饭,是因为他们只需要喝水、吃花朵、吃水果就够了吗? 这时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上岛以后,就没有感觉到饥饿,除非哪个人提到今天吃什么罐头,我才会有进食的需求。 我询问张老这是怎么回事? 师父告诉我:“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甜味了吗?这种香能给岛上居民提供某种能量,让他们维持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状态。” “而我们则是被这股香暂时蒙蔽了五感,对基本的生存需求没有那么大的渴望了。” “换言之,我们正在慢慢被同化。” “如果当初吃了那颗金丹,这种速度会加快,甚至我们早已不是我们……” 师父这一番话说得玄妙,但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瀛洲岛并非久留之地,我们所有的行动必须得加快了! 我们开始兵分几路寻找线索,一队去岛边,一队留意岛上居民,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最后一队则深入岛内。 小九九、薄荷跟王迪去岛边寻找线索。 我、张老还有阿娅琳,离开居民区,前往岛屿深处。 我建议,林三七跟几名水兵留在原地,一方面看管好李玄素,一方面从岛上居民那里打探消息。 不曾想,林三七担心岛内深处会有危险,非要跟着我们。 我让他不要担心:“林少校,我师父的本事你还不清楚吗?放心吧。” 林三七却一再坚持:“你们太重要了,此次出行,上级再三强调要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我知道你们实力很强,但队伍里还是得有枪杆子才放心。” 僵持了好一会儿,我知道这个军人有着钢铁一般的意志跟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脾气,于是同意派一个水兵跟着我们,但是林三七得留下来主持大局。 每个小队都得有个脑子聪明指挥能力强有大局观的小队长,不然的话,遇到突发情况不好处理。 “反正你的手下不也个个是用枪好手?你就别担心了。” 我继续劝说着林三七,最后他也知道时间紧迫,多在这里浪费时间意味着风险,再三权衡后还是点头了。并且决定让队伍里枪法最好的郑威跟着我们。 于是,我、张老、阿娅琳跟郑威暂时组建成了一支四人小队,朝着岛屿深处出发了。 然而实施计划并不那么容易,在我们离开‘仙人洞府’,前往岛内深处的时候,就被这里的居民给拦下来了:“你们要去哪儿?里面是禁区,不能去!” 这里有两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妇女在那里采摘红彤彤的果子,鲜红鲜红的,草莓大小却没有那种孔洞,有点像小了几圈的红苹果。 郑威是个直肠子,上去就想推,我赶紧劝了下来,面上堆笑的解释道:“我们就是随意散散步,太闷了。” 那两个采药的妇女上下打量着我们,似乎在确定我们话里的真假。 “大娘,那里为什么会是禁区?你们从来没进去过吗?”我想借着这个机会打探情报。 不曾想两人精明得过分:“里面没有路,树高林深的不知道有多少猛兽,你们想去那里干嘛?” 果然她们还是没有放下对我们的警惕,不仅不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反客为主,开始询问我们。 我知道从她们身上问不出什么了,于是拉着几人朝着居民区的方向折返回去。 但我并没有放弃,毕竟想进岛内深处,多的是路。 我们绕开居民区,完全从一处荒无人烟的深林下手。 那里被更加浓郁的树木覆盖,林间还飘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彩虹云雾,一棵棵大树高耸入云,密不透风,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哀牢山时被无数树妖支配的恐惧。 这岛屿深处到底有什么,为何会成为岛上居民所被认定的禁区? 郑威是个少言寡语的硬汉,眼看我们想从这里进去,二话没说就拔出腰间的军刀,开始在前面开路。 只是他的刀刚要割草,刀尖还没碰到,前面的灌木跟杂草就倒了一大片。 我回头一看,正好目睹了张老掐诀的样子。 果然是师父的杰作。 阿娅琳耸了耸肩:“看来我是没用喽,你师父会除草,驱虫的功夫应该也有。” 张老没有多说,而是灰袍一甩,催促我们加快行动。 这处林子里没有路,但张老却能毫无阻碍得在前面飞驰纵横,似乎他非常清楚前面有什么,知道要往哪儿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隐约看见林中深处似乎出现了一株参天巨树的轮廓,其高度远超岛上其他巨型植物,树冠没入云霄,仿佛在支撑着这片诡异的天地。 一种强大而古老的磅礴气息,从那个方向不断散发出来,如同是这座活体岛屿一切生命力量的源头! 第273章 紫月圣母 我们一行人忍不住加快了速度。 当来到那棵巨树跟前,眼前的一幕彻底将我们震惊住了。 那里就像是从上到下扣着一个透明的水晶罩,将里面的一切跟外界完全隔绝开了。 仿佛小九九之前提到的水底龙宫一般,只不过那个水晶罩罩的是宫殿,而这里罩着一棵远古神秘的参天巨树。 整个禁区就只有一棵树? 跟居民区那种仙气缭绕的圣地截然不同,这里仿佛是另一个极端,地面是暗红色的土壤,仿佛每天都被动物的血液浇灌。 但我却没有闻到一丝的腥味,仿佛脚下的土地只是颜色特别而已。 禁区的最中央就是那棵叫不上名的参天巨树,犹如上古遗物般,静静得矗立在那里,拔地而起,高耸入云。 它通体呈暗金色,树干粗壮得如同山岭,树皮斑驳,却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棵巨树的枝条上,并非生长着绿叶,而是挂满了一个个拳头大小、颜色各异的果实。 那些果实像极了瀛洲仙宴上请我们吃的蟠桃! 只不过这里的桃子有粉红色的,有淡金色的,还有乳白色的,还有红的跟血一样的血桃子,似乎随着生长周期的不同,颜色的深浅就有差别。 “我们这是来到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园吗?上面长着的莫非是仙人吃的蟠桃?” 郑威惊讶得瞪大了双眼,小声喃喃起来:“怪不得这里的人可以长生不老,该不会就是以蟠桃为食吧。” “恐怕没那么简单!” 张老单手拂袖,示意我们小心。 我仔细观察着张老的神色,发现他居然有进去的打算。 但这树外头可是罩了一层保护膜,我们该怎么进去? 然而还没等我想完,张老已经孤身跃入了那层水晶罩子,如入无人之境。 什么? 难道这个罩子只是给人看的? 就在我伸手准备摸一下的时候,郑威已经急匆匆得迈出了步伐,然而当他闯入的时候,水晶罩子仿佛一层透明的墙壁,将他瞬间撞的头晕目眩。 与此同时,那处被撞击的地方也仿佛碎裂一般荡起丝丝涟漪。 千钧一发之际,张老弹了一指出去,口中振振有词得念着什么,那处防护罩又开始恢复如初。 郑威从地上爬起来,呕出一口血,似乎受了重伤。 可他却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势,而是捂着胸口说道:“张老,您这是什么意思?那东西好不容易碎了,你为何还要修补?这样一来,我们剩下的人不是都进不去了吗?” 张老冷哼一声道:“愚蠢!你以为那涟漪是真的要碎?如此神物,凡人轻轻一撞就碎?何其荒谬。” 原来那涟漪只是伪装成裂缝,是要上天入地进行通风报信的,却被张老及时截住了这段信息。 不然,我们就要被发现了。 说罢,张老就从里面伸出了手:“雨生,抓住我。” 他的手从水晶罩子里深处,那处罩子却并没有破也没有裂,紧接着我就听到师父的声音:“静心念一遍常清静经,什么都不要想,把身体里的一切浊念全部排空。”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把自己当做一缕气,一缕清净到什么都没有,本就与天地同生的一缕气……” 我按照师父的指引,一点点把自己所有的念头都排空。 欲望情感等等一切,都顺着我的七窍排了出去,就像是排出体内的所有污浊与重量。 什么都忘记,忘记自己的执念,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所有…… 我感觉自己身上变得很轻很轻,轻到最后都没有感觉了。 我甚至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在这时,张老的声音在我耳边缓缓响起:“雨生,醒醒,可以睁开眼睛了。” 在他一遍遍的催促下,我感觉到身体一沉,一切好像回来了。 可是当我睁开眼,自己居然躺在师父怀里,脚下是那片暗红色的血壤大地,头顶是那棵巨大无比的蟠桃树。 进来以后,我才发现这树上的桃子从外面看跟里面看是不同的。 这里每一个桃子都晶莹剔透,仿佛由某种灵气凝结而成,细看之下,表面似有光华流转。 “这桃子看起来好好吃啊。” 看着看着,我的口齿发干,嘴里涩得要命,恨不得赶紧摘一个尝尝。 张老却突然抬手,在我额头凌空写下一道金光篆,威严的声音响起:“金光附体,万邪不侵!” 原本被口腹之欲支配的混沌灵魂,猛地惊醒。 “仔细看看,这桃子还能吃吗?” 按照师父的指点,我仔细看去,发现这里每个桃子的顶端,都与一条小拇指粗细,半透明的肉色藤蔓相连。 只见那肉色藤蔓微微蠕动,仿佛正从树枝中汲取养分输送给果实。 而更恐怖的是,透过那层半透明的果皮,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个桃子的核心,都包裹着一只与我们在金丹里发现的透明虫蛹相同的怪虫。 莫非那金丹里的虫子,就来自于这些蟠桃? 只是有些虫蛹已经变得浑浊,内部的小虫轮廓清晰可见,有些则还在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破‘壳’而出! 我知道了,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蟠桃树,而是一棵孕育着寄生魂蛭的母树…… “师父,这棵桃树……” 就在我想要把这一发现赶紧告诉张老的时候,他却朝我摆了摆手,似乎早就发现了。 奇怪的是,这里明明只有我们两个人,阿娅琳跟水兵郑威并没有跟进来。 张老却忽然转身,面向我们进来方向的一片扭曲光影,淡淡的抚须道:“道友,跟了这么久,再藏头露尾未免也太失礼数了吧?” “有人跟进来了?谁?” 我警惕得按住腰间剑鞘,看向那个地方,明明什么都没有。 然而随着张老话音落下,那片光影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一道窈窕的紫色身影缓缓从中迈步而出。 那女子身着一袭紫色紧身皮衣,一头如瀑般黑色长发倾泻而下,身姿绰约苗条,背后交叉背着两柄长剑。 可惜她半张脸蒙着一条珍珠面纱,看不出具体的长相。 只有露出的一双深邃如星夜的眸子露了出来,她没有看我,而是将视线落在了张老的身上,眼中带着些许惊诧,似乎没想到会被发现。 最令人惊奇的是,她并非从实体隐藏处走出,而像是直接从我们投在地上的影子交织的黑暗中分离出来的! 这一路上,她居然一直藏在我们的影子里? 这家伙到底是何来历? 那双勾魂夺魄的紫色眸子,仿佛能听到我的心声,居然主动自报了家门:“截教,紫月圣母。” 这女子紫衫如花,声音沙哑空灵,说不出的禁欲,说不出的高贵。 我想过她身份不一般,却没想过她居然是截教门徒,还自称圣母? 想到上次三姑村之行,我紧张的直接将万仞剑抽出了半截,对截教恐怖神通的畏惧已经深深种在了我心里。 我小心翼翼得看向师父,张老却一点都不意外,神色淡然得点了点头,说道:“小友,从妈祖庙开始,到混上鱼雷艇,再到跟随我们踏上瀛洲岛,你的影遁之术确实玄妙,几乎连贫道也差点没发现。” 听到这话,我猛地一惊! 原来当初在妈祖庙,直觉告诉我有人在暗地里跟踪,果真是她。 只是上船后,我就再也没有感应到她了,没想到她居然一路尾随了过来。 果然,紫月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你……你居然早就发现了?怎么可能?我的影遁之术明明已经得到了师父的真传。” 张老微微一笑,打断了她:“世上能瞒过我这双眼睛的东西,不多。” 他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面纱,直击紫月的灵魂:“倘若不是感受到你并无杀意,再加上想还截教一个人情,你以为,你能在船上安稳待到现在?” 随即双指捻起一片空中的落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丢出。 那落叶闪烁着金光,瞬间停在了紫月的鼻尖! 这一击,带着浓浓的警告! 紫月深吸了一口气,沉默片刻后,随即对着张老重重的行了一礼:“龙虎山张天师,果然名不虚传,紫月认栽了。” 这一次她不再自称‘紫月圣母’,态度已经由傲慢转为了谦卑。 察觉到这个紫月对我们并无敌意,而且她对张老完全是彬彬有礼的敬重态度,我长舒了一口气,没那么害怕了。 只见紫月看了一眼那棵恐怖的蟠桃母树,又看了一眼我们,提醒道:“此地不宜久留,真相远非诸位所见,好自为之。” 说完,她身形一晃,竟再次如同融化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到了旁边巨树的阴影之中,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274章 杀人现场 这就走了? 我震惊得瞪大了眼睛,这个紫月到底是来干嘛的? 只是看了一眼这棵不断孕育出怪虫的母树,就完成任务离开了? 我实在想不通截教派她跟踪我们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还有她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座岛的背后,还蕴藏着一个更为黑暗可怕的阴谋吗? “师父,那个瀛洲仙人应该就是从这棵树上取虫制作金丹,骗上岛的人吃下,他到底想干什么?这座瀛洲岛还有什么秘密?” 此时我心中产生了一大堆的疑问,我感觉随着线索一点点浮出水面,真相反而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张老淡淡得挥了挥手,吐出三个字:“回去吧。” 他牵着我的手从透明罩子里迈步而出,一看到我们,阿娅琳便立刻走上前,询问我们发生了什么? “那棵树有问题?刚才我还看到有个穿着紫衣的女人?她是谁?” 我看了一眼师父,张老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我一五一十得复述了一遍。 “居然……又牵涉到了截教?” 没想到阿娅琳居然也听说过截教的事迹,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只有水兵郑威一头雾水,完全听不明白我们的对话。 眼下不能打草惊蛇,我们没敢继续在禁区久留,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悄然返回。 结果没想到,当我们刚刚折返回去,林三七就急匆匆得找到了我们。 他黑着一张脸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李玄素失踪了。” “什么?” 我惊了一下。 林三七背着枪,声音低沉,继续道:“当时我带了三个水兵去村子里打探消息,然后留下了两名水兵看着陈玄素,一个你们都认识,就是何大川,另一个叫做赖小志。” “然后呢?”我追问道。 林三七眼中闪过一丝悲痛,长吸了一口气说道:“当我回到房间里后,发现李玄素失踪了,而负责看守他的那两个水兵也已经不幸遇害了。” “快,带我们去现场!” 当我们赶去现场的时候,薄荷几人也在。 原来事发后,林三七就派人去找了他们回来,想要看看以薄荷的医术能不能把人救回来。只可惜当薄荷赶到的时候,何大川与赖小志已经彻底断气了,回天乏术。 “邱师兄,你们回来了?”看到我以后,薄荷立马迎了上来。 我点点头,回了句:“一会儿再说,等下再跟你们分享我们在林子里的发现。” 现在当务之急是检查这两名水兵的尸体。 只见两人倒在血泊中,伤口狰狞,似是被某种利爪撕裂,而两把汉阳造步枪都在身边,子弹压满,并没有开枪。 我强忍悲痛仔细检查,却发现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地方,伤口周围的血液凝固得异常迅速且颜色发暗。 更诡异的是,伤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和微弱的萎缩,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走,而不仅仅是失血。 “这似乎并不像是普通野兽或者人类造成的伤口,有点蹊跷。”我喃喃道。 薄荷也赞同我的说法:“没错,我也发现了。” 目前最大的嫌疑对象就是李玄素,只可惜他失踪了。 小九九说道:“我们已经在村子里找过了,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王迪眼神闪烁着不敢看那具尸体,嘴里自言自语得说着:“回去,我们要赶紧回去。” “回哪儿去?现在船都不见了。”小九九瞪了他一眼,朝着王迪没好气得回了一句。 “什么船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声。 小九九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回到原来上岸的地方,结果发现,鱼雷艇消失了,那么大的一艘船就这么不见了。” “有去别的地方找找吗?”我问道。 小九九摇了摇头:“时间有限,只在附近找了找,可鱼雷艇又没长腿怎么可能消失,我怀疑是瀛洲仙搞的鬼,他想把我们所有人都困在这里。” “会不会是岛上的居民开走了,毕竟这上面住着的渔民可不少。”薄荷提出了一种假设。 林三七十分坚决的否认了这种说法,表示自己下船前特地给鱼雷艇上过锁,驾驶舱的锁有自毁装置,如果几次按错密码,会发生爆炸。 但我们上岛以后并没有听到任何爆炸的声音,这说明鱼雷艇还在没有被炸毁,只是现在不知道被藏在了哪里。 “那会不会是被故意搞沉了?” 薄荷说道:“别人开不走,不代表不能把船搞沉没啊。” 不得不说,薄荷的想法是最接近真相的,然而这时一直沉默的张老却忽然开口了:“不,还有一种可能,船没有动,是岛在动。” 此话一出,众人只觉得全身都寒了…… 这个听起来最不可能的猜测,我却觉得最有可能是真的。 因为自从上岛以后,我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座岛是活的,它会呼吸,会动,会…… 想着想着,我控制不住得打了个寒战,不敢再继续深入想下去。 “对了,我们在林中也有发现,岛内深处有一处禁区,禁区里有着传说中的水晶罩子,罩子里长着一棵巨大无比的蟠桃树……” 我将我们一路上的发现也从头到尾得告诉了大家。 “什么?蟠桃里有虫子?天呐,这座传说中的瀛洲仙岛,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 薄荷清秀的一张脸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庆幸自己还好没有吃那颗金丹,不然现在跟大家说话的估计就是那个虫子了。 “我倒是对截教的出现很意外,那个叫紫月的女人来这里干嘛?她跟踪了我们一路,为的就是上岛看一眼那棵树吗?” 小九九的话说到了重点,我实在没想到,这居然还能跟截教扯上关系。 但是他的问题,我回答不了,只能下意识得看向了张老。 张老没有多说,而是提醒我们:“接下来注意吧,两个水兵的死,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看来,瀛洲岛表面维持的平静,很快就要打破了。 当晚,我们所有人都留了心眼,没有入睡,而是暗中监视着村落。 说来也奇怪,上岛以后,我就没怎么困过了,浑身有种飘飘然的感觉,很多时候踩在这里软塌塌的土地上,都有种不真实感。 当晚,子夜时分,当所有村民按部就班得在日落后,回到各自居所打坐后。 一种低沉、压抑、充满野性的嚎叫声,忽然从那些被称为‘仙人洞府’的洞窟屋舍中隐隐传来。 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饥饿的狼群在月下嘶嚎,夹杂着痛苦与某种原始的渴望,与白天他们那副淡然自得的模样形成了惊悚的对比。 他们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或者说,正在蜕变? 我们必须行动了! 既然那个所谓的瀛洲仙人,认为我们已经服下金丹,我们不妨将计就计,布下杀局。 第275章 以墨之炁,御道之剑 然而万万没想到,还没等我们有什么新的动作。 次日黄昏时,瀛洲仙居然主动请我们做客,来到了一处更为精致的玉台。 只见台上摆着一张琉璃桌案,上面陈列的都是一些素食,没有任何的荤腥。 只有玲珑剔透的瓜果,青翠鲜嫩的灵蔬,甚至还有娇艳欲滴的鲜花,新鲜得就好像还在继续生长着一般。 瀛洲仙亲自为我们斟上琥珀色的仙露,淡淡一笑道:“不知诸位道友服用仙丹后,感觉如何?” 他的表情看似云淡风轻,但是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我们每个人的脸庞,似乎在捕捉我们几不可查的情绪波动。 我按下心中的震动,快速思考着对策…… 没想到小九九反应最快,立刻露出了一副陶醉的神情,抚着胸口道:“多谢神仙厚赐,自上次服下之后,我发现体内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朝着四肢百骸游走,浑身轻便了不少,头脑也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 薄荷也顺着附和了一句:“确实神了,我感觉自己的智商高了好多好多,还真不愧是仙丹呀。” 见薄荷都如此说,我也赶紧故作沉稳地点头:“此丹果然玄妙,瀛洲仙不愧是瀛洲仙。” 听了我们的话,瀛洲仙脸上笑容未变,亲自用玉筷夹起一片新鲜得还挂着露珠的莲花瓣,放在我面前的玉碟中,意有所指得问我们:“哦,仅是如此吗?” 难道这还不够吗? 我咽了咽口水,正要再补充几句,却听到瀛洲仙继续开口道:“你们能造访此地,理应是有大机缘之人,服下金丹后,应该能感受到神魂与这瀛洲岛产生更深层次的共鸣才是……” “比如,能隐约感知岛上灵脉的流转,甚至能听到神仙若有若无的呼唤。” 瀛洲仙定定得看着我们,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让大家不寒而栗。 灵脉?神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这话让我一下子顿住了,我们根本没吃那虫子,哪里能感受到什么狗屁共鸣? 薄荷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接话道:“是、是有些感应,仿佛感觉到有风在耳边低语……” 她这话一出,瀛洲仙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 他放下玉筷,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大家都被惊了一跳,尤其是林三七跟那几名水兵战士,一个个不由自主得摸向了腰间藏匿的驳壳枪,进入了防御的状态。 整个宴席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瀛洲仙冷笑着看着我们,道:“风语?” 他轻轻重复,眼神骤然变得犀利,先前那慈悲的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瀛洲,乃无风之境,何来风语?” 糟糕,露馅了! 只见瀛洲仙缓缓站起身,周身开始弥漫出淡淡的黑气,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也隐隐浮现出不自然的扭曲纹路,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刀子:“你们根本就没有吃下金丹,说!你们假意顺从,混入我瀛洲,究竟意欲何为?” 强大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桌上的琉璃杯盏也被震得抖了起来。 “仙人何必动怒呢?每个人服用金丹后的感受自然是不同的,就像我,我就没听到什么风语,只觉得浑身飘飘然,就像是真的要尸解成仙一般。” 我脸上堆着笑朝瀛洲仙解释,毕竟这里是人家的地盘,要真打起来不一定能占到好处,还不如好好解释一下,万一能蒙混过关呢? “既如此,这仙桃,小兄弟不妨一尝?”瀛洲仙忽然变了脸,捧着一个桃子递给了我。 只见那桃子晶莹剔透,半透明的果皮充斥着灵气,蛊惑着我想要立刻咬上一口。 “吃啊?怎么不吃?”瀛洲仙的催促犹如魔音一般。 可我也不是傻子,这个桃子虽然看不到里面的虫子,但它分明就是从禁区的那棵蟠桃树上摘下来的。 吃了它,我不就被虫子夺舍了吗? 但是不吃,这个瀛洲仙又一直这样盯着我。 “能回去再吃吗?” 我顿了顿,继续脸不红心不跳的笑着扯谎:“不瞒你说,我刚刚出来的时候肚子吃得太饱了,实在吃不下了。” 开玩笑,这个桃子这么大,压根不像上次金丹那样好蒙混过关。 “呵呵,小兄弟你当我傻吗?” 瀛洲仙脸色一变,似乎如果我不吃这个桃子,就要彻底跟他撕破脸了。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张老突然站起身来,他猛地将面前桌案一掀,将我拉回了他的身后:“他是我的徒弟,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做主……” “吾以礼相待,你竟如此,看来是真的不把我瀛洲仙放在眼里,不把我整个瀛洲岛放在眼里。” 瀛洲仙甩了甩自己的白袍,目光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哼,你们残杀东海上的生灵,用邪术蛊惑人心,也敢冒充天上的仙人?”张老气势暴涨,瞳孔中隐约有金色的光华闪烁。 然而紧接着我就听到了他的下半句话:“徒弟,今日便由你来替天行道吧……” 什么?我来替天行道? 师父这是让我上? 他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然而张老却用行动告诉我,他说的这番话是认真的,比珍珠还要真。 我虽不知师父用意,却也只能战战兢兢得拔出万仞剑,直指瀛洲仙人:“为了岛上那群被你作践成行尸走肉的无辜百姓,我邱雨生今日便替天行道!” 下一秒,战斗轰然爆发! 瀛洲仙人厉啸一声,白色长发无风自起,袍袖挥舞间,道道黑气如毒蟒出洞,向我袭来。 我熟练得调动起墨老那十分之一的炁,只觉丹田内那股雄厚沉重的墨家力量缓缓升起,注入我的剑指内,万仞剑猛地爆发出道道锋利的护体剑芒,将那股黑气震出了三尺之外。 这便是我结合墨家之炁与道家的御剑术,悟出的看家本领:三尺剑域! “小家伙,当真深藏不露!” 瀛洲仙的黑气被反弹回去后,他挥了挥洁白的衣袖,露出了刮目相看的眼神:“看来,我当真是小瞧你们了……” 下一秒,玉台周围的仙境云雾瞬间变得漆黑如墨,那些青翠的仙草也变得污浊不堪,假山奇石中传来无数妖怪的嘶吼。 “妈的,开枪!” 目睹这一切的林三七,赶紧大吼命令。 周围的水兵们虽然恐惧,依旧迅速摆出战斗阵型,一个个拔出手枪,朝着那阵弥漫过来的黑雾不停开枪。 然而如此密集的火力,却什么都没有打中,似乎这蔓延的黑气里并无什么妖魔鬼怪,亦或者,阳间的武器对它们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 小九九立刻举起自己的火葫芦,狂吸一口烈酒后,吐出一条炽热的火龙。 轰! 滚滚烈焰与黑气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交锋之声。 阿娅琳赤脚连走几步,各种色彩斑斓的蛊虫竟从她裙子里冒出来,然而张老却大手一挥,将那些蛊虫逼得回了家。 原本正要祭起银针暗器的薄荷也被拦住,张老悠悠然得说道:“给这小子一点表现的机会吧。” “师父,你这到底想干嘛?” 我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搞不懂张老的想法了。 张老淡淡的道:“徒弟,还记得你上次用的剑招吗?以墨家之炁御道家之剑,想法很不错,但为师希望你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天呐,张老这是把瀛洲仙当成给我锻炼的靶子了? “狂妄!” 果然,这番话将瀛洲仙也彻底激怒了。 只见他悬浮于半空,周身黑气如狂潮涌动,狞笑着看向我:“好,那我就先杀小的,再杀老的,那两个女的留下来当炉鼎。” 瀛洲仙双手虚抓,仿佛将岛上源源不断的气吸了过来。 他大吼一声:“幽冥潮汐!”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墨色的能量如同实质的海啸,层层叠叠向我碾压而来。 所过之处,光线被瞬间吞噬,就连周遭的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绝非寻常邪气,而是凝聚了整座妖岛之炁的潮汐洪流,朝着我奔腾而来…… 第276章 六尺龙吟 “三尺剑域,开!” 我咬牙低吼,体内那股源自墨老的独特炁流开始疯狂旋转,直冲奇经八脉。 万仞剑‘嗖’的一下悬在了我的头顶,剑尖对准瀛洲仙人,发出‘嗡’、‘嗡’的铭祥。 一条由十多道剑影组成的白龙,硬生生在我身边开拓出一个相对干净的区域,这便是三尺剑域! 汹涌的黑潮撞上剑域,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万仞散发出的数十道白色剑芒被撞击得剧烈震颤,明灭不定,这时我忽然想起了《金光神咒》,如果说墨家之炁可以御剑,那么我再注入金光神咒呢? 管它是墨家的,还是道家的,好用就是我邱雨生的! 想到这里,我不疑有他,另一只手掐起了金光决,开始存思有金光自灵台升起。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诵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 “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炁腾腾。”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一道金光被我注入万仞剑,三尺剑域内金光大涨,将靠近的黑气全部融化成了阵阵白烟。 这惶惶金光是正道之光,可以刺破万重黑暗。 金光护体,万邪不侵! 域内三尺,是我守护的绝对领域! “呵呵,有点意思。” 瀛洲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冰冷:“毛头小儿,看你能撑几时!” 他手印再变,黑气在空中凝聚成无数张扭曲哀嚎的鬼脸,如同暴雨般再一次撞向了我的剑域。 每一张鬼脸撞击,都让剑域的光芒黯淡一分。 整座瀛洲岛仿佛都成了他黑气的源头,让他可以源源不断得召唤出这些阴暗的鬼脸。 纵使金光是黑暗的克星,但我败就败在炁不够多…… 这瀛洲仙好生狡猾,知道我小小年纪炁无论如何都敌不过一座岛,居然想要跟我打车轮战。 渐渐的,当我喘气声越来越剧烈的时候,剑域内的十几把剑影就只剩下了三把。 更重要的是,我的神魂也随之受到了反噬,宛如被重锤敲击,喉头涌上一抹腥甜。 就这样认输了吗? 我在死死支撑的同时,眼角余光悄悄得瞥向了师父跟我的小伙伴们。 张老不可能看不到我已经受了伤,但他就在一边静静得观望,眼神深邃,毫无出手之意。 小九九想用火葫芦助我,却被阿娅琳轻轻拉住。 她摇了摇头,示意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战斗…… 薄荷已经泪眼朦胧,死死咬着唇瓣,明明非常担心我,却又害怕自己的一时冲动,干扰了张老的计划。 至于林三七他们,因为我的逞强咽下了那口要喷出的鲜血。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受了内伤,还一个劲儿得摇旗呐喊:“邱兄弟,好样的,杀了他,杀了这个不老不死的白毛妖怪。” “邱小弟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 我真的一口老血又快要喷出来了,现在不是我要杀了瀛洲仙,是瀛洲仙就差一爪子最后拍死我了。 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得又看向了师父,这一次我露出了可怜巴巴的表情,想要朝着师父求助。 然而张老却摇了摇头,嗓音清脆而坚定:“孩子,你还有办法,你可以突破自己的瓶颈!” 还有办法? 我一时半会儿真的想不到。 可是面对师父跟众人的眼神,我不能退缩。 他们在相信我! 他们在给我创造突破的机会! 我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 “想啊,邱雨生,快想,师父说了你能做到,那就是一定能。快想,到底是还有哪里……” 我在内心不断得催促着自己。 然而瀛洲仙却并不给我时间,他已经看出我处于强弩之末,就差那最后一击了。 瀛洲仙抓住机会,忽然暴喝了一声,整个人腾空而起,白发飘飘:“不够,本尊觉得还不够!” 只见随着他的狂啸,身形猛然拔高,黑气在他身后居然凝聚成了一尊三头六臂面目狰狞的巨型魔像。 只见魔像的六只手臂各自凝聚出不同的武器,有骨刀、毒鞭、长剑、斧头、弓弩跟招魂幡,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轰然砸落! “小子,是时候结束了。” 伴随着六种武器的连番轰炸,骨刀以千钧之力斩落,毒鞭朝着我的脖颈卷过来,剑刺向我的心口,斧头拦腰劈下,以及那不断发射的利箭,招魂幡中涌出的万道冤魂。 三尺剑域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又是一把剑影‘咔嚓’一声破碎。 最后剩下的两把剑影蔓延出蜘蛛网般的裂纹,似乎随时都可能崩溃…… 更重要的是,这股强大的威压让我控制不住得半跪在了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万仞剑哀鸣不止,不知道是气恼我这炁怎么用得这么快,还是在担忧我这个新主人很快就要找它的旧主人去了。 我倒是想去找许逊天师,可目前以我的道行跟修行,死了八成是无法成仙,去阴曹地府报道了…… 渐渐地,我另一只膝盖也要弯了。 不能跪,不能给这无恶不作的混蛋下跪! 魔像如暴雨一般疯狂的发起攻击,我的神智渐渐模糊,最终只剩下了一道剑影还守护在我的头顶。 要死了吗? 不! 师父的教诲在耳边响起:“雨生,你要记住。剑即是心,心即是光,内外交汇,锋芒自生!” 墨家的非攻,不是怯弱,而是为了守护! 守护同伴,守护苍生,守护所有值得守护的人。 只是这股信念,才让一代代墨者毫无畏惧得行走在人世间,无论敌人多么强大,他们都会挡在弱者的身前。 虽千万人,吾往矣。 所以,当这股守护之力达到极致,亦可化为斩破一切黑暗的锋芒! 而道呢?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道是宇宙的本源,一气化三清。 道是永恒不灭的,生生不息,永不断绝…… 就在剑域即将彻底破碎,魔像的骨刀几乎要触及我眉心的刹那,我忽然顿悟了,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那不再是纯粹的消极防守,而是一种转守为攻,宁愿同归于尽的决绝! “我的三尺剑域,不止能守!” 我微微一笑,伸手主动捏碎了头顶的最后一道剑影。 将所有的炁、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守护信念,尽数灌注到万仞剑中! ‘锵’的一声,万仞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白光,剑身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欢悦而威严的龙吟。 那濒临破碎的三尺剑域并没有消失,而是猛然向内收缩、凝聚,仿佛化为了无形的力量,注入了万仞剑之内。 紧接着,以我为中心,那三尺空间仿佛化为了剑的绝对领域! 不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的进攻。 “看好了,这一招会很帅!” 我并指如剑,向前一挥,厉声喊出了它的名字:“我叫它为——六尺龙吟!” 第277章 死而复生的他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只霸道的白色巨龙头颅,自我周身六尺虚空凭空生成。 它不再是虚幻的能量,而是仿佛由好几种能量组成,蕴含着墨家之炁的坚韧,道家之炁的无为,以及金光神咒斩妖除魔的决心。 吼! 巨龙猛然张口,吐出无数密密麻麻的剑气。 这剑气如瀑,如雨,如狂澜! 它们不再是分散的攻击,而是化作一道毁灭性的剑气河流,犹如白龙出海般。 随着我手指的方向,一并攻了出去。 嗖嗖嗖…… 上百道剑气狂暴地穿破重重黑气,轰然撞向了那尊三头六臂的魔像。 在瀛洲仙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引以为傲的魔像,被刺的千疮百孔,继而彻底绞碎,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彻底消融。 巨大龙头气势未减,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怒吼,万道剑气继续朝前刺去,悍然刺穿了瀛洲仙的心口,连同他周身的黑气,也彻底清除的干干净净。 瀛洲仙人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身体剧烈颤抖,黑气从他七窍中疯狂涌出,不可置信得大吼着:“不、不可能,吾乃瀛洲之仙……不老不死……” 他还没说完,就被耀眼的白光所覆盖。 待白光散尽,瀛洲仙原先悬浮的位置,空无一物,只留下一股散发着焦糊味儿的黑气在迅速消融。 我猛然吐出了压制以后得鲜血,人和剑一起摔在地上,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 看着周围一片狼藉,我的心中异常清明开阔。 所谓的三尺剑域,并非桎梏,也绝非单一的防御。 当守护的意志化为进攻的信念,便是六尺龙吟,无往不利! 张老微微颔首,抚了下自己的山羊胡,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众人也终于松了口气,纷纷恭喜我:“雨生,看来你的潜力还真是不容小觑!如此危机下,居然能逼的你实力更上一层楼。” 我谦虚得笑了笑,感激得望向了张老。 这个师父永远知道该如何激发我的潜能,精进的不仅仅有道术,还有我对道法的体会。 法术不是单一的,可以不断创新,就像这一次我给三尺剑域注入了进攻的信念,威力不知道比单出大了多少倍。 终于解决了一个大患,我两眼一黑,就倒在了师父的怀里。 这一觉我感觉自己睡了好久好久,模模糊糊的感觉自己被背会了仙人洞府,薄荷一直在为我扎针用药,直到次日清晨被一声尖叫惊醒。 “怎么了?” 我揉着眼睛起身,发现薄荷他们居然一个个惊悚得看着门外。 顺着视线望去,只见门口赫然站着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的人! 但见他银发白袍,俊美潇洒,浑身散发着一股慈悲而超然的气质,正是那位昨日被我杀死的瀛洲仙!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熟悉的微笑,仿佛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还能跟我们平静得打着招呼:“诸位道友,晨安。仙露已备,还请移步用些早膳。” 他温和开口,眼神扫过我们时,没有丝毫异样。 我揉了揉眼,确定不是幻觉。 我掐了自己的胳膊一把,会疼,不是梦。 这一切居然是真的? 那个魂飞魄散的瀛洲仙居然又活了? 我看了一眼别人,大家也都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只有张老目光深邃得打量着瀛洲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股寒意不由得从我的脚底升起,整个人的后背都开始发凉。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莫非这个瀛洲仙根本就杀不死? 可昨日我明明看到他没了,还是说,他可以复活? 难道他真的是什么神仙? 不不不,神仙怎么会做这种事儿,他是妖怪,他一定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妖怪。 可他到底是什么妖怪? 瀛洲仙就这样翩翩离去了,临走前没忘记提醒我们,一定要如约到席。 在他离开后,惊恐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那个家伙不是已经魂飞魄散了吗?他……怎么又出现了?” “我是在做梦吗?” “太可怕了,我现在浑身都在起鸡皮疙瘩。”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得议论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骇,王迪更是发疯着大叫要离开这里:“会死的,我们会死的……就剩最后一天了。” 就在大家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我发现一只小巧的、用粉色信纸折成的鸟儿悄无声息地穿过窗缝,落在了张老的手中。 我赶紧凑了过去,发现那张纸被张老打开后,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却凌厉的字迹:“瀛洲仙,不死不灭,神魂却与瀛洲岛的千年蟠桃树相连。月圆之夜,先断树,后诛仙!” 落款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居然是那个跟踪了我们一路的女子,截教的紫月圣母。 “原来如此!” 张老豁然开朗,他告诉我们:“瀛洲仙与妖树神魂相连,妖树不死,它便可以源源不断的复生,所以不管我们杀他多少次,他都可以再次出现。” “就相当于那棵蟠桃树是母,瀛洲仙是子,母还在,就会有生生不息的子……” “所以弱点便在于那棵母树,照紫月姑娘的意思,月圆之夜是它们母子本源连接最不稳定的时候,也是我们下手最好的机会!” 听了张老的话,我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 可是紧接着我又忍不住担心起来:“师父,截教不是斩龙队的敌人吗?这个紫月来自于截教,她会那么好心帮我们?” “不是帮我们,而是她需要瀛洲仙死,这也是她这次执行的任务之一。”张老回答道。 我又问:“那既然这也是她的任务,为什么不是她去解决蟠桃树,而是要我们出手?我们冒着危险出力,她反倒白白摘了桃子,会不会……” 没等我说完,张老就摆了摆手:“紫月姑娘说得很清楚了,先断树,后诛仙,应该是希望我们一行人去对付那棵妖树,毕竟我们人多。至于瀛洲仙,她出手拿下不成问题。” 这时我突然感觉张老让我杀瀛洲仙,似乎并不只是为了锻炼我,还是有意试探瀛洲仙的实力? “师父,紫月真的会去解决瀛洲仙吗?那棵树如果是母的话,会不会更难对付?” 经过上次的任务,我对截教的人有种天然的畏惧。 担心这又是什么大阴谋。 可是张老的态度却很坚决,他看向我说道:“今天正好十五,晚上便是月圆了,咱们不妨一试。” 第278章 牺牲 但眼下要该如何应付这顿宴席呢? 瀛洲仙可是亲自上门,邀请我们去饮什么仙露,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酒水里下了虫子,想要骗我们喝下? “什么早膳,当他没来过就好。” 张老这干脆利落的一句话,把在场人都给惊住了。 我目瞪口呆得望着张老,喃喃道:“可是师父,这样会不会太不给他面子了?他可是主动上门邀请我们去做客用膳的。” 张老的话却说得理所当然,语气也理直气壮:“既已撕破脸,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还要什么脸面?” “难道开打之前还要热热闹闹得吃一顿饭,然后你恭我敬得拉拉手?那是打架还是做兄弟?” 道理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但我怎么就是感觉到不太对劲呢,尤其是这番话还是我仙风道骨的师父口中说出来的。 终于等到了天黑,皎洁的明月如白玉盘一般,悬挂在高空之上,告诉我们今天便是月圆之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紫月圣母的暗示,我感觉整座岛屿似乎真的有变化,脚底的土壤不再松软,开始变得僵硬。 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腥气也在逐渐变淡…… 我们径直来到了岛上的禁区,隔着那层微微扭曲的透明水晶罩,众人震惊得看着那棵高耸入云的参天巨树。 很多人是第一次见到这颗蟠桃树,不由得被它庞大的身躯所惊到了。 “要不是你们提前提醒,这树有问题,我还真当是进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园呢。” 一名水手仰起脖子,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薄荷也饶有兴趣得说道:“我倒是想起了传说中的通天巨树,可以连接天地。” 小九九笑了一下,解释道:“薄荷,你想说的应该是建木吧?《山海经》里记载,‘有木,其状如牛,引之有皮,若缨、黄蛇。其叶如罗,其实如栾,其木若蓲,其名曰建木。’相传建木是连接天地的天梯,如同天柱一般,但是形状跟眼前这棵树可不一样。” “照我来说,它应该更像另一种神奇之树,名曰甘木!它也是出现在了《山海经》的大荒南篇中,相传有一棵树叫做甘木,也就是传说中的不死树,生而不死,人食之亦不死。” “甘木这种树的真实模样一直成谜,但是它的生长周期却堪称奇迹,相传它十万年一开花,十万年一授粉,十万年一挂蕾,十万年一结果,再过十万年才能成熟……” “等到果实成熟,吃了它的人就能像神仙一样长生不老。” 吃了就能长生不老的不死树,跟眼前这棵树的确是最像的,只不过这长生不死的方式却有些出乎意料。 薄荷朝着小九九由衷得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真不愧是我们疯狗小队的百科全书,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过奖过奖!” 小九九脸红了一下。 我没时间留意他们之间的互动,全部注意力放在了不远处的那颗巨树身上,只见它庞大的身躯已经明显出现了异样。 在月光的照射下,巨树原本暗金色的躯干泛起一种虚弱的苍白。 其实不光是这棵树,这座岛也在发生着明显的变化。 之前能清楚感觉到它活着的心跳,此时跳动的节奏却变得紊乱不堪,时而急促如擂鼓,时而滞涩如濒死的病人。 连带着岛屿散发的那股磅礴而诡异的气息,也变得起伏不定,像是随时都会失控。 “月华属于太阴,物极必反,阴盛则衰,紫月姑娘没有说错,此刻正是瀛洲岛力量最脆弱的时刻。” 张老目光如电,凝视着屏障道:“都随我来!” 他灰色的袖袍一鼓,双手结出一个三山印,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一道细微的金光自他指尖射出,如同烧红的烙铁触碰冰雪,那道坚韧的水晶屏障无声无息地融化出一个缺口,但是并不宽,只能每次堪堪容纳一人通过。 与此同时,一股不祥的窒息感也随之扑面而来! 我们不敢迟疑,迅速挨个进入。 踏入禁区的瞬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脚下是暗红色的肉质地面,我闻到了一股浓郁得让人有些头疼的味道。 那棵巨树近在眼前,庞大得如同山岳! 只不过此时我发现,树干上扭曲的纹路在月光下如同无数张痛苦嘶嚎的脸。 上次我跟张老进来的时候,蟠桃树没有任何反应。 但这一次不知道是因为人数太多,还是什么原因,只见树上挂满的蟠桃内部,那些透明的虫蛹似乎感知到外敌入侵,不安地躁动起来,那些鲜艳欲滴的桃子们开始无风摇晃…… 就在这时,张老低喝一声:“动手!” 一听这话,小九九早已按捺不住,摘下葫芦的塞子,就仰头猛灌了一大口烈酒。 下一秒,一道炽热的火红色烈焰如同飞龙般喷涌而出,直扑巨树粗壮的根部。 杀树断其根,不愧是我们队伍的智力担当。 诡异的是,就在这炽热的火焰触及树干的瞬间,异变陡生! 整棵巨树仿佛活物般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啸,地面剧烈震动,无数粗壮如巨蟒的暗红色树根破土而出,如同狂舞的触手,向着我们狠狠抽来。 与此同时,那些垂落的枝条也如同活化的鞭子,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席卷而至! 林三七指挥着水兵们奋力开火,可惜子弹打在树根和枝条上,只能留下浅浅的弹孔,溅出暗绿色的汁液,却难以阻止其攻势。 更可怕的是,在小九九的火焰灼烧下,一些被高温烘烤的‘桃子’外壳猛地炸裂。 嗡嗡嗡,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忽然响起。 无数指甲盖大小、通体透明的飞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炸裂的桃子里蜂拥而出。 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我们这些鲜活的生命体! 飞虫们疯狂地扑向我们,试图钻进我们的口鼻耳目,猩红的眼睛里流露出纯粹的寄生与侵占的欲望。 “小心,别让它们碰到!” 阿娅琳脚腕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素手挥洒出大量苗疆驱虫秘药,形成一片淡紫色的烟雾地带,飞虫撞入其中,纷纷坠落,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啊,救我……” 一名水兵防护不及,被几只飞虫钻入了耳朵和鼻孔。 他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眼睛迅速失去神采,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另一名水兵为了掩护同伴,被一条巨大的树根横扫击中,胸口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鲜血狂喷,眼看是活不成了。 密密麻麻的飞虫顺着它的七窍钻入他的体内,那名水兵就这样直挺挺得站了起来,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扭动声,然后扑向我们。 “不好,他被寄生了!” 我大叫提醒,只见另一名水兵也开始摇摇晃晃得朝我们靠近。 其余两名水兵瞬间红了眼睛,想要去抓自己同伴的手,完全不顾我的提醒。 “他们已经不是你们的战友了,清醒点。”我撕声尖叫着。 一名水兵却疯狂得摇着头:“不,老张刚刚是为了救我,他没死,他还有救……” ‘砰’的一声,林三七开枪了。 一梭子的子弹打在自己昔日的战友身上,我看到林三七的眼睛红了,他在流泪。 可他没有停下,他还在坚持着作为军人的天职。 “老大!” 没有受伤的水兵震惊得看着自己的少校,却发现林三七脸上的痛苦不比自己少。 他只是没得选。 “我会带剩下的兄弟们回家的,军人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你们安息吧。”林三七哭着开枪。 子弹在那些被寄生的水手身上留下一个个弹孔,但那些血肉之下分明有虫子在蠕动。 甚至大脑里也是虫子…… 看着这一幕,我的心都快碎了,是该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对并肩而战的兄弟开枪。 这一刻,林三七究竟该有多痛,多绝望! 第279章 九天神雷 林三七已经渐渐得拿不稳汉阳造步枪,子弹射空以后,他熟练得取出新子弹想要装填,却因为手抖,子弹掉了一地。 这个熟悉得从来不会失误的动作,这个早已刻入肌肉记忆的动作,居然就这样…… 他跪在地上,颤抖着手去捡子弹,哭声却不受控制得发出:“别怪大哥,大哥说要带你们回去,大哥明明说过的,可是……大哥好像做不到了……” 他的眼泪将裤子打湿了一大片,整个人脆弱得透明。 我用《金光神咒》铸成一面金墙保护着林三七跟剩余的两名水手,胸中满是悲愤。 我以为这么多人,起码在人数上是占优势的,却不曾想,人越多,失去同伴的机会也就越大。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的厉喝发出:“一切,该结束了。” 02但见张老背后的三五雌雄斩邪剑已经出鞘,他表情肃穆的左手掐剑诀,右手掐雷诀,飞速扣齿,诵念着经文,那是《雷霆玉枢宝经》。 02“尔时,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在玉清天中,与十方诸天帝君。” 02“五方雷公将军、五方蛮雷使者、雷部总兵使者,发号施令,疾如风火……” 02张老一人一剑,静静地飘在半空,漠视着那棵杀戮成性的千年古树。 02他唯一的使命就是:沟通雷部,引动煌煌天威! 02此刻天边涌起大片乌黑的云层,像潮水般快速蔓延到瀛洲岛。 02一道道闪电在云里不停闪烁,就像银色的长蛇扭动身躯,积蓄着力量。 02显然,一场恐怖的天罚即将来临! 02就在这时,张老猛然睁开眼…… 02“奉请雷部三十六帅降临,有庙可伐,有坛可击,有妖可除!” 02他长剑指天,头顶的黑云翻起滚滚波浪,无数条雷电在云层中肆意闪烁,将张老的脸映照的忽明忽暗。 02乌云中甚至出现了一个个穿着铠甲的蓝色神将虚影,或是三头六臂,或是银牙赤发,或是鸟嘴肉翅,仿佛真的召唤来了掌控雷霆的神力降临人间。 02“尔等妖邪,杀无赦!” 02张老手中的宝剑缠绕着噼啪作响的电光,那是天地间最强的力量,足以斩杀一切邪恶。 02刹那间,乌云中的神将敲动手中的法锤,无数条雷电猛地引向那棵疯狂舞动的蟠桃母树。 “轰!” 一道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粗壮、耀眼、蕴含无尽毁灭气息的蓝色天雷,如同九天降下的审判之剑,撕裂夜空,精准无比地劈在了母树的核心主干之上。 “轰轰!” 紧接着又是两道天雷。 “轰轰轰!!!” 三道天雷齐发,只见雷光炸裂,瞬间蔓延至整棵巨树。 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声音,那些狂舞的树根、枝条在至阳至刚的雷霆之下,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枯草,迅速焦黑、碳化、崩解。 密密麻麻的飞虫群也在电光刺目的瞬间,成片成片地湮灭…… 时间仿佛只是过去了一眨眼,很快很快。 时间又好像很慢很慢,漫长得像是经过了一场沧海桑田的变迁。 最后的最后,我听到巨树发出了一声充斥着不甘与痛苦的的哀嚎,痛苦的鸣叫像是来自于灵魂深处的破碎。 庞大的树干从中断裂,巨大的树冠带着无数未孵化的蟠桃轰然倒塌,燃起熊熊天火,灼烧着这本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一切。 天威之下,安有例外? 整个禁区弥漫着一股死气,树木燃烧的噼啪声,像是一首对长生不死骗局的送葬曲。 从劫后余生逃脱的我们,剧烈得喘息着。 我看向已经收手的张老,喘着粗气说道:“师父,我们解决了这棵妖树,截教的那个紫月应该也会按照约定,消灭瀛洲仙吧?” “你能做到,她当然也能。” 张老淡淡的回答,似乎对紫月很有信心。 我想想也是,我都能杀瀛洲仙一回,对截教的高手来说,自然也不在话下。 更何况,我们还解决了这棵妖树,瀛洲仙不会再复活了。 然而就在我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整座岛屿开始剧烈震颤起来,仿佛因为擎天巨树的死亡,瀛洲岛也发起了垂死的挣扎。 “不好,地震了!” 林三七大吼了一声,像是验证他的话一样,巨大的轰鸣声从岛屿深处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岛要沉了,快走!” 张老虽因召唤神雷而受了内伤,依旧强提精神喝道。 我们搀扶着受伤的同伴,沿着来路踉跄地向着岸边狂奔。 临走前,林三七不舍得回头望了一眼,像是舍不得他惨死的兄弟。 可现在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看着自己身边还剩两名战友,他咬了咬牙,坚定得跟上了我们的脚步。 无论如何,还有活口,还有希望。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岸边,远远得看到了那艘失踪的湖鹏号鱼雷艇。 此刻,它居然奇迹般地漂浮在剧烈起伏的黑色海浪中,仿佛被某种力量保护着。 “什么情况,上次它明明消失了。”小九九不可置信得喃喃着。 薄荷也验证了他的话,道:“对啊,我也记得上次我们到岸边根本就没有看见它,它怎么又出现了?” “是不是你们找错方向了?还是说,这船之前被海浪水流冲到了另一个地方,现在又冲回来了。” 可是刚说完,我就忍不住否定了这种假设:“要是普通的渔船,我还信,可这是鱼雷艇啊,这么大吨位的钢铁巨兽在抛锚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被水冲来冲去?” “管它呢,有船出现不是好事儿吗?我们正好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 那名叫做郑威的水手完全不在意事情的蹊跷,语气里满是兴奋。 不过这话说得倒是也不错,这岛眼看就要沉了,尽早离开才是上上之策。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冲到岸边时,一个我们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岛边的一块石头后面缓缓走出。 “李玄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吃惊得望向对方,而林三七已经拔出了手枪,对准这个不速之客:“说,是不是你杀了我那两个兄弟?” 当时他派了两名水兵保护李玄素,结果再回来的时候,却发现李玄素不见了。负责看管他的两名水兵则倒在了血泊中,一枪未开,瞬间割喉,像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到毒手。 任谁都觉得是李玄素是最大的嫌疑对象。 李玄素没有开口,他咧起嘴角,勾起眉毛,眯着细长的双眼,露出了一个夸张地笑容,让我不禁想起了那些可怕的祭祀泥人。 “你……到底是谁?” 此刻我已经不觉得李玄素有那么简单了,整艘英国勘探船就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或许当初不是威廉逼他上的船,整个寻找瀛洲岛的计划,真正的主导者应该是他? 张老定定得看着他,然后笑了:“或许我应该叫你……徐福先生?” “徐福?” 听到这个名字,我们所有人都惊在了原地。 张老这是什么意思,眼前的李玄素并不是李玄素,而是活了两千多岁的徐福? 可是他长得跟历史上的徐福并不一样啊? 难道是虫子? 现在站在我们面前的不是简单的李玄素,而是某个占据了他躯壳的存在。 这时我忽然想通了,为什么这个人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儒雅或惶恐,而是充满了跨越两千年的沧桑疲惫,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两千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回响,确认了我们的猜测:“没错!在下并非李玄素,而是徐福!琅琊徐福,徐君房。” 第280章 徐福的阴谋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之前在船上的时候,我就想过李玄素有问题,后来更是觉得这家伙来路不正。 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是徐福? 别说我了,其余人也都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玄素,哦不,应该称他为徐福。 只见徐福望着禁区母树所在的方向,轻叹了一口气后,缓缓道出来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秘辛:“当年,我奉始皇帝之命东渡大海,寻访仙山,求取长生不老药。” “在历尽一番艰辛后,我们真的找到了这处传说中的‘瀛洲’。起初,我也以为寻访到了仙人,就是刚才你们斩杀的那个白发男子。” 他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悔恨与痛苦:“但我很快发现,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仙岛,而是一座以万物为食的妖岛!” 那棵所谓的‘蟠桃母树’,才是岛屿真正的核心,一个古老而邪恶的活体。 它需要不断吸收外界的生命与灵魂来滋养自己,而吃下果子的人,也会心甘情愿成为它的傀儡…… 更重要的是,那些虫子里储存着别人的意识,吃下果子的人,是在利用自己的皮囊替虫子里的灵魂永生。 而所谓的瀛洲仙,则是蟠桃母树精心挑选出来的最杰出作品,也是它孕育出来管理这座‘养殖工厂’的傀儡。 “我们想过要逃,但已经晚了……” 徐福微微闭上眼,似乎在回忆着千年前痛苦的场面:“我带来的五百童男童女,最先被它用金丹控制,成为了岛上的第一批傀儡。” 瀛洲仙也曾试图设宴,引诱徐福吃下仙丹,却被徐福躲过了。 他也没有吃下那藏着寄生魂蛭的桃子,可却因为船上带来的淡水全部喝完了。 在这座岛上待得太久,不得已饮了岛上的清泉。 不料,那清泉中亦有虫卵! 虫卵中的生灵意识一直想要霸占徐福的身体,徐福是鬼谷子的徒弟,他掌握了不少阴阳家的手段,一直跟那虫子斗智斗勇。最后他虽然没有杀死虫卵的意识,自己的神魂却也保全下来,二者之间一直保留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我曾想过求助始皇帝,却因为体内虫子的原因,被这座岛的力量束缚,无法离开东海范围,如同一个被囚禁的孤魂。” 这几千年来,徐福也曾多次想过,自己是真的到了传说中的瀛洲吗? 这里的人是假的,会不会岛也是假的,不然为什么这里跟始皇帝的描述根本不一样? 他就这样在东海浑浑噩噩的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居然真的没有死。 后来他发现,这座岛每三十年就会浮出海面一次,向外散布‘仙山’的传说,吸引外界船只和寻宝人来访,作为滋养母树的粮食。 说到这里,徐福看向了我们:“这些年来,我不断夺舍登岛之人的身体!一次次的蜕皮后,我终于杀死了那只虫子本来的意识,学会了将自己的三魂七魄寄生在他人的皮囊之中,实现长生。” “而李玄素就是我选中的最新一具皮囊!” “我引导威廉他们前来,本想借他们之手杀了这里的瀛洲仙,让我可以取而代之。只可惜他们太弱了,全军覆没。” “一群没用的废物!”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张老和我们身上,带着一丝欣喜:“直到你们的到来,尤其是你,龙虎山的天师,还有你们这些身负异术的年轻人,让我看到了新的希望。” “我以为你们会和那个白发怪斗得你死我亡,没想到啊,它居然不是你们的对手。不枉我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了我的时代。” 想到这里,徐福双手上抬,放声大笑。 我意识到不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质问道:“你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 徐福冷哼了一声,眼中燃烧起野心的火焰:“旧主已灭,此岛无主,这磅礴之力,合该为我所用!” “而你们,将作为我化身瀛洲仙的第一批子民,永享长生不老……” 难怪他之前会伪装失踪,然后等我们杀了瀛洲仙再现身,看来他才是那个想摘桃子的人! 看着他反复打量张老的模样,我心中陡然升起一种可怕的猜测,他该不会相中了师父的皮囊吧? 这个家伙太有野心了。 “别做梦了。” 我厉声喝道,试图戳穿他的春秋大梦,提醒徐福:“别忘了,那棵妖树已被天雷劈毁,你的根基断了,还长什么生!” 徐福闻言,却发出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谁说母树只有一棵?我体内的那只虫子虽没有了意识,却已经完全跟我融合,它随我活了千年,是一只有造化的原始之蛭,也是最后的‘种子’。” “只要以足够的生命和鲜血去浇灌,新的‘甘木’终将再度破土,而你们就是它最好的肥料!”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周围黑色的海浪如同沸腾的黑汤,不再是掀起简单的浪花,而是被无数难以名状的散发出浓郁腥臭与邪恶气息的阴影所包围。 它们长得形态各异,却一个个都巨大无比,仿佛是从上古时代苏醒的妖兽! 其中有我们打过交道的何罗,有让人看多了就想吐的多目巨蟹,头上长着密密麻麻数万颗大小不一的苍白眼球,齐刷刷地盯着我们。 在更外围的海域,还有一些如同巨大蜈蚣与水母结合体的妖兽在波浪中起伏。 最令人作呕的,是一些仿佛由无数海洋生物乃至人类白骨强行拼接而成的东西…… 这些长相诡异的海怪静静漂浮在海边,用它们那些非人的器官注视着岛上的一切。 毫无疑问,一旦我们下水,将迎来最为恐怖的袭击! 这些原本都是瀛洲仙饲养的宠物,如今随着旧主已死,全被徐福施展阴阳术驱使了。 徐福不是没有法子解决体内的那只虫子,只是想要利用它达到永生,利用它霸占这座岛的资源。 所以他只杀死虫子的意识,却保留了它的身体。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原本是仙人洞府的地方,那些村民也都一窝蜂得涌了过来。 它们伸出利爪,眼神流露出野兽般嗜血光芒,一个个发出怪物一样的恐怖长啸,朝着我们扑过来。 那一瞬间就好像是被控制的僵尸群一般…… “果然,我猜得没错!” 小九九咬牙看向洋洋得意的徐福,愤然道:“原来你这老贼隐忍至今,就是在等待旧瀛洲仙死亡,群龙无首的那一刻!” “你想凭借体内那争斗了两千年的原始之蛭,还有自己精通的阴阳术,来控制整个东海对不对?” 小九九故意表现出是现在才看穿徐福的阴谋,为的就是说出这样一句话:“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座岛快要沉了,所有人都会死。” “让我们上船,或许可以想办法带你一起逃出去。” 小九九知道硬的不行,于是来软的,想要诱骗徐福答应我们。 然而徐福却笑了:“你以为岛会沉?” “不,它只是在下陷,重新回到水底。我们不会死,死的只有你们,只有你们,哈哈哈哈……” 第281章 四面楚歌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就在此刻,一直躲藏在队伍最后面的王迪,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 他猛地抢过一名水兵腰间的匕首,用刀活生生刺出了几个血窟窿,紧接着将刀刃抵在那名水兵的咽喉上,朝着徐福献媚道:“仙长,无所不能的徐福仙长,我投降,我可以帮你抓住他们。” “我只求活命,求您赐我长生之法,让我做您乖巧听话的宠物。” 为了哄徐福高兴,王迪甚至还特意学了几声狗叫:“汪汪汪,汪汪汪,以后我就是您最忠实的狗。” “无耻!” 薄荷忍不住啐了一口,想当初她还可怜王迪为他治病,结果后来发生的一切让她越来越厌恶这个人。 可谁能想到,同生共死这么多次,他居然还能做出伤害同伴的事? 王迪简直无耻到了极点! 这突如其来的背叛令我们措手不及。 “王迪,徐福不可能会管你的,放下刀,我留你一条命。”我试图劝王迪收手。 王迪却什么都听不进去,而是一个劲儿得学着狗叫,哄徐福高兴。 徐福冷笑了一声,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饶有兴致得欣赏着这一幕,像是一个老翁在看戏。 “我的价值比他高,换我来当你的人质!” 林三七实在看不得手下再牺牲了,他主动提出由自己来换郑威。 然而另外一名水兵也争着想要当人质:“我来,换我吧。” “姓郑的一生,得兄弟如此,夫复何求?” 被挟持的郑威,突然笑出了眼泪,深深得凝视着自己的两个兄弟一眼。 我和小九九看出了不对劲,双双想要上前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但见郑威眼中猛地闪过一抹决绝,朝着前方大喊了一声:“林少校,下辈子我还要当你的兵,跟你喝完那壶没喝完的酒……国民海军第二舰队湖鹏号列兵郑威,报道!” 话音未落,他竟然狠狠地将自己的脖子撞向了锋利的刀刃。 刀尖划过脖子,热血喷了王迪一脸,他愣住了。 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那么想要长生,又怎么会有人主动求死? “畜生,我杀了你!” 在郑威倒下的一瞬间,林三七迅速上前接住他的尸体。 郑威武大口吐着鲜血,用最后的力气敬完了一个军礼。 他是在说,他已经完成了军人的使命。 另一名水兵看着兄弟惨死,发出悲痛的嘶吼,他目眦欲裂得冲上前,将手中的军用匕首狠狠地捅进了王迪的腹部,咆哮着:“杀死你这个畜生!” “死吧,快去死吧,你不是很怕死吗?” “那我就送你去死,去死,去死!” 一刀刀下去,王迪的肚子都被捅的千疮百孔。 他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徐福,然而徐福却笑着摊开了手,嘲讽道:“始皇帝和我,都不喜欢背叛的人,更何况,你一点用都没有……” 王迪这下是彻底死心了。 他想要求饶,却被那名水兵一脚踹飞了出去! 王迪惨叫着在地上打滚,还未等他爬起来,一个之前看似慈祥,如今却面目狰狞的老者猛地扑了上来,如同野兽般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爹……” 王迪用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句爹。 我突然回忆起来,这个看起来五十岁的老头正是之前把王迪认成儿子的男人。 这具皮囊的确是王迪他爹,只是现在…… 闻到血液的香甜,更多的村民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得啃食着王迪,瞬间就将他分食殆尽,只剩下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还没等我们从如此血腥的一幕中回过神,徐福忽然开口了:“好了,戏看完了,现在该解决我们之间的事情了!” 他的话如同丧钟,敲碎了我们最后一丝侥幸。 只见徐福双臂一展,古老而晦涩的咒语从他口中吐出,不是之前瀛洲仙那种纯粹的黑气,而是强大的阴阳术法! 随着阴阳五行排列,我们四周出现了五个颜色各异的怪物,分别是金、木、水、火、土的颜色,由泥土与骸骨构成,在它们身后的空中,还凝聚着燃烧五色鬼火的骷髅头。 一个个发出摄魂夺魄的尖啸,简直让人心胆俱裂! 甚至我们脚下的影子都开始扭曲,仿佛要化作绳索将我们困在原地。 与此同时,那些被寄生的岛民们,也如同收到了命令,彻底抛弃了人的伪装,发出不似人声的狼嚎,四肢着地,以扭曲的姿态狂奔而来。 他们的指甲变得乌黑尖长,嘴巴咧开至耳根,露出密集的利齿。 加上黑色海水中那些形态各异的妖兽,我们彻底陷入了天、地、水的绝杀包围之中! 林三七咬牙跟剩余的那名水兵背靠背站在一起,汉阳造步枪打出一个又一个点射,子弹精准地击中前方爬行的五色怪物,溅起一道道火花,却难以阻挡它们疯狂的脚步。 我挥动万仞剑,剑光织成一片银网,将面前的绿色鬼火斩断,随即后脚一蹬朝徐福冲去。 然而徐福只是随手一挥,一道阴阳盾牌便轻松挡住了我的剑气。 他活了两千年,阴阳家的法术已经达到信手拈来的地步! 我引以为傲的三尺剑域,在他面前显得如此稚嫩。 阿娅琳的蛊虫试图接近他,却还未靠近,就被天空中的红色鬼火烧成了灰烬。 小九九吐出烈火,以三昧真火去对付象征木属性的绿色怪物,却被水性怪物吐出来的阴水瞬间浇灭。 薄荷除了擅长医术,还有暗器银针,可也根本无法破开徐福的阴阳盾牌…… 张老强撑着身体,灰色的长袖不时飞出,将扑到近前的强大怪物震退。 看起来他是队伍中最游刃有余的,但我很清楚,师父此刻的炁已经尽了,之前的引雷之术消耗了他全部的力量,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战…… 我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且战且退,向岸边靠拢。 每退一步,都伴随着牺牲和受伤。 “小心左边!” 水兵大喊着推开身旁的林三七,自己却被一条从地下钻出的、布满粘液的白骨手缠住了脚踝,猛地拖向怪物群。 “小张!” 林三七大吼一声,不管不顾得就想要扑过去救自己的兄弟。 我咬紧牙关,朝着那个方向飞出了万仞剑。 “西山高万仞,刻石立千秋!” 万仞剑‘锵’的一声化作一条白色飞龙,所过之处,如同疾风银电,那些白骨手瞬间被搅碎,化为了飞灰,好几只距离太近的怪物也被刺穿。 林三七趁机将那名水兵救了回来。 他已经是林三七带来的最后一名海军战士,还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战士,是几名水手里最年轻的。 小张整个左腿已经鲜血淋漓,伤口深可见骨,却还是给步枪上膛,对林三七挤出一丝笑:“老大,我没事儿,小伤而已!” 我不禁为他的战斗意志所感动,是的,他只是区区一介凡人,没有术法,没有神佑。 但正是这一个个悍不畏死的军人,才撑起了整个华夏的脊梁,让夷敌千百年来不敢小视中国! 此刻,我们已经结伴退到了岸边,海浪几乎能拍打到我们的脚后跟。 身后就是那艘鱼雷艇了,可就算上了船,海上的那群妖兽也不会任由我们活着离开。 但耗在这里,我们也坚持不了多久…… 徐福悬浮在半空,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意,指挥着最后的攻势。 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了张老。 我心里清楚,师父刚刚召唤了天雷,他至少需要一天的时间才可以恢复,但现在我们没有时间了! 第282章 悲壮,军人之荣光! 眼瞅着那群披着人皮的岛民,速度快如闪电般,在五个金木水火土的巨大怪物指挥下,渐渐包围了过来。 我们彻底陷入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先上船!” 张老下了决心。 他双手结印,打出了一道《金光神咒》,耀眼的金光结成一堵坚不可摧的金墙,拦截住那群追兵。 可我敏锐的发现,师父结印的双手在颤抖,而且他以前打出金墙,是根本不需要任何结印动作的。 显然,他的炁已经耗尽了! 果然,张老脚步虚浮,连退了好几步,白色山羊胡上溅落了几滴醒目的血点。 我只能扶着他一步步走上鱼雷艇的甲板,林三七跌跌撞撞冲进驾驶室,满头青筋暴起,咬牙将阀门扳到极限,这头钢铁巨兽终于发出低沉的呜咽,烟囱里翻涌着滚滚黑烟。 另一名水兵张洋则死死按住机关炮的扳机,‘砰’、‘砰’、‘砰’的枪声撕裂天空,弹幕朝着岸上疯狂倾泻。 小九九和阿娅琳是最后退上来的,两个人都受了重伤,小九九的火葫芦不知所踪,前胸后背有四五道深可见骨的巨大爪痕。 阿娅琳那张绝美冷艳的脸庞惨白如纸,双手泛着诡异的青紫色,本命蛊在她的侧脸微微蠕动,勉强抗衡着体内蛊毒的反噬。 鱼雷艇终于动了! 可黑色海浪也越来越大,浪头拍击船身的力道震得我们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更可怕的是,海上的那些妖兽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啸声,密密麻麻地朝着鱼雷艇围拢过来。 那群岛民更是疯魔般往艇上扑跳,大多坠入漆黑的海中,却仍有十余个侥幸落在甲板上,正龇牙咧嘴的到处找活人的气息。 “不行,螺旋桨被缠住了,我们走不掉了……” 林三七死死攥着船舵,焦急地左右猛转,可船身依旧纹丝不动。 我们蜷缩在驾驶舱内,透过布满裂纹的玻璃窗,能清晰看到一个个黑压压的影子扑来。无数双枯瘦的手掌疯狂拍击着玻璃,发出刺耳的噼啪声,裂痕在掌击下不断蔓延。 就在这绝望透顶的时刻,天际云层中忽然破开一个缺口,一个椭圆形的庞然大物缓缓显现,伴随着低沉悠远的号角声。 02“是墨家的飞艇!” 02张老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 0202 02薄荷喜极而泣地高声欢呼:“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飞艇很快锁定了我们,缓缓降低高度,艇身两侧的弩箭发射器骤然开火。一支支黑色鸣镝撕裂风声,带着尖锐的啸音射向甲板,但凡命中,便能将疯癫的岛民硬生生钉在船板上,显然是墨家专属的军械。 02紧接着,两名身着墨色短打、腰佩机关盒的墨家弟子探出身,将一条坚韧的软梯顺着艇身缓缓放下,接应我们。 “清空甲板,然后爬上飞艇!” 我代替张老下达命令。 随即一手扶着张老,一手挥舞着万仞剑,一马当先。 后面跟着小九九、阿娅琳、薄荷。 人在看到希望时的爆发力是不容小窥的,我们几个伤员居然短暂取得了上风。我怒吼着毫无招式的劈砍,身前飞舞的都是残肢断臂,薄荷则在后面用银针掩护。 “林少校,你和张洋先撤退,我还能守护一炷香的时间。”我抹掉了脸上的血渍,回头道。 林三七微微一笑:“你这是在亵渎军人的尊严吗?我林三七的字典里,没有逃兵。” 我看他的态度实在坚定,现在不是耽误时间之际,于是让薄荷跟阿娅琳两个女孩先上去。 然后是小九九,张老…… 我邱雨生天生命硬,势必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最后就只剩下了我们三个人,我心想林三七这下没理由拒绝了,他却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小子,你心中的军人是什么样的?”他给自己点了一根香烟,叼在嘴上。 “军人……”我沉吟了一下:“保家卫国,抗击敌寇。” “还有呢?” “还有……” “军人当死于边野,何须马革裹尸。”烟气照亮了林三七的脸,带着三分痞态。 “这一趟,我和小张就不回去了!刚刚出驾驶室的时候,我引爆了船上的四枚鱼雷,应该还有五分钟就会爆炸。如果有机会,替我们照顾一下家人吧,其他的,也没什么可挂念得了。” “大海,是水兵最美的归宿,也是最好的墓地。” “我又怎么忍心让老兄弟们孤独的泡在冰冷的海水里呢?” “可是林三七……”我欲言又止,热泪在眼眶中打转。 “这一次叫我林少校!” 林三七用坚强的臂膀将我推上了软梯,眼看我离飞艇越来越近,离船越来越远,他放心的笑了。 “小子,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青年,如果这个国家的青年都如你这般,如火如炬,又怎么会没有希望?” “就让叔叔们,为你,也为下一代,站最后一班岗吧!” 我被眼泪糊住了眼,只看到徐福不知道又用了什么邪法,逼迫着更多丧心病狂的岛民跳上了甲板,一窝蜂的发起攻击。 张洋放弃打光子弹的机关炮,毫不犹豫地挺身上前,用身体挡住了扑来的怪物! 一只疯狂的利爪瞬间撕裂了他的衣服,在他的肠子都剖了出来,另一个岛民则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住了他的脖颈! 张洋没有喊痛,而是露出了一丝得逞的笑容,亮出了自己腰间捆的密密麻麻的反装甲手榴弹。 张洋的笑声越来越大,那些岛民前赴后继,瞬间将这位年轻的战士淹没,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啃噬声与骨骼碎裂声…… “国民海军第二舰队列兵张洋,报道!” 伴随着这最后一声呐喊,冲天的火光突然升起,这位年轻的水兵用自己的命终结了至少十几个岛民。 林三七表情异常平静的目睹着这一切,他没有哭,也没有愤怒。 只是一丝不苟的整理着自己的军装,每一粒纽扣,每一条褶皱。 驾驶室里只剩下滴滴滴的报警声,还有蒸汽机马力达到极限的碰撞声,鱼雷艇再一次动了,这一次带着一往无前。 这一次带着飞蛾扑火,这一次带着……有死无生。 “国民海军少校衔,第二舰队湖鹏号舰长林三七,报道!” 螺旋桨搅碎了妖兽的触角,艇身剧烈震颤,仿佛很多年前甲午海战时那个绝不回头的英雄,撞开拦路的怪物,朝着岛屿全速冲去! 徐福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浓浓的惊愕,他试图施展法术阻拦! 但刚才跟张老的对决,他也受了重伤。 此时的他反应太慢了。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在鱼雷艇悍不畏死地撞上去的瞬间,‘轰’的一声,艇上的四枚鱼雷全部殉爆。 比之前母树倒塌时猛烈十倍的巨大火球腾空而起,仿佛一轮新的太阳在东海之上诞生,炸出一团蘑菇云。 毁灭性的冲击波伴随着军舰的碎片呈环形扩散,将徐福不甘的咆哮、无数怪物的嘶吼、以及岛屿沉没的哀鸣全部吞噬! 而墨家飞艇则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升空,尽可能得不被这溅射的碎片所波及。 透过窗舷,我清楚得看到那座不知道存在多久的活体妖岛,在鱼雷艇的殉爆下,开始彻底崩溃…… 它带着徐福算计千年的野心,以及无尽的秘密,渐渐沉入了东海。 爆炸引发的海啸将一切彻底吞没…… 墨家的飞艇悬浮在空中,下方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以及散不去的硝烟。 我死死扒着舷窗,指甲几乎掐进金属窗框里。 林三七少校,以及所有牺牲的水兵…… 他们的面孔在我眼前一一闪过,最终定格在林三七那叼着烟的笑容,和冲天的火光上。 泪水不禁模糊了视线,明明我们已经完成了任务,我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心中只有无尽的沉重与难过。 妖岛已毁,徐福伏诛,真的是最后的结局了吗? 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在那黑色的海水之下,似乎还潜藏着一个更古老更不可名状的恐怖文明。 就在这时,我猛地想起了那个神秘莫测的紫月圣母。 目光扫过舱内,根本没有那抹紫色的身影,她仿佛从未来过。 她的目的是什么? 截教又究竟有何意图? 这一切,都随着她的消失,化为了更大的谜团。 墨家弟子拉动着机关,操纵巨型飞艇缓缓转向,朝着我们来时的方向驶去。 02最后我的脑海中只剩下了李白的那首千古绝句: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第283章 墨家,巨型飞艇 飞艇缓缓离开东海,我第一次见到这种能在天上飞的庞然大物,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锈迹斑驳的金属艇身蜿蜒如巨龙,起码有百米之长,我仰起头,才勉强看清楚左右悬挂的巨大螺旋桨。 就在这时,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像是全速前进的命令! 飞艇两侧的螺旋桨猛地加速,这艘庞然巨物晃了晃庞大的身躯,破开云层,朝着天际缓缓行驶。 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我算是都坐过了。 想当初我不过是一个山沟沟里的当铺伙计,现在却加入斩龙队,见识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新世界! 干爹,你看到了吗?我好像离你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在内心感叹完毕后,我又忍不住好奇起来:“我的老天爷,这是用了什么魔法,居然能在云层上飞?换做以前可真是想都想不到。” 路过的一个墨家弟子听到我的自言自语后,立马露出笑容:“小兄弟,第一次坐?” “何止第一次坐,见都是头一回!” 我眼睛盯着下面越来越小的海岸线,心中一抹自豪油然而生:“咱们墨家当真是走在了时代的前列呀!” “咱们墨家?” 那弟子以为我用错词了,纠正道:“你是邱家的,勉强可以说是张家的,什么时候变成墨家的了?” “难不成你想当我们墨家的上门女婿?” 听到这话,我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了那张熟悉的面孔,俏丽又冷艳,好久不见,还真是怪想她的。 好在那墨家弟子并没有计较,而是颇为骄傲地给我解释了一句:“墨家的飞艇是利用了热空气上升的原理,其实整艘飞艇就是一个巨大的气囊,但是这气囊里的空气密度,却比正常的空气要轻,所以我们才会浮起来,我们此刻是住在飞艇的吊舱位置,也就是飞艇的指挥所。吊舱下还镶嵌了风属性妖兽飞廉的一只翅膀,这才能平稳飞行。这样的飞艇,我们墨家还有三艘呢!” 什么我们墨家,你们墨家的,不都是一家吗? 不过我指的是斩龙这个大家庭。 我正想多问几句,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吵闹声。 “薄荷姑娘,就一口,就一小口!” 小九九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过来。 我上前一看,好家伙,此时小九九被包得简直像个木乃伊! 虽然眼睛、鼻子、嘴巴都露出来了,可是别的地方全被绷带和纱布覆盖住了,双手还打了石膏。 此时,那双圆眼睛正滴溜溜得转着,可怜巴巴地望向薄荷手中的酒葫芦。 “想都别想!” 薄荷叉着腰,语气多了一丝平时没有的强势霸道:“伤成这样还惦记着喝酒,是嫌命太长了吗?” “可是师父说,酒能活血化瘀啊。”小九九挣扎着辩解,强词夺理道:“这是医理,神医小姐姐,你不会不懂吧?” “哦?” 薄荷挑眉,一只手轻轻按在小九九缠满绷带的肩膀上,疼得他嗷嗷直叫:“那我现在帮你活活血,怎么样?” 我忍不住笑出声。 这还是我当初认识的薄荷吗?怎么感觉她好像被阿娅琳夺舍了一样。 是因为这俩姐妹待一起的时间太久了?导致阿娅琳那股杀意的性情传染了善良的薄荷? 不管怎么说,这个改变我还挺欣慰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菩萨心肠亦要有雷霆手段,薄荷善良是好事儿,可是善良得太过了,就会显得软弱可欺好糊弄了。 听到我的笑声,小九九立刻转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邱兄弟,快帮我说说情!你知道的,我一刻也离不开这酒,不喝酒不是要我的命吗?” 我连忙摆手:“别,我相信薄荷的医术,你还是听薄荷的吧,让你肚子里的馋虫暂时先委屈几天。” 可是小九九不依不饶,一直闹着要酒喝。 最后薄荷犟不过他,于是二人约定,可以喝酒,但是一天最多不喝超过半壶。 看来薄荷还是不够硬啊! 可是没想到上有命令,下有对策,解决了酒瘾问题的小九九并不安分。 没过半天,他又缠着一个墨家弟子,求人家给他做个能控制喝酒速度的装置。 这样虽然数量没变,但是尝滋味儿的时间却能多出几十倍来。 墨家弟子觉得自己的技术用在这方面实在大材小用,压根不想答应,只可惜小九九又使出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那套,还利用病人的身份故意装可怜。 那名弟子被他缠得没办法,心软的他,还真就动手做了个精巧的滴漏装置。 倒挂的酒壶连接吸管,吸管上还有一个可以调速的滚轮。 经过一番精密计算,确保每柱香的功夫都有几滴酒落进小九九嘴里,一天下来刚好半壶。 我看着小九九张着嘴,眼巴巴等着酒滴落下的样子,简直哭笑不得。 这小九九当什么天机星,明明当酒鬼星,当智多星更适合他! 当然,我只是在心里开了下玩笑。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阿娅琳,当我看过去的时候,发现阿娅琳整张脸苍白得吓人。 她不发一言得抿着唇,像是在忍着剧痛,额头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 “阿娅琳,你还好吗?”我担心得问道。 阿娅琳勉强直起身子,挤出一个平淡的笑:“没什么,第一次坐飞艇,有些不舒服罢了。” 然而薄荷却眉头紧锁,立刻上前抓住了阿娅琳的手腕,否认了这种说法:“别骗人,你根本就不是晕飞艇,你明明是蛊虫反噬得厉害,对不对?” 阿娅琳让薄荷不要担心自己,一点点小疼而已,自己忍得住。 “你忍得住,可我心疼啊。” 薄荷的一张小脸写满了紧张,语气里满是急迫与严肃,“你这种情况必须尽快回斩龙队找苗疆,这种反噬只有他们能解。” “我去催一催,看飞艇能不能再快些。” “我真的没事!” 阿娅琳摇头拒绝了薄荷的提议,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回去以后,我会自己闭关,别担心,小问题,会好的。” 薄荷张了张嘴还想劝,但看着阿娅琳倔强的眼神,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递给她一小瓶药丸:“这个可以暂时缓解疼痛,每日一粒。”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其实我理解阿娅琳的做法,换了我,我也不会低头。 可是这样的话,她不知道又要受多少苦。 但无论如何,阿娅琳和苗疆之间的那道坎,怕是永远也跨不过去了…… 我望向外面的风景,只见夕阳将云层染成金红色,海面上波光粼粼。 想到这片埋葬了林三七和湖鹏号鱼雷艇的大海,我倒了一杯酒,缓缓洒下祭奠他们:“各位军人,安息吧!” 就在这时,一群海鸥不知从何处飞来,绕着飞艇盘旋,洁白的翅膀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仿佛载着那些逝去战友的魂魄,朝我们做最后的告别。 “再见了,林三七……” 想到这里,我心中酸涩不已,从怀中掏出墨非烟送给我的那只陶埙。 这埙身黝黑,表面光滑,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触手生温。 “这是什么乐器?” 旁边一个年轻的墨家弟子好奇地凑过来。 我笑了笑,将埙举到唇边,吹奏起来。 埙声低沉婉转,在海天之间缓缓流淌,带着说不尽的哀思与怀念。 飞艇上渐渐安静下来,连一直在折腾滴漏装置的小九九也安静了,只是张着嘴,等着那珍贵的酒滴。 薄荷轻轻整理着医药箱,偶尔抬头看一眼阿娅琳所在的方向,面露忧色。 一曲终了,余音在海风中渐渐消散。 “真好听。”墨家弟子由衷赞叹:“就是有点悲伤。” 我摩挲着手中的陶埙,想起墨非烟将它递给我时说的话:“想我了就吹一吹,不管隔得多远,我都能听见。” “就好像,此时此刻,我就在你的身边……” 第284章 墨老的情愫 这时一个矮小的老头走了过来,他披着灰色斗篷,看上去年纪很大,两鬓斑白,在人群中最不起眼。 但双眼却隐约折射出一股强大的炁。 “墨翁!” 一个墨家弟子主动上前打招呼。 我一听这个称呼就觉得对方的身份似乎不简单,那名弟子主动跟我介绍:“邱师兄,这便是我们墨家的大管家,你喊墨翁就行。” 墨翁只是随意得点了下头,全部的注意力就落在我手中的黑色陶埙上。 “小兄弟,这是我们大小姐送给你的吗?” 大小姐?指的应该就是墨非烟了吧。 我刚点头,就看到墨翁笑得一脸褶子纹:“看来你就是大小姐的心上人了。” 听到这话,我手中的埙差点滑落,连忙握紧:“墨翁老前辈,您说什么?” 墨翁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弯了起来:“小兄弟,你有所不知,这埙其实是墨家历代传承的信物。最初是墨老的妻子送给他的定情信物,后来传给了他的儿子墨离,最后又传给了非烟小大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埙历经三代,相传当真心相爱的人吹奏时,连天地都会为之动容,据说在危难时刻吹响的时候,它的声音甚至能穿透迷雾,指引方向。” 我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陶埙,想不到它居然如此珍贵。 想到墨非烟将它赠与我时的画面,我心头莫名的一跳,原来这丫头是这样意思吗? 墨翁停顿了片刻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不是老头子我多嘴,但我希望你能知道,这个东西对大小姐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看似冰冷,却远比想象中更珍惜更在乎你,因为这个东西代表的情义很重很重。” 说完,墨翁的目光悠悠得望向了远方,然后提起了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那是很早很早的时候了,墨老还不是墨老,而我也不是什么大管家……” “年轻时候的墨老,不像现在这样好好先生,而是墨家年轻一代中最锐利的一把剑,名唤墨铮。” 那次,墨铮奉命前往东吴一带,相传那里有只到处食人的双面猴妖,残害了无数百姓。 双面猴妖狡猾歹毒,但是墨铮天赋异禀,顺利解决了对方。 却没想到,突然有个戴着面纱的女子从天而降,要抢夺双面猴妖的内丹。 女子眉眼清冽宛如仙子一般,可偏偏她喜欢红,穿着一袭紧身红裳,身手干脆利落,与墨铮打了好几个来回。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那女人居然也擅长机关术! 第一次交锋,墨铮精妙的机关兽就被她以巧破力,拆解得七零八落。 而她布下的杀人木鸢,也被墨铮看穿关窍,一剑斩落。 他们在布满齿轮与陷阱的废墟间缠斗,从晨曦到日暮,谁也奈何不了谁,却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欣赏。 终究还是墨铮棋高一着,但没料到,女子是在耍心机,故意假装不敌。 就在她即将坠入山崖时,墨铮出手救了她。 结果没想到,女子顺势给了墨铮一掌,带着那枚内丹大笑离去。 临走前,她只留下了一句:“在下姓邱,江湖人称邱小姐,下次见面可别再怜香惜玉了,不然会吃亏的。” 尽管刚才从交手的路数,墨铮已经认出了她的来历,极有可能是鲁班家的人。 可此刻,他才知道,原来对方竟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红舞手:邱小姐。 虽然是女子,却也是鲁班家族响当当的杰出传人! 墨铮不敢再继续想下去,既然已经完成了任务,那就尽早回去交差。就算没拿到双面猴妖的内丹也无妨,这本就是意外收获而已,没了就没了。 他可不想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可他不想再见那个女人,命运却不打算放过他…… 此后数月,如同命中注定的棋手,他们数次在彼此的任务中相遇。 墨铮要守护的,邱小姐要破坏。 邱小姐要夺取的,墨铮誓死捍卫。 一个设局一个破局,机关算尽,棋逢对手,每一次交手都惊心动魄,可每一次赢的那方都会默契的放过输家。 墨铮不想见她,可每次分别后却又期待着下一次的见面! 他知道早在第一次见面,他就沦陷了,否则怎么会出手救敌人? 自那次后,他心头就多出来了一抹倩影,挥之不去。 邱小姐欣赏墨铮的正直与执着,墨铮则震撼于邱小姐女子之身下那份不输男儿的刚毅。 一种在刀锋上滋生的情愫,生根发芽。 “后来,墨铮为救无辜百姓,陷入了妖兽的埋伏,生死垂危之际,是邱小姐突然现身助他脱险。月下对峙,她第一次褪去那条拒人千里之外的面纱,那是一张清冷出尘的脸。” 可她却如那一身红衣般炽热勇敢,盯着墨铮目光灼灼得说道:“邱小迟,我的名字叫做邱小迟,你觉得好听吗?” 墨铮痴痴得看着她,一颗心仿佛早已不属于自己了。 他只是看着她,然后情不自禁得点点头:“好听。” 邱小迟笑了,她笑颜如花,像是确定了男子的心意,大胆表白:“我喜欢你,我相信,你也是喜欢我的,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不要说话!” 眼看墨铮回过身想要打断她,邱小迟继续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墨家与鲁班一脉是世仇,我们不能在一起。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因为不知道是几百年还是几千年前,那些老棺材们的恩怨,就要让我们受苦分离。” “那些早就化为了尘土的泥木头,凭什么阻碍我追赶幸福?” “我哥劝过我,说那是祖宗,祖宗定下来的规矩,我不能不敬,我要听。” “笑话,如果他真的是爱护小辈的祖宗,看我找到如此英俊身手又好的男人,只会为我高兴才对。” “如果它只想着自己,为了自己一时的恩怨就定下什么破规矩,阻碍我追求幸福,那我邱小迟不认这种自私自利的祖宗!” “所以,我不在意,我不在意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在意那些泥糊的木头更多,还是对我的喜欢更多?” “墨铮摸摸你的心,告诉我,你想要我吗?” “看着我,你欢喜吗?” “看不到我的时候,你会想念吗?” 面对女人一句句的话,墨铮愣了。 这些东西他已经想过千遍万遍,他不知道要怎么违背祖宗的规定,更不知道要如何对抗自己的心意。 可当邱小迟这样站在自己面前,墨铮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我想你,我欢喜,我要你,我想要你!” 墨铮像是失了智发了狂入了魔,他用全身的力气嘶吼着这句话。 下一秒,邱小迟吻了上来。 那一刻,他只想说,什么祖训什么破规矩都见鬼去吧,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他只想要邱小迟…… 第285章 断肠埙 二人以天为被,以地为榻,身心交融,彻底交付了彼此。 等理智彻底回归的时候,邱小迟问他:“你会后悔吗?” “你会吗?”墨铮反问。 邱小迟摇摇头,清冷绝艳的一张脸凑了过来,吻上了墨铮,嗓音沙哑性感:“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你是我的,也只可能是我的。” 墨铮吻了吻邱小迟的额头,只觉自己爱死了眼前的女子,可是他不得不想以后。 “小迟,我会娶你,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墨铮打算带邱小迟回墨家,他要以最盛大的礼节迎邱小迟入门。 然而当他回去以后才发现,两个年轻人的力量终究还是太薄弱了…… 墨家没有答应,数十位长老轮番游说墨铮,还说会介绍更漂亮更优秀的女孩给他。 但是墨铮只有一句话:“我此生只要邱小迟这一个妻!别人再好再美再温柔,与我何干?” 他铁了心要娶邱小迟,不退一步。 绝食,一连三天,粒米未进。 跪祠堂,被族长上家法,一声不吭。 甚至他以死明志:“小迟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也是她的人,如果这辈子不能在一起,我们就死同穴。” “或者,我离开墨家,求诸位成全!” 墨铮跪在地上,一下下得磕着头。 墨家长老皆是内心剧震,痛苦摇头,提醒墨铮:“你身负墨家之责,曾立誓兴复墨家,拯救黎明于水火,像无数个墨者一样,虽千万人吾往矣。” “如今,你竟然要为一个女人放弃一切?你可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墨家的列祖列宗,对得起你数十年如一日的信念,对得起……” “宁负天下,不负一人?” “墨铮,你可知自己大错特错!” 面对众多长辈的质问,墨铮抬起头,脊梁骨挺得笔直如墨尺:“墨铮深知自己犯下大错,可若是要负心上人,才能救天下,这真的是墨者的兼爱吗?” “墨铮不想负天下,也不想负一人,是你们偏不容她,逼我辜负心爱的女子,原谅我做不到。” 如果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担当都没了,何来担负天下? “墨家兼爱非攻,兼爱乃是爱众生,小迟不也是众生之一吗?为何我要护天下,就必须舍弃她?” “我曾指天为誓,绝不负她!” “哪怕我死……” 墨铮,人如其名,有着铮铮铁骨,只要是自己坚定的事情,谁都压不弯他的骨头。 可他没想到,墨家的人知道从他这里找不到突破口,就把主意打在了邱小迟的身上。 他们甚至没有故意去游说邱小迟,而是让邱小迟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让她亲眼看到,如果选择她,墨铮会放弃什么。 让她亲眼看到,墨铮已经豁出去一切。 让她亲眼看到,都是因为她,才让墨铮背负骂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墨铮越是这样,邱小迟就越是愧疚。 她很聪明,看完这一切,只是擦了擦眼泪,问墨家:“说吧,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除了离开他,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们。” 是的,尽管看到了情郎受了诸般苦楚,她还是不愿意放手。因为她知道,墨铮心甘情愿受这些痛,就是为了跟自己在一起。 自己如果放弃,那不就是背叛他吗?背叛二人之间的感情。 墨铮娘看着这个姑娘,忽然明白儿子为什么这么喜欢她了,通透豁达,机智明白,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却从不算计,而是真诚热烈如冬雪骄阳。 “我们也不是老古董,可两族的恩怨不是你们两个小辈就能解决的,最简单的办法,要么铮儿退出墨家,要么你退出公输家,你们两个可以商量一下。” 鲁班名为公输班,所以鲁班一脉真正的姓氏是公输,但因为收纳了太多外门弟子,所以才有了不同的姓氏。 “当然,出于私心,我希望你能去做那个牺牲的人!因为我们一直将铮儿当做接班人来培养,但是如果你不愿意,我们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毕竟人都是自私的,如果是你的父母,肯定也更希望做出牺牲的那个人应该是铮儿。” 邱小迟凄然一笑,长长得叹了一口气:“我懂的,当我决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了。” 墨铮曾羡慕过她的勇气,佩服她愿意成为戳破二人暧昧窗户纸的那个人。 其实邱小迟一直都懂,懂墨铮的考虑,懂墨铮的担子,懂墨铮的犹豫。 正因为她知,才更痛苦。 她很清楚,墨铮身上背负的担子比自己重,也比情爱更重。 那夜,她留了一枚自己烧制的陶埙。 埙身黝黑,却在月光下流转着暗银的细芒,是她独创的技法,掺了特殊的金属粉末,坚硬无比,象征着鲁班一脉的‘至坚’。 除此之外,还有一行字:“此埙可声达万里,只要你想我了,吹响它,无论天涯海角,我就能听到。” 墨铮以为邱小迟是退缩了,可他却不知道,为了这份不被祝福的感情,她究竟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墨铮愿意为她放弃一切,她自然也能! 邱小迟决定离开鲁班一脉,她回到师门,孤身面对师父的雷霆之怒。 为此,她受了三刀六洞之刑,废去大半修为,才勉强换得一个‘逐出师门,永不相见’的结局。 最后,邱小迟奄奄一息地离开了那个曾经当做家的地方。 此时,墨铮到处疯了一般得找她,忽然收到神秘人的一封信,这才顺利找到了邱小迟。 墨铮将她带回墨家,用尽一切方法救治,终于让心上人醒了过来。 这次墨家也被这个倔强的女子感动,终于点了头,同意二人婚事。 后来邱小迟跟墨铮结为连理,江湖上再没有‘红舞手’的传说,只有只言片语传了出来:红舞手叛出鲁班一脉,已被门规处置,尸骨无存。 当然,这一切已经与邱小迟跟墨铮无关了…… 此时邱小迟已经融入墨家,虽然墨家曾有长老多次让邱小迟揭露鲁班秘术,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只有真正了解敌人,才知道敌人的软肋。 只可惜,全被邱小迟拒绝了。 因为她虽然离开了鲁班一族,但心里依旧念着门派的大恩大德,不想因为自己的儿女私情伤害到师门。 毕竟如果当初师门没有手下留情,她早已香消玉殒。 好在墨铮一家是理解邱小迟的,认为她有情有义,是个顶顶好的姑娘。 她可以全自己的情,却不能忘了师门的恩! 那枚埙被墨铮时刻带在了身边,成为见证他们跨越立场、生死相随的定情信物。 埙身上的暗银流光,仿佛铭记着二人曾为这份爱付出的鲜血与决绝。 “然而,命运并未就此放过他们……” 墨铮在一次极为凶险的任务中,为保护同伴,身中奇毒,脏腑俱损,天下名医束手无策。 “小迟,我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家,就是想再看一看你。告诉你,如果还有下辈子,我还要爱上你,还要跟你在一起!” 墨铮对邱小迟肆意倾吐着自己的爱意,也诉说着自己的愧疚,这一生是他辜负了她。 如果有来世,换他来主动,换他来牺牲。 然而眼看夫君生命流逝,邱小迟却吻了吻丈夫的额头:“铮哥,你信我吗?我说你不会死就一定不会死。” 这时身怀六甲的邱小迟,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动用鲁班秘术中早已被列为禁忌的‘生机转嫁’,以自身精血元气为引,配合数种罕见灵物,强行将墨铮体内的毒素与创伤逼了出去,然后过渡了自己的生机给墨铮。” “术成后,墨铮奇迹般好转,邱小迟却元气大伤,却一直强颜欢笑,没有告诉任何人。” 直到生产那日,凶险万分。 邱小迟发觉因为身体重创的缘故,孩子也先天不足。为了保护孩子,她将一身修为跟真气全护住了肚子,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顺利诞下一个男婴,便是后来的墨离。 可她自己,却在油尽灯枯后,一步步走向必死的结局! 墨铮疯了一样,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可是产房内鲜血四溅,邱小迟脸色苍白如纸,眼看活不成了。 墨铮泪如雨下,平生第一次感到无助,这种即将失去挚爱的痛苦,胜过一切强敌带来的恐惧。 邱小迟努力握着墨铮的手,气若游丝得说道:“铮哥,别哭……再为我……吹一次埙吧……就吹一次,我好想听,好想……” 墨铮颤抖着手,拿起那枚陪伴他们走过无数风雨的陶埙,凑到唇边。 第286章 四面棺材山 呜咽低沉的埙声响起,不再有江湖杀气,恩怨情仇,只有无尽的爱怜、痛苦、不舍。 那曲调简单,却仿佛承载了他们短暂一生所有的相遇、相知、相守。 埙声缭绕中,邱小小目光渐渐涣散,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的微弱笑意,低声呢喃:“原以为离开公输家,就能退出江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人一旦踏入江湖,就只有死了,才能彻底退出。” “真好听……下辈子不做对手了……只做夫妻……只跟我的铮哥……做夫妻……” 说罢,她的手缓缓垂下。 墨铮的埙声戛然而止。 这个一代豪杰,抱着亡妻尚温的身体,嚎啕痛哭。 那枚埙,从此成了墨铮心中最深的痛,也是最珍贵的宝贝! 后来,在儿子长大之后,墨铮将这枚视若珍宝的埙传给了儿子,叮嘱道:“情义二字,有时比墨规更难坚守。此埙非金非玉,却是墨家情义与坚守的见证。” “它指引过我,也安慰过你的母亲。” “从今日起,它属于你了,希望以后你可以交给你心爱的姑娘……” “为父这一生最骄傲的事,就是没有辜负你娘亲!可为父一生最遗憾的事,也是没有同你的母亲长相厮守,白头不离。” “甚至因为这肩上的担子太重,连殉情早早得陪她都做不到。” “为父给你取名墨离,便是希望若日后你有相爱之人,相知相守莫离莫弃。” 墨铮让墨离以后将这只埙送给他的心上人,希望他们可以白头到老,不离不弃。 后来墨离真的遇上了自己的心上人,还生了一儿一女,可妻子最终也…… 就连儿子炎虎也战死于哀牢山。 所以,他将这枚意义非凡的埙,传给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墨非烟。 墨非烟知道这埙背后的一切,她知道,这埙里住着祖父的愧、祖母的爱,住着一段超越立场、以生命为注的深情。 “大小姐,选择将它交给你,说明这辈子她认准你了!”墨翁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回味着这个荡气回肠缠绵悱恻的故事。 想不到墨老年轻时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居然有一段这样刻骨铭心的爱情。 我看着手中那枚陶埙,埙身仿佛有暗银的流光转动,像是那位名唤邱小迟的女子,为爱叛出师门、承受酷刑、最终殒命时,所流出的血与泪化成的星河。 它不仅仅是一件信物,更是一段深情的见证,而现在,它来到了我的手上。 “埙的声音从心里发出,吹的不是曲调,是心境。” 墨翁笑着看向了我,眼里满是慈祥:“我相信大小姐的选择,你一定是个很好的很好的人,大小姐也一定很喜欢很喜欢你。” 想到当初墨非烟给我这个东西时候,她是那样的简单随意,丝毫没有透露这枚陶埙的特别。 这个嘴硬的姑娘,真是让人又喜又气。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我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她了。”我看向墨翁,心中满满的都是对墨非烟的思念,恨不得现在就插了翅膀飞回去。 然而听到这话的墨翁,却深深得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感觉有情况,立刻追问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墨翁起初还闪烁其词,看我态度坚决,这才开口:“老夫也不想瞒着你,可是大小姐遇到危险了,我既然知道你们俩人的关系,肯定不能……” 我大惊失色:“非烟、墨非烟不是去滇州执行任务了吗?似乎是要去解决一只罗刹,而且她的父亲墨离,叔叔九连环都在队伍里,这么多高手,怎么可能发生危险。” 按照正常时间来说,墨非烟他们现在应该早就回斩龙队了。 墨翁紧了紧自己的灰色斗篷:“事实上,三天前就该有消息传回,但至今音讯全无,我们派去的信鸽也全都……没有回来。” 换句话说,墨非烟他们失联了。 这时候,一直沉默旁听的张老走了过来,双手负在身后:“罗刹虽凶,但以墨离和九连环的实力,不该如此。” “除非他们遇到了比罗刹更可怕的东西。” 我心头一紧,握紧了手中的埙:“那我们现在就改道去滇州!” “年轻人,莫急。”墨翁按住我的肩膀,安慰道:“我先把你们送回去,再赶往滇州支援。” “到时候如果你想一起,我很乐意,多一个人多份力量。” 说到这里,墨翁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非烟小姐在出发前特意交代过,若是她逾期未归,就让我务必找到你。她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说你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总能在绝境中找到出路!”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想不到,墨非烟竟然如此信任我? 然而还没等我高兴一会儿,就听到墨翁的嘀咕声:“不管怎么说,大小姐这么喜欢你,哪怕死在一处也是好的,起码能满足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愿望。” “放心,他们死不了,你且说说具体什么情况。” 张老似乎不太喜欢‘死’这个字眼,只见他目光如电,扫了过来:“墨丫头他们不是去了弥渡山吗?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墨翁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东西:“滇州弥渡县一带,自古以来就是雨水丰沛的灵秀之地,百年未有旱情。然而大约两个月前,那里突然遭遇了一场离奇的大旱……” 毒辣的日头持续炙烤着弥渡山,仿佛天上挂了十个太阳。 不过月余,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就变得一片枯黄焦黑,溪流干涸,土地龟裂。 更重要的是,就在某天夜里,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 弥渡山靠近山顶的部分,突然崩塌了。 “山石剥落,露出了一口棺材!” 墨翁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脸上的瘦肉都在抖:“那是一口山那么高的竖棺,通体雪白,不知是何材质,非金非石,却在日光下流转着一种奇异的光泽。” 更骇人的是,当地人才惊觉,他们世代朝拜的半山腰上建造的观音像,根本不是什么独立雕像,而是那口雪白巨棺上浮雕的一部分! 在竖棺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有一尊巨大的菩萨浮雕。 我立刻联想到,脱口而出:“莫非是佛门的观音、地藏、文殊、普贤四大菩萨?” 墨翁摇了摇头:“不,不是四大菩萨,只有观音,四个面容完全不同的观音。” “一尊慈眉善目,是观音喜相,一尊怒目圆睁,是怒相,一尊悲戚垂泪,是哀相,最后一尊开怀大笑,是乐相。” 四面观音相栩栩如生,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当地人吓坏了,他们坚信这口巨棺是在镇压某个无法想象的可怕魔鬼,纷纷焚香祷告,却没一个敢靠近的…… 只可惜,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墨翁继续道:“滇州的考古部门听闻后极为振奋,认为这极有可能是一个前所未见的失落古国遗迹!以整座山为棺椁,将山体挖空成棺,四面雕刻如此精美的观音像,简直美轮美奂。即便是目前国内外最先进的科技,都无法实现,这一发现让整个考古部门热血沸腾!” 很快,一支装备精良的考古队进驻了弥渡山,并拉起了警戒线。 “他们发现,巨棺底部与山体连接处并非实心,竟有通道向下延伸,里面似乎是一座庞大的地下陵墓。初探之下,收获惊人,他们发现了大量造型奇诡的青铜面具,风格迥异于任何已知文明,甚至还有……” 墨翁顿了顿,眼中闪过惊悸:“还有大量人类的小腿骨。” “殉葬的活人?”我猜测。 “不!”墨翁摇头:“那些腿骨居然是金色的。” “金色的骨头?” 小九九不知何时又醒了,瞪大了眼睛从绷带缝隙里看过来。 “不止是颜色。”墨翁比划了一下,继续道:“还有长度。每一根小腿骨,长度都超过了半米,甚至超过一米长的都有!” 我倒吸一口凉气:“成年人的小腿骨不过一尺左右,大概三十多厘米,若光小腿骨就长达一米多,那这人的身高岂不是……” “至少四五米高。”张老冷冷接口:“莫非弥渡山生活过上古巨人族?” 墨翁道:“当地村民坚信那是‘菩萨佛骨’,是圣物,坚决不允许考古队带走,双方很快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因为发现的陪葬品太多,墓道曲折复杂,考古队决定先退出来,筹备第二次更大更深入的探险。然而就是这次……”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沉重无比:“他们放出了不该放出的东西!” 第287章 子午鸳鸯环 飞艇上很安静,安静得连抽气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刺耳。 “整个考古队,十二名专家,三名卫兵,全军覆没!” “没有目击者,更没有幸存者。等支援赶到时,只看到了散落一地的装备,和他们的尸体。” 墨翁闭上眼,复又睁开,目光里是深深的疲惫:“尸体被秘密运回后,所有看过的人都做了好几晚噩梦……” “因为遇难者的尸体都变成了干尸,不是自然风干的那种,而是仿佛体内所有的水分,无论血液还是什么,一切的液体,都在瞬间被彻底抽干了!” “死者的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色,眼球凹陷成窟窿,嘴巴大张,表情定格在极致的恐惧上!” 哪怕薄荷身为医者,听到这种死状,脸色也微微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药箱。 更别提其他人了。 “这还没完。” 墨翁停了一下,继续道:“一周后,弥渡山几公里外的一个百人猎户村,一夜之间,鸡犬不留,所有村民以同样的方式变成了干尸。现场没有任何激烈打斗的痕迹,仿佛他们是在无声无息中,就被集体吸干了。” “斩龙队的情报人员根据尸体,以及遗留的痕迹进行反复勘验,最终认定,制造这两起惨案的凶手。” “极有可能是妖怪罗刹!” “罗刹?”我喃喃重复,想起出发前的那次告别:“非烟他们此次任务,不就是去解决罗刹吗?” “就是它!” 墨翁沉重地点头:“墨家曾经有处理罗刹的经验,所以斩龙队派出了大小姐他们去火速收拾残局,避免伤害到更多的无辜百姓,让九连环带上墨斩,也是为了十拿九稳。” “好在,他们只用了三天,就抓住了那只罗刹。” 听到此话,张老并不意外:“有墨离跟九连环亲自出手,区区一只罗刹,纵使凶悍,以他们的手段和经验,拿下不成问题。当年在西北大沙漠,他们还曾处理过更为难缠的百眼长虫。” “没错,关键问题就出在后面……” 墨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整个人显得忧心忡忡:“按照计划,确认威胁解除后,他们最迟第四日清晨就该传出安全信号,并开始返程。” “可是,第四天过去了,直到日落西山,我们约定的所有联络方式,不管是传讯烟火,机关信鸟、乃至他们随身携带的共鸣石,全都杳无音信。” 墨家的人好像一下子消失了。 随着墨翁的讲述,飞艇上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凝重。 “我们立刻意识到出事了!”墨翁的语速不由得加快:“驻守在邻省的弟子冒险进入弥渡县区域进行查探,结果在斩龙队临时情报点内发现了两具尸体,是斩龙队跟随墨家的两名情报人员。” “他们的死状和之前的干尸一模一样,全身水分被彻底抽干,成了两张皮蒙在骨头上的骷髅!” 我倒吸一口凉气,薄荷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连缠满绷带的小九九都停止了滴漏饮酒的大业,绷带下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还不是最糟的。”墨翁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颤音:“在那两具干尸旁边不远处的河边,我们的人还发现了这个。” 他从身后取出一个蓝色包袱,小心翼翼地打开。 包袱中央,静静躺着一枚弯月形的金属兵器! 它是由纯银打造而成,呈现出一种耀眼的白,边缘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墨家真言,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光辉。 只是锋刃处缺了一道口子,像是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子午鸳鸯环!” 张老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的搭在了那枚纯银兵器上,像是在感知里面流淌的灵力。 “这是墨离的贴身法宝,分为阴阳两只,阳为黄金打造,阴为白银打造,从不离身,环在人在,环灭人亡。” 墨翁沉重地点头:“现场只找到了这一只‘子环’,‘午环’却不翼而飞了。” “而且你们看这环身的痕迹。” 他指着那几道缺口道:“这不是与其他兵器碰撞造成的,倒像是被某种可怕的力量直接震碎的。” 我盯着那枚孤零零的鸳鸯环,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墨离叔叔的法宝,竟然掉落了一只? 除非战斗激烈到超乎想象,或者他本人遇到了极大的危险,否则不至于连兵器脱手都无暇顾及。 “战斗就发生在斩龙队在那里的临时情报点,说明他们遭遇了突然袭击……” 墨翁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墨离前辈他们遇到了强敌,发生了战斗,而且从现场痕迹和丢失了一只鸳鸯环来看,他们恐怕并未占得上风,甚至可能吃了亏。敌人不仅轻松干掉了两个情报人员,还把他们逼的受伤而逃。” 一直沉默的阿娅琳突然开口,声音因虫蛊反噬而有些虚弱,却异常清晰:“罗刹有这种智慧?懂得追杀到情报点?还是那巨棺之下,并不止罗刹?” 这问题让所有人背后一凉。 如果只是嗜血如命的罗刹,墨离他们断不会如此狼狈,连鸳鸯环都失落。 难道…… 墨翁深吸一口气,坦然道:“不瞒各位,我们这艘飞艇,原本的任务是奉命前往斩龙队总部,接应专门抽调出来的5队。苗疆的阿老虽然在闭关修炼,但是当家的阿红药已经答应救援,她出身苗疆,对滇州的风土人情很熟悉,是最合适的增援人选。” 他环视我们:“但在途中,我们突然收到了你们在东海之滨的求救。”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想起了当初登岛前,张老放出的那只黄色小纸鹤。 “事急从权,考虑到小兄弟你与大小姐的关系,我们于是临时决定转向,先来与你们汇合,把你们送回去的同时,正好接5队前往滇州。”墨翁道。 想到墨非烟他们此刻很有可能遭遇了惨烈战斗,生死未卜的情况,我就焦急万分:“要不,我们现在直接去弥渡山?” “不行!”墨翁摇了摇头,小心收起了那枚鸳鸯环:“现在弥渡山就像一个张开了嘴的陷阱,盲目冲进去,只会成为下一具干尸。”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陶埙,那暗银的流光此刻仿佛凝固的血液。 非烟,她就在那样的地方。 多一刻耽搁,就意味着她会多一分的危险。 我怎么能放心呢? 第288章 破局 “准姑爷,我知道你着急!但是有离家主和九连环在,大小姐应该不会有危险。” 墨翁居然直接改变了称谓,还安慰我不要着急:“我也很疼大小姐,我的担心不比你少。” 我攥紧那只陶埙,努力压下内心的焦虑,认真分析道:“根据现有的情报,我们可以得出以下几点。” “第一,滇州的弥渡山,确实可能出土了一个历史上从未露面的神秘文明!” 我竖起了一根手指头,语气凝重得说道:“他们以整座山为棺,雕刻着四面观音,以喜怒哀乐相为菩萨相,说明这个古国极大可能信仰佛教,或者说存在某种特殊的‘观音崇拜’,并且拥有近乎神迹的工程技术。” 墨翁点头,认可了我的推论:“这一点,斩龙队内部也有类似判断……” “第二,我怀疑罗刹作祟,恐怕只是一个引子,或者说是开端!” 我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不禁加重:“罗刹再厉害,也没办法瞬间吸干那么多人的血液和水分。真正的危险,其实是别的东西,这座观音山就是为了封印它而存在。” “所在墨离前辈他们是因为触及到了更可怕的东西,才会陷入困境。” 张老在旁边轻轻抚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墨翁和张老,缓缓说出我最不愿意相信,却越来越觉得可能的猜测:“我怀疑,墨家被算计了,这极有可能是一个针对墨家的局!” “什么?” 墨翁失声惊呼,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结结巴巴得说道:“不、不会吧?大小姐他们这次行动极其隐秘,路线和人员都是精心安排的,怎么会是一个局?” 就连张老也‘咦’了一声,目光如电,似乎没料到我会想到这一层。 我没有着急,不慌不忙得解释道:“那是因为墨家处理罗刹最有经验,名声在外!所以当罗刹在滇州出现,闹出足够大的动静时,斩龙队第一个想到的,第一支首选队伍……” “你们猜猜会是谁?” 明明我已经足够冷静得进行分析,可说到这里时,心跳却还是忍不住加快了。 墨翁的脸色也渐渐变了。 “是墨家!” 我替他回答了这个他不愿意开口的答案:“尤其是,当事情牵扯到上古遗迹时,精通机关的墨家,更是当仁不让的首选!”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可能张开了,比如先放出罗刹制造恐慌,吸引墨家的注意力。甚至可能故意留下一些线索,引导墨家的精锐力量前往滇州,前往那口诡异的巨棺之下。” 我的胸口微微有些发烫,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出一些我不愿意看到的画面:“然后,在那里,有真正为他们准备的礼物!” “罗刹只是开胃菜,是一枚消耗墨家精力的棋子。真正的杀招,是别的东西!” “子午鸳鸯环的遗落,正好说明,对手了解墨离,甚至可能专门针对他的鸳鸯环设计了克制之法。” 墨翁听得满头大汗,原本就锃亮的额头更是汗津津的,他喃喃道:“这……若真是如此……那布局之人,对墨家、对斩龙队的行事风格何其了解!其目的又是什么?是针对墨家传承?还是为了那古墓里的东西,顺手除掉可能阻碍他们的墨家?” “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抓紧救人!”张老突然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对!” 墨翁如梦初醒,猛地站了起来:“我立刻让飞艇全速前进,尽快与5队汇合,然后赶赴弥渡山!” 我摇了摇头:“我担心会来不及,现在不能等了……” “你想做什么?”墨翁愕然。 “飞艇目标太大,速度虽快,但辗转接人再去弥渡山,我担心非烟他们已经遇难了。” 我看了一眼师父,发现张老并没有反对,当即下定决心:“请您在最近的、能让我们快速前往滇州的中转点放下我们。” “我和师父轻装简行,先一步潜入滇州,尽可能靠近弥渡山探查,至少摸清楚外围情况,等待你们大部队到来。如果时机太过紧迫,我们两个会先进山,出手相助。” “不行,太危险了!” 薄荷立刻反对,小九九也大声表示抗议,嚷嚷道:“如果你们非要去,那也带我们一起。” 就连阿娅琳也站了起来:“没错,一起来的,就得一起去!” 我摆了摆手,谢绝了他们的好意:“小九九需要治疗,阿娅琳你的本命蛊反噬不能再拖,必须尽快跟着飞艇回到斩龙队总部,这是最安全、也是对大家最有利的选择。” “可是,邱师兄……” 眼看薄荷还想说什么,我态度坚决得回了一句:“听话薄荷,照顾好我们的同伴。” 墨翁也已经下定决心,告诉我们:“飞艇会在合适的地方放下你们,方便你们尽快赶赴滇州。” 与此同时,张老已经走到一张桌案旁,要来笔墨纸砚。 沉吟片刻后,他挥毫疾书。 很快,一封信写好。 他吹干墨迹,递给了墨翁:“在飞艇经过福州附近时,请派出墨家弟子将此信交给当地的冯署长。” 墨翁接过信,我也顺便瞥了一眼。 信上将我们在东海的遭遇一笔带过,主要重点落在了大肆褒奖林三七少校及其麾下的海军战士,他们英勇无畏的牺牲精神。 尽管也有寥寥几笔提到我们幸运的找到了失踪的英国科考船,并发现了少数幸存者。 但是幸存者在醒来后,却声称他们的‘日不落计划’执行失败,无颜回去,在返程的途中突然跳海自杀了。 整封信从头到尾都对长生不老,以及瀛洲岛,只字不提。 至于英国科考船为什么会失败,张老只用了‘风浪莫测,海怪袭扰’等模糊字眼进行一笔带过。 我有些疑惑,低声问道:“师父,这封信真的能交差吗?冯署长那边,可是顶着天大的外交压力,现在又损失了一艘鱼雷艇……” 张师父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老练的光芒:“会的!很多事情不需要说得太直白,点到为止即可。” “英国人看到这封信,就会明白自己的遮羞布被轻轻掀开了一角,清楚我们掌握了某些底细,但并未撕破脸。他们只会比冯署长更想尽快平息此事,淡化处理!” “为了封口,他们不仅不会为难冯署长,反而会主动提供一大笔赔款和抚恤金,给林少校和那些牺牲水手的家庭。” “至于冯署长,他有了这笔政绩,上下都能交代,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我恍然大悟,这就是江湖与朝堂之间的微妙平衡吗? 师父处理起来,竟如此举重若轻。 没想到,后来事情的进展果真如师父所料,英国对于那艘失踪的科考船,突然没那么关心了。 ‘东海船只失踪事件’之后也被官方彻底封存,没有人再提。 至于那些海军战士的家人,也都得到了妥善安置,对外则称湖鹏号在救助国际友人时意外沉没。 所有水手都被追认为:烈士,林三七更被追授为上校军衔,真相并没有人关心。 墨翁仔细收好信,郑重道:“我明白了。前方快到桂林地界,那里水道纵横,陆路也方便,就在那里放下二位。放心,我们会以最快速度带援军赶来!” 听到这话,我再次握紧了那只陶埙。 非烟,无论前方是不是陷阱或者阴谋。 我都会来! 张老望着下面越来越近的翠绿群山,缓缓道:“滇州多毒瘴,也多奇人。此去,不会轻松。” “我知道,师父。” 我点头,心中却涌起一股决然:“但有些路,不得不走。” 小九九的滴漏装置发出轻微的‘嗒’一声,又一滴酒精准落进他张着的嘴里。 他满足地咂咂嘴,含糊道:“邱兄,保重啊,记得帮我尝尝滇州的米酒,听说他们那儿还有玫瑰味的米酒,香得很……” 紧张的气氛顿时被这句话冲淡了许多。 薄荷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阿娅琳则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望了一眼西南方向。 那是她故乡的方向,也是危机潜伏的方向。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埙,忽然明白了墨非烟将它送给我的深意。 她或许早就预感到此行的危险,所以才将这只承载着墨家情愫的信物交托给我。 “非烟,等着我。” 我轻声说,手指摩挲着埙身上细腻的纹路:“我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把你平安得带回来,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第289章 邱雨生的担忧 正当我们即将抵达桂林的时候,飞艇突然遭遇巨大颠簸,墨翁头顶什么东西忽然飞了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不偏不倚地盖在了小九九的脸上。 正张着嘴等酒滴的小九九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噗’的一声将刚滴进嘴里的酒全喷了出来。 “什么东西,我的酒!” 小九九哀嚎一声,声音从一团假发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我这才发现,咦,墨翁的头怎么秃了? 众人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大笑,连一直绷着脸的阿娅琳都忍不住抿起嘴角。 墨翁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把抓回自己的假发,手忙脚乱地戴回秃头上,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 小九九调笑他:“我还不知道你们墨家藏着这门手艺呢。” “哎,聪明绝顶,我太聪明了,所以头顶上的毛一不小心就绝了……”墨翁似乎早就习惯了假发时常脱落的小插曲,一点都没有生气,反而还跟我们笑成一片。 有了这个小插曲,我心里突然觉得不那么悲观了。 起起落落,或许才是人生的常态! 飞艇在一处清澈见底的滩涂旁着陆,走下梯子前墨翁塞给了我一张纸条。 我展开一看,纸条上写了一个地址。 墨翁在我耳边嘱咐道:“准姑爷,你和你师父不会孤单,到了滇州后,会有人接应你们的。那里有斩龙队就近调派的两名年轻高手,一个丫头,一个和尚,丫头有点精神病,和尚……也有点神经病。” 我内心‘咯噔’一下,心想这墨翁是在学习鲁迅先生的文风吗? 我家门口种了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正想着的时候,就听到墨翁继续补充了一句话:“总之,你跟他们好好相处,那俩人说特别也挺特别的。” 这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吗? 我觉得这个墨翁也挺特别的,特别得有意思,特别得头秃…… 目送着我们离开,薄荷忍不住大声喊道:“一定要小心啊!” 小九九在绷带包裹中努力扭动,阿娅琳也投来隐含担忧的一瞥。 就在舱门即将完全关闭,飞艇点火,开始微微抬升离地的刹那,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箭步冲到飞艇之下,对着上面用尽力气喊道:“等等,墨翁!” 舱门重新打开一道缝隙,露出墨翁那张惊讶的老脸。 “墨翁,回去之后,如果可能……”我用极快的语速说道:“你们最好请求其他队伍的支援!我认为,5队或许不是最佳选择。” 墨翁愣住了,显然没闹明白我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准姑爷,你这是什么意思?5队的当家阿红药对滇州地理极为熟悉,正是我们急需的助力啊。” 我心一横,直接把话挑明了:“我不信任阿红药!” “我知道,你们之前似乎有过小摩擦。但阿红药贵为5队当家,她不会拎不清的,放心吧。” 听到墨翁的话,我咬了咬牙,继续坚持自己的想法:“我不是小气的人,但是这件事有蹊跷,又事关墨家三个重要继承人,所以我认为在此事上,我们必须保持警惕!” “您别忘了,苗疆与墨家历史上可有不少血雨腥风,如果非烟他们三个出事,那墨家的下一代就……” “什么?” 墨翁立马瞪大了眼睛,但显然也意识到此事的可怕,却还是不敢相信得喃喃道:“不会吧?阿红药在斩龙队多年,一向……” “雨生!” 我还想再说什么,一个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却打断了我。 张老不知何时已站到我身侧,手轻轻按在我肩膀上。 他没有看墨翁,而是盯着我,眼神里没有太多责备,却带着一股深潭般的威压,让我瞬间冷静下来。 “适可而止。” 师父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立刻浇灭了我因关心则乱而有些冒失的冲动。 我立刻闭了嘴。 我知道师父的意思。 在斩龙队这个大家庭里,没有确凿证据,仅凭猜测和历史上的是是非非,就公然质疑一支队伍,尤其是在需要精诚合作的危急时刻…… 这不仅是鲁莽,更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内部猜忌和分裂,后果远比外部的危险更严重! 墨翁在飞艇上显然也听到了师父的话,他脸上的惊疑未退。 但看着师父严肃的神情,又看了看我,最终只是复杂地冲我们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保重,还有多谢!” 墨翁最后喊了一句,舱门彻底关闭。 等我们坐上了一艘竹筏后,飞艇加速升空,带着巨大的阴影和轰鸣升起,最后变成天际的一个黑点。 直到飞艇完全消失在视野之外,张老才缓缓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转而落到我身上。 他没有责备,而是用一种重新审视般的眼神看着我,一字一句道:“邱雨生。” 师父忽然叫了我的全名,眼神里不知道是喜还是惊:“你这脑子,转得还真不像个半大孩子……” 我挠挠头,收起纸条,想要缓解这会儿严肃的气氛,故意笑道:“师父,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耳濡目染嘛。您这么聪明绝顶,我在您身边待久了,木头疙瘩怎么也得开点窍不是?” 伸手不打笑脸人,再加上我还是师父最喜欢的徒弟,他应该不会因为刚才的话生我气吧? 张老转过头,深深得瞥了我一眼,说道:“别贫嘴!孩子,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确切的把握,随意怀疑队友,就像是在军营里拿枪口对着自己人一样,后果不可估量。” “师父,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公报私仇,因为记恨阿红药所以才不信任她!但我可以很肯定得说,我虽然不喜欢阿红药,但此次绝不是平白无故得乱怀疑人……” “我感觉墨家这次的任务不正常。” 我收了笑容,正色道:“当然,也有一部分是本能感觉!但更多的是我冷静分析以后的结论,毕竟这次墨家出事,实在太蹊跷了。” “非烟虽然经验上可能不如老江湖,但墨离前辈和九连环是何等风云人物?能让他们陷入绝境,连鸳鸯环都失落一只,绝不仅仅是意外或偶然遭遇袭击那么简单。” “我感觉好像有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赶去,越早汇合,摸清情况,破局的可能性才越大。” “还有呢?” 张老点点头,示意我继续:“为师问的是,你为何独独对阿红药起疑?甚至当面提醒墨翁?我必须再啰嗦一句,斩龙队内部,最忌无端猜忌同僚,尤其是即将并肩作战的同僚!”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低声道:“师父,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您教导过我,执行任务也好,应对险境也罢,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丝不合常理的细节,哪怕它看起来再微小,都极有可能在未来影响到我的生命。” 我顿了顿,看着师父的眼睛,缓缓说出那个让我心头不安的联想:“您不觉得?苗疆,和出事的地点滇州,离得太近了吗?” 我能清楚得感觉到张老的呼吸滞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面向西南方。 那是滇州,也是苗疆故地的方向。 师父的背影在阳光中显得挺拔而沉默,灰色斗篷被风微微拂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次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如果你猜错了,回去之后,自己在祖天师像前跪香跪足十二个时辰,静思罪过。” 我知道,这是师父对我猜忌队友的惩戒。 “是,弟子明白!”我点点头。 “但如果你猜对了……” 张老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仿佛叹息,飘散在风里:“不,这一次为师真的希望,你不要猜对!”” 这句话里的意味,远比单纯的责备更让我心头一凛。 原来张老也并非没有猜忌,只是他看得更深,顾虑更多。 他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多言,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缕很快散去的雾。 “竹筏靠岸了!” 张老迈步向前,步履稳健:“先去找到墨翁说的接应点,见见那个丫头跟和尚,这里的地形我们不熟悉,但还是得走快点。” 我快步跟上了师父,就像他身后的一条小尾巴。 只是怀中的陶埙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非烟,墨离前辈,九连环大叔,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还有那个隐藏在迷雾中,可能与滇州古国、与苗疆都若有似无牵连的局,到底是谁的阴谋? 真相,或许比我们此刻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冰冷刺骨。 而我们,正一步步走向它的中心! 第290章 一个疯子,一个和尚 桂林山水甲天下,可此番我们无心流连这漓江的秀丽,接下来还要走一段不短的水路。 便取十块银元租了一艘客船,连同一个熟稔水道的艄公,径直朝着西南方向的弥渡县而去。 02水路蜿蜒,船行渐远,两岸山色也悄然换了模样。起初还是漓江那般水墨行意的黛色峰林,行至滇桂交界,便化作了雄浑草书的层峦叠嶂,满眼绿色铺陈开来,连风里都带着几分粗粝气息。 0202 02如此晓行夜宿,三日后的晌午,小船终于缓缓靠岸。 0202 02码头就建在弥渡县外,青石铺就的阶面磨得发亮,我们走着走着就发现,这个县城不大,依山傍水的,建筑也带着少数民族风格。 02进了城,街巷更是热闹。 0202 02石板路上人来人往,穿着各异的行人擦肩接踵,有头戴绣花帕、身着蜡染布裙的女子,也有裹着青布头巾、腰间别着短刀的汉子。语言也五花八门。 按照墨翁给的地址,我们来到了城内一家名为‘云来居’的茶馆。 这间茶馆很偏很干净,客人也很少。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白族老头,打量了我们两眼,尤其多看了师父几眼,便客气地将我们引到二楼一处临窗的僻静雅座,上了壶本地特色的普洱茶。 因为接应的人还没到,于是我们就在这里一边喝茶,一边等。 云南的普洱茶,茶香袅袅,略带陈韵。 我灌了一大口微涩的茶汤,解了路上的暑气,心思便活络起来,于是关心起了墨翁口中的那两名神秘年轻高手。 “师父。” 我恭敬得给师父倒了一盏茶后,忍不住压低声音好奇问道:“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墨翁说接应我们的两个人都是神经病,咱们斩龙队又不是精神病院,哪来那么多神经病?” “再说了,斩龙队年轻一辈里还有这种人才?我怎么没印象。” 师父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墨翁说话,总爱夸大三分。” 他放下茶杯,看向了我,悠悠道:“但其实那丫头的师父,你认得。” “我认得?” 我愣了一下,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认识的人,斩龙队里认识的生面孔也没几个啊,活的,年纪稍微大点…… “咦,难道是贪狼前辈?” 我猛然想起哀牢山之行的领队贪狼。 “正是。” 张老点点头,说道:“这丫头你见了便知,她没什么神经病,只是行事……特立独行了一些!打扮的也有一点……咳咳,清新脱俗!不理解的人觉得她有神经,其实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道。” 我突然想起跟贪狼相处的画面,不禁对他这位清新脱俗的弟子也充满了好奇。 “那另一个和尚呢?”我问道。 “和尚是斩龙队九老之中,佛门净土宗法印大师的关门弟子。” 师父介绍起这位高僧时,语气里带着敬意:“法印大师佛法高深,早年云游时,他曾遇一处古战场遗迹,那里怨气冲天,滋生出了三千饿鬼,为祸一方。” “法印仅凭一身袈裟,一串佛珠,便将三千饿鬼普度,是有大德之人。”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想起了大名鼎鼎的地藏王菩萨,他曾发下宏愿:“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想不到世间仍旧有誓要度化众生的慈悲高僧,我心中不禁肃然起敬,这是何等的修为与慈悲! “那他的弟子?”我问道。 张老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次来的是法印最小的弟子,叫做慈悲小和尚,因为他心思纯净,单纯善良,被法印大师晚年收入门中。” “这次法印派他入世历练,本意是让他在红尘中见世间相,闻众生法,听黎民苦。” “不对,师父,墨翁不是说这小和尚也有神经病吗?”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张老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奇怪:“慈悲小和尚也不是神经病,他只是太过于悲天悯人,所以有些习惯倒是……显得奇怪了一些。” “什么习惯?”我追问。 “他随身带着木鱼,还有其师父赐予的一串菩提净业珠。凡是遇到他认为可怜之物,出殡的死者,路上的小动物尸体,甚至是被厨子做成菜的一盘鱼一碗红烧肉,慈悲小和尚都会非常认真地要为对方念经超度。” “有时还会执着得劝一些脾气大的路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达目的,势不罢休。” 师父无奈地摇了摇头:“所以墨翁说他神经病虽有些夸大,但也并非空穴来风。毕竟他见到亡灵必渡,见到不平必管,行为太过于执拗,像是得了某种强迫病,也算神经了一点吧。” 我听得目瞪口呆,一个被贪狼带出来清新脱俗的丫头,一个见啥都想超度的慈悲小和尚,还真是别开生面。 难怪墨翁会那副表情,换我,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从福山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问题是,接下来我们还要跟这两位搭档去探查诡异莫测的弥渡山? 我突然觉得,前方的路,可能比想象的还要精彩几分。 等待的时间有些无聊。 师父闭目养神,我坐不住,跟师父说了一声,便下楼在茶馆附近的街上闲逛起来。 弥渡县虽地处边陲,但却是罕见的玉石集散地,街道两旁有不少铺子都经营着玉石生意。 橱窗里、摊位上,摆着各种玉佩、玉镯、玉雕,在明亮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脑海中浮现出了墨非烟精致如玉的小脸,想起她将陶埙递给我时的眼神,心中一动,走进一家看起来还算朴实的玉器店。 店主是个戴着小圆眼镜的老者,并不十分热情,但介绍起玉来却头头是道。 我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块质地细腻无杂无裂的羊脂白玉平安扣。 玉扣不大,圆润光滑,中间穿孔,系上简单的红绳,寓意平平安安,圆圆满满。 我想象着这玉扣戴在非烟颈间的样子,应该很配她清冷又坚韧的气质! 付钱时,我的眼睛瞥到了一抹红,脑海里瞬间闪过一道红色的倩影。 红鸾姐姐虽然脾气火爆却心地不坏,更何况她之前还送了我一条五帝钱手串呢,怎么着,我也该礼尚往来一下。 “老板,那个是什么东西,也是和田玉吗?”我指了指那抹吸睛的红色。 老板立刻拿了过来:“这个啊,这个叫南红,古称赤玉。” 那是一条南红的坠子,我问老板有没有鸾鸟样式的。 老板让我等等,他进去找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端着一个盘子,我一眼就相中了一只红色的鸟,立刻道:“多少钱,就它了。” 见我一次性买了两块,老板还给我打了个折,包了起来。 买好以后,我就回到茶馆,脚步轻快地上到了云来居的茶馆二楼。 刚靠近雅间,就听见里面传来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动静。 难道接应的人已经到了? 第291章 炸昆虫全家福 掀开竹帘,我一眼就看到了两个陌生人。 坐在师父左手边的,是个少女! 年纪看起来比我大不了两岁,但打扮着实醒目,一头长发被编成了无数根细密的小脏辫,用五颜六色的丝线和闪耀的银饰缠绕固定,发梢处还缀着些小铃铛。 她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杏黄色皮质短外套,里面是深色劲装,脖子上挂着一副飞行员风镜,此刻推到额头上。 身后倚着墙的,是一个几乎有她半人高、鼓鼓囊囊的巨型行囊,看不出装了些什么…… 她嘴里正用力咀嚼着什么,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野性的活力。 看到我进来,她眼睛一亮,含糊地唔了一声,随手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朝我丢了过来。 “槟榔,吃吗?劲儿贼大!” 她说话语速很快,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口音。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一看,是几片黑褐色裹着白色粉末的干果,气味很是冲鼻。 我连忙合上,干笑着摇了摇头:“谢了,我不太习惯这个。” “皇甫韵。” 师父在一旁淡淡开口介绍:“贪狼最厉害的弟子。” “叫我阿韵就行!” 少女爽快地朝我笑了笑,又把一块槟榔塞进嘴里,然后用力拍桌子,冲着门外喊:“掌柜的,菜呢,饿死啦。说好的本地特色炸昆虫全家福倒是赶紧上啊,别磨蹭。” 上菜? 这里不是茶馆吗?还有饭菜? 不过这丫头还真是不拘小节,大大咧咧的性子作风,我倒是还蛮有种亲近感的。 我的目光转向另一边。 坐在师父右手边的,是个年轻的僧人,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色僧衣,质地看起来极好,衬得他肤色越发白皙清透。 小和尚面容清秀俊美,甚至有些过于漂亮,眉眼柔和,唇色很淡,年龄看起来似乎比我还小一点,安静得坐在那里,像一尊精致的玉雕。 奇怪的是他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白玉镯,右手则缓慢拨动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 玉镯与佛珠,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在他身上奇异的和谐。 “这位是慈悲小师父,法印大师最小的弟子。”师父继续介绍。 年轻和尚闻声,立刻起身,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和怯弱:“小僧慈悲,见过邱施主,一路辛苦了。” 这不看起来挺正常啊?甚至可以说是赏心悦目,除了那只有些突兀的玉镯。 我还是第一次见出家人戴这么好的玉镯,想必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吧? 看着对面一个笑得开怀的少女,一个温润害羞的小和尚,我只觉墨翁说的话肯定是夸张了。 然而很快,我就知道自己笑得太早了! 茶馆伙计端着托盘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本地特色的汽锅鸡,鸡汤金黄,香气扑鼻。 伙计刚把砂锅放下,还没退出去,就见那月白袈裟的慈悲小和尚,瞬间放下了手中的佛珠。他双掌合十置于胸前,面向锅中被剁成十八块的老母鸡,闭上了眼睛。 用他那清润好听的嗓音,无比虔诚地念诵起来:“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往生咒?这只老母鸡也要超度? 我当场被干懵了。 皇甫韵翻了个白眼,嘟囔道:“又来了……” 手下却不停,已经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一大碗,吹着气喝了起来。 慈悲小和尚恍若未闻,继续念诵,足足念了三遍完整的往生咒,才缓缓睁开眼,对着汽锅鸡微微颔首,轻声道:“鸡居士,尘缘已了,往生极乐,善哉善哉。” 然后,他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旁边的咸菜,好像是笋子? 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我简直无语凝噎。 接下来,每上一道荤菜。 无论是板栗烧鸭,或者什么本地炸蜈蚣炸蜂蛹炸昆虫全家福…… 慈悲小和尚都会暂停进食,无比认真地为“鸭居士”、“鱼居士”、甚至“昆虫居士”念诵往生咒超度,神情庄严肃穆,仿佛在做一场无比重要的法事。 而皇甫韵则在我头皮发麻的注视下,用筷子夹着一条金黄酥脆的油炸大虫子,放进嘴里。 虽说这在当地就是寻常吃食,滇地山林多虫豸,各族百姓自古便有烹虫为食的传统,将竹虫、蚂蚱、蜂蛹这类山野鲜味用滚油炸至焦脆,撒上椒盐或是辣椒面,既是解馋的零嘴,也是待客的风味。 但我实在接受能力有限。 那抑扬顿挫、连绵不绝的诵经声,配合着皇甫韵大快朵颐的咀嚼声和偶尔催促‘和尚你快点儿’的叫嚷,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画面,听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嗡嗡作响。 这还不算完。 我们隔壁桌来了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似乎是等得无聊,拿出骰盅玩起了猜点数,赌些小钱。 吆喝声跟笑骂声隐隐传来。 皇甫韵正啃着一条炸蜈蚣,耳朵忽然动了动,眼神瞟向那边,嚼东西的速度慢了下来。 没过一会儿,她丢下串儿,擦擦手,说了句“我去看看”,就凑到了隔壁桌。 起初只是旁观,很快皇甫韵就开始指手画脚:“哎,你押大,听我的准没错,肯定是大!” “这把、这把绝对没错,押小!” 行商们见她是个打扮奇特的小姑娘,也不甚在意,嘻嘻哈哈地让她下注。 皇甫韵掏出几个银元,兴致勃勃地跟着押。 结果,一连输三把。 “不对,你们出老千!” 皇甫韵柳眉倒竖,一把按住骰盅。 一个满脸横肉的行商不耐烦了:“小姑娘,输不起就别玩,一边去!” “你说谁输不起?”皇甫韵的声音陡然拔高,杏眼圆睁:“姑奶奶我行走江湖,还没人敢说我输不起!” “嘿,怎么着?还想动手?” 几个行商站了起来,面色不善。 我一看要糟,正要起身,只见皇甫韵冷笑一声,右手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声,那张结实的实木方桌,竟被她看似随意的一掌,直接拍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骰子银元滚了一地。 那几个行商吓得连退几步,脸色发白。 皇甫韵却看也不看他们,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他们,下巴微抬,声音清亮却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匪气,嚷道:“出老千坑你姑奶奶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拔出我三十米长的大刀,把你们连同这破茶馆一起劈成两半?” 三十米大刀? 我张大了嘴,看着她身后那巨大的行囊,突然觉得那里面可能真的塞了一把极其离谱的大刀。 至少这姑娘是真心相信她能拔出来,并且真的敢劈。 茶馆里瞬间鸦雀无声,掌柜的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 那几个行商更是面如土色,被吓得呆住了。 皇甫韵哼了一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转身走回我们这桌,对目瞪口呆的我和依旧在慢条斯理吃着素菜对刚才的骚乱充耳不闻的慈悲小和尚说道:“搞定了,老娘最烦这些不老实的家伙。” “吃饭吃饭!” 我终于深刻地明白了师父之前那句评价的含义。 他们确实不是疯子。 但,也真的不仅仅是神经了一点点,那么简单…… 第292章 水乡泽国 这会儿皇甫韵是解气想吃饭了,可别人不干了啊。 刚刚那一巴掌拍碎桌子的豪迈举动,直接让整个茶馆二楼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看着皇甫韵完全不当一回事的模样,我无奈得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后,先是走到掌柜的面前赔了桌子钱。 然后又来到了那几个赌徒的面前开始赔不是,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低声解释:“各位大哥,实在对不住,我妹妹她这里有点问题。” 我一边指了指自己脑袋,一边诚恳得塞过去几个银元:“她啊,就是时好时坏的,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这点惊吓费,就当弟弟赔不是了,给哥几个压压惊。” 那几个赌徒们看了看银元,又看了看我一脸无奈的表情,脸上的惊恐慢慢转为同情和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有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拍了拍我肩膀,同情道:“小兄弟,有个这样的脑残妹妹,你也不容易啊。行了,我们走了,看好你妹妹吧,这以后要是惹了什么大人物,那就该头疼了……” 说罢,几人悻悻然又心有余悸地快步离开了。 总算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身心俱疲地回到二楼雅间。 师父已经重新端起了茶杯,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似乎扬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慈悲小和尚依旧在慢条斯理地吃着青菜豆腐,仿佛刚才的喧闹只是背景音。 皇甫韵却已经重新坐好,正拿着一条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油炸大蛇啃,见我回来,眼睛弯成月牙,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一掌差点把我拍飞出去,这么纤细苗条的小姑娘,居然力大无穷得跟个壮汉似的。 “邱雨生,可以啊!事儿办得挺利索,赔钱道歉一条龙,还给我编了个这么凄惨的身世?脑子受过刺激的小神经病?啧,看不出来,你人还怪好的哩。” 没想到,她居然听到了。 我正想着如何解释,突然想到我解释啥啊,又不是我惹的祸。于是没好气地打拍开她的手,一屁股坐到了师父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微凉的普洱茶,灌了一大口,才道:“我跟你不熟,大力女汉子,我这是为了不节外生枝。” “哎哟,现在熟啦!” 皇甫韵毫不在意我的冷淡,凑近了些,嘴里还嚼着肉,含混不清地道:“我跟你熟呀!我师父贪狼,可是提了你很多很多很多次呢。” “还有,大力女汉子,我喜欢这个外号。” 我心中一动,这皇甫韵听了这个绰号,不仅没生气居然还很喜欢? 看来她脾气也没那么差,至少也没有提用三十米大刀追着我砍。 不过此刻我更好奇她的上半句话,于是赶忙问道:“贪狼都提我什么了?” 皇甫韵眼睛变得更亮了,兴致勃勃得说道:“师父说你脑子灵光,胆子也肥,关键时候不掉链子,是块好材料!比咱们队里某些混吃等死的强多了,也比他家那个只会吃和闯祸的傻徒弟更是好上千倍百倍!” 我听得有些尴尬,尤其是最后那句。 他家那个傻徒弟,指的不就是皇甫韵自己吗? 我偷眼瞄了瞄师父,发现张老也很满意这番话,甚至因为我的表现隐隐有些骄傲,仿佛在说:“还是老夫有眼光,收的弟子就是厉害。” 然而皇甫韵还没说完,又大夸特夸得说了好一会儿,最后更是模仿贪狼的语气,遗憾得叹息道:“可惜啊,这么好的苗子,被老天师先下手为强了。不过等哪天老天师功德圆满,羽化飞升了,我说什么也得把这小子抢过来当关门弟子!” “噗!!!” 一直淡定喝茶的张老,这次终于没绷住,一口温热的普洱茶全喷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一张脸有些微红,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气的。 我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皇甫韵,心说师父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不过这皇甫韵怎么能当着张老的面说这话呢? 偏偏皇甫韵像是看不懂我的表情似的,面对我的挤眉弄眼,还好意思问:“邱兄弟,你眼睛进沙子了?” 进沙子,我进你妹啊! 我算是明白了,皇甫韵这丫头不仅力气大脾气暴,这张嘴也是百无禁忌,什么话都敢往外倒,而且完全不分场合、不看对象。 这哪里是‘神经了一点’,这根本就是脑子里缺根弦儿吧! 师父好不容易顺过气,擦了擦嘴角,看向皇甫韵的时候,发现对方依旧一脸坦荡,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有什么不妥之处。 好在皇甫韵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眼前的特色美食吸引,又开始专心干饭了。 我重新给师父沏了杯热普洱,还贴心得给他顺了顺背,真诚开口:“师父,你别听他们的,我这辈子就只认你一个师父。” “还有,您肯定能长命百岁,能陪徒弟好多好多年。” 张老会心得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很是温柔。 这时我忽然想到了什么,敲了敲桌面,正色道:“行了,闲话少说。” “我和师父从桂林赶过来,水路走了三天。你们应该比我们早到至少两三天吧?别告诉我,你们这三天就在弥渡县里赌银子拍桌子,外加给昆虫祖宗十八代超度。” 说完,我特意瞥了一眼慈悲小和尚面前那盘已经素得可怜的萝卜干。 慈悲小和尚闻言,放下筷子,双手合十,俊秀的脸上露出一种‘终于说到正事了’的认真表情。 他先是对着那盘素菜又低声念了句什么,大概是感谢萝卜居士的布施? 这不是素菜吗?奶奶的,素菜也能超度? 接着慈悲小和尚才转向我,声音依旧是那样温和清润:“邱施主此言差矣,我与皇甫施主这几日天,并未虚度。我们深入市井巷陌,走访茶寮酒肆,甚至与本地一些老人攀谈……” 言外之意就是,他们很忙。 “废话少说,直接说重点。”我摆摆手,催促他快点进入主题。 慈悲小和尚摇了摇头,似乎在感慨我太没有耐心,但好在这次他没说啥废话了:“我们的确查探到一些或许与弥渡山异状相关的风土旧闻。” “哦?说来听听。” 师父也放下了茶杯,目光落在小和尚身上。 慈悲小和尚清了清嗓子,语调平缓得讲述起来:“其实我们如今身处的这片弥渡县地界,在古代,并非如今这般模样。根据一些残存的地方志碎片和老人们的口口相传,小僧才知道,在很早很早以前,这里曾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水乡泽国,湖泊星罗棋布,水道纵横交错,终年雾气缭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时,此地并不叫弥渡,而是被往来旅人商队畏惧地称作为迷渡,迷魂的迷。” “迷渡?迷路的迷,渡口的渡?”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正是!” 慈悲小和尚点头,继续道:“意为令人迷失的渡口或迷雾之渡。” “传说,在那片古老的水泽中,方向极易迷失,雾气浓重时,咫尺难辨。常有船只行人误入其中,便再也寻不到出路,无声无息地消失。久而久之,迷渡便出现了许多亡灵,也衍生出了许多光怪陆离的传说。” 皇甫韵此时插嘴,嚼着肉含糊道:“我们问了几个快入土的老杂毛,有的说雾里有吃人的水怪,有的说水底沉着古代王城,还有的说,迷路的人是被接引去了另一个世界,反正玄乎得很。” 慈悲小和尚接着道:“直到清代,此地逐渐淤塞成陆,水泽消退,才取了谐音,改称‘弥渡’,寓意‘弥勒佛渡化之地’,以求平安。” “但迷渡时期的许多神秘传说,尤其是关于迷失和水下古城的部分,仍在民间隐秘流传。” 我心中微动。 古老的浩瀚水泽?令人迷失的迷雾?消失的旅人?水下古城的传说? 巨棺是“山”,但这里曾经是“水”。 极致的“干”与远古的“湿”,有关系吗?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第293章 遇袭的情报点 “当然,最关键的是,这里曾经是南诏国的遗址!” 慈悲小和尚突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般。 “南诏国?”我心中一动,师父也微微抬起了眼帘。 慈悲小和尚点了点头道:“我们还是从一首当地传下来的战歌里找到的线索,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原来南诏的开国之君,叫做细奴罗。” 他并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 传说他出生在更南边的一个地方,那里瘴气弥漫,处于哀牢山的深处! 细奴罗本是哀牢国子民,由于受到了哀牢王的迫害,才带着部众,九死一生,逃难到了当时还是大片水泽的弥渡。 慈悲小和尚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就在细奴罗一行人迷茫得找不到出口,几乎要饿死在这片陌生领域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那一天,明明大雾锁泽,不辨方向,可是他们却清晰得看到雾气里出现了一点金光。 他们顺着金光走过去,发现居然是一位盘腿坐在莲叶之上的智者。 智者身披破旧袈裟,面容却被祥光笼罩,看不清真切。 智者未发一言,只伸手一指。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只见他所指之处,浓雾散开,露出一条通往坚实陆地的水道。 甚至水边还有灵泉涌出,有青牛引路。 皇甫韵听得入神,连炸蜈蚣都忘了嚼。 慈悲小和尚则双手合十,低念了一声佛号,继续道:“细奴罗坚信,那位智者是观音菩萨的化身,特来点化于他,授予他天命。” “后来,细奴罗果然在此处站稳脚跟,勇猛无比的他仿佛神助,建立了强盛一时的南诏国。登基之后,他对观音菩萨的感激与崇拜达到了极其狂热的地步!” 细奴罗颁下严令,举全国之力,到处修建观音寺庙,铸造观音金身。 传说在他在位的第一年,南诏境内就冒出了数百座大小不一的观音像! 有的矗立山巅,有的藏于洞窟,有的甚至就修在水泽中央的孤岛之上…… 那时候的弥渡,简直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观音国。 数不清的观音像?一年之内? 我暗暗咋舌,这已非寻常的虔诚,更像是一种执念,或者说,更像是某种浩大而急促的仪式。 “可是……” 慈悲小和尚忽然话锋一转,脸上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敬畏与迷茫的表情:“菩萨的庇佑,好像并没有如期而至。古歌里唱,后来不知怎的,天象大变,连绵的暴雨下了整整三个月,哀牢山那边的洪水像是发了疯,裹挟着泥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黑气,冲毁了山岭,灌入了南诏腹地。” 那曾经庇护细奴罗的迷渡水泽,还有新建的许多城镇、寺庙,连同那几百座观音像…… 大部分都被突如其来的滔天洪水给淹没了。 南诏也因此元气大伤,有的说南诏是消失了,有的说南诏是不得不迁都去了别处。 “总之,关于南诏的各种猜测也出现了,有的老人说,那是‘观音闭目’,闭目必有大难,有的老人说是南诏王太过于狂热敬奉,结果引来了别的什么邪神,遭到了可怕的反噬……” 随着慈悲小和尚说完以后,我感觉一股阴冷突然从脚底升起。 哀牢山出来的细奴罗,因为被点化,所以在成为南诏国的王。对观音狂热崇拜,南诏国出现了数百座大小观音像,结果突然爆发的一场大洪水摧毁了这一切…… 我细细咀嚼着这个故事。 忽然间,我感觉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线猛地串联起来! 我眼神骤变,失声道:“这么说的话,弥渡山那口刻着四面观音的巨大石棺,根本不是什么更古老的文明,而是南诏国的遗存?” 毕竟南诏那么疯狂的信仰着观音菩萨,极有可能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 “甚至,可能是南诏某位重要人物的王陵,毕竟那可是一座棺材山。” 我顿了顿,提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的假设:“或者说,它根本就是开国君主细奴罗的陵寝?” “不对啊,以细奴罗对观音菩萨的狂热崇拜来说,刻观音欢喜跟大乐的雕像能理解,为什么要刻愤怒跟哀伤呢?” 皇甫韵抽了抽鼻子说道。 我不假思索得回答道:“因为南诏国发生了一场大洪水,他对观音菩萨的态度不像当初一味的崇拜,感情也变得非常复杂,所以才会在陵墓上雕刻如此诡异的四面观音?” 这个推测让我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如果真是南诏王陵,其危险程度绝对远超寻常古墓! “不止如此。” 张老沉声提醒:“孩子,你注意到没有,最关键的一点,南诏开国之君细奴罗,他的出身地。” “哀……牢……山!” 我脱口而出,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哀牢山? 那个炎虎跟魏喜的战死之地,那个被独角五郎称呼为‘魔界之门’的地方,不正是哀牢山吗? 南诏的开国之君居然也来自哀牢山,他为什么会被当初的哀牢王所追杀,他知道了什么,还是他带走了什么? 一切似乎没那么简单! 我对慈悲小和尚的情报很满意,不禁看向皇甫韵:“你呢?想必你应该也有线索吧,还是说小和尚说的就是你们两个人一起的发现?” 恰好这会儿皇甫韵吃光了桌子上的昆虫宴,她拍了拍手,简单清理了一下后,就朝我们勾了勾手指头:“我当然也有发现,跟本姑娘走呗!” 见这丫头第一次露出如此郑重的神情,我们没有犹豫,迅速跟上了她的步伐。 大家一行四人离开云来居茶馆,朝着外面走去。 皇甫韵没有走大路,而是熟练地拐入小巷。 她脚步轻快,显然对这里的地形相当熟悉。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周围的房屋渐渐稀疏,人烟稀少,空气里弥漫着河岸边特有的水腥气和草木腐败的味道。 眼前出现了一个荒废的小渡口! 几块破烂的木板搭成的栈桥伸向浑浊的河面,岸边拴着一条半旧的小木船,船身刷的桐油早已斑驳脱落。 渡口周围杂草丛生,不见人影。 就在这时,皇甫韵率先跳上摇晃的小船,解开缆绳,还朝我们打招呼:“上船啊,愣着干嘛?” 我们依次上船,慈悲小和尚甚至不忘对着木船合十念了句‘船居士,有劳’,才小心翼翼地踏上去。 皇甫韵这个怪力少女,熟练得抄起桨开始划船。 水路不算长,但异常僻静,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兽发出怪异的啼叫,也不知道皇甫韵到底要带我们去哪儿? 大约过了一刻钟,小船拐进一个隐蔽的河湾,靠在一处看似天然的岩石平台旁。 上去是一片茂密的草丛,皇甫韵拨开草丛,后面竟露出一个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洞口。 她率先钻了进去,我们紧随其后。 洞口初极狭,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里面居然是一个经过巧妙伪装和扩建的天然岩洞,岩壁上嵌着能发出稳定白光的矿石,还刻着一个金色霸气的龙形符号。 这里似乎是斩龙队在滇州设置的一处秘密情报点! 洞内空间不小,摆放着桌椅、柜子、简易铁架床,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仪器和通讯设备。 但现在,一切都是乱糟糟的。 桌椅翻倒,柜门大开,文件散落一地,一些仪器被砸坏,岩壁上还留有数道深深的仿佛被利爪刨过的痕迹,看着触目惊心。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穴中央一个用钢铁焊接而成的巨大牢笼! 第294章 两具干尸 只见那钢铁牢笼足有两人多高,钢筋铁骨的一看就很坚固。 此刻却像是被一个狂暴的巨人从内部狠狠撞击过一样,好几根小孩手臂粗的铁条被硬生生得掰弯,形成一个巨大的破口。 笼子底部和周围的地面上,还散落着一些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渍,以及几缕非人非兽的粗硬毛发。 而在离笼子不远处的空地上,并排躺着两具尸体,上面盖着刺眼的白布。 白布勾勒出的轮廓,干瘪瘦小得不成人形。 皇甫韵走到白布前,一下就掀开了其中一具尸体的遮盖。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所见,我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腾。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尸体’,更像是一具被粗暴制作的木乃伊,还是一件失败了的作品! 皮肤表面完全失去了活人的弹性和色泽,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皮革质感,紧紧包裹着下面清晰可辨的骨骼轮廓,仿佛直接贴在了骨头上。 眼球深深凹陷进干涸的眼窝,变成了两个黑洞,嘴巴大张着,下颌骨似乎因为极度脱水而扭曲变形,露出稀疏的牙齿,凝固成一个无声的、像是极致惊恐的呐喊形状。 他们的头发干枯如败草,手指脚趾蜷缩得如同鸡爪一般。 最恐怖的是这种脱水,不是自然风干的那种感觉,更像是被某种邪恶力量在极短时间内,强行地抽走了体内所有的液体,一点水分都没有留下。 皮肤表面甚至看不到多少褶皱,只是极致地紧贴骨骼,光滑得有些诡异。 ‘哗啦’一下,皇甫韵又掀开了另一具尸体身上盖着的白布。 只见那个人的情况也差不多,宛如被榨干水分的橘子,他们身上穿着的灰色斗篷,也显得空空荡荡,像套在了一副骨架上。 我蹲下身,强忍着不适,仔细观察! 尸体周围没有大量喷溅或流淌的血迹,只有身下地面微微有些深色,像是体液被极度浓缩后渗出的一点残渣。 一人的刀半出鞘挂在腰间,另一人手中甚至紧紧攥着一把已经上膛的特制毒弩,毒弩的机括都扣到了激发的位置,但显然没来得及射出。 这说明,袭击发生得太过突然,他们连有效的反抗都没能做出,就在瞬间被夺走了所有生机和水分。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这样?” 我一边喃喃着,一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触了一下尸体的手背皮肤。 触感冰冷如岩石,完全没有尸体应有的状态。 “能在瞬间做到这种程度,就算是传说中的飞僵也不行,因为它们不仅需要时间,还会因为吸血留下牙印。可这两具尸体除了体表脱水导致的自然开裂外,几乎看不到任何明显的开放性伤口……” 我立刻想起了墨翁之前提到的干尸,难道这俩人就是,斩龙队前期派去调查弥渡山的精锐情报人员? 此时,张老也蹲了下来。 只见他眉头紧锁,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尸体的颈侧,闭目感应了片刻,又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那干涸的黑洞。 然后他猛地望向洞穴中央,那个被暴力摧毁的巨大铁笼,沉声问:“笼子里之前到底关了什么?” 张老似乎已经认定,是笼子里的东西导致了这一场袭击的发生…… 我心里一凉,心想该不会就是墨翁口中的罗刹吧? 但是罗刹不是被墨非烟他们解决了吗?莫非罗刹不止一头? 然而皇甫韵很快验证了我的猜想是对的,她说:“是罗刹!” “他们没干掉罗刹,反而关在了这里,他们想干嘛?”我心里一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脱口而出。 皇甫韵告诉我:“其实这笼子是特制的,掺了克制邪祟的金属性符文,一般的大象都撞不开。” 说完,她指了指笼子内部角落里一些散落的、类似牲畜食槽和水盆的碎片。 皇甫韵的说法让我心头疑云更重。 “活捉罗刹?为什么不就地格杀,反而冒险带回这个秘密据点关押?” 我皱起眉头,觉得这完全不符合墨家一贯雷厉风行杀伐果敢的作风。 而且风险太大了! “还有,你怎么确定笼子里关的就是罗刹?而不是其他的妖兽或邪物?” 我的目光冷冷扫过那狰狞的铁笼破口,心想着罗刹这么力大无穷吗? 皇甫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自己小巧的鼻子,脸上露出一抹属于猎手的强大自信:“因为,我是猎人的徒弟。追踪、辨识气味,是本能,也是师父严苛训练的基本功。” 她顿了顿,补充道:“罗刹的气息很特殊,腥臊中带着癫狂的饥渴味儿。这笼子里的残留气味,虽然被后面那股更霸道的味道冲淡了不少,但核心那股‘罗刹味’,错不了!” 猎人的直觉,加上贪狼的调教,或许真有其独到之处。 “那袭击这两名情报人员的,也是罗刹吗?”我指向地上那两具恐怖的干尸。 皇甫韵这次皱紧了眉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出几步,缓缓闭上了眼睛,鼻子微微翕动着,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某种常人难以察觉的微弱气息。 她的表情甚至有一瞬间的陶醉?像是在品味一杯复杂而危险的陈酿。 “不!” 皇甫韵猛地睁开眼,眸子如星星一般显得异常明亮:“气味不一样!杀死这两位同僚的,不是罗刹。那股味道更冷,更空,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完全没有活物的腥气,也没有死尸的腐气。” “而且……” 她再次闭眼,这次更加专注,眉心似乎都微微蹙起:“那东西和墨家人交过手,它的气味很强烈很霸道,还很会蛰伏,像藏在影子里的毒蛇,现身的那一刻,才会爆发出致命一击!” 说着,她竟从腰间那个看似杂乱、实则分门别类的小包里,摸出了一根细细的、颜色暗红的线香。 奇怪的是,皇甫韵也没有点火,只是用手指在香头轻轻一搓。 那香便无声无息地燃起一点猩红,然后飘出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烟气。 烟气并不扩散,反而如同有生命般,缓缓下沉,贴着地面,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韵律流动。 “这是‘追魂香’,能短暂激发并凝聚残留的‘炁’与‘念’,还可以提升我的天赋,接下来不要打扰我。” 皇甫韵低声解释了一句,整个人开始变得认真起来。 就在那青色烟气弥漫开来,渐渐将洞穴中央区域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时。 我骇然看到,皇甫韵光洁的额头上,眉心正中的位置,皮肤之下竟透出一点柔和的碧绿光华! 是我出现幻觉了吗? 我揉了揉眼睛,确定眼前是真的。 只见皇甫韵眉心那点碧绿的光华越来越亮,还微微凸起。 最终,居然形成了一只竖立的、半睁半闭的眼睛虚影! 那只眼睛通体碧绿,瞳孔深处仿佛有漩涡流转,目光平静,仿佛能洞彻一切虚妄,直视本源! 第295章 大罗天眼 “咦?” 一直沉默观察的张老,突然眯起眼睛,语气微微有些震惊:“大罗天眼?” 他深深得看了皇甫韵一眼,赞叹道:“大罗天眼,天生开窍,能窥视现场的残留影像,更有甚者,可以预知未来一炷香内发生的……” 说着说着,张老感慨起来:“难怪、难怪贪狼那个狡猾的家伙会收你为徒。” “这万中无一的天赋,简直是天生的猎人!” 听到这话,我也惊了。 想不到啊,皇甫韵这丫头,看似莽撞神经大条,居然身负如此罕见的异禀天赋! 贪狼还真是慧眼识珠,捡到宝贝了。 此刻,在‘大罗天眼’的注视下,追魂香青烟缭绕,皇甫韵所看到的景象似乎正在悄无声息得发生变化…… 我像是也被影响到一样,感觉周围散落的文件正在微微飘回去,翻倒的桌椅影子拉长扭曲,空气里仿佛响起了一段细微的来自过去的回音。 皇甫韵的声音也变得空灵起来,为我们同步解读着她所看到的景象:“一切都很安静,时间发生在几天前的子时左右,墨离前辈正坐在那张桌子前。” 说话的时候,她指向了一张如今翻倒的桌子。 “他正在写信,好像是在向总部汇报这里的情况。” “他写得很认真,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难题!” 听到这话,我立马来了精神,想要问问皇甫韵能不能看到信的内容。却发现皇甫韵精神高度集中,她的双眼紧闭,额头上的那只大罗天眼却炯炯有神,如同绿色火焰一般。 “信的内容提到,他们发现了一个很大的秘密!因为这个秘密太过重要且诡异,他们决定暂时流在弥渡县,进一步核实和……”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分辨模糊的信息:“写的字刚起了头就被涂黑了,不清楚莫离真正的意思,总之,他们留了下来。” “至于,那两名本地的情报人员。” 皇甫韵她指了指地上的白布,说道:“他们很尽职,一个守在洞口内侧的阴影里,警惕着外界。另一个在笼子附近巡查,时不时查看一下笼内的情况。” “笼子里的罗刹很虚弱,发出低低的哀嚎声,像只受伤的小野兽,但那双眼睛即使在残留影像里,也能感觉到里面的怨毒和一种奇怪的恐惧?” “对了,它好像在害怕什么。” 说到这里,皇甫韵的声音陡然绷紧,那只碧绿色的大罗天眼也骤然睁大:“来了!有东西来了,在那里!” 她猛地指向洞穴一侧看似严丝合缝的岩壁,我们什么都看不到,但皇甫韵却信誓旦旦得说道:“就在那里,岩壁上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扭曲黑影。” “一股邪恶的力量,哦不,不完全是力量,更像是一团流动的墨水,顺着岩壁的缝隙进来了。” “天呐,好快,它的速度好快!” 皇甫韵说话的语速也猛地加快,带着身临其境的紧张:“两个情报人员急匆匆赶过去,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拔出武器,黑暗就瞬间将他们吞没……” “不是包裹,更像是渗透,那东西从他们的七窍、毛孔,疯狂地钻了进去!” “我能‘看’到,他们体内的水分、血液、乃至生命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霎时间就被那股黑暗的力量强行抽走了。” “过程太快了,快得就只有一眨眼的功夫!” “黑暗褪去后,他们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了,倒下时,完全干枯了,活生生就是两具被吸干的木乃伊。” 皇甫韵讲的太过生动,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亲眼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 “墨离大叔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皇甫韵继续道,语气带着敬佩:“几乎在黑暗涌现的同一刹那,他就从座位上弹起,子午鸳鸯环出手了!” “午环在前,子环如同一弯白色的月亮紧随其后,直射那股黑暗的核心。” “但是很可惜,打空了!不,不是打空,是那黑暗仿佛没有实体,根本就打不中……” “鸳鸯环穿过它,就像穿过一片真正的影子,只激起些许涟漪,然后咚咚两声,就深深钉进了后面的岩壁里,就是那里!” 皇甫韵抬手指向岩壁,我发现墙壁上果然有两个不起眼的凹坑。 “反应过来的光头大叔也跟着出手了,光头大叔扔出了三枚奇特的木刺,在空中发出鬼哭般的呼啸,封锁了黑暗的退路!” 看来九连环也知道那东西不正常,大家都默契得选择了远程作战。 只见皇甫韵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那只大罗天眼的光芒也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这里瞬间沦为了战场,墨家的机关术、暗器,还有那股黑色力量诡异的闪避和反击……” “残留的炁就像炸开了一样,好混乱!” 皇甫韵仿佛身临其境般感受到了场面的混乱,她喘了口气,脸色有些发白:“那股黑色力量实在太邪门了,暗器什么的根本伤不到它,而且它的形状也像是影子一样可以千变万化,时而化作鞭影抽打,时而化作无数细小的触须钻刺,简直防不胜防。” “墨离前辈的肩膀被一道黑暗擦过,衣服瞬间腐蚀,皮肤变得干枯灰败。” “非烟小姐的炁被染黑了,雪白的手指甲也像是中毒一样,大光头想要解开身后的包袱,双手却凝结了一层白霜,像是把他给冻住了。” 显然,墨离他们落了下风。 他们不知道这个黑影到底是什么东西,根本对它无法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反而自己不断被这股恐怖的黑暗力量所侵蚀。 皇甫韵的声音带着挫败感:“然后他们做出了决定。” “撤!” 墨离拉着墨非烟开始后退,他们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山洞。 “而那股黑色力量,似乎也并不急于追杀他们。”皇甫韵露出疑惑的表情,描述道:“它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在思考一般,然后,它猛地转向了那个关着罗刹的铁笼!” 皇甫韵猛地指向了那个大铁笼:“黑色力量化作一股浓郁的流质,猛地从笼子的缝隙钻了进去,笼子里的罗刹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不是痛苦的惨叫,而是仿佛见到了天敌,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惧哀嚎!” “紧接着,笼子就从内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狠狠撞击,一下、两下、三下……铁条开始扭曲、崩裂。” “罗刹……不,是融合了那股黑色力量的罗刹,或者被黑色力量操控的罗刹,突然破笼而出!” 它朝着洞口的方向冲了出去,然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描述戛然而止。 皇甫韵额头上那只碧绿色的大罗天眼闪烁了几下,然后迅速黯淡、消失。 最后连虚影都没了。 她本人则踉跄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大口喘着气,显然这次‘重现现场’对皇甫韵本人的消耗极大! 此时,那根‘追魂香’也恰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去。 洞穴内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和狼藉,但所有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更重的巨石。 墨家小队不是简单的失联,而是在这处据点遭遇了某个未知强敌,激战后被迫撤离,去向不明,生死难料。 而袭击者,并非罗刹,而是一股更加邪恶的力量。 那力量到底是什么东西?和弥渡县、南诏国、观音像、甚至和哀牢山又有什么关系? 墨离他们在信中提到的‘很大的秘密’,又到底是什么? 第296章 记号 做完这一切的皇甫韵脸色明显憔悴了许多,但她却桀骜得抬着下巴,强撑着自己毫发无伤。 我不禁对她大为改观。 这丫头看着咋咋呼呼,做事儿好像从来不过脑子,满嘴都是什么‘信不信我拿三十米大刀砍死你’,行事莽撞得像头小野牛,天不怕地不怕。 可刚刚看她睁开大罗天眼,简直跟平时判若两人! 粗中有细,刚猛之下藏灵秀,让我不由得想到一句话: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看来斩龙队卧虎藏龙,千万不能小窥任何一个年轻人。 对了,还有那和尚,那个小和尚…… 我正思索之际,一扭头,就看见慈悲小和尚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那两具盖着白布的干尸旁。 这位‘发神经’的和尚,还是一如既往地执着于他的超度大业! 只见他盘膝而坐,双手合十,闭目垂帘,清润的诵经声再次低低响起。 只是这次念的不是《往生咒》,而是一段旋律更显庄严的经文。 “譬如三千大千世界,所有草木丛林、稻麻竹苇、山石微尘,一物一数,作一恒河;一恒河沙,一沙之界;一界之内,一尘一劫;一劫之内,所积尘数,尽充为劫。地藏菩萨证十地果位以来,千倍多於上喻,何况地藏菩萨在声闻,辟支佛地…… 这段经很长很长,慈悲小和尚念起来简直没完没了的。 我怔怔得望着这一幕,心想之前师父已经够慈悲了,这个慈悲小和尚简直跟有强迫症一样。 我忍不住开口询问:“师父,这和尚的经都这么长吗?” 张老没有多说,只是告诉我:“慈悲小和尚诵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希望大慈大悲的地藏王菩萨能让这两名惨死的队友超脱轮回,不堕恶道。” 皇甫韵跟我们不同,对这种行为完全不理解。 她几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给了小和尚光溜溜的后脑勺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仅如此,皇甫韵的嘴巴也丝毫没给他留情面:“喂,我说小和尚,超度超度,你怎么一天到晚就知道超度?如果念经超度真的管用,这世上还要报仇干什么?” “要我说,谁伤害了我们的同伴,就该拿起大刀,砍回去!” “就好比我,上次有个不开眼的黑胖子欺男霸女,把好多漂亮的小姑娘卖到了蛮夷之地受苦,逼她们写信给家里人要钱,还逼她们出卖色相干无耻的勾当,甚至还逼男的……” “啧啧啧,简直没眼看!” “我跟师父去管,他那张吃屎的嘴还敢造谣我师父,我他妈当场就抽出三十米大刀,把他劈成了八瓣儿!” “什么满口喷粪的破烂蛆,就该下地狱拔舌头进蒸笼十八层地狱游一遍,不对,应该再挖两层好好弄他,被雷劈被电击被火烧被针扎……” 看得出来皇甫韵还真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豪爽性格,别说,她这一言一行颇具女侠风范。 慈悲小和尚被打得一缩脖子,诵经声却没停,只是睁开眼睛,无奈地瞥了皇甫韵一眼,低声道:“皇甫姑娘,冤冤相报何时了?超度亡魂,净化怨气,令其早登极乐,亦是消弭世间戾气,断绝恶业循环。” “此乃大慈悲……哎哟!” 话还没说完,又被皇甫韵结结实实来了个脑瓜崩。 我有些不忍直视,这一丫头一和尚的组合也太滑稽了。 也不知道斩龙队是怎么…… 就在我没眼看扭头之时,目光赫然被洞穴内一片墙壁所吸引。 之前我只顾着检查笼子跟尸体,这会儿突然发现,就在靠近那张翻倒书桌的岩壁上,离地面约莫一人高的位置,用似乎某种尖锐石片,刻着一个字。 不对,那好像不是一个完整的字。 笔划清晰,用力均匀,像是有人很认真地、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很像一个“正”字,却缺了一笔,只有四笔。 这是在记录什么吗? 我心头猛地一跳,快步走过去,仔细摩挲。 刻痕很新,边缘的岩石粉末还残留着,绝对是不久前才刻下的。 通常,用‘正’字计数,往往是用来记录天数、次数等。 记录时间?记录什么时间?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那个被暴力摧毁的巨大牢笼。 笼子底部和周围散落的血迹毛发,还有皇甫韵确认的罗刹气味……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难道,这个‘正’字,是在记录关押罗刹的天数? 一划代表一天? 那说明已经记录了四天? 刻下这个标记的人是谁?是那两名被害的情报人员之一?还是墨离前辈? 如果是在记录关押时间,为什么只记了四划? 是还没来得及记下第五划,袭击就发生了? 还是什么原因? 我觉得这看似简单的四划,背后极有可能隐藏着关于罗刹被捕获的时间、状态变化,甚至是那股‘黑色邪恶力量’出现规律的重要信息! 可惜,刻痕在此中断,我无从得知这个印记真正的含义。 “快过来,你们看这个!” 我兴冲冲得指着墙上的刻痕,把大家喊了过来,然后将自己的想法一吐为快。 皇甫韵眯起眼睛,鼻翼再次微动,似乎在捕捉刻痕附近是否残留特殊气味。 慈悲小和尚则仔细看了看刻痕的走向和力道,轻声道:“刻此字者,心绪沉稳,下笔专注,似在完成一件日常要务。然笔锋至第四划末端,略显急促,或有外物惊扰?” 他的观察细致入微,与我的猜测不谋而合。 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张老并未关注我们这边的发现,而是早已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洞穴出口附近。 只见他双手背在身后,如同一尊沉默的山岳,静静地眺望着出口外那一片幽深难测的远方山林。 “师父?” 我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树影和更远处朦胧的山脊轮廓。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远山仿佛被笼罩在一层灰暗的雾气中,我不由得开口:“师父,您在看什么?还是在发呆?” 张老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笃定:“师父没有发呆,师父在‘看’他们留下的‘路’。” 看路? 我伸长脖子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有啊。 看着我的样子,张老宠溺得摇了摇头,缓缓道:“墨离、九连环跟小丫头,他们没有分散,几人撤离得很果断,也很有组织性。” “看这气息残留的微弱指向……” 师父抬起手,指向远方那片最为幽暗的轮廓。 那里山形陡峭奇诡,此刻在阴云下,黑沉沉得像一条蛰伏的上古眼镜蛇。 “他们,逃向了弥渡山!” 张老的话让我又惊又喜,惊的是弥渡山明明很危险,他们为什么要撤回到那里去? 喜的是,墨家小队在遭遇那股邪恶力量的袭击后,他们并未被冲散,而是有组织地撤退。 这样的话,几人在相互照应下,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但这话也不能说得太满,毕竟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担忧起来:“也就是说,墨非烟他们很可能已经退回到了弥渡山,甚至是回到了巨棺附近,那里显然更加凶险,可他们为什么要去那里?” “两种可能。” 张老说道:“第一,他们是想到了应对之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第二,他们是被迫退入绝地!” 不管怎么说,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尽快跟墨家小队汇合。 果然还不等我开口,皇甫韵就开始摩拳擦掌的兴奋起来:“那还等什么,咱们快走啊。” 她背后的巨大行囊似乎都兴奋地颤动了一下,随着她脸上的小表情一起欢呼雀跃起来:“管它里面是刀山火海还是无底深渊,找到人再说!” “阿弥陀佛,小僧也去。”慈悲小和尚正了正色说道。 我们不敢耽搁,打算将洞穴内的一些关键细节牢记心中后,便立刻启程。 第297章 雨中的哭声 然而张老却摇摇头:“不,先回县城买点东西!” 进山必须要采买一些野外生存物资跟医疗用品,这样就算之后找到墨家小队,也方便对他们进行补给。 我们觉得说得有理,于是立刻赶回了小县城。 大家分工明确,一部分人去买食物,一部分人去买药品,买好了以后在小茶馆内汇合。 我发现师父挑选的多是上好的党参、白术、黄芪等补气的中药,显然觉得墨家小队目前体力已经枯竭。然而刚打包完,师父忽然抓紧了我的手腕,以最快的速度带着我朝小茶馆赶去。 等我们前脚到茶馆门口,后脚异变抖生。 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从天际砸落下来,瞬间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 这雨来得又急又猛,没有一点征兆,仿佛天河突然决堤,倾盆而下。 “怎么回事?刚才还是大晴天!”我赶紧跳入了小茶馆,心说这雨来的也太不凑巧了吧。 这时我忽然想到了什么,惊讶道:“师父,你刚刚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所以拉着我往这里跑?” 一定是了,否则我们早就淋成了落汤鸡。 张老眯着眼看向外面,冷冷开口:“这雨,不对劲。” 没一会儿,两个湿透了的落汤鸡也赶来了,隔着老远我就听到了皇甫韵的骂声:“他奶奶个腿儿,这么大的雨给姑奶奶洗澡呢。” “姑奶奶我不喜欢冷水澡,喜欢热水澡,有本事你就下开水啊。” 小和尚倒是没有骂,一边跑,一边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够了够了雨居士,小僧不喜欢太多的水……” 这暴躁的丫头跟温柔的和尚,还真是奇妙的组合。 等他们躲进来后,我发现他们身上全湿了,一个人在那里骂,一个人就在那里擦身上的雨。 本以为这是场急雨,一般大雨就只下一阵。 没想到的是,这雨越下越大,就跟天被捅破了一样。 没多久,街道上就已经形成了湍急的水流,低洼处迅速积水,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杂物四处流淌。 “这雨还在下?” 掌柜的忽然急了。 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悠哉悠哉的算账,似乎料准这雨下不久,结果这会儿发现街道上已经开始汇聚成河,他开始慌了。 茶馆里开始乱成一团,掌柜指挥着伙计赶紧用沙袋堵门,免得水溢进来。 等垒得足够高以后,掌柜的站在屋檐下,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嘴里不住地喃喃自语:“邪门、太邪门了!这里最近几个月一直在闹干旱,吃水都要赶着牛车去十里外的老井挑……怎么……怎么一下子就暴雨倾盆了?” “掌柜的,你说啥呢,这下雨不是好事儿吗?田里的庄稼早等着这场雨了。” 伙计不解的问道。 掌柜得摇摇头,脸色难看极了:“傻子,你没发现这雨,这雨不太对劲啊!” 说完,他指了指外面:“你看看,这才下了多久?看看这街上的水,这降水量,怕是比往年风调雨顺时一整年下的都多!” 我们挤在茶馆门口,看向外面。 短短一个时辰的功夫,街道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小腿肚,浑浊的雨水打着旋儿流向更低处,一些简陋的棚屋甚至在暴雨中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倒塌。 天上雷声隆隆,闪电时不时撕裂昏暗的天幕,将县城和远方黑黢黢的弥渡山照得一片惨白。 暴雨如注,仿佛要将这片干旱了许久的土地彻底淹没。 干旱与暴雨,干尸罗刹与洪水…… 两种极端的天象与灾厄,在短短时间内,相继降临在这片古老的迷渡之地。 一股比雨水更冷的寒意,悄然爬上我的脊背。 我相信,这场毫无预兆突如其来的大暴雨,绝不会是巧合。 就在这时,皇甫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向我:“喂,邱雨生,这鬼天气整的,弥渡山还去不去?” 我低头,看向一直紧紧握在手中的那枚黝黑陶埙。 暗银的流光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闪烁,仿佛非烟那双清冷又坚定的眼眸正在深情款款得注视着我。 原来,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她了。 分别的每一天,都仿佛度日如年!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暴雨中那座若隐若现、如同巨兽匍匐般的魔山,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想去!” 说完,我又补充了一句:“但我尊重你们的意见,大雨进山确实不安全。” 皇甫韵咧嘴一笑,尖尖的小虎牙露了出来,拍了拍背后那巨大的行囊:“就等你这句话呢,管它是下刀子还是下雹子,姑奶奶我奉陪到底了!” 另一边,慈悲小和尚没有参与我们的对话。 他独自站在茶馆门边,微微仰头,闭着双眼,任由冰凉的雨水溅湿他月白的僧衣下摆。 他似乎在倾听,听那狂暴雨声之外的东西。 片刻,他睁开眼。 清秀的眉头微微蹙起,转身对我们说道:“这雨好奇怪!不仅仅是雨水,小僧还听到了哭声,好多好多叠在一起的、充满痛苦与不甘的哭声,从雨中传来,从洪水中传来……” “是很多很多无辜惨死的人,他们的残念,被这场雨唤醒了,或者释放了出来。” 我心头一凛,看向门外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浑浊洪水:“哭声?你是说……” “然后呢?” 皇甫韵追问了一句,脸上满是严肃。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他会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发现时,没想到慈悲小和尚只是双手缓缓合十,眼帘微垂,脸上悲悯之色愈浓,清润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缥缈:“然后,小僧当为他们诵经,超度,阿弥陀佛……” “又来了!” 皇甫韵翻了个白眼,却没再打他,只是无奈了摇了摇头:“行吧行吧,你念你的经,我们走我们的路。” 我看向张老,想征求他的意见。 张老似乎看到了我眼中的渴望,他顿了顿,说道:“雨大山路不好走,可这雨似乎就是为了留住我们而下,我在想要不……” “这样,我们先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马车能带我们进山。” 然而我们打听了一圈,结果不难猜测。 关于弥渡山的恐怖传闻早已传开,更别提这种大雨倾盆的极端天气了。 根本就没有任何车马愿意载我们进山,不管给多少钱都没用! 县城里更多的人反而疯狂地往地势更高的地方逃,往远离弥渡山的方向逃。 生怕洪水冲垮一切! 我们犹豫片刻后,也开始出发了。 只有我们朝着的是跟大多数人相反的方向,一往无前,迎难而上! 第298章 白蛇,走蛟 在路过街边一家尚未完全被水淹没的杂货铺里,我们勉强买到了几套粗糙的蓑衣和斗笠,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但是这雨太大了。 蓑衣根本就挡不住暴雨,很快我们身上就湿透了,沉重冰冷的布料贴在身上,行动极为不便。 街道上的水已经漫过了膝盖,行走都受到了很大的阻力。 所以我们尽量选择沿着地势较高的地方前进,但是每一步仍旧能感受到水流的冲击,一个不小心就会踩空被突然变急的水流给冲倒。 如果摔倒,在这浑浊湍急的水中,后果不堪设想! 恍惚中,我想起了慈悲小和尚之前提到的那个古老传说,相传那个狂热崇拜观音的南诏国,最终就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一场滔天洪水所淹没。 难道历史要在今日重演了吗? 雨越下越大,没完没了,简直让人透心凉。 不知道在冰冷的雨水中跋涉了多久,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我感觉自己手脚都冻得有些发麻。 这会儿我们已经离开小县城,靠近了弥渡山,然而就在我们沿着一段相对平缓但水流甚急的山坡边缘艰难前行时。 前方的雨幕和水声之中,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哗’‘哗’声。 那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像是普通的水流撞击,更像某种体积庞大无比的怪物,在水中快速滑行的声音。 近了,更近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我们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浑浊的洪水在眼前奔腾,白茫茫的雨幕遮挡了大部分视线。 但下一刻,一抹修长的巨大影子如同鬼魅般,在距离我们不过数十丈的汹涌水面上,一闪而过! 那影子很白,很大,速度极快。 我深深得看了一眼,然而就是在惊鸿一瞥,差点让我吓得魂飞魄散。 那居然是一条蛇! 一条巨大无比的白蛇,白蛇通体莹白,鳞片在昏暗中甚至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白色微光! 它水桶粗细的蛇身在水中上下起伏,露出的部分起码有十几米长,在它身侧还激起了老高的水花。 更骇人的是,在那硕大蛇头的顶端,竟然隐隐约约生着一只短而尖锐的小角。 那只角还是玉白色的,显得纯洁又神圣! 白蛇? 还是一条生了角的白蛇? “孩子,别看!” 一声低喝在耳边突然炸响,是张老。 他一只宽厚冰冷的手掌瞬间捂住了我的眼睛,另一只手似乎同时拉住了离他最近的皇甫韵,急切的叫道:“转身,全部低头,躲到坡后面去!要快!”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和凝重。 我们根本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遵从,连滚带爬地缩回到旁边一处土坡后,就连大气都不敢出! 眼睛被捂住,但耳朵却听得格外清晰。 那哗哗的划水声更近了,仿佛就在我们刚才站立的位置附近。 我甚至能听到一股沉重的带着湿气的滋滋呼吸声,还有鳞片微微摩擦水流的细微声响。 一股难以形容的古老气息混合着水腥味儿,透过雨幕逐渐弥漫过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冰冷的雨水混着冷汗流进衣领里面…… 那巨大的存在似乎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感知什么。 我感觉到师父捂着我眼睛的手微微用力,他自己的呼吸也压得极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瞬,也许一炷香,总之时间过于漫长,让我已经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整个人也变得麻木不已。 最后,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划水声,终于开始渐渐远去了。 它朝着下游,朝着弥渡山相反的方向离开,最终消失在了暴雨和洪流的轰鸣之中。 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气息彻底感知不到后,张老才缓缓松开手,低声道:“好了,可以了。” 我们惊魂未定地从土坡后探出头。 眼前只有茫茫暴雨和奔腾的洪水,那白色的巨大蛇影已经悄然无踪了。 “师父,刚刚那东西,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我战战兢兢得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皇甫韵也诧异得瞪大了眼睛,显然也被惊到了。 就连慈悲小和尚也都呆若木鸡,怔怔地望着巨蛇消失的方向。 张老长长吁出一口气,望着洪水上游,目光深邃得吐出两个字:“走蛟。” “走蛟?” “嗯!” 张老点了点头,郑重得解释起来:“古籍有载,深山巨泽之中,有大蛇潜修,寿满五百载,功行圆满,待天地机缘,便会借水势出山,顺流而下,冲入大江大河。” “在经历最后一重劫难与蜕变后,褪去蛇身,化而为蛟,此谓‘走蛟’。” 听到这话,我整颗心砰砰直跳,想不到自己居然有幸目睹了一场走蛟! 这时张老又继续开口了:“走蛟之蛇,已非凡物,灵性通天。它对大千众生一般并无恶意,甚至可视为祥瑞!但走蛟期间,是它一生中最关键也最脆弱的时刻,天威水险,乃至无意中的冲撞惊扰,都可能让它功亏一篑,甚至殒命。” “因此,此时的它最为敏感警惕,任何被它视为威胁或阻碍的存在,都可能遭到它疯狂的击杀。” “方才我们若是直视它,或者表现出任何异动,恐怕……” 说到这里,张老瞥了我们一眼,点到为止。 我们听得一阵后怕。 刚才若是反应慢一点,或者好奇心重一点,下场简直不堪设想。 “看来这场暴雨,不仅是灾厄,也成了某些古老存在的机缘。”张老望着那片茫茫的水面,若有所思得说道。 就在这时,随着洪水冲刷,一截长长的、半透明状、带着细腻纹路和淡淡莹白光泽的东西,被水流推到了我们藏身的土坡边缘,卡在了几块石头之间。 我们定睛一看,似乎是一截白色的蛇皮? 只见它质地奇特,非皮非革,轻薄却坚韧,上面还残留着一层微微反光的细密鳞片,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凉气息。 张老走上前,小心地将那截蛇皮捞起,抖落上面的泥水。 他仔细看了看,脸上忽然露出一丝难得的、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将那截蛇蜕递到我面前。 “雨生,接着。”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 这东西比想象中轻,但那股清凉的气息,却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师父,这是?” 张老笑道,眼中带着一种看透机缘的深邃:“走蛟之蛇,蜕下的旧躯并非凡物,蕴含着部分修行精华与山川水泽的灵性。” “如果师父猜得没错,这应该是它故意留给你的!” “它方才可能感知到了你身上非同寻常的气息,未曾攻击,反而留下了这截最为精华的颈下之蜕。” “这在修行界,可遇不可求,是极佳的炼器材料。” 说完,张老他指了指我的腰间:“回去之后,我会为你去寻斩龙队中技艺高超的匠人,将此蛇蜕鞣制处理,可以用来包万仞剑的剑鞘。” “雨生,它与你有缘,特赠此物,你可要好好保管!” 我低头看着手中这截莹白如玉的蛇皮,感受着它传来的微凉与灵气,心中感慨万千。 它是感觉到了万仞剑的存在吗? 想当初万仞剑在许逊天师手中,威灵显赫,不知道斩杀了多少蛟龙,自己早已有了龙气。 龙吃蛟,吃蚺,吃蛇,这是最神秘的原始崇拜,也是力量的绝对碾压。 苍龙降世,万妖俯首! 或许这条白蛇就是感知到了这股气息,所以一开始以为自己会被袭击,却发现我们并没有任何动作,这才放心。 但临走前特意留下了这件礼物,也算是通达智慧了。 总之,在这危机四伏、暴雨滔天的绝境之中,我竟能得此意外机缘。 看来真是如道祖老子所说,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呐! 原本我因为大雨阻碍赶路而失落的心,忽的豁然开朗。 或许,这也预示着我们前路虽险,却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第299章 结界 我将这张珍贵的蛇皮小心翼翼的卷好,踹进怀里。 “走吧,耽搁了一阵,得抓紧了。” 我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暴雨深处,那座沉默的巨山。 “非烟他们,还在等着!” 我们重新整理好蓑衣斗笠,沿着地势较高处,朝着弥渡山,艰难跋涉。 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我们走的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浑浊的水流下暗石、坑洼、断枝,都可能成为致命的陷阱! 体力在迅速消耗,寒意透骨,但谁也没有提出停下。 大约又走了半个多时辰,一直沉默在前方探路的张老,身形陡然一顿。 随即提气一纵,便掠上了旁边一棵高大古树的树干。 我们立刻分散警戒! 但见师父蹲在离地约两丈高的粗壮古树之上,伸手拂去一片湿漉漉的苔藓和寄生藤蔓,露出了下面树皮上的痕迹。 “有记号!” 师父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我们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皇甫韵也学师父的样子,手脚并用,灵活得像只狸猫,几下就攀了上去。 我和慈悲小和尚在下面焦急等待。 很快,皇甫韵在上面喊道:“是墨家的记号,黑色的暗记,一座简化的小山形状,旁边还有三道斜线,指向东北方向!” 墨家的记号? 看来我们没走错,这路是对的。 而且墨家小队的情况应该还好,他们预料到可能会有援军到来,沿途留下了指引!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但反过来想,留下记号也意味着,他们确实遇到了难以独自应对的巨大危险,急需斩龙队的支援。 师父和皇甫韵从树上落下,溅起一片水花。 “记号很新,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 张老望了过去:“指向东北,正是弥渡山巨棺所在的核心区域。我们循着记号走,应该能节省不少时间。” 我们受到了鼓舞,开始格外留意沿途的树木岩石。 果然,在张老的指点下,我们陆续又发现了几个类似的墨家暗记,有的刻在不起眼的岩缝边缘,有的留在被洪水冲倒的树干底部,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这些记号像是黑暗中的路标,指引着我们穿越暴雨和洪水,一步步接近那座笼罩在无数谜团和危险中的巨山! 终于,在雨势似乎稍有减弱的时候,我们踏上了一片相对开阔地势较高的山坡。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好在我们脚下不再是汹涌的洪水,而是没过脚踝的泥泞和湍急的溪流。 前方,透过如帘的雨幕和沉沉的夜色,一个巨大到令人呼吸停滞的轮廓,如同神话中的巨神遗骸,静静地矗立在天地之间。 弥渡山,我们到了。 更准确地说,我们来到了那口山棺的脚下! 来到这里,我才真正感受到了那口巨棺带来的强烈压迫感。 只见它通体雪白,高达百米,在闪电的刹那照耀下,反射出一种冰冷、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质感。 它巍然耸立,高度堪比周围的山峰,宽度更是惊人,仿佛是将半座山都掏空雕琢而成。 最引人注目,也最让人心底发毛的,是巨棺上那尊巨大的观音浮雕! 而我们此刻正对着其中一面。 闪电划过! 刹那间,那尊观音的面容清晰映入眼帘。 那是菩萨的慈悲相! 只见它面容丰润饱满,眉眼低垂,唇角带着普度众生的慈悲笑容,栩栩如生,令人动容。 雨水顺着巨大的石像身躯流淌,但在那慈和的面庞附近,雨水却诡异地弹开了? 就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让雨水无法直接淋湿观音的脸。 这只是面对我们的一面。 借着下一次闪电的余光,我们分别去捕捉另外几面的样子。 只见刺目的闪电下,左侧东方的观音,面容是‘喜悦相’,笑容更盛,却透着一股近乎狂热的张嘴大笑,眼神灼热。 西方的则是‘愤怒相’,双眉倒竖,怒目圆睁,嘴角下撇,仿佛随时要发出雷霆怒吼,斩杀妖魔! 而背对着我们朝向山体另一面的那一尊观音像,虽然看不到面容,但我却能通过之前慈悲小和尚的描述进行想象。 我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是一股淡淡的悲伤,甚至是一种超然物外、近乎空寂的神态,与另外三面的鲜活情绪形成诡异对比。 喜怒哀乐,四面观音。 雨水不沾面庞。 这一切组合在一起,非但让人生不出多少虔诚,反而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邪性。 这哪里是庇佑众生的菩萨? 更像是一座镇压着什么、同时也被那种恐怖力量所侵蚀的巨大墓碑! 望着那雨中清晰又模糊的巨像,慈悲小和尚双手合十,清朗的诵经声在暴雨中依然清晰可辨,仿佛在与这诡异的存在隔空对话:“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我现在算是知道为啥要说念经的和尚了,这小和尚可真喜欢念经啊,就跟魔怔了一样。 不知道念了多久,小和尚终于念完了还是觉得念够了,总之他忽然转向了我们,解释道:“佛经有云,观音菩萨有三十三应化身,可化现不同身份、不同面容,随缘度化众生。” “它不仅是慈悲的象征,也会显现威猛相,降伏妖魔,诛杀极恶之徒。” 也就是说,观音菩萨也会杀恶人杀妖怪。 “此四面观音,或许正是其某种‘镇压妖魔’的体现!” 张老此时收回望向巨棺的目光,环顾四周,又抬头看了看那雨水不侵的观音面庞,沉声道:“不止如此。你们感觉到没有?这里的气场很特别,与外界隔绝。雨水落不到观音脸上,并非偶然。”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一滴落下的雨水,食指运炁往石棺的方向一弹。 一股无形的阻力传来,那滴飞速旋转的雨水在接近观音一米距离时,便四散飞溅,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这里被人设下了结界,一个非常古老又非常强大的结界!” 张老的语气十分肯定,幽幽道:“而且,这结界存在的时间恐怕已有千年以上。正是这个结界,在漫长岁月里,一定程度上隔绝了内外,也保护着这四尊观音像的面部不受风雨侵蚀,维持着某种封印或镇压的法力。” “这里应该是镇压着一个非常可怕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长叹了一口气:“只可惜,封印被无知的考古队打破了。” 那支考古队以为发现了什么神秘的古老文明急匆匆得闯进来,结果无意中破坏了封印,放出了不该放出的东西。 “当初我以为是罗刹,可现在,那东西远比罗刹要可怕!” 听到张老的话,我不禁想起了皇甫韵提到了那股黑色的邪恶力量,不禁心头一紧:“师父,您是说,之前偷袭墨离前辈他们的,就是被镇压在这里的玩意?” “很有可能!” 张老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继续道:“还有,我更担心的是,那股力量只被释放了一点,它的真身或许更加强大!” 换句话说,那个东西很可能还在被镇压在这巨棺之下,但是因为结界被破坏,它的一部分力量或者爪牙,才得以出来活动? 墨离他们选择逃回弥渡山,或许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试图修补或重新加固封印。 当然也有可能,他们是被那股逃脱的力量盯上了。 那东西一直在把他们往这个方向逼…… 第300章 魔王波旬 根据墨翁之前分享的情报,在巨棺山的半山腰,也就是观音腹部肚脐的位置,有一个古墓入口。 当初滇州考古队就是从那里进去的,还带出了大量陪葬品。 结果没想到,正当他们试图继续深入下一道墓门时,突遭不明生物的袭击,最终全部变成了一具具可怕的干尸…… 既然墨离前辈他们一直在朝这里赶路,很有可能就是前往的古墓入口! 为了尽快追上他们,我们只能不顾大雨继续赶路。 尽管现在雨势减弱了不少,但还没有彻底停下,上山的路被冲刷得泥泞湿滑,一不留神就容易滑下去。 但墨非烟生死未卜,我实在等不下去。 可这样徒手爬上巨棺山,又几乎不可能…… 就在我恨不得插上翅膀飞上去的时候,皇甫韵忽然开口了。 她脸上是恣意的神采,整张脸似乎在发光:“果然,还是得看姑奶奶我的。” “你们瞧好了!” 皇甫韵一改往日神经大条的模样,干脆利落得卸下背后那个巨大的行囊,然后从里面取出一捆坚韧的特制绳索,还有诸如精钢岩钉、飞虎爪等物件,全都是专业的攀爬工具。 想不到,皇甫韵还是个经验丰富的爬山老手! 这时候的她一点都不像要跟人打架时候那么冲动,而是很谨慎。 她先将行囊重新捆扎背好,随即竖起大拇指,观察了一下山势和雨水流向,选中了一条相对可行的路线。 “姑奶奶我,就行一步了。” 一口一个姑奶奶的,也不怕把自己给叫老了。 我正想揶揄她一句,就见皇甫韵宛若一只灵活的猿猴,‘嗖’、‘嗖’、‘嗖’几下,就顺着绳子爬了上去。 她每次会踩在岩壁的突起处,然后一跃而起,几个起落便已蹿升了数丈高。 如此敏捷的身手,真像个生活在山林间的猎人。 问题是,皇甫韵不光有勇,她还有谋! 在遇到无可借力之处,只见皇甫韵手腕一抖,飞虎爪带着绳索精准地扣入上方的岩缝中,然后试了试牢固程度,便继续利落得向上爬去。 不过一盏茶功夫,皇甫韵已经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凸起平台上站稳了。 “现在你们可以抓着绳子爬上来了……” 她将绳索牢牢固定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后,开始朝着我们挥手大喊。 我正要上去,张老已经站了出来:“我先上!” 师父老人家的意思很明显,这条绳子不知道够不够结实,他先上去试试水,这样就算发生意外,也能全身而退。 只见张老抓住垂下的绳索,足尖在岩壁上轻轻借力,几个纵跃便轻松上到那块平台。 他身形飘逸,宛如老神仙一般。 不愧是我师父,身手果然一流! 下一秒,我看向慈悲小和尚,问他:“你来,还是我来?” “施主慈悲,你先上吧。” 慈悲小和尚看样子似乎有点恐高。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学着师父的动作,抓紧绳索,脚踩岩壁,一点点向上挪动。 不知道为什么,在爬这座山的时候,我发现原本密集的雨水像是被弹开一样,被故意隔开在了这座菩萨山的外面。 否则如果有雨水攻击,无疑会大大加深攀爬难度。 饶是如此,我还是好几次脚下打滑,全靠手臂力量拉住。 好在皇甫韵的绳索固定得极牢,师父也在上面不时出声,指点我轻功的技巧。 一番辛苦后,我终于有惊无险地攀上了平台,躺在凸起的石头上大口喘气。 “小和尚,轮到你了,快点!” 皇甫韵不耐烦得催促起了慈悲小和尚。 慈悲小和尚咽了咽口水,清秀的脸上明显露出一丝紧张,但眼神却依旧坚定。 他先是对着岩壁和绳索合十念了句什么,虽然听不到。 但以他的秉性,无非就是一些什么祈求山神保佑,或者感谢绳居士什么的客套话。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抓住绳索,开始向上攀爬。 他动作虽不如我们利落,但下盘很稳,一步一步往上移动,倒也顺利。 然而就在慈悲小和尚爬到离平台还有约一丈多高,处于那尊巨大慈悲相观音的小腿附近时,意外突然发生了。 慈悲小和尚脚下踩中的那块岩石忽然脱落,他惊呼一声,身体失衡,向一侧荡去…… “小心!” 我们三人齐齐大喊。 幸好慈悲小和尚反应迅速,立刻双手死死抓住绳索,双脚在空中乱蹬,终于找到了一处新的落脚点。 当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惊魂未定地抬头朝我们报平安时,他好像忽然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啊’的一声,短促而充满惊恐的尖叫顿时响起! 只见他整张脸变得惨白如纸,抓着绳索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差点再次松脱。 “和尚,抓紧,别乱动!” 皇甫韵急了,立刻就要探身去拉他。 “小和尚,别怕,我们都在!” 我也赶紧安慰了一句。 心想着这个慈悲小和尚一向胆小,莫非看到了岩缝里的毒蛇,或者别的什么危险生物,给吓着了? 不对,他不是这种人,他看尸体不都早习惯了? 难道他是发现墨非烟他们了? 一想到那张魂牵梦绕的脸,我顾不上手臂的酸麻,立刻抓住另一根备用绳索,迅速下滑到了他的身边。 “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我一手抓绳,一手扶住惊魂未定的慈悲小和尚。 小和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近在咫尺的地方。 那个地方正好是,这尊‘慈悲相’观音巨像的脚!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之前离得远,又被草木泥土部分遮掩,看不真切。 此刻靠近,那只原本应该赤足立于祥云之上的菩萨脚部,清晰地暴露在我的眼前。 在看清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呐,那根本就不是人类的脚! 更不是佛经中菩萨的莲花足。 那居然是一只狰狞可怖的爪子,类似猛禽一般的恶魔之爪! 只见它的五根脚指头异常粗长,弯曲如钩,末端长着尖锐的黑色指甲,每一片指甲都形如弯曲的镰刀,足有半尺多长,上面还闪烁着一层幽暗的冷光…… 爪子的表皮粗糙,布满了类似鳞片的褶皱,颜色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暗红色,与上方洁白慈悲的观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慈悲的观音面,狰狞的恶魔爪,这是什么诡异的雕像?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震惊得说不出话,后背一阵阵的发麻…… 就在这时,张老跟皇甫韵也借助绳索滑下来了。 他们纷纷看到了这诡异的脚趾头! 皇甫韵倒吸一口凉气,骂了句:“我个娘嘞,这是什么鬼东西?” 慈悲小和尚倒是稍微镇定了一些,他双手合十,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南……南无阿弥陀佛……这、这是……魔王波旬之相啊!” “魔王波旬?”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不禁有些讶然。 慈悲小和尚说了句善哉善哉,然后解释道:“佛经中记载,魔王波旬乃欲界第六天之主,常扰乱修行者,是佛陀成道时的主要障碍之一。” 他的眼睛不敢再看那狰狞的脚爪,像是担心自己被蛊惑污染一样,闭目说道:“魔王波旬的形貌有时会被描绘为狰狞恐怖,有时会被描绘成吃人怪物,有时甚至是蛊惑僧人的美女妖精。” “可是我从未听闻,会有人将魔王波旬的形象与菩萨,如此强行融合在一起!” “观音菩萨大慈大悲,怎会以魔足示人?” “这绝非正道,乃大不敬,是大亵渎,是一种极其下作的抹黑,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恶毒的诅咒!” 此时慈悲小和尚脸上的情绪明显愤怒比害怕多,他想不通为什么工匠会雕刻这样一种形象,觉得这是对大慈大悲的菩萨大不敬。 张老眉头紧锁,仔细打量着魔爪上方的雕像,沉声道:“其实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并不是强行融合……” “仔细看,雕刻的刀法流畅一体,这魔爪与上面的衣袂天然衔接,本就是同一个雕刻的构思。” “换句话说,这意味着,当初建造这口巨棺,雕刻这四面观音像的人。从一开始,就是要塑造这种佛面魔足的形象,这根本不是工艺失误,倒像是刻意为之!” 刻意塑造佛面魔足的观音像? 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暗示观音在此镇压恶魔,故而脚踏魔爪?还是暗示这所谓的‘观音’,本身就有佛魔两面? 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一种伪装,慈悲是表象,内里却是恶魔? “先上去,我们先上去再说,这里太邪门了!” 皇甫韵忍不住催促起来,她抖了抖手臂,似乎觉得待在这里极为不适。 我们帮助慈悲小和尚爬上平台,自己也相继上去。 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观音像脚部的魔爪,仅仅是一个开始。 古墓里面的东西,才真正颠覆了我们的认知! 第301章 第一案发现场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那个位于观音肚脐位置的入口。 那是一个被人工开凿出来的方洞,洞口幽深,里面黑黢黢的,让我忍不住联想到魔鬼的巢穴! 这个吃人的洞已经害死了一整支考古队,也不知道要吃多少人命才肯罢休。 但是墨非烟还在等着我,我不能退缩…… 想到这里,我按住了腰间的万仞剑鞘,心中升起无限勇气。 然后我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踏入了那个黑暗的洞口。 踏入洞口的瞬间,外界暴雨的喧嚣就被骤然隔绝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里很冷,阴森森的,感觉寒气像是变成一根根针样往身体里扎。 以及,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还有点像是生锈了的铁味。 皇甫韵他们也迅速跟了进来。 她吹燃了一支火折子,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前方。 原来这里并非想象中开凿出来的墓道,更像是一个由天然形成,后被粗略修整过的巨大山洞。 我们往前走了一段路,那股奇怪的味道越来越重了。 很快,我就明白这味道到底是什么了。 因为地面上出现了大量的血脚印! 这些脚印大小不一,有深有浅,凌乱不堪,其中许多都带着早已干涸发黑的暗红色血迹! 脚印的主人们似乎是处于极度惊恐中,疯狂得逃窜…… 他们似乎遭到了某种怪物的袭击,正不顾一切得想要逃命,只是有的脚印在半途中戛然而止,只留下一片拖曳的痕迹和呈喷溅状的血污。 有的则一路延伸向洞口方向,但看那踉跄的步伐和断续的血滴,显然也没能逃脱毒手。 地上还散落着一些常见的考古设备,比如一把折断了木柄的工兵铲,扭曲变形的长镐,还有玻璃罩裂开的指南针,甚至还有一顶带血的牛仔毡帽…… 此时,墨翁的话忽然在我耳边回荡起来:“整个考古队,十二人,全军覆没!没有目击者,更没有幸存者。” “等支援赶到时,只看到了散落一地的装备,和他们的尸体。” “尸体被秘密运回后,所有看过的人都做了好几晚噩梦……” 毫无疑问,这些东西不属于洞穴,而是当初那支滇州考古队留下来的。 他们尸体被带走了,散落一地的考古设备却留了下来,包括这些杂乱的脚印! 显而易见,那支考古队遭遇了极大的危险…… 闭上眼睛,我仿佛能隐约听到那些考古队员临死前的大喊,他们很害怕,可是一个都逃不掉! “看来我们找对了地方,这就是滇州考古队遇难的第一案发现场。” 皇甫韵打量着洞内的环境也下了结论。 我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下身,仔细检查这些混乱的脚印。 果然,除了那些向外逃窜的凌乱血脚印,在靠近洞口内侧相对平整一些的泥地上,还覆盖着几串比较清晰的脚印,是最近留下的。 而且这些脚印不是往外逃,而是往洞里走的。 “师父,你们看,这里!” 我赶紧指出自己的发现。 脚印一共三串,都很新,覆盖在那些旧脚印上面,显然是后来者留下的。 第一串脚印步伐较大,脚印却很浅,几乎只在地面上留下极淡的轮廓。 说明此人要么体重极轻,要么就是在运炁疾行。 而且他脚印的落点精准,间距几乎一致,透着一种举重若轻的稳健,身法高明。 这应该是一个轻功或内力修为不俗的中年高手! 第二串脚印很小,步伐相对轻盈,鞋底花纹精致,是一种特制的软底靴。 明显属于一名身材苗条的少女! 第三串脚印则截然不同,他的每一步都显得沉重有力,落地时甚至将周围的泥水都挤压开来。 脚印形状清晰,说明这个人应该背负着极其沉重的东西,或者他的行事作风就是偏强悍的! 三串不同的脚印,一个轻功高手,一名少女,一个负重者,他们方向一致,全部朝向洞穴深处。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那几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是墨离前辈,非烟,还有背着墨斩的九连环大叔!” 此时张老已经先我一步,走到了更前方一处相对干燥的洞壁旁,认真观察。 然后他微微颔首,证实了我的判断:“不错,是他们三人的脚印。还有,他们留下了记号。” 他伸手指向洞壁,我们立刻围了过去。 只见在那粗糙的岩壁上,用尖锐的石块刻着一个清晰的墨家暗记。 这个记号比外面树上的更加复杂一些,除了象征墨家标记的小山图案外,旁边还多了一道波浪线和一个小小的代表危险的倒三角形。 师父解读道:“他们是在提醒后来者,沿着这个方向前进,会遇到水,并且有危险!看来他们进入时,已经预感到前路不简单,或者发现了什么端倪。” 我仔细看着那个代表‘水’的记号,不禁联想起外面那场反常的暴雨。 这里的水,是指外面突然下起的暴雨吗? 还是,有着其他特殊的含义? 与此同时,一直安静跟在后面的慈悲小和尚,忽然对着地上那些带着血痕的凌乱脚印和散落的遗物,双手合十深深得作了一揖。 然后他盘膝坐了下来,闭目低声诵念起了《往生咒》。 这一次,就连皇甫韵都没有打断他。 幽深的洞穴里,回荡着小和尚清朗悲悯的诵经声,仿佛在安抚那些未能逃出生天的冤魂。 张老看着慈悲小和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对我示意:“准备一下,检查装备,尤其是防水和照明。休息片刻,等他诵完这段经,我们立刻出发!” 我点了点头,赞同道:“非烟他们留下的脚印还很新鲜,我们落后得不算太多。” 就在我准备检查东西的时候,皇甫韵忽然开口:“不行,光靠这些脚印和记号,还不够,给我十分钟!” 只见她将背后的巨大行囊解下放在一边,从里面翻找一阵,竟掏出了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红蜡烛,以及一个防风铜罩。 她将蜡烛立在洞口附近一块较为干燥的石头上,用火折子点燃。 这蜡烛的光不是昏黄色,而是一抹奇异的红色,在烛火的照耀下,皇甫韵的脸也带着几分诡异的深邃。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有些干裂的嘴唇,目光居然落在了地上那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上。 “你要做什么?” 我心中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师父教过我,有些痕迹,光用眼睛看是看不全的,用鼻子闻也是闻不清的。” 皇甫韵没有看我,而是蹲下身,用手指刮下一块暗红色的血痂,动作带着一种异样的虔诚:“死者在最后时刻的所见所感,甚至是最后的情绪,会有一部分残留在他们的血液和气息里,尤其是这种骤然而剧烈的死亡面前。” “等等,你不会是要……” 我话没说完,就见皇甫韵突然张嘴,含住了那只刮下死者血迹的手指头! 第302章 壁画上的秘密 “喂!” 这一幕,把刚念完经的慈悲小和尚都惊得跳起来。 他想要上前关心皇甫韵,可是又不敢打扰对方,只能畏畏缩缩的憋回去。 但见皇甫韵闭上了双眼,眉头瞬间拧紧,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她没有咀嚼,只是静静得含着那抹干涸的血渍。 画面安静得有些诡异…… 下一秒,她整个人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然后,她动了! 皇甫韵缓缓向后仰倒。 就在即将掉在地上的时候,不知道慈悲小和尚怎么忽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他轻柔得扶着皇甫韵躺在了冰冷的地面上,然后又退到了一边。 “这是怎么了?” 看着皇甫韵双手紧紧攥拳,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我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她在共情,或者说,是在强行读取死者最后时刻留下来的那股残念。” 张老目光紧盯着皇甫韵,沉声道:“这应该是某种回溯过去的秘术,凶险得很,极易被死者临死前的极端情绪所反噬。” “这丫头,哎。” “胆子也太大了!” 张老摇了摇头,明明语气是不赞成皇甫韵如此冒险,可是眼神中却满是对她的欣赏。 有些事儿不该做,但做了,很难让人不佩服! 烛光下,皇甫韵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嘴唇也开始哆嗦。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喉咙里发出压抑痛苦的呜咽声。 “不……不该……打开……那扇门!” 她开始无意识地呢喃,声音断断续续的,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悔恨:“我们……释放了……一个可怕的东西……它开始……杀人……逃……快往出口逃……” 猝不及防间,皇甫韵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踝。 “它在追我们……” “啊!小李!别回头!跑啊!” 她尖叫起来,双手胡乱挥舞,仿佛在推开什么:“一个……一个接一个……都被拽回去了!吸干了……全都……干了……不!” 皇甫韵尖叫的声音凄厉变形,在空荡的洞穴中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仿佛能透过她的眼睛,亲眼看到那支考古队在山洞中疯狂奔逃的场景。 可是他们没有成功逃走,一个个都被身后无形的恐怖逐一吞噬,最后沦为干尸! “它是什么?你看清楚了吗?” 想到皇甫韵现在已经回到了过去,甚至已经成为了那抹鲜血的主人。 我忍不住追问:“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在追杀你们?” 下一秒,皇甫韵猛地睁开眼,瞳孔在烛光下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无法理解的恐怖之物。 她失声尖叫:“一团黑影!那是一团可以变成任何形态的黑影!它……它没有固定的样子,像水……像雾……像无数只手……抓住你就吸干……啊!” “好痛,我好痛,好疼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 皇甫韵一边撕心裂肺得大叫着,一边崩溃的大哭起来,眼泪混着冷汗滚滚而下。 “到此为止!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张老的声音如洪钟大吕,他并指如剑,迅速在皇甫韵的眉心点了一下。 只见皇甫韵浑身一僵,哭声和颤抖立马停止,眼中的恐惧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洞。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好半晌才缓过神来,眼神重新聚焦,然后咳嗽了起来:“咳……咳咳……” 皇甫韵挣扎着坐起来,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 慈悲小和尚温柔得递过去水壶,让她喝了一口。 皇甫韵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抹了把脸,心有余悸得喃喃着:“太……太可怕了!那种被活活抽干的感觉,还有那东西根本、根本就抓不住,摸不着……” “一团可以变化形态的黑影?” 我忍不住重复起来,这与墨家小队在情报点遭遇的那股邪恶力量何其相似? 看来考古队和墨家小队遇到的,很有可能是同一个敌人! “你刚才说,不应该打开那扇门?” 我看向皇甫韵,清了清嗓问:“你刚才共情的那个人透露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不该打开那扇门放出里面的东西。” 听到我的话,皇甫韵开始回想。 然而刚想了一下,她就痛苦得抱住了自己的头,像是再也承受不住那种感觉。 慈悲小和尚看得着急,想要上前安抚,可最后却收回了手,然后开始念起了经。 我发誓,这绝对是我见过最爱念经的和尚! 张老神色凝重,望着洞穴深处:“看来关键就在那扇门,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它。” 我们继续往前走,洞穴开始渐渐变得宽敞。 人工开凿的痕迹也越发明显,地面和墙壁都变得平整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两旁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彩色壁画! 壁画使用的颜料似乎由矿物和植物混合而成,所以哪怕了历经漫长的岁月,大部分依旧颜色鲜艳。 甚至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丽而神秘的色彩。 我们放慢脚步,仔细观察。 这些壁画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像连环画一般,讲述着一个完整的故事。 第一幅壁画上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男人身上伤痕累累,好像曾受到过十分严重的刑罚,身上没一块好肉。 他跪倒在一片陌生的水泽边缘,天空阴云密布。 远处是连绵险峻的山峰,男人回头望向来路,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绝望。 “难道这就是从哀牢山里逃出的细奴罗?”我说道。 慈悲小和尚皱起眉头,困惑得开口:“不对啊,小僧听民间流传的歌谣里说,细奴罗带着一支军队来到了弥渡,为什么这里就只有他孤身一人?” 我看着小和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的嘴里可能是截然相反的真相,更别提后世的歌谣了,传着传着就变了,都不知道被篡改了多少内容,谁知道最初的故事版本是什么?” “记住,一千张嘴就有一千个不同的故事,凡事还是不要太较真!” 当然这个故事的内容也不是跟歌谣完全不同,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在第二幅壁画里,细奴罗已经昏倒在了水边,是一位身穿神圣袈裟的梵僧,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伸手指引。 梵僧的面容模糊,周身却散发着一股象征神通的金光,背后还隐约有千手观音的法相。 这里应该就是歌谣里提到的‘观音点化’的部分。 紧接着,第三幅壁画上,细奴罗已经一改丧家犬的模样,来到了一座古老的城池前。 梵僧也出现了,他化身观音显露出巨大的法相,威慑宝座上的老国王。 老国王战战兢兢得朝着观音跪拜,最后朝细奴罗交出了权杖和王冠。 紧接着画面一改,细奴罗成为了这里的新王,建立了南诏国。 只见细奴罗头戴王冠,意气风发。 他开始下令修建寺庙,号召工匠们昼夜不舍得雕刻观音像,凡响应者必有重赏! 一时间,南诏举国上下香火鼎盛,掀起了一场狂热的观音崇拜。 然而没想到的是,就在第五幅壁画中,细奴罗的行为举止开始变得越来越奇怪。 他常常躲在华丽的帘幕之后,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极为扭曲。 帘幕外,宫女和妃子们一个个神色惊恐跪倒了一片,而在不远处,有个宫女的脖子上赫然出现了两个可怕的牙印。 宫女身体的血液被吸干了,整个人变得犹如干尸一般,躺在地上没了声息。 而此时坐在帘后的细奴罗,他的嘴角赫然出现了一抹血迹! 原来是他吸干了宫女的血。 更可怕的是,细奴罗越来越痴迷于吸血,不管是宫廷里豢养的仙鹤和梅花鹿,还是宫女,侍卫,这些无一例外全部变成了一具干尸…… 第303章 老君点化六诏 紧接着,我们就看到了第六幅壁画。 那是一个英明神武的少年将军,他带领一群武士,在茫茫夜色中包围了王宫。 “这是细奴罗的儿子。” 张老指着壁画一旁的古南诏文,介绍道:“细奴罗之子皮得平。” 皮得平带着一群人冲入了内室,只见藏在帘幕之后的细奴罗形容枯槁,身形消瘦,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宛如厉鬼一般,完全不像人类。 然而细奴罗明明枯瘦如柴却力大无穷,一群身经百战的精锐武士花了好长的时间。 直到天快亮,才将细奴罗勉强控制住,然后用碗口粗的铁链将他捆了个结实。 到了第七幅壁画的时候,叛军已经押送着被铁链捆绑的细奴罗,来到一座大山前。 身后,还有一群哭泣的妃子,似乎是被指定殉葬的。 看到这里,皇甫韵忍不住啐了一口:“他娘的,每次都让女子殉葬,就不能改嫁吗?也不见哪个女贵族死后,拉一群男宠殉葬的,糟粕,都是糟粕!” “就不能愿意改嫁的改嫁,愿意单身的单身……” 本来虚弱的皇甫韵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看来恢复了不少元气。 我继续观察着壁画,发现那座山被雕琢成了一口巨大竖立的白色棺材,正是我们所在的弥渡山! 他们将细奴罗和妃子们送入石棺内部,然后合力推动一扇巨大无比的石门,将其彻底关闭。 那扇石门上刻满各种各样的符文,古南诏国文字还特地注明了四个字:隔世之门! 像是要把里面的东西彻底隔绝在另外一个世界! 只见壁画上,门内的细奴罗伸出长长的指甲,绝望嘶吼,宛如地狱来的恶魔一般! 然而门外的皮得平王子,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喜怒。 壁画来到了第八幅,皮得平继位了。 他不再大规模建造观音像,而是带领着民众们开垦农田,兴修水利,训练军队。 壁画风格也从之前的诡谲神秘,一下子变得务实温和,百姓安居乐业,南诏国的国力得到了空前的强盛。 然而巨棺山却总是在深夜传来野兽的怒吼,似乎细奴罗并没有饿死。 南诏国的噩梦还会继续! 在第九幅壁画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衣衫破烂的老乞丐。 每次皮得平的妻子,也就是南诏国的王后华丽巡游的时候,这个老乞丐就会出现。 他多次向美丽端庄的王后乞讨,而王后每次都会慷慨得施予食物和衣服,从未嫌弃。 没想到,几次之后,老乞丐忽然摇身一变,现出了自己的真身,原来他居然是太上老君,之前是故意考验他们是否拥有慈悲心,爱护众生? 王后平等得爱护着每一个南诏的子民,无论富贵贫穷,无论老弱病残。 皮得平励精图治,看重民生,是一代明君。 现在,他们顺利通过了考验。 只见太上老君脚下祥云缭绕,他授给了皮得平一卷发光的书简。 皮得平与妻子跪拜接受,感激涕零。 紧接着就是最后一幅壁画了,国王皮得平手持书简,站在高山之巅,脚下是统一的南诏疆域图。 他身后光芒万丈。 之前那口巨棺山被描绘在角落,笼罩在淡淡的黑气中,但被一道金光完全压制住了。 壁画到此彻底结束。 我们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想不到,这些壁画揭示的完全就是南诏建国的秘史,与民间传说和正史记载截然不同! 原来,细奴罗变成一个吸血的怪物,残杀了数不清的宫女,最后被亲生儿子囚禁于山棺之中。 而皮得平王子,竟然得到了太上老君的点化。 他不仅统一南诏,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南诏王,还彻底镇压了变成怪物的父亲,让他不能再害人。 “观音点化、吸血怪物、隔世之门、太上老君?” 我梳理着这些信息,感觉头都大了:“所以,这座巨棺山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南诏王陵,而是一座囚笼,一个关押着吸血怪物的大山?” “那四面观音像,究竟是细奴罗狂热崇拜的遗留,还是镇压怪物的佛家封印?” “还有,那股黑色的邪恶力量,难道就是细奴罗变成的怪物,或者他死后所化的东西?” 随着线索越来越多的浮出水面,真相好像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 我心中升起了数不清的问题。 张老目光锐利,指着第七幅壁画上所描绘的隔世之门,说道:“那扇门,很可能就是考古队打开的‘不该打开的门’,也是墨离他们深入的方向。” “如果细奴罗真的变成了某种依靠吸食活物水分和血液存活的怪物,并且被囚禁千年。” “那它的危险程度,确实远超了罗刹!” 慈悲小和尚看着壁画上的细奴罗,由一代开国君王变成了吸血怪物,他双手合十,低叹道:“南无阿弥陀佛!由贪恋权位、迷失本心,到堕入魔道、渴血求生,最终被至亲封印,永世孤绝,此乃极大苦业。” 果然,不出我意外,他又要开始诵经超度这位千年前的悲剧国王了。 皇甫韵此时已恢复了不少,她看着壁画,撇撇嘴道:“这老国王真是个狠人,自己吸血不说,还拉那么多妃子陪葬饿死。” “不过他那儿子更狠啊,关爹不说,还换了个太上老君拜,这是彻底跟观音菩萨撇清关系了吗?我怎么感觉这些皇帝国王的事儿,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狗血?” 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种时候还能吐槽狗血,神经果然不是一般的大条。 但她也点出了一个关键,皮得平改变了信仰,在接受太上老君传授的发光书简后,他统一南诏,并继续镇压巨棺。 这意味着,这古墓里,可能不仅存在观音的痕迹,可能还有道家某种力量的压制。 看着壁画上细奴罗从‘观音点化’到‘帘后吸血’的转变,皇甫韵满脸困惑:“不过我还是有点想不明白,观音菩萨大慈大悲,他点化的国王,为什么最后会变成吸血妖怪?观音菩萨的力量不应该是很神圣的吗?” “还有如果细奴罗不小心误入歧途,观音为什么不出现净化他身上的黑暗面?”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慈悲小和尚,期待对方的解释。 这时候,慈悲小和尚终于念完经了。 他没有回答皇甫韵的问题,而是重新看了一遍壁画,指向太上老君点化皮得平的那几幅壁画,说道:“细奴罗的故事我不太清楚,但是皮得平王子得太上老君点化之事,在少数流传于滇密的古老手卷中确有模糊记载,此事还被命名为:老君点化六诏。” “据说,皮得平目睹父王堕入魔道,心灰意冷,对之前举国狂热的观音崇拜产生怀疑。” “恰逢东土老君云游至滇,见其心性质朴,有拨乱反正之志,便以乞丐身份试探其夫妇心性。” “皮得平与王后屡次慷慨施舍,不改仁厚,终得太上老君显圣点化。” “自此,南诏王室信仰逐渐转向道教,至少不再如细奴罗时期那般狂热独尊观音,这也成了南诏历史上一个颇令人费解的古老谜团……”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神情变得肃穆:“但是,善哉善哉。小僧以为,壁画中那诱惑点化细奴罗,最终导致其堕落吸血的‘观音化身’,绝非真正的观世音菩萨!” 他这应该是在解释皇甫韵刚才的疑惑。 慈悲小和尚继续道:“观音菩萨大慈大悲,智慧无量,绝不可能蛊惑世人,堕入吸血魔道。” “贫僧认为,那极有可能是魔王波旬的阴谋,或其它强大邪魔的化身蛊惑了细奴罗!” 小和尚娓娓道来:“佛经有载,魔王波旬最擅长的,便是化现为佛、菩萨、圣僧的形象,乱人心智,坏人道行,引人走向毁灭而不自知。” 细奴罗从哀牢山逃出来以后,其实是在濒死之际被魔蛊惑了。 “换言之,所谓的观音点化,从头到尾便是一个可怕的陷阱!” 这个解释让皇甫韵的脸色好看了些,她喃喃道:“原来是魔王变的假观音,这倒说得通,怪不得那个老国王后来会变成那副鬼样子。” 我点头赞同慈悲小和尚的判断。 真正的观音菩萨,绝不可能导人向恶,但这又引出了一个更深的矛盾。 我指着壁画上那巍峨的巨棺,提出疑问:“如果皮得平真的反对他父亲那一套观音崇拜,甚至得到了太上老君的点化,来镇压父亲所化的魔物。” “那他为什么在镇压之后,还要耗费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在这座弥渡山巨棺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建造那四尊巨大的观音像?” “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难道他镇压了父亲,却又延续了父亲那套表面功夫?还是说,这些观音像,另有我们不知道的用意?” 我的话说到了重点,慈悲小和尚立马被问住了。 第304章 七彩舍利子 皮得平作为拨乱反正的明君,明明受到了道家的点化,为何他镇压魔父的场所,却耸立着四面巨大的观音像,而非道教信仰的神像?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张老一直沉默地听着我们的讨论,此刻他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岩壁,看到了那四尊在暴雨中静默的巨像。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玄奥,只说了八个字:“观空亦空,空无所空。” 这是《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里的一句话,旨在引导世人不要对事物表象执着,而是通过内心的观照,体悟到万物的本质是空性。 但我不太明白师父此话用在这里的意思,难道是说菩萨像的表象并不意味着就是佛吗? 还是说…… 慈悲小和尚闻言,眼睛微微一亮,似乎有所领悟。 他敬佩得朝着张老鞠了一躬,而后接着他的话茬说道:“张老此言,直指真如。或许皮得平王子所建的四面观音像,并非为了崇拜,而是为了观空?” “或者说,是一种以像破像?镇四面菩萨,以观音之‘相’,来破魔王所化的观音之‘相’?” “这倒是让小僧,想起佛典中的一段公案。” 他微微仰头,回忆道:“传说,在佛陀即将涅槃之时,魔王波旬前来道贺。” 魔王波旬说:“佛陀,您灭度后,待到末法时代,我将让我的魔子魔孙,穿上你们僧人的袈裟,扮作菩萨佛陀的形象,混入寺庙,曲解经义,破坏戒律,扰乱世间!” 佛陀闻言,默然良久。 最终只能闭目垂泪,无法可施。 慈悲小和尚继续道:“皮得平王子或许深知,那引诱其父堕落的观音,本质是魔。真正的佛法慈悲无法直接抹去此魔所留下的相与魔力,尤其是在其父已堕魔,并被封印的情况下,强行毁去,或许会激起魔念反弹。” “于是,他反其道而行之,建造四面观音巨像,不是用来崇拜,而是用来镇压!” “这四尊像,喜怒哀乐,四相俱全,既是众生相,也是魔可能化现之相。观其相,是观音像,而悟其空是魔性本空,外相虚妄。” 皇甫韵听得半懂不懂,但还是抓住了重点:“所以,那四尊观音像,其实是用来镇魔的?还是特大号的?那我们之前在下面看到的魔爪又是为什么?” “或许是封印的一部分出现了问题,导致魔气外泄,侵蚀了雕像?” 我忍不住提出一种假设。 一想起那慈悲面容下的恶魔脚爪,我就不寒而栗。 慈悲小和尚沉思后,开口道:“也许是一种外观菩萨内心波旬的双相,佛为表象,魔为内象。” 说完,他看向了张老,似乎想听听张老的想法。 张老没有再深入解释,只是说了一句:“一切想法目前只是猜测,真相如何,必须尽快找到那扇门!” 师父说的没错,与其在这里想东想西,不如自己去验证! 于是,我们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朝着前方深入。 空气中的的腥味渐渐散去,而是被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又有些不同的奇异香味所取代。 岩壁上的壁画也已经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加奇怪的图案,似乎佛教的梵文,以及南诏特有纹样,混合在一起,想要借助这两股力量去强化着某种封印的结界。 前方黑暗的拐角处,隐约出现了微弱的水声。 难道正如墨家小队的提醒一样,前方有水? 因为光线越来越暗,火折子已经不管用了,我们不得不点燃从考古队物资里捡来的火把。 周遭终于亮了起来,火把的光在驱散黑暗的同时,也将我们的恐惧稍稍赶远了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终于抵达了洞穴的尽头。 没想到,前面居然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 只见潭水猩红如血,浓稠的液体泛着一层诡异的暗光,散发出来的不是血腥,而是一种觉得一会儿好闻,一会儿又觉得恶心的复杂气味。 而且闻着闻着,我感觉的心不由得变得躁动起来,似乎这种气味可以勾起人心中最深的欲望。 “这是什么啊?” 皇甫韵捂住口鼻,脸色变得很是难看:“红通通的……难道是血?是那些被吸干的人,他们的血?” 说到这里,皇甫韵惊得都快要跳了起来。 “难怪那些人都变成干尸,原来他们的血都到这里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天呐!这得死了多少人啊!” “不止是血。” 张老凝视着血潭,淡淡道:“人身之血,承载七情六欲,喜怒哀惧爱恶欲。极致的恐惧、痛苦、不甘,以及被剥夺一切时爆发的求生贪念,皆沉淀于此。” “换言之,这潭水,是欲念与恶念的化身。” “魔王以恶念为食,此潭便是其‘血食’之源。血越多,对原本封印的侵蚀污染便越重,魔王的力量也就恢复得越快。” 听到这话,让我忍不住猜测道:“难道这水潭原本应该是清澈的,毕竟道祖老子认为水是最接近于大道的,水是最柔软的物质,但它能够穿透最坚硬的石头。” 水善于滋润万物而不与万物相争,它乐于停留在众人所厌恶的卑下地方,所以最接于‘道’。 “水虽然表面平静,但内心深沉,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只要有足够多的水,将可以将污秽洗刷干净。” “所以这方水潭应该是用来净化魔王的魔气,但因为被污染得太多,所以变成了血一样的颜色。这样后世的人就可以通过水潭的颜色知道封印松动,魔王的力量被释放了,必须尽快加固封印……” 我正想催促大家快点赶路。 然而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在血潭边缘,还矗立着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墙壁。 那是一座白骨墙! 这座白骨墙并非杂乱堆砌,而是由一个个完整洁白的人类颅骨,以某种庄严又诡异的方式整齐镶嵌而成。 更重要的是,所有头骨的眼眶直勾勾地望向那方血潭! 在白骨墙前,还有一座石质供台。 供台上,一盏七彩琉璃灯长明不熄,豆大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 琉璃灯下,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晶莹、内蕴七彩光华的舍利子被托举于莲花台上,散发着一股柔和而强大的气息。 这枚舍利与周围的血腥污秽格格不入,如同淤泥中的一颗璀璨明珠。 张老的目光落在舍利子上,忽然“咦”了一声,流露出罕见的惊讶之色。 “师父,怎么了?” 我连忙追问。 张老指着舍利子,眼里满是欣赏:“此舍利光华内蕴,洁净无瑕,毫无阴秽之气,如果贫道没有猜错,此乃一位功德圆满的高僧,于圆寂时所化,是至纯至净的佛宝!” 这时他忽然话锋一转,拧眉说道:“但你们细看,舍利子最核心的位置,是否有一丝极淡的殷红,如血点般凝固在舍利之中?” 我们凝神望去,果然,在那流转的七彩光华最中心,有一点米粒大小、仿佛凝固心血般的红点。 “这……” 慈悲小和尚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忍不住发颤。 第305章 九世轮回 “这说明……” 张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眼前这位高僧,在即将功德圆满、褪去凡躯、立地成佛的最后一刹那,主动放弃了。” “主动放弃?” 皇甫韵惊讶得捂住了嘴巴:“对和尚来说,还有比成佛更重要的事情吗?这可是多少人修行了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东西。” 张老也有些唏嘘,抚须长叹:“所以他应该是为了一件比自身成佛更重要、更迫切的大事,甘愿自损佛果,圆寂坐化。” “想来,他应该是以自己的佛骨舍利镇压了这里的邪魔!” 我震惊地望向那道白骨墙,诧异道:“莫非这些骷髅,就是他要镇压的东西?” “不!” 张老摇头,眼中流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这些骷髅,都是他自己。” “什么?” 我跟皇甫韵不约而同得惊讶出声。 “九世轮回。” 张老继续语出惊人:“这位高僧,已在此地连续九次转世为人。每一世,他皆剃度出家,修行佛法,普度这一方的众生。” “每次圆寂后,他的头骨都会成为这白骨墙的一部分,加固封印。” “直到第九世,他已修行至临界点,本该成佛!却为了镇压此地邪魔,选择了放弃,将最接近佛果的舍利留在了这里。”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此累累白骨非妖魔,乃是九世宏愿的一尊佛骨。” 慈悲小和尚早已听得热泪盈眶,忍不住一个劲儿得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然后他整肃僧袍,毫不犹豫地对着白骨墙与舍利子行了最庄重的五体投地大礼。 只见他额头紧贴冰冷地面,声音哽咽得说道:“老师父大德,九世宏愿,舍身镇魔,弟子佩服的五体投地!” “弟子愿在此诵经七日七夜,以慰大师在天之灵,加持封印……” 本来还听得特别感动的我,一下子就头皮发麻了,忍不住出声打断:“还七天七夜?小和尚,你看看这血潭,闻闻这味道。” “等那团爱吸血的黑影溜达回来,发现你在这儿念经,顺手就把你也加了餐,正好凑成‘九加一’,十全十美。这样也好,你就能跟这位高僧上演生生世世不离不弃,是吧?” “邱施主!” 慈悲小和尚抬头,清秀的脸被气得涨红起来:“你、你嘴巴也太毒了,我这是对大德高僧的敬意,你怎能怎能如此说话,简直……” 小和尚断断续续得说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摆摆手,道:“敬意也得看时候,现在急着找人,哪能给你七天七夜……” 没等我说完,这时异变陡生! 只见供台上,那枚七彩舍利子仿佛被小和尚至诚的悲愿与礼敬触动了。 它突然光华大盛,自动漂浮而起,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坚定地朝着慈悲小和尚飞了过去。 小和尚愕然抬头,舍利子已悬停在他面前,柔和的光华笼罩其身,仿佛久别重逢的故友,又似长辈欣慰的抚触。 小和尚一伸手,那舍利就跟认主一样,飞到了他的手心。 “它,选中了小和尚?” 皇甫韵瞪大眼睛。 “你这是大机缘,大造化啊。” 这一幕,让我不由得想起之前自己白捡的那张蛇皮来,心想着此行可真是收获良多! 然而还没等我们高兴一会儿,随着舍利子离开琉璃盏,一阵细微的碎裂声,忽然从白骨墙和四周岩壁传来。 “咔、咔嚓、咔嚓嚓……” 四面八方都是这种声音! “不好,舍利子应该是此处封印的核心阵眼,它的移动,很可能导致了局部封印的松动。” 我提醒大家注意,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由于我们为了照明,除了张老外,几乎人手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火把导致溶洞内的温度,明显升高。 此时我们惊恐地发现,两侧巨大的岩壁表面,原本居然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半透明蜡。 这层蜡的颜色与岩石相近,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 在火把高温的烘烤下,这些蜡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滴落! 我们后知后觉得发现,蜡层之下,竟然还封存着东西。 不好,那是一个个扭曲、瘦长、漆黑如影的人形轮廓! 它们像被压扁按在岩壁里一样,一个个姿势扭曲着,显得异常痛苦。 随着蜡层融化,这些影子仿佛终于得到了释放,开始挣扎着,从岩壁里缓缓剥离出来…… 我发现这群东西,它们没有五官,就是纯粹的、被拉得细长到违反比例的人形黑影,高高瘦瘦的,细细长长,让我一下子想起‘瘦长鬼影’四个字。 与此同时,一股阴冷绝望的气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 “这他娘的什么东西?”皇甫韵忍不住叫了一声。 我慌乱得回了一句:“是被封印的什么魔鬼影子?或者别的怪物?” “吼!” 这些瘦长黑影发出无声的尖啸,齐齐得看向我们。 在对视的下一秒,那群影子像是闻到血腥的鲨鱼,猛地朝我们扑了过来! 它们速度特别快,影子飘忽得如同烛光一般。 “小心!” 皇甫韵捏紧拳头,我也下意识得拔出了腰间的万仞剑。 然而交手的瞬间,我就立刻发现不对。 对付这些黑影的时候,我们的兵器就像是劈中了一阵烟雾,它们能迅速散成一片黑烟。 然后再聚拢成一个人形,从另外一个角度缠绕上来,我的背后立刻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妈的,你还懂偷袭!” 我转过身对着那里就是一剑。 它们很怕万仞剑,不愿意跟我正面交锋,但就像是苍蝇一般,我打哪里,它们就退回去,从另外一个刁钻的角度袭击我。 更诡异的是,它们似乎欺软怕硬,一直有选择性得选择攻击对象! 这群东西居然还有智商? 它们一直疯狂追击着我跟皇甫韵,逼得我们是上蹿下跳,狼狈不堪。 但对于张老,它们却像是看不到一样,主动绕道而行。 不过这也不对啊,小和尚可比我跟皇甫韵弱多了,为什么不攻击他? 没错,对于慈悲小和尚,它们更是避之不及,连他周围三尺都不敢靠近。 这和尚也没特别到哪里去啊,凭什么…… 我知道了,是他手里的舍利! 聪明的我立刻想到了原因,那群瘦长黑影不是怕小和尚,是怕他手里的东西。 我灵机一动,朝着小和尚大喊:“和尚,把舍利子借我用用!驱驱邪!” “啊?哦!好!” 小和尚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想把舍利子推给我。 “等等!我先用!” 旁边的皇甫韵也被追得火大,眼见舍利子有效,一个箭步也冲过来,伸手就抢:“我离得近,给我!” “喂,皇甫韵你讲不讲先来后到!” “逃命呢谁跟你讲这个?拿来吧你!” 我和皇甫韵顿时在危机中上演了一出‘舍利子争夺战’,连蹦带跳,既要躲黑影,又要抢那枚光华流转的珠子,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慈悲小和尚抱着头躲闪,急得直念:“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张老站在战圈外,看着我们两个‘小孩’为个珠子鸡飞狗跳,而周围黑影越聚越多,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胡闹。” 他低斥一声,并未见如何动作,身形已如流星般插入我们之间,左右手同时伸出,结成灵官指,凌空疾点。 每点一下,便有一道炽热的红色火光,精准命中一个瘦长黑影的眉心位置。 被点中的黑影骤然僵住,发出无声的凄厉哀嚎,随即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迅速扭曲、淡化,最终化作一缕黑烟。 然后被舍利子的光华一照,便彻底消散了。 不过几个呼吸间,数十个扑来的瘦长黑影已被张老轻松消灭大半,剩余的黑影似乎感受到了致命威胁。 它们不敢嚣张了,一个个争先恐后的缩回尚未完全融化的蜡层之后,不敢再出来了。 哼,这群欺软怕硬的东西! 溶洞内暂时恢复平静,只剩下我们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血潭里‘咕噜’、‘咕噜’冒泡泡的声音。 我和皇甫韵停下抢夺,面面相觑,有点尴尬。 慈悲小和尚连忙将舍利子捧在手心,光华稳定下来。 张老甩了甩袖袍,瞥了我们一眼:“危机临头,不想着同心协力,反倒争起外物。” “此等心性,日后如何应对更大的凶险?” “邱雨生,为师罚你回去以后抄写一百遍《清静经》。” 听到这话,皇甫韵哈哈大笑,腰都快笑弯了,却听到张老又补了一句:“皇甫姑娘,你的光辉事迹我会告知贪狼,你贪玩爱动不是坏事儿,但偶尔也需要挨挨打,静静心。” 说完,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血潭的方向,声音洪亮如钟:“记住,所有人遇险时必须团结一致,才不负‘斩龙队’三个字!” 第306章 迦楼罗巨门 在血潭边缘有一条狭窄的墓道,直通前方。 我们便沿着这条墓道继续前进! 墓道的墙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深深地抓痕,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经历了瘦长黑影的突然出现,我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总担心黑暗中随时随地会扑出其他怪物。 然而,一路走来,却异常安静。 只有我们的脚步声跟呼吸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 “不对劲……” 走在一半的皇甫韵,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闭上双眼,蹲下身,将手掌轻轻贴在了冰凉的青砖地面上。 她的侧脸绷得紧紧地,表情不苟言笑,额头上的‘大罗天眼’虽未显形,但隐约有微光流转。 更重要的是,此刻她的双眼是闭着的。 然而下一秒,皇甫韵陡然睁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惊疑:“我‘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影子。” “你看到了什么?”我脱口而出。 皇甫韵的眼睛直勾勾得望向前方,迫不及待得说道:“不久之前,有两男一女,以极快的速度从这里穿过。” “他们步伐匆匆,气息紊乱,似乎受了内伤。可他们不是往外逃,而是拼命往墓道深处跑!” 她顿了顿,语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有什么东西,不,那是一个非常可怕,充满饥渴与恶意的存在,在后面追赶他们!” 我猛地想到了在情报点的时候,那个突然攻击他们的黑影。 然而皇甫韵却说:“那感觉和我之前在情报点看到的黑影很像,但更强大,它的气息很难形容……” “没错了,是墨非烟他们。” 我立刻反应过来,看向张老:“师父,他们就在前面,他们还活着,但正在被那东西追杀!” 言外之意是,师父,咱们得加快步伐了。 张老微微颔首,一直凝重的神色稍稍舒缓了些,他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赶上了。” 我提着的心也终于落地,不过听皇甫韵这意思,那东西应该变得更厉害了! 奇怪,那东西不是后来附身罗刹了吗? 怎么又变回影子了? 难道它帮助罗刹冲破牢笼后,就又离开罗刹的身体了吗? 我正想着,忽然间感觉自己的胳膊突然被人拉了一把。 张老的声音在耳边瞬间炸响,他厉喝道:“孩子,小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皇甫韵像是突然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胸口一样。 她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飞起,重重撞在墓道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皇甫韵痛得蜷缩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呕出,脸色瞬间白了。 “谁……哪个王八蛋……偷袭老娘……” 她抹了一把嘴边的鲜血,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信不信老娘抽出三十米大刀……剁碎你……” 我咽了咽口水,警惕得看向四周。 要知道皇甫韵可是贪狼的关门弟子,修行时间比我长的多,实力也绝对在我之上! 而且她可是猎人天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如此悄无声息,连张老都未能完全预警,就瞬间将她重创至此? “嘻嘻……” 墓道尽头的黑暗中,传来一声属于孩童的诡异笑声。 那笑声是如此清脆,如此得天真无邪,却比任何时候都令人畏惧不已。 也比任何鬼哭狼嚎的声音,更让人汗毛倒竖! 好在第二波攻击未至,张老已然出手! 只见他右手掐诀,左手虚划,声音浑厚如钟磬之音:“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一道闪闪发光的金色光墙瞬间在他身前展开,如铁壁般将我们牢牢护在他的身后。 几乎在光墙成型的刹那,一团模糊扭曲、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撞在光墙之上。 ‘砰’的一声,那个黑影与金光接触处爆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这一次,我终于看清楚了。 那黑影没有固定形态,边缘不断得蠕动变化,中心是一片更深邃的黑色虚无,仿佛一个看不到底的黑洞一样,散发着一股与血潭同源却更加精纯的饥渴气息,以及一股更为可怕的吸力! “就是它!” 皇甫韵指着那个方向,声嘶力竭得吼道:“瞬间吸干情报人员,将墨家三人组逼得亡命奔逃的元凶,就是它!” 它在这里,那墨非烟他们一定也在附近。 我又惊又喜,恨不得现在就大喊墨非烟的名字,想要立刻就见到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身影。 然而眼下不是想儿女情长的时候,还是得尽快解决这个黑漆漆的东西! 只见这个东西黑得跟墨汁一样,但是却没有实感,很像一团水,又仿佛一道影子。 总之,这道黑影一击未能突破金光墙,发出一声似婴啼又似兽吼的尖啸后,随即如同融入墨汁般,瞬间缩回黑暗之中。 它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那孩童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张老维持着金光墙,面色冷峻,目光如闪电般扫视着前方黑暗,沉声道:“追!它受伤不轻,墨离他们恐怕也到了极限,必须尽快汇合。” 我们不敢耽搁。 慈悲小和尚急忙扶起重伤的皇甫韵,张老在最前面打头,我则高举火把,时刻警惕着周遭可能出现的偷袭。 一行几人快速向墓道深处推进。 墓道蜿蜒向下,空气越来越闷热,带着硫磺和血腥混合的怪味。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一扇巨大无比的青铜门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这扇门高近三丈,宽逾两丈,通体泛着幽绿的铜锈。 门上浮雕着极其繁复华丽的图案,正中央是一只神态威猛的巨鸟。 这只鸟展翅欲飞,它的鸟首如鹰般威风,双目炯炯有神,羽翼丰满,爪牙锐利,周身似有火焰纹环绕,气势逼人。 更重要的是,它头戴尖顶宝冠,双发披肩,脖子上还戴了一圈如意珠,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大鸟。 “这是大鹏金翅鸟?” 慈悲小和尚一眼认了出来,主动给我们解释道:“佛经中亦称迦楼罗,是护持佛的天龙八部之一。” 相传迦楼罗为了解除其母的奴隶身份而与龙族打赌,以夺取天界的甘露换来换取母亲和自身的自由。 最终它成功从天界因陀罗处取得甘露,从而在争取到自由的同时终身以龙族为食。 据说迦楼罗每天要吞食一条娜迦和五百条龙,随着体内毒气聚集,迦楼罗最后无法进食,上下翻飞七次后,飞往金刚轮山,毒气发作,全身自焚,只剩一颗纯青琉璃心。 “总之,这种鸟是我们佛门重要的护法神,象征勇猛精进的精神,也被誉为可以吞食毒恶业障的消罪神兽。” 佛门护法神? 那就奇怪了,为什么在这里会出现一扇雕刻着佛门护法神的门?到底是什么用意? 就在我们打算上前仔细研究一下这扇青铜门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突然,我感觉脚下一软,原本坚实的岩石地面,毫无征兆地变成了松软、粘稠、不断翻涌的血红色土壤。 整个人仿佛瞬间踏入了沼泽一般,身体不受控制得往下坠落。 张老低喝一声:“不好,中计了!” 然而已经迟了…… 第307章 哀牢山魔界 周围的环境,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一下子抹杀掉了。 无论是墓道,还是墙壁,亦或者青铜门,一眨眼就没了。 下一秒,我们像是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诡异空间。 上下四方,皆是一片混沌的血红。 什么情况,我们是掉入血潭了吗? 只见空中漂浮着无数大小不一的血红色泡泡,这些泡泡缓缓蠕动着,好像活物一般。 每个泡泡还折射着一抹光,跟夜明珠似的,把整个空间照得光怪陆离。 我下意识想调动体内的‘炁’,催动御剑术,召出万仞剑来斩开这片诡异。 然而,御剑术好像失灵了。 不管我怎么起心动念,怎么喊口诀,腰间的短剑毫无反应。 它仿佛沉睡了一般,我伸手去拔剑,发现剑鞘异常沉重,我根本拔不出来…… “师父,万仞好像不认我了。”我着急得看向张老。 只见张老面色微沉,他尝试捏诀引雷。 然而掌心只有微弱的电光一闪即逝,随即就迅速湮灭了。 “我调动不了体内的炁,与天地神灵的感应也断了。”张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不是简单的幻术或结界,我们是被拖入了一个绝对领域,一个与外界彻底隔绝的空间!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被孤立出来的囚笼。” 在这里使不出道法,也无法沟通天地之力,我们如同被拔去爪牙的困兽一般。 这片纯粹的血红,这漂浮的血泡……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或者说,我曾感受到过类似的气息。 张老缓缓吐出五个字,解开了我的疑惑,也让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哀牢山魔界。” 原来如此,我像是醍醐灌顶般,恍然大悟。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如同血泡般汇聚、破裂,指向一个共同的恐怖源头:魔界! 哀牢山正是魔界之门,莫非当初细奴罗从哀牢山带出来了某个魔王? 否则怎会如此可怕? 此刻,我们已经踏入了它的部分疆域,或者说,是它在封印内开辟出的一个小空间。 血色空间寂静无声,只有气泡破裂发出的‘啪嗒’、‘啪嗒’声音。 我正想说什么,没等我开口。 忽然间,整个血色空间骤然沸腾! 脚下的血色土壤猛地裂开,粘稠如血浆的滔天巨浪凭空涌现,如血色洪水一般,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我们拍来! 那不是水,更像是恐怖的血池,散发着阵阵腥臭的味道,其中仿佛有无数扭曲的手,姑且称之为‘手’的东西,在随着洪水上下起伏。 “抓紧我!” 张老只来得及喝出一声,我们四人便被这狂暴的血色洪流冲散,卷入了无尽的混乱之中。 天旋地转间,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当我再次脚踏实地,或者说,头脑恢复一丝清明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硝烟弥漫的血色之路上。 天空是昏黄的,不见日月,仿佛永远停留在那黄昏将尽,黑夜未至的绝望时刻。 人间地狱,我脑海中不受控制得浮现出这四个字。 目之所及,全是断壁残垣。 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倒塌的土墙间,还在冒着青烟。 残缺的旗子浸泡在血泊中,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路边,躺在屋檐下,浮在水沟中…… 有的被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引来绿头苍蝇嗡嗡盘旋。 有的头颅不翼而飞,身体里的血液已经凝固成紫黑色。 更多的是面黄肌瘦皮包骨头的尸体,显然是在饥饿与恐惧中慢慢咽气,空洞的眼睛望着同样绝望的天空。 …… 这一幕让我有种说不上来的麻木,像是所有的希望都没了,只有黑暗。 不,只有一望无际的血红。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焚烧的焦糊味,血液的腥锈味跟尸体的腐臭味,以及一种更原始的、令人作呕的肉香。 我顺着肉香望去,只见几个衣衫褴褛,形如骷髅的家伙,正围在一口架在废墟上的破铁锅旁。 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浑浊的汤水,翻滚着几块惨白中带着血丝的肉块。 那形状太过熟悉,绝非寻常牲畜! 一个枯瘦的女人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婴儿,眼神麻木地看着锅。 她对面的男人,舔着干裂出血的嘴唇,眼睛一会儿死死盯着女人怀里的婴儿,一会儿又看看锅里,喉咙滚动,发出咽口水的声音。 他们交换了眼神,那是一种超越了人性、只剩下兽性生存本能的眼神。 接下来的画面,我根本不敢看下去…… 不远处的另一个村子,更是安静得过分。 没有活物,只有层层叠叠的尸骸。 有被吊死在树上的,有的相互掐死在地上的,有的蜷缩在墙角再也醒不来。 乌鸦像黑色的丧钟,成群结队地起落,啄食着早已冰冷的眼珠和腐肉。 一只野狗叼着一截小孩的手臂,警惕地跑过,却忽然被一只焦黑的大手扯进了角落…… 易子而食,十室九空,流血漂橹。 这里没有律法,没有道德,没有希望,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只有被绝望和饥饿无限放大的性本恶! 每一个幸存者的眼神里,都燃烧着贪婪、恐惧、疯狂,唯独看不到一丝属于人的温情与理智。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得发抖,手只能紧紧得抓着万仞剑的剑鞘,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不那样害怕。 可是我的眼睛在发酸,鼻子好难受,胃里也一阵得翻江倒海。 我好难受,好难受…… 这不是任何鬼怪野兽带来的可怕冲击,而是直击灵魂深处关于人性深渊的真实恐惧。 这就是哀牢山魔界吗? 不是一群魔生存的地方,而是一张张以人世间最残酷的战乱、饥荒、人伦惨剧为底色的炼狱! “杀!” “抢光!” “吃光!” “烧光!” 一队大约七八个面黄肌瘦却眼神凶戾的乱兵,正挥舞着锈迹斑斑的刀枪,从一处尚存半壁的房屋里冲出。 他们肩上扛着抢来的、少得可怜的粮食袋子,手中还滴着血。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孤身站在路中央、衣着相对整洁的我,眼中立刻爆发出掠夺的光芒。 “看,有个细皮嫩肉的,抓住他!” “嘿嘿嘿,咱们今晚开荤!” 为首一个独眼汉子狞笑着,当先冲来。 怒火混合着对这地狱景象的悲愤与恶心,在我胸中轰然炸开。 我爆喝一声:“滚!” 那些人没有离开,反而更加疯狂得扑了过来。 我也动了。 但是我没有使用御剑术,因为我发现在这里,我依旧调动不了体内的炁,使不出金光神咒,也掐不了灵官诀。 我所能爆发的只是求生欲望所燃烧起的的战斗本能,所能依靠的只有腰间的万仞剑。 还好平时除了道法,我也有练习基本功。 面对那群冲来的贼人,我左脚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 只见独眼汉子的刀还在半空,我的剑已如白龙出洞,自下而上,一道凄冷的弧光闪过。 还好,万仞剑拔出来了! ‘噗嗤’一声,剑尖精准无比地没入他的下颌,贯穿口腔,从后脑透出半寸寒芒! 动作快、准、狠,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独眼汉子眼中掠夺的凶光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彻底暗淡下去。 我的手腕一抖,万仞轻吟,从他的身体里拔了出来。 没等尸体彻底倒下,我的身形已如鬼魅般,一个闪躲就避开了旁边刺来的两杆长枪。 枪尖擦着我的衣服掠过。 我顺势矮身,剑锋掠过第一个持枪者的膝盖。 伴随着一阵惨叫声,我的剑势已由削变提,自下而上,划开了第二个持枪者的胸腹,冰冷的剑刃切开他的皮肉,带出滚烫的内脏。 我脚步不停,如索命阎罗一般,连番攻击。 刺、挑、抹、斩,万仞在我手中化作一道道死亡的光弧,每一次闪烁,必有一名乱兵溅血倒下。 他们的攻击,在神兵万仞的锋芒中,脆弱得如同纸扎的小人。 最后一个乱兵看着瞬间倒地的同伴,吓得肝胆俱裂,转身想逃。 我足尖一点,踢起地上一柄遗落的断矛,断矛如箭般射中他的后心,将他钉死在了前方的断墙上。 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 我持剑而立,剑尖在滴血,而我在微微喘息。 周围暂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哭嚎声。 那几个煮着孩子的‘人’,早已被这一幕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我回头看去,后知后觉得发现自己居然一眼不眨得斩杀了一支军队。 更可怕的是,我抚摸着自己的胸腔,发现自己居然爱上了这种杀戮的感觉。 刚才那个杀人如杀鸡般利落娴熟的人,居然是我? 这就是我吗? 是真正的我吗? 还是说,我已经被魔界的魔气所污染了? 第308章 重逢 就在这时,昏黄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云层遮蔽,而是有一个巨大无比的阴影,笼罩了这片地狱般的天地。 我猛地抬头。 只见天穹之上,一张婴儿的面孔,正缓缓浮现。 那张脸巨大无比,几乎占据了半边天空,皮肤苍白中透着不健康的青灰色,双眼是没有眼白的漆黑,正静静地俯视着我。 它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发出之前我在墓道中所听到的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孩童笑声:“嘻嘻……” 然后,一个百岁老人苍老的声音,从我的耳边炸响:“我们又见面了!” “这一次,你逃不掉了。” 刚刚还在孩子笑,现在又是老头的声音了,我一阵头皮发麻。 就在下一秒,那张巨大的婴儿脸,突然像是要冲破天际,想要朝我扑来。 我下意识得挡住了脸,忽然间,一阵强烈的抽离感传来,仿佛灵魂被从这地狱图景中硬生生拔出。 什么情况? 我透过缝隙朝天上看去,那张硕大的小孩脸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搅乱般泛起阵阵涟漪,然后缓缓消散在了昏黄的天际。 它跑了? 不对,这里有问题! 我发现自己又开始天旋地转,身边血色、尸体、硝烟、昏黄的天空全部都在消失。 脑袋被转得晕乎乎的,但我的理智再次回归,眼前一切都变了。 我踉跄了一步,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那条潮湿阴冷的墓道。 面前是那扇巨大的青铜门,门上的大鹏金翅鸟浮雕依旧威严神圣,只是怎么看怎么有种不真切感。 “呼呼,终于、终于回来了……”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在身边响起。 是皇甫韵。 我扫了她一眼,便下意识得看向了师父。 只见张老神色凝重,眉眼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反应最大的当属慈悲小和尚! 他整张脸都白了,白得跟纸一样,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杀人了……贫僧杀人了……” “不……不要……不要逼贫僧吃……吃人肉……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啊……” 他双手抱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哭腔。 很显然,慈悲小和尚也经历了我一样的幻境。 而且他也在魔界的幻境中经历了极其残酷的心灵拷打,甚至可能被迫做出了违背佛门戒律的事情,精神受到了严重冲击。 我看向皇甫韵,缓过神来的她靠在墙边做支撑。 虽然她额头上冒了一圈冷汗,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脸上还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后怕。 她咬着牙,没说话,但抓着大背囊的手青筋毕露。 看来,她也经历了同样的事情,只不过她跟我一样,没有像慈悲小和尚一样显露无疑。 张老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青铜门:“若贫道猜的不错,大家都曾陷入了幻境。” “现在幻境虽破,危机却没有完全解除,大家都小心点!” 我们几人种种点头,唯独慈悲小和尚还在那里自言自语,皇甫韵只能上前跟他‘好好交流’了一番。 “师父,这扇门会不会就是所谓的隔世之门?”我看向张老问。 张老微微皱了下眉头,说道:“可能是,而且墨丫头他们也许就在门后,那‘东西’可能也在。” “总之,先救人,再说其他!” 我点点头,强压下脑海中那地狱景象和巨大婴儿面孔带来的寒意,回到青铜门前。 张老也站了出来,意思再明显不过:“孩子,让我来吧。” 没错,遇到危险,他作为最强大的那个,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门上没有明显的锁孔或机关,张老试着用力一推。 沉重无比的青铜门,竟然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发出刺耳的动静。 门缝后是一片漆黑,隐约有微弱的光源透过来。 就在我探头向里张望的瞬间,忽然间,几道锐利无比近乎透明的炁线,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门内的黑暗处疾射而出。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带着冰冷的杀意,直取我的面门! 不是没机关吗?这是啥啊? 不对,这玩意儿怎么这么像墨非烟手指头上的炁线? 此刻容不得我过多考虑,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腰腹猛地发力,上半身极限后仰,同时双脚蹬地。 整个人如同装了弹簧,一个干净利落的后空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几道致命炁线。 炁线擦着我的鼻尖和下巴飞过,钉入身后的石壁,留下几个深不见底的小孔! “谁?” 我低喝一声,落地瞬间已摆出防御姿态。 张老却朝我摆了摆手,面向门内说道:“玄门结丹逢故友,墨法通玄人偶走。” “墨家丫头,是我们!” 什么?难道我没有猜错,刚才是墨非烟? 这丫头是要谋杀亲夫啊! 我迫不及待得推开门,门内的黑暗也被我们带来的火把给照亮。 看清里面景象的瞬间,我的呼吸为之一滞。 这是一间比外面溶洞小一些,但更加规整的主墓室。 中央没有棺椁,只有一个绘制着复杂符文的石台。 石台边缘,两个人影倚靠在一起。 九连环盘膝而坐,整张脸灰扑扑的,气息微弱,显然消耗巨大且受了内伤。 他身旁是墨离。 墨离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胸前衣服有暗红色的血渍,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的另一只手中,紧紧握着仅剩的那只‘子午鸳鸯环’。 而挡在他们两人身前的,是个清冷倔强的长袖少女! 她原本清丽脱俗的脸庞,此刻沾满了灰尘与汗渍,嘴唇干裂,眼神疲惫却依然明亮而坚定,如同寒夜中不灭的星辰。 毫无疑问,刚才就是她发起的攻击。 只不过当听到张老的暗号以后,她已经收敛了进攻的姿态。 尤其是看到我的一刹那,墨非烟紧绷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惊喜。 她眼中的冰霜骤然融化,嘴唇微微翕动,如释重负得吐出一口气:“邱雨生,你终于来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话音未落,墨非烟一直紧绷的身躯晃了晃,整个人如同抽空了所有力气,直直地向前倒去。 我心脏猛地一抽,一个箭步冲上前。 在她倒地之前,稳稳地将她接在了怀里。 入手处,是她冰冷柔软的身体,以及淡淡的少女清香。 她靠在我肩头,呼吸微弱而急促,让我忍不住抱得更紧了一些。 终于找到墨非烟了。 我心中升起一抹庆幸,感觉心口缺的那一块终于完整了! 第309章 重伤,墨家三人组 我将昏迷的墨非烟轻轻放平,让她靠在相对干净的墓室墙边后,赶紧望向张老:“师父,你快看看她怎么了?” 张老迅速上前,探了探墨非烟的脉搏,告诉我没事儿。 然后他又上前查看了一下墨离和九连环的情况,沉声道:“有问题的是他们两个!” “一个心力交瘁,一个炁息枯竭,失血严重。” 张老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继续道:“那东西的攻击似乎更针对人体的炁与神,而非直接毁灭肉体。” 说完,他立刻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瓶丹药,以内力化开,分别喂给了三人,并运功助他们催化药力,稳定伤势。 此时,我才有功夫仔细打量起这间主墓室。 除了中央的符文石台外,墓室一角散落的东西更是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几个油纸包,一些吃剩的果核、花生壳,甚至还有半只用荷叶包着早已冷透但依然能看出形状的烤鸭。 皇甫韵一眼就看见了这些食物残渣,眼睛都忍不住瞪圆了:“烤鸭?花生米?你们到底是被困在这儿,还是搁这儿打三人麻将啊,伙食居然比我在外面风餐露宿还好?” 一直捂着心口喃喃自语的慈悲小和尚,也被这一幕吸引了些许注意力,暂时从“杀人”、“吃人肉”的梦魇中挣脱出来一点,下意识地念了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呃,烤鸭亦是空……” “空你妈了个猪头!” 皇甫韵没好气地给了慈悲小和尚后脑勺一巴掌,不过力道很轻:“有吃的就是实打实的色,能救命!懂不懂?” 这一巴掌有没有将慈悲小和尚打醒我不知道,九连环倒是醒了。 他在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张老后,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歪歪斜斜得就想要站起来行礼感谢张老的救命之恩。 我赶紧拦住了他:“都这么熟了,还搞那一套!” 不过这也足见九连环对张老的敬重,要知道他一向就是一张要死不活的扑克牌脸。 过了一会儿,墨离也醒了。 他看向我们,微微颔首,声音沙哑:“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有劳了。”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我急忙开口追问:“追杀你们的是不是一团黑影?你们怎么会被困在这里?还有这些吃的……” 我指了指地上那堆零食。 墨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心有余悸:“那东西,我也不清楚它的来历,姑且称它为黑影吧。” “这黑影速度奇快,无形无质,寻常武器攻击它,就像是穿过雾气一样,毫无作用。” “更可怕的是,它不仅物理攻击无效,还能主动吞噬我们发出的炁!无论是施法,还是墨家秘术,靠近它就像泥牛入海,反而壮大了它。” 这时候九连环也接话了,语气中带着挫败与一丝后怕:“我本来想用墨斩,却根本没有机会打开,甚至在那一瞬间,墨斩跟我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 “那东西似乎有意戏耍我们,而不是直接要了我们的命,否则我们恐怕撑不到这里。” 墨离点了点头,继续道:“当发现所有攻击无效后,我便意识到不能硬拼,于是一路且战且退,拼命向这弥渡山奔逃。” “果然,逃入墓道后,黑影的追击开始变得迟疑。直到我们冲进这主墓室,关上青铜门,它便在门外徘徊,似乎不敢或者说是不能直接进入墓室。”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角落的零食,无奈中带着一丝庆幸:“被困于此,无法出去,也联系不上外界。” “幸好非烟那丫头平时就喜欢在包里塞各种零食干粮,说是有备无患,可以补充体力,没想到这次还真就成了救命稻草。” 闻言,九连环也朝墨非烟露出了感激的眼神:“这些天,我们三人就靠着这些吃的,还有我们身上备的水壶,勉强撑到了现在。” 悠悠转醒的墨非烟摇了摇头:“这都小事儿,不足挂齿。” 然后她告诉我,这些天他们被困在这里并没有束手就擒,而是一边尝试恢复体力,一边研究这墓室,想要寻找出路,以及克制那黑影的方法。 想不到,墨离、九连环跟墨非烟,墨家最强三人组联手,都被一个来历不明的黑影逼到如此绝境,靠零食续命。 这说出去,恐怕都没人敢信。 此时,张老抚了抚山羊须,沉声道:“你们输得不冤!” 他直接告诉墨离几人:“若老夫所料不差,那黑影,并非寻常妖邪,亦非巨棺原主细奴罗所化魔念那么简单。它的根脚,恐怕直指哀牢山深处,乃是传说中的魔王波旬之化身。” “魔王波旬?” 听到这话,墨离跟九连环皆是一惊。 慈悲小和尚则继续双手合十,念起了阿弥陀佛。 张老顿了顿,继续道:“魔王波旬乃佛门大敌,最擅化现佛菩萨形,惑乱人心,坏人道基。其魔念本质,便是贪婪、汲取、占有、破坏一切正能量与秩序。” “它无形无相,可随念变化,物理攻击自然无效。它追你们至此却不敢入,并非怕这墓室,而是忌惮此地残留的封印之力。” “我怀疑这主墓室,便是封印最重要的阵眼之一。” 他看向墨离三人,长舒了一口气:“你们能逃进来,已是万幸。它在外围活动,一方面是在恢复力量,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在试探并寻找这核心封印的破绽。” 墨非烟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脱口而出:“张老,这魔王波旬如此厉害,那它跟您比呢?” 在墨非烟心里,张老应该是同她爷爷一个级别,甚至是高于墨老的实力。 然而张老皱了皱眉,神色凝重得说道:“波旬乃是能与佛陀论道,并干扰佛陀修行之魔主,即便只是一缕化身魔念,也绝非寻常修行者可比。” “当初哀牢山的斩龙试炼出问题,十四境大妖独脚五郎突然现身哀牢山,就让我一直心有怀疑……” 说到这里,他目光锐利如刀:“据说独脚五郎只是受命看守魔界大门的,当初它之所以出现,或许就是因为此处封印松动。独角五郎作为魔王的马前卒,力量也得到了释放,所以夺取了哀牢山,甚至想要吸收更多的魔力,为这弥渡山封印下的波旬魔念创造机会,或者说‘开门’!” “开门”二字,让所有人不禁背脊发凉。 联想到哀牢山之行的凶险,我的心瞬间揪了起来。 原来,那个噩梦从未结束! 我的直觉一直是对的…… 第310章 八角悬棺 看着众人沉重的脸色,张老缓缓道:“先全速疗伤,恢复体力。既然此地是封印核心,必有克制或利用之法。” “墨离,你们被困多日,可曾在这里,发现什么蹊跷之处?” 墨离摇了摇头:“由于我们伤势太重,担心乱碰会引发机关,所以进来以后一直没怎么走动,再加上墓室里面太暗了,之前一直没来得及仔细观察。” 张老‘嗯’了一声道:“还好,我们带了火把!” 在火光的映照下,这间主墓室终于露出了它的庐山真面目。 这间墓室呈八角形,空间比预想中的要开阔许多。 借着火把的光,我立刻发现四面的墓壁上刻着什么图案,密密麻麻的。 莫非是之前我们所看到的佛教的梵文? 然而没想到,当我过去仔细一瞧,结果发现那些字我都认识,还非常熟悉,赫然便是《道德真经》的全文! 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笔走龙蛇,很有大家风范。 从‘道可道,非常道’到‘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字字清晰,蕴含着一股玄之又玄,奥妙无比却又正义凛然的气息,与外面血潭的邪恶污秽形成了鲜明对比。 “师父,快看,这上面刻的是道德经!” 张老几人立刻过来查看,然而就在这时,皇甫韵突然喊了一声:“你们看,这里!” 她看向的是墓室中央的位置。 只见那里并没有什么棺椁,而是一个凹陷的圆形池子,池子里没有水,或者说早已干涸。 池底刻着复杂的星宿图,最中间则是一个巨大的太极八卦图案。 池子正上方,有四根粗如手臂的巨大铁链,从墓室穹顶的四个方位垂下,乌黑沉重的铁链延伸到最中间,共同吊悬着一口巨大的的玉石棺椁! 那口玉棺通体莹白温润,却诡异得没有棺材盖,就这么敞开着,悬停在离地一丈的空中。 “悬棺?”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来。 按道理说,主墓室里的棺材一般都是落地安放的。 这种棺材不着地悬吊着的方式,一般称之为悬棺葬。 悬棺葬主要有这样两种原因,第一个是跟升天信仰有关。 古人认为高处更接近神灵或祖先灵魂的圣地,悬棺可让逝者灵魂更快升天。 另一种原因是因为孝道,有句话叫做‘弥高者以为至孝’,意思是悬棺位置越高被视为越孝顺。 但悬棺葬一般都是将棺木高置于悬崖峭壁、洞穴或木桩上的特殊葬俗,属于崖葬的一种。 这种在主墓室如此实行的,实在少见。 “我上去看看!” 我提气入腹,纵身一跃,这才看清楚棺材内的景象。 玉棺之内果然有尸体,还是一具深褐色的干尸! 他身着一袭土黄色的王袍,可惜早已衰败腐朽,身体瘦削得可怕,皮肤紧贴着骨骼。 更诡异的是,它并非躺着,而是以盘坐的姿势居于其中。 干尸的四肢同样被与悬棺铁链同材质的锁链牢牢捆缚,只不过这里的锁链明显没有栓棺材的铁链粗,锁链的另一端被连接在玉棺的内侧。 棺材被锁链束缚,棺材之内的干尸又被铁链束缚,简直是囚上加囚! 干尸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浓浓的悲伤,这股悲伤历经千年而不散,甚至此时此刻都在感染着我。 毫无疑问,这便是南诏的开国之君。 也是那个被儿子皮得平亲手送入此地的细奴罗! 我没有继续看下去,而是回到了地面。 在玉棺的下方,圆形池子的旁边散落着十余具姿态各异的女性干尸。 她们衣着华丽但同样腐朽,有的跪伏,有的蜷缩,有的伸着手想要抓住什么,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得望着上方的玉棺。 显然,这些女尸便是陪葬的妃子们。 她们是之前我们在壁画上所看到的那群可怜人,那些被一同送入‘隔世之门’的牺牲品!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悬棺与干尸,而是在玉棺正后方的墓室主壁之上,以璀璨金粉书就的一行巨大文字。 那行文字笔力遒劲,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决心与悲悯。 张老看着那字,缓缓道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在我的脑子里炸响。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分明是佛家大菩萨的宏大誓愿!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皮得平明明是因为细奴罗吸血,已经不是正常人了,为了南诏,所以才将他捆绑送入此地进行镇压。 但这里,为什么要留下一句如此大义凛然的话? 而且还是以如此醒目的方式,正对着被镇压的细奴罗? 这实在太矛盾了! “它不是坏蛋吗?还它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么大的坏蛋不就应该下地狱吗?” 皇甫韵问出了我心中同样的疑惑。 我解答不了,只能继续在墓室里搜寻起来。 周围的墙壁上也刻着许多壁画,但这儿的壁画风格与外面墓道的画风截然不同! 如果说外面的笔画充满了诡异神秘的色彩,那么这里反而是宁静祥和的画风,处处充满了人间烟火与仁义之风的气息。 这里的壁画清晰得描绘了细奴罗与儿子皮得平的相处场景。 第一幕壁画上,幼年的皮得平还很小,像个圆润的胖娃娃。 他的父亲细奴罗温柔得将他抱在怀里,手持书卷,面容慈和地教导他读书。 少年的皮得平已经身高腿长,他开始练习剑术,细奴罗就站在一旁含笑看着,眼神中满是欣慰。 甚至还有一幅壁画,是皮得平犯错后,细奴罗明明很生气,却并未严厉责打,而是徐徐善诱得进行劝诫,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直到最后皮得平终于理解了父亲的苦心,他诚心认错,面露愧色…… 这一幕幕的壁画温馨无比,完全刻画出了细奴罗为人父的慈爱和善,以皮得平对父亲的崇拜敬佩。 字里行间甚至都可以看到,他们父子间深刻无比的感情。 这与外面王子奋起反抗,并推翻父亲王座的壁画完全不同! 外面壁画上的细奴罗是残暴的,是吸血的,发动兵变的皮的平是丝毫没有迟疑的…… 第311章 中毒 不仅如此,这里还有更多的壁画,描绘了细奴罗作为南诏王,统治南诏国时候的场景。 作为君王,他亲自巡视田间,弯腰查看禾苗,与老农交谈,脸上尽是关切之色。 因为民以食为天,让自己的百姓都能吃饱不饿肚子,是一个君王最应该的本分! 在灾年,细奴罗开仓放粮,一天只吃一顿饭,与百姓共进退。 老百姓们匍匐感激,他伸手去扶,神情悲悯。 还有,在接见官员跟百姓时,细奴罗从不摆架子,他态度谦和,愿意听取大家最真实的声音,上下画面一派和睦。 他主持修建水利道路,工匠百姓**协力,场面热火朝天。 他伏案批阅奏章,勤勤恳恳得做着实事。 他从不骄奢淫逸,总是在精打细算,只想着让自己的子民可以过得好一点,过得更好一点…… 这里的壁画,一幕幕所勾勒出来的,分明是一位勤政爱民、教子有方、深受拥戴的大贤君主形象! 与外面壁画所述的‘躲在帘后吸血’、‘疯狂堕入魔道’的邪恶形象,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这是怎么回事?”皇甫韵显然是不明白了。 她指着壁画上细奴罗抚摸小王子脑袋的画面,又指了指玉棺中坐着的那具狰狞干尸,满脸的不可思议:“这老国王不是吸血妖怪吗?怎么壁画上的细奴罗看起来还挺像个好爹,像个好国王的?” 慈悲小和尚盯着那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满脸困惑得说道:“阿弥陀佛。此间善恶,究竟何为真,何为假?愿入地狱之言,又是何人所发,为何而发?” 我下意识得看向了师父。 张老沉默得站在一边,眉头紧皱,似乎在深思着什么。 原本以为进入主墓室,一切真相都会水落石出。 可没想到,疑团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来越扑朔迷离! 一个勤政爱民父子情深的国王,到底为何会变成被镇压在弥渡山的吸血怪物?还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一面是佛家大菩萨的誓愿之言,一面是道家的《道德真经》,更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皮得平究竟为何要镇压父亲? 是因为父亲真的成魔,还是另有隐情? 外面的波旬魔影与棺中的细奴罗,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之前看到关于细奴罗的‘恶’,与此刻壁画展现的‘善’,到底哪个才是历史的真相? 亦或者两者都是? “不对!一定有什么关键的信息被掩盖了,或者我们理解错了……” 我喃喃自语,目光在整个主墓室重新搜寻起来。 这里仿佛是一个充满矛盾的猜谜盒子,善与恶,佛与道,父与子,镇压与牺牲…… 我越想越觉得脑子疼,疑问也越想越多。 最后我实在想不明白,只能无奈得看向了师父。 “既然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 张老皱了皱眉后,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墨离跟九连环。 “刚才吃了药,照理说,你们二人应该恢复了大半才对,怎么脸色还是这样?” 他的左右手分别抵住墨离与九连环后心,似乎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过片刻,张老的额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墨离感受到他的动作,不禁哑声道:“张老,不必为我们耗费太多炁。此地凶险未明,那黑影随时可能找到办法进来,我们全靠您了。” “是啊张老,当务之急是先寻出路。” 九连环也开口劝阻道。 张老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自然知道你们的顾虑,但如果还不快点出手救你们,别说走出这弥渡山,便是离开主墓室,也是奢望。”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墨非烟担心得说道:“张老,您这什么意思?难道我父亲和九连环叔叔的伤,没那么简单?” 张老缓缓收功后,目光锐利地看向墨离二人:“现在我已经渡了龙虎真气给你们,你们可以自己运功内观,可觉脉象有何异常?” 墨离与九连环依言闭目感应。 片刻后,两人几乎同时脸色一变。 墨离沉声道:“脉象看似亢奋有力,不似久困虚弱之人。但……” 九连环接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骇:“但血液流动,滞涩迟缓,与脉象的亢奋截然相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脉中沉积,阻碍流淌,却又刺激心脏狂跳?” “正是。” 张老点头,目光扫过墨非烟:“墨丫头,刚才我询问你情况的时候,记得你说过一句,你们带的所有水,多由他二人饮用,对不对?” 墨非烟连忙点头,说道:“没错。” “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出去,所以我一直想要省着喝水。可是父亲跟九叔似乎因为身体原因,对吃食不在乎,但是却唯独爱饮水。” 墨非烟越说脸上的担忧越重,眉头也不由得皱了起来:“他们总说很渴,身体需要补充水分。” “很渴?”张老追问。 墨离与九连环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后怕。 墨离缓缓道:“不错,难以抑制的干渴。起初以为是脱水,但饮水后只能缓解片刻,不久又渴,且对水的需求越来越大。” 张老的担忧似乎得到了验证。 他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若老夫料的不错,若是我们再晚到两日,墨离九连环你们二人,便会从内而外,血液渐稠,水分被莫名抽干,最终化为与外面那些一般无二的干尸。” “届时,你们残存的意识和身体本能,只会驱使你们去寻找最近的水源,也就是活人体内的血液与水分。” “不出意外,非烟丫头,便是你们的第一个目标!” 此话一出,整个墓室瞬间安静得要命。 墨非烟脸色煞白,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臂。 尽管没有说话,我却能清楚感觉到此时的她有多么不安后怕。 “师父,您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我目光灼灼得望向张老,紧张道:“有什么您就直说吧,可别卖关子了。” 张老目光深邃得点了点头,回答道:“我怀疑他们除了受伤外,体内还感染了一种可怕的病毒。” 闻言,九连环眼神一动,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他低声吐出四个字:“波旬病毒!” 第312章 溪源妖奇谈 “不错,老夫也怀疑是这个病毒。” 张老立即肯定了他的猜测。 九连环苦笑一声,继续道:“没想到我二人千防万防,自认为接触时已做足了防护,还是中了招。张老慧眼如炬,不愧是龙虎山天师。” “病毒?” 皇甫韵不解得瞪大了眼睛,诧异道:“那黑影不是魔念吗?怎么又扯上病毒了?” 九连环看了一眼墨离,像是在询问该不该说,能不能说。 墨离点了点头后,他才淡淡的道:“这还要从头说起了……” “当初我们在接到消灭罗刹的任务后,很快就在弥渡山外围布下了天罗地网,成功捕获了那只作祟的罗刹。” “但那东西……” 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才接着道:“那东西与我们之前处理过的罗刹不一样,它攻击方式单一,力量也不算强,但有一个致命特性,我们根本无法彻底杀死它!” “如果是刀砍剑刺,它的伤口会迅速愈合。” “如果是火烧,它根本烧不着。” “甚至我用了墨斩,也只能将它暂时打散成一团黑气,不久便会重新凝聚。” 说着说着,九连环的眉头不由得拧成了一个‘川’字:“而且我发现,所有靠近它的花草都会迅速枯萎,那些被它攻击的小型动物乃至村民,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掠夺走身体的所有水分,最后沦为干尸。” 墨非烟也在这个时候道:“我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刻将它秘密押送到了斩龙队最近的情报点关了起来,并加装了一个特制的囚笼。” “同时,我们一边向斩龙队总部汇报,一边在绝对隔离的条件下,对它进行有限的观察和实验。” 看来当初我们发现的大笼子就是他们搞的,这就对得上了! 九连环看了一眼墨非烟后,继续补充道:“我们发现这只罗刹的身体,每天都会渗出一种极其细微、米粒状的黑色颗粒物,脱落在地。” “当时我们并不知道那种黑色的颗粒是什么东西,结果一只山鸡在吃这里的食物时,它的鸡冠偶然沾到了这种颗粒物。” “那鸡起初无异状,随后饮水量开始不正常地增加,行动渐渐迟缓,眼神变得空洞。” “不过两日,它便僵立而死,羽毛失去光泽,体内血液水分几乎消失,成了一具禽类干尸。” “整个过程,那只鸡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或挣扎,仿佛连它自己都不知道身上发生了什么,就变成干尸了。” 墨离接过话头,语气沉重得开口:“就在这个时候,我们收到了一封加密急信!” 这封信是墨老发来的。 “信中说,根据墨家典籍《墨经》的记载,结合我们描述的特征,此物极可能是上古传说中,随魔王波旬之念而出生的‘渴疫之种’,亦可称之为‘波旬病毒’。” “它并非活物,亦非死物,而是一种诅咒的实体化!以‘传播干渴、掠夺水分生命’为存在方式,难以摧毁,极易扩散。” “一旦在人口稠密处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墨老没有亲眼看到这种物质,只能猜测极大可能会是这种病毒。 但为了保险起见,他严令墨家小队立即停止一切主动探查。 “切记,固守情报点,不让病毒泄露,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墨老表示自己已经上报总部,总部会派5队前来增援,苗疆的人或许会有办法。 我恍然大悟,情不自禁得问道:“所以你们那段时间就是在守着那只罗刹,等待援军?” “没错。” 九连环点点头,回答道:“我们按照墨老的吩咐执行,然而就在我们加强囚笼封印,避免罗刹破笼而出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出现,杀死了两名同僚,并袭击了我们。” “我们被迫应战,却发现所有攻击对它几乎无效,反被其吸收大量的炁,这才一路被追杀至此。” 说到这里,九连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逃入这主墓室后,那黑影没有追进来,我们以为自己暂时安全了。却不想原来我跟墨离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波旬病毒’感染了。” 难怪刚才张老一提‘病毒’二字,九连环就立刻脱口而出波旬病毒。 原来他们早知道这个病毒了,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不知不觉中了招。 “可是这个病毒到底是什么东西,要怎么解决呢?”皇甫韵问到了重点。 墨离缓缓开口,声音显得有些疲惫沧桑:“此事曾载于墨家《非命录》的残卷,发生在北宋仁宗年间。” 当时在滇黔交界的哀牢山附近,有一富庶山城,名唤:溪源。 溪源风景优美,百姓在这里安居乐业,宛如世外桃源一般。 然而那年盛夏,一个陪着母亲在河边浣衣的六岁女孩,玩水的时候,在河边发现了一个黝黑发亮的密封小罐。 那个小黑罐触手冰凉,罐身布满了一些奇异的文字,中心还画着一颗血红色的眼球。 后来经过墨家破译,那些文字正是‘波旬’二字。 “小孩子好奇心都大,小女孩没有多想,就把罐子打开了。” “据当时目睹了这一切的某个幸存者的回忆,那罐中并无实物,只涌出一股仿佛透明油脂般的黑气,瞬间钻入了孩子的口鼻。” 只可惜女孩儿当时只是打了个寒颤,并无异样,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所以洗完衣服后,女人就带着小女孩回去了。 结果几天后,小女孩开始异常口渴,家中水缸见底仍哭闹着要喝水。 那么小的人儿,居然喝了快一缸子的水,肚皮都快要撑破了。 父母原本只当天热,可看这个样子,只能带她去看了大夫。 但是大夫也瞧不出什么毛病来。 又过了三天,女孩儿的双亲、祖父母、乃至邻里接触过她的玩伴,皆开始出现了相同症状。 他们都出现了难以遏制的干渴反应。 所有人都在疯狂饮水,腹部涨大如鼓,却依然感到喉咙冒烟,皮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皱。 到了第七天,灾难彻底爆发了! 以女孩家为中心,半条街的人在一夜之间,无声无息地变成了僵立不动的干尸! 他们死前似乎还在找水,脸上没有痛苦,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渴望。 更可怕的是,这些干尸周围的花草树木,乃至家畜宠物,也迅速枯萎死亡,水分被莫名抽干了…… 第313章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整个溪源像是爆发了一种奇怪的瘟疫,干渴像诅咒一样疯狂传播! 而且还不像普通瘟疫那般,通过呼吸或伤口的方式感染,而是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传播。 墨离皱着眉头,眼里满是沉重:“染疫者起初只是感觉渴,继而动作迟缓,眼神空洞,最后在饮下远超常人极限的水后,身体突然僵直,体内的水分血液在极短时间内被蒸发,成为一具新的干尸。” 说这话的时候,墨离的表情明显有些不太自然,显然是后知后觉的想到了自己跟九连环。 他们当时的情况不正是如此吗? 但因为身体受了伤,所以误以为是受伤的缘故,身在局中不知局,现在被张老点醒以后,不免一阵后怕。 皇甫韵听得入了神,连忙问:“那后来呢?” 墨离顿了一下,继续道:“后来引起了官府的注意,但官府起初以为是寻常瘟疫,便以对待瘟疫的法子进行隔离。” 他们封锁城门,想要把正常的百姓跟染了病的人分开。 然而此举毫无作用。 城中依旧出现了大量口渴难耐的人,他们饮水量极大! 没过多久,城里就开始缺水了,人们为了一口井水互相残杀,尸体又加速了干渴瘟疫的蔓延。 不过月余,昔日熙攘的溪源,便成为了一座人间炼狱,到处都是各种姿态的枯槁人形。 这座美丽的桃花源,彻底沦为了一座干尸之冢。 “可这事儿,应该属于机密吧,你们墨家是怎么知道的?”我好奇得开口。 墨离苦笑了一声,开口道:“因为墨家以兼爱非攻为人生信条,跟正常人趋利避害的行径不同,墨家主打一个不走寻常路,哪里有灾殃就去哪里。” 当时墨家巨子墨白,正携弟子在西南地区游历,当听说这种干旱一样的瘟疫出现在人身上以后,他立刻改变行程,抓紧时间赶往溪源。 经过昼夜兼程,一行人很快来到了这里。 墨白察觉此疫非比寻常,非药石可医,更像是某种阴毒的诅咒。 幸亏他早有准备,在靠近溪源之前,就命令一众墨家弟子以特制桐油浸泡的布帛包裹全身,以机关术制作隔离护具,这才冒险入城查探。 毕竟弟子的性命也是命。 他要救苍生,却也要保护自己的弟子。 经过一番详细探查跟幸存者的口述,他们终于找到了瘟疫的源头。 他们来到那个女孩的家里,发现了那个被丢弃的黑色小罐。 遗憾的是,那一家上下已经全部化为了干尸,小女孩还保持着想要伸手去拿水杯的姿态。 墨白发现那个黑色小罐邪念非常大,无法正常焚毁。 于是他以自身精血混合朱砂、雄黄、古玉粉等辟邪之物,在罐身上的血色眼球,覆盖了层层墨家封印的密纹。 紧接着,墨白又以汇聚了历代墨家巨子正义守护苍生信念的墨家至宝,也就是:墨尺。 以墨尺画地为牢,辅以地火焚烧七日七夜,这才将那罐子连同里面的诡异气息彻底销毁。 “但是城中感染已深,无数人虽未立刻变成干尸,却已成为‘渴疫’载体,一旦离开,必致扩散。” 墨离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悲凉:“为绝后患,墨白做出了一个痛苦至极的决定……” 他率领墨家弟子,以机关火箭配合机关飞鸟,引燃了城中早已准备好的柴薪。 这些柴浸泡了一种特殊的药剂,能够加速尸体彻底灰化,并一定程度上净化邪气。 烈火焚城,三日不绝。 墨家弟子含泪执行,在放火前,他们全力搜救了一些没有被传染的幸存者,以及一些渴疫不深还有救的百姓。 最后清点,数万人口的溪源城,仅余十三户,四十八人侥幸未受深度感染,被墨家秘密安置他乡,隐姓埋名。 “此役,墨家精锐折损近三成,巨子墨白也因为长时间接触邪源而元气大伤,重病缠身的他,心中对这病毒小罐的来历耿耿于怀,后悔没能救更多人,也担心这东西会再次出现。” “直到一名熟悉梵文的弟子从西域赶回,破译出那罐子上的梵文为‘波旬’二字。” “墨白恍然大悟,之后他闭关三天三夜,留下一卷密文,悬着的那口气才终于舍得咽下!” “临终前,他将这东西命名为‘波旬病毒’,录入了墨家最高级别卷宗,严令后世子孙如果遇到相关迹象,必须即刻上报,谨慎处置,绝不可妄动!” 墨离讲完以后,墓室内一片安静。 想不到墨白最担心的事情,居然真的发生了。 这场跨越数百年的人间惨剧,此刻真真切切得笼罩在了这座弥渡山。 如果不彻底处理掉这个病毒,未来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遇害? 我一边消化着这骇人听闻的往事,一边努力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看来,滇州那支考古队,还有弥渡山外的村民,都是中了这种波旬病毒!” “而那只被你们抓住的罗刹,恐怕就是病毒最初的传染源。” 难怪那黑影要附身罗刹冲出牢笼,莫非是为了感染更多的人?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担忧。 忽然间,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墓室中央,那口悬棺中被铁链锁住的细奴罗干尸:“那他呢?” 我声音干涩得问道:“这位南诏开国君主,难道也是这种病毒的受害者?” 所以他儿子皮得平才发动政变,不是为了夺权,而是为了将他父亲,这位最重要的病原体,封锁在这与世隔绝的弥渡山腹之中。 以免病毒泄露,祸害整个南诏? 这时,慈悲小和尚也开口了。 他的猜想更加大胆:“也许是细奴罗国王在意识到自己感染了这种可怕的东西,甚至可能已经开始失控时,他尚存的理智与仁心,命令儿子将自己活葬于此?” “这些锁链,不是惩罚,而是他对自己最后的束缚!” 他的目光投向了墙壁上的那行大字:“所以这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其实说的正是细奴罗居士,他选择以自己入地狱,换取自己的子民平安。”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就说得过去了。 为什么这里的壁画前后会如此矛盾? 那是因为细奴罗根本就不是什么彻头彻尾的大魔头,而是一个主动的牺牲者。 我心里慢慢梳理出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受万民爱戴的君王,不幸染上了来自哀牢山魔界的恐怖病毒。 为了防止自己成为毁灭南诏国的源头,他写下一封血诏,命令儿子在自己发疯后率军入宫,将他囚禁于这黑暗棺中,忍受千年孤寂与痛苦,只为了那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誓言。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残暴的君王! 他没有变,他只是被病毒控制,不得不沦为一个祸害周围人的魔鬼! “阿弥陀佛。” 慈悲小和尚说到这里,不禁泪流满面。 他猛地对着悬棺中的细奴罗干尸,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五体投地的大礼,声音哽咽的说道:“善哉,善哉!老国王生前,定是位慈祥仁厚、一心向佛的大居士!” “为护苍生,自囚魔窟,舍身饲虎亦不过如此。” 慈悲小和尚完全被感动到了,他发自内心得喃喃着:“如此悲壮大德,小僧、小僧必当为您诵经千遍,助您早脱苦海,往生极乐!” 说罢,他竟真的原地盘膝,就要开始诵经超度。 我看着他这不管不顾、随时可能发疯的样子,忍不住一阵头疼:“得,这和尚的老毛病又犯了,一天天念经,自己不嫌嘴干,我还嫌耳朵疼呢。” 现在是磕头的时候吗? 没看到刚才故事讲完以后,张老就急匆匆得开始为墨离跟九连环解毒吗? 他倒是有心思磕头了,净给我们添麻烦。 果然,我的直觉是对的。 就在慈悲小和尚重重磕头,以示敬意的时候,轰隆隆,一阵奇怪的声音突然传来。 紧接着,我们身后那扇沉重的隔世之门,竟然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诡异得闭合了! 第314章 群尸复活 “不好!” 看到这一幕的我,下意识得大喊出声,以最快的速度扑向大门。 但是,已经迟了。 门彻底关上了,没留下一丝缝隙,就好像前方本来就是一面无懈可击的墙壁! 墨非烟脸色铁青得过来查看,她是墨家人熟悉机关术。 原以为能找到一丝漏洞,只可惜最后还是无功而返。 她被气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懊恼:“我和父亲、九连环叔叔被困在这里几天,小心探查,连一块砖都不敢用力踩,生怕触发机关。” “这和尚……这和尚怎么磕个头就把门给锁死了?” 墨非烟被气得有些口不择言。 我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大概我们这趟所有的好运气,都用来在路边捡到他了吧。” “邱施主过奖了,小僧没有那么好。” 慈悲小和尚听不懂好赖话,还以为我是在夸他。 我直接被气笑了,无语得看向慈悲小和尚:“和尚,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那个黑影派来的卧底,怎么每次就这么刚刚好呢?” 这下,慈悲小和尚脑子终于转过弯儿来了。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闯了大祸,吓得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解释:“我我我……小僧不是故意的……小僧只是……想磕头,小僧……” 手足无措间,他突然脚下一滑,‘哎哟’一声身体径直往后倒。 好在他反应够快,手掌下意识地撑住地,恰好按在了一具蜷缩在玉棺下方的妃子干尸上! 那干尸手臂历经千年,早已脆弱不堪,被他这么一按,竟‘咔嚓’一声轻响,臂骨断裂。 而小和尚的手掌也被断裂的骨刺划破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一滴,两滴…… 温热的鲜血,瞬间滴落在妃子干尸那毫无生气的额头上。 “嘶!” 一直闭目全力运功为墨老跟九连环解毒的张老,此刻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眼中却精光爆射,低喝道:“不好,新鲜的血液气味!”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警告一般,一阵极其轻微的吸气声,突然在墓室里响起。 更要命的是,声音的源头正是来自那具被慈悲小和尚鲜血滴中的妃子干尸。 下一秒,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但见那具妃子干尸原本紧贴肋骨的胸膛,竟然极其轻微地起伏了一下。 然后在她那深陷的眼窝里,有道暗红色的光点一闪而过。 紧接着,她那干枯如鸡爪的手指,颤抖着弯曲了一下…… “动了,那女干尸动了!” 皇甫韵指着那具妃子女尸差点惊讶得跳了起来。 墨非烟也直勾勾得看向那里,语气有些不确定:“是我看错了吗?我也发现她动了。” “可她是干尸啊,干尸怎么会动?我们在这里待了那么久,都没有尸体动啊。” 像是验证她的话一般,周围其他十几具妃子干尸,也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躯体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微声响,尘灰纷纷扬扬。 “奶奶的不是动了一个,是动了一窝啊!”皇甫韵情不自禁得骂了一句脏话。 然而这还没完,墓室中央那四条吊悬着玉棺的粗大铁链,也毫无征兆地剧烈抖动起来! 铁链哗啦啦得响个不停,就跟战场上突然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发出一阵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这他娘的该不会…… 我内心‘咯噔’了一声,很快我的担心就发生了。 只见悬棺之内,那具被无数铁链捆缚的细奴罗干尸,居然也随着铁链的摇晃,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节奏动了起来。 就像是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在棺中疯狂地起舞,四肢的铁链被它拉得笔直,玉棺在空中剧烈摇摆,随时可能坠落! 一时间,墓室内的干尸仿佛全部复活了。 铁链狂响,群尸乱舞。 我完全震惊了,说不出话,想跑又跑不了。 墨非烟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又看了一眼罪魁祸首:“你到底是来救我们的,还是来送我们上西天啊?” 皇甫韵冷笑了几声,配合墨非烟说道:“漂亮小姐姐,我告诉你,可能他是想为咱们念往生经了,他老喜欢念经了……” 慈悲小和尚到现在还坐在地上,捂着自己受伤的手掌。 他好像被吓傻了一样,呆呆得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好像脑浆顺着伤口的鲜血都被干尸吸走了似的,傻不愣登的。 看着这一幕,墨非烟嘴角又抽搐了一下,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问我:“邱雨生,这人该不会真是那团黑气的卧底吧,可他这傻里傻气的样子,又实在不太像。” 我看着眼前这因一个磕头、一滴血而引发的惨案,再看看小和尚那写满‘我不是故意的’的纯良无害脸,只能深吸一口气:“以他的智商应该只是不小心犯错,不然那玩意儿再蠢也不会找个傻子来当卧底。” 不是我看不起慈悲小和尚,只是他也太能制造麻烦了吧,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添乱的? “啊啊啊!气死姑奶奶我了!” 一旁的皇甫韵早已按捺不住,挣扎着就要去拔她那巨大的行囊,怒吼声响彻整个墓室:“早知道你这秃驴这么能惹祸,半路上我就该掏出我的三十米大刀,先把你给劈成两半!” 我下意识得看向师父,想征求师父的意见。 张老的警告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现在是拔毒的关键时刻,我无法停手。你们守住老夫身前十米,绝不能让这些东西靠近!” 话音刚落,那几十具妃子干尸已经彻底活了过来。 起初她们的动作还比较僵硬迟缓,但很快变得灵活敏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原本空洞的眼窝深处瞬间燃起两点幽暗的红光。 更骇人的是,她们用手指勾起干瘪的嘴唇向后咧开,露出两根尖锐惨白的獠牙,宛如倒钩一般! 皮肤之下,似乎有暗红色的蜘蛛网在无声的蔓延,枯木逢春一样,正在汲以极快的力量迅速复苏。 “嗷!” 一声尖锐的嘶鸣,突然在墓室里炸响。 那些妃子干尸仿佛收到了明确的进攻指令,幽红的眼芒大盛,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鱼群,嘶吼着朝我们所在的地方猛扑过来! 第315章 这一刀,会很帅 密密麻麻的干尸如潮水般朝我们涌过来。 它们的速度远超想象,仿若大号四脚爬虫,嗖嗖嗖的窜过来,令人不禁头皮发麻。 “为张老挡下这一波攻击!” 我按下心里的害怕,剑指向前喝道:“万仞,起!” 万仞剑立刻如同一条白龙从我的腰间出鞘,雪亮的剑光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游走绞杀,将最先扑来的两具干尸拦腰斩断。 然而,这鬼东西的生命力超乎想象的顽强。 它被斩断的上半身落地后,双爪依然疯狂抓挠,下半身兀自向前跑出了七八步才倒下。 而那滚落在地的干尸头颅,竟然还在一张一合地咬着空气,眼窝红光不灭! 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只见另一具被斩首的干尸,摇摇晃晃地爬行了几步,竟摸索着捧起了自己那颗还在咬合的脑袋,然后熟练地、精准地将其‘安回’了颈腔断裂处! 尽管只是勉强拼上,伤口处黑气蠕动。 但它居然又挣扎着站了起来,继续朝我们扑来! “不许伤害父亲!” 墨非烟娇叱一声,右手飞出五条透明炁线,拦截住了一只出其不意想要冲过来的干尸。 我足尖点地,身形疾掠而起,半空中剑光连闪,将那只干尸斩成数段,污秽的残肢如雨落下。 还有几头干尸试图出其不意的,从空中偷袭张老他们。 一只干尸踩着同伴的肩膀,慢腾腾的攀爬上了剧烈摇晃的悬棺铁链,纵身跃下,直扑正在运功的三人! 那个方向的守卫者是皇甫韵。 皇甫韵的战斗方式可比我们简单粗暴,别看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身手却极为利落,像是看到老鼠的猫一样,眼里都放光! “给老娘滚开!” 她娇喝一声,杏眼圆睁,右手五指紧握,金光在拳头之上疯狂闪耀,仿佛有一轮小太阳在掌心炸开。 下一秒,那裹挟着千钧之力的拳头,如同一发炮弹,狠狠轰在迎面扑来的干尸胸口!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那具干尸的胸骨瞬间凹陷成一个恐怖的深坑,背后的脊柱更是寸寸断裂。紧接着,它的上半身如同被踩爆的西瓜,黑褐色的腐血与碎骨四溅,整具尸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带着一股腥风直直倒飞出去,狠狠砸进身后的干尸群里。 那具干尸竟像一颗重型炸弹,直接撞翻了七八具干尸,将进攻的干尸群打的一片混乱。 不等余波散去,皇甫韵脚下猛地一旋,纤细的腰肢如同柔韧的钢鞭,带起一股凌厉的劲风。她右腿绷得笔直,金光顺着腿骨一路蔓延到脚尖,如同裹了一层黄金铠甲,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狠狠朝着另一具干尸迎头砸下! “轰隆……” 那具干尸直接被这一脚拦腰踢断,上半身和下半身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分离,黑血喷了一地,重重摔在地上,还在不停抽搐。 “痛快!”皇甫韵发出一声畅快的大喝,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像是被鲜血和战斗点燃了骨子里的野性,直接放弃了防守,如同一只矫健的猎豹,兴奋地冲入了干尸群。 别看她身材苗条,可动起手来,力量却大得吓人! 每一拳轰出,必有干尸四分五裂,活脱脱一个怪力少女。动作更是凶悍凌厉,比那些男人打起架来,气势还要强盛。 我一边交战一边观看,发现了一丝异常。 她的拳脚上,那一缕金色的光芒并非一闪而逝,而是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次发力都会亮起,至刚至阳,带着一股破尽一切邪祟的威压,和2队中的破军非常相似。 难道,她跟破军前辈还有什么渊源? 不管怎样,此刻的皇甫韵,就像是一尊为杀戮而生的女战神!她的一招一式,都充满了毁天灭地的气势,金色的光芒在干尸群中闪烁,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没有任何一具干尸能在她手下走过三招。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嘶鸣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刺耳,仿佛是某种凶兽的怒吼,又像是某种诡异的指令,让人忍不住头皮发麻! 随着这声嘶鸣,围攻皇甫韵的干尸群,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股疯狂的力量!它们原本僵硬的动作,陡然变得灵活了数倍,眼中的红色光芒也变得更加浓郁。 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地扑击,而是像是受到了统一的指挥,有的从正面猛攻,有的从侧面迂回,有的甚至不顾生死地从背后扑住皇甫韵,攻势陡然疯狂了数倍不止。 一时间,金色的光芒被黑压压的干尸群淹没,无数干尸将皇甫韵重重包围,叠罗汉般压了上去,獠牙利爪从四面八方袭向她的要害。 “是你们逼我的!那就别怪老娘不客气了!” 层层叠叠的干尸堆中,皇甫韵的咆哮愤怒到极致,硬生生压过了干尸的嘶吼与铁链的哗啦声。 下一秒,狂暴血腥、似能劈山裂岳的恐怖气势骤然从尸堆中爆发,连正在运功的张老都猛地扭头,眼中满是诧异。 围拢的干尸仿佛被无形巨锤砸中,齐齐向后炸开、抛飞! 不少在半空就拦腰断裂,碎骨、内脏混着飞灰泼洒如雨。 烟尘血雾里,皇甫韵的身影再度显现,手中赫然多了一把超乎常理的大刀,那是柄足以颠覆认知的上古凶刃! 刀身通体暗红,像凝固的鲜血般透着诡异戾气,刀身宽如门板,长度夸张到窒息。在封闭的主墓室里,这柄巨刀几乎横贯大半空间,刀尖斜指,几乎能抵到对面的墙壁。 我惊得瞠目结舌:“天啊,你还真有这么长的大刀?” “不然你当老娘跟你闹着玩?这一刀,帅不帅。”皇甫韵头都没抬,语气又冷又冲。 巨刀的庞大更衬得她身形娇小,仿佛小人国的少女扛着巨人的兵器。 可她挥刀时竟毫不费力,没有半分花哨招式,只有最直接、最暴力的横扫! 血色大刀如地狱升起的血月,摧枯拉朽地扫过干尸群。皇甫韵刀落处,断臂残肢漫天飞溅,干尸被劈得四分五裂,既像大厨快刀削面,又似全聚德片烤鸭,惨状不忍直视。 残存的干尸本能察觉到致命威胁,发出恐惧的嘶鸣,竟无一只再敢上前,生怕下一刀就被拦腰斩断。 我望着那柄暗红色大刀,再看皇甫韵面无表情挥刀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些干尸着实可怜。遇上这么个泼辣又强悍的主儿,连留全尸都成了奢望。 别说我了,墨非烟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看看我,又看看皇甫韵:“原来你不光会捡拖油瓶,还能捡个这么厉害的人物啊。” 我三言两语跟她说了一下皇甫韵之前的豪迈事迹,墨非烟看看那柄长的可怕的大刀,又看看那个在大刀下显得无比小巧却爆发出惊天神力的少女,发出了跟我刚才几乎一样的灵魂质问:“这……这就是她一直挂在嘴边的三十米大刀?” “他娘的到底是从哪里拔出来的呀!” 果然脏话也是可以被传染的,我跟墨非烟都被皇甫韵的口头禅给带习惯了。 这画面直接颠覆了我对皇甫韵以前的认知,什么有点神经病的斩龙少年,这简直是暴力少女好不好? 百花发时我不发,我若发时都吓杀。 要与西风战一场,遍身穿就黄金甲。 这把刀,还有她身上那股战场杀伐的黄金炁息,让我忍不住想要为她摇旗呐喊。 没等我有所动作,墓室中央,那口一直剧烈摇晃的玉棺,在铁链疯狂拉扯中,开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一条铁链的接口处,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至于悬棺中的细奴罗干尸,它挣扎舞动得更加疯狂。 “不好,这细奴罗好像快要出来了!”我立刻提醒众人。 第316章 墨法,八卦续镇 结果转头一看,皇甫韵那边的情况不太妙。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我感觉皇甫韵那把三十米的大刀好像在变小? 没过一会儿,我就发现是皇甫韵的炁不够用了! 皇甫韵越打越吃力,似乎这刀需要消耗她太多的力量。 她整个额头都冒了一圈的热汗,豆大的汗水不停得往下滴。 不行,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我看了一眼墨非烟,双双对视之后,我们二人同时冲入了战场。 现如今,我的御剑术已经驾驭的炉火纯青,每次战斗都能精进不少。 激战之中,我一边挥剑斩杀扑来的干尸,一边注意着这些干尸的变化。 我发现每一次尖锐的嘶鸣响起时,那些干尸的动作就变得更加协调,更加狡诈,甚至开始互相配合,一个拦一个堵,就像智商在不断增加。 它们眼中幽红的光芒也随之闪烁,仿佛在接受着无形的指令。 “是棺中那具老国王尸体!” 我恍然大悟,剑光劈开一具试图上去帮细奴罗啃开铁链的干尸:“它在指挥这群鬼东西!” 身旁的墨非烟闻言,立刻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见墨非烟双手飞快结印,最终,她猛地一抬手,雪白的手掌重重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墨法,耕柱地刺!” 一声清叱,如同玉石相击,响彻整个墓室。 刹那间,她的指尖迸射出无数道透明的炁线,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深入地底。一股极为厚重、古朴的力量,以她为中心,如同潮水般朝着四周疯狂荡开! 那力量里,没有丝毫邪恶诡谲,只有墨家弟子守护苍生的浩然正气,压得周围的干尸都忍不住发出一阵凄厉的嘶鸣。 下一秒,异变陡生! 墓室的四壁,还有脚下的地面,陆续发出龟裂的声音。无数根手臂粗细的硬木尖刺,如同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拔地而起! 这些尖刺闪烁着金属般的乌光,却又散发着阵阵如火般灼热的高温,刚一出现,便让整个墓室的温度陡然升高,阴冷的尸气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这一幕,我太熟悉了! 上次在凤尾村的棺材铺,墨非烟就曾使出这一秘法,短时间内束缚了那些水鬼。 这些突然出现的木刺,看似是木质,实则并非实体,而是由精纯的墨家真言凝聚而成。它们比世间最坚硬的钢铁还要锋利,还要坚固,更带着墨家传承千年的信念之力,至正至阳,是天下所有邪祟的克星! 无数根地刺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暴起,精准无比地刺中了那些张牙舞爪的干尸。有的刺穿了它们的胸膛,有的钉住了它们的四肢,有的甚至直接从它们的头颅贯穿而出。 一时间,墓室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凄厉哀嚎。 许多干尸被脚下的地刺刺中之后,先是疯狂地挣扎扭动,试图挣脱束缚。可下一秒,那些木刺之上,便开始生长出无数细小的墨家锁链!这些锁链如同活物般流转闪烁,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墨家真言,闪烁着淡淡的金光,一旦缠上干尸,便会越收越紧,牢牢地束缚住它们的四肢。 更让人惊叹的是,一部分地刺还顺着地面,爬上了悬棺之上的铁链,默默地开始加固封印。 原本摇摇欲坠的悬棺,在这一刻,竟重新变得稳固起来! 而墨非烟,依旧保持着按地的姿势,雪白的脸上不见丝毫疲惫,只有一片冷静与坚定,宛若一株傲雪寒梅。 这时,她开口道:“还不够,送我上去!” 我立刻会意,看来墨非烟这是要擒贼先擒王了? 也是,不解决这个细奴罗的干尸,留着它继续发号施令,还不知道会发生多少变故。 我矮下身子,万仞剑交左手,右手掌心向上平托。 墨非烟足尖在我掌心轻轻一点,我同时吐气开声,全力向上一送! 她娇健的身影立刻借力腾空而起,仿佛一只轻盈的小燕子,直扑那口在空中剧烈摇晃的玉棺。 只见墨非烟双手以更快地速度结印,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残影。每一个印诀的变换,都有一股墨色的炁从她体内缓缓散发,五彩斑斓的黑犹如玄鸟一般,那股真炁汹涌而出,被她凝聚于指尖。 “吾借先祖墨子兼爱非攻之志,荡尽人间邪祟。” “吾借万千墨者舍身济世之念,诛尽世间魍魉。” 墨非烟推出一个指决,喊出力破山河的一句:“镇!” 无数道透明丝线宛如蜘蛛网一般,将细奴罗那具干尸捆得结结实实,万道墨炁自墨非烟身体而出,化作一道道铁链将细奴罗彻底镇压。 细奴罗不再挣扎,口中发出的尖锐嘶鸣也戛然而止,变为一种愤怒的嗬嗬声。 就是现在! 长袖翻飞的墨非烟,眼神锐利如鹰,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娇叱一声:“墨法,八卦续镇!” 只见她双掌猛地向下虚抓。 地面的几个方向开始升起一道土色的气,凝实如钢钎一般,如同具有生命的触手,随着墨非烟的指挥,精准无比地缠向了那口悬棺。 似乎,正对下方干涸池底对应的八卦方位。 整个墓室的地面微微一震。 那些土色的气,应该是借用的五行中的土。 这股土气仿佛与地脉以及弥渡山古老的封印产生了共鸣,瞬间稳固了震荡的空间,更以一种玄奥的方式,暂时钉住了细奴罗干尸体内的那股蠢蠢欲动的邪念。 细奴罗干尸彻底僵住,眼中的幽红光芒剧烈闪烁几下,不甘地黯淡下去。 它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随着这具干尸的闭嘴,没有了指挥,下方那些疯狂进攻的妃子干尸,像是傻了一样,眼中的红光熄灭,哗啦啦倒伏一地,重新变回毫无生气的死物。 墓室内,只剩下铁链微微晃动的余音,以及皇甫韵吭哧吭哧喘气的声音。 果然我猜得没错,那把刀会随着皇甫韵的状态而变化。 只见皇甫韵已经不剩多少力气,她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前发丝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小麦色的肌肤上。 她周身那股狂暴凶戾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大刀上的血红在变淡变薄变少。 随着她力气的衰竭,那柄惊天动地的大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等皇甫韵最后挥出致命的一击,扫倒一大片妃子女尸后,大刀迅速回缩,最后化为了一柄仅巴掌长短、通体暗红、造型古朴的迷你小刀,被她有气无力地握在手中。 “妈的,终于结束了,累死老娘了。” 刚才还如同女战神般大杀四方的少女,此刻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直接躺在地上大口得喘着粗气。 她整个人像是被汗水浸湿过一样,身上的衣服都快湿透了,显然刚才的爆发消耗巨大。 墨非烟也几乎虚脱,我扶着墨非烟,想要关心一句皇甫韵,却见慈悲小和尚凑了过去,一边道歉一边感谢。 我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说什么。 不管怎么说,墓室内暂时恢复了平静。 我看向师父,见他仍在为墨离跟九连环输送真气,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还好,总算没有打扰到他们! 第317章 岳父的威压? 不知过了多久,墨离和九连环同时呕出一大口黑血。 张老缓缓收回抵在二人后心的手掌,长长吁了口气,脸色瞬间憔悴了几分。 显然,为这两人逼毒,他耗损了不少本源炁。 “师父,你没事儿吧?” 我刚要过去,却被张老轻声喝了一句:“别过来!” 话音未落,他竖起剑指,朝着地上那滩黑血隔空画出一道金光讳。 耀眼的金光瞬间将黑血包裹。我定睛一看,那黑血里竟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疯狂蠕动,可眨眼间,就被金光灼得消融殆尽,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做完这一切后,张老这才抖了抖灰色长袍站起来,重新打量起了这间墓室。 墨离与九连环也站了起来。 他们脸色虽然依旧不佳,但那种中毒后的亢奋潮红退去不少,气息也趋于平稳。 两人起身后,立刻对张老郑重抱拳。 “多谢张老,这次的大恩,墨家记下了。” 张老摆了摆手,淡淡的道:“多年的交情,无妨无妨!” “出去后,还是得找斩龙队的天医看看,才能放心。” 我看他们还在那里说客套话,心想着虽然危机暂时解除了,但我们还是得尽快离开这里才对。 我和墨非烟立刻将注意力转向那扇被锁死的隔世之门。 慈悲小和尚满是歉意的上前:“阿弥陀佛。都是小僧的错,我来弥补,有什么需要的,二位尽管吩咐。” 一看到他,墨非烟吓得连退三步:“不用不用,你还是站在原地比较好。” “墨施主,小僧是诚心道歉,希望可以弥补自己的过错。” 慈悲小和尚一脸真诚,可是我们两个却不约而同得开口:“我们不需要你做啥,唯一需要的就是,你不要乱摸,也不要乱看,最好在原地动都别动。” 免得一磕头,又给招来什么,那就糟糕了。 慈悲小和尚听到这话,不由得变得委屈起来,我虽心有不忍,可我太害怕他了,别人是乌鸦嘴,他是乌鸦手乌鸦头,我真不敢再冒险了。 他倒是也听话,就乖乖得站在那里,没有再敢乱动。 最后还是皇甫韵看不下去,喊了句:“和尚,过来伺候伺候你姑奶奶我,没看到你姑奶奶累着了吗?” 慈悲小和尚感受到自己被需要,这才破涕为笑。 我跟墨非烟开始仔细研究这扇门。 我们从观察门扉与门框的连接处,到周围墙壁的每一块青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墨老那十分之一的炁,我对机关术有种无师自通的感觉,甚至有种控制不住的兴奋。 但我毕竟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还是比不上墨非烟。 她第一个发现了端倪:“邱雨生,你看这里!” 墨非烟指着门框上方一块颜色略深的青砖,继续道:“还有这里,地面第三排左数第七块砖,有轻微下沉的痕迹。” 我们二人对视一眼后,默契开口:“是连环扣锁!” 这东西会结合重量感应和方位触发,所以需要同时按压或复位至少三个隐蔽的机括点,并且顺序不能错。 我们两人心有灵犀,无需多言。 她轻点足尖,跃至门框上方,指尖灌注细微真炁,精准地按向那块暗砖。 我则俯身,用万仞剑鞘的尖端,小心地撬动地面上那块下陷的青砖,同时观察着门侧一处不易察觉的浮雕纹路。 “三、二、一……” “就是现在!” 我低喝一声,手中用力。 墨非烟同时发力。 下一秒,几阵清脆的机括复位声接连响起,紧接着,伴随着‘嘎吱’一声,那扇青铜门微微震动。 我拉着墨非烟迅速后退,没多久,那扇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我们,成功了!”墨非烟掩饰不住得高兴。 我点点头,然后看向了门外。 外面依旧是那条幽深潮湿的墓道,但此刻给我的感觉却跟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是危机四伏的险径,现在却是充满希望的一条生路。 “先离开这里,我们回弥渡县修整,顺便等待斩龙队派来的援军。”我看向众人说道。 现在大家的状态都很差,急需休整和补给。 更何况,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墨离与九连环点头同意。 只有张老朝我们摆了摆手:“你们先走,这里我得善后一下。” 说完,他的目光投向了那口悬棺。 虽然细奴罗的尸体被重新封印,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再突然诈尸?师父应该是想彻底解决这个隐患,免得再给弥渡山带来更大的危机。 我看了看师父那张憔悴的脸,不禁有些心疼。 可师父是那样慈悲的一个人,他认准的事,一定会去做。 万千关心最后只化作一句:“师父,小心,量力而行!” 张老朝我点了点头,轻声道:“为师心里有数。” 然后他催促我们快点离开这里,自己会稍后跟上。 我点了点头,带着大家离开这间主墓室。 眼看我们就要挨个跨出门槛,身后的墨离却突然停下脚步。他抬眼看向我,身形虽然依旧虚弱,可那居高临下的目光里,却带着一股子探究的意味,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我心头顿时一紧。 这家伙就算刚被救回来,身体虚弱,可那股墨家下一任掌权人的威压,却是分毫不减。 糟了。 他该不会是要秋后算账,追究我拐带他宝贝女儿的事吧?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岳父看女婿,怎么看怎么不满意,总觉得是外头的猪拱了自家可爱的小白菜。 我心里一阵忐忑,墨非烟也紧张地捉住父亲的衣角,急忙道:“爹,邱雨生是专门来救我们的,有什么话,咱们出去再说吧。” 谁知,墨离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叫邱雨生,对吧?” “是,晚辈邱雨生。”我连忙恭敬行礼。 “嗯,不错。” 墨离又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腰间的万仞剑,又瞥了一眼站在我身边的墨非烟,缓缓道:“年少有为,很好。阿烟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很放心。” 啊?很放心?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愣住了,这剧本不对呀。 墨非烟也愣住了,随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一抹红晕,娇羞地偷偷看了我一眼,却又故作生气地抬手,重重捶了我一下,嗔怪道:“爹!您胡说什么呢!他、他才没您想得那么好!” “他还喜欢看腿呢,看到长腿走不动道……” 墨非烟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她还给我说好话呢,结果一听她爹夸我,突然又开始贬我了? 女人心,真是海底针。 岂料一边的九连环也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罕见的露出了翘起嘴角:“小伙子,我也很看好你。” 此刻虚脱的他,明明没有用多大的力道,但我仍感觉肩膀一沉。 不过心里倒是暖暖的,不管怎么说,我好像在墨家这两位长辈面前,算是过关了? 起码他们对我还是很认可的。 第318章 三尸蝠 我们不再耽搁,迅速离开主墓室,沿着来时的墓道全速穿梭。 慈悲小和尚搀扶着皇甫韵,我和墨非烟也一人架着一个,四人相互搀扶着,脚步不停。眼看就要冲出墓道,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破风之声。 张老竟施展上乘轻功,快速追了上来。 02主墓室的危机应该是彻底解除了,可张老的脸色却比之前更加憔悴,脚步虚浮得厉害。他在黑暗中飞掠的身影,甚至隐隐有些摇晃,显然是刚才逼毒加上封印,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这下我也顾不上九连环了,一把冲上去扶住张老:“师父,你还好吧?” “无碍,只是有些透支,回去养几天就好了。” 看着师父嘴唇都紫了,我心疼不已,赶紧加快了脚步。 经历了一番惊险,我们终于重见天日,外面的末日大雨终于停了,有微弱的光线从外面透进来,让人恍惚觉得重获新生。 我们不仅救出了墨家小队,还全员平安得出来了,真是老天保佑!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踏出最后一段墓道,彻底逃离这个鬼地方的瞬间,我后颈的汗毛突然根根倒竖。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死死盯着我。 0202 02强烈的直觉驱使下,我下意识地猛地回头,望向身后漆黑的墓道。 02这一瞥,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0202 02只见墓道顶部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然密密麻麻倒挂着无数双血红色的眼睛!那些眼睛一眨不眨,正齐刷刷地锁定着我们离开的方向。 0202 02“有东西!” 我低喝一声,众人立刻警戒。 所有人顺着我的手指望去,齐齐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慈悲小和尚更是忍不住惊呼出声:“魔王,魔王睁眼,必有大难啊。” “魔王你个头,那他妈的是蝙蝠。” 皇甫韵不客气得给小和尚的后脑勺来了一下,没好气得说道:“一点忙不帮就算了,就会添乱。” 没错,那些并不是什么怪物的眼睛,而是一只只通体漆黑的蝙蝠,它们的眼睛猩红如血,成为黑暗中的唯一一种异色。 那些蝙蝠个头不大,但数量极多,悄无声息地倒挂在岩缝上,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似乎被我们的动静惊扰,这些血眼蝙蝠扇动着翅膀,如同炸开的黑云,成群结队地朝着墓道深处的方向飞去,速度快得惊人。 “不好!” 张老脸色骤然一变,他想要施展什么道法,但一缕金光刚出,就瞬间熄灭了。 我惊诧得望向师父,想不到他已经力竭炁尽到如此地步,却一声都没吭,他也太倔强了。 张老意识到自己已经拦不住那东西,急声道:“快!拦住它们!” 墨非烟反应最快,她迅速出手。 只见她纤手连挥,数道透明的炁线激射而出,在空中迅速交织成一张覆盖大半个墓道的网,风雨不透。 这张大网直直得朝着那群蝙蝠而去。 只可惜,这些血眼蝙蝠数量太多了,又异常灵活,在察觉到苗头不对的第一时间,所有蝙蝠竟在高速飞行中匪夷所思地扭转身形,想要逃脱天罗地网。 尽管大部分被被网住,挣扎着发出尖锐的嘶叫。 但还是有一些从炁网的缝隙间钻了出去,朝着黑暗深处飞去。 其中一只体型最小、颜色几乎与黑暗完全融合的蝙蝠,更是狡猾地贴着墓道顶部飞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所有拦截。‘嗖’地一下钻进了主墓室方向的黑暗深处,消失不见。 我们定睛一看,墨非烟的那张天罗地网只网住了十几只蝙蝠。 “张老,要追吗?” 墨非烟神色紧张得问道。 大家好不容易从里面逃出来,如果现在再进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甚至我都担心这蝙蝠很有可能是什么陷阱,否则为什么我们之前进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发现? 张老看着那只漏网之蝠消失的方向,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凝重与无奈:“唉,算了,追不上了,也拦不住了……” 我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忍不住看向师父问道:“师父,这些血眼蝙蝠有什么特别吗?” 张老皱着眉头,缓缓道:“此乃三尸蝠,并非寻常蝙蝠。它们只栖息于极阴之地,或是幽林秘境,或是古墓深处,乱坟岗附近。” “总之,这群东西以尸气、怨念、以及亡者残存的精气为食,是群居的妖物。” “最麻烦的是,因三尸蝠常年吞噬尸气,不仅智商高于寻常妖蝠,更能听懂简单的人类对话,辨识生人的气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沉重:“我怀疑,刚才它们藏匿不出,必是受到了波旬魔念控制,一直在暗中监视。如今我们离开,它们便飞过去报信……” “那只最小的,恐怕是‘蝠探’,速度最快,智商最高,定会将我们的行踪、人数、乃至状态,详细告知那团黑影。” “甚至它们可能还会引路,或者用某种方式,加剧此地尸气、怨气的躁动,引发一场更大的灾难!” 换句话说,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恐怕再无隐秘可言。 那魔念对我们了如指掌,到处派出了哨兵,而我们对它下一步的行动,却一无所知。 众人闻言,心头皆是一沉。 刚刚脱险后的高兴与轻松荡然无存…… 没想到,千辛万苦找到人、暂时压制了病毒、击退了干尸、打开了生路,却在这最后关头,被一群不起眼的蝙蝠给摆了一道。 “张老,你是说那团黑影很有可能就潜藏在这墓穴的深处?”墨非烟抿了抿唇问道。 张老回答道:“三尸蝠开了灵智,也许它们往墓穴深处飞,只是为了暂时逃逸,等我们走了,它们再去找魔王波旬告密。” “也或者说,魔王波旬确实可能藏匿于墓穴深处的哪个角落。” “甚至,有可能这又是一个引我们上当的陷阱!” 说到最后,张老的眼里的担忧越来越深:“总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迅速离开,尽早恢复体力才行。” 听到这话,众人不敢耽搁。 所有人加快脚步,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离开这危机四伏的弥渡山。 那只飞走的蝠探,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不知何时会激起可怕的涟漪? 我心中不禁升起一抹担忧,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已经正在酝酿之中。 第319章 美味鸡汤 本以为天晴了,可当我们离开观音像,却发现外面依旧下着雨。 只不过一轮硕大的太阳也悬在空中,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没想到,居然是一场太阳雨。 我们沿着湿滑的山路往下走,没走几步,衣衫便被雨水打透,透着刺骨的凉意。 墨非烟的小脸本就苍白,此刻被冷风一吹,更是没了半点血色。 我下意识得将自己之前买的那件蓑衣,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身上! 墨非烟微微一怔,苍白的脸颊上蓦地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推辞。 “让你披,你就披着。” 走在前面的墨离虽然没有回头,但低沉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难道一个大男人,还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家淋雨着凉吗?” 这话既是对墨非烟说,也像是说给我听。 墨非烟闻言,没再拒绝,只是将蓑衣又裹紧了些,特别不自然得说了句:“谢谢。” 我心想以前墨非烟也没这么客气啊,难道是因为墨离在场? 我笑了笑,回道:“都是小事儿。” 不过,墨离那句‘大男人’,莫非这也算是对我一种认可? 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们得尽快赶路了。 众人加快了脚步,只是没走多远,前方的墨离忽然身形一晃,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他试图稳住身形,却终究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手捂着胸口,脸色在雨水冲刷下更显灰败。 “爹爹!” 墨非烟快步追上去,想要把自己身上的蓑衣让给墨离,墨离却坚决不要:“向来只有父亲疼孩子,哪有孩子让东西给父亲的道理……” 旁边的九连环想上前背墨离赶路,可他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刚一用力,便觉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转,竟也跟着踉跄倒下。 “爹爹!” “九叔叔!” 墨非烟这下彻底着急了,她急切得望向我们:“张老,我爹跟九叔的毒不是解了吗?怎么他们的状态还是不大对。” 张老一步跨前,蹲下身,左右手分别搭上两人的脉搏。 片刻后,他沉声道:“毒虽然解了,但他们之前真炁损耗过大,又被波旬病毒侵扰经脉,加上被这阴寒雨气一激,身体内外交困,所以才会撑不住。” “不行!我们得先找个能避雨的地方,让他们歇息调养,补充元气。”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可您刚才不是说……” “无妨。”张老沉了沉眉头,挤出一丝笑意:“先休息一下吧,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已经远离那处凶煞之地,暂无迫在眉睫的杀机,可以暂时修整。” 既然师父都这么说了,再加上墨非烟现在很紧张她的两个长辈,我们决定不再赶路,就地寻找扎营的地方。 雨很大,我们环顾四周艰难得寻找勉强可以落脚之处。 好在上天眷顾,我们的运气不错! 在离山路不远的一处峭壁下,眼尖的慈悲小和尚发现了一个被藤蔓半掩的山洞。 那个洞口不大,但内部还算干燥,足以容纳我们几人避雨。 看来慈悲小和尚也不是只会闯祸,有时候也是有点用处的。 我们将昏迷的墨离和虚弱的九连环先后扶进洞里,把他们俩给安顿好。 我开始在洞里生火,墨非烟本想帮忙,被我拒绝了:“你也老实在一边呆着,生火是我们男人的事儿。” 要是换作平时,墨非烟肯定会呛我,说我是不是有性别歧视? 但这会儿她却很乖顺得坐在一边,不知道是担心墨离的情况,还是知道我是出于关心,不想让她辛苦。 慈悲小和尚也很有眼力劲儿,在洞内搜集了一些干燥的枯枝败叶,来架柴火。 很快,一团温暖跳跃的篝火在洞穴升起,为我们暂时驱散了寒冷。 “终于舒服一些了。” 我烤了一会儿火,发现师父正愁眉不展得清点所剩的物资。东西基本都吃光了,能补充体力的食物所剩无几。 我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反手解开了背上的小包袱。 这是我们在弥渡县休整补给时,我力排众议买下的一口小巧厚实的生铁锅,一小包粗盐,还有师父当时精挑细选的那包名贵药材。 “师父,您看这个能不能派上用场?” 我率先将那口生铁锅取了出来。张老目光一扫,顿时眼前一亮:“甚好!他们现在身子虚到了极致,虚不受补,猛药下去非但无益,反而会伤了根本。就得用这种温和的食补法子,慢慢调理,徐徐图之。” 得到肯定,我立刻手脚麻利地打开药包分拣。 不过片刻功夫,几支品相上乘的党参、白术、黄芪,还有一小撮金黄的虫草花,就被我挑了出来,整齐地摆在了铁锅旁。 张老满意得点了点头,说道:“孩子,快去接些雨水,烧开,再将这些药材炖上。” “如果有鸡汤做药引子就更好了,只是这荒山野岭,大雨滂沱……唉!算了,有总比没有强。” 随着他话音未落,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翅膀扇动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慌不择路地靠近。 我心中一动,起身走到洞口,拨开杂草向外张望。 只见大雨中,一只羽毛被淋得湿透、显得有些狼狈的山鸡,正扑腾着翅膀,朝我们这处山洞方向跑来,似乎是想过来避雨。 那山鸡个头不小,漂亮的羽毛呈现出五彩斑斓的色泽,着实有些诱人。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慈悲小和尚是乌鸦嘴,师父这是开了光的喜鹊嘴。 不过我没胆子开师父的玩笑,而是回过头,朝着众人狡黠一笑:“看来今晚的汤,有着落了!我,去去就来。” 不等他们反应,我悄无声息地蹿出山洞。 在大雨中几个起落,便精准地截住了那只茫然的山鸡。 空气里,只剩下一阵凄厉的鸡叫声。 “鸡兄弟,为了讨我未来老丈人和老伯父的欢心,为了他们的身体健康,只能牺牲你了。” “相信我,会把你做得很美味的,绝不浪费你这一身肥肉。” 我一掌劈晕了那只山鸡,然后手起刀落,解决了它。 我在洞口的雨水汇集处开始简单冲洗,拔毛、去内脏,动作无比娴熟,熟练得仿佛我天生就是个无情的杀鸡凶手! 回到洞内,我将处理好的山鸡放入煮沸的铁锅里,雨水已经被烧开了,药材的香气也开始弥漫。 我的又撒入一小撮宝贵的盐巴。 随着山鸡入锅,没多久,肉香与药香混合,把昏迷的墨离都香醒了。 “我怎么在这儿?什么味道,好香!” 墨离迷茫地打量着四周,墨非烟赶紧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就见他直勾勾得盯着小铁锅,看来饿了这么久的他,馋虫已经被彻底勾起来了。 “我去……” 原本虚弱的皇甫韵,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惊叹起来:“老弟,你这手艺可以啊!” 我一边小心地控制着火候,一边得意得扬了扬下巴:“那可不!我从小跟着干爹学的,他老人家常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要想当一个成功的当铺伙计,不仅要会算账,饭也要做得香,这样到哪儿都饿不着。” “不瞒你说,我进斩龙队,先学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做饭,勤学苦练,夜以继日。嘿嘿嘿,反正除了谭胖子,应该没有人厨艺比我更高超了……” 说完,我看向张老。 张老抚须而笑,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我这自封‘第二神厨’的头衔。 我笑着调动墨家的炁开始炖汤,一股黑白相间的火瞬间包裹住了铁锅,不仅锁住了锅内升腾的热气,还锁住了鸡汤里的鲜味,迫使它们的每一丝味道都充分交融。 香气顿时增加了好几倍,浓郁鲜美的鸡汤肉香里,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药材清气,光是闻着,就让人感觉浑身暖洋洋的。 “这……” 刚刚苏醒过来,正由墨非烟扶着喝水的墨离,闻到这香气,先是一愣。 随即目光落在我那包裹着铁锅的淡淡火焰上,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哭笑不得得说道:“你竟然用我们墨家的炁来炖汤?” 九连环则已经见怪不怪。 毕竟当初在调查三姑村事件时,他不知道见过我多少次展示神奇厨艺。 “爹,这事儿爷爷同意了的,您就看开一点嘛。” 墨非烟生怕墨离误会,赶紧出口解释:“更何况爷爷常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是啊,墨离。” 九连环也开口帮我说好话了,他非常认真得说道:“这汤闻着多香?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用什么炁炖汤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救命……” 别看着九连环模样凶悍霸道,这说的话还怪中听的。 第320章 哀牢山疯狗小队 张老欣慰得点了点头,朗声笑道:“墨离啊墨离,何必拘泥于形式?道法自然,炁之本源,乃是天地能量,造化之功。用之斩妖除魔,是卫道;用之烹饪佳肴,滋养生命,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道?” “等将来有一天,这天下真正太平了,再无妖魔鬼怪,我道家之炁,拿来生火做饭、酿酒沏茶,让百姓安居乐业,品尽人间至味,那也是真正的大自在!” “道法自然,本就应该如此……” “咦,不对!” 皇甫韵忽然奇怪得看向了我,问道:“邱雨生,你一个道家弟子,为什么会有墨家的炁?” 一句话把我给问住了。 难道我要说自己刚进斩龙队就干翻了墨老,还阴差阳错得夺了他十分之一的炁? 这缺德事肯定提都不能提啊。 “这……这,你就甭管了!”我结结巴巴得回了一句。 这下皇甫韵又奇怪得看向了墨家的人,追问道:“你们几个更奇怪,你们是墨家的,他是道家的,他用你们墨家的炁,你们三个没一个觉得不对,反而只有墨离大叔对邱雨生用墨家的炁来炖汤觉得有些意外?” “天呐,你们……你们……” 说着说着,皇甫韵看看我,又看看墨非烟,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原来你是墨家的上门女婿,难怪你之前那么着急上山呢。” “瞧我这笨蛋,你们刚见面又是搂又是抱的,我居然以为只是伙伴之间的关心,懂了懂了。” 说到最后,皇甫韵直接挤眉弄眼的笑了起来,笑得还有些暧昧。 饶是脸皮一向厚的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了,墨非烟更是羞得直接低下了头,小声解释:“不是、不是这样的,他……他……” “他什么他,他不是用了你们墨家的炁吗?” 皇甫韵笑得贼兮兮的,然后看向了张老:“张老你在斩龙队好不容易收了个徒弟,居然舍得让他当上门女婿?” 张老估计没想到这还有他的事儿,他抚了抚自己的山羊须后,十分开明得说道:“雨生的人生大事,自己做主,为师不会横加干涉。” 天呐,师父这意思是允许我当上门女婿,可是墨家…… 墨离跟九连环也一脸被问住的表情,似乎经过皇甫韵的这一问,才后知后觉得发现,他们墨家人的确没觉得我不该用墨家的炁,只是觉得用来炖汤有些暴殄天物罢了,却也没有太过排斥。 “咳咳,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非烟还小,我还想把她多留在身边。”墨离咳嗽了几声,说道。 看来墨离虽然是个女儿奴,却也并不反对我跟墨非烟的感情发展。 这墨家真好! 不过这也要感谢一下墨老,毕竟是墨老允许的,所以墨家人才会理所当然得默认我可以使用墨家的炁。 “你们在说什么?小僧怎么没听明白。” 大家都不说话了,一直默默拨弄佛珠的慈悲小和尚突然抬起了头,脸上全是一副茫然的表情。 皇甫韵翻了个白眼:“听不明白,就继续发你的呆吧。” “你个和尚,也不需要听明白!” 听到这话,我跟墨非烟忍不住哈哈大笑。 没一会儿,那锅香气四溢的鸡汤就煮好了。 我下意识得想给张老盛一碗,但又觉得墨离现在是病人,又是墨非烟的父亲,我怎么着也要表现表现,但这第一碗,我一向是给师父的。 纠结的时候,我就只负责把鸡汤分出来了。 墨非烟很聪明,她将第一碗递给了张老,乖巧开口:“感谢张老不辞辛苦来救我们,此等大恩,墨家牢记在心。” 张老接过鸡汤,洒脱得笑了笑:“一家人,不用如此客气。” 一句话又把墨非烟说脸红了。 墨非烟瞪了我一眼,仿佛在说:“你师父不是仙风道骨的道门天师吗?怎么这么调皮?” 我也递了一个眼神给她,告诉她:“你才知道啊?” 第二碗鸡汤给的墨离,然后是九连环。 后来便是我们几个年轻人。 大家饿了好几天,此刻,一碗滚烫的鸡汤下肚,那浓郁的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 只觉浑身的疲惫与饥寒都被这股暖意驱散得一干二净,四肢百骸都透着说不出的舒坦,简直是人间美味! 墨非烟喝着热气腾腾的鸡汤,苍白脸颊被熏出淡淡红晕,忍不住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好香,我还要喝一碗。” 慈悲小和尚谢绝了我的鸡汤,缩在角落里抱着个冷硬的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 啃一口念一句:阿弥陀佛。 他背对着我们,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耳朵却竖得老高。 听到我们喝汤的动静,他肩膀抖了抖,似乎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转过身来,对着那口铁锅的方向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飞快地念叨:“哎,鸡居士呀鸡居士,你牺牲自己,救了大家,是功德一件,善哉善哉!小僧愿为你诵经,盼你超脱轮回之苦,早登极乐。南无阿弥陀佛……” 他语速极快,像是生怕被我们打断,也不知道是念的超度经还是往生咒。 只知道他念完后立刻转回去,把馒头塞得更用力了些。 “这小和尚是不是生怕看得自己也馋了?”墨非烟用手指戳了戳我,下巴朝着慈悲小和尚的方向抬了抬。 不然若是真的看破红尘,大可以面向我们吃馒头念经,何须刻意回避? 我笑着摇摇头,给张老、墨离和九连环又添了些汤。 轮到皇甫韵时,她已经动手盛了一大碗,故意让香气飘向慈悲小和尚。 “喂,小和尚!真不吃?香着呢,不吃我可拿去喂狗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眨眨眼,随即懊恼地一拍额头:“不对!我抢了他的汤,再说拿去喂狗……那我岂不是……呸呸呸!” 她气得又灌了一大口汤,嘟囔道:“自己骂自己,晦气!” 我被她的样子逗乐了,下意识道:“狗有什么不好?真诚可靠,嗅觉灵敏,团体作战更是凶猛。不瞒你说,我在斩龙队有几个过命交情的兄弟,别人还给我们取了个绰号。” “哦?什么绰号?” 皇甫韵眼睛一亮,顿时忘了刚才的口误。 “哀、牢、山、疯、狗、小、队。” 我一字一句,郑重无比的说道。 脑海中不禁浮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正是当初那些与我并肩作战,生死相依的战友们。 “哀牢山疯狗小队?” 皇甫韵重复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这名字够劲!一听就是敢打敢拼不要命的主,太有趣了,以后有机会,介绍给我啊。” “可以的话,我也要加入!” 想到皇甫韵之前在山洞里英勇无畏的模样,我一口答应:“好啊!等这边的事情解决了,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皇甫韵是个直性子,她性格洒脱,不拐弯抹角,做事又有些疯癫。 不出意外的话,我想阿娅琳他们应该会非常喜欢她! 第321章 袭击 在这个山洞里,我们得到了短暂的休息与温暖。 墨离和九连环喝完汤后,开始盘膝打坐! 张老也在一旁打坐调炁,不知道师父是不是用了什么道家秘法,他坐在那里完全没有呼吸吐纳的样子,反而安静得像是灵魂出窍了一般。 约莫一个时辰后,墨离跟九连环缓缓收功,虽然脸色依旧带着病容,但眼中已恢复了几分神采,气息也平稳了不少。 墨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二人已经恢复了不少,等下可以继续赶路,尽早与外界取得联系为好。” 我看了一眼张老,心想着你们好了,我师父还没好呢。 然而没想到,张老下一秒陡然睁开眼睛站了起来:“那就继续赶路吧,以免夜长梦多!” 他脚步踏实,嗓音也底气十足,看来恢复很好。 大家都没有异议,于是我们将火堆熄灭后,收拾好东西,就继续赶路了。 山路泥泞,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得走在路上,没一个人叫苦。 毕竟比起墓室中的诡异凶险,这自然的恶劣反倒更让人容易接受。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山路转弯处,赫然又出现了一抹熟悉的斑斓色彩。 又是一只五彩山鸡! 奇怪的是,这只不是活的,而是死的,直挺挺地躺在路中央的泥水里。 它漂亮的羽毛已经被雨水浸透,粘在身上,看起来比之前那只更加狼狈,也更加可怜。 “怎么又有一只山鸡?还是死的?”墨非烟蹙起眉头。 这回慈悲小和尚没有避开,反而瞪大了双眼,快步走上前,蹲在那只死鸡旁边,仔细看了看,然后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复杂表情。 他双手合十,对着死鸡恭敬地拜了拜,声音充满感情:“鸡居士……你、你莫非是方才那位舍身救人的鸡居士的发妻吗?你得知夫君噩耗,竟不远千里追寻至此,见其已逝,悲痛欲绝,故而殉情于此?” 什么不远千里,不就隔了一个小山头吗? “呜呜呜……此情此景,感天动地,禽兽亦有真情在啊!请受小僧一拜!” 说完,慈悲小和尚居然真的打算对着死鸡磕头。 墨非烟一脸无语得望向我,语气里满是不理解:“这和尚就这么喜欢磕头吗?干尸也要磕,死鸡还要磕?他都不嫌这泥路脏吗?” 旁边的皇甫韵实在没忍住,她一把拎起慈悲小和尚的后脖颈,笑出声来:“磕磕磕,还嫌自己脑子不够傻啊?” “胡说,小僧是被鸡兄鸡嫂感天动地的爱情打动了。” 慈悲小和尚急赤白脸得反驳。 皇甫韵环抱双臂,上下打量了那死鸡几眼,嘴角撇了撇,毫不客气地戳破了小和尚的自我感动:“爱情?爱你奶奶个腿儿。” “白痴和尚,这只是公的!” 这下轮到慈悲小和尚发愣了,结结巴巴得回道:“不、不会吧?” 皇甫韵翻了个白眼,接着道:“姑奶奶我是穿山越岭的猎人,是公是母,一眼就分得清清楚楚!” “啊?” 慈悲小和尚咽了咽口水,指着死鸡喃喃道:“公的?那方才山洞里那只……” “也是公的。” 皇甫韵没好气得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促狭:“怎么,只许人间有断袖分桃,不许山鸡搞断袖之癖,人家殉情?你管得着吗?” “断、断袖……” 慈悲小和尚被这惊世骇俗的说法震得目瞪口呆,一张清秀的小白脸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得说道:“不、不可如此胡言,更……更不可数落死者,尤其是有情有义之死者。” “否则小心它晚上来咬你!” “咬我?就这死透了的小……” 皇甫韵不屑地哼了一声,正欲继续嘲讽。 就在下一秒,我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地上那只死透的山鸡,紧闭的眼皮之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红光一闪而逝。 同时,它僵直的爪子,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极其熟悉的,好似墓室中干尸身上的那股邪门阴气,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不好,这山鸡要诈尸了! “小心!” 我汗毛倒竖,厉声警告,同时本能地抽出万仞剑。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我话说完,地上那只山鸡的尸体如同被无形的线猛然扯动,‘唰’地一下直挺挺得立了起来。 它原本耷拉的脑袋猛地抬起,双眼陡然睁开。 里面哪里还有禽类的眼珠?只有两团疯狂跳动的猩红血光! “咕、咕、哒!!!” 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忽然从它的嘴里嘶吼而出。 它双翅一振,整个身体快得像是离弦的箭,带着一股腥风,朝着离它最近的慈悲小和尚猛冲过去! 没错,它咬的不是嘴欠的皇甫韵,是关心它的慈悲小和尚。 慈悲小和尚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眼睁睁得看着那对血红的眼睛越来越近。 尖锐的鸡嘴距离他的面门不足一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裹挟着凌厉劲风,如惊雷破空,硬生生楔在慈悲小和尚与那只诈尸山鸡之间。 “找死!” 一声冷叱响起,正是皇甫韵! 她手段霸道至极,五指如钳,精准扼住山鸡后颈。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骨裂声刺耳惊心,那山鸡的脖颈竟被她反手拧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山鸡眼中的血光瞬间溃散,扑腾的翅膀猛地僵住,凄厉的嘶鸣也戛然而止,彻底没了声息。 皇甫韵眉头都没动一下,手腕一扬,那具死透的山鸡尸体便被她像扔垃圾般甩进旁边的烂泥地里,溅起一片污水。 慈悲小和尚惊魂未定的擦看擦额头,结结巴巴地道:“谢、谢谢救命之恩……” “哼,看你还敢磕头吗?” “磕一个复活一个,你以后要不别当和尚,去干起尸的活儿吧。” 皇甫韵明明是在开玩笑,可我怎么听怎么觉得贴切。 这慈悲小和尚身上是有点邪门,每次磕头必出怪事儿。 不过眼下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问题是那只古怪的山鸡尸体。 皇甫韵居高临下得望着那具死透的鸡尸。 我察觉到不对,也上前观察起来。 只见这只山鸡的尸体,浑身上下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羽毛下的皮肤紧贴骨骼,毫无弹性,颜色是一种失血的灰白。 更诡异的是,它脖颈明明被拧断,竟然没有一丝鲜血流出,像是早就死去很久了。 可它为什么会动? 从它身上,我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腐朽气味儿,与墓室中那群干尸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第322章 惊天尸潮 我蹲下身,捡了根树枝,小心翼翼地用棍梢挑开它胸腹处的羽毛。 只见下面的肌肉干瘪萎缩,紧紧贴在骨架上,皮肤布满细微的龟裂,仿佛水分被瞬间抽干! “这……” 墨非烟也看出了异常,忍不住惊呼道:“干尸?这山鸡好像一具干尸呀。” 一只山鸡,不仅死后会诈尸突然攻击,尸体还呈现出波旬病毒感染后的人类干尸特征,不得不防! 我们不禁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 想不到这诡异的病毒,原来不仅会感染人类,就连动物也无法幸免。 这时皇甫韵开口了:“邱雨生,刚才我们吃的那只鸡,不是干的吧?” “不是不是!”我赶紧开口解释:“我拔的鸡毛我清楚,那只鸡没问题,你们吃的时候也清楚,鸡肉多肥美啊,一口下去都爆汁。” 听到这话,皇甫韵松了一口气:“还好,不然要是吃了感染的山鸡,估计我们都得变干尸。” “不过我还是很奇怪,这里为什么会有只变成干尸的山鸡?” 墨非烟问到了重点。 墨离皱了皱眉头,说道:“不行,尸体放在这里不是个办法,得用火烧掉,免得病毒借着雨水祸害更多的人。” 说话间,墨离就开始准备生火处理山鸡的尸体。 伴随着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山鸡干尸被烈焰灼烧,只是这火却不是正常的火红色,而是散发着一股黑色的光晕,一看就不正常。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这时张老也开口了,他的脸色异常凝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情况有变,此地不宜久留。” 我们纷纷看向张老,听到他继续说道:“如果波旬病毒不仅能感染人,还能如此诡异地侵染禽兽,这满山生灵,怕是不知道遭殃了多少……” “所有被感染的生物,最终都会化为嗜血干尸,袭击一切活物,抽取水分血液,加速病毒的传播!” 此言一出,所有人脊背发凉。 如果真的如此,那这弥渡山岂非已经变成了一座移动的,甚至不断扩大的‘干尸巢穴’? 而我们,正身处巢穴中心! 大家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几乎是以奔跑的速度在崎岖湿滑的山路上跋涉,想要尽快离开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终于奋力翻过了一道陡峭的山岭。 站在岭上,透过迷蒙雨幕,只见前方的山势终于渐渐平缓下来,云雾翻涌间,隐约能瞧见出山的方向。 皇甫韵稍稍松了口气,指着山下隐约可见的一片废墟轮廓,喘着气道:“那边!我们可以去那边看看。” “我记得那里以前是个猎人村,靠山吃山,人也还算兴旺,可惜后来……” 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慈悲小和尚闻言,双手合十得念道:“阿弥陀佛,还好还好。方才只是鸡居士要咬小僧,万一、万一这整个村子的人都变成了那种东西,一起来追咬小僧,那小僧就……就大大的不妙了!恐怕念再多经都超度不完。” “闭嘴!” 我和皇甫韵几乎异口同声地喝道。 我更是下意识地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这和尚的‘乌鸦嘴’是开过光的,我们深受其害,真是有些怕了他了! “唔唔唔……” 慈悲小和尚瞪大无辜的眼睛,清秀的面孔上写满了委屈。 墨非烟也无奈地扶额,墨离和九连环则是神色警惕地环顾四周,显然也被小和尚这话说得心里发毛。 然而,仿佛是为了印证慈悲小和尚的嘴有多灵,像是被佛祖亲自开光过一样,说啥就来啥。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从前方山谷深处滚滚传来,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微微发颤。 那声音起初如万马奔腾,转瞬便化作震耳欲聋的咆哮,里面还夹杂着奇怪的撞击声,像是无数巨石、断木被一股狂暴的洪流卷着,在山谷里疯狂冲撞、碾压,声势骇人至极。 “是山洪!快找高地躲避!” 张老朝着我们大喊一声,随后就在前面带起了路。 下雨时最担心的就是发生山体滑坡或者山洪一类的灾害,大自然的力量恐怖如斯,不可小觑。 我们急忙向山上更高处的一块凸出岩石平台攀去。 刚站稳脚跟,就见前方山谷拐弯处,突然涌出一条浑浊的洪水,裹挟着大量泥沙,犹如一条狂暴的黄色巨蟒般,轰鸣着冲泻而下! 下一秒,我们所有人都震惊了。 只见洪水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数之不尽的,根本不只是什么泥沙树木! 而是干尸! 一群形态各异的干尸! 有穿着破烂衣物的普通村民,有披着兽皮的猎人,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家畜野兽四肢扭曲成s型的躯体…… 它们如同被地狱释放的恶鬼,被浑浊的山洪裹挟着,互相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恐怖尸潮! 它们大多肢体残缺,皮肤紧贴骨骼呈深褐色,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原来刚刚我们听到的诡异声音,就是这群干尸碰撞发出来的。 伴随着一阵阵诡异的嘶吼,有的干尸挥舞着手臂,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有的则凭借着某种本能,踩着同伴的躯体,逆着水流,疯狂地向山坡的方向爬去。 有的更是已经锁定了我们的方向…… 目光所及,洪水冲刷的地方,都被这可怕的尸潮所覆盖。 它们仿佛嗅到了生人的气息,空洞的目光齐刷刷得看向我们,一双双红眼锁定了我们的方向,然后挣扎着向上爬。 密密麻麻,争先恐后,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蚁群,又像从黄泉中倒灌而出的死亡之潮! “我、的、天、啊……” 皇甫韵倒吸一口凉气,饶是她胆大包天,此刻也不由得被吓住了,念出一句不那么恰当的诗:“这他娘的,尸潮之水天上来啊!” 墨非烟脸色惨白,下意识得抓住了我的手臂。 慈悲小和尚更是吓得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倒在岩石上,嘴唇哆嗦着阿弥陀佛。 我看了他一眼,心想这慈悲的小和尚,终于不念什么超度经了。 墨离和九连环下意识地挡在了墨非烟身前,连同我也一起被保护在了他们身后。 “别怕,父亲在!”墨离顶天立地得站着,仿若一柄出鞘的黑色利剑。 张老面色铁青得望着那条恐怖的干尸洪潮,缓缓吐出一句话:“波旬病毒果然已经大规模爆发了,这弥渡山算是完了!” 第323章 我是,了不起的自己 恐怖的尸潮伴随着可怕的山洪,轰鸣着席卷而下! 宛如来自地狱的洪流,所过之处,树木折断,巨石滚动,像是可以将一切全部摧毁。 一股浓烈的腐败与死亡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墨非烟雪白的瓜子脸更白了几分,宛如脆弱的瓷娃娃。 她紧紧得抓住我的胳膊,战战兢兢道:“雨生,快逃!我们得抓紧离开这里,那些干尸太多了,我们根本挡不住。” 皇甫韵反应最快,她如同一只矫捷的猎豹,已经率先攀爬到了旁边一处较为陡峭的山壁,冲我们吼道:“来这儿,快!” 我们几人纷纷效仿,整个背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岩壁。 就在我们上去刚刚站稳的瞬间,浑浊的尸潮洪水便从我们前方不足一丈处奔腾而过! 哗啦啦,哗啦啦…… 我就这样近距离地看着那些干尸在洪水中奋力的扑腾,先前喝下去的鸡汤忍不住吐了出来。 那些干尸有的是五官扭曲、穿着破烂粗布衣服的农妇。 有的是身体残缺、仍保持着惊恐逃跑姿势的汉子。 有的是紧紧抱着早已干瘪孩童尸体的母亲…… 洪水中甚至还有几头体型巨大,毛皮已经脱落,只剩下一副骨架的黑熊和山猪。 它们空洞泛红的眼球似乎无意识地扫过我们所在的方位,口中发出无声的嘶吼,最终却只能随着洪水翻滚而下。 那幅场景实在太恐怖了,胆小的慈悲小和尚忍不住发出阵阵尖叫,口中一个劲儿得念着:“阿弥陀佛。” 似乎希望通过念经来平复内心的恐惧。 “这些应该就是之前情报里提到的,被那只罗刹屠灭的猎人村百姓。” 我咬着牙,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溢出来一样:“他们的尸体不仅没有机会安葬,反而因为弥渡山的异变和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全部发生了尸变,最后成为了这支丧尸大军的一部分……” 我在为这群无辜百姓惋惜的同时,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望着这滔滔不绝的洪水,我控制不住得喊道:“不对,这洪水最后会流向哪里?” 皇甫韵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尸潮,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了一句:“这是一场罕见的大暴雨,现在山头积蓄的水源达到了上限,自然全部流出来了。” “我只想知道它流向哪里?” 我猛地提高了声音,因为心里担忧过甚,语气不免有些失控。 这突然严厉的语气,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更别说皇甫韵了。 皇甫韵被我吼得一怔,显然没想到我会发脾气。但她却并没有责怪我什么,而是用手测算了一下方向,迅速开口:“看这山势和水流的方向,很有可能是下游的弥渡县。” 弥渡县! 那个还有上万人口的小县城!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追问道:“那离这里最近、地势较高、能暂时避开洪水和尸潮的地方是哪里?” “最近的地方……” 皇甫韵快速回想后,不假思索得回答:“应该是猎人村旧址!就在东南方向那座山坳里,地势比这里高不少,应该暂时安全。” “猎人村。” 我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下一秒,我深吸了一口气,朝众人快速命令道:“你们立刻逃往猎人村,我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我已猛地转身。 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着下方奔腾的滚滚尸潮,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邱雨生,你要去哪儿?” 听到墨非烟撕心裂肺的喊叫,我扭过头,朝她比了个手势,扬起一丝灿烂的笑容:“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墨非烟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似乎猜到了我要做什么,立刻朝我继续喊道:“邱雨生,你疯了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义无反顾得飞速疾行,接近尸潮。 身后传来皇甫韵的声音:“奶奶个腿儿的,难怪这小子属于疯狗组织。” 只有张老和墨离,在最初的惊讶后,理解并接受了我的做法。 “墨丫头别担心,你要相信他!” 张老的声音沉稳,穿透风雨送进我的耳朵:“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没错! 我并非逞英雄,也并非盲目送死。 只是当看着那奔腾向弥渡县的尸潮,我忽然想起了挂衣村那群娃娃的孤魂,在我拯救他们时,那一张张干净到纯粹的笑脸是那么美好? 然后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我,决不能放任这群感染了病毒的东西下山! 弥渡县本就因反常暴雨和洪水陷入混乱,万人被困,水淹七军。 若是再加上这成百上千、嗜血袭人的干尸,那么弥渡县将会沦为真正的人间地狱,尸横遍野! 而尸体会再次带着病毒蔓延,那么这个人间将会如何? 这不是善良过度,我一向就不是会为了别人随意牺牲自己的性格。 可当我跟着师父学道以后,我开始明白了一句话,那就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当我看着魏喜那个傻子为了我们,选择孤身仗剑去挑战一个不可能战胜的东西时,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他传染傻了。 一个人的性命是很重要,可比起千千万万条性命来说,似乎是可以选择逆行的。 或许,我也变得不那么聪明了吧? 亦或者,在这匆匆忙忙的人间,我也曾幻想如烟花般灿烂…… 但这应该就是师父一直以来想要教导我的: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作为一个身负异术的修行者,我们时刻要做好斩妖除魔的准备! “来吧,你们这群鬼东西。” “小爷,可不怕你们!” 我怒吼了一声,为自己加油打气。 看准下方一处可以暂时落脚的大石头,我猛然凝结炁于脚尖,轻盈落下。 然后,我咬了咬牙,对自己说:“邱雨生,你是斩龙队里的武曲星。你本就是天上一颗星,也是世上最独一无二的,了不起的自己!” 下一秒,我毫不犹豫地拔出万仞剑,用锋利的剑刃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温热的鲜血立刻涌出,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这鲜血的效果立竿见影,附近十几只正在洪水中挣扎的干尸,动作齐齐一顿。 很快,它们便确定了鲜血的来源。 一双双血红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我认得它们的目光,那是一种对鲜血、对生命最原始也最贪婪的渴望! 离我最近的一只干尸率先发出嘶哑的咆哮,它放弃了随波逐流,竟逆着水流,手脚并用,疯狂地朝我所在的位置划过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仿佛一只可爱的小白兔掉进了狼窝,瞬间吸引了狼群们的注意。 鲜血顺着手掌,滴答滴答的落在脚下。 越来越多的干尸被我掌心的鲜血吸引,它们嘶吼着、攀爬着、翻滚着,朝着我立足的这块岩石汇聚而来! 第324章 患难与共 眨眼间,我周围便聚集了数十只面目狰狞的干尸,并且数量还在不断得增加! 它们互相推挤,踩着同伴的躯体,伸出枯爪,张开獠牙,形成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包围圈。 “就是现在!” 我心中默念着这句话,然后看准了包围圈中一个稍显薄弱的缺口。 那里恰好也是通往与弥渡县相反方向的山坡。 锵!一声龙吟。 我没有犹豫,直接朝着那个方向拔剑杀出! 原本闻到鲜血的干尸们,此刻随着我的移动,彻底被刺激到了。 它们发出诡异的咆哮声,朝着路上的血滴方向追了过来。 我在前方一边洒血,一边拼命狂奔,往日早起练功的好处顿时显现出来了,此时的我不仅动作轻巧,持久力也很强,将轻功和山地奔跑的技巧发挥到了极致。 我时而跃上岩石,时而钻过树丛,尽量选择崎岖难行的道路,这样就可以有效阻碍身后那些脑子干了的尸体! 虽然甩掉了不少,但无奈那群东西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它们不知疲倦,不惧地形,翻滚、爬行、嘶吼着紧追不舍。 所过之处,草木摧折,烟尘混着泥水扬起,景象宛如噩梦。 我不敢回头,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耳边充斥着干尸的嘶吼、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它们躯体碰撞摩擦的可怕声响。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引来了多少干尸,一百?两百?或许更多…… 好奇心压过了恐惧,在跃过一道山涧时,我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顿时后背发凉! 只见身后山坡上,黑压压的一片,根本就望不到边…… 一个个扭曲蠕动的干尸,它们的身影密密麻麻的,如同铺满地面的黑色蚁群,又像蔓延的死亡苔藓,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我这边覆盖过来! 那数量远超我的想象…… 这股汇聚在一起的阴森死气和疯狂意念,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我感到无比窒息。 更糟糕的是,我突然想起一个要命的问题。 我只顾着问皇甫韵最近的安全点是猎人村,可我他娘的根本就不知道猎人村具体在哪里? 刚才情急之下,我只是朝着与弥渡县相反的大致方向跑,现在拐了几个弯,钻了几片林子,早就迷失了方向。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山岭,以及越来越崎岖的地形…… “该死!” 我心中暗骂一句,脚步却丝毫不敢停下。 整个人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凭借着对地势高低的判断和避开绝壁的本能,在越来越复杂难行的山林中疾行。 身后的尸潮虽然受到地形阻碍,追赶的速度慢了下来,但它们并没有被我完全甩开。 而且还因为我的迟疑和绕路,有从两翼包抄合围的趋势! 难道我赌上性命引开尸潮的壮举,最终却要因为迷路而功亏一篑? 不,我不甘心!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还没有学会师父的所有本事,还没有好好看一看那所谓的新世界…… 然而就在这时,在我心急如焚之际,一个清脆而熟悉的女声,突然从左侧一片茂密树丛的上方传来! “邱雨生,这里!” 她的嗓音里满满的都是焦急与关切,生怕晚了一步就会发生可怕的后果。 是墨非烟! 当我抬起头,就发现墨非烟正站在另一处高地,黑衣黑裙,漂亮的瓜子脸仿佛在发光。 “愣着做什么,呆子!” 下一秒,她手中飞出数道坚韧的透明炁线,如同灵巧的触手,精准地缠上我的身体。 “抓紧!” 她轻喝一声,手腕猛地一抖。 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瞬间传来,我整个人被那条炁线拉着,好像被放风筝一样,迅速地朝着墨非烟所在的方向飞掠过去! 脚下是狰狞嘶吼、试图跳起来抓我的干尸,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但我的眼中却只有那张绝美的脸庞,好像只要看到她,我的心就不慌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有她在,我就有勇气去勇敢面对! 当然我也没有完全只依靠墨非烟,为了给墨非烟省力,我脚尖轻点,施展起了轻功。 没过多久,我就穿越一切艰难险阻,稳稳得落在了墨非烟的身边。 墨非烟松了一口气,她雪白的脸上红通通的,气息也有些急促,显然拉我上来的消耗不小。 “辛苦你了。” 我郑重得开口。 十条炁线迅速缩回了墨非烟长长的袖子里,她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无恙后,笑着回了我一句:“那等回了斩龙,请我吃肉。” “好,我亲手做给你吃!各种各样的荤菜。” 我正想细数一下自己会做的名菜,就听到墨非烟纤手一动,立刻指向东南方:“走这边,快!” 也对,眼下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我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后。 墨非烟似乎对这片山林的地形有着异乎寻常的熟悉,或许她之前走过这里。 总之,墨非烟在前面带路,犹如山林中的精灵一般,灵活地穿梭在一块块陡峭的山石之间。 她选择的路径既避开了身后追兵最直接的路线,又能以最快速度朝着某个明确的方向前进。 身后的嘶吼声和追赶声,因为地形的阻隔和我们速度的提升,似乎被渐渐甩开了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此刻的墨非烟也很狼狈,完全没有什么精致的妆容或者精心的打扮,可我就是觉得,此刻的她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要迷人。 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不知道是我此刻为她心动,还是逃跑的速度太快喘息而引起的躁动…… 奔跑中,墨非烟微微侧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邱雨生,下次……下次,不要再一个人去冒险了。”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却清晰地落入我耳中:“可以叫我一起。” 我心头猛地一颤,转头看向她。 她依旧目视前方,专注带路,但侧脸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晕,嗓音的清冷也化作前所未有的温柔:“无论前路如何,我都想跟你一起。” 对啊,任它洪浪滔天,只要有墨非烟在的地方,就是我想前进的方向。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因为任何语言都比不上行动的表现。 我想,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天,将这份并肩的承诺永远记在心里! 我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跟着墨非烟,朝着那个名为‘猎人村’的希望之地,奋力奔去。 身后,是暂时被甩开的死亡洪流。 前方,是未知的废墟。 而身边,是愿意与我共同面对这一切的她! 第325章 猎人村惊魂 跟着墨非烟在复杂的山岭间穿梭,我们渐渐甩开了身后那群恐怖的尸潮。 大约一炷香功夫后,前方雨幕中隐约出现了一片原始村落的轮廓。木质的吊脚楼半挂在崖壁边,瓦片上爬满了苔藓,不少屋梁已经断裂,露出焦黑的木茬,显然这里经历过一场末日浩劫! 山风吹过,隐约能听见村落深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更衬托出这片破败之地的可怕。 我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莫非那里就是猎人村?” 墨非烟嗯了一声,回道:“不然呢?” 我又开口了:“那你是怎么知道猎人村在哪里的?这个村子似乎只有皇甫韵了解。” “因为我跟父亲还有九叔先到的弥渡山,曾经远远看了一眼这里,所以听皇甫韵说有个废弃的村落,一下就想起来了。” 墨非烟脸上的神色也好看了许多,嗓音清脆好听:“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神明庇佑吧?天无绝人之路,你为了苍生引走了干尸群,所以神明也会眷顾你。” 我快步走到墨非烟的跟前,发现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由得道:“你也信神明?” “哼,神又不是只属于你们道教的,它属于每一个流淌着华夏血脉的人,我们是炎黄子孙,炎帝跟黄帝不也是天上的神吗?” “更何况,你忘记斩龙队里的斗楼了?”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天上的一颗星,是因为有任务才下了凡尘,我们会共同守护这个人间。” 说到这里,墨非烟仰头看天。 雨,开始停了。 她的侧脸也美好的不成样子,我忽然觉得很幸福很幸福,哪怕此刻是在逃亡的路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们终于进入了那座废弃的猎人村。 村子不大,房屋多以滇州特色的吊脚楼为主,只是如今大多都倒塌了,剩下一些断壁残垣沉默地矗立在那里,有种说不出的凄凉荒芜。 渐渐地,我发现不对劲。 这里的墙壁上、门框上,随处可见一种深深的抓痕,仿佛被某种巨大猛兽的利爪撕裂一般。 还有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已经彻底渗透到了木门之上,无法抹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腐败的木头霉味,虽然闻不到血腥气,但却能深刻感受到一股令人心头压抑的气息。 明明此刻距离天黑尚早,但这里的天,我总觉得很阴很阴。 很快,我们就找到了张老他们。 一行人就在距离村口不远的一处戏台上,等着我们。 这里附近有座二层大土楼,虽然院子围墙被推倒了,但整体看起来还不错,在这片废墟中也显得鹤立鸡群,想必是村里昔日某位富绅的地盘。 众人汇合以后,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但是环顾着这座荒芜诡异的村落,又不免觉得有些瘆得慌。 雨虽然停了,可时不时就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让我忍不住联想起那些野兽的抓痕,总觉得这雨水像是某种大型野兽流的口水。 我们在大土楼一层找了间相对干燥的客厅暂时安顿下来,这个房子的视野比较开阔。 墨离和九连环虽然解毒了,但是身体还没有彻底恢复,所以需要继续调息。 而张老则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环境,似乎已经捕捉到了危险的气息。 至于皇甫韵则大咧咧得躺在地上,黑葡萄似的眼睛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墨非烟,时不时还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这时,慈悲小和尚忽然凑到了我的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双手合十,语气里充满了敬佩:“邱施主,方才你为了黎民百姓独自引开那许多……呃,干尸居士。” “你真是勇猛无畏,舍己为人,大悲大愿,真乃活菩萨转世!小僧……小僧深受感动,恨不能与你并肩而战。” “若蒙不弃,小僧愿与你结为异姓兄弟,日后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一起超度世间苦难!” 我被他说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皇甫韵已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她上下打量着我,难得用带着几分认真的语气道:“虽然有点轴,但确实是个真汉子,比某些只会念经的和尚强多了。” 小和尚顿时不服,气的直跺脚:“小僧、小僧也是出了力的,只是还没反应过来,所以没有割血去引干尸居士!” 此话一出,吓得墨非烟赶紧站了起来:“别别别,还好你没反应过来,你要是反应过来,估计我们全都要完蛋了。” 在巨棺山主墓室的一幕,已经让墨非烟深深铭记在心了。 慈悲小和尚出了个头,主墓室的门便关了。 他又出了出手,妃子干尸便复活了…… 天呐,简直不敢想,他当时如果反应过来了,我们一群人会怎么样? “那、那只是巧合。” 慈悲小和尚清秀的一张脸顿时红了,结结巴巴得说道:“小僧小僧也不想的。” “小和尚你就少念点经,少干点事儿,我们就阿弥陀佛了。” 皇甫韵学着慈悲小和尚平日的样子双手合十念了一句,慈悲小和尚脸更红了。 看着他们这个样子,我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那阵紧张感,不知不觉被冲淡了不少。 这时,我恰好对上了师父的目光,不禁有些愧疚:“师父,刚才情急之下,容不得我多想,所以也没来得及向您汇报,此举是否恰当?” 毕竟一直以来,师父都非常珍视我,舍不得我冒险。 刚刚那一幕,实在太惊险了! 岂料张老摇了摇头,看向我的脸上,带着欣赏的笑意:“孩子,方才之举,为师不会怪你莽撞。相反,你若眼见尸潮祸害百姓而无动于衷,我才会真正失望。看来,这趟滇州之行,生死历练,你已经开始真正悟道了。” “修道者,修的不仅是术法神通,更是这颗济世安民的心。” “这次任务结束后,为师将亲自带你回龙虎山嗣汉天师府,传度授箓!” 看着师父如此认真的样子,我知道自己是得到师父的认可,心中不禁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 然而就在我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房间角落的一个落满灰尘、看似早已废弃的西洋式落地大座钟,突然毫无征兆地自行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钟摆疯狂晃动,内部齿轮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铛!铛!铛!” 紧接着,钟体上部一扇小门猛地弹开,一只掉了漆的、造型滑稽的弹簧小鸟弹了出来,机械地左右摆动,鸟嘴开合,发出尖细、失真、一遍遍重复的电子合成音:“到点了!到点了!到点了!……” 这声音在破败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刺耳诡异。 然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下一秒,窗外原本只是阴沉的天色,突然瞬间变成了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色! 不是晚霞,而是一种仿佛凝固的血液一般,还夹杂着一股污浊铁锈的诡异红芒,将整个废弃的猎人村笼罩其中。 光线变得扭曲而不真实,投下的影子也拉长变形,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不对!我们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墨离猛地站了起来。 第326章 怨灵空间 张老脸色立即沉了下来,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血红色的天空,右手不断掐算。 “此处怨气冲天,已经达到了改变环境、改变时间的地步,形成了一个独立于外界的怨灵空间!”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砸在众人心上。 “换句话说,这里跟外面,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了……” 听到这话,大家都面面相觑。 怨灵空间?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皇甫韵更是急躁得开口:“张老,那我们是不是要尽快离开这里啊?” 张老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我们已经走不掉了。” “正如墨离刚才所说,我们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我们现在身处的这处怨灵空间,里面的怨灵大多已经失去了自主意识,只剩下临死前最强烈的执念与恐惧。它们会在这村子里,无限循环重复着死亡前最后的片段,永无停歇。” “如果活人误入此间,停留得越久,自身的生气就会被周围的怨气缓慢吞噬,直至油尽灯枯。”张老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更可怕的是,生人会逐渐被这股怨气同化,慢慢迷失心智,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自己的来处,最终彻底融入这无尽的死亡循环之中,成为这怨灵空间的一部分。” 闻言,众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这样的话,那大家最后不也会成为怨灵空间的一分子? 仿佛为了印证张老所说的话,窗外血红色的街道上,忽然响起了一阵凄厉的哀嚎声,断断续续的,好像是有女人在撕心裂肺得尖叫。 “别、别吃我的冉娃,把我的冉娃还给我!求求你们了!呜呜呜,啊啊啊……” 这声音听起来非常凄楚,我不由得靠过去,通过残破的窗户望去。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农妇,头发像枯草一样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粗布衣裳破了好几个洞。她赤着脚,在冰冷的雨水中跌跌撞撞地跑着,留下一串血脚印,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伸长了手臂,朝着前方虚空,像是在追逐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跑了没一会儿就会摔倒,倒下后又挣扎着爬起来,脸上满是悲伤与绝望的神情,口中反反复复哭喊着那几句话:“把孩子还给我,求求你,还给我……” 看来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应该是个母亲,而她的孩子好像被人夺走了? 没多久,女人的身影穿过倒塌的篱笆,消失在了另一处断墙。 但是凄惨的哭嚎声却仿佛还在原地回荡。 过了一会儿,同样的身影、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哭喊,又会在这里出现,开始一样的奔跑与哀求…… 这一幕看上去并不恐怖,可目睹了以后,我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苦楚。 孩子对母亲来说是什么,我不清楚。 我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娘亲是谁,但我想,我娘应该是爱我的吧,或许她是遭遇了什么逼不得已的事情,才会将我放在木盆里随波逐流。 甚至在亲眼目睹这幅场景后,我不由得幻想,是不是当初的我也是这样被别人夺走的,阿娘只是抢不回来? 就在我陷入自己的幻想中时,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第一个怨灵出现了!” 张老像是看出了我的分神,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她一直在重复寻找孩子的过程,我们不能被她的情绪同化,否则很容易陷入她的循环里。孩子,让自己静心静神,方能百邪不侵。” 温和的力量顺着师父的手传到我身上,我重重点了点头,在心中默念起了《常清静经》。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目睹了这一幕的慈悲小和尚神色悲悯得叹了口气,他双手合十,低声念诵起了什么经文,但效果微乎其微。 如果这里的怨灵那么好超度,也就不会形成如此大规模的怨灵空间了。 “是阿莲。” 这时墨非烟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想起了某件可怕的事情。 “根据斩龙队情报,那个村妇应该叫做阿莲,可能她在死前想要抱着女儿逃离猎人村,结果却被罗刹抢走了孩子,孩子没了,而阿莲最后也……” 墨非烟根本回忆不下去,她痛苦得闭上了眼睛,多说一句都是折磨。 张老皱起眉头看了一眼四周,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并指如剑,凌空在符纸上快速写下一道金色符箓。 然而还没等符箓成型,那张黄符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乌黑,随即‘嗤’地一声自燃。 这下张老的脸色更难看了,沉声道:“怨气重得居然连符都能污染,普通活人在这儿待一天,魂灯灭一盏,待一月便会彻底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哪怕我们身负修行,也不能久留!” 守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们离开土楼,试着朝村口的方向撤退。 不管如何,都得试试才行! 门外,红色更浓,像一坛打翻的鲜血。 一路上都是奇怪的哭声,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儿、漫天的哭声跟绝望的惨叫从四面八方传来,让我的心都揪紧了。 甚至,我还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咯咯咯声,像是什么豺狼老虎在磨牙齿一般。 天是红的,映照地面的水渍也通红一片,让人无法分清现在是早晨还是傍晚。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张老主动解释道:“这个空间的时间是混乱的,没有真正的日升月落,只有永恒的暗红与无尽的悲泣。” 下一秒,我就看到了村口的那棵老槐树。 那棵老槐树我印象很深,因为它长得实在太奇特了,枯成了爪形,枝桠上吊着半截绳圈,绳尾系着一块木牌,被雨水泡得发胀,却还能认出是‘猎人村’三字。 只是‘人’字的一捺被利爪斜斜劈断,像被谁抹了脖子。 “不对,这村口这么近吗?我记得刚进来的时候明明没这么近,怎么一出门就撞上了?” 我急忙看向了别人,想知道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还是说…… 果然,在他们的眼神中,我得到了答案。 大家也怔怔得看着那棵爪形老槐树,慈悲小和尚更是喃喃自语:“这树有脚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不,是空间,空间发生了扭曲。” 张老沉下眉头,警惕得看向周遭的环境,时刻提防着再发生什么诡异的事情。 我也下意识得四处张望,脚步不自觉得开始移动。 就在这时,墨非烟忽然伸手拉了我一把:“别踩!” “嗯?” 我疑惑了一声,顺着墨非烟的手指望过去。 只见地面上的泥水里,浮着一层淡淡的银线,像是蛛丝一般,却比蛛丝更冷,泛着一层森冷的寒光。 张老的声音也顿时传来:“那是怨魄丝,活人一旦踩上去,鞋底会粘一缕阴魂!走一步,魂就被抽一丝,等魂彻底抽完了,魂灯自灭,人就成了行尸。” 我一阵后怕,赶紧绕开了那条蛛丝。 但很快,我就发现蛛丝的尽头连着一只小小的红色绣花鞋。 鞋头绣着并蒂莲,莲心却用黑线缝了两点,像一双闭着的眼睛…… 第327章 怨魄丝 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接下来我们的每一步都开始无比谨慎。 大家细细打量着这座处处充满不详气息的猎人村。 果然,许多地方,尤其是那些被罗刹利爪撕裂最深、鲜血最粘稠的角落,竟凭空结出一种极其纤细、近乎透明、却隐隐泛着暗红色光芒的丝线。 它们悬挂在断梁、门框、枯树枝头,轻轻摇曳,仿佛有生命的触须。 “居然有这么多的怨魄丝!连老夫也是第一次遇见。” 张老目光一凝,示意我们切勿靠近,他轻声解释道:“当怨念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化虚为实,成为丝线。大家千万不要随便触碰这种东西,活人碰触,轻则精神恍惚,重则会被抽走一魂一魄,甚至三魂六魄!”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一阵后怕,再次看向了刚刚的那条蛛丝。 那条怨魄丝的末端,还系着一只小小的红色绣花鞋! 但为什么那只绣花鞋这么小?小的就好像孩童的虎头鞋一般。 我的目光情不自禁得落到了墨非烟的脚上,她察觉到以后,立刻狠狠瞪了我一眼:“老娘才不裹小脚呢,要是有怪癖,趁早滚蛋找你的三寸金莲去。” “我没那个意思,我就看看……” 明明我什么都没说,墨非烟却像是遭受到了冒犯。 不光她,皇甫韵也有些生气得说道:“我最讨厌的就是逼迫女孩子裹小脚,那种畸形的样子有什么好看的,都怪男人,怪那种有特殊癖好的坏男人。” 听到这话,我倒是明白墨非烟的怨气何处而来了。 原来她不是针对我,而是对封建社会压迫女性的陋习愤愤不平。 其实最早母系社会的时候,女性的地位是很崇高的,因为女性具备生育功能。 作为最重要的传承主体,一度占据了领导地位。 可是随着社会发展,女性的地位开始一步步下滑,尤其是到了五代十国时期的南唐。 相传南唐后主李煜的宠妃窅娘为取悦皇帝,用帛布缠足成新月状舞蹈,引发宫廷模仿,后逐渐扩散至民间…… 后来宋代的时候,裹脚就开始在宫廷、官宦家庭和青楼女子间流行了,甚至还被视为一种身份的象征。 这时候穷人家的女孩子因为要下地干活,裹了脚反而不能赚钱养家了,所以普通老百姓的女儿还没被裹小脚的陋习波及。 直到元代,汉族裹足现象继续发展。 明代缠足之风进入兴盛期,清代缠足达到鼎盛的阶段,‘三寸金莲’的畸形审美,导致裹脚成为了汉族女性的普遍习俗…… 这岂能叫女孩子不恨? 我虽然是男人,但是道家讲求‘道法自然’,万千众生都是自由的,非要干预,让所谓的‘美’去困住真正的天然美,岂不是本末倒置? 想到这里,我赶紧表明了立场:“我也不喜欢裹小脚,还好两位女王大人都没裹小脚,这说明英雄所见略同啊。” “是的是的,小僧也以为两位姑娘的脚不大不小,完美得很。” 慈悲小和尚也不知道突然抽什么风,加入了进来,说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皇甫姑娘性格洒脱,落落大方。墨姑娘精致清雅,聪明伶俐,都是世上顶顶好的女子,让你们去裹脚不如让对方去裹脑。” 没想到,一向嘴笨的慈悲小和尚夸起人来一点都不脸红,还如此诙谐生动,叫人大开眼界。 “真的假的?” 此话一出,墨非烟跟皇甫韵都很受用,嘴角的浮现了一抹笑意。 慈悲小和尚重重得点了点头,认真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这下她们俩本来对慈悲小和尚的敌意,因为这句话顿时烟消云散了。 女人,也蛮好哄的嘛! 我生怕自己落了下风,立刻转移了话题:“鞋子还在,怨念凝丝,可怎么没看见尸体?” 眼下大家还困在怨灵空间,如何离开这里才是一等一的大事儿。 我环顾四周,一路走来,这偌大的荒村,除了我们,别说一具完整的尸体了,哪怕是断臂残肢都没看到一个。 墨非烟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与了然:“尸体?我们之前不是都见过了吗?” “见过了?” 我惊讶了一声,下意识脱口而出:“什么时候见过了?咱们一路走来明明……” 说到一半,我突然停住了。 我后知后觉得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后,紧接着就是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后背升起。 眼前忽然浮现出了可怕的一幕,就是之前我们下山时,那条突然汹涌而出的洪水。 山洪中裹挟着密密麻麻的干尸,尸体扭曲恐怖。 原来,那密密麻麻的干尸潮竟然都是来自这里! 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这里没一具尸体。 原来猎人村中所有遇害者的尸体,并未留在村中腐烂,而是全部被波旬病毒转化,变成了那些嗜血的干尸。 一部分可能游荡在山林,更多的则被那场暴雨引发的山洪冲走,汇成了之前我们所遭遇的恐怖洪流! 这也能解释为何村中不见尸骸,却怨气冲天了。 因为死者的躯壳已化为到处作祟的妖怪,而冲天的怨念却被禁锢于此,形成了这个可怕的怨灵空间! “邱施主,你倒是说完呀,怎么就说了一半?” 慈悲小和尚完全没想到这茬,他看我不说话了,以为我在发呆,还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邱施主你不是没有踩中怨魄丝吗?怎么呆住了?” “我是在思考!” 我一本正经得纠正慈悲小和尚,告诉他:“你才是个呆子,难道你忘了,我们来猎人村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条干尸洪流,现在你知道这里的尸体为什么没有了吧?” “你是说,此处的尸体都被山洪卷走了?” 慈悲小和尚瞪大了眼睛,清秀的一张脸写满了惊恐:“天呐,那些可怕的尸体就是这里的村民?原来他们死前竟然遭受了如此恐怖的摧残,难怪怨气冲天,慈悲慈悲,小僧要为他们诵念七天七夜的《往生咒》,渡化他们……” 又来了! 我、皇甫韵跟墨非烟三人默契得翻了个白眼,对慈悲小和尚说着说着就要超度念经的行为一点都不诧异。 “念经可以,就别磕头了,谁知道你磕头又要把什么东西磕出来了。” 皇甫韵生怕说迟了一秒,就导致主墓室的危机再次上演,赶紧主动开口:“小和尚,咱们现在已经被困在怨灵空间了,要是踩了摸了怨魄线,大家还能救你。要是你磕头把那罗刹给磕回来,呵呵,我三十米大刀,你是见过的!” 听到这话,慈悲小和尚脖子一凉,赶紧捂住了后脖颈,连连点头:“不磕头不磕头,我这次不会给大家乱惹麻烦了。” “张老,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 墨离皱紧眉头看向了张老。 张老警惕得看向四周,神色淡淡得说道:“时空扭曲,怨灵循环,就算找到出口未必不是陷阱,更何况这里的方向已经全部错位了……” “但是如果硬闯强攻,恐怕会引起更大的后果。”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 虽然他表现得很正常,但我知道,师父之前为了救墨离跟九连环已经损耗不小,后来更是在我们离开后,孤身处理了主墓室里的老国王。 他应该比我们想象中要消耗得多,否则按照平时的功力,在踏入猎人村的一瞬间,师父就会意识到这里是个陷阱。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心疼起了师父。 在我们眼里,张老永远是那么强大,好像没什么事情是他解决不了的。 但他也是个凡人,也会受伤,也需要时间恢复。 更何况这个猎人村,总让我觉得,绝不仅仅是个血案现场那么简单,似乎背后还藏着一个巨大的谜团,甚至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邪阵陷阱! 第328章 天灾,还是人祸? 我们再次退回到那座富绅土楼,作为临时的落脚点。 这家果然是个大户,连佣人都有独立的房间,我们搜索得也更加仔细。 很多屋子上都留有放射性血迹,门也被一股蛮力撞坏了,显然是遭受过某种恐怖力量的袭击。 门上还留下了巨大的野兽抓痕,毫无疑问,应该是罗刹的杰作! 除此之外,我们在主屋西侧厢房的墙壁上,还发现了一张残破的画像。 那似乎是一张地主家的全家福。 画中人物众多,衣着光鲜,位于最中央的是头戴瓜皮帽、手捻翡翠念珠的富态老爷。 一位保养得当端庄典雅的夫人,身穿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珠圆玉润的珍珠项链,手腕上有一条翡翠手镯,手指上还戴着宝石戒指。 除此之外,还有三个姿态各异的姨太太,姿态各异。左边那位穿桃粉色短袄,鬓边簪着珠花,手里捏着一方绣帕,眉眼间带着几分娇俏;中间那位一身素色衣裙,低眉顺眼,透着股温婉柔顺的模样;最右边的姨太则穿了身湖蓝色长褂,手里把玩着一柄团扇,眼神里带着几分灵动的俏媚。 再往下,是四个年龄不等的女孩儿,个个穿着锦缎小袄,粉雕玉琢。 最后面还有服侍他们的人,比如垂手侍立在后方的账房先生、长工、丫鬟等等…… 唯独没有少爷,难道这富商生不出儿子? “奇怪,这家人这么有钱,为什么要待在猎人村,这地方穷乡僻壤,不会觉得不方便吗?” 墨非烟奇怪得皱起了眉头。 说实在的,如果没有看到这张全家福,我也只以为这户人家是个普通的富绅。 可现在,我觉得这地主家似乎富得确实跟这地方不太匹配。 当然,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张照片上所有人的脸,都被人用利刃狠狠剜去了! 只留下一个个边缘参差不齐的漆黑空洞,仿佛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直勾勾地望着画外之人。 “罗刹不是只对人血感兴趣吗?为什么要把这张画上的脸给毁了,毁得还如此整齐。”墨离也走了过来,洞察锐利的他一瞬间就看出了不妥。 对此,九连环则是一口咬定:“不是罗刹毁的!” “那是谁?” 皇甫韵凑近了些,她点燃了一支火把,微弱的光亮照了过去。 “我靠,什么鬼东西?” 皇甫韵惊讶得喊出了声。 只见画框的黑洞里,并非纯粹的黑暗,居然缓缓爬出来了一些密密麻麻的虫子,那些虫子缓缓蠕动,似乎是一条条白色的蛆虫! 这些蛆虫比寻常米虫更肥硕,身体近乎透明,能看清内里浑浊的汁液。 更骇人的是,每一条蛆虫的头部,竟长着一张扭曲缩小的、肥头大耳、酷似猪脸的五官! 它们察觉到光亮,齐齐扭动猪脸,然后发出一阵阵细微的咯咯声,宛如一群婴儿在嬉笑,令人毛骨悚然! 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诡异到了极点…… “邪秽之物!” 张老低喝一声,下意识得想要掐诀结印,但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于是他眼疾手快得抄起旁边一个生锈的铜烛台,猛地将整幅照片从墙上砸烂。 “轰隆。” “啪嗒……” 画框撕裂后,无数只肥硕的猪脸蛆从里面瞬间掉落下来,发出各种令人作呕的声响。 “是蛆,里面全是蛆!” “好恶心的蛆,去死去死!” “肥猪蛆都给我死!” 皇甫韵恶心得都快要吐出来了,上去就要把这些猪脸蛆全都给踩死。 墨非烟很警惕,一把拉住了她,提醒道:“小心有毒!” 也对,在不知道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来路之前,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乱碰。 奇怪的是,那些猪脸蛆并没有攻击我们的意思。 它们哗啦啦得掉在地上以后,白花花的身体扭动了几下,身体就迅速融化了,最后化作一滩滩粘稠的黑色汁液。 这些黑汁并未渗入地面,反而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荡漾,泛起一阵阵的涟漪。 每一滩黑汁泛起涟漪的时候,我都能隐约看到,黑汁的表面似乎浮现出了一张模糊扭曲的人脸轮廓。 那张脸扭曲痛苦,像是在苦苦挣扎着什么,但只是一眼就消失了。 似乎只是涟漪制造的水波而已,根本没有什么人脸。 但一次是巧合,如果每次都有这种,叫我如何能不怀疑? 而且在一滩较大的黑水中,还浮现出了一张更为清晰的面庞。 那似乎是一个年轻女子的侧脸,眼角下方还有一颗醒目的泪痣,只是这张面孔也仅仅存在了短短一瞬,没等看清楚到底长什么样子,便随着黑水一起蒸发得无影无踪了。 “我在那些黑水上看到了人脸!” 我赶紧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大家,想知道他们是不是跟我一样。 皇甫韵大大咧咧得摇了摇头,皱着眉头说道:“什么人脸,没看到呀。” 我看向慈悲小和尚,他已经双手合十,在那里一个劲儿得阿弥陀佛。 当我跟墨非烟对视以后,墨非烟朝我重重得点了下头:“我也看到了,似乎那些脸也是怨气所化,它们应该都是死在这里的无辜百姓。” 看来这怨气已经实质化了,所以凝结出了人脸的样子。 只是这些猪脸蛆是什么东西? 这跟屠村的罗刹又有什么关系? 我完全想不明白! 我下意识得想问师父,却见张老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得说道:“猎人村的惨剧,绝非天灾,亦非罗刹失控,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一个被精心策划的人祸!” “师父,你也觉得这猪脸蛆有问题?” 我抓住机会赶紧追问。 张老深深得叹了口气:“为师不懂蛊虫,但如果只有罗刹,那这里必然不会有这种东西。既然有,那就说明在罗刹之前,猎人村还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想起一道倔强艳丽的身影。 可惜了,这一趟我们没有带阿娅琳。 不然她一定知道这种猪脸蛆到底是什么来路,是用来做什么的。 兴许我们就没有那么被动了…… 第329章 阎王引,回魂祭 为了寻找更多线索,我们只能继续在这户大宅院里搜索起来。 大家几乎将几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什么新发现。 最终,还是墨非烟在书房一处暗格里,找到了一本裹着油布的日记本。 日记本上的字迹隽秀漂亮,似乎出自女子之手,前面记录多是一些生活诗文。 日记断断续续,直到半年前,画风似乎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丙子年春,一个自称‘云游郎中’的外乡女子来到了猎人村。 她医术高明,尤其擅长接生和配制一些安神祛邪的汤药。 村里无论谁家丢了魂还是小儿受了惊,只要她出手,保准就能解决。 除此之外,女人还会画些奇怪的图腾,说是自己家乡那边祈求平安顺遂的。 大家也都不懂这些,只觉得女人是上天派来拯救猎人村的神仙,她很快就赢得了大多数村民的信任。 恰好,这家富绅地主回来祭祖,听闻了此事后,便将女神医请到家里奉为座上宾,专门为女眷调理身体。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大太太。 多年来,大太太一直无所出,西洋医生和中医看了无数遍,最后都死心了。 富商纳了很多小妾,结果生出来的全部都是女儿。 这次他们一起回到猎人村,就是想看看是不是祖坟风水出了问题?顺便修修祠堂,让列祖列宗保佑自己可以生出一个儿子。 大太太其实还是比较看得开的,虽然她没有子嗣,但老爷总归还是有后代的,那些庶女们怎么着也得喊自己一声:娘。 只是这么大的产业到底交在谁的手上,老爷一直没有想好。 他想着为女儿们招人品靠谱的赘婿进来,但是女儿们年纪还小,他还得慢慢挑选。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老爷对生儿子的念头没有彻底死心! 这个写日记的没有落款,不知道具体的身份,但是她后来写到。 “自从知道女神医以后,大太太的想法变了……” 大太太不是圣人,她归根究底还是想有个亲生的孩子,于是听闻猎人村来了个女神医后,立马就将她请到了家里。 女神医长得很漂亮,眼角下还有颗泪痣,看起来楚楚可怜。 偏偏她就喜欢自力更生,明明大太太许诺她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跟自己说,自己会让佣人全部采购最好的。 但女神医却特别较真,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日记里写到:“女神医总喜欢背着一个大大的竹篓,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去往后山采药!” “她尤其关注那座后山,经常向村中的老人详细打听关于弥渡山古老的传说。” “有一次凌晨,我起夜的时候,听到女神医兴奋的说,那座山果然是活着的,很快就要醒了……” 日记的主人在这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语气里充满好奇:“山是活的?很快就要醒了?女神医到底在说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就像日记再也没有写下去一样。 看到这里,张老猛地合上日记,眼中惊怒交加:“假借神医的幌子行不轨之事,何等卑鄙!” “师父,您说那个女神医有问题?” 我猛地看向了师父,张老平缓了情绪后,这才向我们解释道:“我怀疑那女子根本不是来造福一方的,她的目标就是猎人村附近的弥渡山。” “所谓祈求平安的图腾也是用来骗人的,我怀疑应该是阎王引、回魂祭一类的邪法,好狠毒的心肠,好精妙的邪术!” “阎王引?回魂祭?” 大家都不明白这两个词的意思。 张老耐心道:“那女子配的所谓安神汤,我觉得极有可能是掺了极阴邪物的阎王引,能潜移默化削弱活人生气,放大恐惧,使人在面对极致恐怖时,怨念成倍爆发!” “至于她画的平安图腾,应该是召唤邪祟的符纹,正常的平安符有镇宅驱邪之用,怎么可能用来引邪。” “猎人村的村民不懂,被利用了!”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道是跟猎人村有仇?那也不至于屠杀一整村的人呀,这娘们的心怎么这么狠!” 皇甫韵怒火中烧,手下意识得摸向了身后,愤愤不平得说道:“这女的,就该被我三十米的大刀砍来砍去,砍得她死去活来,活去死来……” “阿弥陀佛,慈悲慈悲,这女施主如此害人,杀业未免太重了些,居然还胆敢自称为女神医,当真是人心不古。”慈悲小和尚业连连摇头叹息。 “应该不是仇恨那么简单。” 我皱紧眉头看向了那本日记,眼前不由得浮现起刚刚所看到的那句话:“女神医对弥渡山特别感兴趣,还说很快,那座山就要活了。” 山里有什么? 不就是那座封印老国王的墓吗? 果然,师父已经想到了这里。 只见张老面色铁青,说出的话也阵阵发寒:“她的目的应该就是借助猎人村这个特殊的地势,将阴气源源不断得聚集在这里,形成一个聚阴盆的凶煞之地。” “然后,她不断得改变这里的风水格局,屡屡上山,其实不是为了采药材,而是假借采药之名破坏南诏古墓的封印。”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我想起来了,之前斩龙队不是还有情报吗?说是弥渡一带自古以来就雨水充沛,结果就在两个月前突然遭遇了一场离奇的大旱……” “那个所谓的女神医是半年前来的猎人村,待了几个月后,一向不缺雨水的弥渡一带开始大旱,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凶煞出笼往往就会伴随着天灾警醒,我怀疑那时候南诏古墓的封印就已经受到了破坏。” “直到后来的某个夜晚,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封印破了,弥渡山靠近山顶的部分崩塌,山石剥落,露出了巨棺的真面目,以及东、南、西、北的四尊菩萨浮雕。” 接着滇州考古队进山,成为了罗刹的第一顿美餐。 然后就是猎人村…… “那个女人早就已经想好,把全村五百余口活生生的人命作为罗刹的食物。罗刹在离开墓室后就会闻到聚阴盆美味的气息,它果然照着女人的预想来到了这里,并且制造了一场极致的屠杀!” “换句话说,在此地屠村不是意外,是她借罗刹之手‘点火’,然后以全村人的惨死和滔天怨念为炉火,制造出一个怨灵空间。”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打断了一下:“可是她要这样一个怨灵空间做什么呢?” 她的目的是什么? “养秽!” 这时候墨离跟九连环齐齐说道。 “养秽?” 我还是不太明白,墨离却正色道:“没错,类似于苗疆养蛊一样,用这个村子的怨气,养出最可怕的秽物!” 苗疆? 我眼神一凛,猛地想起当初在飞艇的时候,墨翁就曾告诉我:“此次总部会派5队,对墨家被困的三人进行营救。” 因为苗疆熟悉滇州的自然环境跟风土人情,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 可直觉告诉我,有问题! 而现在我们刚刚看到了那种长着猪脸的蛆,这不就是虫子吗? 而现在整个猎人村在养秽,还是用类似养蛊的法子养秽,这让我没办法不多想。 第330章 蛊 “等等!”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赫然道:“有没有一种可能,罗刹不是墓里出来的,而是养出来的?” 墨非烟眼睛一亮,旁边的皇甫韵却说:“不对啊,不是说罗刹是从墓里放出来的,还咬了考古队吗?” “不,滇州考古队第一次安全回来了,是在第二次进入的时候,才全军覆没!” 墨非烟冷冷得提醒众人。 换句话说,我这种假设是有可能的,罗刹是被从猎人村养出来的,之后特意引入那座墓,然后在墓里咬伤了考古队员,制造罗刹是被从墓里放出来的假象。 众人齐刷刷得看向张老,张老沉重地点了点头,说道:“猎人村地势低洼,四面山岭环绕,只有一条泄水口,的确符合风水上所谓的‘聚阴养尸’。” “但是因为这里人口众多,阳气很盛,所以源源不绝的人气会冲掉这个风水地势的聚阴之气,达到阴阳二气平衡的状态。” “可当有人故意将阳气泄掉,引邪神降世,那么整个猎人村就会变成一个阴煞之地。” 听到这里,我们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甫韵脱口而出:“这里变成阴煞之地后,会怎么样?” 这次张老没有开口,而是由墨离缓缓道来:“你们应该都知道苗疆炼蛊的法子,蛊娘会在特定的日子,准备一口密封的陶罐,采集蛇、蝎、蜈蚣、蟾蜍、壁虎这五毒及其他爬虫共百种毒虫,全部放入容器,用符咒或特殊材料封口,置于阴暗潮湿处,比如地窖乱葬岗等煞气之地。” “接着,让这些毒虫在容器中互相厮杀、吞食,七七四十九天以后,最后存活的毒虫即为蛊。” “蛊娘还会每日以自身精血饲蛊,并念诵特定咒语,使其认主并听从操控。” 慈悲小和尚听了,表情变得极为复杂,一个劲儿得在那里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的念。 而我忽然就明白了墨离想要说的意思,他的意思是整个猎人村都变成了一个逃不出的罐子吗? 果然,墨离等我们消化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假设那个女人就是把整个猎人村当做了一个蛊瓮,用邪恶力量,一步步产生煞气迷惑他们的心智!让这些村民成为虫子,然后互相残杀,直到只剩下一个毒人,而那个毒人便是罗刹!” “甚至不需要是自相残杀只剩一个毒人,因为蛊娘不止一条蛊,她完全可以在合适的机会放一条新蛊进来,大雨吃小鱼。” 皇甫韵露出困惑的表情:“新蛊?” “对,其实我只是做个比喻,罗刹无论是从墓里出来的,还是从别的地方来的,都可以来吃这里的虫子,猎人村的五百条人命就是蛊娘眼里的普通毒虫。” “那一天,蛊人也就是罗刹进入了猎人村,罗刹大开杀戒,肆意的吸干吃掉他们的精血魂魄,瞬间的死亡与无尽的怨念在这个聚阴盆中爆发,五百人被同时逼入绝望恐惧的顶点,整个村子就成了一座天然的怨气熔炉!” “这些怨气又会成为弥渡山所镇压的那缕魔王波旬之气最好的血食,将封印彻底动摇……” “而这些干尸如果离开猎人村,到处猎杀,那么汇聚的煞气也会越来越多。” 我顺着他的思路继续想下去,“所以,外界的干尸杀得越多,积累的恐惧和死亡就越多,怨念就越强。怨念越强,回馈给这个怨气熔炉的煞气也就越重,对巨棺封印的冲击就越大……” “这是一个不断自我强化的死亡循环,也是一场惨无人道的阴谋!” 当然如果这里的猎人村只是一个祭品,罗刹是从南诏古墓放逐出来的,那么这里的五百条人命依旧会被吞噬,惨无人道的屠杀仍然会让这里成为一个怨炉。 不管是哪种法子,猎人村的命运都是注定了的。 无论罗刹是被人为养出来放逐在这里,还是罗刹是从墓里逃出来的,猎人村都是献祭给罗刹的最佳美餐。 墨离在一旁听着,眉头紧锁,喃喃重复着那两个字:“养蛊。” 他似乎从墨家更古老的秘辛中,联想到了什么。 “阿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墨非烟看向墨离,情不自禁得问道。 墨离摇了摇头说没什么,然后又补了一句:“我只是觉得奇怪,那个女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现在那个女人又在哪里?” “没错,这么做总是有目的,可到现在我们都没见过那个女的,她总不能说干完这些事儿,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吧?” 皇甫韵也连连附和,慈悲小和尚则是大着胆子说了句:“会不会是报复?有的人就是天生坏种想要祸害苍生,那个女人是不是就是这个想法?” “不应该,要跟弥渡山的古墓打交道,破坏封印,释放那股黑暗力量,她是冒了很大风险的。绝对不是冲着好玩或者害人来的,一定别有目的!” 我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九连环突然开口了:“这里,似乎有蹊跷!” 大家在热烈讨论的时候,只有九连环在左右巡视,这边敲敲,那边看看,然后站在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上来回摸索。 墨非烟跟墨离也上前仔细探查,很快在墙纸脱落处,摸到一道极其隐蔽的缝隙。 三人用力一推,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扇低矮的暗门。 门后是一间狭小无窗的密室。 四壁并非砖石,而是贴满了黑色的长布。 但诡异的是,这些黑布上用绿色的墨汁描绘的,并非寻常道家符咒,而是一个个倒悬的扭曲的“卍”字符,字符的旁边还有各种虫蛇的图案。 “这应该就是日记中所写的诡异图腾!”墨非烟眼睛一亮。 但是如此阴森的画风,突然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让人难免心生不适。 在密室的正中,还摆着一口半人高的陶缸。 “哎呀妈呀,这该不会就是蛊娘的蛊罐吧?这也太大了吧。” 皇甫韵惊呼出声,第一次躲到了慈悲小和尚的身后:“我最怕那种东西了!” “不怕,你不是还吃炸昆虫吗?” 慈悲小和尚挡在皇甫韵的身前,白皙的一张脸微微有些泛红,嘴里却说着什么:“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我管你是空还是色,看见活虫子,那就是大大的不妙!” 皇甫韵一脸嫌弃得说道。 我皱了皱眉,开口:“我担心里面不是虫蛇,反倒可能是人,毕竟这口缸太大了,的确可以装一个人进去。” 然而当九连环上前打开后,里面的东西非虫非蛇亦非人。 缸内注满了暗红色的不明液体,粘稠如血,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墓里的血池…… 奇怪的是,液体中,浸泡着一截虬结扭曲、颜色深黑的柳树根。 那柳树根的形态极为骇人! 它的根须并非自然伸展,而是以一种违反生长规律的方式,紧紧缠绕着半具婴儿的骨架轮廓! 白骨与黑根交错,半是天然,半是人工,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共生状态。 而在那根须婴儿的胸腔位置,还长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心脏,似乎是人类婴儿的心脏! 只不过它的颜色居然是漆黑的…… 第331章 逆时回廊 “这是什么东西?” 大家都有些诧异,本以为里面会是数以万计的蛊虫。 结果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一滩血水,而血水里还养着一个这样的东西? 我们齐刷刷得看向了张老,却见张老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张老面色凝重,抽出三五雌雄斩邪剑,小心翼翼地挑向缸中一缕游离的根须。 然而剑尖刚触碰到根须,下一秒,那截柳树根仿佛被烧焦一样,瞬间幻化成了一缕浓黑如墨的烟雾。 黑烟并不扩散,反而在半空中开始聚拢,然后扭曲。 诡异的是,它居然浮现出几幅极其模糊的画面,画面闪烁不定,似乎有一只狰狞的利爪,猛地撕破了一扇木门,门后是惊恐扭曲的人脸。 然后在一座放满牌位的祠堂院子里,有一口枯井,血红色的井水如同沸腾般‘咕咚’、‘咕咚’翻滚上涌。 一个身段曼妙窈窕的女子,独自站在猎人村的最高处。 她背对着画面,手中轻轻摇动着一只古朴的铜铃。 铃声似乎无声,但看那铃舌的轮廓,分明是一截人类的指骨! 最后,那摇铃女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侧过头来。 黑烟构成的画面极不稳定,看不清她具体容貌,只能隐约感觉到,此时此刻她的嘴角红唇勾起一抹冰冷、残酷、又带着一丝癫狂的笑意。 就在她回眸露出那诡异笑容的瞬间,仿佛有一块万年寒冰,直接贴在了我的后颈脊椎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顺着那黑烟中的视线,狠狠刺入了我的脖子。 那不是幻觉! 而是一种强烈的直觉! 那个摇铃女子,她‘看到’我们了! 或者说,她当年布置此地时,就预见到了可能会有高人破阵,故意留下了这道充满恶意的回眸。 张老立刻挥袖驱散黑烟,但那股刺骨的冰冷已经烙印在每个人心头…… “我有种感觉,这股黑色的力量跟之前偷袭我们的黑影很像,但没那个黑影强,似乎只是那道黑影留下来的一道气息。” 说话间,墨离已经拉着墨非烟退后了几步,然后警惕得放出护身法宝子午鸳鸯环,生怕那股黑影就藏在附近,伺机想要偷袭我们。 九连环却没有注意这些,而是皱紧眉头,指着大缸道:“你们看,缸底有东西。” 其实不是东西,而是一道刺目的光! 光在旋转,血水也在疯狂转动。 那一刻,我感觉周遭的一切也在动,似乎这个怨灵空间在我们的眼皮底子正在悄然转换时空…… 一阵天旋地转后,我们所处的环境变了。 整个屋子变成了一间密室,密室的地板从中裂开了一道缝隙,然后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 楼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墨非烟点燃了一个火折子,岂料楼梯居然不是用木头制成的,而是一面面的铜镜铺就而成,倒映着我们的五官。 更诡异的是,镜中显现的,并非我们此刻的模样! 镜中的我,居然是跟墨非烟手拉着手刚进村的样子。 镜中的慈悲小和尚则是眼圈微红,似乎是在发现猎人村的荒凉时,忍不住心生怜悯,一滴泪将落未落。 其他人则也是保持着刚进村时候,表情各异的模样。 “什么情况,这镜子怎么映照的是我们刚进村的样子?”墨离提出疑问。 皇甫韵也一脸茫然:“对啊,刚刚咱们不是在看血水吗?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大陶缸不见了,变成了一个楼梯?” “难道是因为时空旋转,我们来到别的地方了?” 墨非烟雪白的贝齿咬了咬唇瓣,担心道:“如果这里的时空可以随意变化,那就糟糕了。” 说完,她下意识得看向了张老。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不经意得投在了张老身上,毕竟他是最强的,是全队人的希望。 张老小心翼翼得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缓缓开口:“如果贫道猜的不错,这应该是传说中的逆时回廊。” 张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这是建造怨气熔炉之人,为自己预留的后门,我们是误打误撞得找到了那方血池,所以机缘巧合下开启了这道逆时廊。” “冥冥之中自有天道安排,这道长廊也许就是我们破解谜题的一把钥匙!” 张老继续道:“这些铜镜,锁住并映照的是踏入此地者的模样,踏碎镜像,如同踏碎自己那段时间的存在痕迹,需万分小心。” 听到这话,我们面面相觑。 但事已至此,别无退路。 “跟紧,莫要回头,尤其不要看镜中自己的眼睛。” 张老叮嘱了一句后,便率先踏上长梯。 我们依次跟上。 每向下踏一步,脚落下的瞬间,身后刚刚走过的那一级阶梯上的铜镜,便会‘啪’地一声轻响,像是碎了一样。 可是当我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镜中的自己在剧烈晃动,像是水波一般。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我心头滋生,让我不禁觉得心底发毛。 走到第七步时,张老忽然停住,低声道:“到了。” 话音刚落,我们脚下镜梯突然凭空消失! 众人惊叫着,失重感传来,仿佛跌入一个无底的漩涡。 没有撞击的疼痛,只有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光影扭曲。 待视线重新聚焦,双脚重新感到地面踏实的触感时,我们发现自己居然出现在了猎人村的村口,还是那棵古怪的大槐树,一切好像没变。 但眼前的景象,已经截然不同! 天色是正常的,时间似乎也是一个黄昏,只是天空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青灰色,而非漫天的血色。 雨没有下,空气清新,能闻到一股草木的芬芳。 村中的房屋完好无损,篱笆整齐,甚至有鸡犬之声隐约传来。 村口,一个正要去洗衣服的年轻姑娘,看到我们这群外乡人,脸上露出友善的目光,主动打招呼道:“几位是来收皮子的客商吗?看着眼生哩。” 这个声音很熟悉! 是那个阿莲? 只不过眼前的阿莲是活的,是生动的,与之前怨灵空间中那个绝望哭嚎的亡魂判若两人! 我下意识地张口,想回答:“我们不是……” 然而,我的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仿佛声带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扼住。 同时,张老猛地回头,对我们做了个极其严厉的噤声手势,眼神中充满警告。 然后他用口型汇出一句话:“逆时空间,活人不可随意开口!” 第332章 探秘猎人村 或者说,现在的我们还不具备开口的条件。 因为这时候的时空,分明就是猎人村过去的时间段。 如果我们强行开口,很有可能被这个逆时空间发现,然后被强行剥离灵魂,永远留在这段‘过去’的时间里,成为另一个循环的怨灵! 毫无疑问,现在的我们回到了猎人村被屠戮前的倒计时。 真正的阿莲,还不认识我们,也不知道猎人村即将会降临的灭顶之灾! 而我们,则成为了这段血色历史中,沉默的窥视者。 真相的碎片,或许就藏在这最后的宁静黄昏之中…… 但我们必须如同幽灵般行走,默默寻找着那个神秘女子以及这场惨剧背后,破解怨灵空间那把最关键的钥匙! 阿莲将额前的碎发别到了耳后,她温柔得看向我们这些外乡人,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 就在不久前,我们还看到过她的魂魄。 只不过那个‘她’,头发像枯草般披散,眼睛是两个黑洞,嗓子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哭嚎。 而现在,活生生的阿莲就在我们面前,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身上还带着少妇的清香。 “你们是外乡来的?” 阿莲直起身,朝我们走来:“这个时候进山,路不好走吧?” 她的声音清脆,像山涧的溪水。 我努力从她脸上找出怨灵农妇的影子,却一点也找不到。 眼前的阿莲顶多十七八岁,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明亮干净。 我很想说话,可又谨记师父的嘱托,只能回以微笑。 大家都一个劲儿得跟她傻笑,让阿莲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然后挠着头,一头雾水得走开了。 等她离开后,我忍不住朝师父打起了手势,意思说:“咱们来到这里,为什么可以被看到,却不可以说话?” “对啊!” 皇甫韵像是憋疯了一样,疯狂点头又疯狂摇头,嘴巴明明没有发出声音,却让人感觉能听到她心中的狂躁:“这是陷阱吧,不能说话,结果能被人看到,每次都要被问问问,真要把我给憋疯了!” 她说的也对,总不能每次见人都装哑巴吧? 我默默得看向了慈悲小和尚,其实不能说话这种事儿,对他来说应该才是最难的,毕竟他可是见啥都要念经的人! 总之我们几个人在一起开始了用口型交流的无声讨论,然后又齐刷刷得看向了张老。 张老似乎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怨灵空间,缓缓摇了摇头,用口型回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我们是从富绅的土楼里出来的,所以打算先去那里看看情况。 然而当我们深入猎人村之际,渐渐发现了一些异常。 猎人村不对劲! 空气中飘着一股甜腻的花香,混着草木的青涩味,闻久了让人有点头晕犯恶心。 几个村民从我们身边走过时,眼睛都像蒙着一层薄纱,看人的时候目光涣散,焦点不知落在哪里。 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差点撞到墙上,骂骂咧咧地走了,脾气比寻常要暴躁得多。 他们没看到我们?还是说对外乡人不好奇? 那为什么阿莲会注意我们呢? 我们继续朝着大宅赶去。 远远望去,大宅子如同一座精致的古城堡,高墙深院,气势恢宏。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层层叠叠的马头墙。 按理说这猎人村在深山之中,没必要修建这么好的房子,所以这样一个大宅院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无论是地形因素还是风土人情,都应该是吊脚楼才更合适。 不过我们毕竟是外乡人,哪里清楚主人的想法? 不过当我们来到宅子门口时,却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细碎的争吵声。 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激烈。 我们悄悄摸了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但正屋里的争吵声清晰了些。 “东西找不到,谁都别想好过!” “爹,您消消气……” “消气?我怎么消气!那东西要真丢了,咱们全家都得完!” 我们趴在窗沿,小心地朝里看。 屋里坐着七八个人,男女都有,个个脸色难看。 正中太师椅上是个戴着瓜皮帽的人,手捻念珠的富态老爷。 旁边站着两个年轻女子,眉眼相似,大概是他的小妾。 我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照片,心猛地一沉。 黑白照片上的,正是屋里的这些人! 而这张照片,我们曾在百年后破败的地主家废墟里见过,那时照片被毁了,看不到人脸,但是打扮却基本没什么两样。 想不到,我们居然真的回到了过去。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大夫人走了进去。 地主一看到她,立马过来相扶:“你怎么出来了,你现在身子不便利,得好好养着才是。” “每天在床上躺着,我闷都闷坏了,而且这还不显怀呢,没那么金贵。” 大夫人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手却忍不住摸着自己的肚子,笑得一脸温柔。 富商地主蹲下身,把自己的耳朵贴在大夫人的肚子上,谄媚得说道:“阿宝,你那个红宝石戒指暂时还没找到,但是你别生气,等咱们祭完祖回到江南,我给你买十个!” 看来是大夫人的戒指找不到了,刚才这个富商在发火,现在哄着大夫人生怕她动了胎气。 “现在孩子要紧,我不会生气的。”大夫人笑盈盈得看向富商,似乎只要这个孩子平安,让她怎么样都行。 富商又开口了:“今儿的安胎药喝了吗?” 大夫人摇摇头:“没呢,紫姑每次要诊脉看了我肚子,才会煎药。” “这次多亏了紫姑,不愧是神医,我胡老四做梦都没想到这老了还能生个儿子出来。” 富商地主哈哈大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大夫人嗔怪得捏着手帕笑了一下:“孩子还没生出来呢,你就那么确定是带把儿的?” “女神医不是说了吗?她都看到了,这孩子不仅是个男娃,还是咱们一家的福星。” 富商得意洋洋得说着。 听到这话,我彻底确定了,那个所谓的紫姑就是女神医! 我不禁想起了之前在宅子里发现的那个日记本,日记里提到,一个女神医忽然来到了猎人村。 她医术高明,深得猎人村村民的信任。 后来被地主富商家请为座上宾。 因为多年来,大太太一直无所出,别的小妾生的也都是女儿,这可愁坏了富商。 于是一听说这女神医的妙手,立马就请到了家里。 没想到,这个女神医真的让大夫人怀孕了,而且断言怀的就是儿子! 第333章 失去名字的人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我们赶紧藏了起来,结果发现来人居然是阿莲。 阿莲似乎也是地主家的人,但不是小妾,可能是佣人或者洗衣妇? 直觉告诉我,阿莲这个人的出现应该非常重要,于是暗示大家都跟紧她。 只见阿莲将洗净的衣裳利落地晾在院中,动作一气呵成。晾完之后,她端起空木盆,转身便往后院走去。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即敛声屏气,继续跟着。 阿莲穿过后院的回廊,径直走到一间偏僻的厢房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声音轻柔:“紫姑,您的房间可要打扫?” “紫姑?” “紫姑,您在吗?” 屋里没有回应。 阿莲又敲了敲门,还是没声音。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进去了。 我们从门缝往里看,屋里陈设简单。 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摆着些奇怪的瓶瓶罐罐,梳妆台上还挂着一面铜镜。 但屋里没有人。 阿莲本来以为紫姑出事儿了,所以大着胆子进来瞧瞧,现在看的确是人不在,于是清理下杂物,便打算离开。 不过临走前,她脸上露出了一副困惑的表情:“奇怪,紫姑怎么总是走得悄无声息,之前明明说好让我这个点儿来的……” 阿莲转身出去后,顺手也将门给带上了。 我们等她的脚步声远去,才轻轻推门进去。 屋子里弥漫着那股甜腻的花香,比外面浓得多。 桌上摆着一些草药,几个小瓷瓶,还有一本摊开的簿子。 我凑近一看,簿子上写着些药方,字迹娟秀,不管怎么说看上去的确像是那么一回事。 我们对视了一眼,意思在说:看来这里的确是那个所谓女神医的屋子,而且伪装得很好。 “咦,小和尚,他在干嘛呢?” 这时我忽然察觉到,慈悲小和尚的状态很不对劲。 要知道,他一直以来都是队伍里话最多的那个,就算这会儿没法开口,至少也能和大家用眼神搭话。 可此刻的他,却像失了魂一般,直挺挺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死死黏在梳妆台上的那面铜镜上。 那面镜子瞧着年头久远,铜铸的镜框上錾着繁复的缠枝纹样,可镜面却亮得惊人,澄澈得根本不像是这年代该有的物件。 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镜中映出的慈悲小和尚的身影,清晰得有些诡异,越看越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 “喂,别看太久……” 我没敢出声,只能不断摇手来提醒他。 慈悲小和尚像是没看到我一样,一步步得朝着镜子走过去。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嘴唇微微颤动,仿佛在跟谁说话。 忽然间,慈悲小和尚的情绪彻底激动起来,他大步上前,惊喜得喊道:“师父,是您吗?” 天呐! 小和尚居然说话了! 我们几人皆是一惊,尽管有张老的警告。 但是我们都害怕自己不小心开口说话,但是大家之所以没有犯忌,更多的是因为根本发不出声音。 没想到,小和尚居然可以! 我们对视了一眼,所有人都听到了小和尚的声音。 可是,镜子里明明只有他的倒影,没有别人。 可我分明看见,慈悲小和尚的眼睛陡然睁大,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 “师父,弟子知错了,弟子不该妄生恶念,弟子回去就抄一万遍《心经》……” 他伸出右手,缓缓抬起,朝着镜面伸去。 我想要阻止,双脚却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指尖终究还是碰上了镜面。 就在那一瞬间,光滑的镜面竟像一汪春水般漾开圈圈涟漪。 他的指尖没有触到铜镜该有的冰凉坚硬,反倒像是穿过了一层温热柔软的薄雾,精准地与镜中那个自己的指尖,紧紧相抵。 慈悲小和尚浑身一颤。 他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眼神彻底迷茫了。 “我……” “我怎么了?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看镜中的自己,然后看向了我们:“我的头好痛。” 我张嘴想喊他的法号。 那个我明明应该记得,但是却忽然说不出口。 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有什么东西把那个名字擦掉了,一点痕迹都不留。 “小僧……小僧叫……” 小和尚挠着头,眉头紧皱:“不对,小僧应该有名字的,还是师父特意给取的。” “为何小僧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听到这话,我心中一惊。 小和尚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了,我也想不起来该怎么称呼他了,这一定有问题! 一向大大咧咧的皇甫韵也看着小和尚,嘴巴张了又张,似乎也遇到了一样的问题。 墨非烟也拉了拉我的袖子,然后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她也叫不出小和尚的名字了! 我被这突然起来的异变,吓得脸色发白,情不自禁道:“不行,这地方有问题,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此话脱口而出,丝毫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我后怕得捂了捂自己的嘴,发现自己此刻居然也可以开口说话了。 “师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赶紧望向张老。 张老脸色阴沉,也出了声:“一人失去名字,小队便可以开口说话,此地设局倒是精巧。” 原来我们可以开口说话的资格,是用小和尚中招失去名字为代价得到的,这算不算无形中达成了一笔交易? 我只觉脊背发凉,生怕这个紫姑的屋子里还留有什么可怕陷阱。 大家默契得离开了屋子,一刻都不敢多待。 出门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铜镜。 镜子里,我们三人的倒影竟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我们,一步步朝着镜面深处走去。身影越走越远,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消失无踪。 而铜镜边框上的繁复花纹,不知何时已然变了模样,扭曲缠绕着,竟像是一个个潦草的人名。 我凝神细看,其中一个,赫然就是慈悲小和尚的名字! 但我也不确定…… 毕竟此刻小和尚在我眼里,是个没有具体名字跟法号的普通光头罢了。 第334章 规则怪谈 我们离开以后,发现阿莲正在和一个妇人说话。 “紫姑到底去哪儿了?我这几天总是犯恶心,不知道怎么了,想着让她给把把脉。” 那个妇人在用剪刀收拾花草,一边收拾一边回道:“我也不知道啊,一早就不见人了。” 然后她猛地扭过头,上下打量着阿莲。 “阿莲你该不会怀孕了吧,感觉你身上的这些反应跟我以前怀铁蛋时候特别像。” 阿莲先是一惊,而后瞬间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得说道:“不会吧,我还没有跟男人那个过呢。” 妇人拧起了眉头,目光悠悠得落在了阿莲的小腹:“可是你这肚子看起来比以前大了不少哩,很多反应都像是……” 突然,她话锋一转,说道:“阿莲,你月信这个月有来吗?” “如果见了红就别担心,那肯定不是怀孕。” 阿莲咬着唇,羞红了脸,却不愿意回答。 女人顿时担心起来,问她该不会没来月信吧? “我跟你说,这要是怀了娃,女人就不来这个了,等什么时候娃落地了,才会正常来。” “阿莲,不是孙姐说你,你老实跟孙姐说实话,孙姐才能帮***。” 看来,女人也怀疑阿莲是怀孕了,但碍于面子所以不愿意多加透露。 “孙姐不是,我没有!”阿莲立刻急了。 然后她犹豫了片刻后,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我从小就没来过月信,阿娘说不能让人知道,否则以后就嫁不出去了,所以我刚才才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你不来月信?怎么会,正常女孩子都……” 孙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后,才郑重得拉着阿莲的手:“阿莲,你娘说得对,这种事儿的确不好跟外人讲,毕竟这世道对女孩子太……哎呀,我还是不说了。” “总之,我会帮你盯着紫姑的,她要是回来,我第一时间找你,紫姑菩萨心肠,肯定不会乱说话的。” “你也别随便跟人说这桩事,传出去对女孩子的名节不好。” “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人皮子下到底是妖怪是魔鬼……” 眼看着这个紫姑不在,我们就打算暂时离开富绅家,去外面找找这个所谓的女神医。 走在村子里,我感觉到那股甜腻的花香似乎更浓了。 几个村民坐在路边,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小和尚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村口的方向:“那里有东西在叫。” “有东西在叫?叫什么?” 我下意识得问道。 小和尚摇摇头,说听不清。 我看向其他人,大家都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听见。 但小和尚却很肯定,眼睛死死盯着村口那棵老槐树,耳朵几乎要竖起来了:“我听到了,好像是在叫我的名字。不对,不是在叫现在的我,是在叫之前的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我好像真的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轻,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在叫一个我明明知道,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名字。 而我们每个人的名字,会不会就是下一个消失的东西? 天色渐渐暗了。 起初只是天际染上了一抹淡红,像胭脂化在水里。 但很快,那片红色变得浓稠起来,扩散开来,仿佛天空被划开一道伤口,血正慢慢渗进这方世界。 “什么情况?我们是要回到被屠的猎人村了吗?” 我忍不住紧张起来,提醒众人:“咱们之前被困在猎人村的时候,天就是突然红了……” 现在明显不对劲! 仿佛验证我的猜想一般,光线开始变得越来越诡异,像是透过一层血淋淋的薄纱看东西,万物都蒙上了一层暗红。 村子里那些活生生的景象开始闪烁。 正在挑水的汉子,身影突然虚了一下,像是水波荡开一样。 拉家常的妇人上半身还在,下半身却模糊了一瞬。 整个村子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颜料被水晕开,边界不再清晰。 然后哭声来了。 不是从哪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天上地下,从空气的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 是阿莲的哭声,凄厉绝望,循环往复,一遍遍撞击着耳膜。 “我的孩子……”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把孩子还给我啊……” 哭声钻进脑子里,搅得人脑袋疼得不行。 我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像是直接从骨头里响起来的。 孩子? 阿莲不是没有怀孩子吗?为什么她每次哭声出现都离不开孩子?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到底有没有怀孕! 不光我,其他人也没想明白这一茬。 毕竟我们刚刚亲眼目睹了阿莲跟那个孙大姐的对话,阿莲明明表示自己从没有跟男人有过那种行为,看她的表情不像撒谎。 那她到底在要什么孩子? “眼下不是分析她的孩子的事儿,是现在的空间好像又在变幻了!” 墨非烟见我在发呆,立刻伸手拉了我一把,让我赶紧想想办法。 “你太高看我了,以往我能想办法,是因为时空没那么复杂。可现在这里比梦先生制造的三花镇还要诡异,你让我怎么想办法?”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地方,时空居然可以随便逆转,随时逆转,完全不讲一丁点的规则。 “回老宅!” 张老低喝一声,拉着我们就往富绅家土楼的方向跑。 我们几人跌跌撞撞跑进一间屋子,然后关门落锁。 外面的哭声还在继续。 尽管门板很厚,但哭声还是丝丝缕缕得传进来,在屋里盘旋着,像是有怨气在围着我们转。 张老对着门窗的方向,虚空画符,隐约有金光在门窗浮现,汇聚成符咒的模样。 外面的哭声顿时小了些,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屋内的怨气也瞬间退去了。 “还是张老有法子!” 皇甫韵忍不住对张老竖起了大拇指,一脸的敬佩之情:“师父常说斩龙队里最厉害的就属张老了,果然名不虚传啊。” 虽然皇甫韵在夸师父,我却忍不住心疼。 如果换了平时,师父绝对不会如此被动,实在是他损耗太多,一直没有时间恢复。 否则,我们绝不会陷入这样的困境! 我甚至感觉,那道黑色力量当初不解决九连环跟墨离,并不是因为进不去隔世之门,而是故意留着他们。 这样师父为了救他们,必定会耗费大半的功力,而后为了解决老国王的干尸,更是力竭炁尽…… “张老可是斩龙队的扛鼎人物,能不厉害吗?” 墨非烟骄傲得扬起了下巴,就好像张老是她师父一般,把她得意得不行。 然而对此,张老却脸色苍白得提醒众人:“别高兴得太早,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什么意思?师父你是说……” 我只觉得师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赶紧开口。 张老盘腿坐下,听着低低的哭声,叹息了一声道:“我担心哭声循环四十九次后,会生异变之象!” 第335章 魔胎 哭声循环四十九次后,还会有异象? 我们不禁严阵以待,一边屏住呼吸,一边在阿莲凄厉的哭声中默默计数。 一次,两次,三次…… 哭声每次都一模一样,连尾音的颤抖都分毫不差,像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回音,重复上演着生命中最绝望的时刻。 小和尚蜷在墙角,双手捂着耳朵,浑身发抖。 他的眼神时而温柔时而狠戾,嘴唇死死咬着,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转动右手上的深褐色佛珠,而是死死按着左手手腕上的白玉镯。 左手的手背青筋暴起,口齿间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声响,似乎情绪很暴躁,他在努力克制着自己。 “小和尚,你没事儿吧?”皇甫韵是第一个察觉到小和尚不对劲的人,赶紧上前关切询问。 然而万万没想到,以往温柔和煦的小和尚这次却粗暴得推开了她,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溢出来似的:“别、别管我,别碰我!” 他力气大得出奇,一下就把皇甫韵给推倒了。 皇甫韵怒火中烧,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姑奶奶,给你脸了是吧,好心当驴肝肺,狗咬吕洞宾……” 骂着骂着,墨非烟忽然嘘了一声:“皇甫姐姐,别说话!” 皇甫韵扭过头来,以为墨非烟是在帮小和尚,结果紧接着就听到墨非烟的提醒:“哭声要到48次了。” 随着她话音刚落,第四十八次哭声撕心裂肺得响起,然后又猝不及防得结束。 那一刻,整个屋子静得仿佛死寂了一瞬。 窗外血红色的天光彻底阴沉下来,像凝固的血块。 然后下一秒,第四十九次哭声骤然响起!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尖利,刺得人耳膜生疼,哭得让人心碎…… 只是片刻之后,就如前几十次一样,哭声再次戛然而止! 整个屋子化作了绝对的寂静,静得似乎能听到我们彼此间的心跳。 真的像师父所说,要发生什么异象吗? 我紧紧盯着门外,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某个一闪而过的瞬间。 只见屋檐外,昏暗的半空中,毫无征兆地凝结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 它颤动着,像有生命的心脏,表面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那东西缓缓**,变成拳头大小,隐约能看出人形,似乎是一个蜷缩着的未出生的胎儿形状。 “啪、嗒。” 它落在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那一刻,门忽然从外面被猛地推开了。 然后我们亲眼看见,那滴暗红的泪胎迅速变化,表面裂开,从里面爬出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皮肤青灰,布满褶皱,没有眼睛,眼眶处只有两个凹陷的黑洞。 它有一张嘴,一张几乎咧到耳根的大嘴,里面是细密的尖牙。 小小的心脏血红血红的,透过皮肤闪烁着奇异的红光。 这是一只泪婴? 不然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刚落地,它就抬起头,用那张没有眼睛的脸‘看’向了我们。 它嗅到了生人的气息! 离门口最近的皇甫韵最先暴露。 只见那东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四肢一蹬,就像只畸形的青蛙般扑了过去。 它用四肢爬行,动作奇快。 但是皇甫韵反应更快,只见她侧身闪开,一脚就踢在了婴灵的身上。 “这东西的触感很奇怪,我感觉不像是踢到血肉之躯,更像是踢进一团潮湿的烂泥里!” 皇甫韵立刻将她的发现告知了我们。 婴灵被踢得翻滚出去,但没过一会儿又爬了起来,似乎毫发无伤。 它咧开嘴,发出婴儿般的笑声,再次扑来。 张老挣扎着站起,这一次他不像平时那样,手轻轻一挥,便使出了《金光神咒》。而是双手结印,口中振振有词得念着:“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唯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一道淡金色的光墙从他手掌推出,挡在了我们身前。 婴灵撞在光墙上,发出滋啦滋啦的灼烧声,尖叫着向后退去。 这是师父第一次完整得念完《金光神咒》,而且这次的金墙也比以往任何一次要淡,淡得几乎透明,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我的炁没有恢复,还被这里的空间压制了……” 张老额头冒汗,身体摇晃。 “疼、好疼、我好疼呀……” 婴灵掉在地上,疼得一直打滚,可怜得喊着疼痛。 小和尚看见婴灵,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诵经超度。 可刚起了个头,他就顿住了。 “往生咒怎么念来着,小僧怎么想不起来了……” 小和尚居然忘记了经文,难道他不仅忘记了名字,还会遗忘了一切与名字相关的东西? 他的情况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一直变糟。 “喂,小心!” 就在这时,皇甫韵忽然大喝了一声。 原来就在小和尚愣神的瞬间,门槛下的缝隙里,毫无征兆地钻出一截枯黑的柳树枝。 树枝很灵活,像蛇一样扭动,闪电般划过小和尚的手背。 小和尚痛呼一声,手背上就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墨非烟眼疾手快,五指飞出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炁线,缠住小和尚的腰,将他猛地拉回。 但已经晚了。 小和尚的眼神变了! 他不再看我们,也不再看婴灵,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堂屋角落的一截桌腿。 那张桌子早已腐朽,桌腿烂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芯。 小和尚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截腐木,抱在怀里,像抱着最珍贵的宝物。 他开始流泪,无声地流泪,嘴巴张得很大,却没有一点声音发出。 他的表情痛苦到扭曲,身体弓起来,用整个身体护住怀里的腐木,仿佛周围有什么东西要抢走它。 “小和尚怎么了?” 皇甫韵想要上前关心,墨非烟赶紧制止了她:“他现在不对劲,我们得小心。” 我仔细观察着小和尚的模样,忍不住猜测起来:“你看他抱着木头的样子,像不像母亲抱孩子的模样?” “你是说?” 皇甫韵跟墨非烟齐刷刷得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道:“我怀疑小和尚现在完全陷入了某种记忆,极大可能是阿莲护着孩子的记忆。” 但是我想不通的是,之前我们在院子里明明亲耳听到,阿莲说自己没有怀孕。 可现在发生的这一切分明表示,阿莲是有孩子的。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第336章 精神病人的世界 诡异的是,婴灵突然四肢着地,迅速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屋外阿莲的哭声也毫无预兆得停了。 “没事了?” 皇甫韵松了一口气,追问道:“我们现在是不是安全了?” 张老觉得此事应该没那么简单,但也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因为这个怨念空间太过诡异,时间空间都可以随时随地发生改变,让人根本摸不着头脑。 外面忽然陷入了一片死寂,安静得仿佛我们刚闯入屠村后的猎人村一般。 就在我们打算出去看看情况的时候,忽然间,外面响起了一阵奇怪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笑声,这笑声里偶尔欢愉,偶尔又让人感觉到空洞。 那是婴儿的笑声! 原来它没有放过我们,而是换了一种策略。 原本应该天真无邪烂漫的笑声,此刻在猩红的天色衬托下,显得下是那么得毛骨悚然。 笑声从村头传到村尾,从地上传到天上,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不好!” 张老低喝了一声。 几乎就在一瞬间,我发现我们所在的屋子悄然发生了变化。 门框跟窗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上往下按压,猛地‘矮’了三寸! 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不是断裂,而是整个结构被压缩了,像是这个空间突然一下子变‘低’了。 门口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不是墙,不是门,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东西。 空间本身的高度被限制了! 我尝试低头弯腰,想快速通过门口。 结果刚踏出一步,瞬间感觉脚下一轻,像是踩空了台阶。 不是身体踩空,而是魂魄层面的某种东西被‘削’去了一小块,那种感觉根本无法形容,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我踉跄着退了回来,只觉得双腿沉重,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 皇甫韵不信邪,咬咬牙,直直得往门口冲去。 她一边拔刀,一边气壮山河得怒吼道:“试试姑奶奶的三十米大刀,再说!” “别出去!” 张老厉声喊道。 但是,已经迟了…… 就在皇甫韵冲到门口的时候,额头咚的一声,好似撞在看不见的‘横梁’上。 那声音闷闷的,不是撞到木头的声音,更像是撞进了一团粘稠的液体里。 皇甫韵倒退几步,脸色瞬间惨白,眼神涣散了一瞬。 她晃了晃头,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向我们:“刚刚、刚刚发生了什么?” 张老迅速出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似乎是在把脉。 然而片刻后,张老的脸色便沉了下来:“你失了一魄,感知力下降,反应也会变。丫头,现在你试试看东西会不会有点模糊?” 闻言,皇甫韵赶紧照做。 她看了看周遭的一切后,忍不住咬了咬唇,然后又重新看了一眼。 最后她甚至上手来回揉着眼睛。 见到她这个样子,我大概心里就有底了。 果然片刻之后,皇甫韵底气不足得开口,声音明显有点发虚:“张老,您说的很对,我现在看东西像是隔了一层雾气似的,不过大概还是能看清楚的,不要紧。” 说着说着,皇甫韵又忍不住骂起了脏话:“早知道就不那么冲动了,妈的,姑奶奶跟师父出了那么多次任务,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诡异的空间。” 听到这话,我情不自禁得长叹了一声。 谁说不是呢? 原本以为梦先生创造的三花镇就已经很诡异了,想不到这里更是让人大开眼界! 梦先生的梦世界起码是有逻辑可循的,可是这里随时随地改变时空,会让身体不自觉得失去对时间和空间本身具备的感知力。 而且这里还时不时发生一些诡异的灵异事件,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简直就跟一个精神病人幻想出来的世界一样! 怨灵世界是这样的吗? 现在小和尚的名字被夺走了,皇甫韵又失去了一魄,接下来会是谁呢? 接下来又会是怎样可怕的掠夺? 现在我们被困在这个压缩的屋子里,门外是密密麻麻的婴灵笑声,屋内是小和尚抱着木头当娃娃。 皇甫韵失了一魄,张老功力大损,墨离跟九连环身体也没有恢复,我们简直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不知道人家什么时候觉得玩够了,就打算心满意足的下嘴了。 我试着去回想小和尚的法号,脑中仍是一片空白。 那名字被彻底抹去了,连带着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窗外的血色越来越浓。 笑声渐渐汇成一个节奏,像某种邪恶的童谣,在催促着什么。 四面八方的笑声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开始撞击张老布下的淡金光墙。 每撞一次,光墙就淡一分。 就在这时,小和尚突然抬起头,眼神恢复了片刻清明。 他看了看怀里的腐木,又看了看我们,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看口型,是‘镜子’。 莫非,他想起了那面铜镜? 可镜子在女神医的屋子里,离这里还隔着一个院子。 再说了,他的名字就是在那个屋子里失去的,我们当时就因为担心还有陷阱,才赶紧退了出去。 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婴灵的笑声越来越近,它没有放弃,反而还想继续发起攻击。 皇甫韵已经拔出了自己那柄血红色的刀,虽然眼神还有些恍惚,但站得很稳:“怎么出去?硬闯肯定不行。” “咦,小和尚,你怎么不哭了?” 突然听到这一声,我们齐刷刷得望了过去。 没错,小和尚已经不再哭泣,而是盘腿坐下,将那截腐木放在膝上,双手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 不是佛家的手印,更像是某种民间或者少数民族祭祀的手势。 窗外的血色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往下看。 那是一双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小和尚抬起头,与那双眼睛对视。 他的嘴唇又开始翕动,这一次,我隐约听见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那声音不属于任何语言。 像极了镜子碎裂的声音…… 第337章 逆流血河 “若是情况危机,我便用墨斩吧!” 一直沉默的九连环,突然山一般的站了起来。 九连环正要解开身后的包袱,却被张老制止:“使用墨斩消耗极大,你现在的情况用一次,怕是会死。” 张老猛地按住他的手腕,看似轻描淡写,却让九连环动弹不得,句句恳切道:“此地情况不明,用墨斩并非上策。” “可现在越来越糟糕,我担心……” 九连环的意思很明显,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所有人活下去。 “还没到那个地步。” 张老斩钉截铁得说道。 一听这话,我立马来了兴趣:“师父,您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张老‘嗯’了一声,然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得抽了下自己的嘴角,先是指向自己的喉咙,然后双手夸张地拉开嘴角,做出一个无声大笑的姿势。 咦?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师父,您有话不妨直说。”我挠了挠后脑勺,心想着师父这是要叫我们笑吗? 那他为什么不笑? 外面婴灵的咯咯笑声还在继续,从四面八方涌来,阴森至极,空洞欢愉,让人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 张老深吸一口气,率先仰起头,发出极其夸张的‘哈哈’声,声音干涩嘶哑,却异常响亮。 他眼神急切地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我瞬间明白了。 刚才自己的理解是对的,师父就是要我们也笑,要大笑,要模仿它,盖过它! 只是以他的身份,不好意思说得太明白而已。 “哈哈哈哈……” 墨非烟立刻响应起来。 她的笑声比张老流畅些,却刻意拔高了音调,尖利得有些不自然。 我也赶紧扯开嘴角,努力发出笑声。 这感觉诡异极了,在这样恐怖压抑的环境里,一群活人拼命模仿着厉鬼的笑声。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带着恐惧的颤音。 皇甫韵笑得最投入,也最用力。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一边吼一边在那里拍小和尚的脸,让他别在那里发呆了,也学自己这样大笑。 小和尚原本结印的手也被皇甫韵掰开了,皇甫韵并不温柔,一巴掌扇在小和尚脸上,让他彻底回了神。 “哈哈哈哈!!!” 皇甫韵的每一个笑声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扯出来的,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憋屈。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小和尚的脸,脖颈上青筋暴起。 笑得跟恐吓人一样! 笑着笑着,她突然呛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 但她没停,反而笑得更凶了,血混着笑声,让那声音听起来格外凄厉。 就在她嘴角溢血的刹那,小和尚混沌的眼睛闪了一下,然后缓慢迟钝得也笑了出来。 下一秒,一声清晰的仿佛木头关节复位般的轻响,从屋子门框的方向传来。 那道无形压低的空间屏障,似乎消失了。 门框恢复了原来的高度,门口畅通无阻。 我们停住笑声,粗重地喘息着。 屋外,婴灵的笑声似乎减弱了些,但并未停止。 放眼望去,富绅宅院的其他门窗,依旧保持着那种被压缩的矮仄状态,像一幅幅扭曲的画作。 “门好像恢复了?” 我试探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老点点头,他打了个手势,面色凝重地示意我们安静,然后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 压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在这个血色弥漫的压抑空间里,我开始感觉到另一种律动。 咚……咚……咚…… 缓慢,沉重,带着某种粘滞感。 不像是从某个具体方向传来,而是脚下踏实的地面,头顶暗红的天空,四周斑驳的墙壁,好像都有这个奇怪的声音传来! 整个空间也都随着这个节奏发出微微震颤的动静。 那是土地的心跳,是这个血色村庄的脉搏。 我们屏息默数。 这心跳声带着不祥的意味,每一次搏动,都让空气中那股甜腻又腥气的味道浓重一分。 第七十九下、八十下……八十一! 就在第八十一下心跳落定的瞬间,异变陡生! 墙壁上那些年久失修的裂缝、地板拼接的缝隙、房梁与瓦片之间的空隙…… 所有能称之为缝隙的地方,毫无征兆地开始向外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起初只是一丝丝,很快变成汩汩流淌,粘稠得好像浆糊一样,散发着一股扑鼻的腥气。 是血! 大量的血液从建筑的每一个角落汩汩冒出,然后成河流,蜿蜒着,违背常理地向着门外流去。 这是什么情况? 就像是无数的人鲜血被抽出来,汇聚成了一条血河。 我们震惊得看着眼前这一幕,发现一条鲜红无比的血河已经形成,覆盖了原本的地面。 更诡异的是,这血河流动的方向,是向着村外,向着那座黑沉沉的山倒流。 那座山笼罩在血色天光下,而现在苍凉的山也被血色覆盖。 这是违反自然现象的倒流,河只有从上往下流的,怎么会从下往上冲呢? 更奇怪的是,血河并不平静,水面上,漂浮着一面面的铜镜。 铜镜折射着血色的光芒,而在那红光之上,还隐约有东西在晃动。 我看到了,那是一张张扭曲痛苦的人脸! 数不清的村民,像是被困在铜镜里。 随着血水起伏,无声地挣扎。 “趁现在!” 张老低喝一声,干脆利落得朝我们吼道:“血劫刚起,还未凝聚成煞,回那个屋子,要快!” 我们没有犹豫,趁着粘稠的血泊还没有波及这里,赶紧冲回了之前那间被认为是女神医居住的厢房。 血已经漫过了门槛,在房间里积了浅浅一层。 倒映着窗外暗红的天光,让整个房间浸泡在一种不祥的红色里。 梳妆台还在原位,那面诡异的铜镜依旧挂在墙上。 墨非烟率先冲到镜前,她大概想检查镜子是否有异,或者想从中找出什么线索? 然而就在她目光触及镜面的一刹那,墨非烟整个人愣住了。 我也惊呆了。 只见那面光滑的铜镜里映出的,不是墨非烟清冷秀丽的容颜,而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头发凌乱地沾着暗红的血污,贴在她惨白的脸上。 女人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绝望,眼角开裂,流下两道血泪。 嘴巴大张着,似乎正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那是一张属于贵妇人的脸,虽然被血污和疯狂扭曲,但仍能看出原本的雍容富态的轮廓。 是富绅家的大夫人! 镜中的大夫人死死地‘盯’着镜外的我们,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盯’着镜外这个她曾经居住的房间。 她的嘴唇不停地开合,急促地重复着某个词句。 尽管,没有声音从镜中传出。 但我们所有人都看懂了她的口型,那无声的呐喊一遍遍重复,带着刻骨的恐惧和否认:“孩子……” “不是我的孩子……” 第338章 它,要出来了! 孩子? 难道在紫姑的帮助下,大夫人真的怀孕了,还生下了孩子? 可是她为什么又说:不是自己的孩子? 一连串的疑问在我心中抖然升起,先是阿莲在要娃娃,现在又变成了大夫人,到底是谁生下了孩子? 我感觉一切变得越发扑朔迷离了……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毕竟眼前好不容易出现这道幻影。 我们死死盯着铜镜,只见镜中的大夫人焦躁万分,她惊恐得大喊着:“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声音明明听不到,我却能清晰感受到她此刻的撕心裂肺,似乎她的确怀了孩子,但是却被掉包了? 就在这时,大夫人惊恐扭曲的面容尚未消散,景象却骤然一变。 这面铜镜就像是上海滩的电影转场般,画面突然跳转到了一个看起来很正常很普通的时刻。 依旧是这间屋子,梳妆台前坐着衣着华贵的大夫人,她面容有些憔悴,但情绪却没有刚刚那么夸张激动了。 而且整个人打扮精致,梳着漂亮的发髻,完全就是富太太的模样。 只见大夫人左右张望了一下,在确认无人后,她快速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首饰盒。 首饰盒很精致,用了螺钿的工艺,看起来很是华贵。 她用力按压梳妆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雕花木瘤,‘咔哒’一声轻响,台面下弹出了一个暗格。 她将首饰盒匆忙塞入,迅速推回暗格,又理了理鬓发,像是一个很自然的午后。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铜镜恢复成普通的映照,只映出我们几张惊疑不定的脸。 “这是什么情况?” 我皱起眉头,觉得刚刚她的表情不太对。 “这是她家,她的闺房,以她的身份,怎么放个东西还跟做贼一样?” 我敏锐得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 墨非烟则立刻蹲下身,开始行动起来:“我倒要看看她的暗格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只见她的手指沿着梳妆台侧面,仔细摸索了一番。 没一会儿,她就找到了那个略微凸起的木瘤,然后用力一按。 伴随着‘咔哒’一声,暗格弹开了。 里面果然静静地躺着一个螺钿首饰盒,旁边还有一本用绸布包裹的线装册子,似乎也是个日记本。 我将那个首饰盒打开后,发现里面居然是一枚用红绳穿起来的奇特铜钱。 说它奇特,并不是因为铜钱的形状。 它跟普通铜钱一样,都是圆形方孔,但是上面的字却不是熟悉的某某朝代通宝。 张老的目光也不由得被铜钱吸引,他让我取出来。 我小心翼翼取出那枚铜钱,发现这枚铜钱比寻常的厚重。 颜色暗沉,一面铸着模糊的吉祥花纹,另一面…… 我们凑近一看,不禁寒毛直竖。 上面居然是‘早生贵子’四个字,但每一个字都是倒着铸造的! 这不是祝福,更像是一种扭曲的诅咒或镇压,是压胜钱。 “花钱本是图个喜庆的吉祥物,但是铸反了字的倒铸花钱……” 张老眉头紧锁,缓缓道:“这看起来不像是要早生贵子,反而像是要镇住生出来的东西,或者是要把某种不该生的东西,‘倒’着生出来?” 至于那本日记,已经被墨非烟翻开了。 大夫人的字迹是很漂亮的江南小楷,字迹娟秀。 可是不知为什么越到后面,字迹渐渐变得凌乱起来,还有一种颤抖的痕迹。 我们快速翻阅,渐渐拼凑出令人脊背发凉的真相! 原来女神医名唤紫鸢,因为医术高超,受邀来到了富绅家里,为女眷调养身体。 当然最需要紫鸢的其实是大夫人。 大夫人多年无子,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可是看到女神医的出现,她又萌生了这个想法,于是向女神医求助。 女神医看病的法子跟寻常大夫不同,她先是索要了大夫人的生辰八字,之后才开始把脉。 值得庆幸的是,女神医说大夫人命中有一子,并非天生绝嗣。 但因为现在年事已高,若是贸然生子,恐有难产之兆。 她将目光投向了年轻健康的阿莲,私下向大夫人提议‘借腹生子’。 声称大夫人年岁已高,生产风险极大,不如让年轻的阿莲代为孕育,孩子落地后便由大夫人抚养,视如己出。 大夫人起初严词拒绝,认为这种做法太荒唐了! 且不说阿莲愿不愿意,她自己就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如果她想要孩子,当初就在自家的小妾生产以后,直接去母留子了,何须等到现在? 她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最好还是一个儿子,可以继承富绅的家产。 如果必须要让别人来生,她何苦求到女神医的头上? 眼见大夫人坚持想要自己生一个孩子,于是女神医便答应为大夫人好好调理身体。 本来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没想到,这个女神医果然是菩萨下凡。 在她精心调理后没多久,大夫人的腹部竟真的微微隆起,这让她欣喜若狂。 日记里写满了大夫人对生子的憧憬,以及对女神医的感激之情。 “难怪猎人村的人都说紫姑是神仙下凡,这一次我是真信了。” “紫姑说,我这一胎是男,胡家终于有后了!” “老天保佑,让我顺利生产,我一定要为紫姑塑金身立庙,让胡家世世代代感激紫姑神医的大恩大德……” 日记里还多次提到,女神医不仅医术高超,还对病人负责,常常独自前往后山采摘所需的药材。 她的行踪飘忽不定。 大夫人有时候怀疑,她真的是某个神仙下凡,否则怎么这么快就能令自己怀孕。 简直就是送子菩萨! 然而没想到的是,在怀孕以后,大夫人的口味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普通妇人怀孕后不是喜酸就是喜辣,但她却对这些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想着吃肉。 而正常女子怀孕以后是不喜欢荤腥的,闻到还会吐。 但是大夫人不仅没有孕吐过一次,反而食量大增,尤其是偏爱一些带着血丝没有处理干净的血食之肉! 更奇怪的是,大夫人没有孕吐的反应。 阿莲却总是时不时得呕吐,像是怀孕了一样。 但是她的身形却未见明显变化。 她询问女神医,阿莲的身体怎么了,怎么那么像怀孕? 结果没想到女神医却矢口否认,说自己已经替阿莲把过脉了,她只是肠胃不适。 同时,大夫人自己怀孕的感觉越来越怪异。 她没有感受到任何的胎动,只有一团冰冷的气仿佛在小腹缓缓蠕动的感觉。 有时候午夜梦回,大夫人常常听到肚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低吟,好似恶魔的耳语。 可是当她惊醒以后,什么声音又都没了,一切似乎只是她的梦。 大夫人想找紫姑问问清楚,紫姑在猎人村的行踪却越发诡异,常常不知道去了哪里,屋子里经常没人。 无奈,大夫人只能找来弥渡县的郎中诊脉。 郎中搭脉良久,面色惊疑,最后战战兢兢地说:“夫人,您这并非喜脉,脉象古怪,阴寒凝滞,腹中所怀似乎绝非活物。” “并非活物,你什么意思?” 听到这话,大夫人直接拍了桌子。 可是郎中支支吾吾得说不清楚,最后甚至吓得连夜逃出了村子。 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狂乱,几乎无法辨认,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潦草的词汇:“黑影”、“孩子”、“它要出来了”、“我不是它的娘”等等。 其中一页,甚至提到了阿莲在几个月后的七月半,突然腹痛如绞。 一直失踪的女神医却突然出现了,她说阿莲的身体出现了问题。 那是七月半的一个深夜! 自那以后,阿莲突然疯了,说自己生了孩子,女神医抢走了她的娃娃…… 大夫人自己的肚子也越来越大,皮肤下隐约能看到一团游动的诡异黑影。 她感觉自己被利用了,但是女神医已经不管她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近乎绝望的潦草字迹:“必须去祠堂……只有那里……还有最后的办法……阻止它……在我身体里……完整……” 日记至此,戛然而止! 第339章 通缉令 “什么?” 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得吼道:“黑影?大夫人怀了一团黑影?” 墨离也眯起眼睛,脸色明显冷了几分:“难道这个叫做紫鸢的女神医,根本就不是妙手回春,而是将大夫人作为容器,借她的肚子孕育出某种东西?” “而这个东西,很有可能就是那团可怕的邪恶力量!或者叫它魔王波旬的恶念更为合适?” 墨非烟皱起眉头,忍不住问道:“可既然是让大夫人来做生下黑影的容器,那阿莲呢?看这日记的意思,阿莲似乎也怀孕了,还生了什么东西出来?”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没错,紫姑一开始盯上的明明是阿莲,只不过大夫人执意要自己生子,所以紫姑只能让大夫人怀孕,但看情况阿莲也怀了?” “俩人双双怀孕,如果大夫人怀的是黑影,那阿莲怀的又是什么?” 我感觉整件事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了,越来越复杂了。 “师父,您觉得呢?” 想到这里,我不禁看向了张老。 张老眉头紧锁,呢喃起了大夫人最后的那句话:“必须去祠堂,只有那里还有最后的办法,阻止它在我身体里完整……”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我们是在分析紫姑的动机,那么张老无疑是已经在思考对策。 “师父,你是不是怀疑祠堂有什么蹊跷?” 我一针见血得指出师父的顾虑。 张老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得开口:“我觉得祠堂应该是很重要的一个地方!” 如果大夫人肚子里怀的真的是黑影,那么祠堂应该是有克制它的东西。 无论如何,想要搞清楚怎么一回事,都必须要去祠堂一趟。 值得庆幸的是,外面血河流动的汩汩声开始减弱。 那些漂浮的人面铜镜,如同沉入水底般不见了踪影。 血河也在变浅,甚至天空的暗红色也在退去,但并非恢复正常,而是变成一种死气沉沉的灰暗,没有一丁点生机,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光线黯淡,万籁俱寂,仿佛刚才那血腥恐怖的一幕只是一场幻觉? 但空气中残留的不祥气息,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压抑感,时刻提醒着我们,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我们刚到猎人村的时候,明明是黄昏,可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都没有来到黑夜。 这说明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完全紊乱了。 幸好这里的第一次血劫正在缓缓退去,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直奔祠堂。 索性这个村子不大,富绅的土楼都这么气派,祠堂应该也好认,甚至不会离此处太远。 然而没等我们松口气,更诡异的时间乱流开始了。 当我们穿过富绅家后院,前往祠堂的途中。 突然间,下雨了! 但声音的顺序完全颠倒了,我们首先听到的是密集的‘滴答’、‘滴答’声,仿佛雨点已经落地。 紧接着,才听到由远及近的呜呜风声,以及沉闷的轰隆声,仿佛从地底传来了一阵乌云翻滚。 在这完全逆放的、令人极度不适的雨声中,夹杂着一句极其轻微、扭曲变形的人声,像坏掉的录音带里挤出的声音:“帮……我……帮我把……它……生出来……” 那声音凄楚哀怨,充满痛苦。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被一只手拉着猛然回头,看向身后。 可那里分明是空无一物的黑暗! 更重要的是,就在我回头的瞬间,突然感到后背一沉,紧接着是一种湿冷黏腻的触感,仿佛有人将一张浸透了冷水的纸,狠狠得拍在了我的背上。 墨非烟脸色骤变,指着我的后背,低呼出声:“邱雨生,你背上是什么东西?” 我赶紧去摸,发现自己背后的衣服上,似乎紧紧贴着一张湿漉漉的布条,但无论我怎么用力,都撕扯不下来。 墨非烟赶紧掏出自己身上带的小镜子,只见镜子里,我背后居然贴着一张通缉令! 墨迹被雨滴晕染开,但依旧能辨认出上面用粗糙笔法画出的头像,眉眼与我有七八分相似! 下方朱红色的毛笔字,书写着一句触目惊心的罪名:“偷孩贼。” 落款模糊,只有一个扭曲的指印。 我试图撕下它,但那湿透的印记仿佛长在了衣服上,用力撕扯除了带来皮肤被一同揪起的刺痛感,通缉令本身却纹丝不动。 更让我遍体生寒的是,自从这通缉令贴上后,我立刻感觉到,周围灰暗的阴影里,似乎凭空多了许多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这些目光冰冷至极,充满了对我的怨恨,死死地锁定在我身上。 尤其是当远处再次隐约传来阿莲那循环往复的凄厉哭声时,我仿佛能听到一阵细碎的,好似婴儿爬行般的窸窣声在向自己靠近。 但我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看见! 一切变得越来越可怕了,我在悄无声息的情况下,后背就被人莫名其妙得贴了通缉令。 这也太恐怖了! 这个怨灵空间没有丝毫的逻辑可言,仿佛想整人就可以整,无论有没有触犯禁忌。 一切就跟幻觉一样,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可以随时发生。 不,难道是因为我刚刚回了头?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张老制止了:“别怕,有师父在。” “只要师父在,没人可以带走你!” 张老的话,让我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不少。 但师父刚刚都没发现有人出现,我的后背就…… 他真的…… 不,不能怀疑师父,邱雨生,不要瞎想,越想越慌,越对眼前的情形没好处。 然而墨非烟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偷孩贼?” 她声音干涩得说道:“阿莲的孩子不见了,到处跟人要孩子,而大夫人也觉得肚子里怀的不是自己的孩子。所以这张通缉令里指的偷孩子,是阿莲的孩子,还是大夫人的孩子?” “不清楚。” 墨离上下打量着我,缓缓开口:“但我觉得现在问题的关键是,邱雨生的后背有了这样一张通缉令,会不会代表着有什么东西可以缉捕他了。” “而想要解除所谓的通缉,是不是要‘还一个孩子回来’?” 我咽了咽口水,清晰得感觉到后背那张通缉令,此时正在不断得散发着一股寒意。 似乎在这个混乱的空间里,我已经被认定为是一个偷走孩子的恶贼。 那接下来,我面对的会是什么糟糕的情况? 我已经被通缉了吗? 那我,会被追杀吗? 第340章 屠村惨剧 灰暗的天光下,我感觉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 但通往祠堂的路,让我觉得灰暗得没有尽头。 周遭诡异得寂静,唯有我们压抑的脚步声不停响起,仿佛在心里敲下咚咚咚的声音。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明明后背的通缉令没什么重量,我却觉得自己的后背沉重无比,好像变得更重了! 我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僵硬,仿佛背上负着一只枷锁。 “咚!咚!咚!” 一阵空洞而苍凉的打更声,毫无征兆得响起,突然撕裂了寂静,仿佛阎王爷的催命符,在路上回荡起来。 “子时三刻,小心火烛,早睡安歇。” 随着这声更响,本就灰暗的天色,像被一只无形大手骤然按熄了最后的光源。 整个猎人村瞬间沉入浓墨般的漆黑。 不是夜晚那种有星月的黑,而是彻底的、不透光的、仿佛置身地底深处的黑暗。 只有前方,一点幽幽的绿光亮起。 是更夫老头! 老头提着一盏泛着惨绿光芒的纸灯笼,佝偻着背,沿着村中固定的路线,僵硬而机械地一步一步走着。 灯笼的光不似常光,照亮的范围极其有限,且所照之处,景象全然不同。 绿光扫过一块空地,地面上陡然浮现出富绅老爷跪拜的身影。 他朝着祠堂连连鞠躬,声音模糊又急切:“列祖列宗保佑,让我夫人顺利产子,母子平安,胡家香火不绝……”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怪异、完全不似正常婴儿的啼哭,仿佛从祠堂深处,又仿佛从地底,更仿佛从每个人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哇’的一声,高亢的哭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高音,瞬间击碎了夜晚的宁静。 随着打更人灯笼的变幻,绿光中的景象随之剧变。 猎人村里,凭空出现了无数惊慌失措的村民幻影,他们从各自的家中涌出,脸上写满极致的恐惧。 “吃人的妖怪,吃人的妖怪跑进村子里了!” “快跑啊!” “孩子,我的孩子不见了!” 人群推搡,哭喊,奔逃。 整个猎人村陷入了疯狂的混乱。 然而,在四散奔逃的人流中,却有一个女人在逆行进入猎人村。 她步履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种异样的从容,从村口方向,迎着逃难的人群,一步步走进村子深处。 绿光照在她模糊的侧影上,她竟在哈哈大笑? 笑声癫狂而愉悦,与周围的恐惧格格不入。 她侧过了脸,绿光恰好掠过她的面颊。 虽然面容依旧模糊,但左眼角下,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泪痣,在惨绿光芒中妖异地一闪而逝! 是那个叫做紫鸢的女神医? 她笑着,对着胡家土楼的方向,对着祠堂方向,或者说对着某个存在,高声喊道:“成了!我帮了你,现在该是你帮我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绿光移动,照到了更夫老赵自己。 他依旧机械地走着,但下一个瞬间,一个快得看不清的黑影猛然从屋顶扑下! ‘咔嚓’一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响。 灯笼落地,绿光乱晃。 我们看见更夫老赵的身体僵直倒下,而他的头颅已经离开了脖颈,滚到了几步开外。 无头的脖颈断口处,没有喷涌的鲜血,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 而那滚落在地的头颅,嘴巴居然还在开合,发出空洞断续的声音,如同从井底传来的回响:“吃、人、的、妖、怪、来了……” “快……逃……啊!” 随着这最后的遗言,整个村庄仿佛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黑暗并未褪去,但绿光笼罩的重现范围猛地扩大,无数半透明的怨灵影子活了过来,密密麻麻,充斥着猎人村! 他们重复着当年最后的时刻:惊恐地奔跑、尖叫、推搡,脸上全是惊恐与绝望。 而在他们身后,一道巨大、狰狞、似人非人、长有利爪獠牙的罗刹虚影,正在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猎杀他们。 每一次扑击,都有一个怨灵影子发出无声的惨叫,变得越发淡薄。 我们最初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寻找掩体躲避。 然而,当一个狂奔的怨灵影子在逃命的路上,不小心撞到墨非烟后,却如同穿过雾气一般,毫无阻碍地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继续向前奔去。 追过来的罗刹虚影,利爪挥下,也仅仅带起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 除了让我们抖了一下后,根本没有真正得伤害到我们。 “是幻影?” “不,应该是这里怨灵残留的景象重放,总之,他们好像攻击不了现在的我们。” 皇甫韵喘着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拔出了她的三十米大刀,血色刀芒从巷子的这头刺向了那头。 果然,她的刀同样刺不到对面的虚影。 奇怪的是,张老的脸色依旧难看,忽然间,他想到了什么,大喝一声:“不对,小心!”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了队伍中失去名字的小和尚。 只见小和尚身体周围,不知何时,竟然缠绕上了一丝丝极淡的灰黑气息。 那气息与那些奔跑的怨灵影子同源,正丝丝缕缕地试图钻进他的僧袍。 “失名者会逐渐被这个怨灵世界同化,被视为村民!” 张老拧眉喝道。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刚刚扑空的罗刹虚影,猛地扭转它那狰狞的头颅,然后精准地盯住了小和尚! 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舍弃了原本追逐的怨灵影子,四肢着地,带着血雨腥风,直扑小和尚! “拦住它!” 张老并指如剑,一道略显黯淡的金光打向罗刹。 罗刹虚影被金光阻了一瞬,动作稍缓。 我们也纷纷出手,墨非烟的炁线缠绕,皇甫韵的大刀劈砍,我的万仞剑如白龙出鞘。 但是攻击落在虚影上,尽管能激起阵阵黑烟,却好像并不能真正伤害到它。 纠缠中,我离那罗刹虚影极近。 它再次扑击时,我猛地注意到,它那青黑肿胀、非人的手腕上,竟然套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水头极好、碧绿通透的翡翠手镯! 在这怨灵幻影的世界里,那手镯竟凝实得异常,甚至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这手镯,我绝对在哪里见过! 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夹杂着不安涌上心头。 墨非烟也看到了,脸色铁青得吼道:“我记得之前在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看到过,大夫人的手腕上就戴着这样一只手镯。” 罗刹虚影,戴着手镯…… 难道这罗刹,与大夫人有关? 第341章 罗刹的由来 吼! 此刻的罗刹,似乎因为小和尚身上的村民气息而死死锁定了他,攻击变得愈发疯狂。 小和尚虽然失了名号,但本能尚在,他狼狈地躲避着。 嘴巴振振有词得念着什么,手中似乎也结着什么法印,勉强自保。 奇怪的是,被贴上‘偷孩贼’通缉令的我,理应成为首要目标才对。 结果我并没有遭到罗刹的主动扑杀。 猎人村的那些村民也只顾着逃命,根本没有通缉抓捕我的意思,大家似乎完全忽略了我…… 那我这背后突然出现的通缉令到底是用来干嘛的? 难不成只是一个恶作剧,用来吓唬我的? 不应该啊! 它的目的是啥? 总之,我现在很安全,罗刹就盯上小和尚了,一个劲儿得攻击小和尚。 小和尚不知道是作战经验太少,还是太紧张,他念经的时候一顿一顿的,好像想不起来了,法印也开始不完整…… 皇甫韵倒是很够义气,直接抓着三十米的大刀将小和尚护在身后,颇有女中豪侠的气势。 不过我发现这只罗刹似乎没我想象中那么厉害,不然的话,它早就应该得逞了。 墨离等人也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们并未加入战场,而是有意观察着罗刹的动作。 就在这时,阿莲也出现了。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我们最先听到的是她的哭声,那循环往复、凄厉绝望的哭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这一次,我没有那么害怕了。 在这如此混乱的一夜,我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 好累,每时每刻的神经都要紧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刚喘一口气,就有新的麻烦出现了。 猎人村的村民还在四处逃命,罗刹在疯狂肆虐。 而在这复杂的景象中,我们再一次看到了阿莲的影子。 她披头散发,全然不见以往年轻风韵的模样,宛如苍老的村妇一般。 在混乱的村巷中跌跌撞撞,眼神涣散疯狂,抓住每一个掠过身边的幻影,嘶声哭喊:“孩子!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还给我啊……” 她在索要自己的孩子。 换句话说,她一定是生了孩子的,否则不会有这么大的怨念。 可我记得在大夫人的日记里,阿莲是在七月半的那天生了什么东西出来,但到底生的是什么,只有女神医才清楚。 没有别的人看到…… 而且如果她生的真的是一个孩子,那也是被女神医拿走了呀。 女神医拿走她的孩子,到底是要做什么? 阿莲还在哭泣,还在撕心裂肺得哭喊。 然而,无论那些奔逃的怨灵,竟都无一例外得绕开了她。 还有那只凶残的罗刹虚影! 罗刹始终只围绕着小和尚攻击,可是皇甫韵在保护他,就在皇甫韵一个不留神,让罗刹有了可乘之机的时候。 尖锐的厉爪直扑小和尚的后背。 但就在那一刻,罗刹被一记白光狠狠打飞了出来。 “小和尚,你可以啊!深藏不露。”皇甫韵发现小和尚没受伤,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张老却淡淡道:“是舍利。” “是舍利保护了小和尚!” 张老始终没有出手,是因为他早就料到罗刹伤不到小和尚吗?还是他也在默默观察? 不过经他这么一说,我这才猛地想起来之前小和尚在墓里拿到了舍利,现在正被他安放在背后的包袱内呢。 小和尚是平安了,但罗刹却惨了,那只乌黑的右手散发着阵阵白烟,仿佛被灼伤了。 而那只翡翠玉镯也像是受到了猛烈的冲击,裂出一道道的缝隙。 这下它不敢再继续攻击小和尚,而是去捏软柿子村民了。 万万没想到,就在它经过阿莲的时候,不怕死的阿莲居然还敢跟罗刹要孩子:“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罗刹并没有攻击她,直接一个用力就将她甩开了,然后快速去追赶前方逃跑的村民。 这就奇怪了。 小和尚因为失去了名字,就被误以为是猎人村的村民遭受攻击,但阿莲为什么没有被攻击? 她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这罗刹是不是跟她有关系呀?该不会罗刹就是她生出来的孩子吧?所以孩子不伤害娘亲?” 看着这一幕,皇甫韵一连串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都往外蹦。 “不,应该不是。” 我摇了摇头,把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刚才我注意到罗刹的左手戴了一只翡翠镯子,跟之前大夫人手上戴得很像。” “所以你怀疑这只罗刹是大夫人变的?” 皇甫韵惊讶得捂住了嘴,不可置信得问道:“可是怎么会呢?那个大夫人看起来一直都是个很正常的普通人,怎么会突然变成罗刹?” “别忘了,她怀的东西有问题。” 我提醒众人,之前她一直是怀不上孩子的,可是女神医却让她有孕了。 但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肚子里的东西有问题,而弥渡县的郎中也证实了这件事,她肚子里没有孕育的新生命,她的脉搏也没有喜脉。 “所以,你怀疑?” 皇甫韵跟墨非烟齐刷刷得望了过来,眼中满是震惊。 我嗯了一声,点点头道:“刚刚我们不是看到了吗?富绅胡老四在祠堂拜祖先,祈求母子平安。大夫人似乎在生产,可是生产之后,猎人村就乱了,吃人的罗刹从天而降。” “你怀疑,吃人的罗刹是大夫人生的?”皇甫韵惊讶了一声。 我摇了摇头:“不,我怀疑罗刹就是大夫人,她生的应该是一团黑影,那团黑影很有可能是魔王波旬的一丝魔气,也就是那股可怕的邪恶力量。” “所以在她生产以后,魔王迅速耗光了她的气血,让她成为了一只吸血的罗刹,制造了这数以百计的干尸血案!” 听到这话,墨非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我知道了,难怪之前我们跟罗刹交手的时候,我总觉得它似乎是个女人。但是不对啊,我们墨家小队刚来弥渡县的时候,罗刹手上并没有戴那只翡翠手镯。” “因为碎了呀,它天天到处觅食,翡翠再硬也会碎!更何况它吸了那么多的人血,身体也在变大,就算在捕猎的过程中,翡翠手镯没有砸碎,也会随着它体型的变大而撑开……” 我越说越觉得有这个可能,这一切都是女神医的诡计。 她屡次前往后山,不仅破坏了南诏古墓的封印,还跟魔王波旬达成了某种交易,帮助他借腹转生。 但目前我还是没有想通,女神医为什么要这么做,阿莲在女神医心目中又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阿莲的哭声还在继续,她甚至断断续续得唱起了一段梦呓般的歌谣。 字字泣血,句句悲怆,却异常清晰地钻进我们耳朵:“女神医给的神水……娃娃喝了就睡……说能避山魈……” “铃铛响起……从后山来的……不是赐子的菩萨……是索命的鬼……” “大夫人的肚子……鼓起来了……可她的娃娃……不是人……” “……我的娃……我的娃被换走了……” “柳树根缠着他……缠得他好疼……” “……还回来……求求你们……把我的娃娃……还回来!” 第342章 五毒蛊娃 柳树根? 我的脑海中立刻闪过那口大缸,粘稠如血的液体里,浸泡着一截极其诡异的柳树根。 柳树根以一种违反生长规律的方式,紧紧缠绕着半具婴儿的骨架轮廓,白骨与黑根交错,胸腔位置还长着一颗人类婴儿的心脏。 阿莲的歌谣提到了‘柳树根缠着他’,难道那缸中的柳树根婴儿,就是阿莲被换走的孩子? 可那分明不像是活物…… 女神医紫鸢不仅让大夫人怀上黑影,又让阿莲生下不明之物并偷偷拿走……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相信,这绝不仅仅是‘借腹生子’那么简单! 女神医想借助那东西,完成怎样可怕的企图? 而阿莲那被换走、被柳树根缠绕的孩子,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奇怪的是,这一次阿莲的眼泪没有结成泪胎鬼婴,她只是像极了一个普通的母亲,因为失去孩子而撕心裂肺。 哭泣的阿莲跌跌撞撞得往前走,好像是要找她的孩子。 我们跟着她,居然一路来到了祠堂。 她来祠堂做什么? 这个建筑的青灰瓦檐压得极低,像一具俯身的巨兽脊背,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刚刚这里似乎发生了一起血案,到处都迸溅着鲜血,门上有许多可怕利爪留下来的印记,却没有尸体留下,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呛得人喉间发紧。 祠堂的阴影比村中任何地方都要浓重。 这里还生长着一棵古老的大柳树,形态扭曲得坐落在院子里的一角,虬结的树干仿佛痛苦蜷缩的人体,低垂的枝条在无风的灰暗空气中纹丝不动,散发着一股垂暮老人死气沉沉的感觉。 阿莲径直来到柳树下,只见那里树根裸露,盘根错节,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洞穴与缝隙。 “孩子,你在喊阿娘吗?” “阿娘来了,阿娘来了。” “不怕,不怕,啊……” 阿莲拨开一丛特别茂密、几乎垂到地面的气根,后面赫然露出一个隐蔽的树洞。 洞口不大,似乎被刻意用湿泥和苔藓遮掩过,但边缘有人为打磨的痕迹。 树洞里,没有预料中的蚂蚁或者蛇虫,反而异常得干净。 更重要的是,里面静静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与周遭破败腐朽的血腥环境,格格不入的一个绣花襁褓! 襁褓是崭新的,细棉布底子上用五彩丝线绣着精致的麒麟送子图案,颜色鲜艳得刺眼。 它被仔细地折叠摆放,仿佛刚刚有人将它郑重地藏在这里。 看到这一幕,我们不禁对视了一眼,默契得交换着眼神:“天呐,这里居然真的有襁褓,难道阿莲真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一路找过来了?” 然而当阿莲打开一看,里面包裹的并非婴儿,而是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的黑色陶制坛子! 坛口用厚厚的蜡密封,坛身刻画着扭曲的难以辨识的奇怪文字,如同一条条蜈蚣一般。 “是蛊坛。” 墨离的声音低沉下去。 阿莲看到是坛子以后,情绪忽然崩溃,她一把抱起那片襁褓,开始哭喊起来,到处找人:“孩子?我的孩子,你到底在哪里呀?” 我们顾不上阿莲,阿莲也仿佛把我当空气一样。 墨离跟九连环对视一眼,直接上去打开了蛊坛。 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瞬间释放出来,尸体腐败的气息,混杂着浓郁的草药味,以及甜到发腻的香气,呛得人脑子疼。 当看清楚坛子里的东西时,我们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得屏住了呼吸。 最上面一层,居然是一堆虫蛇断臂残肢的尸体,有蜈蚣、蝎子、小蛇等等等,还有许多认不出来的毒虫蛇蚁,密密麻麻得纠缠在一起。 看到这一幕,我都忍不住想要吐了。 墨非烟他们也纷纷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看来那个女神医果然是个蛊娘,但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九连环面色冷静得拨开这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层,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细嫩柳枝精心编织成的、巴掌大小的婴儿骨架。 每一根骨头都选用粗细均匀、柔韧性极佳的当年新生柳枝,巧妙地弯曲连接在一起,甚至编出了手指脚趾的细微关节。 骨架空荡荡的身体内,塞满了已经干结成块的蛊虫尸体,胸腔的位置,却赫然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心脏。 之前我们在那口陶缸里看到过类似的柳根婴儿,这一次的柳枝婴儿已经跟蛊虫结合在了一起,已经不仅仅是邪术那么简单。 “蛊胎?” 九连环眯着的双眼流露出一抹杀机,冷声道:“阿莲生下的,不是正常婴儿,是被当成蛊胎来炼制的!” 然后他跟墨离对视了一眼,接着道:“我怀疑阿莲的体质特殊,很有可能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而她生下的孩子也极有可能命中带阴,选择了七月半生产,那一天本就是鬼门大开的至阴之日,甚至有可能阿莲怀的本来就是蛊,所以没有像正常人那样需要十月怀胎。” “而她在生完以后,那个叫做紫鸢的女神医迫不及待的拿走产物,是因为那东西只要是正常人看到,就会知道阿莲生下来的根本就不是婴儿,而是蛊胎。” “不,我应该叫紫鸢为蛊娘!” “她拿走阿莲生出的蛊胎以后就开始自己来养,用柳树阴气滋养,用虫蛊来喂食,这样它会集人、妖、蛊三界一体,鬼日出生,还吸了鬼气,所以是最邪门的阴蛊。” 听到这话,墨离的脸色也极其难看:“据我所知,苗疆是有此等邪术,但属于绝对不能用的千年禁术,早就被焚毁了,怎么会在此地出现?” 皇甫韵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而是诧异得开口:“所以阿莲才会唱,我的孩子被换走了,柳树根缠着它,母子连心,她是有感应的,对不对?” 柳树根缠着的,恐怕不只是富绅家那口血池大缸里的柳婴,更是指这个用柳作骨,以虫为肉的这副胎骨! “所以说,是蛊胎失控,导致了罗刹屠村?” 皇甫韵继续开口。 “不!” 九连环很坚定得摇了摇头,沉声道:“屠村的是罗刹,大夫人生的是魔气,魔气诞生的一刹那,吸取了大夫人所有的精血,导致大夫人变成了罗刹,需要不断的吸血来填满自己对水分的渴望。” “至于蛊胎则是从阿莲肚子里生出的!” “如果我没有猜错,事情应该是这样,紫鸢跟后山的魔王波旬做了交易,她帮它借腹重生,而它则会帮她炼制出最邪门的蛊胎。所以罗刹之所以不敢攻击阿莲,是因为阿莲跟蛊胎有千丝万缕的血脉之系,无论是蛊胎还是阿莲都不在罗刹的攻击目标内。” 只有那些无辜的猎人村村民,才是它最美味的血食! 第343章 最后的守陵人 听完以后,我们所有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想不到一切居然是如此的头皮发麻! 墨离更是适时得补充了一句:“我记得,此种蛊胎的秘法早就失传了。” 他跟九连环哪怕此刻亲眼所见,也只怀疑是蛊胎。 “所以我认为,这个法子也可能是魔王波旬给紫鸢的,但紫鸢到底是什么身份,要这个蛊胎做什么?” 就在这时,我们忽然发现刚才还撕心裂肺大哭大叫的阿莲已经诡异得消失了。 似乎,她的使命就是带我们来找到这座蛊坛,或者说她是闻到了孩子的气息,却只找到了一个襁褓。 没有看到孩子,所以她继续去别的地方找了。 但眼下我们顾不上阿莲! “对了,还记得吗?我们本来就是要来祠堂的。” 墨非烟忽然提醒了我们一句,说道:“在大夫人的铜镜影像里,她曾说祠堂里有一样东西,可以阻止肚子里的黑影。我们既然好不容易来了,要不要在祠堂里找一找,看看这里是不是有克制魔王波旬的法器?” 墨非烟说的话很有道理,现在我们没有功夫管阿莲去哪儿了,要赶紧找线索才是。 “可这个怎么办?” 皇甫韵指了指蛊胎,表情一脸的复杂。 我看向了墨离跟九连环,要说在场的人谁最熟悉的苗疆的蛊,绝对非墨家莫属了。 可是他们却默契得摇了摇头:“这蛊胎凶险难料,带上的话,会有危险。但是留在此处,又担心发生什么诡异的事情。” 然而就在这时,张老忽然站了出来:“交给我吧!” 他将那口蛊坛重新封好,最后包进了襁褓里,背在了身后。 我走到张老身边,小声问了一句:“师父,您现在功力不是还没恢复吗?这东西万一伤到您怎么办?” “傻孩子,别操心师父了,为师这样做自然有为师的道理。” 时间紧急,我们不能再继续浪费时间了,大家在祠堂里忙碌了起来。 我们走进祠堂,里面阴沉沉的。 我们将找到的白蜡烛点燃,只见密密麻麻的牌位整齐得排列在桌子上。 木牌上的朱砂字迹早已褪去,只剩暗红的印记,像干涸的血痕,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 祠堂最深处的祖宗雕像被黑布半掩着,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窝,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像被那虚无的目光牢牢锁住,连呼吸都变得凝滞。 墨非烟右手甩出,透明的炁线立马将黑布扯了下来。 万万没想到,看到那尊祖宗雕像的一瞬间,我竟觉得异常熟悉。 皇甫韵直接叫出了声:“那不是皮得平吗?” “咦,好像是。” 经她这么一提醒,我立刻明白那股熟悉感是从哪儿来的。 没错,这座祠堂里的祖先,像极了南诏古墓壁画上的皮得平王子,不仅像皮得平,还像细奴罗! 天呐,胡老四家的祠堂供奉的是皮得平,难道说…… 我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大家立刻在祠堂里翻找起来,很快我们便在残破的檀木供桌下,发现了一张被灰尘半掩的纸。 捡起来一看,是半张撕毁的黄历。 上面有一个用朱砂圈起的日期:九月十九。 旁边有极其细小的批注:“辛、酉、甲、申,甲子大凶!特此祈福,祖先庇佑,母子平安!” 另一行更模糊的字迹,似乎是在惨剧发生后匆匆写就的:“产黑血……非人……屠……” 看来,大夫人是九月十九生产的。 阿莲生的早,应该是七月半。 大夫人肚子里那借邪气而生的东西,出生后不仅吸了大夫人的生气,还间接导致了猎人村的屠村惨案。 可是,一个刚刚出生的邪物,哪怕再凶戾,如何能瞬间化为巨大恐怖的罗刹,屠灭全村? 还有,最后那团邪气又去了哪儿? 我们继续在祠堂内寻觅。 很快,就发现在这间祠堂的后方,还有一间极其隐蔽的耳室,入口被倒塌的供台掩住了。 清理后,我们发现这里居然还有一块残缺的古旧石碑。 石碑上的文字古老而晦涩,我们连蒙带猜,再加上之前在村里搜集到的零碎信息,渐渐拼凑出了一个令人震撼的真相。 原来猎人村,并非一座普通的山村。 它的前身,是守墓人组建的村落,甚至还是南诏国的后代! 一听到‘南诏国’三个字,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千年过去了,虽然这块石碑上面的一些字被腐蚀掉了,但是很多关键的信息都保留了下来。 当初老国王细奴罗突发恶疾病逝,南诏崇尚孝道,父亲过世,子女需守孝三年,王公贵族也不例外。 所以按照古制,其子皮得平需守孝三年! 但当时天灾不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皮得平为了国家的稳定,只能打破祖宗例法。 “细奴罗病逝?他不是变成吸血鬼,被囚禁到墓里了吗?” 皇甫韵说道。 “那总不能如实记载皮得平弑父夺权吧?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势必会引来国家动荡,各地出现叛乱。”我解释道。 再说了,如果真如这块石碑所说,猎人村是守墓人后裔,流淌着南诏国的血脉。 为了美化祖先,这段丑闻也大可不必流传后世…… 总之,皮得平无暇分身,一方面要压制朝中的文臣武将,一方面还要治理水灾后发生的瘟疫。 正当左右为难之际,他的妻子在关键时刻站了出来! 是王后主动请缨,带着年幼的小儿子胡德刚以及一批最忠心的禁卫军、祭司和奴仆,来到了这片深山,结庐而居。 表面上是王后替夫君尽孝,实际上,她还要负责看守封印。 一旦有任何异动,就立刻传书给皮得平。 三年时光很快过去了,守孝期满后,王后本应该立即返回,不需要在这深山老林里继续吃苦了。 然而就在回去的前夜,王后忽然做了一个预言般的噩梦。 她梦到千百年后,后世子孙被无尽欲望侵蚀,贪婪成性,穷凶极恶。 这无尽的欲望将会形成一种强大的引子,穿透时光,唤醒与细奴罗一同被镇压的,源自古老黑暗信仰的魔王力量。 届时,魔王将卷土重来! 王后惊惧不已,决定永远留在这里,决不离开半步。 她带领留守的众人,在此定居,每日诵念《道德真经》,加固封印,净化此地气场,防止外界欲念渗透干扰。 胡德刚也在此长大,决心为了守护南诏的平安,献出自己的一生。 就这样,子孙世代相传,守墓人逐渐形成了后来的猎人村。 祖训只有一条:“天地为证,日月为凭,家家户户永世不离此山,方可保南诏国泰民安!” 第344章 祠堂,真相 然而,千百年来,外界的诱惑何其之大? 到了胡老四,也就是富绅老爷这一代,终于按捺不住,带着一批皇室珠宝走出了大山,发誓要出人头地,不再吃打猎的苦。 没想到,胡老四借着第一桶金,在外面很快就站稳脚跟,更是凭借着精明头脑做生意发了大财。 但很快报应显现,他妻妾成群,却无一人能为他生下儿子,香火眼看要断…… 惊恐的胡老四终于想起了他爹临终前的遗言,想起了那条被他抛之脑后的祖训:“离山者,人神共弃,祸及子孙!” 这十一个大字如梦魇一样困住了他。 胡老四也曾多次去西洋医院检查身体,可医生就是说他身体没任何问题。 他娶了很多的老婆,外面也养了不少小的,可就是生不出儿子。 他逼着那些女人去医院,可检查报告一个比一个好。 他又求来许多民间的生子秘方,黑乎乎的中药让她们一碗又一碗的喝,就是没用。 只有一个窑姐生了个儿子,结果后来发现根本不是他的,胡老四直接将窑姐跟奸夫黄伟强给捉奸在床,丢进了洱海喂鱼。 这下他彻底伤心了,也不执着于生孩子。 当晚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他爹临终时候的样子。 胡老四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生不出儿子了。 因为祖训已经告诉了他:“离山者,人神共弃,祸及子孙!” 胡老四觉得是自己触怒祖先,才遭此绝嗣之报。 于是,他赶紧带着家眷跟女儿回到了猎人村,大修祠堂,祭拜祖先,试图赎罪。 他回来后不久,那位神秘的女神医紫鸢就出现了。 当天晚上,胡老四还做了一个梦,梦到祖先说自己已经感受到了他的悔意,念在他如此诚恳的份上,愿意赐他一个孩子。 胡老四觉得这是祖宗显灵了,赶紧在祠堂大摆宴席,感谢列祖列宗的大恩大德。 后来胡老四又将女神医紫鸢请到了家里,紫鸢妙手回春,不仅调理好了久无身孕的大夫人,甚至让胡老四看到了得子的希望。 狂喜之下,胡老四在祠堂偷偷留下了一封忏悔兼感谢信,感谢祖宗不计前嫌,赐下女神医救苦救难。 他甚至还托工匠打了一块金砖,来表达自己对祖先的感恩之情。 当在祠堂深处找到那块金砖,读着胡老四刻在上面的字时,我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不是被原谅了……” 墨非烟声音发紧,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是被选中了!” “祖训说‘离山者,人神共弃,祸及子孙’,胡老四在外经商多年,见识了花花世界,积累了巨大财富,他的欲望杂念,恐怕是千百年来离开此地的守墓人后裔中最浓烈的一个。” “他本身就是一个吸收了人世间欲望与贪婪的容器,在商场尔虞我诈的那几年,他做了什么恶事干了什么勾当,谁也不清楚!” 墨离的面色也凝重到了极点,继续道:“女神医看中的,根本不是什么医术名声,也不是单纯的借腹生子。她盯上的,是胡老四这个充满欲望的容器,以及他作为守墓人直系后裔的血脉!” “她利用胡老四求子的执念,接近了猎人村。” “大夫人怀上了黑影,阿莲被设计生下蛊胎……” “这一切,都是为了接引被镇压的魔王波旬力量,让它被借腹生出来!” 听到这话,我产生了一个疑问:“但是大夫人生下的是黑影,她自己也被转化成了罗刹。可是蛊胎呢,蛊胎到底是用来干嘛的?” “阿莲的蛊胎,要么跟黑影有关,要么就是女神医紫鸢个人欲望所要的东西。” 墨非烟皱紧眉头,迅速说道:“总之,这个猎人村是……” 没等她说完,忽然间,外面响起了轰隆隆的声音。 祠堂外,那灰暗的天空再次毫无征兆地渗入暗红,甚至比之前更迅猛地弥漫开来。 第二次红时,要来了! 原本消失不见的阿莲又出现了。 不远处,阿莲凄厉的哭声陡然拔高,充满了疯狂的憎恨与绝望:“把我的娃娃还回来,用你们的娃娃来还!” 这次的血劫来得比上一次还要凶猛。 祠堂的屋顶裂开了几道缝隙,暗红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倒灌进整个屋子。 我们脚下的地面也是被粘稠的血浆浸染,然后汇聚成一条血河,汹涌的翻滚着。 血河宽阔而湍急,水中再次出现了那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铜镜。 那些铜镜大小不一,造型古朴,镜面却又清晰得诡异倒影出一个个影子。 随着血浪沉浮碰撞,它们发出清脆又沉闷的怪响。 它们铺满了整条血河,仿佛我们不是被血河包围了,而是踏入了一片破碎的倒映着死亡的镜海之上。 “别看镜面!” 张老厉声喝道,但他的警告晚了一步。 因为我的眼角余光已经瞥见了最近一面铜镜中的影像,那不是我现在的模样。 镜中的‘我’消瘦无比,形容枯槁,皮肤紧贴着骨骼,双眼凹下去了两个孔洞。 那居然是一具风干的尸骸。 可那干尸的手中,却紧紧得攥着一样东西,正是我视若珍宝的那枚定情陶埙。 墨非烟也僵住了。 因为她面前的镜子里,映出她与一个面容冷峻、轮廓与她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背靠背站立着。 两人周围是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干尸潮。 最后画面定格在两人力竭,被干尸淹没的瞬间。 “父亲?” 她嘴唇颤抖,无声地吐出这个字。 没错,那个中年男子正是墨非烟的父亲墨离。 九连环、皇甫韵、墨离,甚至失了名的小和尚,每个人都从血河的铜镜中,看到了属于自己的、惨烈而绝望的未来一瞬。 而在所有漂浮的铜镜簇拥的最中央,一盏异常巨大的黑莲花突然绽放了,里面托着的也是一面镜子,却异常透明。 镜子里映照着不是任何恐怖的景象,而是一张女人的脸! 眼角一点朱砂泪痣鲜红欲滴,面容模糊却透着一股对世界的怨恨。 她的眼神冰冷如霜,冷漠地注视着外界。 她身后的背景虚幻朦胧,似是哀牢山终年不散的迷雾。 而在那迷雾深处,还有一道巨大的黑影一闪而逝。 女人,黑影? 那个女人肯定就是冒充女神医的蛊娘紫鸢,可黑影呢? 黑影是不是就是魔王波旬的魔气? 强烈的眩晕和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我们几乎站立不稳,想要触碰镜面改变未来的冲动,如同毒蛇一般试图吞没我们最后的理智。 张老长啸一声,让我瞬间清醒过来。 他的声音如钟磬之音,洪亮清明:“孩子,闭上眼睛,记住一切皆是幻象,观空亦空,空无所空!” 然后他朝着对面用力扔出了那个蛊胎:“你不是要娃娃吗?我给你!” 第345章 好戏开场 张老扔出的应该就是之前我们在襁褓中发现的蛊胎,扔出去后,外面的哭声明显停止了。 但是血河好像还没有消失。 张老一把拉住我,我拉着墨非烟,墨非烟拉着墨离,墨离拉着九连环…… 就这样,我们一个拉着一个,尽管紧闭双眼但仍旧没放弃一个同伴! 我们艰难得行进着,不知走了多久,仿佛穿过了一条漫长而痛苦的小道。 只听到张老突然开口:“可以了。” 大家勉强睁眼,发现这里还没有被血河污染。 这里似乎就是祠堂里的耳室,甚至可能是祠堂的下方。 因为眼前出现的,是一个被人工开凿出来的,阴冷潮湿的巨大洞穴。 这让我忍不住想起富绅土楼中的别有洞天,只不过那里是放着一口血池大缸,而这里的地穴中央,分明是一个用黑色石块垒砌的简陋祭坛。 祭坛周围还有无数湿漉漉的,粗壮如蛇的柳树根须从泥土和石缝中钻出,盘绕纠缠,仿佛活物般形成一只巨大的鬼手,然后托举着一个东西。 没错,祭坛中央,也就是那只鬼手正托举着一口黝黑发亮的陶罐,罐身布满了一些奇异的文字,中心则是一颗血红色微微睁开的眼球。 “是那个东西!” 墨离尖叫出声,大吼着:“墨家《非命录》残卷中记载的那个邪物,是它,波旬,它曾经毁掉了整座溪源城。” 没错,之前我们曾亲耳听过那个恐怖的故事。 原本如世外桃源般的溪源,就因为一个小女孩在水边捡到了这样一口黑陶罐,好奇带了回来,便让整座城变成了人间炼狱…… 而现在猎人村也被毁掉了,五百多条人命全部化作了干尸。 又是它,又是它干的好事儿。 “非烟,连环,作为墨家后人,我们哪怕是付出生命也决不能让这东西留存世界。”墨离咬牙道。 尽管此刻,他们没有墨尺。 尽管此刻,他们足够虚弱。 但是他们是墨者,守护苍生是他们毕生的信念! 九连环表情严肃的放下了背后的墨斩。 墨离单手结印,子午鸳鸯环便如日月般悬浮在他的身周,高速旋转。 至于墨非烟,双手的炁线已经全部瞄准了那个盛放黑罐的祭坛。 毁掉它,似乎就能阻止噩梦的继续! “住手!”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老的暴喝如同惊雷打断了墨家三人组的行动。 甚至张老飞身跃起,挡在了祭坛之前。 “张老您是不是疯了?还是说,您也被魔王蛊惑了?” “这个东西是阴煞之物,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三人你一嘴我一言,警惕得看向张老,生怕张老也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 结果没想到张老并未解释,身形陡然化作一道刺目金光,刹那间便瞬移至祭坛中央,抬手便将那口黑陶罐稳稳捧入掌心。 他的脸上不再有之前的凝重,反而透露着一股从容,眼神里满是清明。 似乎他并没有被蛊惑,依旧是那个无敌于天下的龙虎山天师! “诸位再看看,现在它是什么?” 我们一愣,下意识看向张老的掌心。 说来也怪,刚才还萦绕着缕缕邪气的陶罐,此刻在师父的掌心,居然变成了一卷古朴温润的青色玉简! 再看那诡异祭坛,用柳枝编织的婴儿骨架通通消失不见,爬虫毒蛇瞬间化为了飞灰,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方莲瓣层叠的巨大粉色莲花池,。 我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了师父。 那卷玉简静静躺在他的手心,青气冲天,隐隐有股令人内心平和的气息散发开来,上面以小篆镌刻着四个字:《道德真经》。 “这……” 我们全都懵了。 那青气四射而出,带着无可匹敌的冲击力扫过周围的一草一木,那些恐怖幻象遇到这青气,瞬间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祠堂地穴恢复了原本的破败与安静,只剩下一个简简单单的小石室。 “幻境?刚刚全都是幻境?” 墨非烟难以置信。 “半真半假,虚实交织。” 只见张老非常不屑得拂了一袖,然后朝着天际冷笑了一声:“老夫陪你这魔头演了这么久的戏,也是时候结束了……” “演戏?师父您的意思是?” 我突然发现师父的气场好像一下子恢复了,瞳孔精光爆射,两只袖筒无风自鼓,一股磅礴的炁场轰然铺开,冲击的我连眼睛都睁不开。 “张老,你是不是好了?” 皇甫韵兴奋得喊出了声。 我知道她的意思,只要师父的身体恢复,那么这个怨灵空间应该就没那么难对付了。 而我也忍不住跑到了张老身边,赶紧确认:“师父,您真的没事儿了?” 张老瞧着我这副慌张模样,眼底满是宠溺,像看个傻孩子似的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我的后脑勺,朗声笑道:“傻徒弟,看来师父这演技还算过关,连你都给瞒住了。也好也好,你这孩子还没到绝顶通透的地步,还离不得师父,这样就好。” “张老,莫非你当初随我们进入猎人村,并非是因为功力耗尽,陷入怨灵空间,而是将计就计?” 一旁的墨离陡然双眼一亮,恍然大悟地伸手指向张老。 张老点了点头:“在踏入猎人村的那一刻,我就觉察到了此地凶秽之气凝而不散,但我没想到这会是一个局。” 原来后面发生的一系列诡异奇闻,张老全部看在眼里。 他能破却不想破,而是有意跟着幕后人的脚步,一步步向前,就是为了想知道对方到底要干什么。 “这一路装得虽然辛苦,但好在幕后人以为我们通通入戏了,那东西几次试探,我都没有出手,就是为了最后这一刻。” 背后那东西发现张老的确受了很重的伤,所有人都被它牵着鼻子走。 于是一边放出更多的线索,一边又不停用恐怖的景象吓唬我们! 为的就是让我们被恐惧吞噬,最终引导我们来到这里,亲手毁掉镇压魔王波旬的最后一道封印《道德真经》…… “其实它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果师父不在的话,凭借墨家之前对这口黑色陶罐的理解,发现的第一时间就会全力摧毁,只是没想到,最后出了岔子。” 我一阵后怕得分析道。 幕后人应该没算到,我跟师父会半路来救墨家小队,因此这里的陷阱都是为墨家设下的。 “可幕后人是怎么知道墨家认识这口陶罐的?又怎么确定这里有罗刹出没后,斩龙队会派出墨家执行任务?这中间到底……” 说到这里,我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当初下飞艇的时候,我就怀疑过这会跟苗疆有关! 所以不希望5队来救,而现在这么多天过去了,5队还没来。 对此,墨离跟九连环似乎也心中有数,他们对视了一眼,回了四个字:“知己知彼。” 没错,正如他们如此了解苗疆的禁术一样,苗疆对墨家也了如指掌。 只是为什么呢? 我有点想不通。 但更想不通的是皇甫韵,她一脸困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过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开口道:“等等,你们都在说什么啊?我怎么没听懂?” “咱们现在不是困在猎人村吗?怎么又扯上大阴谋大布局了,还有什么演戏?” “天呐,本姑娘的脑子好乱。” 皇甫韵尽力消化着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可最后还是忍不住长叹了一声:“你们能不能体谅一下,一个美少女在四肢发达兼具美貌的时候,大脑的智商是会不太够用的?” 毕竟,人不能十全十美嘛! 我看了一眼师父,然后尽量说得直白一些:“我怀疑这里从头到尾都是幻境,我们并没有通过镜子穿越时空,来到猎人村被屠杀前的情景。这一切不过是被困在这里的怨灵配合演出的一场好戏,为的就是让我们放下警觉,被恐惧驱使,最后毁掉这里的《道德真经》!” “其实为了获取我们的信任,它的确透露了很多信息,因为全是假的太容易被拆穿了。只有半真半假,大家才会搞不清楚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说完,我看向师父,想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哪里有问题? 岂料师父满意得点了点头:“不错,师父跟你想的差不多。” “而现在,是时候结束了!” 他轻抚山羊须,微笑着看向我,眼神中满是赞许:“雨生,你的《金光神咒》根基已固,今日,为师便传你《净天地神咒》吧!” 在将《道德真经》的玉简悉心收起以后,张老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第346章 随我,荡秽! 但见张老神色肃穆,左手持五雷号令令牌,右手捏出剑诀叉在腰间,声音直接穿透祠堂久久不散:“臣龙虎山第六十三代天师张鹤鸣,奏授上清大洞真箓,现带领弟子邱雨生,诚惶诚恐,稽首顿首,恳请诸天威灵借炁,扫荡群魔!” “请祖师,泰玄上相正一真君。” “请祖师,三洞四辅经箓法科,祖玄真师。” “请祖师,本靖本派,列位真人!” 这是要直接打破怨灵空间,与天上的神明建立沟通,而且……还带上了我! 我捏拳头,激动地说不出话来,邱雨生啊邱雨生,你这是何德何能? “龙虎山中炼大丹,六天魔魅骨毛寒。” “自从跨鹤归玄省,道法兴隆济世间!” 张老每念一句,周身便有一层青光暴涨,待到最后一声落定,一道巨大的青色光柱直冲霄汉,煌煌赫赫,竟将牢不可破的怨灵空间都劈开一道缝隙! 那一刻,天空中的血红被直接洞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朦胧胧的天宫情景:但见天宫之上琼台玉阁,雕梁画栋,每一座宫殿都闪烁着淡淡的金色光辉!天宫外的云端还站着密密麻麻的白衣仙人,他们手持长枪、大斧、方天画戟等等兵器,一个个身躯都巨大无比,虽然只是站在海市蜃楼里,但那股镇压三界的凛然神威,却直透下来,震的我们目瞪口呆。 这就是天上的世界,这就是我们人类所供奉的神明吗? 然后张老微微转头,他的瞳孔也已经变成了青色:“雨生,看好了。” “接下来,随……我……荡……秽!” 随着张老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气势陡然变了。 他双手负在身后,直接从刚刚被击穿的屋顶缺口跳了出去,而我也紧跟其后。 哗啦啦。 外面血河滔天,正以违反正常规律的样子冲向弥渡山,倒挂反流! 张老站在祠堂的翘角飞檐之上,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身躯笔直,宛如下凡的神明。 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向天,仿佛虚托着某种无形重物,又似乎在承接来自天宫之上的青炁。 “徒儿,记住。” 他声音平稳,却字字如磬,敲在人心头:“《净天地神咒》乃龙虎山八大神咒之一,相比《金光神咒》更难学习也更难精通,千百年来倒背如流的人如过江之鲫,但能真正应用的人又何止龙凤?” “关键之处就在于……我们是在借炁,借来天上的一股青正之炁,洗涤这污浊的人世间。” “闭上眼睛去感受吧!现在这股炁,属于我。” “同样也属于你!” 最后一个音节迸发,张老‘锵’的一声拔出了背后的长剑,正是龙虎山历代天师传承的至宝:三五雌雄斩邪剑。 奇怪的是,这柄森冷的宝剑,此刻也好像被镀上了一层青色。 受到张老眼神的鼓舞,我也毅然拔出了腰间的万仞剑,凝视着头顶云层上的诸位神将。 邱雨生,师父可以,你也一定可以的! 我心中碎碎念,全力感受着那股青气的存在,它是那么的正义凌然,又是那么的神圣不可侵犯。 它来自于天上,同样也来自于心间。 它是诸天神明,赐给人类扫荡群魔的决心和勇气! 不知什么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瞳孔也变成了淡青色,万仞剑发出嗡嗡的鸣响,剑光也从白色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青光…… “孩子,很好。”张老赞许的说道:“接下来师父做一步,你便做一步,师父念一句,你便念一句。”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只见他左手并指如剑,顺着三五斩邪剑的剑脊由柄至尖,缓缓一抹。 动作看似轻缓,却是将从天宫借来的强大青炁真正灌注到剑上。 下一秒,剑身通体爆裂出青色的光芒! 这光将他的侧脸都照耀成了青色,也将整个猎人村映照成了青色,天地间只剩这一片凛然的青色,压得祠堂四周血河里的怨灵一个个都不敢抬头。 随即张老侧头看向我,眼中是绝对的信任与托付,仿佛在说:该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学着师父刚才的动作,心念合一,踏出第一步。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或许是因为《金光神咒》打下的强大基础,或许是师父的教导,又或许我真的很有天赋。 此刻我竟然感应到那股青炁越来越靠近我,如同流星般坠入了我平举的手心,它是那么的强烈,那么的炽热。 我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抚过万仞剑的剑锋。 一道青色光芒骤然暴起,这一刻,仿佛人剑已经连为一体! 人在剑在,剑随心动,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柄青光毕露的短剑,与握剑的我。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张老当先从屋檐破空而起,然后义无反顾的落在了滔滔血河之上,长剑一晃,青芒落下,‘轰’的一声便将奔腾的血河硬生生劈成两半,猩红血水翻涌着向两侧退去,露出河底密密麻麻的白骨。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我依样照做,随着我们师徒二人两柄剑,两道青光纵横交错,织成一张无形剑网。 那血浪无论如何撞上来,都会被青光斩断,连我们周身三尺都无法靠近,只有血液的腥气和腐尸的臭气扑鼻而来。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这一次张老金鸡独立,手腕翻转间,长剑直指苍穹。 剑上的青炁似得了命令,疯狂的凝聚盘旋,化为了一道道青色的符咒,在虚空中飘荡。周围的怨灵察觉到了危险,纷纷披头散发的袭来,有的伸出了血红色的指甲,有的露出了苍白的鬼脸,还有的伸出了两三米长的舌头…… 可那些青色符咒像是能识别到怨气一般,飞速追踪着那群怨灵。一旦接触到它们,便会瞬间爆发出炽烈青光,将怨灵烧成一缕缕青烟,最后消失在血河里。 每消灭一个怨灵,血河的力量也跟着减弱了一分。 “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杀鬼万千!” 张老剑势古朴大气,明明出剑的速度那么缓那么慢,可剑刃划过之处,空气竟被硬生生撕裂,爆发出如惊雷滚过般的轰然巨响 。 我紧随师父挥剑,剑势却明显稚嫩了许多,同样是引青炁入剑,虽有破空之声,却只如清泉击石般清脆,少了那份撼天动地的威力。 可我不敢怠慢,紧盯着师父的招式,越看越是心惊。 渐渐地,我发现师父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浑然天成,仿佛天地初开时冥冥之中就有声音告诉世人,应该这么做。 这不是简单的劈砍,而更像某种古老的舞蹈,举手投足间尽是威仪。 我一瞬间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历代龙虎山天师耗尽心血总结出来的人类与神的沟通仪式。 这就是道教的:斋醮科仪! 第347章 净天地神咒 “徒弟,莫要走神,看好这一剑。” 张老踏出罡步,反手将三五斩邪剑抛向了半空,但见那把剑在空中转了一圈,随着张老手指的方向,裹挟雷霆万钧之势嗖嗖刺出。 这一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连续刺穿了四五只怨灵。 长剑余势未消,‘噗’地一声钉在了翻滚的血河之上。 血河骤然间停止了流动,浪花也平息下来,仿佛被钉住了七寸死穴,漂浮在上面的铜镜纷纷炸裂,碎片中浮现出无数张男男女女的面孔,应该都是惨死的猎人村村民。它们扭曲着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似乎非常痛苦。 “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持诵一遍,却病延年!” 我紧随师父步法,手腕翻转掷出万仞剑,精准钉住了血河另一侧的要害。 剑身震颤,青光暴涨,将即将砸向我头顶的血色浪花硬生生逼退三尺。 我们已经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第一轮荡秽已经消灭了至少两百只怨灵,最关键的是,那股笼罩在猎人村的怨气,被彻底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在张老的带领下,我的剑招越打越熟练,能驾驭的青炁也越来越多。 我们如同两轮耀眼的青色光球,在这座血色村庄里碾压式穿梭,所过之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血雾被青气蒸腾殆尽。 被掩盖的倒塌吊脚楼,以及一颗颗枯死树木的本来面目,一片片得显露出来。 我甚至看到了干尸! 原来当初那群干尸大军紧追着我和墨非烟来到了猎人村,只是我们被困在了血色空间里,它们则徘徊在村外找不到方向。 亦或者,它们终于回家了,感受到了自己的灵魂? 随着《净天地神咒》的咒语不断落下,一道道怨灵被净化,对应的干尸也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躯体愈发僵化,最终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即便有少数干尸再度从阴影中扑过来,试图撕咬我和张老,也根本无法打破墨家的绝对防御。 墨非烟的清叱声从祠堂的屋檐上传来,她半蹲在黑色的瓦片上,长袖猎猎翻飞,雪白修长的十指如蝶翼般飞快结印:“墨法:耕柱地刺!” 很快,墨离跟九连环也跟着结印。 墨家三人组同时施展这门术法,威力何止成倍增长? 下一秒,无数根乌黑发亮、非金非木的尖锐长刺破土而出,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每一根都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无误地穿透干尸的脚掌,将它们死死钉在原地。 猎人村仿佛变成了地刺的海洋! 干尸们发出愤怒而绝望的嘶吼,四肢疯狂扭动,却丝毫无法挣脱地刺的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青气不断净化自己。 我没有敢分神,继续学着师父的模样,一字一顿地吐出咒语:“按行五岳,八海知闻。” 净天地神咒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力量也催发到极致。 那一刻,我们一老一小,一师一徒几乎化作了两道旋转的青色龙卷风。剑势不再拘泥于招式,每一次挥动都裹挟着无双的气场,将周围数十米内的秽气连根拔起,然后用道法去净化那些惨死的亡灵。 我看到了富绅胡老四,看到了大夫人…… 它们随着怨灵空间一起破碎,灵魂升天。 笼罩全村的红色天幕如破损的绸布,被凌厉的剑光撕开一道道青色的裂口,裂口不断蔓延,根本无法再弥合。 外界真实的星光,透过裂缝,真实洒落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 距离彻底打破怨灵空间,只剩下最后一步! “魔王束首,侍卫我轩!” 我和张老齐声高呼,声浪震得四野回响,体内青气燃烧到了极致,手中长剑青光暴涨。 二人同时挥剑,两道璀璨的青芒交叉而过,带着破竹之势,猛地斩向最后一个怨灵! 正是寻找孩子的阿莲,也是猎人村所有恐怖规则的源头。 阿莲的怨灵在被拦腰斩断,循环在村子里的哭声也终于停止了。周围的血河迅速干涸,视野里再无半分诡异,只剩下村落破败的真实原貌,还有那数百只僵在原地的干尸。 “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张老缓缓停手,神色间带着七分怜悯。 随着荡秽仪式彻底结束,我发现之前悬浮在云层中的天宫仙人已经不见踪影,手中万仞剑上的青色光芒也缓缓黯淡,最终恢复如常。 我们剧烈喘息,汗水早已浸透衣衫。 但胸膛中充斥的,却是酣畅淋漓的快意! “邱雨生,你好厉害呀!”墨非烟从屋檐上跳下来,赞叹道。 我被她夸得脸颊微热,连忙摆了摆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不不,都是师父教得好,我只是照猫画虎,真正厉害的是师父。” 说话时,我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张老,他刚刚收起三五斩邪剑,望向我时眼底藏着淡淡的欣慰。 “那这些干尸要怎么处理?”墨非烟问道。 我将万仞剑插回腰间,回头望去,那些曾经恐怖万分的干尸大军,此刻竟没了半点戾气。它们空洞的眼窝对着村落深处,仿佛正回溯着往昔岁月。 他们生于猎人村,死于猎人村,一辈子贪嗔痴怨,到最后终究是一场空,只余下一具具苍凉骸骨,什么都带不走,什么都留不下。 它们不再挣扎,也不再嘶吼,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执念,化作一尊尊沉默的石雕,静静矗立在这片生养它们的土地上,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悲凉。 我从包裹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这就是我的答案。 尘归尘,土归土,是它们最好的结局,就像当年墨家焚烧整个溪源城一样! 墨非烟瞥到我手中的火折子,瞬间秒懂了我的用意,轻轻点头,转身便与墨离、九连环一同四处搜集干柴。村落里枯树遍地,三人动作利落,不多时便抱回一捆捆干燥的柴薪,有条不紊地堆在干尸周围,将那些骸骨层层环绕。 我深吸一口气,凑到火折子旁轻轻一吹,小小的火星迅速燃成跳动的火苗。 随后我扬起手,将这团炽热的火苗朝柴薪抛去,‘噼啪’声立马响起,火焰顺着干柴飞速蔓延,很快便燃起熊熊烈火。 火烧起来的时候,张老还特地上前,取出了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 “尘世茫茫无尽,人生碌碌争先。阴阳鞠镕几多年,哪个英雄到岸?” “空把光阴暗度,枉为豪气争权。” “临终只落得两空全,只是令人悲叹,可怜,可怜……”676767 他咬破指尖,以血书符,用天师的血来加强威力,彻底净化这里的气场。 黄符被张老丢出的刹那,仿佛长了翅膀一般,飘入大火。 轰! 金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热烈而纯净,却没有寻常焚尸的恶臭。 火光中,那些干枯的躯壳发出噼啪的脆响,逐渐化作灰白的余烬。 与此同时,村庄的每一个屋子,仿佛都有一缕淡淡的,模糊的人形虚影浮现。 它们朝着火焰的方向,也朝着我们,郑重地跪地叩拜。 然后,随着干尸的焚烧,它们也化作无数细碎的带着微光的流萤,袅袅盘旋上升,最终消散在了这个平凡的夜色里…… 第348章 谁是黑手? 尘埃落定,万籁俱寂。 只有那堆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照着劫后余生的我们,以及这片终于获得安宁的古老土地。 这场火烧了一天一夜,我们就一直在外面守着。 火光中,皇甫韵又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追问道:“原来,我们一直都在怨灵的世界里?” 我靠着一块大石头躺着,感觉浑身快要虚脱了,却也只能回了一句:“应该是吧。” 然后我看向了师父。 明明张老才是那个最辛苦的人,可此刻他依旧在风中卓然而立,脊背挺得笔直,身上仿佛藏着用不完的力量。 我在想,师父的炁到底有多少,怎么就源源不绝呢? 之前我从进入猎人村,就担心师父是不是受了重伤,所以状态一直很差,但他又很要强,这才引而不发。 没想到师父一直在扮猪吃老虎啊,他根本就没事儿,还能净化数百只怨灵,甚至还有空教我? 他还是个人吗? 我幽怨得看着师父,师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朝着我宠溺得笑了笑:“师父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等你跟你的星星相处久了,你觉得炁不够,可以找你的武曲星借。” 什么? 难道这就是师父的炁如此雄厚的原因?可师父一直没有教我如何星补啊! “张老张老,您快讲讲,这猎人村到底是什么情况,明明我们是踩着镜梯穿梭到了屠村前的时光,可之后好像我们并没有再踩着镜梯出来呀?” 皇甫韵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张老背负双手,缓缓道来:“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时空穿越,从我们踏入富绅家厢房开始,就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梦魇。” “幕后黑手利用此地残留的强烈怨念、守墓人的特殊血脉、以及邪术,制造了这个半真半假的空间。” “所有可怕的景象,一部分是当年惨剧的回响,而更多的是为了恐吓我们,让我们在极度恐惧中犯错,比如触碰铜镜迷失自我。” “然后它又释放出许多线索,半真半假,诱骗我们上当!直到最后让我们在极度恐惧中,以为祠堂底下的东西可以阻止魔王波旬出世,借而逼我们毁掉这卷真正的《道德真经》。” “所以您一直示敌以弱,就是在钓鱼对吧?” 九连环看向张老。 “不错。” 张老点了点头,继续道:“那时候贫道还不清楚这个幻境到底是有人在操纵,还是早就设好的陷阱?我若表现得太强,背后之人必然隐匿更深,或者狗急跳墙。”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假装受伤!甚至哪怕看到慈悲小和尚失去了名字,我担心是幕后黑手在试探我的反应,所以依旧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模样,让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控。” “后来雨生当着我的面,被贴上了怨灵的通缉令,我还是无动于衷。” “接着又发生了更多恐怖离奇的事情,我甚至没有拆穿柳树下的蛊坛,而是选择带在身边,就是为了让幕后之人彻底打消戒心……” “我必须让他认为,我们所有人都失去了威胁,他才会放心地亮出最终目的,诱使我们亲手毁掉《道德真经》的玉简。” 张老摩挲着手中的玉简,眼神复杂。 “看来是魔王波旬惧怕这卷《道德真经》,想借我们的手毁掉,可它既然知道《道德真经》在哪儿,为什么不亲自毁掉呢?” 墨非烟开口了。 张老笑了笑,答道:“或许不是它不想毁,而是毁不掉吧,甚至它能操控的人也无法靠近,所以必须借我们的手来做这件事。” “哎,张老!” 这时候皇甫韵也忍不住插嘴了:“那生子的事情呢?” “大夫人和阿莲,到底怎么回事?还有那女神医……” 张老沉吟片刻道:“根据目前发现的线索,大概可以推测出这些信息。女神医,或许我们该叫她蛊娘,其真正的目的,绝非简单行医。她盯上了猎人村镇压千年的古老魔王之力,才会找到这里。” “大夫人怀上的,大概率就是后山封印的那股邪恶力量了,所以她生产后被邪气彻底侵蚀,化为罗刹。” “胡老四作为南诏国守陵人的后代,他的血脉也是必要的一环!他的回归和在红尘中闯荡滋生的各种欲望,则是激活这一切的药引子。” “至于阿莲,因其特殊体质,在七月半生下的那个被柳树根缠绕的婴孩,才是蛊娘真正想要炼制的东西,或者也可能跟魔王有关?总之我不是设局之人,只能凭借现有的线索尽可能得还原真相。” “所以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的人,到底是谁?是蛊娘,还是已经回归的魔王?” 墨非烟皱紧了眉头,担心得说道:“当初我们好不容易抓到了罗刹,却被那团黑影放走了,现在罗刹跟黑影都不知所踪,也不知道会干什么?” 张老沉默了很久,他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与忧虑:“是啊,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甚至只是一个开始!” “师父,我有一个怀疑,这里跟蛊有关,会不会……” 没等我说完,张老就打断了我。 他朝我‘嘘’了一声,叹息道:“为师心中也隐约有一个猜测。但,没有确凿证据。” “无论如何,我希望不是他……” 皇甫韵又像是听哑谜一样,非要张老说清楚。 但张老就是不愿意多说,最后甩了甩衣袖:“此地事了,我们趁早下山吧!” “这卷《道德真经》玉简是道家至宝,我会带回龙虎山妥善安置,至于其他的,还需从长计议。” 火光中,张老朝着山下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可是没走多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猎人村。 村子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已经消失。 天边似乎还出现了一线微光,预示着这个漫长恐怖之夜的终结。 只是,张老那句‘希望不是他’,让我忍不住多想。 这场噩梦是结束了,但引发噩梦的源头,以及那个眼角长着朱砂泪痣的女子还没有出现,她到底想要什么? 一切似乎,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349章 重返弥渡县 下山的路,出乎意料地顺利。 雨已经彻底停了,天也微微亮了起来,心头那股不适开始渐渐地消失。 好在这一次,我们不仅成功救出了墨家小队,也没有伤亡,看来还是老天眷顾,冥冥中祖师爷在庇佑着咱们! 我摸了摸怀里的那只黑色陶埙,看了一眼墨非烟。 墨非烟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也朝着我柔柔一笑。 墨家大小姐温柔起来,真美! 我听到山吹过树叶,听到鸟雀鸣叫,我的心也像是被风吹动,变得雀跃起来。 “慈悲小和尚?你怎么还是呆呆的?该不会发烧了吧?” 这时我突然听到高皇甫韵的声音,只见慈悲小和尚一直沉默着,跟在队伍末尾,耷拉着脑袋,完全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咦,我也想起小和尚的名字了,他叫:慈悲小和尚。 看来当初真的只是幻境,或者是我们的心理暗示,总之从猎人村出来以后,我就感觉自己的后背轻松了不少,那张所谓的通缉令完全就是吓唬人的。 但小和尚的情绪很低落,他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写着什么解不开的谜题。 问他话,他也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得抬起头,慢腾腾得‘啊’一声,眼神空荡荡的。 皇甫韵拍他肩膀,他也是好半晌才慢吞吞挤出几个字:“小僧、小僧无事。” 皇甫韵是个急性子,看小和尚三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气得完全不想再搭理他了。 我看小和尚的状态不是很对,像是丢了一半的魂儿。 “兴许是难过吧?猎人村死了那么多百姓,咱们都没有机会给他超度个几天几夜,估计郁闷极了……”墨非烟对小和尚走到哪里都要念经的习惯完全不能理解,所以觉得他应该是太有执念,这才情绪低落得不行。 这段时间没吃好没睡好,大家的状态都很差,哪有心思追着人关心? 我现在也是恨不得找个干净的地方,好好吃一顿,再洗个热水澡,美美得睡上一觉。 心里有奔头,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许多。 等我们好不容易下了山,就发现山脚的景象,远比山上的情况更糟糕。 整个弥渡县像是被一只狂暴的魔爪狠狠蹂躏过一般,原本少数民族特色的青瓦木楼,塌了将近一半,残垣断壁支棱着,露出里面被泥浆泡得发黑的家具和衣物。 没倒的房屋,墙上也留下了齐腰高的黄褐色水渍,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街道上还堆积着厚厚的淤泥,混杂着一些树枝和垃圾,甚至还有淹死的鸡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河水腥气,我不禁想起了那场大雨…… 我们离开的时候,街道上就出现了类似洪水一样的大河,看来这段时间弥渡县也受难不轻。 好在现在雨停了。 雨过天晴,温暖明亮的阳光透过云层无私得洒向这片土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似乎看到太阳,心中就会升起无限光明与希望。 又是一个晴天,一切还有的救! 弥渡县的村民也都没有放弃,一个个在废墟里面穿梭,在泥泞中忙碌个不停。 有的男人赤着脚,互相帮忙,用粗木杠试图撬起倒塌的房梁。 女人们则是挽着袖子,用木盆从屋里舀出浑浊的泥水,泼到街上。 那些个头不高的孩子们也没闲着,一个个帮着捡拾散落还能用的锅碗瓢盆。 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沾着泥点,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除了伤痛,更多的是一种坚韧不拔的顽强,以及对重建家园的急切。 他们相信只要脚踏实地,就可以重建自己的家园。 这时我们看到一位满脸沟壑,头上还包着头帕的白族老汉,正用木耙小心地清理着自家门前被冲来的一棵枯树。 在看见我们这群风尘仆仆的外乡人时,他还露出和蔼的笑意。 我想上去帮忙,老头拒绝了,想要亲力亲为。 他脸上丝毫没有抱怨的情绪,反而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道:“老天爷发脾气喽,不过,大地神会保佑着我们的!” 说着,他还用耙子指了指脚下泥泞的土地,又指了指周围忙碌的人们,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层希望的光:“这里是我们的家乡,祖祖辈辈都在。” “房子倒了,可以再盖!地淹了,水退了还能种!” “只要有人在,弥渡就会重新站起来,一切就还有希望……” 老汉的话说得很朴实,却带着沉甸甸的力量。 是啊,只要不放弃,就还有希望,最重要的是要有敢于面对的勇气! 我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想起了华夏民族。 这千年来曾遭遇过多少苦难,但我们还是站起来了,没有人可以将我们打倒。 因为炎黄子孙,是龙的传人! “这白族老汉讲的话蛮有哲理的,看来不服输不认命的精神,其实流淌在我们每一个华夏人的血脉里,无论是哪个民族。” 墨非烟也情不自禁得感慨起来。 这时候,皇甫韵在我们身边低声解释了一句:“这一带的少数民族,有很多古老的部族,其实他们最初的信仰就是大地。” “他们认为脚下并非死土,而是一个庞大、沉睡又仁慈的生命,是它孕育了山林、河流和谷物。所以从前,无论是砍树开荒,还是烧地播种,亦或者建房动土,都要请族中巫师占卜,向大地献上米酒清茶,在征得允许后才会开始施工。” “而且在非常重要的节日,他们都会供奉大地母亲,求得庇佑。” “这种敬畏,几千年来都刻在他们的骨子里了。” 信仰大地? 我忽然想起在汉族的道文化中,其实也有把大地作为神秘的超自然的力量加以崇拜,并人格化为神祇。 汉人信仰大地之神由来已久,汉代已经称其为:地母娘娘。 《札记》中记载:“地载万物,天垂象。取材于地,取法于天,是以尊天而亲地也。”。 只是随着西洋文化的入侵,一切都要讲究科学,地母的信仰也渐渐变得不怎么科学了…… 第350章 以毒攻毒 我们一路慢慢走着,尽量避开清理的人群和堆积的杂物,心里不禁感慨万千。 猎人村里是被屠戮的人间惨剧,而眼前则是经历天灾的满目疮痍。 不同的是,这里的人出乎意料得顽强,每个人身上都涌动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 南诏国不在了,可它的子民却依旧顽强得扎根在了弥渡县,千年后依旧将倔强的精神传承了下去。 看着他们面对灾难,坚强得擦干眼泪,弯腰从泥里刨出生活希望的样子,我莫名地有些被鼓舞。生命本就不是一帆风顺,重要的是一步一步走出困境,终会迎来我们的柳暗花明。 按照张老的吩咐,我们开始分头行事。 我跟墨非烟去了药铺。 我们幸运得找到了一家叫做‘回春堂’的大药铺,这家店很高,不仅没塌,还有空去帮助隔壁受灾的店铺。 看到有客人来,伙计这才过来招待。 我打开师父给的方子,发现要买的药材都有些偏门,甚至邪门! “乌头、黄药子、全蝎、蜈蚣、僵蚕、水蛭……” 每报出一个名字,伙计看我的眼神就古怪一分,最后我索性不念了,直接交出了具体的药方。 当看到张老写的方子,上面剂量标注得毫不含糊,基本都远超了寻常用量的十倍。 “官人,这、这乌头、黄药子……还有蜈蚣全蝎的用量。” 伙计指着方子,舌头都有点打结:“可不是治风寒的啊,你莫非跟谁有血海深仇,要做啥子吧?” “肯定不是,我这是高人给的偏方,反正你就别问那么多了,照方抓药吧。” 我尽量让语气平静。 心里却也忍不住直打鼓,师父这方子,怎么看都像是要毒死谁。 刚刚下了大雨,抓风寒的药方,伙计肯定没少见,但这种全是毒的,还真是惊掉了下巴。 “哦,你这该不会是……” 伙计突然在我下面瞧了瞧,又暧昧得瞥了墨非烟一眼,似乎在说:兄弟,你这是哪来的偏方?这丫头是漂亮,但你也不能什么土方子都吃啊。 “哎,你们汉人是不是有句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伙计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兴冲冲得朝我喊道。 “让你抓药就抓药,费什么话!” 墨非烟冷眼扫了过去,伙计立刻不做声了。 抓完药以后,我跟墨非烟又去了市集。 水退后的市集萧条了许多,但还是有一些附近的乡民摆出了摊子,卖一些自家种的没被洪水冲走的蔬菜瓜果,还有一些从家里抢出来的米粮。 她沉默地挑选着,买了许多耐放的干饼和肉脯,又买了几套干净的粗布衣服。 这丫头之前在南诏古墓里绝对是饿狠了! 洪水过后,东西的价格涨得厉害。 小贩们还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得解释:“我知道这价有点高,但我们是因为……” 没等人家说完,墨非烟就爽快得付了钱,甚至还多给了一些。 似乎她知道对方困难,所以也希望能尽一点绵薄之力。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墨非烟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忧愁。 最后我们来到了一家侥幸完好的小客栈,与张老一行人汇合了。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连忙殷勤得招呼着我们,然后开了好几个房间。 墨非烟跟皇甫韵一间,墨离跟九连环一间,本来我要跟张老一间,但是看小和尚精神头不对,我想跟他一间,张老却摁住了我。 “既然最近客人少,我们就多开点房间吧!” 师父这是看客栈主人可怜,有意帮扶? 总之我听了师父的话,张老住一间,我一间,小和尚住一间。 客栈里也有一股驱不散的潮气,入住以后,我发现被褥摸上去都有些润。 但此刻也顾不上了,毕竟我身上都快臭了,现在的首要大事就是洗澡! 烧好的热水一桶桶提进房,关上门,褪下那身沾满血渍的衣服,整个人浸入热腾腾的水里时,我几乎舒服得要叫出来了。 每一寸紧绷的肌肉都舒展了,每一个仿佛浸透了阴寒的毛孔,都变得温暖起来。 那感觉简直就像是,我重新活过来了。 洗完澡,换上一套干爽的衣服。 人虽然轻松了,但任务还没完。 我换好衣服后,就赶紧来到了张老的房间,只见桌上已经摆好了我从药铺抓回的那些药材毒物。 他神色如常,指了指墙角一个小炭炉和药罐:“按方子,三碗水熬成一碗。武火烧开,文火慢炖,守足一个时辰。火候时辰,差一点都不行。” 看着那些乌头黑漆漆的表面、蜈蚣恐怖蜷曲的躯体、水蛭上干涸的粘液,我的喉头艰难得滚动了一下:“师父,这些都是要给谁吃的啊?” 如果师父的答案里有我,那我一定要用自己的活蹦乱跳来证明:我没事,我很好,我绝对不需要。 “这是给九连环和墨离的,他们身体虽然在慢慢恢复,但为了避免毒素残留,不得不防。”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松了口气,可转念就又不受控制得补充了一句:“给他们吃?可这些分明是……” 不等我说完,就听到了四个字:“以毒攻毒!” 张老的话言简意赅,他一边亲自动手处理药材,手法熟练得像个老药工,一边娓娓道来。 “他们中了波旬病毒,后来又在猎人村施展墨家术法,寻常温补药物如同隔靴搔痒,非得用这些至阴至毒之物,以毒拔毒,以阴引阴,才能把残存在体内的毒素给彻底逼出来……” “先暂时应下急吧!等回到斩龙队,或者等5队汇合以后,再看看还需不需要进一步得处理。” 道理我都懂。 可是当看着那些东西被一样样投入药罐,加清水,盖上盖子,炉火升腾,我就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不多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混合着腥、苦、辛、涩的古怪气味,就从药罐缝隙里弥漫出来。 那味道绝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让人下意识想远离。 可师父说了,要守足一个时辰呢。 我搬了个小凳,坐在炭炉前,老老实实地看着火。 张老交代了火候,便自顾自闭目养神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药罐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还有那越来越浓的、让人心头毛毛的药气。 我几乎是用袖子半掩着口鼻,心里不断嘀咕:这玩意儿喝下去,真的不会立马七窍流血吗? 一个时辰,漫长得像过了一天。 终于,药汁熬好了。 揭开盖子,里面是近乎墨汁般的粘稠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油光。 我小心翼翼地滤出药渣,得到黑漆漆、沉甸甸的两碗。 端在手里,碗壁滚烫,那药气直冲脑门。 我举着一个托盘,走去九连环和墨离房间时,步子都有点飘。 看着眼前那两碗‘墨汁’,我在门口踌躇了一下,硬着头皮敲了敲门,然后走了进去。 墨离跟九连环好像也刚洗完澡,屋子里全是热气。 但随着我一进门,浓烈的药味立刻充斥了整个房间。 看着手里那碗黑乎乎的东西,脑子里全是‘乌头碱毒’、‘蜈蚣毒’、‘水蛭毒’之类乱七八糟的念头。 一紧张,话就秃噜出了口:“墨叔叔,九连环大叔,喝、喝毒药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僵住了! 第351章 佳人着新装 墨离的眼睛瞬间睁大。 九连环也愣了一下。 我脸腾地红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连忙结结巴巴地纠正:“不不不,是喝……喝中药了!我师父开的药方,这个药是要以毒攻毒,然后我费劲千辛万苦才熬好,反正不是毒药,是好药。” 房间里静了一瞬。 墨离望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又瞥向我窘迫的样子,突然翘起了嘴角。 虽然笑声虚弱,却带着几分戏谑:“小子,你这招呼打的,是嫌我俩命太长,想直接送走?我跟阿九也不是那么讨厌的长辈吧。” 这话说的仿佛是我担心有什么长辈阻挠,所以送佛送到西了。 九连环也忍不住转过头,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似乎也在忍笑。 我臊得满脸通红,赶紧解释:“我刚刚是嘴瓢嘴瓢了,师父说了,这碗药,你们二位分着喝,一人半碗。剩下的一碗……呃,兑热水,泡澡用。” 墨离止住笑,叹了口气,眼神却严肃起来:“张老有心了,这碗‘毒药’,怕是比金子还贵。” 然后他端起了那只碗,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汁,脸色不禁变得难看起来。 但还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只见他痛苦地蹙紧,喉头滚动,吞咽得极其艰难。 那药汁显然极苦极辛,喝了小半碗,他的额角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仔细看会发现这汗水的颜色不大对,隐隐有些发暗。 九连环自己端起剩下的半碗,看了看,随即被那股味道呛得咳嗽了一声。 然后屏住呼吸,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喝完后,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捂着胸口,半天没缓过气,半晌才嘶声道:“好、好家伙……这滋味儿……” 我看着他扭曲的表情,再想想刚才自己那句‘喝毒药了’,忽然觉得好像也没说错? 任务完成,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生怕自己也见面分一半,尝尝这药究竟有多苦。 我从弥漫着古怪药味的房间里退出来,轻轻带上门,走廊里陈旧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 一转身,却像被定身法给定住,呼吸都不由得滞了一瞬。 墨非烟就站在不远处窗边的光晕里。 她刚洗完澡,湿漉漉的长发不再一丝不苟地束起,而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还沾着水汽,贴在瓷白的天鹅颈侧。 最让我移不开眼的,是她身上那套衣裙! 不再是平时的那身便于行动的黑色长裙,而是一套当地的少数民族服饰。 上身是一件洁白短衣,襟边和袖口绣着闪耀的金线,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 下面是一条齐膝的粉色裙子,裙摆上也有一圈细密的绣花,随着她微微侧身的动作,裙角如水波般荡开温柔的弧度,仿佛有朵朵鲜花绽放。 腰间系着一条五彩编织的宽腰带,勾勒出纤细不盈一握的蛮腰。 她原本在窗边看外面的街景,听到动静后转过头来。 窗外漫进来的天光柔和地笼罩着她,洗去了一身的疲惫,也冲淡了她身上那种惯有的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 异族的服饰给她平添了几分神秘鲜活的气息,像是从古老壁画上走下来的山灵,又像是某个边远部落里不谙世事的少女。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依旧清澈沉静,像一汪深潭的水。 我呆呆地看着墨非烟,脑子里一片空白,先前熬药时的紧张,说错话的不安,在这一刻,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视觉冲击给暂时挤走了…… 心脏不受控制得重重跳跃起来,砰砰砰的,声音大得我都怕人听见。 邱雨生啊,邱雨生,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墨非烟见我半晌没动静,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微微偏了偏头,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她抬起手,在我面前轻轻晃了晃。 “看什么呢?” 她的声音比平时似乎软和了那么一点点,也许是因为刚沐浴过,也许是因为这身衣服带来的错觉。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狡黠得眨巴了几下眼睛,笑盈盈得弯起嘴角:“怎么?不好看?” 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飘飘然的,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舌头有点打结得磕磕巴巴起来:“好、好看!特别好看!” 说完又觉得太直白,赶紧补了一句:“这衣服挺适合你的。” 墨非烟听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一只俏皮的小狐狸。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视线下移,落在我嘴角附近,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点近乎促狭的意味:“嗯,我记得我以前说过,我的腿也挺漂亮的。” 我看着那两条小腿,喉头不受控制得滚动了起来:“是漂亮,白嫩嫩的,又细又直,跟一截白莲藕似的。” “什么?你居然比作吃的。” 墨非烟故作嗔怒得要抬手打我,我没躲反而有些期待得支起了脖子,哪料她猛地抽回了手,像是怕奖赏我什么似的:“难怪,口水流那么多,记得擦擦哦。” “啊?” 我下意识抬手去抹嘴角,当然是干的。 “你在逗我?嗯?” 我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她那双绽开星点笑意的眸子,顿时明白自己被捉弄了,脸上更烫,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走吧。” 好在墨非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率先向楼梯口走去,裙摆摇曳着,让我的心也跟着一晃一晃:“楼下好像有吃的,看看有什么能填肚子。” 我赶紧跟上,心跳还没完全平复,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发梢带来的清香。 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道心如何不坚,是她太诱惑了,还是我的道行太浅? 不去管了,道法自然,一切随心而动吧。 楼下大堂比我们刚入住时热闹了些,又来了两拨避灾的行脚商人,围着桌子低声交谈。 我们找了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刚想问伙计有什么吃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江湖气。 “哟,都在这儿呢?快,来来来,尝尝鲜!” 只见皇甫韵拎着个油纸包,另一只手还抓着一个不大的酒壶,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她头发高高得束成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沾在小麦色的额角,眼神亮晶晶的,看起来精神头十足。 她把油纸包‘啪’地往桌上一放,油渍立刻渗了出来。 “这什么好吃的?”我期待得上了手。 结果打开一看,我跟墨非烟都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天呐,里面居然是炸得金黄酥脆的一串串昆虫? 有肥硕的、去了翅的知了猴。 有张牙舞爪的蝎子,还有一串认不出是什么的,总之一节节的多足虫。 “尝尝!刚在街角拐弯那老倌那儿买的,香得很!” 皇甫韵抓起一串知了猴,‘咔嚓’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嗯!爆汁了喔,外酥里嫩!这知了猴可真肥美,你们别愣着啊。” 我和墨非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明显的抗拒,嘴角都忍不住抽搐起来。 墨非烟默默把视线移开,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 我看着那还在微微反着油光的蝎子尾巴,胃里一阵翻腾,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可真是好、好胃口。” “嘿,没口福!” 皇甫韵也不在意,自顾自吃得欢快,又拔开酒壶的塞子,灌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气,把酒壶递过来:“不尝尝虫子,尝尝这个?本地的米酒,甜的,不醉人!” 这次我没拒绝,接过酒壶小心地喝了一口。 酒液冰凉清甜,带着淡淡的米香和发酵的醇厚,确实顺口。 喝下去,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驱散了些许疲惫。 “对了。”我突然想起那个沉默得异常的小和尚,开口道:“慈悲小和尚现在怎么样了?吃饭了吗?” 皇甫韵正跟一只炸蝎子较劲,闻言撇撇嘴:“那小秃驴?哼,一个人占了一间上房,门关得死死的,敲了也不应。问伙计,伙计说送了素斋进去,也没见他动几筷子。” “整个人跟丢了魂儿似的,问啥都嗯啊哦,闷葫芦一个!懒得理他,爱咋咋地。” 她语气里透着不满,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只是被她用大大咧咧的态度掩盖了。 第352章 她来自恶人村 话题不知怎么转的,皇甫韵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我和墨非烟身上滴溜溜转了两圈,嘴角勾起一抹八卦的笑容:“我说,你们两个刚才在上面嘀咕啥呢?小色狼,嘿嘿,眼睛都看直了吧?” 她冲着墨非烟努努嘴,竖起一个大拇指:“这身衣服不错,比你那身黑漆漆的强多了,真漂亮,这腿是腿,腰是腰的。” “你们俩应该是一对吧?墨姑娘,你不知道,这一路上邱雨生那是恨不得插上翅膀去救你,然后……” 墨非烟瞥了我一眼,漂亮的脸蛋立刻红了起来,我赶紧打岔:“哎呀,你别光说我们,说说你!” 起初我对皇甫韵的印象只有一句话:一个有些神经的怪力少女。 而现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我忽然对她充满了好奇! 这样一个身手狠辣、性格洒脱又带着市井气的女子,到底是怎么成为贪狼的徒弟,又是怎么加入斩龙队的?还有那三十米的大刀又是怎么回事? 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皇甫韵转过头,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少了平日的没心没肺,多了点别的什么。 “好奇我?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语气随意,眼神却暗了暗。 我和墨非烟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皇甫韵仰头,把酒壶里最后一点米酒喝完,随手把空壶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她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尚未清理干净的泥泞街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平淡的苍凉。 我正想着如果回忆不太美好,那就不要说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皇甫韵却酒意朦胧得开了嗓:“现在对我而言,这些过去的痛都没什么……就跟一阵风似得吹过去,就算过去了。” “说实话,我还挺感激那段经历的,没有过去,就没有现在的我。” 没想到这么大大咧咧的皇甫韵居然能说出如此富有哲理的话,我看着她,发现自己似乎对她一直了解的比较肤浅。 皇甫韵撑起下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没有爹没有娘,打从记事起,就在北边最冷的那个地界儿晃荡。那里的冬天雪能埋人,跟野狗抢过冻硬了的馍,被比我还大的乞丐崽子揍得头破血流是常事。”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刺骨的寒冷:“不想被欺负,就只能比他们更狠!” “抢食的时候敢下死口,打架的时候敢抄石头砸人脑袋。慢慢地,就没几个人敢惹我了。” “后来,九岁那年我被骗进了一个地方,他们叫它:恶人村!” 提到这个名字,皇甫韵的眼神复杂起来,有怀念,也有冰冷的恨意:“那地方,怎么说呢,外面的人听了名字就得绕道走。住在里面的,不是身上背着几条人命的通缉犯,就是犯了大事无处容身的江洋大盗,正常人在那儿活不过三天。” “可我在那儿……” 她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暖意的笑容,虽然转瞬即逝:“我在那儿过得挺开心。村里的干爹干妈们,嘿,一个个凶名在外,却把我当成了团宠!瘸腿的铁手李老爹教我认穴打暗器,偷遍江南的无影孙大娘教我身法和开锁,当过刽子手的屠夫刘爷教我刀法……” “换句话说,吃喝嫖赌,坑蒙拐骗,各路下九流的本事,他们恨不得全塞给我。” “他们说,人呐,你得活着,不管要怎么活,你只有活下去了,才是真的。” “他们还告诉我,没人天生就是恶人!” “李老爹是替蒙冤的兄弟顶罪,被逼成了匪;孙大娘是被贪官污吏害得家破人亡,才走了偏路。刘爷他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只是律法不杀,他杀了,就成了屠夫。他们只是被这狗日的世道,逼到了另一条路上。”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微微发白。 “我在恶人村长到十六岁,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那天……官兵,还有江湖上那些自诩正道的伪君子,他们把村子围了。” 皇甫韵的语气骤然变冷,像是淬了冰:“说是围剿魔窟,替天行道。” “干爹干妈们让我躲进地窖。我不肯,李老爹一巴掌把我扇进去,锁死了门!我从缝隙里往外看……看他们一个个冲出去,看那些熟悉的、教我本事、给我讲故事的背影,在刀光剑影里慢慢倒下去……刘爷的刀砍卷了刃,孙大娘的身法再也躲不开那么多子弹……李老爹用最后三枚铁蒺藜打瞎了一个团长的眼睛,然后被人从背后捅穿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停了很久,才继续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死了,全村就我一个活口,不是官兵找不到地窖,是有人故意放了我。” “走的时候,我在村口烧了一半的废墟里,找到了大爹爹。大爹爹是一个很怪很怪的老头,他每次教我刀法,总说自己杀人太多、戾气太重、不配当我爹,可他……他娘的,可真是个好爹!” 皇甫韵声音哽咽了,她一把抓起桌上凉了的炸虫子,塞进嘴里用力嚼着,眼泪却不由自主的涌上面颊。 “大爹还有一口气,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刀。” “他把刀塞给我,只说了一句:‘韵儿,出去后别像我们,但也别被人欺负了,谁欺负你,就揍他……” 皇甫韵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那个大背囊,我忽然明白了什么,脱口而出:“你大爹给你的,是不是就是那把三十米的大刀?” 我下意识问了一句,想起她动不动就挂在嘴上的口头禅:“信不信老娘拿三十米大刀砍死你。” 这其实是她保护自己的下意识反应? 皇甫韵转过头,脸上的阴霾散了些,又带上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用力点点头:“对,就是那把,它是大爹爹留下的,我用着顺手,就是……”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黯然:“就是再没人能教我下一招了。” 我脑子里还在回响着‘恶人村’、‘团宠’、‘围剿’这些词,看着皇甫韵故作轻松嚼着虫子的侧影,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她那身江湖气、那股狠劲、甚至对食物的不挑剔,都是这样一点点被逼出来的。 墨非烟垂着眼睫,心疼得为皇甫韵倒了一杯酒。 皇甫韵却满不在乎得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情绪甩掉:“后来嘛,我从地窖爬出来,村子烧得差不多了,人也死光了。我一个半大丫头,对外面两眼一抹黑,只能往深山里钻。渴了就喝山泉,饿了……” “嘿,那是我第一次碰见狗熊,差点成了它的点心。不过最后还是我赢了,架起火烤了,香是真香!” 她眼神飘远,似乎在回忆那孤独又充满蛮荒气息的日子。 “就在我啃着熊腿的时候,一个人走近了。那人拎着杆双管猎枪,长得模样不赖,嘴倒是真馋,抽着鼻子就靠了过来,说老远就闻到香味了,同行,不介意分一口肉吧?” “他走到火堆边,看清楚我后,愣了一下道,你一个黄毛丫头,居然猎了一头熊?” 皇甫韵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我说,咋滴,再废话,信不信我三十米的大刀猎个人给你看看。” “那人听了没生气,反而乐了。” “他问我家人呢,爹娘呢,我说死了。” “他沉默了片刻后,然后嘿嘿一笑我也是。” “后来他说我身上有股味儿,不是血腥味,是天生的猎人味儿。他说他也在‘打猎’,不过猎的东西不太一样。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去看看更大的山林,猎更凶的妖怪。” “然后你就跟他走了?”墨非烟轻声问。 “嗯。” 皇甫韵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那个人就是我的师父贪狼!” 第353章 小和尚的心魔 “我当时没别的地方可去,也觉得这人挺有趣的,模样不赖还挺有本事,不像那些伪君子……” “所以就割下一块熊肉给他,然后说,姑奶奶答应你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真的在猎妖,是这个世界上比狗熊凶恶百倍千倍的东西!” 就此,皇甫韵成了贪狼的徒弟,也加入了斩龙队。 我把手边那壶还剩一点的米酒推到她面前:“抱歉,让你回忆起不愉快的事情了,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始终开心的人。” 我顿了顿,想起小九九,那张总是乐呵呵一团和气的胖脸,说道:“一个朋友告诉我,难过了,就喝一口酒。酒不能解愁,但能让人暂时喘口气。” 皇甫韵看了我一眼,没客气,拿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 哈了口气,才将酒壶重重放下:“你那朋友,有点意思。啥时候介绍我认识认识?我感觉,跟他肯定投机。” “哈哈,那人也是我们疯狗小队的,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皇甫韵笑着点了点头,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气。 眼神却依旧望着窗外,没有焦点。 楼下喧嚣异常,我们这里却一片寂静。 我从来没想到,原来在皇甫韵那看似没心没肺的笑容底下,藏着这样一段鲜血淋漓的过往。 她从小没爹没娘被丢进了恶人村,却成为了那群恶人的团宠,不,他们真的是恶吗?还是所谓的善人故意贴的标签? 总之,皇甫韵又因为那群所谓的善人围剿,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庇护。 可她硬是凭着不服输的劲儿,走出了一片天。 人呐,永远都不要放弃! 只要你愿意,明天睁开眼,就是新的一天! 我突然感觉自己现在浑身精力充沛,有闲心想起了慈悲小和尚:“对了,慈悲小和尚呢?他不下来吃点东西?” “让他吃?那不得先给这些虫子九族好好超度一下?” 皇甫韵翻了个白眼,不过刚才低落的情绪倒是被冲淡不少。 好在,皇甫韵是惦记慈悲小和尚的,还专门买了一些素食,什么青菜蘑菇一类的东西。 “不对,你们有没有感觉小和尚的状态有问题?” 墨非烟微微蹙起了眉头。 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从猎人村出来以后,慈悲小和尚就一副那失魂落魄的状态。 “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看到太多生命消逝所以接受不了这种打击!但现在看来,他那副封闭自我的样子,是不是也藏着我们不知道的、足以将他压垮的秘密?” 我跟墨非烟对视了一眼后,说道:“正是这个秘密,像一副无形的枷锁,将他困在了猎人村恐怖记忆的阴影里,让他无法面对自己?” “有可能!” 墨非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邱雨生,你从猎人村出来后,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就是那张通缉令给你带来的感觉还在吗?” 我摇了摇头,很坚定得回答:“没有!” 当初在猎人村被贴通缉令的时候,我整个人是很慌的,后来也一直感觉后背怪怪的,可自从师父揭穿猎人村的真相后,我就感觉后背的通缉令根本就是假的。 从猎人村离开后,最后一点不适也完全消失了。 可是慈悲小和尚却一直没有走出来。 我眉头皱紧,看向墨非烟说道:“我明白了!其实所谓的通缉令只是我因为强烈的心理暗示给自己上的枷锁,我不把它当一回事儿就正常了,可慈悲小和尚却不是。” 说到这里,我看了一眼皇甫韵:“既然你都有一段这样的故事,那是不是慈悲小和尚,也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正是这个秘密,成了他的心魔,在猎人村的时候,让他想起了那个噩梦,从而困住了他,让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甚至那个梦跟他的法号慈悲有关,困住他的,根本不是猎人村,而是他自己的心魔!” 墨非烟眸光一闪,点了点头,声音清晰:“有道理。他之前的迷茫,或许不止是‘失去名字’那么简单。在祠堂,他很容易就被阿莲的记忆碎片影响,抱住腐木。面对罗刹虚影,他身上的村民怨气也格外明显……” “我怀疑他心底,恐怕有某种与罪孽或恐惧紧密相连的东西,被这个诡异的地方给勾出来了。” 皇甫韵猛地一拍栏杆,把楼下聚餐的行脚商人吓了一跳。 她不管不顾,一把勾住我的脖子,用力晃了晃,力气大得我龇牙咧嘴:“可以啊你小子!脑子转得挺快!被你这么一说,老娘也觉得不对劲了!那小秃驴肯定有事。” 我们决定要帮慈悲小和尚。 可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油盐不进,不吃不喝,像个失去生气的布娃娃,这也不是办法。 我找了个借口,悄悄溜到他房门外,从门缝里偷窥。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只见小和尚蜷缩在离门最远的墙角,背对着门,头深深埋着。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哭泣的那种颤抖,更像是极度恐惧或紧张下的生理反应。 他的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左腕上的那根镯子,指节用力到发白,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抠着地面。 之前我就好奇过,这小和尚怎么左手戴了个上好的和田玉玉镯,出家人不是不搞奢侈之风吗? 还有,在猎人村听到阿莲凄厉的哭声时,慈悲小和尚并没有转动右手上的深褐色佛珠,而是死死按着左手手腕上的白玉镯。 看来这白玉镯大有来历呀! 门外走廊里恰好有伙计经过的脚步声。 “哒,哒……” 极其轻微的声响,却让小和尚浑身猛地一哆嗦,像是受惊的兔子,整个人瞬间绷紧,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墙壁里。 直到脚步声远去,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放松下来,但攥着镯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那个镯子,不对劲!” 墨非烟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之前我没特别注意过他,现在看来,那或许不仅仅是件饰物。它对小和尚而言,一定有着非同凡响的意义,可能是某种特殊的纪念?” 我心想要是薄荷在这儿就好了,她那双眼,说不定能瞬间看穿这小和尚到底是身体上真缺心眼,还是心里缺心眼?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我吓了一跳,回头发现张老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着我,又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第354章 暴雨惊魂夜 “师父?” 我有些意外得看了张老一眼,却听到张老只是微微点了下头,温和慈爱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心病还须心药医呐!” “强行用药,或以外力刺激,恐适得其反。他心魔已生,自己画地为牢。或许你们年轻人,心思活络,方法也多,可以试试帮他打开一丝缝隙,否则……” 说到这里,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七分惋惜:“他可能会永远困在这一天,走不出来了!” 看来张老早就发现慈悲小和尚的异常了,也知道他是因为心魔才会这样,之前在路上的时候没有专门说出来怕引人担心。 现在终于有了个落脚的地方,便关心起了慈悲小和尚。 有了张老的引导后,我、墨非烟跟皇甫韵三人开始合计如何出招来救小和尚?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过一个诸葛亮,真要实践起来,就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馊主意那叫一个层出不穷! 皇甫韵主张以毒攻毒,眼神里带着一股狠厉:“要老娘说,现在就把这秃驴揪出来,狠狠抽一顿!皮鞭沾凉水,打醒了算。” “想当年在恶人村,刘爷对付走火入魔的兄弟就是这么干的,打得他嗷嗷叫唤。强哥去阎王爷那里走了一圈后,压根没心思矫情了。” 我和墨非烟立刻否决,怕还没打醒,先把他给打死了。 我想着是不是找个高僧来给他念念经? 毕竟慈悲小和尚是和尚,对和尚应该是很信赖的,说不准就唤醒他体内的佛性,把心魔给压制住了。 可现在的弥渡县,完全就是兵荒马乱的样子,洪水刚过还没有彻底从灾情里走出来,上哪儿去给他找正经高僧去? 就算找到了,万一没对症下药,反而情况更严重了怎么办? 墨非烟则提议要不要来一场情景再现,说道:“既然他害怕,或许我们可以模拟一些他记忆中可能恐惧的场景,但控制程度,引导他面对?” 这想法有点道理,但是我们哪知道他的心魔到底是什么,只怕会弄巧成拙。 “不然就模仿猎人村的铜镜事件?” 皇甫韵兴冲冲得开口,提议道:“小和尚不是看了那个铜镜后才出现异常的吗?要不咱们就再给他重现一下。” “不行!” 我立刻否决了,把自己的考虑说了出来:“其实猎人村那面铜镜看起来是掠夺了小和尚的名字,但出问题的不是铜镜。我们都看到了那面镜子却没有发生类似的事情,这说明是那面铜镜激发了小和尚内心的恐惧,之后他就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了,后来更是连法印都使不出来,又忘记了《往生咒》等等,像是在失去名字的同时,连自己的佛法也慢慢失去了一样。” “所以如果我们再重现那个场景,但我们又不知道小和尚的心魔是什么,很可能弄巧成拙,让他失去的东西更多。” “因为他的心魔好像比我想象中严重太多了,咱们离开猎人村都恢复了正常,就他还陷在里面,困住他的根本就不是猎人村,是他曾经遭遇得某些可怕的场景!” 听了我的话,墨非烟觉得很有道理。 “对,主要我们不知道小和尚到底经历了什么?要是贸然用这种法子,怕是要么把他吓傻,要么把他逼疯,还是稳妥一些的好。” 我们想来想去,都没商量出一个稳妥的办法。 小和尚的房门依旧紧闭,送进去的饭菜也原封不动地被端出来。 伙计告诉我们:“你们这个同行的小和尚是不是脑子摔坏了,不吃不喝的怎么受得了哦。” 原来小和尚不仅不吃饭,就连水都没怎么喝。 我们一筹莫展,只能在门外干着急。 就在我们几乎要放弃,皇甫韵着急了,转头就想去请张老:“邱雨生,咱们不能这样下去了,小和尚就算不被心魔逼死,也要饿死渴死,我得去找找张老,看他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别……” 我拉住了皇甫韵,表示再观察看看。 “师父如果想出手或者必须出手,根本不会让我们来想办法,他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用意。” 反正我是相信张老根本不会坐视不理,真的到了那一步,他会主动来帮慈悲小和尚的。 皇甫韵见我这么说,只能狠狠得叹了口气。 没想到,就在当天夜里,弥渡县的天又变了。 明明白天还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结果晚上突然乌云密布,刮起了一阵邪风。 这让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不容易扛过了洪水,难道又要来一场暴雨了吗? 我翻来覆去得睡不着,就在凌晨子时一刻,天际猛地亮起一道惨白的闪电,将夜空撕开一道口子。 不消片刻,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仿佛就在我的头顶炸开。 整个客栈仿佛都在剧烈摇晃,我心里也一阵发慌。 紧接着,一个充满了极致恐惧和痛苦的尖叫,从隔壁房间传来。 那一声尖叫根本不像人所能发出的,宛如野兽般的长啸。 我赶紧下床,立刻锁定了声音的源头来自慈悲小和尚的房间。 一声声凄厉的长啸接连从他的屋内,轰然爆发! 当我来到他的门前时,发现皇甫韵也早已从房间里冲出,后面还跟着墨非烟。 皇甫韵一下子扑到他的房门前,用力砸门:“小和尚,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快开门,快开门啊,小和尚!” 皇甫韵用力拍着门,力气大得几乎随时要把门拍裂。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混乱的喘息,以及一阵压抑至极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把门撞开!” 墨非烟当机立断得下了决定。 皇甫韵退后一步,抬起脚,一脚狠狠得踹在了门板上! 下一秒,‘砰’的一声,还算结实的木门应声而开。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不时亮起的闪电,将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灭。 借着那时不时闪亮的惨白光芒,我终于找到了慈悲小和尚。 不,那几乎不能称之为小和尚了。 只见他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我们,月白色的僧袍凌乱,原本光溜溜的脑袋上,根根青筋暴起。 周身弥漫着一股极其狂暴、混乱、充满戾气的气息,与平日里那个慈悲为怀、一心向佛的形象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是那样的陌生,陌生的可怕…… 宛如魔鬼一般! 第355章 生死恶斗 “小心!” 墨非烟最先察觉到不对,双手结印防御。 就在下一道闪电亮起的瞬间,小和尚猛地转身! 他整张脸都扭曲了,五官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某种暴戾情绪而移位,嘴角甚至淌下涎水。 更骇人的是,他的眼睛在闪电映照下,竟然隐隐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猩红的光芒! 他看到了门口的我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小和尚,你怎么了?” 皇甫韵尖叫出声,声音中明显夹杂着一丝心疼。 然而小和尚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接朝着离他最近的墨非烟扑了过去! 动作快如鬼魅,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取墨非烟的咽喉。 这哪里是那个连蚂蚁都不忍踩死的小和尚? 此刻站在我们面前的,分明是一头已经完全失控的凶兽! 墨非烟反应极快,纤细的腰肢一拧,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爪,袖中炁线瞬间弹出,试图缠绕他的手臂。 然而此刻的小和尚力大无穷,竟然直接挣断了坚韧的炁线,反手一掌拍向墨非烟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皇甫韵及时抢上,用刀鞘硬生生挡下这一掌,自己则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发麻。 “靠!小和尚,你疯了?” 皇甫韵又生气又无奈,却还不忍心动手,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我和墨非烟对视了一眼,觉得必须尽快制住小和尚。 否则一旦失控,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房间实在太窄了! 桌椅床榻挤占了大半空间,腾挪闪转极为困难。 我不敢拔出万仞剑,毕竟刀剑无眼,以免误伤。 墨非烟的炁线在如此近身缠斗中也难以完全展开,只能如灵蛇般窜出,试图锁扣他的关节,却总在即将合拢时被他狂暴的力量挣开。 此刻的慈悲小和尚,双目赤红,喉咙里滚动着野兽般的低吼,招式全无章法,只是凭着本能的凶性扑击撕打。 一拳挥来,竟带着沉闷的破空声。 一脚踹出,硬木的床都被直接击成碎片。 他不防守,不躲避,每一次攻击都倾尽全力,透着股同归于尽的癫狂,逼得我们连连后退。 最让我们心惊的是皇甫韵。 她这次没有拔出那把三十米的大刀,直接双拳镀上金色的炁息迎上,本是干脆利落的擒拿手法,可每当要扣住小和尚要害时,动作总会不由自主地滞涩一瞬,像是怕真的伤了他。 这一瞬的犹豫,在电光石火的搏斗中便是破绽! 小和尚一记毫无章法的摆肘砸来,皇甫韵格挡稍慢,被震得踉跄倒退,后背‘砰’地撞在墙壁上。 “靠,你个破秃驴,老娘舍不得伤你,你倒是舍得下死手打老娘。” 皇甫韵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也不知道是疼哭的,还是气哭的:“坏和尚,去你大爷的。” 然而话虽如此,皇甫韵每次反击还是只敢用三分力道。 但是小和尚可没那么怜花惜玉了,他简直是乱拳打死老师傅,拳掌直接擦着皇甫韵的咽喉而过,简直就是要人命的。 招招破风,式式要命! 皇甫韵躲过这一击,小和尚的拳头砸在了桌子上,碎裂的瓷片崩飞,擦过皇甫要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这下她彻底愤怒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恶狠狠得说道:“老、娘、以、后、要、跟、你、天、下、第、一、差!” 每个字都仿佛从牙缝中溢出来的一般。 也不知道是因为皇甫韵的狠话,还是此刻的惨状刺激到了小和尚。 小和尚居然真的没有再追击了,而是开始了自残。 他一拳一拳得打在自己身上,力气大得吓人,直接砸得他吐血了。 小和尚的眼神空洞又狂乱,嘴里不断发出无意义的嘶吼:“我是谁?我到底是谁?杀……杀个痛快……我要杀!让我杀!” 破碎的字句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混合着破空的雷声,格外凄厉。 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张老就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但始终没有出手,只是眉头紧锁地盯着这一切。 似乎在观察,也像是在等待什么…… 外面的雷声渐渐由密转疏,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砸下来。 当又一道格外悠长却不再那么暴烈的雷声隆隆滚过天际,最终消散在雨声中时,疯狂自残的小和尚,动作猛地一顿。 他周身那股狂暴的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眼中闪烁的那点猩红光芒也在黯淡、消失,然后变成了眼泪,大颗大颗得砸了下来。 小和尚像是突然清醒了一样。 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看到地上低落的眼泪与血滴,像是做错事的幼子。 忽然间,小和尚抬起头,惊恐地看向我们。 他看到了我们的狼狈,看到了被撞坏的家具,看到了一片狼藉的房间。 “我、我……” 他嘴唇哆嗦着,眼里全是不知所措。 小和尚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比之前蜷缩在墙角时还要剧烈十倍。 然后,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双手抱头,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耸动着,发出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 我们喘着气,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点擦伤,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势都变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声响。 瘫软在地的小和尚,终于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起头。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和灰尘,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或疯狂,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认命般的平静,深处藏着无尽的痛苦与自我厌弃。 他看了看我们,目光最后落在自己手腕那个被他攥得温热的玉镯上,嘴唇翕动了很久,终于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十五岁那年……我……杀了一座寺庙的和尚!” 我们全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小和尚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在看着遥远的一片血色的过去。 他声音木讷,却字字泣血:“我生下来就很恶。” 恶的那个字眼,他咬得很重! 第356章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恶?” 我们皆是一惊,皇甫韵咽了咽口水,满不在乎得笑了笑,试图纠正这个词来安慰小和尚:“调皮吧,小孩子哪有不调皮的?” “不,不是调皮,是真的心里住着一只恶鬼。” 小和尚郑重无比得说道:“我看到小鸟,想掐死;看到猴子,想踩断它的脖子;看到马,就想拿铁杵狠狠捣入它的屁股……” 慈悲小和尚痛苦得抓着自己的胳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流:“我控制不住那些念头,我看到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想摧毁,我会拔花会打人会放火……我是真的控制不住。” 听到这话,我们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幼年的小和尚的确不是普通小孩儿调皮捣蛋的范围,的确很恶。 小和尚机械得说着:“我爹,是镇上有名的大善人,他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是个魔鬼,他关过我,打过我,拿鞭子抽过我。” “可每一次我都改不了,恶像是种在我的骨子里,只要我还活着,就无法将恶从心里拔出去!” “他甚至请来了好多好多的名医,他觉得我是得了一种怪病,可是没有用。” “他又觉得我是被厉鬼附了身,请了无数驱魔斩鬼的法师,还是不行。” “我爹怕我,他是真的怕我,怕我杀他伤他,更怕我毁了他大善人的名声!最后他选择抛弃了我,将我送到了百里外的上善寺,希望佛法能教化我。” 说到这里,小和尚惨笑了一下,结果笑得比哭还难看:“可是没用啊。” “我每天都在念经,我每天都在佛前祈祷,让我的脑子里不要再有那些怪念头,我不想那样,真的不想……” 可是在寺庙里,小和尚还是一样得控制不住。 任何师兄师父,只要说他一句不好,哪怕只是一个眼神让一句话让他不舒服了。 小和尚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了他! 每一天,小和尚都在跟这种冲动搏斗,活得像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直到我发现……” 他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刻骨的讥讽和恨意:“那所谓的上善寺,根本就是个魔窟!” 住持和监寺拿着善男信女的功德箱,吃喝嫖赌,挥金如土。 寺庙名下有大片田产,租给佃户,然后设计逼他们签下卖身契。 “最可恨的是寺庙求子灵验的名声……” 小和尚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们专门找那些求子心切、家世尚可的年轻妇人,以‘密室诵经加持’为名,将她们蒙上眼睛带进厢房。” 殊不知,里面点的不是什么赐子的佛香,而是迷香,是土匪抢劫才会用的迷药。 “那些假和尚根本就不会什么佛法,他们披上袈裟,借用佛祖的名义诱骗世人,骗那些妇人,为的就是行苟且之事。” 那些妇人有的蒙在鼓里,以为是神灵赐福。 有的或许知道,但为了孩子,忍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上善寺的送子观音,那么灵验,是因为和尚六根不净,是因为世人愚昧,以为生不出孩子是女人肚子的问题,跟男人无关。” “呵,多么可笑,求子成功后,那些女人带着丈夫感恩戴德,为上善寺捐香火,塑金身。” 小和尚嘲弄得闭上了眼睛,冷笑着说道:“我撞破了一次,看到那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给我们讲《金刚经》的监寺,从求子的少妇房里衣衫不整地出来,那时候我真的……” 说到这里,小和尚的身体又开始发抖,脸上青筋暴起痛苦万分:“我脑子里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窗外雨声潺潺,屋内落针可闻。 我的眼前依稀浮现出了那个画面,一个本就内心充满暴戾的少年,撞破了信仰殿堂里最肮脏丑陋的真相,长久以来压抑的恶念与极致的愤怒、恶心、幻灭感,犹如火山喷发一样,轰然爆发了。 “那个晚上也像今晚一样,在打雷!” 小和尚的声音飘忽起来,陷入了可怕的回忆:“雷声每响一次,我脑子里的杀意就浓一分。我看着那些在晚课诵经的和尚,看着他们一张张脸,只觉得无比恶心、虚伪……他们不配念经,不配活着,他们玷污了佛……” “然后,我动手了。” 他说得极其简单,但我们都感到了那简单话语里蕴含的血腥与疯狂:“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好像有另一个我接管了这具身体,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反复看着,仿佛上面沾满了永远洗不掉的血污。 “满殿都是血,和尚们都死了。有的被砸碎了头,有的被扭断了脖子……我站在血泊里,手里拿着敲木鱼用的沉木槌……” 他猛地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 “我不是非要杀他们不可,我真的控制不住……” “我看到他们的真面目,我无法忍受!”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可我也确实杀了,全部都杀了……” “后来,斩龙队的法印大师来了!他制住了我,却没有杀我。他说……我是‘那罗鸠婆’的化身。” 小和尚睁开眼,眼底是深深的恐惧与自我排斥:“他说,那是佛经里一种特殊的存在,恶时是魔,杀戮随心;善时是佛,慈悲渡世。两种极端在我一身,自己无法控制转换,于是他给我戴上了这个镯子。” 说话间,他抚摸着手腕上那枚温润如玉的白镯:“这镯子能压制我体内的恶念,让我保持善的这一面,但也像一副枷锁,让我时刻记得自己是个怪物,是个屠夫。” 这时,我清楚的发现,那只玉镯身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 “我害怕面对那个恶的自己,只能逃避,畏缩,看见什么都想超度,感觉一切罪孽都是我的。我带着这副枷锁活了这么多年,以为只要足够小心,足够慈悲,就能赎罪,就能压住它……”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与绝望:“可是那个村子,它让我一切都想起来了,它让我清楚得觉得,自己不配慈悲这个法号,我不配。” “哪有慈悲为怀的出家人会屠戮一整间寺庙,我是恶,是魔鬼……” 原来小和尚走不出猎人村,是因为他的心魔。 怨灵空间毁掉了,但小和尚遗忘的过去却全部一股脑得回来了。 他觉得不配慈悲,遗忘了名字。 他觉得自己不配使用佛法,因为他曾经屠戮了一整间佛寺。 “我感觉到,体内那个善的我好像越来越弱,那个恶的……它要出来了……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他终于崩溃,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那哭声里,没有疯狂,只有无尽的悔恨、恐惧和对自身存在的深深厌恶。 我们站在狼藉的房间里,听着他的痛哭和窗外的雨声,久久无言。 原来,这才是慈悲小和尚最大的秘密。 困住他的心魔,比我们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残酷。 那罗鸠婆的化身,善恶一念,佛魔一身。 他一直在与自己体内那头不受控制的凶兽搏斗。 而猎人村的经历,仿佛一把钥匙,正在缓缓打开囚禁凶兽的牢笼。 外面还在下雨,屋子里的小和尚还在哭,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第357章 小和尚的来时路 小和尚崩溃得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那哭声里,没有疯狂,只有无尽的悔恨恐惧,以及一股对自身存在的深深厌恶。 我们站在狼藉的房间里,听着他的痛哭和窗外的潇潇雨声,久久无言。 原来他背负了那么多…… 最后,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平缓且温柔:“那不是你的罪孽。” 小和尚的哭声顿了一下,我又重复了一遍,尽量每个字都清晰得掷地有声:“那不是你的错,那是你的来时路!” 他缓慢得抬起头,看着他被泪水糊满的脸,我一字一句坚定无比得说道:“你生来如此,你没有选择,你已经在尽力控制了。” “可我杀了人,杀了一整个上善寺的和尚。” 小和尚泪眼朦胧的看着我,脸上满是愧疚自责,他喃喃着:“我真的杀了人,我是个罪人。”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尽量温柔和善,徐徐善诱:“你杀的不是真和尚,他们只是一群披着袈裟、行着魔事的假和尚,错的是他们,是他们点燃了你的恶念,是他们自作自受!你只是……” 我顿了顿,努力得组织着语言,继续道:“你只是在一个不那么美好的雨夜,被命运这只大手控制着,变成了一把被点燃的刀。” 他缓缓眨着眼,眼神有些涣散,更多的是迷茫。 “和尚不是只会念经,也不是只会做好事做善事去度化众生。” 我一边说着,一边想起了张老曾经教诲我说的话:“你要有菩萨心肠,亦要懂得雷霆手段。在诛杀恶人的时候,金刚怒目,不留情面,就是替天行道,也是在做正确的事情!” 小和尚的瞳孔渐渐聚焦,我知道这些话有效果,于是继续道:“对自己使用金刚手段,是压制心魔。对真正的妖魔邪祟使用金刚手段,是降妖除魔。” “那些和尚不是人,只是披着人皮的魔鬼,你杀了他们,反而无形中减少了更多的受害者,他们死了,那些由他们之手造就的恶也就终止了……” “现在,你还觉得自己错了吗?” 听着我的话,小和尚似懂非懂,却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可是佛法有云,杀生就是错的,是要下地狱的,从我进入佛寺的第一天,就总是听人说出家人理应慈悲为怀。” 我摇了摇头,苦笑道:“一味逃避、畏缩、后悔、自责,那不是慈悲,那是软弱!” “佛家还不允许破色戒呢,但是你看看上善寺那群和尚都做了什么?” “万千佛法归根究底,还是得去实践,你得有分别心,去找到你应该走的道。” 我本来觉得用‘道’这个字眼似乎不太妥当,但转念一想,那些有威望的和尚最后不也是叫做得道高僧吗? 佛还是道,都只是一个名字,太过于计较分别,反而着相了。 想到这里,我的视线落在了小和尚的左手腕,提醒他:“不要沉溺于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更不要辜负法印大师给你戴上这镯子的期望。” 他怔怔地看着我,手腕下意识摩挲着那枚玉镯。 “还有!” 我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递到他面前:“我们愿意做你的朋友。不管你是什么化身,不管你过去做过什么。” “在这里的,是现在的你。” “此时此刻,我只想成为你的朋友!” 我朝着小和尚温柔的笑着,手坚定得伸向他。 墨非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走到我身边,同样伸出了手。 她的眼神平静而坚定,仿佛在说,无论佛魔,她所见即是此刻眼前人。 她所识的也是慈悲的小和尚。 纵然小和尚有时候愚蠢会给队友带来麻烦,但却是个很温柔、不愿意伤害众生的人。 她愿意交这样一个朋友! 皇甫韵揉了揉刚才被撞疼的后背,龇牙咧嘴地也凑了过来,一巴掌拍在小和尚肩膀上,力道不轻,却带着她特有的豪迈:“行了行了,哭个屁?老娘干爹干妈杀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要论罪孽,要我说,咱们这屋里谁也别嫌弃谁。是兄弟就赶紧起来,别娘们唧唧的!” 三只手,摊开在他面前。 小和尚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的手,又看向我们的脸。 他脸上的痛苦、恐惧,以及那股深深的自我厌弃,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正在一点点得消融。 虽然他的脸依旧苍白,虽然泪痕未干,但某种坚硬的东西,某种一直束缚着他的枷锁,仿佛‘咔嚓’一声,出现了裂痕。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那是一只沾着灰尘血渍和泪痕的手,刚刚还充满了狂暴力量,此刻却小心翼翼地叠放在我们三人的手上。 冰凉,却很温柔。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容,更像是负重多年的人,终于敢试着挺直一点点的脊梁。 他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无比:“贫僧法号慈悲,很高兴认识你们。” “我也高兴。” “我也是!” “我们都是!” 小和尚这几天饿坏了,我给他擦了擦眼泪,大概收拾了一下后,就带着他下楼了。 张老跟墨离、九连环他们什么都没问,而是热情得招呼道:“这雨又下起来了,没人敢睡,我让老板张罗了一点滇州名菜,等下吃点东西暖暖胃。” 客栈大堂因为我们的聚餐,难得有了几分暖意和生气。 他们特意让老板拼了一张大桌。 张老看到我后,赞许得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不愧是我的徒弟,我就知道你能搞定。 墨离和九连环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显然张老那碗毒药颜色的中药起了非常大的效果! 当然桌上最显眼的,其实是一个造型独特的深褐色陶制汽锅,下面燃着炭火,蒸汽从锅盖中央的孔洞中袅袅升起,带着浓郁诱人的香气。 “滇州汽锅鸡?” 皇甫韵拍着桌子介绍,眉眼飞扬,仿佛是她亲手做的一般:“这可是好东西,听说是清朝乾隆年间,临安府的厨子琢磨出来的,选用无量山本地的乌鸡,肉质紧实鲜美,配上老姜、葱段、还有三七、虫草花、再加上这季节最新鲜的菌子。喏,就是这里面的见手青、鸡枞、牛肝菌……” “最关键的是,蒸的时候,一滴水都不加,全靠蒸汽循环,原汁原味!” 她掀开锅盖,更加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 只见汽锅内汤汁清澈金黄,鸡肉酥烂,各种菌菇吸饱了汤汁,饱满诱人。 每人盛了一碗,汤入口,果然鲜美异常,乌鸡肉的醇厚与菌子的山野清香完美融合,暖意直达四肢百骸。 “不错,地道!” 九连环喝了一口汤,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多了点血色。 墨离也细细品着,然后抬眼,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看向我:“鲜美是鲜美,只是还差一点火候。” 他顿了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慢悠悠得调侃起我来:“若是邱家小子用墨家的炁来控火蒸制,以炁催发食材本味,恐怕这汤的滋味,还能再上一层楼,让咱们真正尝一尝这人间美味!” 大家都笑了起来。 我挠挠头,没想到墨离叔叔这时候还有心思调侃我。 更让我们惊讶的是,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慈悲小和尚,竟然也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我们全都停下动作,有些紧张又震惊地看着他! 他咽下鸡肉,感受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脸上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看着碗中澄澈的汤,轻声说:“这不是鸡肉。” 我们一愣。 这小和尚莫不是哭傻了吧? 然后我就听到小和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的声音:“这是我的来时路!” 他微笑着,眼神清澈:“有血污,有腥气,但经过烈焰蒸腾,时间熬煮,最后也能变成一碗可以滋养人,让人感觉到温暖的汤。” 这话说得禅意十足,却又真切地指向他的过去。 我们都沉默了,随即一种由衷的欣慰和释然弥漫开来。 他能这么说,是真的开始面对,开始和解了。 只是吃肉,不会破戒吗? 不过这么扫兴的话,我可没敢说,小和尚好不容易走出心魔,万一又把他惹得哭鼻子就不好了…… 第358章 平安扣 忽然间,我想起来,之前曾经买过一个羊脂白玉的平安扣。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我都差点忘记这个东西了。 于是趁着想起来,赶紧将平安扣拿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墨非烟:“之前收了你的陶埙,这是回礼!” 墨非烟‘啪’的一声放下筷子,脸色立马冷了下来:“你就跟我计较的这么清楚?” 我赶紧摇头,嘴快得解释起来:“不是,我是看你总在危险里冲,所以想着……哎呀这个平安扣,平平安安,图个吉利,你不要嫌弃就好。” 墨非烟刚刚好像是故意逗我,一见我紧张的样子,噗嗤一声就笑出了声。 她伸出素白的手指,接过平安扣。 白玉温润,在她指尖像是闪着某种温润的光。 她低头看了很久,长长的睫毛垂下,然后抬起头,眼中漾开一层很浅很浅的笑意,像春水初融般潋滟生波。 “谢谢。” 她把平安扣轻轻握在手心:“还是第一次收到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她声音很轻很轻,却让我心头莫名一跳。 “咳、咳咳!” 旁边的墨离突然咳嗽了两声,拿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皇甫韵立刻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鼻子抽了抽,眼睛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扫,然后夸张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大声道:“哎哟喂!我怎么突然闻到一股子味儿?” “什么味儿?” 小和尚不明所以。 他努力闻了闻,疑惑得开口:“好像没东西坏了,都很新鲜啊,小僧闻着这味道都很正常。” “不懂了吧,这是恋爱的酸臭味儿!” 皇甫韵哈哈大笑。 我脸一热,墨非烟耳根也微微泛红,但依旧保持着表面的镇定,只是把平安扣小心收进了怀里。 张老捋着山羊胡,眼中也带着笑意,没说什么。 气氛正温馨,负责上菜的伙计又端来一盘炒野菜。 张老随口问道:“伙计,今儿个是初几了?我们在山里转了几天,日子都过糊涂了。” 伙计一边摆菜一边答:“客官,今个二十四了。” 伙计走后,张老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放下筷子,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不知不觉已经二十四了。” 他声音沉了下来,“按约定,增援的人应该早就到了。” 此言一出,桌上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 墨离啪地一声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冷嘲:“增援?呵呵,现在想来,若非你们师徒二人中途杀到,及时去弥渡山救人,恐怕我们三个……” 他看了一眼九连环跟墨非烟,丝毫没掩饰自己的不满:“现在骨头都凉透了,烂在山里都没人知道!” 九连环朝着墨离摇了摇头,低声吐出两个字:“慎言。” “慎言什么?” 墨非烟也站在了他父亲这边,眼中锐光闪烁:“父亲说得没什么不对,从我们发出求援讯号到现在,多少天了?斩龙队的情报网是摆设吗?附近没有其他小队吗?为何迟迟不见人影?一次是意外,两次,三次……” 说到这里,她似乎也意识到不妥,于是看向张老,开口道:“张老,您不觉得蹊跷吗?” 张老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确实蹊跷,按理说,你们三人失联,又涉及到罗刹出世,总部绝不会等闲视之。” “算了,我还是直说了,我跟雨生从沿海返回的时候,就听说上面派了5队来接应你们,还是由墨家的飞艇去接人的。” “现在已经这么久了,5队的人应该早就赶到弥渡县了。” 墨离冷笑起来:“是啊,都这么久了,5队的人一个影子都没看见,怕不是真起了什么别的心思。”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想起猎人村的事儿。 那个神秘的女医生紫鸢是个蛊娘,莫非真跟5队有关? 张老看了一眼九连环和墨离,开口道:“明日,咱们三个一起出去走动走动。”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我们四个年轻人,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长辈的宽厚:“至于你们几个,这些日子也辛苦了,明天放你们一天假,出去转转。” “一来,庆祝小和尚找回慈悲的法号,放下心魔。” “二来,好好散散心,吃吃喝喝玩玩,再买点用得上的东西,后面恐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一听到可以休息出去玩,最高兴得莫过于皇甫韵。 她一把拉住小和尚,摆出一副老大的样子:“明天姐带你出去开心开心,保准你没啥功夫再想东想西了。” 我跟墨非烟也对视了一眼,虽然她还是有点担心,但既然有父亲解决,也就轮不到她再操什么心了。 “明天,我们好好放松一下。” 我朝着墨非烟点点头,笑着说道。 还好这场雨没有下太久,没等我们吃完饭就停了。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客栈窗纸,洒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 张老、墨离和九连环天不亮就离开了,只有我们几个年轻人还肆无忌惮得赖着床。 我正睡得迷迷糊糊,梦里还混杂着汽锅鸡的鲜香,还有墨非烟朝我甜甜笑着的小脸,心里甭提多幸福了。 然而就在我想入非非的时候,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扰了我的美梦。 门外是墨非烟清冷的声音:“邱雨生,还不起?你是懒猪吗?昨晚不是说好要一起出去走走的吗?” 大小姐驾到,我哪还敢赖床! 我挣扎着迅速爬起来,然后洗漱完毕后麻溜下楼,墨非烟已经等在大厅里了。 她还穿着那身漂亮的蓝裙子,长发也梳了几条小辫子,整个人显得多了几分可爱。 唯一不同的是,她已经将我送给她的那枚白玉平安扣戴起来了,雪白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红色的细绳,那枚羊脂白显得格外温润。 小和尚也安静地站在一旁,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见到我,双手合十,低低道了声:“邱施主早。” 皇甫韵最后一个蹦下来,嘴里叼着根不知道哪儿弄来的草茎,精神头十足:“走,姐带你们好好逛逛这劫后余生的弥渡县,找一找有啥好吃的!” 第359章 酒馆异闻 劳动人民的力量真是无穷大,仅仅只是过了一夜,街上的景象就几乎变了个样! 虽然倒塌的房屋依旧触目惊心,但主要街道的淤泥已经被清理出了大半,露出原本的石板路,只是缝隙里还塞着黑黄的泥渍。 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脸上少了最初的惶恐担忧,多了些忙碌和希望。 还有几个胆大的傣族小贩,在街角摆起了简陋的摊子,卖些简单吃食或日用品。 我们先是循着香味找到了一个卖烤乳扇的老妇摊子。 薄薄的乳扇在炭火上烤得微微焦黄鼓起,刷上像是玫瑰一样的甜酱,卷起来咬一口,外脆内软,奶香浓郁混着花香,倒是别具风味。 接着,我们又在一家刚支起棚子的摊前吃了碗热腾腾的豆花米线,热汤下肚,整个身体暖洋洋的。 正吃着,我看到旁边一个摊子挂着的招牌,写着‘山野奇珍’四个大字。 凑近一看,只见竹筐里赫然有几串炸得黑乎乎的蜘蛛。 个头不小,毛茸茸的腿还蜷缩着。 我头皮一麻,立刻想起了那个调皮嘴馋,对各种古怪食材来者不拒的毛圆圆。 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在哪儿? 这么久没出现,该不会被人给炸了吧? 可我又不知道所谓的方寸山到底在哪里,就算想救它,也是有心无力。 吃饱喝足以后,我拍了拍肚子,站起身来说道:“要不咱们去听书吧?我看那边有家酒馆,好像有说书先生。” 皇甫韵正用竹签剔牙,闻言斜眼看我:“听书?你这小子,一大早吃饱了就想往茶馆酒馆钻,是不是没憋什么好屁?” 她眼神在我和墨非烟之间转了转,压低声音,促狭道:“该不会是想找个由头,跟咱们墨大小姐好……” 皇甫韵怎么这么喜欢开玩笑,我赶紧打断了她:“暴躁小丫头,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我是觉得,咱们对南诏国,尤其是对这地方的古往今来,了解的还是太少了……” “猎人村牵扯出守陵人家族,守陵人又牵扯到细奴罗、皮得平……这些名字听着耳熟,具体怎么回事,咱们还是两眼一抹黑。” “要了解一个小地方尘封的历史和隐秘,最好的办法之一,就是去听听当地说书人的嘴!一代代的人口耳相传,哪怕是添油加醋的,里面也可能藏着一些真东西。” 墨非烟眸光微动,点了点头:“有道理,空穴来潮未必无因,民间传说往往还是有一定历史考究的。” 说去就去,我们立刻赶了过去。 那家酒馆不大,门脸被水泡得有些变形,但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本地闲汉和路过的行商,桌上摆着一些廉价酒水和简单小菜。 前方有个半尺高的小木台,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五十来岁中年人站在那里。 他留着一撮山羊胡,刚刚站上去,就清了清嗓子,醒木‘啪’地一拍:“上回书说到,那武二郎景阳冈打虎,威名震八方!” 看来他就是那个说书先生了。 “今日,咱们便接着讲这《水浒传》的后续,说一说那清河县中,一段桃花孽缘,也就是潘氏金莲,帘下巧遇西门庆的故事。” 一听这个,台下顿时响起了几声心照不宣的哄笑和口哨声。 许多酒客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纷纷催促说书先生快讲快讲。 墨非烟眉头不悦地蹙了一下,别过脸瞪向我,声音清冷得说道:“这就是你所谓的了解历史?” 我笑了笑,没答话,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枚银晃晃的袁大头。 ‘当’的一声,在桌子上打了个转儿。 声音清脆,引得附近几桌人侧目。 说书先生也注意到了这边,眯着的双眼微微亮了一下。 我抬高声音,朗声抱拳道:“先生,这潘金莲的故事,听得腻味了。今日,我想听点别的故事,比如南诏国。” “大家好不容易远道而来,听什么三国水浒,还不如听听当地的趣闻解解乏!” “这潘金莲的故事,在酒馆能听,在街头能听,在小夫妻被窝里也能听。可南诏国的事儿,我相信,应该也就咱们这儿讲的最地道!” 此话一出,很多桌的客人都觉得我说的在理,纷纷响应起来。 但更多的还是想听潘金莲跟西门庆的那点龌龊事。 说书先生的脸上堆着一个职业化的笑容,拱手道:“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小老儿是受这酒馆东家所雇,每日讲什么,东家都有安排,昨日讲了武松打虎,今日自然是接着讲潘金莲与西门庆,明日该讲王婆贪贿说风情了……这规矩,不好破啊。”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我手边那枚大洋。 我不急不缓,又掏出五枚大洋,叠放在之前那枚上面,六枚银元在略显昏暗的酒馆里闪着一股诱人的光。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先生博闻强识,换个题目,想必信手拈来。” 说书先生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的挣扎显而易见,但还是咬了咬牙道:“客官,不是小老儿不肯,实在是坏了东家的规矩,这饭碗……” ‘啪’的一声,我又阔气得拍出十枚大洋,整齐地码在桌上,一共十六枚。 然后,我站起身,环顾酒馆,提高声音道:“今日在场各位的酒钱,我请了。另外,每桌再加一碟酱牛肉,算我邱某请诸位听个新鲜故事!” “大家愿不愿意?愿意的话,之后可千万别找先生的麻烦,如果不愿意的话,也提前说明白。” 酒馆里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小小的欢呼和议论声。 “听邱公子的!” “邱老板说得对,这《水浒传》的故事听腻了,今儿我们还真想听点新鲜的。” “林先生,您就听这位邱小哥的吧!人家远道而来也不容易,肯定是喜欢滇州才想听南诏国的故事,你就别驳了人家的雅兴了,怪不好看的。”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帮腔,没有一个唱反调的。 也是,有免费酒肉,谁不乐意? 说书先生的眼睛彻底直了,盯着那摞大洋,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猛地一拍自己大腿,脸上的为难一扫而空,换上无比热情的笑容,快步从台上走下来。 几乎是扑到我们桌前,袖子不着痕迹地一扫,桌上十六枚大洋瞬间消失不见。 “客官爽快,小老儿今日就为客官破例一回。” 他转身,几步蹿回台上,惊堂木重重一拍,声如洪钟:“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讲宋朝,不讲梁山!应这位豪爽客官之请,小老儿便给大家讲一段,发生在我们脚下这片滇州土地上的,尘封往事。” “说一说,千年之前,雄踞西南的……”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炯炯扫过台下,最后落在了我身上,吐出三个字:“南、诏、国!” “以及,南诏国历史上,那位武功赫赫、一统六诏、被后世誉为最伟大君王的皮得平。” 墨非烟在我身边,极轻地冷笑了一声,低语道:“还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看着台上瞬间进入状态、唾沫横飞的说书先生,也压低声音笑了笑:“别说鬼推磨,就是磨推鬼都行。嘘,别说话了,好戏要开场了。” 惊堂木再响,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魔力,开始将我们拉入那段神秘久远的南诏历史之中。 第360章 立国之战,横扫五诏 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将我们缓缓得带回了千年前的滇州…… “话说这南诏国,虽然第一位建国的皇帝叫细奴罗,但真正开疆扩土,雄才大略的其实是皮得平大王!” 他的惊堂木这么一拍,满堂都安静了下来,仔细聆听着这个故事:“相传皮得平继承父位时,看似坐拥洱海之滨,实则危机四伏。” “他那五个叔叔,一个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分别掌控着蒙诏、越诏、浪诏、赕诏、施诏,人称‘五诏并立’。” “他们对侄子的王位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掀桌子造反。一会儿说他不孝,不亲自去给老国王守墓三年。,一会儿说他不仁,连上天都降下灾难惩罚他!” 这个说书先生喝了口茶,眼看胃口吊得足足的,这才如数家珍般继续介绍起了这五诏:“首先说这蒙诏……” 蒙诏位于哀牢山余脉深处,民风最是彪悍神秘,他们自称‘山鬼之子’,擅驯毒虫、驱瘴气,祭祀时常以活牲甚至生人,与山林间的古老存在沟通,据说其王族能与影子对话。 越诏靠南,临近热带,国人肤色较深,精通象兵与巫毒之术,国内遍布湿热的雨林和诡谲的沼泽,传闻沼泽深处有沉睡的腐沼之神,深得他们崇拜。 接着是浪诏,依金沙江而居,水性极佳,却信仰残忍的江神,常常将童男童女沉江献祭,以求江河平安。 狼诏最著名的是其一种叫做泣血玉的天然玉石,相传这玉在夜里会发出呜咽之声,像是哭泣一样。 还有赕诏,赕诏占据雪山,最是富庶,却也最骄奢淫逸。 那边的王公贵族沉迷一种从缅地传来的极乐散,精神时常恍惚,国内多有光怪陆离的幻象传闻,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他们吸多了极乐散产生的幻觉。 最后则是施诏。 施诏最小,却最是排外阴狠。 施诏国的人深居简出,特别擅长用蛊与咒,尤其是一种替身咒,可令仇家莫名暴毙而亡,现场往往会留下施咒者的草人。 “反观咱们的皮得平大王。” 说书先生语调一转,充满推崇:“那可真是一位贤明能干的仁君!” “皮得平即位不久,洱海便发大水,被他叔叔造谣是神明不满他即位,所以才降罪南诏。” 但是皮得平没有慌乱,更没有讨伐他的叔叔,只是让臣民给他一点时间。 皮得平亲自带领百姓筑堤疏浚,平定水患,之后又千里迢迢得穿越崇山峻岭,前往繁华的大唐朝贡。 那时候他的叔叔又在指责他,如此卑微的行径,不配当一代君王,简直是给南诏国丢脸! 然而皮得平不是没有王的权威,而是觉得百姓的幸福高于那些虚名。 他从大唐带回了珍贵的稻谷种子,以及先进的农具技艺,还有工匠医师,大大得改善了百姓们的生活。 百姓安居乐业,吃饱穿暖,开始称赞起了皮得平,从心底认可这位南诏的君王,甚至臣民都说他是天选之子,是神明看好的明君,此生的使命就是守护南诏! “因为不止他的王后曾偶遇过扮作乞丐的太上老君,得其点化赠宝。皮大王本人,更是在一次重要的祭祖大典上,亲眼目睹了太上老君的显圣。” 说书先生脸上洋溢着自豪的表情,娓娓道来:“据说当时老君爷手执拂尘,对着大王的额头,不轻不重,连敲了十三下。此事后来还被记载进了南诏的史书上,后来南诏国祚,果然整整传了十三代君王,分毫不差!” 但是他的那五个叔叔依旧没有死心,时不时就出来搞事情。 “面对五位叔叔的刁难,皮大王表面上一味忍让,要钱给钱,要官封官,甚至暗中用重金收买五诏重臣,极尽麻痹之能事,让叔叔们真以为这侄子软弱可欺,只知享乐……” 说到这里,说书人不由得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向大家分享一个秘密:“可暗地里,皮大王早已派遣心腹,秘密入唐,觐见当时的唐玄宗陛下,痛陈五诏割据之害,愿为大唐藩屏,恳请天朝出兵助其统一六诏,永镇西南!” 彼时,那五诏国王还在做着吞并南诏,各自称王的美梦呢。 忽闻大唐精锐陌刀军已然陈兵边境,旌旗招展,鼓号震天…… “正当他们惊慌失措得调兵遣将,欲抵抗天兵之时。” 惊堂木猛地炸响,说书先生的眉毛扬了起来:“殊不知,他们的后方老家,早已被皮大王暗中调集潜伏了两个月之久的南诏精兵,给捅了个底朝天!” 内外交困,首尾难顾,五诏联军一触即溃,至此,皮得平大王终于一统六诏,建立起了强盛的南诏国! 唐玄宗龙颜大悦,不但正式册封南诏为藩国,更赐爵皮得平为越国公,尊贵无比,风光无两…… 酒馆里响起一片赞叹唏嘘之声,众人仿佛亲眼目睹了那场智商对决的征战。 然而,说书先生脸上的红光却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凝重乃至恐惧的神色,声音也变得沙哑下来:“然而好景不长,南诏彻底统一后不久,国内开始接连出现了许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怪事。” 他左右看了看,如同怕被什么听见似的:“先是蒙诏故地,深山里的寨子,一夜之间,所有活物的影子都消失了。” “人没了影子,就像失了魂,没过几天就干瘪枯萎而死,而他们的影子,有人看见居然汇聚成黑潮,全部流入了哀牢山的深处。” “越诏的沼泽,开始咕咚咕咚冒出许多巨大的黑气泥泡,泥泡破裂,里面会爬出一群全身覆盖着烂泥苔藓,似人非人的东西,那些东西一见到活物就拖入沼泽,再无踪影。” “浪诏的金沙江段,江水时常无缘无故变成污浊的褐红色,腥臭扑鼻,江底竟然传来万鬼哭嚎之声。” 有渔民曾捞起过一些江心石,只见上面全是一张张刻满痛苦的人脸,惟妙惟肖! “赕诏的贵族,哪怕戒了极乐散,也开始集体陷入癫狂幻境,声称自己亲眼看到宫殿变成血肉,歌舞化作骷髅。” 一些胆子小的直接被吓得暴毙,胆子大的渐渐疯魔,最后实在受不了,最终自残而亡。 “施诏的蛊虫大量莫名死亡,死去的蛊虫尸堆里,却会诞生出更诡异嗜血的新蛊,然后开始屠戮……” “民间传言,这是有魔鬼从哀牢山的最深处跑出来了!” 第361章 截教的踪迹 说书先生的声音情不自禁得发颤,脸上的表情也被恐惧写满:“传说哀牢山的魔鬼能呼风唤雨,招来赤地千里或洪水滔天。” “它们能散布疫病,让人身上长出奇怪鳞片,亦或者可怕的树皮。” “它们能蛊惑人心,令兄弟相残、父子反目、师徒决裂……” 皮得平大王虽是真命天子,有太上老君点化,却也难以彻底镇压这些仿佛与这片土地共生的邪魔。 它们源源不绝的涌出,给人间制造惨剧! 皮得平多次派兵封山,请来吐蕃跟大唐的高僧法师布阵做法,甚至亲自深入哀牢山腹地祭祀,都只能暂时平息,无法根除。 “那些魔鬼似乎杀不死,赶不尽,只是暂时退去,伺机再出……” 酒馆内鸦雀无声,连咀嚼花生米的声音都停了。 所有人都被这急转直下的诡异传说给惊到了,说书先生的表情也越来越害怕:“据说皮得平大王晚年忧心忡忡,他预感到,在自己死后,这些被暂时压制的邪魔必将卷土重来,甚至更加凶猛为祸人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于是,在临终前,皮得平大王做了一件绝密之事。” 他找到了之前太上老君显圣时,曾暗中赐下的一件至宝。 相传那个宝贝是老君炼丹炉里,一块炼化了的五色镇魔石。 他求助于得道的高僧,以及当代著名的道士司马承祯,一起施以无上法力,以佛道两股力量,再加上王室的血脉祭祀,将这块至宝一分为五! “这五块碎石,分别蕴藏金、木、水、火、土五行镇魔之力,皮得平将其秘密藏入了,被他击败的那五诏末代国王的王族古墓最深处,来镇压对应地域的魔鬼。” “同时,他还亲笔绘制了一张指示五处藏宝地的图。” 说书先生一字一顿,缓缓吐出那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名字:“也就是传说中的,南、诏、镇、魔、图!” 相传南诏镇魔图绘制在一张神秘的羊皮卷之上,这张羊皮来自雪山地区且保存千年,被称为‘千年雪山羊皮卷’,水火不侵,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损毁。 我心头一跳,这东西如此神奇,现在在哪儿呢? 没等我开口,说书先生已经继续了:“传说只有身负南诏王室嫡系血脉,或者是老君认可的心怀苍生正气之人,才能感应到羊皮卷的召唤,并真正开启那五处镇魔石。” 他环视众人,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深邃:“但自从皮得平大王归天后,这张南诏镇魔图便不知所踪了。” 有人说是被王室秘密传承了下来,有人说是流落了民间,有人说早就被毁了,更有人说那图已经被魔鬼的爪牙盯上,意欲毁图取石,破除封印,祸乱人间! “而咱们脚下的这片弥渡大地,据说守着第一代南诏王细奴罗的墓,又临近哀牢山,兴许……” 说书人意味深长得笑了笑,然后结束了今日的说书。 他醒木轻拍,准备退场:“故事,今儿就讲到这儿。至于南诏镇魔图是真是假,这图到底是毁了,还是等待着有缘人?” “五色镇魔石又是否还在古墓中镇压邪魔,哀牢山的魔鬼是否真的存在,又是否会再次现世?” “那就,留与后人评说,天地见证了……” 说书先生弯了弯腰,寓意着故事就到这里了,酒馆内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然后又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似乎是在为说书先生喝彩。 这故事讲得很精彩,半是历史,半是志怪,听得人脊背发凉又心驰神往。 比起别人的兴奋不同,我们这一桌,却陷入了一片沉默。 皇甫韵忘了嚼花生米,墨非烟眼神锐利如刀,慈悲小和尚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 而我,心中已经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 猎人村的守陵人,守护的是弥渡山的封印。 而蛊娘紫鸢在猎人村的诡异举动,大夫人和阿莲怀孕产下的怪物…… 这一切,似乎隐隐与说书人口中,那个哀牢山深处出来的魔鬼想要卷土重来给对上了! 难道紫鸢及其背后之人,真正图谋的,并非简单的邪术或力量,而是与这传说中的南诏镇魔图,乃至与五色镇魔石有关? 他们最终的目的,莫非就是释放皮得平当年未能彻底消灭,只能分而镇之的哀牢山魔鬼? 那从细奴罗墓中逃出来的黑影又是什么东西? 说书先生刚才讲的那个亦真亦幻的故事,与我们在之前在墓中还有猎人村的遭遇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了一起。 我默默将‘南诏镇魔图’这几个字深深得刻在心里,仿佛埋下一颗不知何时会破土而出的种子。 “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放下了一袋银元,当做是请这里食客的酒钱。 “别呀!” 皇甫韵正听得来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碟子一跳,她眼睛瞪得溜圆:“皮得平的故事是说完了,《水浒传》呢?那潘金莲不是见着西门大官人,心里头跟猫抓似的,火急火燎掀了帘子,然后衣服就脱了,再然后呢?” “说书的,快接着讲!那衣裳到底脱没脱?是只脱了女的,还是男的女的一起脱得?俩人怎么脱的?” 她嗓门大,一连串的问题扔下去,抓肝挠心的样子,直接引得周围几桌酒客发出心领神会的低笑,目光暧昧地扫了过来。 墨非烟面无表情,但耳根似乎更红了些,低声提醒皇甫韵:“你是女孩子,大庭广众聊这个不好。” “我对故事感兴趣,跟我是男的女的有什么关系?” 皇甫韵不解得开口,这下旁边的人笑得更欢了,甚至有的人直接朝这边吹起了口哨,朝皇甫韵招了招手:“小妞儿,后面的故事我熟,要不要过来,我亲口讲给你听?” “过去?信不信老娘过去以后,拿三十米大刀砍死你们。” 皇甫韵发觉对方语气暧昧,于是面露凶光。 那桌一见我们不好惹,赶紧缩起了脖子。 慈悲小和尚低眉垂目,双手合十,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估计是“罪过罪过”。 我简直想扶额,一把抓起桌上剩下的一块烤饼,眼疾手快地塞进皇甫韵还想要嚷嚷的嘴里:“然后?然后就是大郎,该喝药了。你想听啥,我回头讲给你,现在走走走,赶紧回去!” 饼堵住了她后面的话,她唔唔两声后,睁着两只大眼睛瞪着我,最终还是把饼嚼了,含糊不清地嘟囔:“真没劲……” 我们一行四人,快步离开了这间渐渐被夜色笼罩的小酒馆。 那时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身后酒馆的二楼,一扇半开的轩窗后,有两道身影相对而坐,中间还有一盘未下完的棋。 说书人收了惊堂木,慢悠悠地收拾着家伙事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们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笑容中再没有市井说书人的油滑,反而透着一丝冰冷的审视与玩味。 他抬起头,朝着二楼那扇窗户,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窗内棋盘一侧,坐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一旁还放着个竹制书篓,面容尚有几分未褪尽的青涩,正是之前在凤尾村曾与我们有过一面之缘的宋应星! 他对面,则是个穿着样式古怪、非僧非道、色彩拼接却意外和谐的长袍男子,脸上带着一种似睡非睡又似醒非醒的慵懒之色,正是之前在三花聚顶之地困住我们的梦先生! 宋应星指尖拈起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天元侧翼的一个点上,发出清脆的一下‘嗒’声。 他目光似乎透过棋盘,看向窗外我们消失的街道方向,低声自语,声音平静无波:“邱雨生啊邱雨生,布局已成,看看这盘棋,你能走到第几步?是绝处逢生,还是满盘皆输?” 梦先生懒洋洋地支着下巴,闻言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洞悉命运般的嘲讽:“这一局杀气太重了。你看这白子,看似连成一片,实则已入彀中。”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从棋罐中取出一枚漆黑如墨,仿佛能将光线都吸进去的棋子,悬在棋盘上方。 “他们……” 梦先生的指尖点了点,棋盘上代表着我们方位的几颗白子,说道:“如果到现在,还没发现那只一直藏在影子里的鬼!” 他手腕一沉,黑子稳稳落下,恰好截断了一条看似牢固的白棋生路。 ‘啪’的一声,随着黑子落定。 他的手指随意一抹,周围七八颗白子应声被提起,丢回棋盒,发出一阵零落的脆响。 棋盘上,顿时出现一片刺目的空白,白棋大好的形势急转直下,岌岌可危。 “就会像这样。” 梦先生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又陷入了半梦半醒之间:“被一个一个,悄无声息地全部吃掉!” 第362章 好消息和坏消息 “后来金莲脱了衣服,然后呢?怎么直接给省略到大郎喝药了?你这省略了一万多字吧。” 路上的时候,皇甫韵还在一个劲儿得喋喋不休,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 我长叹了一口气,问她:“你走南闯北没听过《水浒传》的故事吗?” “我从小在恶人村长大,除了杀人就是放火,后来被师父捡走后就进了斩龙队,没人给我讲历史名著呀,我上哪儿知道去。” 皇甫韵说得理直气壮。 我挠了挠脑袋,想了一下后,告诉她:“其实关于潘金莲跟武大郎有两种解释,第一种这就是个毒妇耐不住寂寞害死亲夫的故事,是《水浒传》小说虚构的。” “还有一种解释,其实历史上确有武植跟潘金莲真人,二人是明朝时期的恩爱模范夫妻,他们二人真实的形象其实与《水浒传》中的记载截然相反!” 听到这话,墨非烟也震惊得看了过来,惊讶道:“什么?历史上还真有这俩人?” “对啊,只不过历史上的武大郎不是卖炊饼的,而是个清官,潘金莲是他的夫人,也不是荡妇,是个大家闺秀。” 我看大家似乎都不知道这回事,于是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普及一下:“先说第一种,其实我们耳熟能详的,武大郎卖炊饼、潘金莲出轨西门庆、武松杀嫂的故事,核心定型于元末明初的《水浒传》,后来在明代的《金瓶梅》中被进一步放大演绎,然后固有形象也被进一步加深。” 《水浒传》的故事设定在北宋末年的宋江起义,在小说中,武大郎是个身材矮小、相貌丑陋、以卖炊饼为生的底层老百姓,潘金莲是他貌美却水性杨花的妻子。 潘金莲因为耐不住做女人的寂寞,在王婆的撮合下,跟当地大户西门庆勾搭成奸。 两人鱼水交欢之时,却被武大郎撞破,西门庆一脚将武大郎踢成重伤,自从武大郎躺在病榻奄奄一息,还没等兄弟武松回来做主,就被潘金莲一碗砒霜给毒死了……之后才有了武松斗杀西门庆,斩下王婆和潘金莲的脑袋,逼上梁山的序曲。 但真实的武植与潘金莲并非北宋人,时代背景是完全错位的,且西门庆、王婆合谋、武松杀嫂等核心情节,均无任何正史和地方县志记载。 只是因为当时的民间说书先生需要‘美妻配丑夫’的戏剧化效果,才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但在历史上,经河北清河县,也就是武植故里的族谱、墓碑、地方志及文物考证,真实的武植跟潘金莲其实是明代永乐年间的人物。 武植是明代科举进士,曾任山东阳谷县县令。 他为官清廉、体恤民情,政绩卓著,深受当地百姓爱戴;身材并非矮小,据文物考证,其身高约一米八,面容俊朗,是堂堂的七尺男儿。 而‘三寸钉武大郎’是后世讹传的绰号,并非本名。 至于潘金莲,则出身当地名门望族,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她嫁给武植后,勤俭持家、贤惠大方,是远近闻名的贤妻良母,跟武植是一对恩爱夫妻,相守一生白头偕老。 “武植跟潘金莲居然真有其人,还是明代的,那不就是跟水浒传的作者一个朝代吗?” 墨非烟奇怪得问道。 我点了点头,继续道:“对啊,这也是为什么武植与潘金莲明明是一对恩爱夫妻,结果一个变成了绿帽矮子,一个变成了水性杨花,其实根源在于民间的一场恶意造谣!” 相传武植在成为山东阳谷县令后,一个叫做胡伟东的同乡看他发达了,于是又是借钱又想让他给自己安排个肥差当当。 当时武植忙于政务,并未及时招待。 胡伟东便找到了武植的妻子潘金莲,让她来吹枕边风! 可是听到胡伟东的无理要求,潘金莲当即拒绝了,表示可以借他点钱做生意,但是这种贪赃枉法的行为,自己官人是万万不会答应的!因为武植的一言一行要对得起头顶的乌纱帽。 尽管在胡伟东离开时,潘金莲特意给了他点盘缠,还给他置办了一身干净的行头,买了许多当地的特产点心,但没想到胡伟东拿了东西还不满意。 他离开阳谷县途中,四处编造武植不顾同乡、贪赃枉法的谣言,而他的妻子潘金莲更是不守妇道,每天四处勾搭不同的男人,甚至还想把自己给骗上床,可惜他是堂堂七尺好男儿,当场给拒绝了。 等胡伟东回到家乡,才发现武植不仅为其修缮房屋,还托朋友多多照顾他的家人。 没成想胡伟东不仅不感恩,反而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更加肆无忌惮得造谣起了武植跟潘金莲。 当时因为他编排武植是个矮龟汉,潘金莲貌美如花,这些香艳的传闻正是当时民间话本跟戏曲需要的本子。 这一造谣便被吸收,写入了许多民间话本,渐渐流传开来。 后来更是被《水浒传》的作者艺术加工,又被写入了《金瓶梅》中,这下潘金莲彻底成为了古代历史上淫娃荡妇的典范,可又有多少人知道真相? 这其实是一个叫做胡伟东的小人,编造的一起谣言,却流传了数百年,历史上却从没留下他这个造谣者的名字。 “这个胡伟东可真可恶,人家夫妻俩对他那么好,他居然如此忘恩负义,真应该被我的三十米大刀砍来砍去,砍去砍来,生不如死,死了再活……” 皇甫韵是彻底被气着了,一个劲儿得大骂着‘胡伟东’三个字。 我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没办法,老百姓就喜欢听这种故事,有谁会去关心这故事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呢?” “但是历史还是公平的,至少还有少部分人知道潘金莲故事的真相,在他们的故里早已为二人正名。”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河北清河县依旧保存有武植的墓碑,碑文上详细记载了他科举出身,为官清廉的经历。 武植曾经做过许多利国利民的好事,改善民生,对百姓爱护有加,上面明确驳斥了‘矮小丑陋卖炊饼’七个大字的讹传。 村谱中也明确记载了潘金莲的出身与品行,与武植的族谱相互印证,证明二人婚后恩爱,从未有任何不轨之事。 “这样一对好人就这样被胡伟东给害了,他一定没有好下场!”皇甫韵气鼓鼓得说道。 我点了点头,十分赞同她的说法,语重心长得说道:“虽然历史上没有明确记载胡伟东的下场。但恶有恶报,他就算能逃脱阳间的律法,但是阴律无情,这种人死后必入拔舌地狱,时时受拔舌之苦,而且现在知道真相的越来越多,他也该代替武大郎和潘金莲去遗臭万年了!” 墨非烟则暗暗翘起了大拇指:“邱雨生,万万没想到,你知道的真多!” 回到客栈后,我们发现张老他们已经早早得回来了。 墨离跟九连环也都聚在张老的房间里。 油灯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凝重。 桌上摆着凉透的茶水,却没人去动。 见我们回来,墨离抬起眼,他的脸色比白天又好了一些,但眉宇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丫头,回来了?” 墨非烟点了点头,把买的东西放到了桌子上,问他们要不要尝一尝。 墨离摆了摆手表示拒绝,然后声音有些干涩得说道:“你们先坐下吧,我正好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通知你们。” 我们心下一紧,立刻围拢了过去! 连一向跳脱的皇甫韵也收敛了神色,拉过一把椅子像模像样得坐下,像个乖乖学生。 “先说好消息……” 墨离缓缓开口,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喜悦:“接应我们的援军,明日午时前后,应该能到达弥渡县。” 九连环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于是主动接口,但是语气里却也夹杂着几分微妙:“来的是5队,带队的正是苗疆阿红药,她不仅亲自带队,还挑选了三名最喜欢的苗疆弟子跟随。” “另外,墨家的支援也到了,墨翁带了六名内门弟子,都是精通机关的好手。” 墨翁我知道,当时在飞艇上见过,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尤其是墨翁的到来,对墨离和墨非烟而言,更是意义重大。 但是他们为什么会来得如此之迟? 我还是有些想不通。 第363章 北地苍狼,奎木 “那坏消息呢?” 我赶紧追问,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墨离与张老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墨离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今日去联络周围三个县,结果没想到所有已知的斩龙队情报人员,以及可能提供帮助的暗桩全部都消失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大家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耳边只有那八个沉重的大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九连环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甚至隐约有些发青:“他们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突然就不见了。就连常驻的地点,都没有任何打斗或匆忙撤离的痕迹,物品摆放如常,有些炉灶上甚至还留着半锅没吃完却已经发霉的粥。” 这比找到尸体更令人毛骨悚然。 因为一群大活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得集体消失了,没有血迹,没有尸体,什么都没有,就这样人间蒸发,不知下落。 “其中还包括一名斩龙队正式在编的高手,奎木。” 墨离的声音再次响起。 “奎木?” 皇甫韵失声惊道,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得问:“是那个在桂州一带活动的天狼星奎木吗?以他的战斗力怎么会……” 她艰难得看向了墨离,却得到了墨离的肯定。 九连环也惋惜得摇了摇头,神色无比凝重得开口:“我跟奎木打过交道,他相当厉害。单论近身搏杀,我绝对赢不了他,而且他身边还常年跟着一头驯服的十境大妖北地苍狼,那是真正从北地荒原跟着他杀出来的伙伴,凶悍无比,灵智极高。” “一人一狼配合的天衣无缝,就算是我,不靠墨斩,也绝对不可能拿下他们!” “甚至我想过,如果自己真的要跟他们正面作战的话,我有八成的可能还没靠近,就被偷袭咬了脖子,完全没有机会祭出墨斩,跟他们硬碰硬!” 说到这里,九连环深深得皱起了眉头,担忧道:“所以我无法理解,苍狼作为一只洞察类妖兽,怎么可能会察觉不到有敌人靠近?” “可事实就是如此,他们一人一狼就这么消失了,一点反抗的痕迹都没留下,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随着九连环的话,我的心也一点一点得沉了下去。 能让九连环都自愧不如的天狼星奎木,居然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怎么能不让人害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果然,皇甫韵也着急得追问起来。 墨离皱了皱眉头道:“根据我们暗中探查到的信息,奎木小队原本的任务地点其实在桂州,他们是在接到总部紧急调令后,才匆匆忙忙赶来弥渡县支援!也就是说,他们是总部发现我们墨家小队失联后,紧急调来的第一股力量。” “结果没想到,最后他们也失联了。” 皇甫韵跟小和尚对视了一眼,小和尚战战兢兢得开口:“那贫僧,贫僧跟皇甫姑娘,好像是唯一平安到这里还没失踪的?” 墨离点了点头,说道:“没错,就你们两个人顺利跟张老师徒接应上了,我怀疑如果没有跟张老碰头,你们或许也会遇到一些无法预料的意外。” 毕竟那些人,包括天狼星奎木,都是附近赶来的援军。 结果全部落入了这张无形的吞噬之网,一个个都踪迹无存…… 皇甫韵后怕得瞪大了眼睛,慈悲小和尚也双手合十念着:阿弥陀佛。 如果当初他们没有遇到我们,是不是也会像奎木他们一样被干掉? 皇甫韵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有些发白,慈悲小和尚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手下意识得摸向了那枚玉镯。 “师父!” 我转向张老,问出了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既然早就发出了求援,接应我们的人,为什么会这么迟才到?从斩龙队总部,或者从苗疆过来,就算是山路难行,也不该拖到现在。” “我坐过斩龙队的飞艇,速度极快,就算不能直达,中转一下,也早该到了。” 张老缓缓摇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更深的疑虑。 “不清楚,通讯曾有短暂的异常中断,后来恢复后,传来的指令和行程就一直有些模糊和延迟。我们发出的详细报告和求援等级,似乎也没有被完全重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明天,等阿红药长老和墨翁到了,一切或许就真相大白了。但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 现在,我们被困在这座刚经历天灾、看似正在恢复生机的小县城里。 周围是未知的、能令斩龙队高手无声消失的恐怖阴影。 所谓的接应,是真正的援军,还是另一重迷雾甚至陷阱? 明天,看似希望的抵达,或许也是真正风暴掀开帷幕的时刻。 次日一早,我们就都起床了。 一个个聚集在客栈后院,我跟着师父打太极拳,小和尚在那里敲木鱼念经。 墨离跟九连环他们则坐在另一张桌子上,喝着苦苦的茶。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振翅声,突然由远及近。 如果是普通人,只会以为那声音是正常鸟雀发出的,但我们不同,我们都是有修行的,所以一些细微的差别就落进了耳朵里。 我猛地看了过去,担心是什么邪祟发起的突然袭击。 昨晚墨离的那一番话,让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然而没想到,对此墨离似乎早有预料。 他抬手一接,那东西便稳稳得落在了他的掌心。 原来是一只做工极其精巧的木制机关鸟,不过拳头大小,羽毛用细如发丝的墨线刻画,双眼则是两粒充满灵力的黑曜石。 墨离的嘴角难得地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仔细看了看机关鸟腿上绑着的一个细竹管,然后伸出食指,在鸟头某个部位轻轻一按,接着反向一扭。 咔嚓一声,只见那只原本已经静止不动,仿佛死物的机关鸟,双翅猛地一振,竟又活了过来! 它在墨离掌心转了个圈,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鸣,然后嗖地一下,再次飞了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天边。 我不由得想起了师父的黄纸鹤,没想到墨家也有机关鸟啊! 然后我又想起了鲁班术,相传春秋战国时期鲁班发明了一种木鹊,那是一种用竹木制作的可飞行机关器械。 据《墨子·鲁问》记载,鲁班制作的木鹊能飞行三日不落地,让古人大为惊奇。 可事实上,古人的智慧绝不逊色于现在的人,毕竟他们一生只做一件事,做好,做精,做绝…… 哪怕我们现在站在巨人的肩膀人,却也很难超越,是因为我们很多人已经没有了老祖宗的那颗赤子之心,没了匠心精神。 “这就是墨家机关术的玄妙?” 皇甫韵已经先我一步开口,只见她眼睛发亮,看得啧啧称奇:“还能自己飞回去报信?” 第364章 苗疆长老,阿红药 “嗯,墨翁要到了!” 墨离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抹喜色。 他当即起身,找到客栈老板,二话不说,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元,包下了整座客栈未来几天的所有房间,并要求不允许接待任何新客人。 “谢谢客官,谢谢客官。” 老板对这笔意外横财惊喜交加,连连答应下来,一个字都没敢多问。 本以为最晚午时就能到,可我们一直等到了下午三点多,人都没来。 大家为了打发时间,早早得吃了晚饭。 当我以为今天援军算是来不了了,结果没成想半个时辰后,客栈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 墨离他们立刻起身下楼迎接,我们也赶忙跟了上去。 率先踏入大堂的,是一位穿着灰色斗篷的老翁。 别看他两鬓斑白,身材矮小,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这个人我并不陌生。 因为他正是操纵飞艇的墨家大管家:墨翁! 墨翁一眼便看到了墨离和墨非烟,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几步抢上前,竟有些踉跄。 他先是紧紧抓住墨离的手,上下打量,确认无碍,然后又转向墨非烟,嘴唇哆嗦着,老泪竟在眼眶里打转:“大小……大小姐没事就好……你们没事就好……老夫……老夫这一路,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声音哽咽,真情流露,全无平日里的威严。 墨非烟连忙扶住他,素来清冷的脸上也浮现出暖意和歉疚:“让您担心了。” 然后墨翁锤了锤我的胸膛,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准姑爷,你……好样的,好样的啊!” “哪里哪里,都是你们墨家厉害,还有我师父厉害,至于我,顶多起了那么一点点作用?” 在长辈面前,我可不敢居功自傲,更何况墨翁一看就是真心疼爱墨非烟的。 就在这时,一阵酥媚入骨的笑声从门外飘了进来,听得人心头莫名一荡。 “咯咯咯……” 随着笑声,一个手拿纯银水烟袋,身段妖娆如蛇的女子,腰肢款款走了进来。 “墨老头,一把年纪了还哭鼻子,也不怕小辈笑话?”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肌肤胜雪,眉眼含春,唇色嫣红。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被精心盘成繁复的苗疆发髻,发髻上插着三支银光闪闪的苗银发簪,簪头分别雕着蛇、蝶、蝎子的模样。 衣着更是夺目,身穿一件水绿色长裙,上身的肚兜领口极低,露出的大片雪白上绣着一朵盛开的红色曼陀罗花,锁骨深陷,媚态十足。随着她的走动,隐约还能看到裙摆下一双纤细白皙的脚。 可这般妖娆绝美的模样,却被一双手彻底打破! 她托着水烟袋的双手,布满了深深的沟壑,粗糙发黄,宛如百岁老妇一般,与她雪白细腻的肌肤、妖娆曼妙的身段形成了鲜明的反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个人我也很熟悉,因为她就是寡妇手阿红药,也是苗疆现在对外的当家人。 果然,她还是来了! 我心里一沉,只见阿红药眼波流转得扫过所有人,那目光仿佛带着钩子,连空气都粘稠了几分。 客栈老板正傻愣愣地站在柜台后,被她目光一扫,顿时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眼神发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阿红药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红唇微勾,朝着老板的方向,慵懒地吐出一口烟圈。 那烟圈竟凝而不散,慢悠悠飘向老板,带着她娇媚的嗓音:“小老板,我美吗?” 老板魂飞天外,只会痴痴点头:“美、美、美,就像天上的仙子一样……” 然而一声毫不客气的冷哼,打断了这旖旎的场景。 墨离冷冷瞥了阿红药一眼,语带讥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在这里卖弄风骚,收敛点。凡夫俗子,可消受不起你那口蜜腹剑,更别说……你那烟里的魅毒了。” “我们还要在这里住呢,别节外生枝。” 阿红药言笑晏晏得挥挥手,然后扭着水蛇腰走到一张椅子边坐下,将烟袋往桌上一搁,嗔怪道:“没良心的木头,亏我大老远带人跑来救你,上来就戳人心窝子,很伤人心的好吗?” 她嘴上抱怨,目光却开始认真打量大堂。 当视线落在我身上时,她那双妩媚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眉头微挑:“哟?这只小疯狗也在?” 语气谈不上友善,显然还对之前发生的事情记忆犹新。 我头皮一紧,暗自戒备了起来。 红鸾跟我提过,要千万小心阿红药这个人,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中了招。 这个阿红药喜怒无常,手段诡异,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然而,阿红药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并未有进一步动作,反而摆了摆手,语气转为一种公事公办的淡然:“罢了。以前的旧账,下次有空再算。这次是奉斩龙队总部之命,前来帮忙的,咱们还是以大局为重。” 接着她身后,走出三名穿着蓝色苗装的弟子。 其中两个男的,我看着很眼熟。 正是之前在斩龙队食堂,带头嘲笑刁难过阿娅琳的那两个混蛋,一个叫做张虚,一个叫做魏十五。 两人此刻低眉顺眼地跟在了阿红药身后,但眼神里那股阴冷跟傲气却没怎么掩饰。 在看到我时,俩人还故意撇了撇嘴。 另外一个则是个年轻女子。 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不高,却玲珑有致。 年轻女子长着一张标准的瓜子脸,穿着一条蓝裙肚兜,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腰肢和纤细匀称的小腿。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则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眼波流转间,仿佛总含着三分笑意、七分柔媚。 她一进来,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在屋里所有人身上扫过。 最后,竟然精准地,甚至可以说是饶有兴致地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并不淫邪,却带着一种赤裸裸直勾勾的打量,让我浑身不自在,直觉这个女的心机很深。 “喂,你就是邱雨生吧?我叫阿云朵,听阿娅琳说你是个超厉害的男子汉,很高兴认识你哦。” 那个女孩儿直接走到我身边,朝我热情得打起了招呼,语气里居然还有一丝暧昧? 这什么情况,我明明第一次见她。 第365章 无声的牺牲 果不其然,墨非烟狠狠得瞪了我一眼。 尽管我什么都没做,什么话都没说…… 我深深得叹了口气,往墨非烟的身边靠了靠,表明自己的立场。 岂料这个阿云朵不知是真的不懂,还是假装不懂,居然还主动追了上来,非常自然得将墨非烟给挤开了:“哎呀,邱师兄,你干嘛躲着我呀,咱俩认识一下嘛!” 我的天呐,你可别害我了,我可真是无妄之灾,啥都没干,祸从天上来。 “阿云朵,回来!” 阿红药喊了一声。 不过看样子,阿云朵应该跟阿娅琳、阿依娜是同辈的苗女,但这性格还真是截然相反。 阿云朵吐了吐舌头,俏皮得一蹦一跳回到了阿红药的身边。 然后一行人上了楼。 大家全都默契得选择了张老的房间,墨翁带来的几名墨家弟子在外面警戒,以防有人靠近偷听。 坐下来后,墨离开口便是责问:“说正事吧,为什么脚步如此之迟?要不是张老及时赶到,你们5队现在就要给我们三人收尸了……” 阿红药托着下巴,眼波流转的说道:“我们的确比预定时间晚到了几天,不过事出有因嘛。” 她将银色水烟袋横在胸前,道:“飞艇夜间航行时,遭遇了一群奇怪的乌鸦袭击,黑压压一片,疯了似的往飞艇上撞,行为十分古怪。” “我们也不确定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操纵?” “总之飞艇受损,气囊被割裂,螺旋桨断了一片,只能紧急迫降在一片荒山里。墨翁带人连夜抢修,我则负责领弟子在周围一带警戒。” 阿红药的声音沉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恐惧:“然后,我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一头狼的尸体。” 狼的尸体? 听到这话,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莫非是北地苍狼?不会吧,那可是十境大妖,身边还有斩龙队的高手奎木呢。 果然,下一秒,就发现阿红药欲言又止得看向了墨离跟张老。 他们似乎已经知道阿红药要说什么了,但是他们全都默契得闭口不言。 阿红药见大家没有接话,只能主动坦白。 她长长得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那头狼獠牙锋利,毛色深蓝,四蹄踏雪,正是奎木的伙伴,十境大妖北地苍狼。” 众人脸色一变,不是没有想过奎木之所以失踪,是因为遭遇了不测。 可他们毕竟那么强,配合又那么默契,怎么可能…… “苍狼的死状可吓人了!” 阿云朵忽然接口,她声音清脆,下牙咬着嘴唇像是回忆着十分痛苦难以接受的画面。 过了好半晌,才继续开口:“那头狼只剩下了一层完整干瘪的狼皮,包裹着它的骨头架子,所有血肉、内脏统统都不见了。” “奇怪的是,苍狼的皮上没有任何外伤,骨骼也没有断裂,就像里面的血肉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悄无声息地吸走了一样。” 我们听得心头一凛,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没想到,十境大妖最后居然落了个这么诡异的死法,还死在了无人问津的大山里,可谓是荒凉…… 阿红药见我们都不说话,继续开口道:“之后,我决定带阿云朵他们几个,以发现苍狼尸体的地方为中心,扩大范围深入调查。” 说着说着,她的脸色又变了。 “你别卖关子了,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怎么那么磨人呢。” 皇甫韵一向心急,这次是彻底忍不住了。 阿红药的脸色立刻垮了下来,她不悦得挑起眉头,我生怕她一个使坏把皇甫韵给害了,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呀不是说正事儿吗?您就快说吧,我们都等着听呢。” 被我这么一打岔,阿红药其实是不高兴的,奈何张老就坐在我的身前。 她再不高兴,也只能憋着! 谁不知道张老就我这一个徒弟,当宝贝疙瘩一样疼着。 “我刚刚说到哪来着?”阿红药抖了抖自己的烟袋,然后又自顾自得圆了回来:“对,好像是说到扩大范围以后……” “然后,我们找到了奎木。”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奎木,那位身手不凡带着十境大妖北地苍狼的斩龙队高手,也死了。 而且死状,恐怕与北地苍狼一样诡异。 果然,阿红药深深得叹了口气,像是为奎木难过一样,但是悲伤却未达眼底。 “奎木的死状,跟苍狼几乎一样。” 尽管早有预料的,但猜想被彻底证实以后,我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颇有种兔死狐悲的难过。 我不知道奎木的故事,可他是斩龙队的人,他曾经带领北地苍狼执行过多少任务,守护过多少片土地,我不得而知。 可最后,他也只是默默得死在了一片无人知晓的土地。 如果不是正好有那群乌鸦,或许要很久很久,才会有人发现他的尸体,甚至那时候他早已腐烂,再也找不到了…… 我的心中升起了一抹悲凉,同时也有一股对牺牲队友深深的敬佩。 这时,皇甫韵开口了,她‘腾’的一声站起来,骂骂咧咧道:“是那个黑影,肯定是那个害人的坏东西!” 没错,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那团黑色的邪恶力量。 想不到它居然又出现了,还悄无声息地干掉了奎木小队!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是不是也并非失踪,而是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直到烂进土里…… 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用狐狸眼打量我的阿云朵,忽然动了。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我旁边一侧的空位,非常自然地坐了下来。 只见她侧过身俯视着我,露出胸前的沟壑,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和山野花香的甜腻气息也飘了过来。 “小哥哥,你就是邱雨生,对吧?” 她睁大眼睛,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仰慕:“我很早就听说你的故事啦!虽然你年纪看起来比我还小一点……” 她歪了歪头,狐狸眼弯成月牙,声音又软又糯:“但是我感觉你真的好厉害好厉害呀,对了,以后我可以叫你雨生哥哥吗?” 说着,她竟微微倾身,红润的嘴唇几乎要贴到我的耳朵,吐气如兰,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气音,带着一丝撒娇般的试探,轻声问:“可以吗?雨生哥哥,你理一理我嘛。” 同时,那双狐狸眼眨巴着,刻意对我做出俏皮又带着一丝诱惑的挑动。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立起,像被毒蛇突然贴近,想都没想就‘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拉开了与她的距离,脸色难看。 阿云朵委屈得看着我,眼睛如小鹿般清澈懵懂:“雨生哥哥,你是生气了吗?是小云朵哪里做得不对吗?” “阿云朵!” 墨非烟冰冷的声音瞬间响起,她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向那个脸上写满无辜的苗女,咬着牙齿吼道:“你、你退后!这不是你应该坐的地方。” 阿云朵似乎被墨非烟的冷厉吓了一跳,肩膀微微一缩,那双狐狸眼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显得楚楚可怜。 她怯生生地看着墨非烟,声音更软了,带着委屈:“这位就是墨家的大小姐吗?好……好凶呀……” 她小声嘟囔,像是自言自语,又恰好能让所有人听到:“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呢,好有大小姐派头哦,不像我们山里的姑娘,自小就生活艰苦……” “呜呜,我就是从小没人教,性子野惯了,看到合眼缘的新朋友就忍不住想亲近。” “墨姐姐,如果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嘛,墨姐姐,求求你原谅我吧……” 她这番作态,配合那张清纯中带着媚意的脸,倒是很容易激起不知情者的保护欲。 阿红药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打圆场道:“墨大小姐莫怪,我们苗族女孩儿,大多是在山野间长大,天生率性而为,没那么多规矩束缚。心里想什么,喜欢什么,都会直接去做,表达出来。” “阿云朵这孩子,就是性子活泼了些,见到新朋友,尤其是听说过的年轻才俊,难免激动热情了些。她没什么坏心思,就是表达方式直接,你们汉家人可能不习惯,别见怪。” 阿红药这番话,看似解释,实则把阿云朵的行为定性为苗女天性,性子比较热情直率,轻轻巧巧揭过了刚才那明显的越界和挑逗。 墨非烟冷冷地看了阿红药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她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阿云朵依旧坐在那里,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银手镯,偶尔抬起睫毛,飞快地瞥我一眼。 眼神里哪还有半分委屈,分明是如狐狸一般的狡黠! 张老、墨翁、九连环等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神色各异。 只有墨非烟好像快被气炸了一样,一直努力压抑着怒气…… 第366章 娇花蛊女 阿红药没有半分责怪,故意开脱的说辞,像是彻底鼓励了阿云朵。 但见阿云朵眨巴了眨巴眼睛,那双狐狸眼里满满的都是狡黠。 她没有因为墨非烟的不悦而畏惧,也没有因为我的排斥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得将苗女的率性而为发挥到了极致。 “雨生哥哥,你刚才站起来那么急,会不会哪里不舒服呀?” 她声音软糯,柔软的身体又不着痕迹地往我这边靠了靠。 一只手竟然自然而然地搭上了我的胳膊,白嫩的指尖还若有似无地轻轻滑动,像是在探查,又像是在划地盘? “我们苗疆有门秘法,最会舒筋活血,要不要云朵帮你看看?” 我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抽回了胳膊,连忙拒绝:“不用,我很好,没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墨非烟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我们。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清楚得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来一股要杀人的寒意。 “哎呀,雨生哥哥别害羞嘛,人家又不会吃了你,只有你吃人家的份儿,好不好?” 阿云朵掩口轻笑,眼波流转着,手也不怎么安分:“你看看你,几句话就脸都红了,是不是这客栈太闷了?要不咱俩单独出去走走?我知道外面有个地方,风景可好了,特别适合……咱俩说说话。” 她一边笑着,一边特意停顿了一下,在‘说说话’三个字上咬了重音。 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带着一把勾魂的钩子。 “他、不、需、要!” 墨非烟终于开口,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溢出来的一样。 她转过身,直视着阿云朵,整张脸面如冰霜:“而且,我们现在在谈正事,阿云朵姑娘,我麻烦你请自重,自尊,自爱!” “墨姐姐怎么这么凶呀,都吓到人家啦。” 阿云朵扁了扁嘴,眼圈说红就红,委屈得像是被大小姐狠狠欺负的俏丫鬟一般:“我就是看雨生哥哥好像有点紧张,想让他放松一下而已。大家都是同伴,互相照顾不是应该的吗?” “哎呀,墨姐姐,你是不是平时一点都不关心雨生哥哥呀,你们大小姐都这样的吗?不像我,看到雨生哥哥不舒服,可心疼可着急了呢。” 此话一出,我整个人都呆了! 是这样的吗? 我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我不知道吗? 我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但一时之间又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话。 墨非烟瞪着阿云朵,眼里简直就快要喷火了,恨不得立刻表演个生吃云朵给大家开开眼。 阿云朵立马捂住了嘴巴,可怜兮兮得说道:“哎呀,雨生哥哥,你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呀?墨姐姐,我是小地方来的不懂规矩,你不要跟我计较好不好?” “还是说,你不喜欢我,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说什么也都是错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怯生生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雨生哥哥,你瞧瞧,墨大小姐好可怕呀,还是我好,我身娇体软又柔弱。” 苗疆女孩儿有这样的? 我见过一言不合就动手的阿依娜,相识了重情重义的阿娅琳。 可我第一次见如此柔弱不能自理的娇花蛊女,不应该都比较蛮横,比较有性格吗? 明明平日里嘴尖牙利,伶牙俐齿的我,这时候压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解释?好像越描越黑。 不解释?这气氛简直能冻死人。 我求助般地看向张老,师父抚着山羊胡,一副眼观鼻鼻观心,年轻人自己的事自己解决的超然模样。 墨离眉头紧锁,但似乎顾忌阿红药在场,暂时不想以长辈的身份插入这种话题。 皇甫韵则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面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慈悲小和尚,忽然呜地一声,狠狠得吸了吸鼻子。 皇甫韵正看得津津有味,听到动静,立刻奇怪地望了过去:“小和尚,你哭什么?难道也被这个小浪蹄子迷住了?啧啧,口水不从嘴里流,改从眼睛流出来了?你们男人啊,果然都一个德行!” 小和尚眼泪汪汪得抬起头,一手捂着大腿,一手颤巍巍地指向墨非烟的方向,带着哭腔道:“不是,是墨姑娘!” “墨姑娘,这是你跟云朵施主还有邱兄弟的事儿,跟贫僧没关系呀,你再生气也别光掐贫僧一个人的大腿,场上明明还有那么多的大腿……” “啊?” 众人一愣。 只见墨非烟不知何时,右手不受控制得狠狠地拧在旁边人的大腿上,似乎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气。 只可惜,这个不幸坐在她身边的是小和尚。 小和尚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大声叫,只能默默流泪。 发现自己居然掐了人,墨非烟身体微微一僵,闪电般收回了手,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很快又被更冷的寒霜所覆盖。 她扭过头,不看任何人,耳朵尖却红得透亮。 “噗!” 皇甫韵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然后她凑到墨非烟耳边,用自以为很低的音量开始献策:“姐妹,这你能忍?要不然一不做二不休,今晚夜深人静,姐替你掏出三十米大刀,摸进她房里,把这小狐狸给咔嚓了,一了百了,保证干净利落!” 墨非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没说话。 皇甫韵又压低声音,换了个思路:“那要不,姐用三十米大刀,把邱雨生那惹事的小子给阉了?一劳永逸,看他还勾搭谁去。” 什么? 听到这话,我立马觉得裤裆一紧,这我躺着也中枪? “咳咳!” 张老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眼神严厉地扫过皇甫韵,提醒她说话还是注意一些。 墨离和九连环默契地对视一眼,默默地将自己的椅子往远离皇甫韵的方向挪了挪。 墨非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极力平复翻腾的情绪。 她闭了闭眼,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道:“跟狐媚子生气,就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我不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我、一、点、都、不、生、气!” 我可真是什么都没干,就白白得惹了麻烦,这上哪儿说理去。 不对,这时我忽然察觉到还有两股寒光正在瞪着我。 我顺着寒光望去,立刻发现了阿云朵身后的那两名苗疆男弟子。 无论是张虚还是魏十五,他们从始至终都在用一种,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的愤恨目光,死死盯着我! 尤其是当阿云朵对我做出那些亲密举动时,他们的眼神简直能喷出火来。 很显然,这两位应该是阿云朵的忠实追求者。 而我,则成了他们眼中不识抬举还散发男狐狸味儿,勾引阿云朵的罪魁祸首! 不过我自认虽然有点帅气,但也不至于刚见面就能让女孩子如此释放暧昧倒追的。 这个叫阿云朵的苗女,她的率性而为,到底是真的天真烂漫,还是别有用心? 我觉得要在心里打个大大的问号! 第367章 万毒手 这时,我灵机一动,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既然你阿云朵喜欢玩率真,喜欢搞暧昧,那我就给你加点猛料,看看你还能不能以逗人为乐趣? 我脸上故意堆起一个真诚的笑容,转向阿云朵,声音温和还带着些怀念:“阿云朵妹妹,说起来,我跟阿娅琳关系不错,她以前还经常跟我提起你呢。” 阿云朵一愣,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喜:“真的吗?阿娅琳姐姐经常提起我?她都说什么了?” 墨非烟听到我提起阿娅琳,背影微微一僵。 虽然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一股更强烈的杀气弥漫开来。 她大概以为我要夸阿云朵。 我笑容不变,继续道:“她啊,可没少夸你!说你古灵精怪,活泼可爱,甜美可人,是你们苗疆新一代里最亮眼的小明珠。还说你天赋又高,学什么都快,品性又好,温柔善良,最会体贴人……” 我每说一个词,阿云朵脸上的笑容就灿烂一分,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还故意挑衅似的瞥了墨非烟一眼。 墨非烟双手紧紧得握拳掐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看差不多了,我话锋陡然一转,叹了口气,用惋惜的口吻说道:“你什么都好,可惜啊,就是命不太好。” 阿云朵笑容一凝,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可惜?命不好?什么意思?” 我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阿娅琳说,你刚成年没多久,家里就给你定了亲,嫁给了一个……呃,年纪挺大的寨佬?听说腿脚还不太利索,是个瘸腿独眼的没牙老头?” 阿云朵脸上的血色唰得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狐狸眼瞪得溜圆,声音都尖了:“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嫁人了?我、我还是清清白白的女儿身,你少在这里污蔑人!” 我不理会她的否认,自顾自地继续惋惜起来:“唉,这还不算。阿娅琳还说,那老头好像还有两个儿子,年纪嘛,大概也就十八九岁?” “也怪了,这两个儿子居然不是同一个姓,一个好像姓张,一个姓魏……” “啧啧,这关系可真够乱的。” “我还听说啊,那两兄弟也对你……嗯,挺上心的?是不是?” 说话间,我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身后的张虚和魏十五。 俩人气急败坏的,整张脸都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噗,哈哈哈哈……” 一直强忍着肩膀微微发抖的墨非烟,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银铃般的笑声。 虽然她立刻用手掩住了嘴,但扭过头来时,脸上的寒意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戏的玩味。 阿云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语无伦次得说道:“你……你血口喷人,邱雨生,我跟你无冤无仇,你至于吗?你到底为何要如此败坏我的名节?” “什么瘸腿独眼的没牙老头?什么两个儿子?根本没有的事。” 呵呵,那我呢?我就没有名节了? 我承认我这话是过分了,可她一上来就一直揪着我不放,明明知道我不喜欢这样,还一直故意玩暧昧,这就没事儿了? 而且墨非烟还在呢,她欺负我就算了,还故意激怒墨非烟,气坏了我的心上人,那我肯定要反击的。 “师父!” 阿云朵气急败坏得转向阿红药,眼泪说来就来:“您看他,他污蔑我!呜呜呜,人家只是热情一点,不知道怎么招惹雨生哥哥了,雨生哥哥讨厌云朵直说就是了,云朵愿意改的,云朵从小就没了……” 她喋喋不休得在那里说话,阿红药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最后,阿红药‘啪’地一声将银色水烟袋重重搁在桌上,那双总是含情带媚的桃花眼此刻寒光凛冽,面相不善得看向张老:“张老,我阿红药这次带队前来,是真心实意救人……” “想来我处处以大局为重,忍让你徒弟先前对我的冒犯不说,还大人不记小人过,凡事以斩龙队为重。可现在,哼哼,我知道自己这弟子活泼了些,但我已经耐心解释过。” “可你徒弟不听就算了,竟然如此这般看待我苗疆门人?妄加揣测,还编造低劣不堪的谣言,污人清白?” “难道这就是你们2队的做派?我觉得我需要一个解释,5队需要一个解释。”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一句一句循序渐进,显然动了真怒。 张老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正欲开口解释。 结果没想到,就在这时,墨非烟却突然上前一步,直面阿红药。 她脸上再无半点之前的窘迫,只剩下冰冷的嘲讽和针锋相对的锐气:“真心救人?” 墨非烟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她冷笑着,眼底全是冰凉:“是靠你阿红药率性而为的弟子,用身体照顾同伴?还是靠你们一群高手,能被乌鸦挡住去路?亦或者,靠你们来了之后先演一出风情万种的戏码,再纵容弟子搬弄是非?若真指望你们来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墨家早就死绝了。” “住嘴!” 墨离猛地喝止,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女儿会如此尖锐,直接撕破脸皮。 但已经晚了。 阿红药何曾被人如此当面顶撞,尤其是被一个小辈? 她眼中厉色一闪,怒极反笑:“好!好一张利嘴,墨家大小姐,果然威风!” 话音未落,她身影微动。 众人只觉眼前墨绿色裙摆一闪,一只百岁苍老却带着紫色毒雾的手,已然朝着墨非烟的脸颊而去。 速度简直快得惊人! “阿红药,你敢!” 墨离厉喝出声,同时出手如电。 在掌风即将触及墨非烟的前一瞬,稳稳抓住了阿红药的手腕。 两人手臂相交处,竟隐隐有两股不同的炁碰撞在一起,发出阵阵微鸣的声音…… 墨离眼神沉冷如铁,紧紧盯着阿红药,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的女儿,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整间屋子的气氛,顿时降至冰点,剑拔弩张。 一边是面沉如水,寸步不让的墨离。 一边是手腕被擒,眼中怒焰燃烧的阿红药。 张虚跟魏十五都下意识得踏前一步,手按向了腰间鼓鼓囊囊的毒囊。 墨非烟毫不畏惧地站在父亲身侧。 九连环也站了起来,将墨非烟护在了身后,如同父亲一般。 就连慈悲小和尚都停止了抽泣,一脸紧张地看着这边。 眼看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炸开,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张老忽然抬起了下巴:“够了!” 他没拍桌子,也没大声呵斥,只是将那杯早已凉透的粗瓷茶杯,重重得放在了桌子上面。 清脆的一声,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暗潮涌动的骚乱,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得聚焦到了他身上。 “大敌当前,妖魔未除,自己人先要斗个你死我活,像什么样子?” 张老目光平静地扫过阿红药,又掠过墨离和墨非烟,最后落在我、阿云朵等人的身上。 那眼神没什么责备,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让人心头凛然生畏。 阿红药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抽回被墨离握住的手腕,冷冷看了一眼墨非烟,又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坐回椅子上,拿起银烟袋,用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她的脸色阴晴不定。 墨离也松开手,将墨非烟轻轻拉回身后。 但护犊之意,不言而喻。 一场风波,暂时被张老压下。 但张虚和魏十五却像两条毒蛇,死死盯着我,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 我们期待接应的援军终于到了,结果一见面就差点打起来。 这局面似乎变得更复杂了,有猜忌,有对立,还有潜藏在甜美笑容与妩媚风情下的汹涌暗流。 我感觉,弥渡的天空,似乎更加阴霾了! 第368章 咬手礼 “哎呀,说正事儿,咱们都说正事儿吧。” 这时候,墨翁突然走了出来,打起了圆场。 他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卷略显陈旧的图纸,在桌上缓缓展开。 这是一张民国三年绘制的滇州明细地图,比例精确,山川、河流、城镇、村落都标注得十分清晰。 尽管墨迹有些淡了,但依旧能辨。 张老瞥了一眼后,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图上一个位置:“弥渡县,我们目前的位置!” 随后,他的手指向西北方向移动,落在一片用细密等高线表示的山地区域:“这里是弥渡山,还有,猎人村的所在。” 张老突然提起了之前逃走的罗刹,微微说道:“我怀疑罗刹很可能还未远离,仍在这一带活动。” 听到这话,墨翁立刻取出一根随身携带的笔,在地图上弥渡山区域,画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 接着,张老问道:“对了墨翁,你们飞艇出事迫降的地点,大致在何处?” 墨翁盯着地图,仔细辨认了片刻后,在弥渡县的东南方向画了一个圈:“这里的一个无名谷地。” 张老点点头,语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那这里我们之后也不能放过。奎木和北地苍狼在此遇害,绝非偶然。我想亲自去一趟,看看苍狼的尸体,勘察一下奎木战死的现场。” “奎木是斩龙队数一数二的驯兽高手,与妖兽心意相通,自身应变能力也极强,连他都遭了毒手,现场或许会留下我们意想不到的线索……” 他顿了顿,眉头也微微皱起:“总之,我们必须回到案发现场,搞清楚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 说完这些,张老像是随口一提,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阿红药和她身后的苗疆弟子,淡淡道:“而且正好这次我们带的队友里,有人会大罗天眼。” ‘大罗天眼’四个字一出,我敏锐地捕捉到,阿红药那双妩媚的桃花眼,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 虽然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慵懒的神情,但由于我一直在观察她,所以她那一闪而逝的细微变化,还是被我留意到了。 是她知道‘大罗天眼’的厉害,还是震惊此次队伍里居然有人有如此异能? 墨非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朝我看了过来,与我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今天大家奔波劳顿,又经历了诸多变故,就暂且休整一下。” 然后,张老的手指在地图上两个圆圈之间划了划,继续道:“明日清晨,我们出发,兵分两路。” 他指着地图,开始分派任务:“阿红药你带上张虚跟魏十五,与九连环和墨翁一路,负责搜索弥渡山以南区域,重点是寻找罗刹留下的活动踪迹。” 这个安排很巧妙。 九连环和墨翁都是老江湖,修为高深,处事圆滑又立场坚定。 把他们放在阿红药的队伍里,明面上是增强战力提供协助,实际上何尝不是一种‘盯梢’? 张老显然对阿红药及其弟子并非全然信任,尤其是在刚才那场冲突之后。 “另一路。” 张老目光转向我们:“我、墨离、雨生、慈悲小和尚、皇甫韵、非烟……”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一直低着头,却竖起耳朵听的阿云朵:“对了,还有阿云朵姑娘,我们一路。” “主要负责从弥渡县出发,向北方方向,探查罗刹的另一条逃亡路线。阿云朵姑娘是苗疆女子,对滇州一带熟悉,对毒虫瘴气也了解,可为我们引路,驱赶蛇虫鼠蚁,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安排同样意味深长。 阿云朵被安排在我们这一队,一方面确实如张老所说,她作为苗疆弟子,熟悉环境,是个不错的向导。 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一种人质? 将她与她的师父阿红药,以及那两个明显对她有意的男弟子分开,既减少了内部摩擦的隐患,也便于我们近距离观察这个心思难测的苗女。 只是苦了我,也不知道这丫头接下来又会干什么出格的事情。 经过刚才一番表演,张老显然已经对阿云朵乃至她背后的苗疆小队,起了深深的戒心。 阿红药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 但看了看地图上分派的任务区域,又看了看神色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张老,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可以,全听张老的安排。” 事情就此敲定。 众人各自回房休息,或检查装备,为明日出发做准备。 就在大家准备散开时,一直安分站在阿红药身后的阿云朵,忽然像只小兔子般蹦了出来,径直跑到我面前,仰起脸。 她脸上还带着刚才被我污蔑后的委屈表情,眼圈微红,却鼓起腮帮子,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阿宝哥!”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 我一愣:“什么哥?” 阿云朵不答,突然抓起我的右手,速度极快。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低头,张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白皙的小牙,对着我手背虎口的位置,狠狠地、结结实实地咬了下去! “嘶,好疼,你干嘛?” 一阵刺痛传来,我疼得差点跳起来,猛地抽回手。 低头一看,手背上赫然多了两排清晰的牙印子,甚至已经深深得陷入皮肉里面了,周围迅速泛红,差点就要见血! “你属狗的啊?怎么突然还咬人了呢?” 其实我也感觉到自己的那番话说得有些重了,无论如何,她是个女孩子,我拿名节这个事儿说嘴,就是我的不对。 可也是她欺负我在前,还故意给墨非烟使绊子。 她欺负我可以,不能欺负我的心上人,我的心上人也是女孩子啊。 但这结结实实的一口,也算是我还给她了。 然而没想到,阿云朵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回味。 只见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得逞般的狡黠和近乎偏执的认真,大声道:“阿宝哥,我是不会放弃的!” 说完,像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躲回了阿红药身后,只露出一双狐狸眼,继续盯着我。 不会放弃?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下连张老和墨离都愣住了。 墨非烟的脸瞬间又沉了下去,眼神冷得像冰窟窿。 皇甫韵则是一副‘哦豁,有好戏看了’的表情,好整以暇得望向我这边。 小和尚慈悲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掐的大腿,朝我露出同情的神色。 只有阿红药,突然发出了一阵愉悦的低笑,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她走上前,抓起我的手,看了看那清晰的牙印,又看了看我龇牙咧嘴的表情,妩媚地眨了眨眼:“小疯狗,别大惊小怪。在我们苗疆某些寨子啊,这个叫咬手礼。” “这咬手礼,可是男女之间最直接的定情仪式哦。” “定、定情?” 听到这话,我舌头都忍不住打结了。 第369章 她的心机 “对呀。” 阿红药笑得花枝乱颤,解释道:“女方咬得越深,痕迹越久,就证明她越是喜欢你,心意越是坚定。看这牙印,啧啧,咱们阿云朵,可是对你用情至深呢。” “而且她都喊你阿宝哥了,在我们那里,这可是姑娘对情郎的专属称呼!” “阿宝哥……情郎?” 我感觉头都大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墨非烟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冷冷地瞥了一眼我手背上那刺眼的牙印,又看向躲在阿红药身后,眼神无辜又炽热的阿云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知廉耻。”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僵硬,显然气得不轻。 “墨非烟!” 我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手背火辣辣地疼,心里更是乱成一团。 阿红药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带着七分戏谑,三分警告:“小疯狗,好好对待我们阿云朵的心意哦。苗家姑娘,认定一个人,可是很执着的。” 说完,便带着眼神几乎要喷火的张虚和魏十五走了。 当然还有阿云朵。 “阿宝哥,回头见哦!明天我会比今天更可爱一点点。” 阿云朵低声偷笑,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狡黠。 他们是走了,但我是彻底不敢动了。 这时皇甫韵突然凑过来,看了看我的伤处,咂咂嘴说道:“可以啊哥们,这才多久,就惹上这么个热情似火、还带盖章认证的桃花债?需不需要姐帮你把这只手剁了,永绝后患?” 我没好气地甩开她:“你可别添乱了,我已经够烦的了。” 我求救似的看向师父。 张老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 墨离翁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那眼神仿佛在说:“年轻人啊,自求多福”。 小和尚慈悲双手合十,低声道:“邱施主,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皮肉之痛是小,心魔纠缠是大,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我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清晰的牙印,突然觉得我们俩好像都挺惨的,大哥就别笑二哥了…… 眼看明天就要进入危机四伏的山林,队伍里却暗流汹涌,现在又莫名其妙多了这么一桩苗疆的定情闹剧。 这趟任务,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我揉着发疼的手背,心里那根弦也绷得越发紧了! 最后皇甫韵摇摇头,又拍了拍我的背,留下一个‘自求多福吧小子’的眼神,就赶紧转身,快步追着墨非烟离开的方向去了。 房间里一下子空了不少,只剩下张老、墨翁还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九连环抱着胳膊靠在窗边若有所思,慈悲小和尚还在揉着腿龇牙咧嘴。 而那几个苗疆的人已经彻底没了踪影。 手背上那圈牙印还隐隐作痛,提醒着我刚才那场莫名其妙的‘定情仪式’不是幻觉,我是真摊上事儿了。 我正觉头大,墨离走了过来:“雨生,陪我去外面走走,散散心吧。”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以他护犊子的性格,该不会是想给我也来个‘抱头礼’吧,比如把我打得抱头痛哭?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谁让他是墨非烟的父亲呢,我怎么着也得听他的话才对。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出了略显压抑的客栈。 弥渡县的天空有些灰蒙蒙,洪水退去后的街道依然泥泞,但已经有顽强的生命力在废墟间萌发。 只见几株野草从石缝里钻出,远处未完全倒塌的屋梁上,甚至有小鸟开始叽叽喳喳得,似乎打算重新筑巢。 我突然也充满了信心,是啊,无论经历多少,只要不放弃,就有雨过天晴的一天! 走了一段,墨离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长辈的温和:“非烟,她从小就是这个脾气。外表看着冷,心里其实重情,就是不懂得如何表达,急了就容易钻牛角尖。刚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连忙摇头:“墨叔叔,我没生非烟的气,我只是觉得……” 我努力斟酌着词句,顿了顿继续道:“觉得非常奇怪,很不合常理。” “哦?” 墨离侧头看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我这个人有几斤几两,心里还是很清楚的。” 我摊了摊手,苦笑道:“年纪不大,本事嘛,在斩龙队里也就算个半吊子新人。长相也没有貌比潘安,反正绝对没到那种让姑娘看一眼就非君不嫁的地步。所以,阿云朵姑娘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令我很困惑,甚至有点毛骨悚然。” 墨离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玩味,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顿了顿,整理思绪后接着道:“我也认识苗疆的朋友,阿娅琳。她刚认识我的时候,防备心很重,话都不愿多说几句,后来一起并肩作战,不知道出生入死了多少回,我们才慢慢熟络起来。” “据我所知,苗疆女子确实率性敢爱,但也绝非轻浮孟浪之辈,这事儿不管放哪儿都是女孩子更吃亏嘛,所以阿云朵今天这些举动……” 我看了看手背上的牙印,直接挑明:“她的眼神、动作、说的那些话,与其说是率真,不如说是在非常刻意地挑逗。她在试探我的反应,故意挑动一些属于男人的本能欲望,比如保护欲、占有欲、甚至是男人身体本能反应的色欲。” “但她做的太明显,太急切了,反而显得假!” “所以我觉得,她一定有别的目的接近我,或者说,在我们这支队伍里制造某种混乱或焦点?总之这个女孩儿看似天真烂漫,但内心的城府很深。” “而且阿红药的反应也让我肯定了这一点!之前食堂大闹的那一次,老巫婆对我怀恨在心,都去向师父特意告状过一次,天知道她背后到底骂了我多少遍?”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把疑点一股脑得吐了出来:“阿云朵岂会不知她师父对我的恨意?就算真的对我有意思,怎么可能会当着她师父的面讨好我?不怕得罪她师父?不怕被穿小鞋吗?” “只能说,这一切或许本身就是她师父的授意,尤其是阿云朵做得越来越过分后,阿红药不仅不生气,反而还主动为她开脱,大有撮合我们二人之意。” 墨离静静地听着,等我全部说完后,欣赏得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抹赞许的目光:“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比很多被美色迷昏的毛头小子强多了。” 紧接着他又叹了口气,担忧得说道:“这个阿云朵,还有她的师父阿红药,这次出现本就处处透着一股蹊跷。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亦或者别的,都实在太巧了。” “所以,张老的安排你也看到了,分兵互相牵制,显然已经存了防备之心。” 说话间,墨离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声音压低了些:“小子,你今晚最好警醒些,别睡得太沉。” 我一愣,脱口而出:“墨叔叔,你是担心她晚上还会来找我?” 想起阿云朵那句‘不会放弃的’,我头皮瞬间有点发麻:“总不至于真爬到我床上来吧?” 牺牲这么大的吗? 墨离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无开玩笑的意思:“她本人不一定来,但她的蛊未必不会来。” 我心头一凛,顿时明白了! 第370章 以茶制茶 苗疆蛊术诡异莫测,防不胜防。 阿云朵今天又是肢体接触又是咬破皮肤,那真叫不到黄河不死心,但当着张老的面,她应该不敢放蛊。 可她是苗疆的女子啊,若是晚上夜深人静给我放点什么,那我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可听说过,她们苗疆的女孩子是会下情蛊的,万一…… 不行,没有万一! “多谢墨叔叔提醒!” 我连忙抱拳,后背却不由得惊出一层细汗。 “自己多加小心。” 墨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回去吧,养足精神,明天进山,才是真正的考验。” 回到客栈,上楼时我经过墨非烟和皇甫韵合住的房间时,发现她们虽然房门关着,但里面却隐约传来了一阵压低的说话声。 我正要回自己屋,却见那房门突然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墨非烟那张清冷的脸蛋从门缝里探出来一点,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什么。 她眉头微蹙,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带着点焦躁和气恼? 那模样,不像平时冷静傲慢的墨家大小姐,倒像个别扭的小姑娘,明明在等人又不好意思说的邻家女孩。 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她视线一转,正好对上了站在走廊里、略显尴尬的我。 四目相对。 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被撞破的窘迫,但立刻又被更冷的寒霜覆盖。 她瞪了我一眼,没好气地低声嘟囔:“邱雨生,你这么久没回房间,刚刚去哪儿了?” “是不是跟哪个狐媚子,去哪处风景优美的地方,好好说说话去了?” 那语气,活像查岗,尤其是在‘好好说说话’几个字时特意咬重了语气。 还有,这似乎是阿云朵之前挑逗我时说的原话? 我老老实实回答:“刚才,我跟墨叔叔在附近走了走,聊了会儿天。” “哼!” 她紧绷的脸色明明舒展开来,嘴角不受控制得浮出一抹笑意,但是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别开脸道:“跟我解释什么,多余。” 说完,‘啪’地一声,干脆利落地将门关上了。 整个人力道不小,就连门板都被震得晃了晃。 我站在紧闭的房门前,摸了摸鼻子,有点哭笑不得。 还真是如她爹所言,年龄小脾气大。 回到自己房间,我疲惫得躺在床上。 手背的牙印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提醒着不久前发生的那起闹剧。 墨离的警告言犹在耳,我确实不敢睡得太死。 只能和衣而卧,调息静心,保持一丝灵觉外放,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蛊!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我本来不想睡觉。 奈何这段时间实在太累了,迷迷糊糊得就闭上了眼。 然而就在我昏昏沉沉之际,隐隐约约听到隔壁屋子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那是墨非烟跟皇甫韵所住的房间,墨非烟声音压得很低,但是皇甫韵就不一样了。 她天生就是大嗓门,兴奋的时候更是忍不住一惊一乍的。 所以在这个如此漫长的夜里,又隔着并不太隔音的木墙板,她们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的飘进了我的耳朵里面。 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我的神经,把我昏沉的状态一下就给挠醒了。 俩人这大半夜得不睡觉,干嘛呢?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住,悄悄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与隔壁相邻的墙壁边,把耳朵轻轻贴了上去。 声音顿时清晰了不少。 一下子就听到皇甫韵那个带着戏谑的嗓音开口:“要我说,你今天就不该生气,更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掐小和尚,还被人发现了,多跌份儿啊!” 墨非烟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懊恼和不忿:“我就是控制不住,你看看那个女的,她在干什么呀,还有邱雨生,大混蛋,太过分了!” 我混蛋? 我可什么都没干? “过分?哪儿过分了?” 皇甫韵居然也替我开口说话了,没想到这家伙还挺够义气的:“这事儿还真怪不到雨生兄弟的头上,虽然被女人咬了一口?可又不是他主动的,要怪就怪那只花蝴蝶太会撩骚!” “可是、可是他……” 墨非烟语塞,似乎找不到更有力的指控,最后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反正他就是混蛋,不然的话,他为什么不一下子把那个女的推开,他不就是在享受嘛?” 墨非烟这是吃醋了? 可我不一直都是拒绝的吗? 她到底还有啥可生气的,女人心,海底针呀…… 皇甫韵啧了一声,继续道:“非烟啊,不是姐姐说你。其实在恶人村的时候,我干娘就说过一句话,男人啊,上到八十岁的老汉下到十几岁的少年,他们对爱情都挺专一的。” “专一?” 墨非烟显然不信。 “对!” 皇甫韵语气十分笃定,解释道:“因为他们永远只爱十八岁的,年轻漂亮的,主动的,会撩拨他们的女人!这是写在男人骨头里的毛病,除非……” 皇甫韵顿了顿,继续道:“除非你能让他觉得,你比那些十八岁的更有意思,更特别,更让他抓心挠肝!” 隔壁安静了一小会儿,似乎是墨非烟在消化这段话。 接着,皇甫韵的声音又响起了,带着点循循善诱:“那个阿云朵,你也看到了,茶里茶气,段位不低。你今天板着脸生气,其实已经落入下风了。” “在男人面前,你越冷,越显得她热情可爱;你越生气,就越显得她无辜可怜。男人啊,许多时候就吃这套弱者姿态,可以激发他们骨子里天然的保护欲。” “那怎么办?” 墨非烟急了,声音里也流露出一丝后悔。 “很简单呀。”皇甫韵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几分恶作剧般的兴奋:“首先,你得搞清楚一点。你,墨非烟,是不是真的喜欢邱雨生那小子?” “啊?” 墨非烟愣了一下。 皇甫韵继续问道:“你不要别别扭扭的,想清楚再回答。” 墙这边,我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屏住呼吸。 短暂的沉默后,我听到了墨非烟很轻,但又很清晰的一个字:“嗯。” 像是确认,又像是豁出去的坦白。 但她又是女孩子,脸皮薄,还是第一次,自然会不好意思。 “好!” 皇甫韵一拍巴掌,隔着一堵墙,我都能想象出此刻她那豪气万丈的模样:“既然真喜欢,那从明天开始,你就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了。生气、冷脸、把他往外推,只会让你在他心里的印象越来越差,正好给那只花蝴蝶可乘之机!” “那我该怎么做?” 墨非烟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虚心求教的意味。 皇甫韵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军师的兴奋劲儿隔着墙都能感受到:“要我说,你就应该——以、茶、制、茶!” 第371章 情蛊 “啊?”墨非烟显然没听懂。 “笨!” 皇甫韵恨铁不成钢得继续道:“她不是装纯、装无辜、装热情吗?你也可以呀。明天开始,收起你这张冷冰冰的纯欲脸,学学怎么不经意间对他笑,怎么自然而然地关心他,怎么无意间地展示你的好!” “但记住,你要做得比她更高级,更不着痕迹,让她那套显得既低级又做作,这就叫做,走绿茶的路,让绿茶无路可走……” 接着,隔壁传来皇甫韵絮絮叨叨的教学声,似乎在传授某些来自恶人村的秘诀。 其中还夹杂着墨非烟偶尔发出的,似懂非懂的疑问和轻微的吸气声,估计是被皇甫韵大胆的教学给惊到了。 我贴在墙上,听得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想笑又觉得尴尬,心里更是乱成一锅粥。 皇甫韵来教墨非烟,还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以茶制茶?墨非烟? 那个能动手绝对不动口的墨家大小姐?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我就觉得,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哎,这新任务还没展开,队伍内部的情感谍战就悄然拉开了序幕。 我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这个夜晚还真漫长…… 就在我贴着墙壁,偷听得正起劲儿的时候,忽然间,我感觉自己的裤裆一沉,好像有什么东西爬上来了。 一扭头,差点没叫出声。 只见一只毛茸茸、黑白斑斓的大蜘蛛正趴在我的裤裆上,也将耳朵贴在墙上,听得津津有味。 眼睛圆溜溜、晶晶亮,脸上时不时还露出一种混合了兴奋、赞叹和‘学到了’的诡异表情。 毛圆圆? 是我在做梦吗?还是那个阿云朵搞了一只蜘蛛当蛊虫? 我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只蜘蛛还趴在我的裤裆上,熟悉的表情,熟悉的气息,这就是毛圆圆呀。 “怎么?好久不见,都不认识干爹了?” 一听这贱兮兮的声音,看到它欠欠的表情。 我知道,这就是毛圆圆!天底下再没有一只相同的蜘蛛了。 “啧啧啧。” 似乎毛圆圆也偷听了许久,只见它突然摇头晃脑得感叹起来:“好一个以茶制茶,当真是令人兽血沸腾啊!” 它抖了抖腿,这熟悉的动作令我更加确定,就是它,就是毛圆圆本圆给修炼回来了。 不过它好像瘦了,没之前那么圆了。 好在它看起来很精神,中气十足的,应该是没受啥伤,那我就放心了。 接着它转过头,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上下打量我,啧啧称奇道:“小子你可以啊,多日不见,你身边这女人是换了一茬又一茬,个个不重样。” “之前是那个长腿大姐姐红鸾,后来有个跟瓷娃娃一样的墨非烟,嚯,今天又蹦出来个热情似火的苗疆小野猫阿云朵!还别说,这个阿云朵好主动,好带劲!要不是老娘是只母蜘蛛,都得为这轰轰烈烈的爱情扛大旗呐喊助威了!” 呵,一会儿自称是我爹邱大逵。 一会儿又说自己是老娘,这老蜘蛛一点都不害臊。 我冷冷瞥了它一眼,说道:“所以都说蜘蛛没什么脑子,就腿多。那女人心机比古井还深,跟她扯上瓜葛,小心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回头把你当童工,天天逼你织蜘蛛网挂墙上当装饰。” 毛圆圆不服气地撇撇嘴,但没再反驳,大概也觉得阿云朵的热情有点过头。 反正这晚应该没那么容易过去。 我轻轻离开墙边,和衣躺下,却将万仞剑悄悄出鞘半寸,放在了伸手可及的枕边。 毛圆圆不知道又钻去哪里了,但我知道它肯定在附近。 我屏息凝神,放缓呼吸,打算稍微眯一下,但也不敢彻底熟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间,窗户外传来极轻微的‘簌’一声,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快速掠过屋檐。 紧接着,窗户缝隙下方,一个粉嘟嘟肉乎乎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掉了进来,落在靠窗的桌面上。 那东西约莫指甲盖大小,形似一只缩小版的蚕宝宝! 它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的粉红色光晕,身体微微蠕动,头部两根几乎看不见的细小触须轻轻摆动,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然后朝着床的方向,开始一拱一拱地缓慢移动。 几乎是同时,我耳朵边传来毛圆圆兴奋的嗓音:“哟,来了,是情蛊嗳!品相还不错,粉嫩嫩胖乎乎的,一看就是用心养了好些年的相思蚕变种。” 相思蚕什么东西? 毛圆圆的话继续在我的耳边响起:“据说这玩意儿钻进人体后,宿主会慢慢对下蛊者产生无法抗拒的好感和依赖,心思会不由自主地围着对方转,时间久了,五迷三道,言听计从。” “这,好东西啊,叫做阿云朵的苗女对你还真是下了本钱,那叫一个金风送爽!” 果然,毛圆圆还是那个毛圆圆,每次就喜欢拽成语,只不过这次明显比之前进步多了。 果然,墨离大叔说的不错,这夜当真不平静。 我低声对毛圆圆吩咐起来:“解决掉它,记住,不能杀死,不能让我中招,还要让对方觉得,我真的中招了。” “这简单!” 毛圆圆的声音透着自信,我几乎能脑补出它得意的小模样:“看我手到擒来。” 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的银亮蛛丝闪电般射出,精准地缠住了那只缓慢爬行的粉色相思蚕。 只见蛊虫只轻微挣扎了一下,便僵住不动了,周身那层粉红光晕也迅速得黯淡下来。 “搞定!” 毛圆圆得意得继续道:“我已经把它麻醉了,这玩意儿已经陷入了深度沉眠,大概七天七夜不会醒,也不会死,但生命体征会降到最低,几乎感知不到。” “你把它贴身放好,最好放在靠近心口或者手腕血脉的位置,对方只要是养蛊人,通过母蛊感应,就会觉得子蛊已经成功寄生,开始发挥作用了。” “嘿嘿,反正你让她先高兴几天,别白白浪费了人家小姑娘的一番心意嘛。” 我按照毛圆圆说的,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僵硬的粉色蛊虫捡起来,入手微凉,触感软腻,有点恶心。 我强忍着不适,将它塞进了贴身内袋里,靠近心脏的位置。 刚处理完情蛊,还没等我松口气,房门外走廊里,又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卧槽!” 我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还来?真把我当蛊罐子了?这是要给我凑个满汉全席?” 第372章 墨非烟的忧心 毛圆圆顿时也变得兴奋起来:“哎呀呀,今晚这么热闹?该不会是色诱吧?” “我的阿云朵可真是太百折不挠,坚强不屈了。” 果然毛圆圆还是那个毛圆圆,这成语功底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就不能夸它。 “乖儿子你不要怕,这次干爹来了,会好好保护好你的,干爹绝对不会饶恕这个女妖精,看干爹怎么好好玩弄……” 它话没说完,‘吱呀’一声,门被用力推开了一道缝。 一道窈窕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 这是把我门栓给撬了? 胆子不小啊。 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好像还穿着一层长裙睡衣。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似乎有些犹豫,在门口站了片刻。 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朝着床边慢慢走来。 毛圆圆在我脑海里激动地尖叫,难掩激动与兴奋:“来了来了,是她,肯定就是她!干儿子,你怎么没说过阿云朵的身材这么好啊,啊啊啊这小腰,这长腿,这朦胧美!” “总之,考验你定力的时刻到了,记住你是柳下惠,是坐怀不乱真君子!实在不行……你就从了吧,干爹帮你把风!” 我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黑影,心脏狂跳,但不是因为期待或情欲,而是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和警惕心。 随着对方靠近,借着窗外愈发清晰的月光,我渐渐看清了来人的身形,还有那股熟悉的清香。 不对! 这轮廓,这感觉,好像…… 就在对方快要走到床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的时候。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吹亮了早就准备好的火折子! 昏黄跳跃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床边的黑暗,照亮了来人的脸。 果然,正如我所想,她根本就不是阿云朵! 来人居然是墨非烟! 她显然被我的突然动作和亮起的火光吓了一跳,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只穿着一件黑色长裙,长发披散着,未施粉黛。 在火光映照下,脸颊飞起两团异常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她眼神慌乱,手足无措,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半点清冷自持? “墨非烟?” 我愣住了,举着火折子的手僵在半空:“怎么是你?” 原本羞红脸的墨非烟,立马瞪向我,双眼好似能喷火:“不然你希望来的是谁?邱雨生,好啊你,你居然……” “没没没,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奇怪你怎么会大晚上的撬门进来,所以才多了句嘴,我没希望是谁,你可别多想。” 我七嘴八舌得解释,生怕她误会了。 但我确实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她? 墨非烟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咬了咬下唇,眼神飘忽着仿佛做了亏心事一样,不敢与我对视,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点颤抖:“我、我梦游了……” 听到这话,我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借口还能再烂一点吗? 客栈二楼总共就这几间房,结构简单得不可能再简单了,她墨家大小姐会梦游? 她可是机关世家,那么复杂的机关都如数家珍,怎么可能在住了几天的客栈里梦游。 见我一脸‘你编,你继续编’的表情,墨非烟的脸更红了,仿佛要滴出血来。 她似乎也意识到这借口太拙劣,头埋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搅在一起,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坦白:“是……是皇甫韵。” “她说……她说不能让你被狐狸精勾走了……得……得让你先尝一点甜头……比如……亲一口……或者抱一抱……这样点到为止……你就不会老想着外面那些……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 那副又羞又窘、带着点豁出去的勇敢和更多不知所措的模样,与白天那个出手凌厉霸气侧漏的墨非烟简直判若两人! 我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皇甫韵这个军师,教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尝点甜头”? 这要不是我,换了别人,墨非烟就要吃大亏了。 女孩子绝对不能以讨好别人的想法去笼络男人的心,一步退步步退,最后彻底磨没了自己的个性。 不,我不能这样。 墨非烟应该是骄傲,是自信的,绝非是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复杂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非烟,你先冷静点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阿云朵接近我,其实另有图谋。” “图谋?” 墨非烟抬起头,眼中的羞窘被惊疑取代。 我点点头,从贴身内袋里掏出那只暂时陷入沉睡的粉色相思蚕,递到她面前。 “看,这是她刚才放进来的东西。苗疆情蛊,中者会逐渐对下蛊者言听计从。” 墨非烟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那只粉嘟嘟的虫子,脸色瞬间白了:“她……她竟然对你用蛊?” “她哪来的胆子!” 墨非烟怒了,说着就要冲出去给阿云朵好看。 我赶紧拉住了她,让她千万别打草惊蛇。 在我的劝说下,墨非烟终于渐渐冷静下来,然后咬着唇说道:“所以,她的热情,她的认定,都是假的,是手段?” “对!” 我收起情蛊,正色道:“我之所以没声张,就是想看看她,还有她背后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墨非烟的眼神彻底清明起来,之前的羞怯和慌乱被冷静和锐利取代。 她蹙起秀眉,也好奇起来:“我也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是针对你?还是针对我们所有人?” “我也想知道。” 我看着她,心中一个计划逐渐成型:“所以,非烟,你愿意配合我演一场戏吗?” 墨非烟眨了眨眼,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看了看我手中的情蛊,又看了看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浅、却带着点狡黠和跃跃欲试的弧度。 这就对了嘛。 我认识的墨非烟就应该是这样明媚张扬又自信的模样。 “演戏?”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你是想,将计就计?” 我点了点头,笑着道:“没错,既然他们喜欢演戏,那我就演一场给他们看的好戏。既然她们想让我‘中招’,那我就中招给她们看看。而你……” “我?你需要我做什么?” 墨非烟跃跃欲试得看向我。 我看着墨非烟,说道:“可能需要你暂时表演伤心欲绝,或者因爱生恨的模样?” 墨非烟眼睛一亮,随即又故意板起脸,哼了一声:“谁要为你伤心欲绝?不过,演戏的话,听起来,似乎有点意思。” 窗外,月光静静流淌。 客栈房间里,一场针对暗处窥伺者的‘好戏’,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原本可能要走向奇怪方向的夜晚,此刻却变成了盟友间默契的密谋。 毛圆圆在暗处兴奋地搓着(假如她有手的话)‘手’,似乎对接下来的发展无比期待! 第373章 卿不负我,我不负卿 天色也不晚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是被发现了,我倒是无所谓,但如此势必会影响墨非烟的名声。 于是我委婉得提出自己困了,想要睡一会儿。 墨非烟脸一红,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支支吾吾得开口:“那是你睡外头,还是我睡外头?” 啥? 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发现墨非烟的视线落在了床上,这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于是忍不住给了她一个脑瓜崩,有些好笑得说道:“你在想什么呢,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快回去睡觉,这么晚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你敢打本小姐?” 墨非烟气恼得抬起头,瞪着眼,发现我在望着她笑,她重重哼了一声:“哼!你别后悔。” “我是有点后悔。” 我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每个字都说得很温柔:“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很珍视你。我不需要你改变什么,也不需要你故意讨好什么,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好吗?” “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就够了!” 墨非烟重重得点了下头,生气的小脸不见了,被一张眉眼间全是笑意的小脸所取代。 然后我把她送到了门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心中忽地一动,轻声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墨非烟。” 觉得这名字可真好听,好听得让我整个人都控制不住的欢呼雀跃。 她脚步一顿,微微侧身,侧脸美好得像是一轮明月。 我看着她的方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一路走来,你我生死相依,卿不负我,我不负卿!” “对了,皇甫韵那傻妞都没另一半,她的鬼话,你以后千万别上当!回去要是气不过,揍她一顿也行,我支持。” 墨非烟的背影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一声仿佛冰雪初融般的轻笑传来。 她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像是在说:‘知道了,啰嗦’,随后便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但那背影,分明比来时松快了许多。 关上门,房间里重归寂静。 我低声道:“出来吧,别躲了。” 毛圆圆从我的裤裆上冒了出来,圆脸上居然挂着两行眼泪,抽抽搭搭的:“呜呜呜,我儿子出息了,当真是那个蛇鼠一窝,啊不对,是伉俪情深!总之就是不枉爹这么多年,一把屎一把尿地喂大你啊,干爹欣慰,欣慰万分!” 我嘴角抽搐,果然还是那个毛圆圆,乱用成语的毛病一点没变。 但这个眼泪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蜘蛛还会哭? 不过瞧这说哭就哭的演技,明天就该让它出面替我演戏也是。 “行了行了,说正事。” 我懒得纠正它的成语,问起了重要的事情:“你既然认得那情蛊,知不知道中了情蛊的人,具体会有什么反应?我怕到时候装得不像,露出破绽。” 毛圆圆立刻收了‘眼泪’,切换成自以为一本正经的专家模式,抖着腿活像个倚老卖老的老大爷:“不愧是我儿子,就是聪明,考虑周到,老鼠的儿子就是会打洞,龙生龙……” “打住,说正事儿!” 我催促毛圆圆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 还有一心嚯嚯成语就算了,就别搞其它的了。 毛圆圆不耐烦得翻了个白眼,这才继续道:“这情蛊啊,尤其是这种品相的相思蚕,中招后的反应还挺有讲究的。” 它掰着自己毛茸茸的蜘蛛腿,开始数数,别有一番萌态:“第一,中蛊者面色会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尤其是靠近下蛊者,或者听到见到下蛊者的时候,不是害羞那种红,更像是气血被蛊虫微微引动的潮红,集中在两颊,看起来有点面若桃花,但细看有点僵。” 我突然明白了,这不就是类似看到心上人的反应吗? 生理性的脸红,还会发愣发呆。 不过这个毕竟是中蛊,所以也不是完全像是爱慕心上人得了相思病的状态。 “第二,心意会变得飘忽,容易受人影响,尤其是下蛊者的暗示。” 毛圆圆抖着腿,继续解释道:“就比如你本来心里喜欢墨大小姐,讨厌阿云朵,但阿云朵如果对你撒个娇,或者用点小手段暗示其实你更喜欢她。你那被蛊虫影响的脑子,可能下一句话就真的顺着她说‘阿云朵更好’,甚至可能会下意识地甩开墨大小姐的手。” “这种转变很突然,自己可能都察觉不到不合理。” 听到这话,我后背忍不住冒起了冷汗,还好没有中招,这要是真的被相思蚕干扰了,那我肯定会在无意间不自觉得伤害到墨非烟。 而我自己却完全没有发现! “第三,生理上会开始厌恶一些刺激性气味。蛊虫喜欢平和、甜腻或者欲望类的气息,讨厌清醒、辛辣、清凉的东西。所以中蛊的人,会莫名其妙地讨厌橘子皮、薄荷、辣椒、大蒜、艾草这类味道,闻到了,甚至会感觉有点恶心、头晕。” 或许是因为那些刺激性的气味,还会刺激人的神经,让人忍不住清醒起来? 总之,这次还真是多亏了毛圆圆。 我仔细记下这三点,总结了一下:“中了相思蚕蛊的人,会面泛潮红,心意飘忽受暗示,讨厌刺激性气味,我记住了!” 毛圆圆这次倒是没有怎么夸耀自己,它打了个哈欠,也不知道蜘蛛怎么打哈欠简直跟个人一样。 不对,它是山海毒蛛,本来就是个十几境的大妖。 “行了,该教的都教了。” 毛圆圆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干爹要继续云去方寸山修炼了,你小子平时机灵点,遇到搞不定的危险,或者需要干爹帮忙,就大声得喊出咱们之间的暗号。” 它顿了顿,用一种极其郑重、仿佛交代后事般的口吻继续重申了一遍:“还是那句话,我、要、对、墨、非、烟、十、八、摸!” “这什么破暗号,能不能别再提了?”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想要去捂这张蜘蛛嘴,可是它速度太快了。 “响亮,好记,充满爱与正义的呼唤!” 毛圆圆理直气壮得开口解释。 说完,也不等我反驳,就‘嗖’地一下,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来无影,去无踪啊!” 我摇摇头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躺在床上,回味着毛圆圆的教学,想着明天要发生的事情,我感觉到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儿,搞得我心事重重的,几乎没怎么合眼,窗外的天色就渐渐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第374章 九峰十二溪 第二天,吃过早饭以后,我们陆续收拾行李和兵器,在客栈外的空旷场地集合。 我一眼就看到了皇甫韵,她站在角落,单手捂着脸,尤其是左眼的部位。 她今天没有扎头发,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小半张脸,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我走近了一看,发现她左眼眼眶周围,明显有一圈淡淡的乌青。 我走过去,故作惊讶:“皇甫韵,你这眼睛咋回事啊?” “你不清楚吗?” 皇甫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扭过身,仿佛是我的杰作一般,阴阳怪气得说道:“我还以为你最清楚了呢。” 这时慈悲小和尚也凑了过来,视线往皇甫韵的左脸一侧扫来扫去。 皇甫韵立马就炸了,但还是找了个蹩脚的借口:“看什么看,姑奶奶晚上起夜撒尿,黑灯瞎火的,不小心撞到床脚了,不行吗?” 我忍着笑,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得拖长了音调:“哦?我还以为,是撞到某人的拳头上了呢。” 皇甫韵身体一僵,狠狠得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小子,看破不说破!不然我也让你尝尝我拳头的厉害。” 然后,她就气呼呼地走到一边去了,完全不想再搭理我。 墨非烟没一会儿也下来了,她换回了平时喜欢的黑衣长袖风格,神色如常,仿佛昨晚那个穿着睡裙,红着脸溜进我房间的不是她,而是我臆想出来的一场春梦罢了。 只是经过皇甫韵身边时,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墨非烟故意抬了抬下巴,皇甫韵则撇撇嘴,扭过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阿宝哥,早呀!” 一个甜得发腻的声音突然响起。 只见阿云朵穿着一身粉色的苗疆衣裙,然后整个人像只花蝴蝶一样飞了过来。 今天她的这身衣服更显身材,上衣紧束,下裙又短了一截,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小腿。 早晨露气未散,还透着一股凉意,她却仿佛浑然不觉,还故意在我面前晃了晃光洁的腿,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眼波流转得看向我,仿佛有钩子一样:“阿宝哥,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梦到我呀?” 说到后面,她还含羞露怯得低了低头,好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我按照毛圆圆的教学,脸上努力挤出一点不太自然的潮红,眼神也故意飘忽了一下,含糊道:“还、还行。” 同时微微侧身,像是有点不好意思看她。 见我不像昨天那样拒绝得干脆,言语也变得含糊起来。 阿云朵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笑容更甜了:“那就是有梦到我喽?” “你说是……就是吧。” 我故意结结巴巴得回答,给她留足了想象空间。 张老见人都到齐了,清了清嗓子,将一张崭新的的地图铺在桌子上。 我发现这地图上面的墨迹,还没有彻底干透,于是问了出来,这是新的吗? 张老点点头,解释道:“不错,这是我跟墨翁昨晚连夜找来了几个熟悉当地地形的白族人,根据记忆和口述,共同绘制出的一张弥渡山路线图。” “诸位请看!” 张老手指点着地图,正色道:“我们所在的弥渡山,并非孤峰一座,而是一片连绵的山系。之前我们去过的棺材山只是主峰,此外还有八座大小山峰,如屏风般排列,其间更有大小十二条溪涧穿流,地形极其复杂,故有‘九峰十二溪’之称。” 山中多溶洞、峡谷、原始密林,人迹罕至,所以不能随意冒险。 他在地图上圈出一个重点标记的红色区域,继续道:“北面这里,是云雾岭,山势最高,终年云雾缭绕,翻过去便是哀牢山余脉,瘴气深重,传说有恶魔出没。” 然后,张老的目光看向我们这一队:“我们这一路,就主要负责探查云雾岭的方向!” “南面这里是狮子沟,它也并非一道简单的山沟,而是一片犬牙交错的深谷地带,形如雄狮张口,沟壑纵横,连接着苗疆十万大山的边缘。” 说着,他又在地图上圈出一个区域,看向阿红药、九连环跟墨翁那队:“你们就主要负责这里,狮子沟的方向。” 张老神色凝重得讲起了猎人村发生的事情,接着道:“我怀疑杀人的罗刹最有可能逃往这两个方向去,还有猎人村之事,绝非偶然,冒充女神医的很大可能是个蛊娘。总之,提醒大家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这不是普通的妖怪作祟,背后或许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 师父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我特意趁机仔细观察阿红药的表情。 当张老提到“蛊娘”、“背后阴谋”时,她正拿着银烟袋,慢条斯理地填着烟丝。 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脸上没有任何异样,既无惊讶,也无不安,平静得仿佛在听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倒是她身后的张虚、魏十五,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很疑惑这居然还牵扯到了一个冒充神医的蛊娘? 不过听到那蛊娘干了不少坏事儿后,他们又很快得低下头去,仿佛羞愧难当。 阿云朵则一直含情脉脉地看着我,似乎对张老的话并不关心。 难道这一切真的与她们无关? 还是她们隐藏得太深了? “我们兵分两路,进入山林后,若遇罗刹,可视情况尝试就地格杀。若力有未逮,或发现其他重大线索,立即使用信号联络。” 张老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十四只叠得极其精巧、栩栩如生的蓝色纸鹤。 “这是我用龙虎山特制符纸叠的心印鹤。” 张老抚了抚山羊胡,解释道:“每晚宿营休息时,取一只,以自身一缕炁息点燃。纸鹤燃尽后,无论相隔多远,其余持有对应心印鹤的人,都能隐约感知到燃鹤者大致平安。” “若纸鹤无法点燃,或点燃后传来惊惧断续之感,则说明那边可能出了变故。” 说完,他将七只蓝色纸鹤递给我们这一队,又将另外七只交给阿红药。 最后,张老拿起桌上那张弥渡山地图,沿着标注的路线中轴线,均匀地将其撕成两半,另一半递给了阿红药。 “地图各执一半,标注了各自负责区域的主要路径和危险地带。记住,行动以七日为限!七天后,无论有无发现,都必须返回弥渡县城汇合。若逾期未归……” 张老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沉重说明了一切。 阿红药接过半张地图和心印鹤,慵懒的笑意里忽然多了一丝锐利和绝对的自信。 她红唇微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七天?呵,张老,用不着那么久。” 她目光转向南边狮子沟的方向,仿佛已经透过重重山峦看到了目标。 “但凡那只畜生,真的藏在狮子沟里……”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腰间一个看似普通的绣花荷包,那荷包鼓鼓囊囊,此刻被她一拍,竟微微蠕动了一下,仿佛里面装着什么活物。 “我保准它活不成。” 她顿了顿,迎着众人,尤其是墨离跟九连环骤然凝重的目光,嫣然一笑,补充道:“我这次可是把九尾蜈蚣带出来了。” “什么?” 墨离失声低呼,一贯沉稳的脸上瞬间变色。 九连环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充满了一股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种深深的忌惮。 连一直神色平静的张老,眉头也猛地一跳,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脱口而出:“阿老,她允许你动用九尾了?怎么可能?” 第375章 九尾蜈蚣 阿红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红唇轻抿,弯出一道性感又勾人的弧度。她腰肢纤细,一身贴身衣裙将玲珑有致的身段衬得愈发惹火:“老祖宗还在万毒窟深处闭关,参悟生死玄关,不问世事。这次是我自己,从万毒窟第七层,将九尾蜈蚣恭恭敬敬请出来的……” 她特意加重了“请”字,显然过程绝不轻松。 “若非为了收服和暂时安抚它,我也不会耽搁这么久才赶到弥渡县!” 阿红药说完,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那只满是皱纹的手轻挥,袖间暗香浮动,身姿慵懒斜倚,更显媚骨天成:“放心吧,有九尾在,那罗刹就算真如传说中那般铜皮铁骨,也会被它的毒,一点一点融化成水。”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让人毫不怀疑那九尾蜈蚣的恐怖威力。 “你们就安心前往北面的云雾岭去吧,有阿云朵跟着,她对这片山还算熟悉,出不了大岔子。” 阿红药最后看了我们一眼,尤其是我,眼神意味深长,然后便不再多言。 然后她转身招呼张虚、魏十五,跟着自己走。 至于神色复杂的九连环,也和被九尾蜈蚣暂时镇住的墨翁一齐跟了上去。 墨翁将他带来的六名墨家内门弟子,一分为二,三人跟着我们,其余三人则跟着他。 他们那支队伍一行八人,很快便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中。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我们这边依旧笼罩在一片震惊后的沉默中。 我注意到,刚才苗疆三人离开时,张虚和魏十五除了行李之外,肩膀上还各自多了一个用黑布罩的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大竹篓。 昨天在客栈里,我并未见他们携带此物。 那篓子不小,看起来有些分量,黑布下还隐约传来一阵咯咯哒哒的声响,像是鸡叫? 而且不止一只。 “张老,他们背的那黑布篓子里……” 我指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疑惑开口。 张老收回目光,神色凝重得说道:“如果我没猜错,里面装的应该是西双版纳盖跺鸡。” “盖跺鸡?” “嗯,这是滇南一带特有的斗鸡,体型硕大,骨骼强健,天生好斗,凶猛异常,一旦争斗便是不死不休。这种鸡的阳气极旺,气血澎湃,鸣叫声甚至可以穿金裂石,对阴邪之物也有着异乎寻常的吸引力。” 张老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如果我没有猜错,阿红药应该是想用这些活鸡作为诱饵,吸引可能隐藏在狮子沟深处的罗刹,或者其他喜食血食阳气的妖魔邪祟。以活物设饵,再以‘九尾蜈蚣’埋伏……” “她这是打定主意,要毕其功于一役,绝杀那只罗刹!” 用凶猛斗鸡做饵,再用传说中的恐怖蛊虫绝杀,这阿红药的手段,果然狠辣直接,不留余地。 “师父!” 我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那九尾蜈蚣到底是什么货色?怎么连九连环和墨翁前辈都一脸心悸的样子?” 然后我转头看向墨离,只见他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不祥的名字。 张老没有开口,也望向了墨离。 墨离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描述禁忌般的慎重:“世人皆知,苗疆蛊术诡谲莫测,常以金蚕蛊为尊,视之为蛊中王者,无蛊可敌。” “却极少有人知道,在苗疆万毒窟最深处,还世代供奉着一只比金蚕蛊更为恐怖的存在,那便是九尾蜈蚣!” 他顿了顿,眼中忌惮更深:“此物并非自然生成,乃是由无数代苗疆最顶尖的蛊师,用秘法培育炼化而成。其炼成之法,堪称逆天。” 墨离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听到,触怒对方一样:“据说,九尾蜈蚣每一条尾巴的生长,都需要吞噬一只活生生的、完全成熟的金蚕蛊王作为养分!” 我听得头皮发麻。 金蚕蛊已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绝毒之物,这九尾蜈蚣竟以金蚕蛊王为食?还吃了不止一只? “九尾齐出,其毒性之烈之诡,已超脱常理。” 墨离继续道:“它喷出的毒液,并非简单的腐蚀血肉。中毒者,从魂魄到肉身,会从最微小的层面开始崩解、融化,无论多么坚韧的体质、多么高深的修为,都无法抵挡。真正是无药可解,无术可医。最终,只会化为一滩没有任何生命痕迹的脓水,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道:“只要一滴,一滴沾身,若不及时斩断沾染部位,蔓延开来,便是必死之局,大罗金仙都难救!所以,或许真的只有这种超越了毒与蛊范畴的怪物,才能克制那只罗刹。” 看来,阿红药说能把它融化成水,绝非夸大的虚言。 我心中骇然。 难怪墨离和九连环会变色,张老会吃惊。 这九尾蜈蚣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武器或帮手,而是一个移动的、不可控的灭绝性灾难! 阿红药竟然把这种东西带出来了? 她所谓的“请”,恐怕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而她如此自信能解决罗刹,究竟是出于对任务的极度负责,还是另有深意? 我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可现在,阿红药小队已经带着九尾蜈蚣前往狮子沟了。 而我们这一队,则也要即将出发,前往北面那片更加神秘云雾岭。 而翻过云雾岭便是哀牢山! 这怎能让我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张老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检查一下东西都有没有带齐,如果准备好了,那我们就出发了。” 半个时辰后,我们把所需的东西全部带好,然后就拿着地图,朝着北面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岭进发了! 山风呜咽,林涛阵阵。 背后的弥渡县城渐渐模糊,前方的山路蜿蜒入云,不知隐藏着怎样的凶险与秘密。 而南边,带着致命杀器的苗疆小队,也已经悄然没入深谷。 七天,从现在开始,每一刻都充满了变数! 第376章 寻龙盘 这次我们进山的准备,明显比上次充分多了。 皇甫韵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里面塞满了耐储存的腊猪肉、硬面饼和各种牛羊肉脯,用她的话说就是:“饿死鬼不能当,没被打死饿死了,那得多冤呐!” 至于慈悲小和尚,他则默默地扛着一个沉甸甸的皮水囊,里面灌满了从客栈井里打上来的清水。 尽管我表示山里有泉水,慈悲小和尚却觉得还是要多带点水,以防万一。 万一我们也跟上次墨非烟一样,被困在一个密室里怎么办? “既然不能当饿死鬼,自然也不能当渴死鬼。” 不知道慈悲小和尚是不是跟皇甫韵待久了,这讲话的语气像了不少,说话的风格也变得风趣了许多。 我背着一口轻便的小铁锅,以及张老吩咐带上的各种应急药材和简单的油盐调料。 墨翁那几个手下带了许多工具,背的东西也比较重。 墨非烟的包裹看起来最轻巧,但她私下告诉我,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外,还塞了不少她在当地买的蜜饯之类的小零食。 她对此的解释则是:“酸的吃多了牙疼,我得多吃点甜的,中和一下。” 当然阿云朵却没怎么带东西。 她身上除了那套惹眼的粉色苗装外,几乎没带什么行李。 只是我发现她纤细的腰间,多了一个精致的小皮囊。 小皮囊不过巴掌大小,上面绣着一些银色蝎子的图案,用一根五彩丝绳系着,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应该就是苗疆蛊师随身携带的蛊囊! 据说修为高深的蛊师,能将本命蛊炼化到与自己心意相通,甚至融入血脉的地步,所以无需外物承载。 而阿云朵还需要专门的容器,看来她的蛊术修为,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只是好奇的是,那银色蝎子图案,代表的是何种毒蛊? 离开弥渡县后,张老就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古铜色罗盘。 他托在掌心,磁针微微颤动,随即稳稳得指向北方。 “走吧。” 他声音平静,率先迈步,我们紧随其后,沿着山路行进。 虽然同样是弥渡山,但这次走的是更北面的支脉。 方向截然不同,景色也与之前去往主峰棺材山时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山路更加崎岖,环境也更加原始,林木高大茂密,遮天蔽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老的气息,偶尔还能听到远处深涧传来隆隆的水声。 抬头望去,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脊轮廓,隐约与更北方那片神秘莫测的哀牢山脉相连。 哀牢山,这个吃了魏喜跟炎虎的地方,让我有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而弥渡山这里的一切,似乎跟哀牢山脱不了关系。 张老选择让我们来试探这条路,应该也是察觉到了危险,所以他也想亲自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 所幸连日暴雨已停,山路虽然湿滑泥泞,但至少没有新的雨水干扰。 我们行进的速度不慢。 走了一段,我偶然回头,透过林木间隙,还能远远望见弥渡县城方向。 那座巨棺山在阳光下,呈现出模糊的观音轮廓,似乎是那面怒目圆睁的愤怒相朝着我们…… 我的一颗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路上,我看张老一直托着那罗盘,时不时低头观察指针,忍不住好奇开口:“师父,您这罗盘看着古朴,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 张老闻言,停下脚步,将罗盘递到我面前说道:“寻常罗盘辨方位,靠的是地磁。我这寻龙盘,除了磁针,内里还刻有二十八宿、二十四山、七十二龙等秘纹,更融入了龙虎山特有的探炁符文。” “简单来说,这个罗盘不仅可辨方位,更能大致感知周围地气流动、阴阳消长,尤其对异常浓郁的阴气、煞气、妖气有所反应。” “使用时,需心静神凝,以自身一丝真炁微微激发盘上符文,再观察磁针的稳定性与指向细微变化,配合天时地利,综合判断。” 师父这番话说得深入浅出,我听得似懂非懂。 末了,张老将罗盘往我手里一塞:“既然你问了,这探路辨气的活儿,就交给你了!你啊,还是多练练手,机会不易,稍纵即逝。” 我惊了,什么? 师父就这么简单指点了几句,就要我开始实践了? “师父,你是开玩笑的吧?” 我捧着那个沉甸甸的罗盘,感觉有些烫手。 张老却一脸严肃得点了点头:“你知道,教授你本事的时候,师父从不开玩笑。” 听到这话,我无奈了。 师父居然是认真的! 此时我无比后悔刚才为什么要多那一句嘴,这问题还不如不问呢,问了一下,全成我的活儿了! 旁边的墨非烟看到我瞬间垮掉的表情,没忍住,抬起手轻掩嘴唇,发出一声极轻的笑意,眼睛也不由得弯成了月牙。 阿云朵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机会,凑到我身边,几乎要贴上来了。 她仰起脸,用她那甜得发腻的嗓音,茶里茶气地说:“阿宝哥,你好厉害呀,这么复杂的罗盘都会用!要不你也教教云朵妹妹好不好呀?” “云朵从小就没有用过这么好的罗盘,云朵也想帮阿宝哥哥分忧分忧。” 她的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队伍后面,立马传来皇甫韵惟妙惟肖的模仿。 她捏着嗓子,用夸张的语调开始鹦鹉学舌:“哎呦,阿宝哥,你也教教我吧,我也想帮阿宝哥分忧分忧。” 学完以后,她还像是被恶心到了一样,故意自己“呕”了一声。 本来就烦,这下更烦了! 我没空搭理她们俩的表演,因为我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手中罗盘的变化给吸引住了。 起初,罗盘的指针虽然微微颤动,但大体还坚定地指向北方。 可走着走着,我渐渐发现不太对劲。 指针的颤动幅度,似乎在慢慢变大。 不是风吹或手持不稳的那种晃动,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干扰,开始出现一种高频的、不规律的震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有意识得拨弄着。 “师父!” 我立刻停下脚步,举起罗盘,声音带着警惕。 张老也察觉到了异常,快步上前,接过罗盘。 他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紧紧锁起,抬手示意整个队伍停止前进。 此刻,罗盘中央那根纤细的磁针,已经不再是微微颤动,而是在剧烈地、近乎疯狂地左右摇摆,划出的幅度几乎要覆盖半个盘面,完全失去了稳定的指向! “戒备!” 墨离低喝一声,手按上了腰间的武器。 墨非烟、皇甫韵、慈悲小和尚也瞬间进入警戒状态,各自占据了有利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浓密幽暗的树林。 阿云朵也收敛了笑容,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刺绣蛊囊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张老没有立刻观察四周,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小卷极细的红色丝线,又用拇指和食指,在旁边一片宽大树叶上,极其小心地捻起一滴汇聚在叶尖晶莹剔透的晨间露水。 他口中念念有词,指尖那滴露水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沿着垂下的红线缓缓向下滚动。 最终,随着滴答一声,水滴轻轻落在了剧烈颤抖的罗盘磁针正上方。 这是,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那滴原本清澈无比的露水,在接触到罗盘表面的瞬间,颜色竟迅速变深、发黑…… 短短一两秒钟,就化作了一滴粘稠的、仿佛墨汁般的黑色液体,然后沿着罗盘的刻度纹路缓缓晕开,散发出一股极其淡薄的阴冷腥气。 张老死死盯着那滴黑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好重的阴气,此地阴阳彻底失衡,地下或有巨量阴秽沉积,或有不属于阳世的厉害东西,刚刚经过,或者此刻就在附近!” 山林寂静,唯有风声穿过林梢的呜咽。 罗盘指针依旧在疯狂摇摆,那滴黑水触目惊心。 我们刚刚踏入云雾岭的边缘,似乎就已经惊动了这片土地下沉睡的某种东西…… 第377章 神秘的跟踪者 看着那个依旧在微微颤抖的罗盘,我心头警铃大作。 尤其是,张老那句“好重的阴气”,更是让所有人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众人彼此交换着警惕的眼神,放缓了脚步,更加仔细地观察着周围。 很快,我发现了更多不寻常的迹象…… 明明前面还郁郁葱葱草木茂密,碧绿的灌木丛,生机勃勃,可我们脚下居然有一层褐色的落叶。 这不对啊,落叶应该是秋天,还是金黄色,可现在是绿叶子? 我们走进前方一片更为茂密的树林,眼前的景象让我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整片林子,从高大的乔木到低矮的灌木,树叶几乎全部变成了深褐色,不少枝头光秃秃的,更多的叶子正在不断飘落,如同下着一场寂静而绚烂的金色小雨。 林间地面上堆积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像极了深秋。 可叶子的颜色却又无时无刻不在诉说,一切有问题! 不仅如此,抬头望去,极高远的湛蓝天幕上,竟有一行模糊的‘人’字形黑影掠过。 是大雁,正在南飞! 但诡异的是,树上还有蝉在鸣叫,那明明应该属于夏天。 地面上,还有昆虫在展翅求偶,而这种行为应该发生在春天…… “这里怎么回事?四季好像乱了?” 我跟墨非烟小声交流着,俩人不由得压低声音,警惕得看向四周。 这里的树林居然出现了四季,一林有四季,绝对不正常。 这时候张老也开口了:“阴阳逆乱,四季颠错。要么此地有极特殊的天地格局,要么有某种力量强行改变了局部区域的规则。” “总之大家小心,这里绝对不寻常!” 张老的声音低沉,提醒着所有人小心行事。 忽然间,我耳尖一动,听到了落叶以外的另一种声音。 沙沙沙…… 沙沙沙…… 很轻,很有规律,间隔均匀,像是有人踩着厚厚的落叶。 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与我们保持着平行的步伐。 我猛地停下,举手低喝:“都别动!” 所有人瞬间静止,连呼吸都放轻了。 山林里只剩下风吹过光秃枝条的呜咽,以及落叶自然飘落的簌簌声。 与此同时,那阵“沙沙沙”的脚步声,也立刻停下了。 我们等了好一会儿,声音都没有再响起,我们只能继续赶路。 然而几秒钟后,在我们左前方的一处密林深处,那个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加清晰,甚至能听出脚步的轻重和略微急促的节奏,仿佛那人也在侧耳倾听我们的动静。 “谁在那里?” 我厉声喝问了一声。 与此同时,我拔出了万仞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冲过去。 墨非烟也默契得随我同行,只是没想到皇甫韵也早一步冲了出来。 不愧是贪狼的徒弟,这猎人的警觉还真是一流! 我们三人好似三支激射而出的离弦箭,瞬间掠过铺满落叶的地面,引的漫天都是纷飞的叶片,冲到了声音的源头。 然而,当我们赶到声音最后响起的位置时,那里除了几棵叶子几乎掉光的老树和满地落叶,空无一人。 只有一阵微冷的旋风卷起几片叶子,在我们面前打了个旋儿,又悄然落下。 “又不见了……” 皇甫韵啐了一口,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看这里。” 墨非烟突然蹲下身,拨开一层新鲜的落叶。 我们赶紧望过去,只见下面松软的泥土上,赫然印着一串清晰的脚印! 脚印不大,约莫是成年男子的尺码,入土不深,但轮廓完整,能看出是鞋印,而且是登山鞋的常见花纹,而非山里猎人常穿的草鞋。 “不是本地人。” 我心头一沉,想起猎人村早已荒废,而且这附近也不像有村落的的样子。 皇甫韵开口道:“应该是外面来的,而且一直在跟着我们。” 一直跟着我们,是谁呢? 阿红药的人?但不用啊,队伍里已经有她的眼线了,她没必要多此一举。 眨眼间,墨离和张老他们也赶了过来。 在仔细查看了脚印后,墨离沉声道:“此人轻功很好,落地很轻,对山林也熟悉,是个很敏捷的家伙!” 墨非烟赶紧问道:“父亲,你说,那个人他为什么要跟着我们?有什么目的?” 墨离摇了摇头:“现在敌友不明,目的未知,咱们还是静观其变吧,路还长,他既然选择了尾随而不是直接现身或攻击,总会露出更多马脚。” 我们找了一圈,除了这个脚印外,再没发现任何可疑的线索,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赶路。 众人继续前行,谁都没有多说话,但心头已经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哪怕是一向喜欢叽叽喳喳的阿云朵,这次也都不搞什么幺蛾子了,只一心跟在我身后,甚至都没有做出任何让人反感的举动来。 看来这才是她的本性。 不过看她这样的转变,我心里有多了一个猜测,想必那个来历不明的跟踪者跟阿红药没关系,不然阿云朵也不会如此小心了。 我们加快脚步,想赶紧离开这片诡异的四季林。 然而万万没想到,穿过那片林子,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景色越发奇怪了! 只见前面是大片大片的金黄,一半树木是绿的,一半树木是黄的,地上还有数不清的落叶,黄绿夹杂在一起,仿佛生机跟衰败在这片土地奇妙的共生着。 “不对劲儿,太不对劲了!” 我感叹了一声后,下意识地又看了看手中的罗盘。 这一看,顿时让我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原本罗盘的指针,刚才在张老施法后已经基本稳定下来,然而此刻,它又开始了剧烈得颤抖,指针摇摆的幅度甚至比之前更夸张! “师父,罗盘又在疯狂抖动了。” 我赶紧把这一发现告知师父,然而没等我说完,原本摇晃摆动的指针,突然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拨动,陡然间硬生生转了九十度。 更重要的是,它的指针不再指向北方,而是直直得指向了我们的前方! 第378章 十一境大妖,叶浮屠 “小心!” 我失声尖叫,提醒所有人注意敌袭。 就在我大喊的同一时间,周遭那原本缓缓飘落的落叶,速度骤然加快。 不,不是加快,而是突然变得凌厉,好似飞刀一般。 下一秒,随着‘咻’的一声,一片边缘锋锐如刀的树叶,朝着我咽喉的位置而来。 还好我躲闪及时,但它仍旧擦着我的脸颊飞过。 我赶紧伸手一抹,指尖染上了鲜红,没想到,这叶子居然把我的脸给割伤了。 “邱雨生!” 墨非烟正要上前关心,就听到又有人惨叫了一声。 是阿云朵! 当我扭过头去,发现阿云朵捂着裸露的胳膊,指缝间也有血迹渗出,显然也被落叶划伤了,甚至伤口比我的还大,流血不止。 “阿宝哥,我受伤了,嘶,好疼……” 阿云朵捕捉到我的目光,立刻看了过来。 我没心思跟她演戏,抓紧时间观察着四周。 只见那些纷纷扬扬飘落的落叶,再也不是正常的叶子。 每一片都在高速旋转,好似被一双无形之手操控的飞刀,泛起一层冷冽的寒光,从四面八方朝我们攒射而来! 墨离反应极快,他身形未动,一对子午鸳鸯环已脱手飞出,瞬间化作一金一银两道龙卷风,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在我们头顶旋转飞舞,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环形屏障。 大量射来的叶刃飞刀被凌空斩碎,碎片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小雨。 张老站在原地,须发微扬,周身笼罩着一层金色的光墙。 那些射向他的落叶,在接触到光墙的瞬间,便仿佛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悄无声息地粉碎成齑粉,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阿宝哥,不要怕,云朵会保护好你的。” 也不知道阿云朵突然抽什么风,主动站到了我身前。 但我看了一眼她的胳膊,心想到底是谁保护谁啊? 再说了,现在是师父站在我前面,那些叶刃飞刀进不来,她才突然演技大发开始表演对我爱护有加的戏码吧…… 我倒是什么都没说,不成想这一幕激起了墨非烟的胜负心。 只见她娇叱一声:“墨法,八门金锁!” 她单手迅速结印,另一只手猛地按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下一秒,地面开始震颤起来,周围几棵大树的树干和枝条,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它们违背常理地急速拉长、扭曲,最后交织…… 眨眼间,这些树木的枝条就在我们头顶上方,纵横交错,编织成了一面巨大厚实的木盾穹顶,将我们几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下面。 密集如暴雨敲打铁皮屋顶的撞击声,瞬间从头顶那张‘树屋盾牌’上传来。 那些化作利刃的落叶,以惊人的力量和速度,狠狠地撞击在这面木质穹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犹如暴雨敲打屋顶一般。 不断有碎叶和木屑从缝隙中飘落,但因为穹顶本身异常坚固,所以结结实实得挡住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叶刃风暴! 皇甫韵躲在穹顶下,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骂道:“什么鬼东西?天上下刀子了?还是这林子成精了?” 张老仰头,透过枝叶缝隙看着外面依旧在疯狂攒射,仿佛无穷无尽的落叶飞刀,眼神凝重得吐出了一个名字:“十一境大妖,叶浮屠!” 什么? 听到这话我们都是一愣。 我们居然站在这里莫名其妙得碰上了一只十一境大妖? 可它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难道是要收过路费? 这也不至于啊,难道它感受不出来,我们这群人不好惹吗? 真硬碰硬,它也吃不了兜着走…… “阿弥陀佛。” 这时慈悲小和尚开口了,他询问道:“叶浮屠,是什么东西?这名字听起来倒是别有一番禅意。” 叶刃飞刀从上面攻不过来,就从四面八方横扫而来,只可惜撞上了一面金色的光墙。 一道淡淡的金墙犹如金光罩一般将我们护在其中,不用说,这绝对是张老的杰作! 张老淡淡的解释道:“叶浮屠,是一种由极致执念化生的草木精魅。而且这种精魅极其罕见,并非所有落叶堆积之地都能诞生。” “它需要几个极为苛刻的条件:首先是阴气浓郁至极,足以滋养亡灵执念;其次,要有数十万片以上的树叶,在阴气滋养下落地后经年不腐不烂,反而蕴含着某种执念的灵力;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在叮叮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此地必须要有一对真心相爱、却因故无法相守、最终在此地殉情或含恨而终的恋人。他们的执念、爱意、遗憾等等极致的情绪,与纯粹干净的精魂,彻底融入这片永不腐烂的落叶之中,经年累月,受阴气与月华滋养,最终与整片落叶林的气场融为一体,才可以诞生出一对叶浮屠。” 叶浮屠诞生的那一刻,便与这片诞生它的落叶林彻底绑定。 在它的领域内,每一片落叶都是它感官的延伸,也是它最犀利的武器! 它可以随意操控落叶的飘零轨迹、速度,甚至赋予它们锋锐与力量,形成无处不在的致命陷阱。 许多猎妖师和修行者,都是在欣赏这黄昏凄美落叶景观时,不知不觉踏入领域,被悄无声息袭来的落叶切割得支离破碎,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死于何物之手。 “但是……” 说到这里,张老的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根据《猎妖志》记载,叶浮屠虽为妖物,却性情温顺,甚至可以说是痴情。它继承了那对恋人的执念与爱意,绝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我营造的凄美幻境之中,重复着恋人相遇、相知、分离的片段,或者创作出一片四时之季,春时相逢,春心萌动,爱意薄发,夏季炽热,爱意浓烈,秋时萧瑟,代表着痛苦,而东则代表着万物凋零,寓意着终结……” 春夏秋冬,与人的一生何其相似,与感情从开始到结束,又如何的相似? “但是叶浮屠极少主动攻击其他生灵,除非受到强烈惊扰,以为对方是要将它们分离,才会激起它们的杀意。或者感知到了侵入者的不怀好意甚至是杀意,便会奋起反抗,先下手为强!” “总之,叶浮屠其实更像一个困在美好与痛苦回忆中的囚徒,而非嗜杀的妖魔。” 张老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头顶的木质穹顶,看向了这片落叶林的最深处。 我心里一动,心想无法离开死亡地,这不是地缚灵吗? 正要开口,便听到了队伍里的自言自语:“这片土地,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哪对恋人在此留下了如此深刻、以至于孕育出叶浮屠的执念?” “而它此刻展现的攻击性,是因为我们无意中触犯了什么?还是有什么别的变化,刺激了这对沉睡的精魅?” 因为我们是无意踏足此地,根本没有想要拆散或者毁灭它们的心思,它们不应该突然攻击才是,还攻击得如此猛烈? “会不会是因为它感受到了大家的强大,担心是有人请了强大的高手想要解决它们,所以应激了?” 墨翁的几名手下七嘴八舌得讨论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我发现头顶那阵叶刃风暴的袭击似乎停了,只有零星几片叶子无力地飘落在穹顶上。 第379章 天字号机密 “停了?” 皇甫韵一愣,随即变得开心起来:“这叶浮屠还挺通人性的,是不是听懂我们的话了,意识到我们没敌意,所以不攻击了。” “不!” 墨非烟冷冷得看向四周,回答道:“空气中那股冰冷的肃杀之气,还在增强,别掉以轻心。” 这片四季错乱的落叶林,此刻在我们眼中,已经是一个潜藏着美丽杀机的巨大囚笼! 但我最担心的是,那个暗中跟随我们的人,跟这只突然发难的叶浮屠,它们之间是否有所关联? “好像不对。” 这时候,一名叫做红玉的墨家内门弟子,突然开口:“张老,不是我怀疑您的判断。但根据斩龙队过往的情报记录,滇州弥渡山一带,从未有过叶浮屠出没的记载,唯一几次确认遭遇并记录在案的叶浮屠事件,都发生在青海的红杉林一带。” “一般来说,这种依托特定地域环境诞生的大妖,就像老树盘根,绝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领域。” 换句话说,弥渡山没有发现过叶浮屠。 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生一方妖,叶浮屠这种妖只在青海出现过,这说明那里符合孕育这种精魅的条件,但是弥渡山没出现过,说明这里没有它诞生的条件,极大可能是从青海迁移来的。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分析起来:“可是一只十一境的叶浮屠,虽然强悍,但绝非那种能移山填海、跨越万水千山的十四境以上通天大妖。” “它从遥远的青海,横跨几乎多半个华夏,千里迢迢得迁移到滇州的弥渡山?就为了抢这块刚发过洪水的破地方当新地盘?这说不通啊!” 此话一出,红玉立马皱紧了眉头。 是啊,大妖迁移,尤其像叶浮屠这种与特定自然环境绑定的精魅,简直闻所未闻。 这时我注意到,张老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他突然转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光芒:“雨生,你分析得也不错,但漏掉了一条关键情报。” “漏掉了一条情报?” 我摸了摸下巴,努力回忆着此次任务的经过,发现没什么线索是跟这个叶浮屠有关的。 张老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难道你忘了,就在大约半年前,你们前往三姑村处理邪神事件之前,斩龙队内部还有一条消息出现吗?” 半年前?三姑村? 师父的这个提示,让我脑海中立刻灵光一闪,一段几乎被近期接连变故淹没的记忆浮现出来,不由失声道:“师父,您是说,斩龙队在全国各地长期监控记录在案的数十只大妖,突然集体神秘失踪的事件?” 这件事当时在内部引起轩然大波,但因为太过离奇所以不得不派出师父前去处理,但是当时我跟红鸾被借给了墨家去处理三姑村事件,所以具体真相如何,并不知道多少…… 张老缓缓点头,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不错。太行山的石头怪,无为县的蛤蟆精,迷魂巷的指路妖,日月潭的水怪……” 他一个个报出那些久违的名字,最后目光投向远方,说到了最后一个:“以及,青海红杉林的那对叶浮屠。” 天呐,失踪的叶浮屠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一切都对上了,这让我不禁心头一惊。 张老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隐隐带着一股怒意:“截教,当真是好大的手笔,好通天的手段!没想到,他们不仅带走了这些妖物,居然还能将它们安置在这里。” 我心中一惊,师父说什么? 这事儿居然跟截教有关? 原来这对叶浮屠并非本土诞生,而是被人为转移过来的。 这就解释了它为何会出现在从未有记录的地点。 而这一切便是截教的所作所为! 但是紧接着,一个更大的疑惑涌上心头。 “可是师父。” 我皱起眉头,忍不住追问起来:“我记得当时事件发生后,您和破军不是奉命去调查了吗?可等回来以后,您语焉不详表示那是天字号的机密,不能过多透露。但我记得您曾经说过一句话,那些失踪的妖物,很可能都被吃掉了,那现在怎么会……” 说话间,我不禁看向这片满是落叶的奇怪林子,意思不言而喻。 如果失踪的妖怪都被吃掉了,那为何又会出现在这里? 张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非常复杂,里面有无奈,有沉重,也有一丝身为斩龙队九老之一必须有的决断与负责! 他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关于那些失踪妖物的最终去向和具体情况,属于斩龙队天字号绝密档案,非核心高层与特定任务执行者,无权知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所有人,最终落回我身上:“我身为九老之一,在某些极端特殊情况下,拥有临机决断、自行解密部分天字号档案的权限。但此刻,还没有到该完全透露的时机,你们只需知道,情况远比‘被吃掉’这三个字要复杂得多。” 墨离听到这里,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低声道:“张老,既然此妖是截教弄来的,恐怕来者不善。它此刻攻击我们,或许就是受命而为。要不要我……”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杀意,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由他出手,速战速决,拿下这只叶浮屠! “不。” 张老抬手制止,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茂密的林木,投向了一片更幽深的落叶林深处:“这只叶浮屠,我来处理,而且此处不止一只。” 他双眼微眯了一下,仿佛捕捉到了我们无法察觉的痕迹。 “是两只。它们的气息虽然几乎融为一体,但在刚才的攻击节奏和落叶操控的细微差别上,还是露出了马脚!一明一暗,配合默契,不愧是相伴相生的双生叶浮屠。” 张老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我要活的,两只,不能放跑其中任何一个!” 说完,他不等我们反应,整个人却如同被一股无形之力托起。 只见他平地拔升,轻飘飘地跃出了墨非烟构筑的木质穹顶防护,朝着落叶林更深处方向疾掠而去! 他周身并未出现什么惊天动地的霸道气势,只有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笼罩,仿佛一件贴身的琉璃金甲。 那些原本凌厉如刀的落叶,在触及这层金光的瞬间,便如同飞蛾扑火,悄无声息地化为最细微的粉末,根本无法阻挡他分毫。 不愧是师父,就是强! 师父的目标应该是那只更高修为,甚至很有可能是负责操控这片领域的叶浮屠! 第380章 邱雨生VS叶浮屠 “雨生!” 张老的声音远远传来,清晰入耳:“我去解决最强的,这只弱的留给你!记住,叶浮屠千变万化,找出它的本体,一击必杀。” “是,师父!” 我精神一振,隐隐有些期待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因为我十分清楚,这是对我实战的考验,也是师父对我的信任。 “万仞,起!” 我使出了御剑术,随着万仞剑清越的出鞘声响起。 我纵身一跃,也跳出了相对安全的木屋穹顶,落入外面那片依旧被无数落叶飞刃笼罩的死亡区域。 视野所及,全是闪烁着寒光如同暗器飞刀的落叶,旋转着切割空气,从四面八方朝着我袭来! 我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真炁奔涌,熟悉得运起墨老那股雄浑厚实的炁,注入剑锋,爆喝一声:“三尺剑域,开!” 万仞霸道的剑气迸发出炽白的光芒,以我自身为中心,硬生生开拓出一个相对干净的区域。 无数细密如牛毛、却凌厉无比的透明剑气充斥在这方天地,不是简单的防御,而是由剑意与真炁结合在一起,形成的攻防一体的三尺剑域。 凡是敢闯入三尺剑域范围内的落叶,无论是从哪个角度袭来,在进入的刹那,便被无处不在的细微剑气立刻绞碎,化为齑粉! 黄色混合着绿色的粉末,在我周身纷纷扬扬地飘散,竟带着一种残酷而奇异的美感。 我手持万仞,剑尖斜指地面,凝神感应着领域中每一丝气息的流动,试图从这无穷无尽的落叶攻击中,捕捉到那隐藏极深的、属于叶浮屠本体的那一缕独特妖气! “好一把神剑,小子,墨家的炁给了你,倒是没有白费。” 身后木屋穹顶下,传来墨离毫不掩饰的鼓掌之声。 他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万仞剑的不凡,以及我独创的三尺剑域用了他们墨家的炁。 但是他不仅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为此更加欣赏起了我。 “阿宝哥,你好厉害啊,你是在为我出气吗?” 阿云朵的声音也随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没想到,她竟然也试图冲出木屋穹顶,朝我这边跑来:“阿宝哥,我也来帮你!” 我心头一紧,此刻我一边维持着三尺剑域,一边全神贯注得感应妖气,最忌分神。 这女人真是…… “回去!” 我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得喊道:“我不是在帮你出气,你流不流血,与我无关!” 虽然这个时候我应该软言软语,表现得像是被情蛊操控得对她百依百顺。 但这会儿不是跟她演戏的时候,我必须完成师父交给我的任务。 而且尽管此刻我表现得有些冷漠,但是让她觉得我是情蛊影响导致的反复无常,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就在我呵斥阿云朵的分神的瞬间,‘咻’的一声,一片角度极其刁钻的落叶,如同鬼魅般从一旁突然加速坠落的叶雨中穿出,险之又险地擦着我的脸颊飞过! 那片叶子薄如蝉翼,边缘却泛着一层金属的光泽,冰冷的锋锐感紧贴皮肤,甚至削断了我几根扬起的发丝! 若不是我的战斗本能驱使,身体在最后一瞬间做出了极限的偏转,这一下恐怕就不是擦伤,而是直接削掉半个脑袋了…… 一股强烈的后怕升起,冷汗瞬间爬上了我的后背。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只见墨非烟不知何时已闪身挡在了木屋出口处,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刚刚探出半个身子的阿云朵脸上,力道不小,直接将她又打了回去。 墨非烟面若寒霜,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告:“不想死,就老实待着!别添乱!” 她这一巴掌,既是阻止阿云朵干扰我,又何尝不是一种情绪的宣泄? 阿云朵捂着脸颊,跌坐回木屋内的落叶堆上,那双桃花眼里瞬间盈满了泪水,整个人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她指着墨非烟,又看看外面正在落叶风暴中的我,哭唧唧得喊道:“阿宝哥呜呜呜,墨家大小姐打我,她不担心你就算了,她还阻止我去帮你,呜呜呜。” “闭嘴!” 我这会儿不能分心,直接喊了一句:“一巴掌不行,就给她再加十巴掌!” 阿云朵不哭了,她直接愣了,似乎没想到我居然会这么说话。 等她反应过来,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你们、你们是故意的,师父不在,你们就合起伙来欺负我!” 可是没人理会她的大喊大叫,我更是只觉得吵闹。 日常生活中女孩子作一点是撒娇是可爱,但关键时刻整这一出,就没人觉得讨喜了。 尤其是,她并非我心上人。 此刻我也顾不上想那些有的没的,赶紧静下心来,减少被外界的干扰,全部注意力都投入到对三尺剑域的掌控,以及对漫天落叶中那一缕异常妖气的捕捉上。 张老已经去追捕另外一只,我绝不能让他失望! 这片美丽的金色地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里面为什么会有截教的影子,截教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必须要拿下眼前这只叶浮屠,才能问个明白! 当然我也无比清楚,这是师父特意留给我的历练。 我要独自面对一只十一境大妖,在漫天杀机中寻找并制服其本体。 这么一个难得的好机会,我怎能轻易放过? 我定定得看向前方,眼前是一片翻飞狂舞的落叶风暴,美丽绚烂,却致命无比。 叶刃飞刀以各种刁钻角度袭来,轨迹变幻莫测,看得人头晕目眩。 “不能看,越看眼睛越花。” 我心念一动,猛地想到了什么,然后毫不犹豫地闭上了双眼。 眼前顿时变成了一片漆黑,但与此同时,我身体的其他感官瞬间被放大到极致! 我听到了风声、落叶化作飞刀袭击的破空声,甚至自己的心跳都变得异常清晰。 但最重要的是,我感觉到了一股无处不在的‘炁’,它正在流动着…… 万物皆由炁构成,妖物施法攻击,必然引动周遭气场变化,产生独特的炁流波动。 我的眼睛看不到,可以用耳朵去听,用心去感受,如同在狂暴的海洋中,去分辨哪一道涟漪源自暗流,哪一道浪花下藏着礁石。 忽然间,我听到了,感受到了。 它,来了! 就在右后方,约三丈开外,一股极其隐晦的杀机骤然涌现。 紧接着,一片凌厉的叶子划破空气,直刺我的后颈。 这片叶子跟周围的上千片树叶都不同,仿佛带着自主的生命,还有一股……强烈的妖气! 第381章 一剑龙吟 “就是现在!” 我甚至没有转身,手中的万仞剑犹如万古白龙一般,瞬间倒转180度反击了回去。 它的剑锋精准无比地迎上那道袭来的妖气。 ‘嚓’的一声轻响,我感觉万仞剑似乎撞上了什么,随即就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似乎被轻而易举得斩断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一片边缘泛着金属光泽的枫叶,被一劈为二,无力地飘落在地。 它在被我斩断的瞬间,上面附着的妖气也迅速消散,变回了一枚普通的枯叶。 果然,跟我猜测的一模一样! 这漫天飞舞的落叶,绝大多数都只是被叶浮屠妖气卷起的普通叶子,唯有这叶浮屠想要杀人,全力一击的时候,才会幻化为一片落叶发动突袭。 这就像是在无数飘荡的纸牌中,寻找一张大王。 然而,道理我都懂,找起来却难如登天…… 叶子太多,攻击太快,妖气波动出现的时间又太短,往往在我感应到的时候,攻击已近在咫尺! 忽然间,我的左腿外侧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一片薄如蝉翼的枫叶,在我刚刚格挡右方攻击的间隙,悄无声息地划过了我的左腿。 我的裤子被割开的刹那,皮肉也破了,鲜血立刻涌出,浸湿了一大片。 “邱雨生!” 墨非烟焦急的声音传来,我甚至能听到她试图冲出木屋的脚步声。 “别动!” 墨离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他显然拦住了墨非烟:“丫头,好好看着!他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弱,这是属于他的战斗。” “他是一个男人,是一个好小子,父亲很……看好他!” 是的,这是我的战斗,是我一个人的战场。 尤其是当着墨非烟长辈的面,我也必须漂漂亮亮得赢下这一局! 腿上的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却也让我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 慢了迟了,这就是代价。 还有,不能一味被动防御,必须提前预判到对手的下一次攻击,才能找到节奏。 我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叶浮屠的攻击似乎带着某种试探,它没有选择攻击我最致命的部位,而是在我周身各处留下伤口,似乎是在寻找我最薄弱的防御点。 那么下一次…… 我故意在挥剑格挡一片正面袭来的枫叶时,手腕动作慢了半拍,身形也出现了一个微小的不自然的停顿。 那是一个针对右臂,也就是我拿剑那只手的破绽! 果然,对方察觉到了。 下一秒,就在我露出破绽的瞬间,前方约十米处,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且充满杀意的妖气骤然爆发! 一道寒光以超越之前所有攻击的速度,撕裂空气,直取我持剑的右手手腕而去…… 这次不再是试探,而是意图斩断我右手的致命一击! 就是现在! 我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笑容。 体内早已蓄势待发的真炁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不再局限于三尺剑域,而是全部灌入万仞剑中! “六尺龙吟!” 我清啸一声,手中万仞剑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剑身嗡鸣,不再是清越,而是化作一道高亢激昂、充满威严与毁灭气息的龙吟! 伴随着这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条霸道无比的白龙,昂起了骄傲的头颅。 然后一道所向披靡的剑气,朝前刺去。 这一剑不光有墨家之炁的坚韧,更有道家之炁的生生不息,还有《金光神咒》除魔卫道的决心! 它的剑锋所指,不是那片带着妖气的枫叶,而是刺向妖气的源头,也就是前方十米处那片看似透明的空气。 “吼!” 剑气离体,化作一条完全凝练到极致的银白色神龙! 龙首狰狞,龙身矫健,鳞爪霸道,霸气的白龙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摧枯拉朽的般撕裂了周遭的一切,笔直地轰向那个看起来空无一物的点! 银色神龙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微微扭曲。 那些被卷入的落叶,无论是否被妖化,都在接触到剑气的瞬间化为最细微的尘埃…… 随着‘噗嗤’一声闷响,银色神龙命中的那个透明点,空气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 然后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如同褪色的水墨画,一点点勾勒了出来,那个轮廓迅速变得凝实,然后清晰,化作了一个男人的身形,倒在了地上。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出乎意料的英俊,甚至带着几分阴柔的美感,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 只不过这个身穿长衫的男妖,却长着一头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红色长发,随意得披散在肩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和双脚的皮肤,并非完全的人类模样,而是隐隐与地面相连,延伸出许多细小的深褐色触须,如同老树根须般正在微微蠕动,似乎想汲取大地的力量。 但在它胸口处有个巨大的伤口,那道贯穿性的窟窿,正在流出绿色的血浆,显然是被万仞剑所伤! 万仞残留的剑气正在他体内肆虐,让他痛苦地蜷缩着,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有一阵阵压抑的闷哼。 诡异的是,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震惊痛苦,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解脱般的复杂情绪。 落叶风暴停了,再没有飞刀的攻击,墨非烟收起了八门金锁之术。 但是很快的,阿云朵的惊呼声瞬间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哇,不愧是云朵的阿宝哥,真的超级厉害呀,一剑就打败了大妖怪!” 阿云朵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埋怨我呢,这会儿全变成了恭维与夸赞:“阿宝哥,你太帅了!” 我懒得理会她,一心打量着眼前这个倒地重伤的红发男妖。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靠自己一个人拿下了这只十一境的大妖,圆满完成了师父交代的任务。 可我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有些异样的沉重。 这就是叶浮屠的本体? 它居然长得如此像人,而且如此样貌,实在难以和刚刚那只漫天杀机的妖怪对上号。 是我以貌取妖了? 可这个俊美小郎君,看起来真是不太像杀人如麻的坏妖。 第382章 放生 就在这时,张老也回来了。 他灰色的身影从林间深处飘然而来,几个纵跃就落到了我们身边。 奇怪的是,他的左手举着一截短短的树枝,上面还紧紧缠绕着一圈鲜艳的红绳。 地上重伤的红发男妖,在看到张老手中那截树枝时,原本想要咒骂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双眼流露出极致的恐惧和担心。 他挣扎着想要爬过来,却因为动作剧烈而牵动伤口,咳出来了几口淡绿色的液体。 张老将树枝轻轻放在地上,上下打量着红发男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接下来,我问,你答。” 红发男妖紧紧得盯着张老居高临下的身影,仿佛失了魂一般,不言不语。 “如果你敢说一句假话,或试图隐瞒,我会立刻毁了它。你知道,我做得到。” 一听这话,红发男妖立刻疯狂点头:“我说,我什么都说,求你别伤害杉娘。” 杉娘? 我心中一顿,猛地明白过来,原来那截树枝,就是另一只叶浮屠的本体! 红发男妖是男的,这个应该就是女的! 显然,张老已经找到了她,并将其擒拿,用红绳进行封印。 双生叶浮屠,性命相连,情感相依,这才是最大的软肋。 红发男妖望着那截代表伴侣生命的树枝,眼中流露出无尽的关切,看来那个女妖在他心里非常重要。 “第一个问题。” 张老开口了:“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我没有猜错,青海红杉林,才是你们的家。” 红发男妖声音沙哑,他虚弱得咳嗽了几声,却老老实实得回答:“不知道,我们是被抓来的。大概……半年前?我有些记不清时间了。” “抓来的?谁把你们抓来的,你们可是十一境大妖!” 我没控制住,脱口而出问道。 红发男妖没有拒绝回答,而是努力陷入回忆:“似乎是一个被黑影笼罩的怪人,看不到脸,只看到他的两只手特别白,上面绣着奇怪的刺青!他还有几个帮手,用一种我们无法抗拒的阵法,强行将我们从红杉林抽出,装入了一个鼎中,然后带到了这里。” “而且不止我们,还有很多,很多跟我们一样的妖怪、地灵、山精等等,他们抓了一堆来自天南海北的妖魔鬼怪。” 没想到,这个红发男妖还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听这话,我就知道他没有撒谎。 因为他透露的信息,跟半年前那起妖怪失踪案对上了。 “第二个问题。” 张老眼神锐利,竖起了第二根手指:“你们为何要攻击我们?我们并未主动侵入你们的地盘,也没有释放任何恶意,双方明明可以相安无事。” 红发男妖脸上露出浓浓的恐惧:“不、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被关在这里后,整天过得浑浑噩噩。但是冥冥中,有一种意识在影响我们,不,是控制。” “它让我们守卫好这片区域,攻击一切进入的活物……尤其是像你们这样,身上带着‘特殊气息’的人。我们不听话……就会被撕开妖魂,生不如死……” 说话间,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回忆起了那种痛苦的折磨。 “第三个问题。” 张老的声音突然变得缓和了许多,看向他们的目光也柔和起来:“如果贫道现在放了你们,解开你们身上的枷锁,你们会回家吗?我是说,回青海的红杉林。” 红发男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渴望,有怀疑,还有深藏的悲哀。 “回、回家?” 他喃喃道,像是不敢相信张老会这么说。 张老缓慢得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道:“你没有听错,我希望你们回家,回到你们应该在的地方。” “你不杀我们?不报复回来?我们可是妖!” 红发男妖怔怔得看着张老,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这一切。 他可是妖,更别提刚刚还想杀死这里的所有人。 张老笑了,他的笑意温和释然:“妖又如何,皆是大道化生,我是人,你是妖,你就该死吗?天道无亲,你我本无不同,虽然你们刚刚确实想要置我们于死地,但这并非你们的本意,而我们所有人皆是平安。” “你伤了我的徒弟,我的徒弟也还了你一剑,扯平了……” “你们的根在青海,就回青海去吧!但贫道要提醒你们一句,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今日我放你们回家,是感念你们修行不易,希望你们日后能好好修炼,切勿做恶。” 听到张老的这番话,红发男妖急切地点头,又看向那截树枝。 他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会!我跟杉娘只想回去。回到我们的林子,过安静的二人世界。” “可是,就算您愿意放过我们,那他们呢,他们也真的会放了我们吗?”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确信,仿佛不敢相信天底下竟会有这样的好事。 张老看向我们所有人,我点了点头,朝着红发男妖笑道:“我师父的话就是我的意思,老实告诉你,我是故意给你下的套,让你伤的我,所以你看看,你的伤是不是比我更重?” “你都不计较,我跟你计较什么?” “只要你不想报仇,愿意老老实实回青海,没人拦你们。” 说完,我就看向了墨非烟等人。 大家都不是什么心狠手辣之徒,只有阿云朵满脸的不服气,嘴上嘟嘟囔囔得说:“你伤了我的阿宝哥,还险些伤了我,这么放过你就太轻易了,但是既然阿宝哥不计较,那我当然一切都听阿宝哥的。” 没人想要赶尽杀绝,这反而把红发男妖感动得泪流满面。 “感谢你们的大恩大德,我跟杉娘一定铭记在心,感谢你们的不杀之恩!” 看着红发男妖痛哭流涕的样子,张老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上前,伸手轻轻拂过那截缠绕红绳的树枝。 随着他指尖金光一闪,红绳立马解开,化为青烟。 树枝上光华流转,一个穿着朴素绿裙的女子轮廓慢慢浮现,只见她面容清秀温婉,只是脸色也非常苍白,没有什么血色。 她第一眼九看到地上重伤的红发男妖,惊呼一声后,扑了过去,眼泪瞬间涌出:“枫郎!” 原来红发男妖叫做:枫郎。 枫郎挣扎着握住她的手,两人相拥,无声流泪。 那场景凄美而哀伤,丝毫看不出方才的凌厉杀机。 张老看着这对相拥的妖怪情侣,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怜悯,轻叹一声:“贫道知道,你们本也是一对可怜人,因执念而生,却并无大恶。此地阴气冲天,杀机暗藏,非汝等久留之地。走吧,回你们本来的地方去,莫要再被歹人利用了。” 枫郎和杉娘闻言,互相搀扶着,挣扎起身,对着张老,也对着我们,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枫郎声音哽咽得说道:“多谢道长不杀之恩,多谢诸位成全之恩。” “愿诸位前路平安!” 杉娘也温声开口,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们一眼,尤其是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了一声叹息。 只见二人相互依偎着,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缕青烟,融入漫天飘落的落叶之中,随风向着北方。 我想那应该就是他们的故乡。 他们是真的要回家了吧? 妖气袅袅散去,最终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 张老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后,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但那沉静之下,是一股藏不住的忧虑。 “想不到,他们的手居然已经伸到了这里,布局如此之深……” 张老突然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后怕:“动用炼妖鼎吸收全国各地的大妖,布置在弥渡山,背后的图谋一定惊天动地!阿红药带着九尾蜈蚣去了狮子沟,看似无人能敌,但如果狮子沟里也有这样的陷阱……” 他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语气斩钉截铁:“七天后,无论是否遇到罗刹,我们都必须与阿红药他们合兵一处!” “此地凶险莫测,敌暗我明,分兵过久,力量分散,很可能会被对方各个击破。” 这片看似平静下来的山岭,早已被编织进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中。 而我们,以及带着苗疆蛊王前往狮子沟的另一队人,都是网上挣扎的飞蛾。 七天,从现在开始,每一秒都需更加谨慎。 而那个始终未曾露面的跟踪者,在这张网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第383章 截教六豪杰 我立刻抓住了张老话中的关键:“师父,您说会将我们各个击破的敌人,莫非指的就是截教?” 张老嗯了一声,缓缓点头:“不错,我怀疑弥渡山的一切,极有可能是截教六豪杰的手笔。” 截教六豪杰? 我皱起了眉头,墨非烟跟皇甫韵也相继投来疑惑的目光。 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谓。 张老目光变得深邃,声音也有些低沉,带着一种久违的敬重:“所谓六豪杰,其实是这一代截教教主的六大亲传弟子,也是截教如今行走于世间的顶尖人物!他们神出鬼没,行踪诡秘,轻易不露出真容。但是任何一个出手,都足以将整个江湖搅的昏天黑地……” “即便是斩龙队遍布全国的情报系统,至今也只知道四个人的名号和部分能力。”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少得可怜的情报:“首先是大弟子梦先生,绰号‘大梦归离’!此人最为神秘,擅长操纵梦境杀人于无形,传闻曾令蜀山剑派集体陷入梦中,最终化为白骨,以一人之力摧毁了一个修真门派。” 大梦归离梦先生? 我立马想到了三花镇,那时候的我们不就是陷入了梦先生编织的美梦中了吗? 红鸾双目失明,九连环奄奄一息,墨非烟昏迷不醒,而我也差点被困在三花镇再也无法离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他突然大发慈悲放了我们。 如果不是他主动放人,我们绝对回不来。 想不到他就是截教六豪杰之首,难怪如此厉害! 接着便是二弟子,截教的搜魂手——鬼不语。 鬼不语擅长炼制各种法器,更能以法器控制各种妖怪,令其俯首称臣,唯命是从,变成自己的傀儡。 说到这里,张老几不可见得拧了拧眉头,加重了语气:“这次我们遇到的这对叶浮屠,很可能就是他从青海捉来的。” “接下来就是三弟子,绰号‘言出法随’的张三郎。” 据传张三郎掌握着古老梅山的诅咒之术,能以言灵掌控战斗,一言可定吉凶,一语可决生死,最是诡异莫测。 “四弟子,叫做杨紫尘,绰号是‘紫月圣母’。” 说到这,张老补充了一句:“雨生,就是跟随咱们前往瀛洲岛的那个女人……” 此女身份成谜,似乎与上古某个以影子为图腾的巫族有关,精通刺杀,常在月夜紫光下出手。一击不中,立马潜行于万物的影子中,是六豪杰里唯一的女性。 说到最后,张老的目光扫过幽暗的丛林:“至于剩余两人,连名号都未曾探知。这次弥渡山事件,从捕捉妖怪到设下陷阱,很像是搜魂手鬼不语的套路。” “但我更倾向于这次行动,截教六豪杰中,恐怕不止一人介入。只是不知道,来的会是哪几位?又藏在这茫茫大山的何处?” 张老的话,让我们心头沉甸甸的。 一个鬼不语就已经如此难缠,若还有其他高手潜伏在侧…… 不,甚至鬼不语都没有出手,只是搞来了一对叶浮屠,就让我们吃了个小亏。 截教的力量恐怖如斯,让人无法想象。 “师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大着胆子问:“您之前提到的,关于那些失踪妖怪的天字号机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张老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林间的光线也迅速暗淡下来,透着一股凌冽的寒意。 “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到斩龙队的秘密。” 张老的声音压得更低:“此地不宜多谈,等今晚找到安全之处扎营,我会将能透露的部分,全部告诉你们。” “但千万记住,听完之后,务必烂在肚子里,绝不可外传!否则极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说到这里时,张老的目光落在了阿云朵的身上。 阿云朵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口齿伶俐的小嘴也变得结结巴巴:“张老放……放心吧,小云朵不、不会乱说的。” 我们继续前行,没走多远,前方林中突然隐约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啜泣声,还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什么情况? 快步赶过去以后,我们居然又遇见了那对叶浮屠。 只见那绿裙女妖正费力地搀扶着红发男妖,踉跄着前行。 枫郎面色比方才更加灰败,胸口被我剑气贯穿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边缘却泛着诡异的深绿色,时不时还冒出一缕青烟,显然伤势极重! 我这一剑这么厉害? 居然伤到了十一境巅峰期大妖的根本? 我的目光不禁落在了腰间的万仞剑上,脑海中浮现出雕刻在剑锋上的那首诗:“西山高万仞,刻石立千秋!” 万仞一直是那个万仞,只不过以前的我太弱,发挥不出它半分的实力罢了。 但现在的我,不一样了! 我相信以后自己会越来越强,就是不知道上官海棠帮我找的那枚跟万仞剑一起沉入江底的铁印,现在如何了? “是那对叶浮屠,杉娘跟枫郎。” 皇甫韵指着前方的身影,喊出了声。 只见杉娘满脸泪痕,牙齿咬着嘴唇,几乎是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拖着枫郎在前面走,不肯放弃。 张老见状,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不忍。 他停下脚步,从灰色的袖子中取出一道龙虎山的符咒,双指一夹,口中默念:地祗太保康元帅,随即手腕一抖。 “速现真形!” 黄符脱手飞出,如同被无形之线牵引,准确无误地贴在了枫郎毫无防备的后背上,瞬间融入其体内,消失不见。 枫郎身体微微一震,脸上痛苦之色稍缓,胸口的剑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杉娘惊讶地回头,看到了我们。 张老点了点头,抚摸着山羊须道:“这道康元帅符能暂时保住它的性命,你且带它去找一处天然聚阴之地,借阴气滋养他的妖体。七七四十九日后,就能慢慢恢复,你再带他回青海好好调养。” “切记!仙道贵生,度人无量!” 杉娘闻言,苍白的脸上涌现出无穷的感激。 她放下枫郎,对着张老的方向就要磕头:“多谢道长不杀之恩,多谢道长慈悲,今后我们夫妻定会多行善事,感念道长的大恩大德,不再……” 没等她的话说完,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依靠在叶娘肩头,刚刚气息恢复正常的红发男妖,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 “枫郎?你怎么了枫郎?” 杉娘大惊,连忙扶住他,却被他拼尽最后一口气,用力推开。 “娘子快走!” 下一秒,枫郎双眼骤然暴凸,瞳孔深处有一点幽绿色的火星忽然亮起,然后迅速扩散……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脸上露出极致痛苦和恐惧混杂的表情,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深处点燃。 一团碧绿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猛然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 那火焰颜色诡异,温度似乎并不高,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冷。 “啊!!!” 枫郎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瞬间被碧绿火焰吞没。 那团火焰如同附骨之疽,任凭他如何拍打,在地上滚动,都无法摆脱。 青色的火焰越烧越旺…… 在青火的灼烧下,他的身体并未炭化,而是如同蜡烛般迅速融化,渐渐化作缕缕青烟,连同他的惨叫,都在火焰中消散。 这只巅峰期的十一境大妖,居然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燃了! 第384章 爱情悲歌 “不!” 杉娘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像是彻底失去了一切。 她脸上的感激也瞬间化为滔天的怒火,美丽的五官极致扭曲,对着我们厉声尖啸:“你们,是你们!” “好毒的手段呀,我们什么都坦白了,什么都答应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放过我们,我们只想回家,只想回家!” “为什么你们明明答应了,却突然背信弃义,赶尽杀绝?” “为什么你们要把枫郎活活折磨死,连它的魂魄都要烧掉……” “为什么,为什么啊!” 此时此刻,杉娘已经彻底崩溃了,眼里燃烧着滔天的愤怒。 “不是贫道!” 张老脸色铁青得解释,他厉声喝道:“这其中有古怪,你快快退开,千万不要靠近那团火!” 他已经察觉到那团火焰有问题,希望杉娘可以听自己解释,一起找出杀害枫郎的凶手。 然而,此刻杉娘已经被巨大的悲痛和仇恨吞噬,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 她眼中只有那团正在吞噬自己爱人的碧绿火焰,以及我们这群背信弃义的‘刽子手’! “我打不过你们,难道我还不能去陪我的枫郎?” 杉娘哭着倒退着,苍白的一张俏脸梨花带雨。 “枫郎,等我!” “我说过,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走。” 她哭喊着,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张开双臂,想要抱住火焰中那只叶浮屠最后的一缕妖息。 那团碧绿的火焰如同闻到腥味的苍蝇,瞬间攀上了她的身体。 杉娘也痛苦得惨叫起来,身体本能得拍打着火焰,但是那团青火同样无法扑灭,在她身上熊熊燃烧着。 她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绿色的火苗与她的妖力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声响,但也只是徒劳。 她的身体正在迅速消融,化为青烟。 “生同衾兮死同穴,山无棱兮天地合,不敢与君绝?” “枫郎,下辈子我还要跟你在一起,就算没下辈子,化作一道清风,我也愿意守护着你……” 短短几个呼吸间,这对刚刚还满怀希望,憧憬着回家的妖怪情侣,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那团诡异的碧绿火焰焚烧殆尽,只留下了一抔灰烬,达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形神俱灭。 只有女妖撕心裂肺的哭喊,仿佛还回荡着耳边。 可是哪怕魂飞魄散,她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另一半独自离去! 何其感人,又何其残忍? “呜呜呜,好感动啊。” 没想到,阿云朵居然也被他们的爱情感动得流泪了,主动询问张老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您刚才不是在救那个帅帅的男妖怪吗?怎么反而起了一团火,把他们俩给烧死了。” 这话跟杉娘的怀疑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似乎的确是因为张老的出手,才起的那团火。 但是师父绝对不可能这么做。 “你乱说什么,师父慈悲为怀,刚刚明明是看男妖太痛了,想救人,结果没想到……” 就在这时,我发现那团杀死了两只叶浮屠的火焰,并未散去,反而向内猛地一缩,凝聚、变形,最后居然化作了一盏造型古朴的灯笼。 那盏灯笼高约尺许,通体散发出一道道阴森森的光芒。 而且这盏灯笼无钩无索,如幽灵般悬浮在空气中,灯罩似乎由半透明的人皮制成,里面跳动着一点碧绿色的灯芯。 那团火芯像极了刚刚烧死叶浮屠的青色火焰。 更重要的是,这团青火燃烧时没有任何声音,明明是火焰,却没有一丝热量,反而散发出无穷无尽的寒冷,让人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灯笼成型后,微微晃了晃,仿佛有生命般‘看’了我们这边一眼。 随即便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嗖’地一声,朝着密林更深处的方向,急速漂浮而去。 眨眼间消就失不见,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震惊得愣在原地,喃喃道:“那团火,那团火烧死了这对大妖,然后溜走了?” 其他人也僵在原地,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到了。 张老死死得盯着青灯消失的方向,脸色难看至极,约莫一分钟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青行灯,居然是青行灯。” 他猛地转身,看向我们,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这次,可能真的有点棘手了。” “青行灯?”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想到那盏自行飞走的青色灯笼,心中隐隐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来不及解释了!” 张老脸色前所未有的严峻,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在那两只叶浮屠留下的灰烬之上,竟然还残留着一小簇碧绿色的火苗,如同毒蛇的信子,在灰烬与落叶间无声地跳跃着…… 虽然主体火焰已随青灯离去,但这屡残留的火苗并未熄灭,要是让它蔓延开来,点燃了附近的枯草和落叶,就又成一团大火了。 听到这团小火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我就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万一这火势变大,把整个林子烧了,不知道要造多少的杀业! 而且这火焰颜色依旧是那种令人心底发毛的幽绿色,保不齐就是让人魂飞魄散的…… 张老开口道:“不行,走之前,还是得先灭火。” “看我的。” 皇甫韵最是干脆,解下腰间的水囊就要泼过去。 慈悲小和尚更是紧随其后,说自己带了很多很多的井水,这次正好派上用场了。 “住手!” 张老伸手阻止,解释道:“别浪费水,更不要轻易靠近,这火,人间的水是浇不灭的。” 他话音未落,只见皇甫韵水囊中泼出的清水,在靠近碧绿火苗上空时,竟发出嗤嗤的声响,瞬间就被蒸发成了一团白气。 而那团小火苗却只是晃了晃,燃烧得更旺了一些,似乎也更精神了许多! 皇甫韵吓得瞪大了眼睛,脸色发白得说道:“这……这什么鬼火?” “都退后。” 张老不再多言,利落得拔出了背后那柄古朴的三五雌雄斩邪剑。 长剑出鞘的刹那,我们头顶的天空就黯了下来,同时一道道深蓝色的闪电萦绕在剑锋之上,仿佛那是天地间最强的力量! 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 这柄从祖天师张道陵开始,代代相传的宝剑,也只有历代天师才可以发挥出斩天灭地的力量…… 第385章 安土地神咒 “再退二十米!” 张老持剑上前,周身气势陡然变得巍峨如山,他那宽大的长袖无风自鼓,连黑白相间的眉毛都微微扬起。 但是那火似乎也不是凡间的东西,很可怕! 我下意识得想要上前帮师父的忙,然而却被墨离伸手拦住了,他沉稳严肃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小子,听你师父的话,别添乱。” 我‘嗯’了一声,松开握住剑鞘的手,乖乖退了回去。 没错,现在最关键的是不能添乱,要相信师父,就像师父信任我一样。 只见张老孤身上前,他并未直接用剑去劈砍那火焰,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紧三五雌雄斩邪剑,剑尖刺入土壤,对着地面,口中振振有词得念着什么。 那咒语太快太陌生,我只能依稀听清楚前面几句,那本就是我从未学过的神咒。 “元始安镇,普告万灵。岳渎真官,土地祇灵。” “左社右稷,不得妄惊。回向正道,内外澄清。” “各安方位,备守坛庭。太上有命,搜捕邪精……” 但我很清楚一点,随着师父低沉而快速的咒语,斩邪剑的剑身之上流光仿佛活了过来,顺着剑尖注入脚下大地,似乎有道道闪电在地底炸开。 轰隆隆,轰隆隆! 脚下顿时传来一阵低沉的震颤。 张老猛地拔出长剑,不是斩向火焰,而是绕着那一簇碧绿火苗燃烧的区域。 以剑尖为笔,在地面上急速划了一个完整的圆圈! 剑尖所过之处,泥土被整整齐齐的切开,留下深达尺许的笔直切痕,蓝色的流光在切痕中隐约流转,形成一个封闭的圆圈。 画完圈,张老收剑,右手掐出一个三山决,朝着圆圈中央猛地向下一弹,口中暴喝吐出一个字:“安土地!” 只见圈内的地面,连同那一簇碧绿色的火焰跟妖怪灰烬,以及被点燃的枯草落叶,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抓住,骤然下沉了十多米,然后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然而那团碧绿的火焰并未熄灭,依旧在坑底幽幽燃烧着,只是被限制在了深渊之下,无法再蔓延开来。 做完这一切,张老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隐约有汗珠滚落。 显然刚才那看似简单的两下,消耗了他非常多的炁。 “师父,这就好了吗?火不用灭吗?”我忍不住开口问。 张老脸色稍缓,但眼神依旧凝重。 他摇了摇头道:“这不是人间的凡火,以我的本事灭不了,只能等它七天七夜后自己熄灭。” “不是凡间的火,那是什么火?”皇甫韵诧异得询问道。 张老看着黑暗深渊中那一点顽强跳动的碧绿,声音低沉得解释道:“如果贫道没猜错,这应该是来自十八层地狱里的一缕阴火,源自九幽深处。一旦沾染阳世之物,普通的水跟沙土根本无法扑灭,只会助长其气焰。” 因为这是阴间的火,已经不受凡间的五行规则所约束。 如果是凡间的火,那么水能灭火,甚至足够的土也可以掩埋。 只可惜,这缕火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他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皇甫韵身上,语气带着三分苛责:“皇甫丫头,你给我记住!万一,我是说万一,谁被这火沾上,哪怕只是手指尖一点,不要犹豫,立刻告诉我。” “如果是手,我会毫不犹豫砍掉那只手;如果是脚,就砍脚。” “否则,这火会沿着你的身体一直往上烧,直到将你的血肉、骨骼、甚至三魂七魄,都烧得干干净净,连投入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刚刚那两只叶浮屠的下场,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我们听得遍体生寒,看着坑底那一点幽幽碧绿,仿佛看到了死神冰冷的眼眸。 砍手砍脚,听起来好像残酷。 但与魂飞魄散相比,已经是唯一的生路。 皇甫韵赶紧检查起来,此时她无比后怕刚刚手欠去灭火,幸好那火没有顺着水烧过来,不然要是真沾了一点,那就变成断臂猎人了。 总之,张老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的,将这缕火隔离起来,等它七天七夜后自行熄灭,否则这片林子就毁了。 因为这道火实在可怕,所以张老没打算在这诡异的深渊边多做停留。 “此地不宜久留,加速前进!”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后,朝我们说道:“大家务必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露营地。” 我们早就等着他这句话了,亲眼目睹两只十一境大妖被烧的魂都不剩,大家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张老在前方带路,我们也赶紧紧跟其后,几乎是半跑着在这片昏暗的山林里穿行。 每个人都提心吊胆的,不仅防备着可能再次出现的袭击,更警惕着任何一点可疑的碧绿色光芒。 终于,在天边最后一丝微光消失前,我们找到了一处相对理想的宿营地。 那是一个背靠巨大岩石的小山坡背风处。 地面较为平整干燥,视野也相对开阔,高耸的岩石能遮挡一部分山风,前方有一小片稀疏的林木,既不太过暴露,也不至于完全封闭。 这个地方是墨离一眼相中的。 他迅速勘察了一下地形,然后点点头,说道:“今晚我们就在这里落脚吧!” 紧接着,墨离带着三名墨家内门弟子,迅速从背囊中取出简易的帐篷组件,手脚麻利地开始搭建。 皇甫韵跟慈悲小和尚则负责清理出一片安全的空地,并搬来一些石块围成一个简单的防火圈。 我跟墨非烟打算去捡一下树枝,结果阿云朵非要跟着我。 这会儿没什么大的危险,我只能表现得心猿意马,一会儿想要跟墨非烟亲近,一会儿对阿云朵的撒娇也脸红得回应。 好在最后,在天黑前,我们捡够了枯枝,篝火顺利得烧起来了。 我又用随身的小锅,煮了一点慈悲小和尚带的井水,搞了一锅简单的热茶。 每人分了一碗,配着干粮吃,简单解决了一下晚饭问题。 大家围着篝火坐下,每个人脸上写满了心事,还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张老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油纸包,小心地打开,里面并排放着七只心印鹤。 他取出一只,打算按照约定,点燃报平安。 然而,就在他指尖微动,准备引炁点燃时,却发现里面有只原本应该是蓝色的纸鹤,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悄悄变成了素白色。 “师父,这是什么情况?” 我赶紧告诉师父。 大家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墨非是阿红药那一队遭遇了袭击? 张老拿起那只白色纸鹤,仔细看了看,又感受了一下,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神色:“无妨,这不是坏事。” 他解释道:“心印鹤之间自有玄妙感应!这第一只纸鹤变成白色,说明阿红药那一队,已经先于我们安全扎营,并且已经点燃了他们手中的第一只心印鹤,向我们报了平安。” “纸鹤的颜色会因状态不同而变化。正常安全状态下,被点燃报信后,对应的另一只就会变成白色,表示‘收到,平安’。” “如果对方遇到危险,或是紧急求救,点燃了心印鹤后,我们这边对应的纸鹤就会变成红色,甚至会有灼热、震动等信号。” 他将那只白色纸鹤重新小心收好,再次重复了一遍:“如果是红色,那就代表着危险,急需要支援!” “白色,说明他们至少目前是安全的,并且遵守约定,及时互通了消息,这算是一个小小的好消息吧。” 尽管我对阿红药不大信任,但听到他们目前安全,并且按规矩行事,心里还是放松了不少。 我看着那团篝火,感觉有特别多的问题想要问师父。 结果嘴快的皇甫韵先一步开口了:“张老,那个青行灯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为什么连你都灭不了它的火。” 望着面前那团跳动的篝火,张老拧了拧眉头,缓缓开口了。 但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我们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386章 青行灯 “那青行灯,可不是一般的妖物。” 张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而是一个十三境以上,甚至触摸到十四境边缘的恐怖大妖!” 十三境以上? 我们忍不住面面相觑,所有想说的话都化作了一片沉默。 十三境,看起来似乎只是比叶浮屠高了两境,但差一个境界如差千里。 如果说我依靠陷阱,配合上万仞剑可以偷袭重伤叶浮屠的话,那么这个青行灯想要杀我,或许只需要一招。 因为我记得很清楚,独角五郎就是十四境大妖。 当时我们整个哀牢山小队,那么多厉害的高手,独角五郎却把我们当做老鼠一样玩弄,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张老的声音将我从可怕的回忆中拉了出来,他说道:“传说,青行灯与九幽地狱有关。” 它本来是地狱深处巡游的一只小鬼,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窃取了一缕地狱火,杀死阴差,挣脱了部分幽冥束缚,来到了人间。” “地狱火?” 我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张老点点头,继续道:“不错。此火并非凡间任何火焰可比,它只存在于奈何桥畔、忘川河边。” “若有鬼魂执念深重,不愿意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或企图挣脱轮回、逃离地狱,便会被这地狱火跟上。此火一旦沾身,便是不死不休,直至将鬼魂烧得形神俱灭,彻底从天地间抹去,连进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了……”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也太彻底了。 张老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凝重,语气也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地狱火虽然看起来是一团火的形状,但本质却不是火,而是一种代表了‘绝对抹杀’规则的幽冥能量!” “它无法以常理扑灭,不惧水淹更不怕土埋,甚至连佛道两家的术法也对它毫无用处。” “因为它是来自地狱的火,一旦在阳世点燃,唯一的熄灭方式,便是燃烧殆尽它锁定的目标,或者持续燃烧七天七夜,待其蕴含的幽冥能量自然耗尽。” 难怪张老当时只是画地为牢,让这团火自己陷进去。 因为他是真的没有斩灭它的力量! 张天师,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尽管他已经非常非常强大了。 我定定得看着师父,心中升起了一抹心疼。 以前我觉得只要有师父在,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可是我忘了,师父也只是一个凡人,他也是肉体凡胎。 可他却一直承载着无数的期望,他肩膀上的担子该有多重啊…… 师父还在继续,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夜色,带着一股沉重:“相传青行灯喜欢幻化为古代女子外貌,提着一盏青色的灯笼,而里面燃烧的便是地狱火。” “无人知晓它窃火来到人间的真正目的,只知道,遇见它的人,或者说,被它选中的人,都无法逃脱一个游戏。” “游戏?” 皇甫韵忍不住皱眉,诧异道:“这么恐怖的一个玩意儿,居然喜欢跟人玩游戏?” 张老摇了摇头,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不是简单的游戏,而是一个以生命为赌注的鬼故事游戏。” “它会点燃十根特殊的蜡烛,然后为你讲述十个极其恐怖、诡异、充满谜团的鬼故事。每个故事里都隐藏着一个凶手、一个真相或是一个关键的答案。” “听故事的人,必须在故事讲完后,猜出谜底。” “猜对了,可以吹灭一根蜡烛。猜错了,或者超时未能回答,便会被它灯笼中的地狱火瞬间吞噬,步那对叶浮屠的后尘。” “如果……” 这时慈悲小和尚开口了。 他嗫嚅着嘴唇,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小僧是说如果,如果有人侥幸,猜对了所有十个故事,吹灭了全部十根蜡烛呢?” 张老敛了敛眸子,然后睁开,语气里全是无奈:“《猎妖志》记载中,有此一说:若十烛尽灭,则地狱之门将暂时洞开,青行灯或许会遵循古老的誓约,再次回归冥界。但是……” 张老看了慈悲小和尚一眼,开始转折。 他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后,语气变得斩钉截铁:“数千年来,所有遭遇青行灯的案例,无一例外,所有玩家都死了,没有人真正赢过那个游戏!” “或许有人可以侥幸猜对几个故事,但十个全部猜对?呵呵,从古至今,没有,一个都没有!” 篝火旁一片死寂,只有火焰跳动的声音。 一个无法战胜、无法逃避、只能参与其死亡游戏的十三境以上大妖? 这简直令人绝望! 我咽了口唾沫,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天真、却又不得不问的问题:“师父,那您能打败它吗?” 张老沉默了很久,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苦涩的坦然:“不能!以我一人之力,灭不了那盏地狱之火。”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望向了遥远的过去:“除非樊老和耿老都在,我们三人联手,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樊老,指的是阁皂山灵宝派的掌教樊锐。 至于耿老,则是茅山上清宗的掌教耿飞扬。 他们是斩龙队中的三老,也是道教三山滴血的三大宗门领袖! “想当初在哀牢山深处,讨伐十四境大妖独脚五郎时,也是我们三人联手,布下三山伏魔大阵,以天师之力伐山破庙,最后借助天庭雷部的力量,催动三九天劫才灭了独角五郎。” 随着师父的话,我不禁回忆起了三人当时的英姿。 想到了张老背后出现的祖天师张道陵幻象…… 那时的师父是何等扫荡群魔,何等的神通广大,可现在他却说:“今日的青行灯,真身未露,仅凭分出的一团地狱火,便瞬间将两只十一境的叶浮屠烧得形神俱灭,其恐怖程度,只怕不在当年的独脚五郎之下。” 对于敌人,轻敌才是大忌,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这时墨离打破了沉重的寂静,满面愁容得说道:“可是,如此恐怖的幽冥大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截教真有这么大的本事,能驱使甚至安排青行灯这等存在?” 这也是我们最大的疑问。 截教六豪杰虽然厉害,但要说能控制十三境以上的青行灯,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张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跳动的篝火上,眼神变幻,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我看着他凝重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师父,你还没说那个天字号机密呢,要不然稍微透露几句?” 张老身体微微一震,缓缓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我、墨非烟、皇甫韵、慈悲小和尚,还有旁边的墨离…… 他的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但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原本,此事干系太大,一旦泄露,恐引起恐慌,甚至动摇这个世界的根本!” 张老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我们这圈人能听清:“但如今,青行灯现身,截教所图恐怕远超我们想象,情况已然紧急到不容再隐瞒的地步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力量来述说这个惊人的秘密:“接下来我要说的每一个字,你们都必须烂在肚子里!绝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半分,否则绝非杀身之祸这么简单。” “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他的眼睛扫过我们每一个人脸,最后落在了阿云朵的身上。 第387章 截教造神计划 阿云朵被这道目光吓了一跳,赶紧用力点头,郑重得承诺道:“我……我是不会乱说的。” 她结结巴巴的样子,像是被吓到了一般。 我也忍不住看了过去,心想着这话谁不会说。 “阿宝哥,你相信我嘛!” 得了,我就不能看她,一看就是甜腻腻的撒娇,然后就是感受另一道杀人的目光。 墨非烟啊墨非烟,老天明鉴,我可真的什么都没有干呀! “我是为了各位好,才希望你们守口如瓶。” 张老直接撂下狠话:“也许秘密泄露的那天,你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无论躲在天涯海角。” 与其求人闭嘴,不如让对方发自内心得畏惧。 没有谁会期盼着死亡? 张老不想浪费时间,他直接开门见山:“半年前,斩龙队在六个省监控的大量妖怪都神秘失踪了,还失去了十多名精英情报人员,起初总部以为是……某个凶残的东西在猎杀这群妖怪。” 总之,在一番商议下,总部最终派出了2队,前去调查。 当时我跟红鸾被墨非烟借走了,所以张老只能带着破军执行那场调查任务。 “随着调查越来越深入,我们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张老的声音变得低沉,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这背后居然是一场庞大、恐怖、且疯狂到极点的阴谋!而主导者,正是截教!” “至于,那群失踪的大妖、幽魂、精怪,它们的去向可以大致分为三类!” 第一类,的的确确是失踪了。 它们被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法宝,从原来的居住地抹去,有的人间蒸发,有的或许被转移到了弥渡山这样的实验室,成为截教门徒的试验品。 “就像这对叶浮屠一样,目的可能是作为守卫来培养,或者是其他不为人知的目的。” “第二类,则是被吃掉了!” 就像苗疆的蛊术一样,许多虫子被封在罐子里,七七四十九天以后,活下来的那只才能叫做蛊。 而妖也是如此,如果把一堆妖封在一个地方,没有吃喝,立马就会变成血腥的斗兽场。 最终只能活下来一个,那么剩下的妖会是怎样一种归宿? 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被杀死,被吃掉! 甚至都不需要是斗妖,而是简简单单得成为某种更为强大存在的食物,被生生吃掉,当做养料! “至于第三种,则是被炼化了。” 张老继续说道:“我们在一些极其隐秘的古老废墟中,发现了大规模炼丹的痕迹。截教似乎在用这些捕获的强大妖怪,或者是它们的精元,结合某种上古时期流传的炼丹术,在炼制一种极其特殊的丹药!总之,我这里统称为:炉鼎。” 说到这里,张老眼中迸射出一股痛心的目光:“你们还记得三姑村那些地方,突然出现的奇怪神仙吗?不是正神,而是一些所谓的‘三头六臂’、‘十三只眼睛’、‘人首蛇身’的拼接物。” 听到这话,我心头一凛。 三姑村的瘟神,凤尾村的死神,还有龙头村的女娲造人…… 那些恐怖的画面,至今还历历在目。 张老声音发冷,隐隐流露出一丝不可控的愤怒:“三姑村肉身显圣的药王爷,其实是仿制出来的瘟神!三头六臂,散发异香,可以治疗任何不治之症,代价却是将人类变成行尸走肉。” “凤尾村的浮尸,其实是仿制出来的死神!身上长满了眼睛,每闭上一只眼,都会带走一条生命。” “龙头村的女娲造人,其实是仿制出来的创世神!用泥捏成小人,就能令死去的亲人回到阳间继续生活,代价却是让全家沦为他的信徒。” 所以说,那些所谓的神,根本不是天庭真正的神仙! 它们是经过截教的手术和炼化,人为制造出来的假货。 人为制造神仙,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听说。 上次在三姑村那些地方,我就已经隐约猜到,后来在三花镇被梦先生困在‘大梦归离’中。 我发现,梦先生甚至想要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 他们的愿景太过宏大,宏大到不敢想象! 这信息如同惊雷在我们脑中炸响,皇甫韵结结巴巴起来:“我尼玛……神仙也能造?” 她没有去过三姑村,不知道那些事儿。 可我跟墨非烟是亲身经历过的,知道这一切听上去似乎很离谱,但截教正在一步步让它变成现实。 难怪三姑村那些神行为诡异,力量扭曲,完全不符合常理,因为它们本来就是由妖怪炼化……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张老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仿佛在揭示一个亵渎天地的罪行:“截教进行这些恐怖实验,抓捕大妖、炼制丹药、塑造伪神,其最终目的,我怀疑……” “根据我们目前拼凑出来的线索推断,截教企图隔绝天人感应,以人间之神,代行上天之权!” “他们想要打造一个完全由他们掌控、符合他们‘有教无类’理念的理想世界!” “有教无类?”墨非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张老点点头,继续解释道:“天地自诞生之起,六界就各有不同,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在生灵之中,人是最有智慧的,是这片大地生灵的主宰!人类作为万物之灵,得天之灵秀,有思辨、共情、创造与自省的智识,这是生灵中独有的天赋。” 但是人上有地,人再厉害,地都比人类古老,一场洪水地震等等灾祸,就可以灭掉数不清的人。 而地上有天,天的力量可以毁灭这片土地。 最后天上有道,道法自然! 这一切是自然孕育而生,天地规则也应运而生。 “可截教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有教无类,人虽然占尽了灵气,但妖精同样有资格得到这些得天独厚的资源……” 凭什么动物修炼几百年,都比不上人修炼一世? 张老顿了顿,继续道:“所以,他们想要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完全平等,完美符合他们有教无类的新世界。” 而为了达到这种目的,他们想到了制造神仙,从人间掠夺信仰与香火,壮大自己的力量,而后企图隔绝天人感应,以人间之神,代行上天之权! “或许在他们眼里,天神并没有那么尽责,人间有许多披着人皮的畜生在作恶,却迟迟得不到恶果报应。而善人似乎也大多都没好下场,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于是,他们决定重新制定规则! 但无论如何,截教的想法都太过大胆,也太过狂妄了…… 第388章 托孤 “什么?” 我们几乎无法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 斩断天庭与人间的联系? 制造神仙,掠夺信仰,以人代天? 这是何等逆天的野心,何等嚣张的做派…… 我只是听着,就觉得天方奇谈,但之前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又提醒着我,这一切极有可能是真的。 “具体手段,以我们目前的实力还没办法查清。” 张老眉头不自觉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总之,他们似乎一直在秘密进行某种大型的阵法布置,甚至对特定地脉龙气都在偷偷篡改,以及大规模仿制天上的神……” 截教一直试图逐步削弱甚至切断人间与天庭,甚至可以说是天道规则之间的联系与沟通。 然后用人造的、受他们控制的伪神体系,来重新定义人间的规则、秩序与信仰。 “届时,这片大地将是一个崭新的世界,而他们便是新世界的造物主,也是一切的主宰!” 篝火旁,死一般的寂静。 谁都没有说话,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有夜风掠过树梢的呜咽,仿佛在为这个疯狂的计划奏响一曲哀歌。 大家都被这宏大到令人窒息的阴谋彻底震撼了,久久无法言语。 人造神祇,篡改地脉,隔绝天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邪教作乱,而是要颠覆整个世界的根基! 张老看着我们震惊到失神的表情,没有再多解释。 他知道,这些信息需要时间消化。 所以之前他始终不肯过多透露,但现在,已经到了非常地步,有些话他不能不说…… 半晌厚,他默默地从自己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小截特制的空白竹简,然后就着篝火的光。 他神情无比郑重,一字一句,用朱砂墨在竹简上书写起来。 笔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决绝。 写完后,他小心地吹干朱砂墨,用一块油布将竹简层层包裹,最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绘制着朱雀图腾的赤色符纸,贴在油布包外,双手掐诀,低声念咒。 符纸微微一亮,随即隐去光芒,仿佛与竹简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张老才抬起头,将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简,双手递到我面前。 他的眼神无比严肃,带着一股托付重任的意味:“雨生,师父说的话,你听不听?” 我毫不犹豫,单膝跪地,双眼定定得望向张老:“听!师父之命,弟子万死不辞!” 我这条命是师父救下来的,也是他保下来的。 能让我邱雨生以命相报的人不多,干爹算一个,师父算一个! “好。” 张老点点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天亮之后,你带着非烟、皇甫韵、小和尚,还有墨离,立刻原路返回弥渡县城,一刻也不要停留!” “什么?” 我们都惊呆了。 返回? 那探查任务呢?云雾岭怎么办? 更关键的是:“师父,那你呢?” 我赶紧问道。 张老目光投向北方黑暗的群山。 那里是云雾岭的深处,也是哀牢山的余脉,更是青行灯飞走的方向。 “我,一个人孤身往北!”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 “有些情报,必须由我亲眼确认。青行灯的出现,或许意味着截教在此地的核心布局,比我们想象的更接近要害,我必须去弄清楚。” “不行,您一个人,太危险了。”墨非烟失声叫道。 墨离也站了起来:“张老,我跟你一起去!我是墨者,守护苍生也是我们墨家的使命。” “还有我……” “我也要!” “我也一起……”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得插了进来。 “都别争了!” 张老猛地提高声音,斩钉截铁得说道:“这是命令,也是目前最理智的选择。青行灯不是你们能对付的,继续大队人马深入,一旦被它盯上,十死无生。” “只有我们分散开来,这样的话,目标小,我一人行动反而更加灵活。” “总之,你们先回去,最好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青行灯的出现和截教的惊天阴谋,带回总部,这远比我个人的生死重要万倍!” 他紧紧盯着我,将竹简郑重得交在了我手里:“如果七天后,我没有返回弥渡县城与你们汇合,请不要来找我。” “务必带着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斩龙队总部,亲自将它交到朱雀手中。” “记住,必须是朱雀本人!” “除了她,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知道师父想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听从师父的命令。 可我做不到…… “师父,我想……” 没等我说完,张老就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他是那么温柔,像是水一样,柔软却刚强,能包容一切。 “孩子,听话,好吗?” 就是这简单的六个字,我就什么悖逆的心思都没了。 我双手接过竹简,像是从师父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担子,以及师父对我的全部信任。 这封信关乎天下安危,我不能任性,不能有任何七情六欲。 我必须舍小情,取大义! 明明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但我只能努力咬了咬牙,强行压下所有情绪,重重地点头:“弟子遵命,定不辱师命!” 篝火摇曳,映照着张老苍老而坚毅的面容,今夜之后,我们师徒就要分离。 前路生死未卜。 但有些责任,必须有人去肩负;有些道路,必须有人去走。 深山夜寒,阴谋如网,幽冥之灯不知道在何处游荡。 但是…… 天,就快要亮了。 师父的背影,在夜幕与篝火的光晕里朦朦胧胧。 他背着那柄斩邪剑,孤身朝向北方的黑暗,一只脚已经抬起,却没有落下。 他似乎也在迟疑,也在挣扎,只是不愿让我们看见。 说到底,师父也只是一介凡人。 凭什么要背负那么多沉重的责任,凭什么必须让他一个人去承担所有,凭什么…… 看着看着,我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背影。 第389章 生死抉择 那一天,干爹邱大逵也是这样,嘶吼着大喊:“小雨,快跑!” “跑啊!” “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跑……” 那一天,从没有打过雷的阴山镇,终于打出了第一声惊雷,然后就是连绵不绝的雷声。 阴山镇被夷为平地。 后来的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干爹。 他是生,是死? 我不知道。 他是全尸,还是随着后山那条石蟒,一起化为了齑粉? 我还是不知道! 干爹走得时候有没有放不下我,我更是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一天就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 把我从小养大的干爹没了,教我算账教我识字,给我讲故事的干爹没了。 如今,我的师父也要如此吗? 教我本事,让我自保,带我进斩龙队,让我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他是我的师父,也是我如今在世的唯一亲人。 当然,如果那只蜘蛛不算的话…… 只是,如今,又是如此,又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我。 难道连最后一面,师父都要以背影相赠吗? “师父!” 我又开口了,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却带着浓浓的颤抖。 张老的背影顿了一下。 “信要送。” 我握紧手中沉甸甸的竹简,心里已经反悔:“但送信的人,不一定是我!” 就当我说话不算数吧,就当我变心变得太快吧。 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师父一个人面对,不想再这样不明不白得失去一个亲人。 管他娘的,老子就是要陪着师父,生死不论! 张老缓缓转过身。 篝火的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将他脸上的皱纹刻画得比白日更深。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严厉,有不解,但更深的地方,似乎也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命令。” 他看向我,语气依然不容置疑。 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直直得迎向他,又喊了一声:“师父。” 我望着他,望了很久,最终化为一句:“您老了。” 张老浑身一震。 我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这些年,您东奔西走,平定四方妖魔。你可是龙虎山的一代天师,可是,您的背也被这些数不清的责任重担给压弯了。” “我刚遇见您的时候,您的头发和胡子是白的,可两鬓还是乌黑的。但现在……” 我的视线扫过他鬓角新生的白发,那是在这几年数不清的任务后,悄悄爬上来的。 “现在已经生了华发。” 我吸了吸鼻子,继续道:“我知道,现在的我没有资格也没有实力替您去做什么,我没有能力帮您分担多少。可至少,至少此刻,我想站在你身边。” “无论前路生死,我都愿意陪您一起去闯!” 张老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篝火的光影在他脸上跳动,看不清表情。 “干爹那时候让我跑,我跑了。” “哀牢山一战,魏喜师兄断后,让我们先走,我也跑了。” 我咬着牙,眼泪无声得滑落:“独脚五郎追杀而来,炎虎用生命替我们拖延时间,我还是跑了。” “我总在跑,总让别人替我挡在前面。我以为那是听大家的话,是顾全大局,是活着才有以后……”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可是师父,我悟了。我悟的道,不是这个。”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不能,总是让身边的人,去死!” “也不能,跑一辈子!” 四周寂静。 只有篝火噼啪噼啪燃烧的声音,只有夜风低低呜咽的声音。 我看见张老的眼眶,似乎也微微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睑。 许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我看向了墨非烟,希望她能跟墨离叔叔回去送信。 然而察觉到我的用意后,墨离却坚定得摇了摇头:“不,墨家从没有贪生怕死的继承人,我要跟你们一起。” “不!” 我打断他,转头看向墨离:“墨叔叔,您的伤还没好利索,而且非烟需要您。” 可是没想到墨非烟当即就炸了,她抬手就给我的后脑勺来了一下:“邱雨生,你什么意思,你把本大小姐当做什么人了?什么青行灯,紫行灯的,说实在的,本大小姐就没怕过。” 她非要跟我在一起,要与我一起共进退。 “你让我去送信?切,本大小姐不喜欢跑腿,本大小姐就要待在你身边,看你跟那只骚狐狸精到底要在一起干嘛?” “你想支开我,那不能够!” 我根本就犟不过她,眼看着她还要动手,墨离赶紧制止了:“好了,咱们都留下,你少说两句。” 不过,这位素来严厉的墨家少主,此刻看我的眼神却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温和。 我转向皇甫韵:“皇甫姑娘,要不这封信,由你来……” 没等我说完,皇甫韵就摆了摆手:“别看我!” 她下巴一扬,痞痞地笑道:“姑奶奶可没打算当逃兵。放心,我有大招,压箱底的,一直没舍得用呢!” “哼!不就是十三十四境大妖嘛,砍一刀也是砍,砍不动也得试试才知道。” 她拍拍手,眼神里的那抹认真,绝不是逞强,而是满满的自信张扬。 我又看向慈悲小和尚。 小和尚双手合十,他低垂的眼睫在火光下轻轻颤动。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 那双曾经迷茫,曾经恐惧的眼睛,此刻却平静得如同古井。 “阿弥陀佛,邱施主。” 他轻声说,声音依然温和,却透着一股从前没有的坚定:“小僧,也是有大招的!” 他说‘大招’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有些生涩,显然不太习惯这种江湖气的词汇。 但他认真地说出来了。 我鼻子一酸,用力得点点头,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动。 不过让他孤身去送信,其实我是不放心的。 万一迷路了,或者又不小心做了什么,这信,朱雀怕是一辈子都看不到了。 估计斩龙队永远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最终,我的目光落在了篝火边缘那个一直没出声的身影上。 阿云朵蜷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火光在她姣好的侧脸上跳跃。 察觉到我的视线,她猛地抬起头。 那双不知道是桃花眼还是狐狸眼的眸子,在黑夜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阿宝哥。” 她轻声开口,难得没有用那种腻人的撒娇腔调:“你不用看我,我也不会走的。” 顿了顿,她低下头,声音更轻:“我不想离开阿宝哥。” 如果是平时,我大概会对这句话冷笑三声,顺便在心里盘算她又在打什么算盘。 但此刻,我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她也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 没有躲闪,没有媚态,只是一种很奇怪的,有些说不清的执拗。 算了,不管了。 不管她有什么图谋,至少此刻,她是站在这边的。 那么,谁去送信? 第390章 墨者,红玉 我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营地边缘两道沉默的身影上。 那是两名穿着黑衣劲装,身背冰刃的年轻人。 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普通,眼神却沉稳利落。 他们从抵达至今几乎没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警戒、帮忙、做事,像两柄安静收在鞘中的匕首。 墨家内门弟子,蓝田,白昼。 此前一直跟随墨翁,这次被分配到了我们这一队。 而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我几乎忽略的人! 她盘膝坐在最暗的角落,灰扑扑的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怀里抱着一柄细长的、散发出淡红色光晕的唐刀,正在低头用一块绒布细细擦拭。 火光偶尔照亮她的侧脸,红唇娥眉,眼神安静,像个邻家姐姐。 她是墨红玉。 墨家这一代轻功最好的内门弟子,此前三年一直担任斩龙队在滇西地区的秘密情报员,负责传递那些不能见光的消息、往来于最危险的节点之间。 她很熟悉这边的地形跟环境,所以刚完成一项任务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整,就被墨翁临时抽调进了援军。 “红玉姐。” 墨非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依赖。 墨红玉抬起头,从夜色中走了出来。 她朝墨非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温柔得喊了一声:“大小姐。” 看来跟我想的一样,墨非烟已经拿定了送信的人选。 墨非烟走过去,从自己发间拔下一根白玉簪,轻轻放在红玉掌心:“红玉姐,这个给你。” 那是一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雕工素雅,只在簪首镂刻了一朵小小的墨莲花。 红玉低头看着掌心那根还带着体温的玉簪,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小时候,每次练功偷懒被爹爹责罚,都是红玉姐偷偷给我送点心。” 墨非烟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那时我就想,以后一定要给红玉姐送件礼物,谢谢她。” 她顿了顿:“这根簪子,我戴了五年,让它替我陪着红玉姐。” 墨红玉握紧了那根簪子,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 她抬起眼,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容,只是眼角似乎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墨红玉已经完全明白了墨非烟的意思,但她没有拒绝。 作为一名墨者,无条件服从上级的命令,也是一种使命! “大小姐。” 她浅浅一笑,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破什么:“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你们可一定要……平平安安。” 墨非烟怔了一下,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却难得没有反驳。 墨红玉将玉簪小心地收入贴身内袋,然后利落得朝我摊开手掌。 我郑重地将那封竹简交到她手中。 她接过,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婆婆妈妈得煽情嘱咐我们照顾好自己。 她只是仔细检查了封印的完整性,然后将竹简贴身收好,外面再拢上那件灰扑扑的斗篷。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无数次执行危险任务磨练出的从容。 “我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弥渡县!” 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我们报告:“放心,我一定会完成使命,这封信也一定会带回总部,完完整整得交在朱雀的手里。” 说完,她系好斗篷的领扣,将唐刀反手纳入身后的鞘中,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云层厚,没有月亮,好夜路。” 然后她转过身,朝我们所有人点点头。 她没有说一句‘保重’,也没有说类似‘等我回来’的话。 她只是笑了笑,像姐姐送别贪玩晚归的弟弟妹妹,说了一句:“去吧,该干嘛干嘛,别杵在这儿吹冷风了。” “我走了!” 然后,她没入黑暗。 灰扑扑的斗篷在夜风中轻轻扬起一角,随即被更浓的夜色吞没。 从头到尾,墨红玉都没有回头。 墨非烟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黑暗,很久没有动。 是因为担心墨红玉吗? 还是更担心我们自己? 毕竟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东西远比想象中可怕的的多。 张老看着墨红玉消失的方向,又缓缓将视线移回我们身上。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我、墨离、墨非烟、皇甫韵、慈悲小和尚,最后落在角落里低着头的阿云朵身上,停顿片刻,又收回。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的声音很低,没有责备,也没有愤怒。 只有疲惫,一股很深的疲惫。 “你们又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吗?” 依旧没有人回答。 张老缓缓坐回篝火旁,火光映照着他无可奈何的面容。 他拾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青行灯,可能比独脚五郎还要难缠!” 他顿了顿,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篝火,喃喃道:“雨生,你不要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就以为还能侥幸从一只十四境的大妖手底活下来。” “刚刚你能重伤一只十一境的大妖,是因为仗着万仞剑的剑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还有,哀牢山那次,你能活下来,是独角五郎想用你们来献祭!” “你很清楚,最后是我们三山滴血,樊老、耿老和我都请来祖师爷的法相,一起伐山破庙,才解决了它。” “可现在,哎……” 他抬起头,目光又转向墨离:“墨离,你的伤,真的好了吗?强行动用子午鸳鸯环的禁招,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哪怕你全盛时期,一个七品修行者,也不配与青行灯正面交手。” 墨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辩解。 张老又看向皇甫韵和慈悲小和尚:“还有你们这群活宝,你俩说的大招,我不问是什么。但我要告诉你们,十四境与十一境之间,差的不是数量,而是维度。” “叶浮屠在青行灯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而你们……”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有失望,心疼,无奈,还有一丝藏得很深很深的骄傲? 张老的声音低沉如钟,语气颇为无奈得继续道:“更何况截教六豪杰,任何一个出手,我们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第391章 境界之分 张老缓缓道来,像是在为我补上人生最重要的一课:“修行之路,九死一生。” “世人将境界粗略划为‘品’与‘境’,人修道法,以‘品’论高低;妖修天赋,以‘境’分强弱。” 他看向我,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火光中比划:“先说一品,初窥门径!” 大多民间猎妖师、散修就是一品,这时候的大家刚摸到修行的门槛,只知世上有‘炁’这种存在,尚不知如何驾驭? 好比刚入行的学徒,能分辨妖气、会几手粗浅符咒和剑法,便可糊口。 简单来说,一品就是刚入行的那些人,实力相对也低得可怜。 “再说,二品,筑基凝炁!” 这些人往往具备了一定的修行基础,可以摸索到天地间‘炁’的存在并初步运用。 比如,各大民间的门派,多在此境,可以处理一些简单的小鬼小妖。 “接着便是,三品,术法入室。” 到了三品的人,已经掌握了某项或某几项特殊技能,可以独立处理一些普通的诡异事件。 这也是斩龙队正式成员最低的门槛,比如情报人员跟基层作战人员,就大多都是三品,具备某种过人之处。 “四品,炁随意转。” 这个阶段意味着,对‘炁’的掌控进一步加深,可将其附着于兵刃、拳脚,形成一种稳定的战斗技巧。 斩龙队的实习弟子、各大门派的精英弟子,多落此境。 四品弟子已经具备独立击杀低级妖物的本领,也有处理一些复杂案件的能力。 “五品,斩龙之试,这是一个分水岭!” 张老继续说道:“达到五品的修行者,大概率已经可以通过斩龙试炼,成为斩龙队的中坚力量。” 我心里一惊,难道我现在就属于五品吗? 很快,我就听到张老接着继续说了:“六品,五行掌控。” 达到六品的修行者,体内的炁已初具规模,可调用天地间五行之力为己用,斩龙队各分部的骨干精英,多落此境,可以独当一面,镇守一方! 然后便是七品,人器合一。 这个阶段的修行人,已经具备了强大的战斗力和深厚的修为,能与自身本命法宝形成深度共鸣,发挥出远超常人的威能。 “斩龙队的许多高手大多都是七品,比如贪狼、墨离、红鸾、破军……皆在此境。” 张老看了一下墨离,说道:“七品高手可以独自对抗十境至十一境的大妖,是历次大型战役的核心战力。” 墨离、红鸾他们居然也才七品? “八品,宗匠之姿。” 放眼斩龙队,此境者少之又少,算是凤毛麟角。 八品高手不仅个人战力卓绝,更是可以独领一队,主持一方大局,甚至开宗立派。 这个时候,他们对天地法则的理解远超凡俗,已触摸到一些规则的门槛。 斩龙队里各分部长老,以及总部的部分高层,多是八品高手。 咦,这么说的话,朱雀很有可能是八品?我内心猜测。 但她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我一直以为她并没有那么厉害。 这时候,皇甫韵已经忍不住了,催促道:“那九品呢?九品是不是已经可以逆天了?” 张老蹙了蹙眉头,解释道:“九品,半步宗师,九品高手实力仅次于九老,比如苗疆的阿红药就在此境。” “师父,那你呢?” 我兴冲冲得看向师父,墨非烟则是提到了她爷爷:“那我爷爷呢?我爷爷是不是比阿红药厉害,是十品高手?” 张老顿了顿,他微微一笑,摇头道:“不,只有九品,没有十品。” “九老,包括我在内,以及樊老、耿老,斩龙队现存不足十人,我们被称为‘半步神境’,人间的巅峰!” 火光映在他眼中,跳动着光芒,仿佛有星星在闪烁:“我们勉强触摸到了那个‘以人之身,行天之权’的门槛,却终究不是真正的神!” 接着,张老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沉甸甸的。 他先看向墨非烟,冰冷的得吐出两个字:“五品。” 墨非烟垂下眼睫,没有反驳。 篝火的光映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将那一点不服气的倔强照得分明,但她只是抿紧了嘴唇,什么都没说。 张老的目光移向皇甫韵。 “五品。” 皇甫韵正往嘴里塞猪肉干,闻言噎了一下,瞪圆了眼睛,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含糊不清:“我、我有大招!” 张老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皇甫韵,准确地说,是看着她身后那个装着大刀的巨型行李袋。 “赤炎红魔。” 张老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知道这把刀。” 皇甫韵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百年前南疆大妖赤焰魔君的遗骨所铸,饮血七十三人,斩妖一百二十七,凶名赫赫。” 张老顿了顿:“可它不是青行灯的对手。” 皇甫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张老却已移开了目光,没有给她辩驳的机会。 “哪怕……” 他低低说了两个字,却没有说下去。 那半截话悬在夜风里,像一片落不下来的枯叶。 张老又转向慈悲小和尚。 小和尚正襟危坐,双手拢在袖中,低垂着眉眼,僧袍的下摆沾了泥点,火光在他光溜溜的头顶映出一圈暖色的晕。 “五品。”张老说。 慈悲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什么? 这痴呆和尚也有五品? 我震惊得望了过去,心想着师父该不会是走了眼吧? 他那个样子,五品? 五品糊涂芝麻官,我信。 五品高手,我真不信。 张老收回目光,低头拨弄篝火,枯瘦的手指握着树枝,在炭灰里划出一道浅浅的沟。 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还是五品。” 他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黑夜说:“几个五品,一个七品带伤,一个……算了。” 他没有看阿云朵,阿云朵也不在意。 她只是一个蜷坐在篝火边缘那块石头上,抱着膝盖,火光在她姣好的侧脸上跳跃。 从始至终,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张老又开口了,嗓音里有种深深的疲惫:“至于,十四境大妖,则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它们举手投足,便是一方天地的法则;它们的愤怒,可以令江河断流、山川倾覆;它们哪怕只是路过,也足以让方圆百里的生灵在噩梦中战栗。” 他看着我们,一字一句:“而青行灯,很可能是十三境以上、游走于阴阳两界边缘的幽冥大圣。” “现在,你们还觉得,自己的大招,能派上用场吗?” 沉默。 篝火在沉默中燃烧。 许久,我抬起头,迎上张老的目光。 “师父,我知道,也许我们加在一起,也伤不到青行灯分毫。” 我说道:“也许我们会死。” “也许红玉姐送出去的信,就是我们留给世界的最后遗言。” “可是师父。” 我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道:“如果这一次我又跑了,我会一辈子瞧不起自己。” “您教我的,不是怎么逃命。您教我的,是怎么在妖邪面前,站直了,不跪下!” 张老望着我。 火光在他苍老的脸上跳动,明灭不定。 很久很久,他缓缓闭上眼睛。 “罢了。” 他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这半生的力气。 “随你们吧!” 他睁开眼,看着北方那片幽深的黑暗,像是对黑暗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今夜,就走到这儿吧。” 篝火燃烧着一根新添的枯枝,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北方的山岭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尊古老的不知悲喜的神祇。 墨红玉已经走了很久。 灰扑扑的斗篷大概已越过那道山梁,正穿过无人的夜路,将我们所有人的生死、使命、执念与牵挂,送往遥远的、灯火通明的人间。 而她自己的归途,却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渐渐模糊了。 墨非烟依旧望着那片夜空。 她不自觉摸了摸头自己空荡荡的发间,玉簪不在了。 “希望红玉姐平安。”墨非烟低声得喃喃道。 第392章 妖怪不吃骚肉 张老忽然深深得叹了一口气,声音陡然硬了几分:“趁着天没亮,好好眯一觉吧。” 他把树枝往火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既然都要送死,那明天起,全部听贫道的指挥,不听话的人……” 他顿了顿,火光映在他苍老的脸上,沟壑深深浅浅:“自己去喂青行灯。” 沉默持续了三秒。 “那肯定轮不着我。” 皇甫韵‘咔’的一声咬断肉干,嚼得嘎嘣脆,斜眼瞥向慈悲小和尚:“必须是小和尚先被吃掉,他肉嫩。” 慈悲小和尚正捧着半块干粮小口得啃着,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眨眨眼。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条件反射地念了半句佛号,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念什么,只好继续低头啃饼。 墨非烟冷冷开口:“不,是阿云朵。”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落在瓷盘上,清清脆脆,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 “她肉骚。” 墨非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帘,慢条斯理地撕着手里那条肉干,语不惊人死不休得说道:“妖怪喜欢吃骚货。” “噗。” 皇甫韵嘴里的肉渣喷出来,捶着大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 阿云朵猛地从石头上弹起来,狐狸眼瞪得溜圆,脸涨得通红:“你、你骂谁呢!” 墨非烟抬起眼皮,淡淡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继续撕肉干。 “谁应骂谁。” 阿云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墨非烟转向张老:“张老,你看她!她、她、她……” 张老望着篝火,老道入定一般,仿佛突然对火堆里那根半焦的树枝产生了浓厚的道法兴趣。 阿云朵又看向墨离。 墨离正闭目养神,呼吸绵长,显然已经入定了。 她再看向皇甫韵。 皇甫韵捂着肚子,捶打着地面,眼角笑出泪花。 最后她看向慈悲小和尚。 慈悲小和尚举着半块饼,对上她求救的目光,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个……云朵施主,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皮囊都是虚妄,骚不骚的,都是……” “你给我闭嘴!” 阿云朵把矛头转向他,欺负脾气好的老实人。 慈悲小和尚立刻低头啃饼,恨不能把脸埋进干粮里。 “行了行了,吵什么吵。” 皇甫韵终于笑够了,抹着眼角哈哈道:“都是要喂青行灯的,分什么先后,到时候一起下锅,一锅烩了完事。” “谁跟你一锅!” 阿云朵还在跳脚。 墨非烟已经不理她了,专心致志地对付那条被她撕成丝丝缕缕、已经看不出原形的肉干。 夜风拂过,篝火摇曳。 气氛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好了许多,再没有刚刚那么沉重了。 我们围着火堆,就着烤得焦香的肉干和硬得硌牙的干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皇甫韵讲她在恶人村偷鸡被大鹅追了三条街的糗事,慈悲小和尚认真地请教‘被大鹅追时该如何持诵佛号才能震慑禽类’。 最后,墨离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加入讨论,从大鹅的攻击习性扯到墨家机关禽的仿生学设计…… 我坐在火边,刚把一块烤得有点糊的肉干从竹签上扯下来,就感觉到一道视线黏在我脸上。 是阿云朵!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蹭到了我旁边,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膝盖几乎要挨上我的腿。 火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粉嫩的小脸在暖色的光晕里显出几分无辜的乖巧。 “阿宝哥……” 她软软地唤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我没有理她,专心对付肉干。 她又靠近了一点,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花香和某种草本气息的味道。 不是那种浓烈的香,而是若有若无的,像风里飘过的山茶花。 “阿宝哥,你今晚都没有理我……” 我还是没有理她。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 非常细微,非常隐蔽,像蝴蝶振翅掠过水面,只留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等着它,或许根本不会察觉! 终于动手了。 下一瞬,我抬起头,转向墨非烟。 她的侧脸映在火光里,正听皇甫韵说话,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难得放松的笑意。 “你的话真恶心!” 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更冷:“比你的声音还要叫人恶心。” 墨非烟的笑意凝固了。 她转过头,迷惘得看着我。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先是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迅速冻结成冰。 我没有再看她。 而是站起来,绕过篝火,走到阿云朵身边,贴身坐下去。 她仰起脸望着我,漂亮的眸子里有恰到好处的惊喜依恋,还有一丝藏得很深很深的探究。 “阿宝哥。”她轻轻唤。 “累了。” 我一反常态,朝着她笑了笑:“借个位置。” 然后我躺下去,直接枕在她的腿上。 空气安静得仿佛要滴水。 我感觉到了墨非烟的目光,像寒冰淬过的刀刃,冰冷刺骨,隔着跳跃的火焰钉在我的身上。 皇甫韵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嚯,这是什么鬼热闹?” 慈悲小和尚手一抖,半块饼掉进了火堆,嘴里喃喃着阿弥陀佛非礼勿视了好几遍。 墨离似乎也没想到,他深深得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墨非烟一眼,然后继续闭上眼。 只是这次眉头紧紧皱起,仿佛落了一把锁。 阿云朵低头看着我。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我的额角,缓缓滑过眉骨、脸颊,像在描摹一件珍贵的瓷器。 “阿宝哥,你真好。” 她轻声说,带着一丝甜腻的满足:“你对云朵,真好。” 我没有回应。 火光在头顶跳跃,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那双寒春带水的眸子里,满足是真的,依恋是真的。 可那层薄薄的水光下面,分明还沉着什么东西,像一汪深潭,不见底。 墨非烟突然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衣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我的余光注意到,墨非烟把手里那团已经被撕得面目全非的肉干放下,拍掉指尖的碎屑。 然后猛地转身,走进了帐篷里面。 帘子落下,隔绝了火光。 皇甫韵看看帐篷,看看我,又看看阿云朵,咂了咂嘴,没说话。 阿云朵依然低头看着我,手指轻轻绕着我的发尾。 我假寐似的闭上眼睛。 夜还很长! 第393章 阿云朵的诱惑 阿云朵很会撩拨,她的手指绕完了发尾,又开始轻轻抚过我的眉骨。 她白嫩如葱的小手,像是羽毛拂过水面。 动作很轻,很温柔,还带着一股女儿家特有的芬芳花香。 明明没有喝酒,却让我整个人的身体软了下来,骨头酥酥的,有些醉意。 “阿宝哥,你渴不渴?” 她好听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没有睁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紧接着便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似乎在翻找什么。 片刻后,一个冰凉的东西抵在我唇边。 “喝口水,润润喉咙。” 我缓缓睁开眼。 只见阿云朵手里捧着一个细长的绿色竹筒,筒口削得很平整,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火光透过薄薄的竹壁,隐约能看见里面清澈的液体。 我低头,试探性得抿了一口,然后猛地皱起眉头。 那液体入口冰凉,带着一股尖锐的、直冲天灵盖的清凉感。 是薄荷? 那股味道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从舌尖一路扎到喉咙,再顺着气管往下,刺进我的五脏六腑。 我的胃猛地一缩,整个胸腔都泛起一阵强烈的不适。 “咳咳咳!”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偏过头,把那口薄荷水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哎呀,阿宝哥你怎么了?” 阿云朵连忙放下竹筒,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捂着胸口,喘息了好几下才压住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这什么鬼玩意儿?” 我的声音有些哑,眉头情不自禁得拧成一个川字:“闻着就难受。” 阿云朵没有接话,她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含春的眸子里,像是盛满了担忧,但是担忧之下却是一层狐狸般的狡黠。 “难受?怎么个难受法?” 阿云朵轻声开口,语气温柔极了,有种循循善诱之感:“阿宝哥你跟我说说,是哪里不舒服?” 我皱着眉,一脸嫌弃地推开那竹筒。 “就是难受,闻着难受喝着也难受,反正整个人像是被刺到了一样,我也说不清楚。好像有东西往鼻子里钻,呛得慌,有针往心口刺,疼得慌。” 我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总之这味儿太冲了,我不喜欢。” 阿云朵静静得看着我,我不耐烦得问:“是不是你这水有问题?怎么我喝别的没事儿,喝了这个就这么难受?” “我放了一些醒神的药草,对身体没害处的,你不喜欢,咱们就不喝了。” 阿云朵温柔得解释了一句。 这次,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笑了。 这个笑跟以前的笑完全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那种刻意勾勒出来的,动作跟弧度都是经过反复演练,笑得恰到好处。 这一刻的笑,却像是彻底卸下了重负。 阿云朵整个人的眉眼都舒展开来,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度。 “怎么了?” 我看向她,问她到底怎么了。 阿云朵笑了笑说没什么,然后把竹筒收起来,嗓音轻快得说道:“阿宝哥不喜欢,咱们以后都不喝这个。” 我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迷恋温柔乡一样,很享受此刻的温柔。 阿云朵的手指又落回我的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 “阿宝哥?” 她低低得唤着我的名字,嗓音越发娇媚。 看来她对我刚刚的表现很满意,这也多亏了毛圆圆。 毛圆圆提醒过我,中了蛊的人会讨厌薄荷等刺激性味道,所以刚刚阿云朵是故意在试探我。 而我将计就计的表演,终于让她也彻底放下了戒心。 “阿宝哥?你睡着了吗?” 见我没有回应,阿云朵又喊了我一声。 我低低得‘嗯’了一声,说还没有。 但声音明显有些迷糊,整个人也没有白天那么清醒精神。 阿云朵很满意我此刻的状态,她的声音里仿佛带了钩子,大胆得进行了试探:“阿宝哥,你之前是不是去过哀牢山啊?”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哀牢山?她为什么要问哀牢山。 不过面上我倒是不显山不露水,依然闭着眼,声音懒懒得道:“之前斩龙试炼,我运气不好,抽中了那里,差点就和整个小队一起死在山里了。” “那……” 她的指尖停在我鬓边,顿了顿:“阿宝哥在哀牢山,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穿过林梢,像谁在远处轻声叹息。 “什么叫奇怪的东西?”我反问了一句:“哀牢山遍布各种妖怪,我觉得都很奇怪。” 她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一个血红色的、小小的婴儿,好像只有满月大小……” 听到这几个字,我的心跳几乎停了一下。 血色婴儿? 她怎么知道? 还有,她为什么会知道我有见过,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我依然闭着眼,呼吸平稳,像快要睡着的样子。 “阿宝哥?” 阿云朵不甘心得继续问了一遍:“你在哀牢山有见过这样一个血红婴儿吗?” 这个答案对她来说似乎很重要。 她不仅继续重复了一遍,在问我的时候,连手指都不受控制得收紧了。 当然我给的答案并不确定,而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好像见过吧。” “好像?不要好像,你好好想一想,是见过,还是没见过?” 阿云朵果然很操心这个答案。 她的手很紧张,我闭着眼睛假装没有听到。 阿云朵的声音依然温柔,却有一丝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阿宝哥,你说话呀。” 我依旧没有回答。 呼吸渐渐绵长,身体松弛下去,像一片落入水中的枯叶。 “阿宝哥?”她轻声唤。 我完全没有反应,甚至开始故意打起了呼噜。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只是气急败坏得冷哼了一声。 我紧紧得闭着眼睛,却能清晰感受到,阿云朵此刻正低头打量着我。 看着我枕在她膝上熟睡的模样,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眼睛,几乎是用气声,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有听清。 也许她是故意这样不想让我听清,来试探我是不是没有熟睡,想要勾引我主动来问她说了什么…… 第394章 黄皮子讨封 另一边,帐篷里。 墨非烟抱膝坐着,望着帐篷顶那一道透进来的微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把那一小片布料揉搓得皱皱巴巴。 皇甫韵猛地掀开帘子钻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演得还挺像嘛。” 一向大嗓门的皇甫韵突然压低声音,生怕被人听到。 墨非烟没说话。 皇甫韵凑上去,戳了戳她的脸,表情贼贼的:“怎么,我的大小姐真生气啦?” “没有。” 墨非烟的声音硬邦邦的。 皇甫韵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就是真生气,也不丢人。”她凑近些,继续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跟你说,公孙大娘教过我一句话,吃醋不丢人,丢人的是吃了醋还不认。” 墨非烟终于转过头,却嘴硬得继续重复了一遍:“我没吃醋。” “好好好,你没吃醋。” 皇甫韵眼睛往下瞄,笑得快要合不拢嘴:“那你这衣角得罪你了?你跟它多大仇?” 墨非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团已经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布料,不说话了。 “我就是觉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演得太真了。” 皇甫韵收起了笑意,她看着墨非烟的侧脸,又看了看外面那团忽明忽暗的火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真不真,不是看他说什么。” 半晌,她又补充了一句:“而是要看他最后选谁,他做了什么。” 墨非烟没有说话。 当时我并不知道她们私下的这段对话,后来还是皇甫韵主动告诉我的,然后问我是怎么想的。 帐篷外,我枕在阿云朵的腿上,闭着眼睛,呼吸绵长。 阿云朵想要勾引我,但我又不是傻子,我就继续装着迷糊昏睡的样子,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尽管我面上平静如波,心里却像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顿时掀起了一番惊涛骇浪。 血红婴儿? 我在哀牢山看到那只婴儿的事,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师父。 后来回到斩龙队以后,我在私下里曾经问过薄荷,问过小九九,问过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 可是在一番试探下,我很清楚,没有人见到过什么血红婴儿…… 曾经,我一度以为那只是我的幻觉,是在极致压力和恐惧下,脑子擅自编织出的虚假记忆。 可是后来在弥渡山古墓中,我被拖入了哀牢山魔界,又看到了那个血红色的婴儿。 我就知道,那是真的,它曾真实得出现在我的记忆了。 但我怎么都没有想到,苗疆这个,故意接近我、试探我、甚至不惜对我下情蛊的阿云朵。 今夜最关心的,不是我们队伍的行军路线,不是张老的作战计划,居然是这个? 她问的是哀牢山,问的是那个血红色的婴儿? 她怎么知道那个血红婴儿的存在,怎么知道我可能见过它? 不,不是她知道。 是苗疆知道! 阿红药到底想做什么? 猎人村的事跟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忽然又想起了哀牢山,独角五郎只是看守魔界大门的一条看门狗。 那么,它的死亡,是终结,还是另一个更大阴谋的开始? 我没有睁眼,也没有吭声,现在的我只能继续装死。 篝火最后一点余烬熄灭了,山林陷入更深的黑暗。 阿云朵的手指依然轻轻拂过我的胸膛,像安抚,像试探,也像在确认,确认她的情蛊依然得牢牢控制着我。 我任凭自己沉在这片黑暗里,任凭她的手指滑过我的肌肤。 鱼已咬钩。 现在,该等它游得更近一些。 更近一些! 然后就要慢慢收线了…… 隔天清晨,雾气未散,我们就开始收拾东西。 大家都默契披上了斩龙队的灰色斗篷,认真检查了一遍身上携带的兵器,然后把背包里那些不必要的东西留在了营地,只带了食物、罗盘、火折子、地图等必要物品,轻装赶路。 张老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如同惊鸿掠过。 墨离跟在队伍末尾,子午鸳鸯环随身环绕,确保没有危险袭来。 我跟墨非烟等人居中,奇怪的是,今天的阿云朵格外安静,只是时不时瞥我一眼,一双狐狸眼里闪烁着一股琢磨不透的光。 一行人在山林里穿行,清晨的山林本该有鸟鸣,此刻却静得出奇,只有我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团黄澄澄毛茸茸的东西,忽然从路边猛地蹿出,直直朝我脸上砸来! “什么东西?” 我下意识侧身闪避,反手拔剑。 那团黄影扑了个空,骨碌碌滚在地上,竟发出‘哎哟’一声人语,带着一股浓重的滇州土腔:“板扎,可……可算是找着人了,可算是找着人了!” 所有人全都停下脚步,十余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地面那团不明黄色物体上。 没成想,那居然是一只黄鼠狼! 确切地说,是一只站立的、穿着破旧小褂、头上还歪歪扭扭裹着一条花围巾的黄鼠狼。 它约莫两尺来高,毛色原本应该是油光水滑的金黄,此刻却沾满了泥浆跟草屑。 几缕毛发纠结成绺,脏兮兮地耷拉着。 最惹眼的是它左耳缺了半边,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它两条后腿着地,两条前爪像人一样抱在胸前,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在我们每个人脸上急切地扫来扫去。 那模样又狼狈又潦倒,却又透着一股迷之自信。 “黄皮子?” 皇甫韵挑了挑眉,双手抱胸得打量起那团东西来。 “是黄鼠狼精。” 张老淡淡开口,补充道:“五百年上下的道行,尚可。” 那黄鼠狼一听这话,立刻挺起胸膛,花围巾都跟着抖了三抖。 它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摆出一副威严姿态,奈何缺了半边的耳朵和浑身泥泞实在撑不起气场,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咳咳!” 它清了清嗓子,磕磕巴巴得说道:“本大、大仙乃弥渡山修行五百载的得道真君,今……今日出山,是有一桩天……天大的机缘,要赐、赐予尔等凡人。” 第395章 五百年光阴 它一边说,一边使劲儿朝我这边凑,黑豆眼睛瞪得溜圆,几乎就要贴到我脸上:“你!对对对,就、就是你!” 它伸出毛茸茸的前爪,激动地点着我的鼻子:“你瞅瞅本大仙,像什么?像不像那天上的玉皇大帝?” 啥玩意儿?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那、那像不像天庭大元帅?” 我脸更冷了。 “或者,像不像巡山威猛大将军?” 它的声音越来越虚,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 我继续沉默。 它急了,两条后腿直跺地:“哎呀你倒是说句话呀,你、你看我这皮毛,这气度,这……” 它摸了摸自己缺了半边的耳朵,声音陡然弱了下去:“这……这英武不凡的仪态……” “哎呦我去,你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黄鼠狼像是见了鬼一般,站立着倒退了两步,嘴里喃喃着:“我这运气,好不容易出山碰上个哑巴?真是活见鬼了。” 我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吐出一句话:“我看你像个倭瓜。” “……” 黄鼠狼呆住了。 三秒后,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蹦三尺高,花围巾都甩飞出去:“呸呸呸,不算不算不算!这句不作数!你重说,重说!” 它扑上来就要抱我的腿,被我闪开。 它扑了个空,也不气馁,就地滚爬起来。又凑到我腿边,这回声音里带了哭腔:“大、大哥,我的亲大哥,我的好祖宗,您就行行好,夸我一句吧,求求你了。” “我五百年修行就差这临门一脚了,您要是不给个吉言,我、我这五百年的功业可就全凉了呀。” 我低头看着这只抱着我小腿,哭得眼泪汪汪的黄鼠狼精,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行了。” 这时张老发话了,语气不咸不淡:“如实道来,不戏弄于你便是。你叫什么?从何处来?为何落得这般田地?” 黄鼠狼吸了吸鼻子,松开我的腿,规规矩矩蹲坐在地上,两只前爪交叠,倒有了几分端正姿态。 “回、回老道长的话。” 它结结巴巴开口,说话似乎还不是很熟练:“小的姓王,名富贵。是弥渡山土生土长的黄鼠狼,今年整、整五百岁。” 王富贵? 这名字配上它那潦倒造型,可一点都不看出哪里富贵了。 “我还有一个弟弟,叫王富强。” 王富贵说到这里,豆大的眼睛亮了一下,带着几分炫耀:“他跟我可不是一、一个种,他是个葫芦精!” “葫芦也能成精?” 皇甫韵忍不住插嘴。 王富贵理直气壮得挺了挺胸脯,说道:“万、万物皆可成精,葫芦怎么就不能成精?你、你没听过‘葫芦僧判葫芦案’吗?我弟这可是专业对口,他修成人形后,现在就在大金陵当大法官呢!” 我们面面相觑。 葫芦精当法官?闻所未闻。 这妖精家族的职业规划如此清奇吗? “十年前,我弟就修成人形下山了。” 王富贵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落寞:“他天赋好,一百年就开了灵智,三百年化形。我笨,五百年了还拖着条尾巴,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 它顿了顿,又抬起头,强撑出几分精神:“这不,今年我终于满五百年啦!老道长说,只要寻个有缘人,讨一句真心的吉言,就能脱胎换骨,化形成功,我收拾收拾就出洞,结果……呜呜呜。” 它悲愤地一拍大腿:“呜呜呜,弥渡山它塌了!”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就那什么猎人村那边,也不知哪个天杀的挖了不该挖的东西,整个山肚子都空了!” 王富贵越说越气,指着一个方向喊道:“我那洞府就在那边,他姥姥的,轰隆一声,就把我的洞口堵得严严实实。我挖了七天七夜才刨出一条缝,出来时这耳朵……” 它摸摸自己缺了半边的左耳,龇牙咧嘴:“被落石削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声,弥渡山塌了,变成了棺材山,还真有这回事儿。 “好不容易爬出来,身上这身毛就没一处干净的。我寻思去附近村子讨口吃的,顺便讨个封,结果……” 王富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惊惧:“结果整个村子都空了,满地的血,房倒屋塌,连条狗都没剩下,我吓得连夜就往山下跑!” 猎人村没一个活口,也对应上了。 我们的沉默让王富贵更来劲了:“到了弥渡县城,我寻思县城人多,总能碰上几个有缘人吧?结果呢?发大水了!我刚进城,水就漫到腰了!我抱着块门板漂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淹死。” 它说着说着,竟委屈地抹起眼泪来,毛茸茸的爪子擦拭着豆大的眼睛:“呜……我、我就是想出山修个人形,怎么就这么难呢?” “那山早不塌晚不塌,偏我出洞那天塌;那村子早不死人晚不死人,偏我去讨封那天死;那洪水早不来晚不来,偏我进城那天来……” 它抬起泪汪汪的黑豆眼,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大、大哥,你说我这命,是不是被谁在阎王殿里画了圈啊?” 我沉默良久,半晌吐出一句:“你确实挺倒霉的。” 不过猎人村可不是在他出洞那天死完的,这纯粹是赶巧了。 王富贵哭得更大声了:“呜呜呜……” “但这不是你追着我要讨封的理由。”我无情地打断了它的悲伤,继续道:“你还没说实话,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为什么要拦住我?” 王富贵抽噎的动作一滞。 它抬起头,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与滑稽外表不符的精明。 “我……” 它迟疑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变小:“我在弥渡山脚下闻到了,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像是当初点化我和富强的那位老道长的味儿。” 张老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王富贵没有抬头,只是继续低声道:“好几百年前,也有个老道长,也是个穿灰袍子的。他路过弥渡山,见我和富强蹲在路边饿得吱吱叫,从褡裢里摸出两个干馒头,掰碎了喂我们。” 他还摸我们的头,说:“小东西,既有机缘,便好好修。五百年后,自有一场造化送与你!” 它抬起眼,定定地望着张老灰扑扑的斗篷下摆:“您的袍子,和当年那位老道长,是一个颜色。” “我记得,好像是一个颜色吧。”它挠了挠耳朵说道。 这糊涂蛋,难怪跟葫芦精是兄弟。 山林寂静。 张老垂着眼帘,许久没有出声。 风吹过他花白的鬓发,将那几缕新生的华发轻轻拂动。 “你认错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我不曾来过弥渡山。” 王富贵望着他,没有再争辩。 它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它转向我,吸了吸鼻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那这位大哥,你能不能夸我一句?” 它眼巴巴地望着我,努力挺直那副脏兮兮的、缺了半边耳朵的小身板:“我不要当玉皇大帝了,也不当大将军了。你就……就夸我一句‘像个人样’,行不?” 我低头看着它。 看着它残缺的耳朵,看着它裹着滑稽花围巾却掩不住狼狈的脑袋,看着它那历经五百载风雨、却依然清澈如幼兽的黑豆眼睛。 “行了。” 我很认真得开口,一字一句道:“你已经挺有人样了。” 王富贵怔住了。 它张着嘴,呆呆地望着我,那双黑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地汇聚、翻涌。 “真、真的?”它的声音发颤。 “真的!你很有个人样。” 王富贵的嘴巴咧开,两行泪水不禁落下来。 第396章 云雾岭上有怪人 这时皇甫韵突然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力道大得我差点往前栽倒。 “本来老娘还觉得辛苦,现在想想,咱们不脸红吗?看看这只黄鼠狼……” 她拖长了调子,手臂搭着我肩膀,另一只手朝王富贵一指:不,黄大仙!几天时间把九九八十一难都过了,比西天取经都揪心。” 墨非烟忍不住哈哈大笑,下意识脱口而出:“下次西天取经,就该这个王富贵去,哈哈哈。” 闻言,王富贵骄傲得挺了挺胸膛,那只残耳都跟着抖了三抖。 它努力想摆出一副那当然的表情,可惜沾满泥浆的皮毛和滑稽的花围巾实在撑不起气场,反倒像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自以为很了不起的脏抹布。 这笨蛋,还以为夸它呢? 九九八十一难,这造化,谁爱要谁要! 我低头看着它,看着它那缺了半边的耳朵,看着它裹着花围巾却掩不住狼狈的脑袋,看着它那历经五百载风雨、却依然清澈如幼兽的黑豆眼睛。 哎,这家伙也确实挺倒霉的。 我叹了口气,违心地继续开口:“行了,我看你不光有个人样,还挺像个神仙。” 王富贵的眼睛立马瞪大了,圆溜溜的,像是两颗泡发了的黑豆。 “真的?” 它惊讶得立马跳了上来,两只前爪扒着我的膝盖,仰起脸,那缺了半边的耳朵激动得一抖一抖:“我真的像个神仙吗?我真的像个神仙吗?” 我低头看着它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后面的话忽然有点说不出口。 “像!” 墨非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垂眼看着这只激动得浑身发抖的黄鼠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看你像个黄皮小神仙哦!” “像。” 皇甫韵这时候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像,特别像!像土地庙里供的那种,就是稍微脏了点儿。” 慈悲小和尚双手合十,认真点头:“阿弥陀佛,王施主颇、颇有我们佛门护法神的威仪。” 王富贵被这一连串的‘像’砸得晕头转向,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尾巴都翘上了天。 然后它忽然停下来,仰起脸,又冒出一个问题:“那我哪点像?” “……” 空气安静了一瞬。 皇甫韵扭头看天,墨非烟低头整理衣袖,慈悲小和尚开始认真研究自己的僧鞋。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说呀,我哪里像?拜托拜托。” 脏兮兮的王富贵,眼睛晶亮亮,让人无法拒绝。 “哪里都像。” 我硬着头皮挤出几个字。 王富贵不依不饶,凑得更近,那黑豆眼睛几乎要贴到我脸上:“能不能说具体点儿?” 这小黄皮子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感觉它有点得寸进尺,强人所难了,想说什么吧,但看着那幅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不忍心了。 最后,我深吸了一口气,娓娓道来:“你看啊,神仙都是历经苦难才能成仙,对吧?你这一路又是塌方,又是洪水,还有空村子,九九八十一难都过了,很吻合。” 王富贵眨眨眼,似乎在认真消化这番话。 “还有。” 我继续胡诌道:“神仙走路都带仙气,你也符合。” 王富贵满脸期待得看着我,我斟酌着用词:“当然也不是完全一样,你的话,就反正骚里骚气的那种,不过也是气,不一样的风格。” 王富贵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点头:“我懂了,我有仙气,只不过我的仙气跟别人不一样,我是骚里骚气的仙气!” “差不多吧。” 我跟哄小孩儿似的。 没想到,王富贵继续蹬鼻子上脸:“还有呢还有呢?” 我只能破罐子破摔,继续忽悠:“神仙都很善良,你也很善良,至少没吃我们。” “对对对!” 王富贵用力点头,满脸自豪:“我妈从小教育我,做妖要善良,不能随便祸害人!” “神仙都很仙风道骨。” 我看着它那张毛茸茸的脸,昧着良心继续说:“你长相也不错……” “那是!” 王富贵猛地挺起胸膛,那条残耳抖得跟旗杆似的:“我妈从小说我长得比其他黄鼠狼帅,我们那一窝七个,就我毛色最亮,就我眼睛最大,就我尾巴最粗!” 它说着还转过身,把那根沾满泥浆、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粗尾巴翘起来晃了晃。 啥玩意儿? 他兄弟不是葫芦精王富贵吗?怎么又是一胎七宝黄鼠狼了? 皇甫韵终于没憋住,‘噗’地笑出声。 墨非烟扭过头,肩膀微微耸动。 慈悲小和尚低着头,僧袍下摆抖得厉害。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只得意洋洋的黄鼠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今天到底说了多少违心话? 还好我不是出家人,这要是出家人不打诳语,我真是…… 哎,算了,就当是牺牲小我,成全小黄了。 王富贵终于炫耀完了它的帅气,重新蹲坐下来,两只前爪交叠,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它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那个,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 它顿了顿,黑豆眼睛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别往北走了!” 听到这话,张老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起来。 王富贵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说:“我这一路过来,发现不对劲。那些小动物,就是小兔子、狐狸、山鸡什么的都在往南跑,跑得飞快,好像后头有鬼在追。” 它用爪子挠了挠缺了半边的耳朵,表情有些困惑:“我拦了一只野兔问,那兔子吓得浑身发抖,说北边来了好多妖怪,都是外地的,凶得很,见谁咬谁。它一家老小都被咬死了,就它一个跑出来。” 它抬起眼看我们,黑豆眼睛里难得有几分认真:“我虽然是修行五百年的黄大仙,但那些妖怪……我远远看一眼,就觉得瘆得慌。咱……咱还是别去触霉头了。” 我和张老对视一眼。 张老开口,声音平静:“那些妖怪都长什么样?有多少?在做什么?” 王富贵歪着脑袋想了想:“我也没敢靠近看。就远远瞧见过几个,有黑的,有青的,还有……好像还有几个穿衣服的,像是化形的。至于在做什么……” 它又挠挠耳朵,努力回忆:“我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的时候,看见有几只小妖扛着什么东西往山上走。那东西……黑漆漆的,长长的,像是……” 它忽然一拍大腿:“像是竹子!对了,是黑竹子!” 黑斑竹。 我心头微微一跳。 王富贵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它们好像很忙,我蹲了一天一夜,好吧,其实是因为害怕不敢动脚麻了,只能一直蹲在那里。” “然后我就发现那些小妖来来回回的,扛竹子的,挖土的,搬石头的……没个消停。” 它凑近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还有,云雾岭最高处,有个破土地庙,那里面好像住着一个坏人!” 第397章 怪人爱吃砂糖橘 “坏人?”墨非烟忍不住追问。 王富贵点点头,脏兮兮的小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委屈跟愤愤不平的情绪:“那些妖怪都是他带来的!可他自己从来不干活,都是让小妖们给他跑腿。” “我亲耳听到有两只小妖抱怨,说那坏人非要吃砂糖橘,大冬天的,让它们漫山遍野去找。找不着就打,打完了还要接着找,找到了也不给好脸色看,剥了皮就吃,吃完把皮往地上一扔,让小妖怪们自己收拾,特别没有公德心!” 妖精还要有公德心? 难怪这王富贵能有个当法官的兄弟,这妖怪家教不是一般的好。 王富贵喋喋不休得抱怨着。 说着说着,它竟有些义愤填膺:“真实太欺负妖了,想来我王富贵修行五百年,虽然至今还没化形,但也知道不能这么使唤妖怪,欺负妖怪。” “那是妖啊,又不是地主家里的奴才!” 这是重点吗? 皇甫韵忍不住打断它,开口问:“说了半天,那个坏人,到底长什么样?” 王富贵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我没敢靠近,就远远瞥过一眼,好像是个穿黑衣服的,脸看不清,就感觉……感觉很阴,看一眼就浑身不舒服。”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那些外来的大妖,被他分派到各个山头守着,好像不让别人进去。小妖们就在山脚下忙活,砍竹子、挖土、搬石头……” “砍竹子?”我抓住重点,赶紧问:“什么竹子?” “就是我刚才说的,黑斑竹。” 王富贵挠了挠耳朵:“这玩意儿可不好找,只长在阴气重的山沟沟里,还得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溪水冰凉的深沟。我以前在弥渡山见过几丛,长得可慢了,十年才长一节。它们要那么多黑斑竹做什么?又不能吃……” 它絮絮叨叨地继续说着,我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黑斑竹,阴气重的山沟,十年一节。 那些外来的妖怪,被一个神秘人驱使,在云雾岭四处搜集这种罕见的竹子。 这不是普通的砍柴。 这是在布阵? 想到这里,我赶忙看向张老。 张老微微眯着眼睛,望向北方云雾缭绕的山岭。 那张仙风道骨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是捻着胡须的手指,比平时快了几分。 墨离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低声道:“黑斑竹性极阴,质地坚硬如铁,是布置某些邪阵的上佳材料。尤其是那种需要引动地底阴气、沟通幽冥的阵法……”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们已经基本听懂了。 青行灯刚出现,云雾岭就有人在用黑斑竹布阵。 这两件事,若说其中没有关联,鬼都不信。 王富贵还在絮絮叨叨得说着什么:“还有那些大妖啊,一个个长得凶神恶煞的,我远远看了一眼,腿就软了。有一只浑身冒黑气的,蹲在北边那个最高的山头,一动不动,像块石头,但我就是不敢靠近,总觉得它一动,我就得交代在那儿……” “哪座山头?”张老忽然问。 王富贵愣了一下,抬起爪子指向北边:“就那个,最高的,云最多的,破土地庙就在那山头上。那冒黑气的大妖蹲在山腰,好像在守着上山的路。” 云雾岭主峰,土地庙,神秘人,守山的大妖,四处采集黑斑竹的小妖。 所有的碎片,在我脑海里渐渐拼接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还有一件事。”王富贵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我觉得怪怪的。” 我忍不住追问道:“说,什么事儿?” 因为太过急迫,语气都显得焦躁了许多。 “那些小妖砍竹子,不是随便砍。我偷偷跟过去看过一次,它们砍的竹子,大小、长短,好像都有讲究。” 它比划着,毛茸茸的手也有些脏兮兮的:“太粗的不要,太细的也不要,太老的不要,太嫩的也不要。砍完了还要量一下,用一根绳子量,量完了才扛走。” 它挠挠脑袋:“砍个竹子还这么挑,图啥呢?该不会是修房子,或者做竹子床?” 图啥? 图的是阵法需要的材料尺寸,一丝一毫都不能差。 我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它们砍了多少了?” 王富贵想了想:“我蹲的那一天一夜,它们来来回回扛了七八趟。每趟三四根,算下来有二三十根吧?听说已经砍了好几天了。” 好几天,二三十根? 如果每一根都是精心挑选、严格测量过的,那阵法,恐怕已经快布完了。 张老忽然站起身。 他望着北方云雾岭的方向,那里云层翻涌,山影朦胧,看起来与任何一座深山老林并无不同。 可我们知道,那层层云雾之下,正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成形。 王富贵絮絮叨叨说完了那些情报,忽然停下来,两只前爪交叠在肚皮上,那张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里面有害怕,有庆幸,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怂。 “那个。” 它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庄重一点:“总之呢,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王富贵修行五百年,还没化形呢,可不能就这么交代在这里。” 它往后退了两步,朝我们拱了拱爪子,十分认真得说道:“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不对,是后会无期。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人间道,我要去投奔我弟弟王富强了!” “他在金陵当大法官,住大宅子,吃香喝辣,我也该去享享清福了。” 它说着就要转身,忽然又停住。 “对了。” 它挠挠缺了半边的耳朵,忽然想起了什么:“还不知道你们都叫啥名儿呢?万一以后我弟问起来,我也好说,让我讨封的恩人,叫啥名字,说不准以后还能报答你们。” 我看着它那双亮晶晶的黑豆眼睛,忽然觉得这倒霉的黄鼠狼,其实还挺可爱的。 不过,金陵大法官? 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当初上官海棠吓唬我,可是说她找的法官能给我判一千五百年! 上官海棠找的法官可就是金陵的,万一这个王富强就是…… 不对,不可能吧!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儿? “邱雨生。”我朝它伸出右手,坦坦荡荡得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邱雨生。” 王富贵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我伸出的手,又抬头看看我,那张毛茸茸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受宠若惊的表情。 “这……这这这。”它磕巴起来,结巴的样子还怪可爱:“这怎么好意思,我手脏……” 它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把爪子往自己肚皮上蹭了蹭,蹭掉了些泥巴,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握住了我的几根手指。 那一瞬间,它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卧槽!” 王富贵猛地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黑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它直愣愣地盯着我,浑身毛都炸了起来,那条粗尾巴像鸡毛掸子一样竖得笔直。 “你……你你你。” 它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后之后觉得问道:“你说你叫啥?你叫邱、邱雨生?” 第398章 遇雨而生,见谜则死 我愣住了。 “对啊,怎么了?” 我这名字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吧。 王富贵没有回答。 它保持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姿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拼命回忆着什么:“遇雨而生……遇雨而生……遇雨……” 它忽然一拍大腿,猛地蹦了起来:“我想起来了,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它激动得在原地转圈,花围巾都忍不住甩飞出去,两只爪子胡乱得比划着:“五百年前,五百年前那位老道长!那位点化我和富强的老道长,走之前,曾经给我们留下了一道偈语,统共有二十一个字。” 它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背出来:“遇雨而生,见谜则死,生生死,死死生,生死一念成道间。” 背完最后一个字,它直直地盯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老道长说,五百年后,我会遇到一个名字里带‘雨’的贵人,由他给我‘封号’。” 它的声音发颤,像是遭到了晴天霹雳,又像是恍然大悟道:“我出关那天,遭逢百年罕见的大雨;逃难路上,又遇见了你,你说我看起来像个神仙。” 它往前走了一步,仰起脸望着我:“这‘遇雨而生’,不就对上了吗?” 我心头猛地一跳。 遇雨而生,我名字里有雨,我给王富贵起了封,它的化形之路因我而成。 那下一句呢? “见谜则死”。 王富贵也想到了这一层。 它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恐惧。 “见谜则死、见谜则死……”它喃喃着,小脑袋瓜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什么意思?谜是什么?我以后会遇到一个名字里带谜的人吗?会……会死吗?” 它又往下念:“生生死,死死生,生死一念成道间。” 它抬起头,黑豆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难道……难道这还不够?你给我起了封,我还不算成道?还得再……再死一回?” 没有人能回答它。 王富贵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然后它深吸一口气,用爪子抹了一把眼睛,弯腰捡起甩飞的花围巾,拍了拍上面的土,重新裹回头上。 “行吧。”它的声音有些闷,又有些无奈:“反正我王富贵倒霉了五百年,也不差这一回了。” 它朝我拱了拱爪子:“邱……邱雨生,我记下了,后会有期。不,后会……” 它顿了顿,没将那个‘无期’说出口。 只是转过身,头也不回地钻进路边的灌木丛,然后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只剩那条花围巾的一角,在枝叶间闪了闪,便没了踪影。 我们都站在原地,望着它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皇甫韵叹了口气:“这黄鼠狼,我怎么越听越觉得它惨……” 慈悲小和尚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墨非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站在原地,心里却翻涌着那二十一个字的偈语。 遇雨而生,应验了。 见谜则死,谜是什么?谁要见谜则死? 生生死,死死生,这是要生而赴死,死而复生,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生死一念成道间,一念之差,就能成道? 差的是什么呢? “罢了。” 张老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而苍凉。 我转过头,看见他站在几步之外,微微垂着眼帘,捻着胡须的手指轻轻颤抖。 他那双素来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震惊,有追忆,有恍然,还有一丝深深的叹息。 “都是天数。”他说。 我忍不住追问起来:“师父,那偈语到底什么意思?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张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王富贵消失的方向,那目光穿透了层层林木,仿佛望向了更遥远的、五百年前的某个时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道:“雨生你知道五百年前,点化那只黄鼠狼的老道长,是谁吗?” 我摇了摇头,心想那时候我都还没有出生呢,哪知道这些。 “大明永乐年间。” 张老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沉甸甸的:“当时龙虎山第四十三代天师,张宇初真人,曾奉成祖朱棣之命,云游天下,寻访张三丰真人的下落。” “在龙虎山张家族谱里曾有记载,那一路上,他路过弥渡山,顺手点化了两只小妖,一只黄鼠狼,一只葫芦精。” 张宇初? 我在典籍里读过这个名字,但从未真正了解过。 张老继续道:“这位张宇初天师,在龙虎山历代天师中,地位极其特殊。如果说祖天师张道陵是降妖伏魔的开山鼻祖,三十代天师张继先是号令雷部的人间第一人,那么这位四十三代天师张宇初……”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意:“他就是博古通今、著书立说的世间集大成者,被誉为‘列仙之儒,异日丕张’。” “他三岁能诵《道德经》,七岁通晓诸子百家,成年后贯通三教。十八岁继承天师之位,二十一岁被明太祖朱元璋敕封为‘正一嗣教道合无为阐祖光范大真人’,掌领天下道教事。” “而后更是穷尽一生,钻研道藏,整理典籍,著《道门十规》,编《大明道藏》,将散落天下的道门经典搜集、整理、编纂成册。后人能读到那些古老经文,十有八九,都要感念他的功劳。” 张老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更重要的是,他能掐会算,洞彻天机。历代天师中,论卜算之道,无人能出其右。” 他望着我,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他留下的偈语,五百年后应验在你身上。雨生,你觉得,这仅仅是巧合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原来王富贵闻到的气味儿没有错。 张老是张家的传人,亦是张宇初的后人,不正是同出一脉吗? 他们身上都流淌着天师的血,一脉相承。 张老没有再继续多说。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云雾缭绕的山岭,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重。 “走吧!路还长。” 我们继续北行。 身后,来路已隐没在晨雾里。 前方,云雾岭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片沉默的山岭里,藏着青行灯,藏着神秘人,藏着不知名的阵法,还藏着那二十一个字的偈语里,尚未应验的‘谜’。 王富贵走了。 它带着那二十一个字的偈语,带着‘遇雨而生’的应验,也带着‘见谜则死’的阴影,投奔它在金陵当大法官的葫芦精弟弟去了。 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平安抵达金陵? 也不知道它口中那个‘谜’,什么时候会出现,会不会真的让它死。 我只知道,那二十一个字里,有我的名字。 遇雨而生,我已经出现了。 见谜则死,那个‘谜’,也许正等着王富贵,也许等的是我。 至于,生死一念成道间,我忽然想起师父刚才那句话:“都是天数。” 什么是天数? 是早就写好的命运,还是我们在命运里挣扎时,偶然踩中的那一个节点?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无论那个‘谜’是什么,无论前方等着我的是死是生,我都得往前走。 因为王富贵在走。 因为师父在走。 因为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第399章 人家最怕老虎了 走在路上,我脑海中不禁想起了先前的那个故事。 原以为龙虎山历代天师都是仙风道骨,不苟言笑,没想到,却各有各的萌点。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道:“这位张宇初天师也是好脾气,居然还点化了一个葫芦精和一个黄鼠狼精。一个要当法官,一个要当神仙?这……” 我有点形容不上来,最终化为一句:“这职业规划跨度还挺大。” 张老抚了一把山羊胡,目光深远得说道:“其实在我们修行人眼中,看众生的目光都是一样的。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妖也好,人也罢,只要心存善念,都有成道的可能!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只是截教太极端了。他们打着‘有教无类’的旗号,却把众生当成棋子、材料、实验品。叶浮屠那对可怜人,被强行迁移到此,又被种下禁制,最后被烧的魂飞魄散,这不是有教无类,这是有类皆奴。” 张老从不反对有教无类的理念,他只是看不惯在实践中某些行为被扭曲化,被妖魔化,众生变成了微不足道的蝼蚁,也变成了随用随弃的棋子。 皇甫韵听得直挠头,她对这些大道理向来不太感冒,此刻更关心的其实是另一件事:“张老,我现在不关心截教,我就操心那个谜语。” “那句‘遇雨而生,见谜则死’到底啥意思?您老给解释解释呗!” “王富贵看到邱雨生就迎来新生,讨封成功了,难道以后看到一个名字带‘谜’的人就得死?这也太玄乎了吧?” 张老瞥了她一眼,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天机不可泄露。” 皇甫韵撇撇嘴,小声嘀咕:“切,又是这句。牛鼻子老道就爱卖关子。” 当然后半句话,她说得很低很低。 尽管张老听到了,却完全没有计较的意思。 她不知道的是,当时的我们,谁也不会想到,日后还会与那只缺了半边耳朵、裹着花围巾的倒霉黄鼠狼再次打交道。 而那二十一个字的偈语,竟真的一语成谶!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我们更关心的,还是王富贵提供的那些线索。 在云雾岭的最高处,有间土地庙,庙里住着一个爱吃砂糖橘的怪人。 他驱使着大批外来的妖怪,大妖守山,小妖劳作,满山遍野地搜集黑斑竹。 皇甫韵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乐,悠哉哉得说道:“你们说这人多逗,来干坏事还带着砂糖橘吃,嘴巴得有多馋啊?这算什么?邪恶大反派,随身带零食?” 这个画面想到是挺萌,挺搞笑的,但我笑不出来。 之前我跟截教打过交道,他们太可怕了。 于是我提醒大家千万不要掉以轻心:“截教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他们可不傻。” 我一边走,一边理性分析:“你怎么知道那砂糖橘是用来吃的?万一是什么新式神丹的原料呢?橘子皮炼器,橘子肉炼神,橘子核种下去再长出一堆小妖怪。” 想到这里,我猛地摇了摇头,嘴里嘀咕着:“截教什么事干不出来?” 搞一具三头六臂的尸体当瘟神,还假借药王爷的名义吃香火,掠夺信仰。 制造一具死神,每次睁开一只眼,就会有人死去。 还有那龙头村里,模仿女娲造人的龙爷,个顶个的疯狂…… 皇甫韵一愣,看我的眼神像看疯子:“你这也太能联想了,不就是砂糖橘吗,能有那么玄乎?” 张老却缓缓点头,神色凝重得说道:“砂糖橘炼神,贫道这辈子倒是闻所未闻。但截教行事,向来喜欢推陈出新、打破常规,也并非绝无可能。倒是那黑斑竹……” 他沉吟片刻,目光望向北方云雾缭绕的山影:“但愿他们不是在布置落魂阵。” “落魂阵?” 墨非烟这时候也忍不住开口,追问起那是什么阵法。 张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娓娓道来:“落魂阵,乃上古邪阵的一种,需以三百根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采伐的阴竹为基,按九宫八卦方位埋入地脉节点,可引动地底阴煞之气,颠倒阴阳,颠倒五行。” “阵成之日,方圆百里生灵皆会失魂落魄,沦为行尸走肉,为布阵者所控。若青行灯那等幽冥大圣坐镇阵眼……”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们每个人都听得后背发凉。 正说着,前方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一头吊睛白额的猛虎,突然从密林中蹿了出来! 那老虎体型硕大,皮毛斑斓,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下一秒,阿云朵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蹦了起来,直接扑进我怀里。 两条雪白的胳膊死死搂住我的脖子,双腿还往上盘,整个人挂在了我的身上。 “阿宝哥,呜呜,人家好害怕!” 她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声音又软又颤,软糯糯的:“老虎……老虎好可怕呀……阿宝哥。”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忍不住冷笑。 苗疆出来的蛊师,从小跟毒虫蛇蚁打交道,什么五步蛇、金钱豹没见过?会怕一只老虎? 我下意识得想要推开她,冷冷得提醒:“你在苗疆什么毒虫蛇蚁没见过,还怕一只老虎?” 阿云朵抬起脸,那双狐狸眼里蒙着一层水汽,楚楚可怜地看着我:“我就是害怕老虎嘛……老虎那么凶,那么大,一口就能把我吃掉……” 她说着,又把脸埋回去,声音闷闷的:“阿宝哥你抱着我好温暖……可是阿娘说男女授受不亲,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我无语了,她这又想干嘛? 没等她说完,我双手一松。 ‘啪叽’一声,阿云朵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然后我还拍了拍手,面无表情得解释道:“既然你阿娘说了,男女授受不亲,我也觉得不好,所以放下你最好。” “噗哈哈哈哈!” 看到这一幕的皇甫韵,直接笑得直不起腰了,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墨非烟也扭过头去,肩膀剧烈抖动,虽然没笑出声。 但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此刻已经憋得通红。 阿云朵坐在地上,仰着脸看我,那双狐狸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这回是真的有点委屈了:“你……你怎么这样!” 她一骨碌爬起来,跺着脚生气道:“人家是女孩子,你怎么能这么对女孩子?邱、雨……阿宝哥。” 气急败坏的她,下意识得咬着牙一字一句得要喊我的全名,结果最后又变成了一句软糯糯的撒娇。 阿云朵气鼓鼓地瞪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了几句什么。 来了! 我感觉到体内那股潜伏的蛊虫微微一颤,一股热流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脑子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包裹住。 情蛊,启动了。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眼神变得柔和一些,然后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她的膝盖。 “摔疼了吧?” 我的声音温柔得连自己都有点起鸡皮疙瘩:“我刚才没注意,不是故意的。来,我扶你起来。” 阿云朵被我扶起来,脸上那点委屈还没散尽,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她顺势靠进我怀里,小声说:“阿宝哥你真好……” 墨非烟扭过头,不再看这边。 皇甫韵笑得更大声了,满林子都是她爽朗的笑声,我都生怕招个什么东西过来。 第400章 天眼通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头老虎。 奇怪了,这么久,它都没有扑过来,甚至没有再看我们一眼。 那庞大的身躯正在疯狂地往后缩,四条腿打着颤,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 两只耳朵使劲往后贴,浑身皮毛都炸了起来,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巨型大猫。 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然后猛地转身,一头扎进密林深处,头也不回地跑了。 老虎的速度极快,快得就像逃命一样。 我们都愣住了! 这里没有一个人伤害它,甚至都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动作。 它为什么要跑?是感觉到了我们身上的不同寻常? 没想到,皇甫韵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望着老虎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挂在我身上的阿云朵,嘴里冒出一句:“别演了,那老虎比你更害怕。” 阿云朵从我怀里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懵懵懂懂:“什么?” 皇甫韵指着老虎逃跑的方向,开始分析:“你看它刚才跑的时候,夹着尾巴,这是极度恐惧的表现;耳朵朝后贴,说明它在拼命想远离某个让它害怕的东西;浑身炸毛,这是遇到天敌或者更恐怖的掠食者时的本能反应。” “它根本顾不上袭击我们,因为它是在逃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阿云朵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玩味:“能让一头成年猛虎吓成这样的,你觉得会是什么?” 阿云朵眨眨眼,一脸无辜:“我怎么知道?” 皇甫韵没有再问,她蹲下身,开始仔细查看地面。 “它来时的脚印还在。” 皇甫韵用手指轻轻拨开落叶,露出一串清晰的虎爪印:“跟我走,沿着脚印往回找,一定会有大收获!” 她抬起头,望向密林深处,眼睛里闪烁着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光芒:“能让老虎吓破胆的东西,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玩意儿。” 很快,皇甫韵找到了一头野猪。 只不过这头猪一动不动,是只死猪。 皇甫韵蹲在那头野猪的尸体前,手指来回按压着僵硬的胸腔,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她喃喃道。 我凑过去,忙问:“怎么了?” “是内脏。”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困惑:“五脏六腑全部碎了。不是被咬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捏碎的。你看这嘴里的血,是内脏出血往上涌的,不是外伤。” 野猪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凸出,白色的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颜色,只剩下两个灰白的空洞。 它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四条腿僵硬地蜷曲着,仿佛最后一刻还在拼命逃窜。 可是身上却没有任何伤痕。 没有被撕咬的痕迹,没有利爪划破的皮毛,甚至连擦伤都没有。 它就这样死在逃亡的路上,内脏粉碎,灵魂抽离。 张老原本站在几步之外,闻言忽然眼神一凝。 他快步走过来,俯身看了看野猪的尸体,又抬头望了望四周幽暗的密林。 “皇甫丫头!” 他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凝重,一字一句很认真:“用大罗天眼。” 皇甫韵愣了一下:“在这儿浪费绝招?” “对,就是这里,就是现在!”张老干脆利落得回答道。 皇甫韵点点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屏住呼吸,看着她。 她从腰间的小包里摸出了一根细细的暗红线香,然后用手指在香头轻轻一搓。 下一秒,那根香便燃起一点猩红,然后飘出一缕极淡的青色烟气。 皇甫韵走到在野猪尸体旁后,蹲了下来。 她的一只手轻轻按在野猪僵硬的身躯上,那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只见,她另一只手上线香的青色烟气,渐渐弥漫开来。 然后我就看到,皇甫韵光洁的额头处,也就是眉心正中央的位置,皮肤之下一道极淡的碧绿光华缓缓浮现,越来越亮,越来越凸起。 最后凝聚成一只竖立的,半睁半闭的眼睛。 那只竖眼通体碧绿,瞳孔深处仿佛有旋涡流转,那便是传说中的大罗天眼! 这是皇甫韵作为猎人的天赋。 大罗天眼,天生开窍,能回溯死者临死前最后一刻的残留影像,看到它们死前看到的景象。 当然,这需要付出代价! 皇甫韵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她的眼皮剧烈跳动,嘴唇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快!” 她咬着牙,声音也开始发颤:“它正朝这边逃过来……野猪、野猪炸毛了,它顾不上猪崽,没命地跑……不是天敌、不是野兽……”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急促:“是一种力量,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它追上了……野猪慢下来了,它、它被按住了。” “有只大手、看不见的大手,按住了它!另一只手,伸进了它的身体里面,然后……”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来自灵魂本能的战栗:“天呐!那只手、那只手居然抽走了……抽走了它的灵魂……像抽一根线……野猪的眼睛瞪出来……它想叫……叫不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粗重:“那只手……把尸体丢下了……它转过身……它往……往……” 皇甫韵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猛地向后弹起,像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推开,整个人腾空飞出去! “皇甫韵!”我大惊失色。 张老身形一闪,已在皇甫韵落地的瞬间稳稳接住了她。 他的手掌抵在皇甫韵后心,一道柔和的金光渡入她体内,皇甫韵的脸色才从惨白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恐:“它……它也想攻击我。” 皇甫韵的声音沙哑,还处于极端的恐惧中:“那只手……那只手发现我了……它朝我伸过来……想抽我的魂!” 张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怕,没事了,它伤不了你。” 攻击皇甫韵? 这怎么可能? 皇甫韵只是在回溯过去发生的事情,那不过是残留的影像,怎么可能通过过去攻击到皇甫韵?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只大手是什么东西…… 第401章 落魂阵 “你,入戏太深了。” 张老淡淡得说道,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皇甫韵的额头位置轻轻一点。 那只大罗天眼闭上了,然后渐渐没入皮肤,就像是从水面浮出来的东西,缓缓沉了下去,不见踪影。 入戏太深? 真的是这样吗? 我看着张老,总觉得师父的脸上的表情没那么简单,似乎这件事远比我们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片刻之后,张老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所有人,然后落在前方密林深处的某个点。 “雨生。” 他忽然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赶紧站了出来,拱手作揖:“师父,我在!” “你跟非烟,往正北走五百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张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到了之后,看看那里有没有一颗竹子。如果有,请回来以后告诉我,它是什么颜色。” 我忍不住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让我们朝着北方走五百步,去看有没有竹子? 但我虽然疑惑,却没有质疑师父的决定,而是点头称是:“弟子遵命。” 墨非烟也一脸严肃,双手作揖道:“墨非烟领命!” 紧接着,张老又转向墨离吩咐道:“墨离,麻烦你带着慈悲小和尚,往正东走五百步。同样,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到了之后,看看有没有一朵花。如果有,请记下它是什么样子,回来告诉我。” 墨离眉头微蹙,似乎也不明白张老的用意。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郑重得点了点头。 临别前,我看了看留在原地的阿云朵,皇甫韵现在状态不好,师父要照顾她,可为什么要留下阿云朵。 阿云朵不会趁机做什么吧?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开口追问:“师父,你的用意是什么?” 同时,我的视线忍不住朝阿云朵的方向瞄了一眼,提醒师父要时刻注意这个女人。 因为按理说,阿云朵很粘我,时时刻刻都想跟我在一起,可这会儿听到张老如此安排,她居然就跟没听到一样,完全没有主动提议要跟我一起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女人绝对有问题。 然而张老却只是抬手挥了挥,淡淡道:“少问,多看。” 他顿了顿,又抬头看向我,郑重得开口:“孩子,路上小心。无论看到什么,都别碰,别靠近。只是看,然后回来告诉我答案就好。” 只是看一看?不要动? 难道会有危险?而这才是阿云朵不愿意跟着的原因? 总之,我和墨非烟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就朝着正北的方向走去。 林子越走越密。 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冠几乎遮住了整个天空,只剩下零星几缕惨淡的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剪影,影影绰绰的。 这地方给我的感觉,很阴森。 墨非烟走在我身侧,始终没有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只是轻轻一下,又缩回去了。 我情不自禁得侧头看她,她却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只有耳根微微泛红。 这丫头…… 我没有说话,只是朝她靠近了半步。 然后我们两个人携手往前,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了一百步。 我们脚下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尸体上。 墨非烟走在我身侧,始终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我。 “你说。”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里真的会有竹子吗?” 一路走来,树跟草我们见了不少,可竹子倒是一根都没看到。 我看着前方幽暗的密林,目光坚定:“师父说有,就一定有。” 墨非烟没有再问,她选择了相信我,相信我师父。 然后我们继续往前走了两百步。 接着是三百步。 林子里的气息越来越诡异。 不是阴冷,而是一种空洞,像有什么东西,把这片区域里的活气都抽走了。 这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变得微弱,像是怕惊动到什么一样。 四百步了。 然后是四百五十步。 最后,终于走了五百步…… 我们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小片空地。 空地中央,居然孤零零地立着一根竹子。 那根竹子竹身修长,约莫一人多高,通体碧绿,绿得像上好的翡翠,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 奇怪的是,竹子向来成片生长,一长就是一大丛,这里却只有这一根,孤零零地立着,周围寸草不生,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清理过似的。 竹节处有细密的暗红色纹路缠绕,像血管,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我猛地想起王富贵说的话,黑色的竹子。 这里的独苗苗竹子为什么是绿色的,而非黑斑竹? 我和墨非烟对视一眼,没有靠近,只是默默记下了它的样子。 然后,我们转身立刻往回走。 走着走着,我们不由得跑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疯狂得追赶我们一样。 等我们回到原地的时候,墨离和慈悲小和尚也已经回来了。 看来他们的腿脚更快! 但是万万没想到,墨离的手里居然还捏着一朵花? 那朵花很小,只有拇指大小,花瓣是惨白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紫色。 但让我惊讶的是,那花瓣的形状,居然隐隐约约都呈现出一张人脸的模样,不是那种写实的人脸,而是某种诡异抽象的脸。 上面有眼睛的轮廓,也有嘴巴的线条,在花瓣的纹理中若隐若现。 “正东五百步,一片乱石堆里,我发现了这个。” 墨离淡淡得开口道:“就这一朵,孤零零得开着,周围没有任何别的植物。” 张老接过那朵花,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诡异的花瓣,眼神越来越沉。 然后他又看向我和墨非烟,问道:“那北边呢?” 我回答道:“北边有一根竹子。” 说完,我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竹子的颜色是碧绿色的,一人多高,竹节上还有一些暗红色的纹路,很诡异。” 张老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朵花小心地收进袖中,抬起头,望向北方云雾岭的方向,消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自言自语得喃喃道:“果然是落魂阵。”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钟:“接下来,我们要万分小心了。一旦被此阵摄魂夺魄,后果不堪设想。轻则痴呆,重则丧命!” 第402章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皇甫韵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这阵居然如此狠毒?” “没听到是落魂阵吗?不狠点能叫这名字?” 阿云朵似乎早就看不惯皇甫韵了,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赶紧刺了她一句。 皇甫韵嘴上的功夫更厉害,她冷笑一声捂住了口鼻,脸上都是嫌弃的表情:“哎呦呦,有的人嘴臭就别讲话了,一股狐狸骚,再放狐臭味,不用什么阵,就能把大家伙给熏晕了。” “你!” 阿云朵气急败坏得伸出手指,本来就大的如葡萄眼睛此刻更是瞪得直直的,几乎就要吃人了。 我赶紧出来打圆场:“都少说几句,大难临头,还有心思斗嘴。” “阿宝哥,是她,是她主动找茬,我还没……” 没等阿云朵说完,我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好了好了,你也少说几句。” 什么叫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就是! 墨非烟还没下场呢,阿云朵跟皇甫韵就快要打起来了,这要是再把墨非烟惹得下场,今天就别操心什么落魂阵了,三个女的就要开始内讧,搞起窝里斗了。 然后我赶紧看向张老,适时转移了话题:“师父,这个落魂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给我们好好讲讲吧。” 说完,我又分别给阿云朵跟皇甫韵丢去一个闭嘴的眼神,现在大难临头,不是斗嘴分裂的时候。 张老知道我的用意,他没有犹豫,只是缓缓开口道:“说起这落魂阵的来历,还要从很久很久以前的商周之战讲起……”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虚空,像是在看一幅只有他能看见的历史画卷,而这幅画居然整整跨越了三千多年。 说完,他又忽然看向我们。 我听到他的声音有些苍凉,却字字清晰:“你们可曾听说过武王伐纣的故事?” 听到这话,我不禁心头一震。 商周之战? 武王伐纣? 那不是小说《封神榜》里的故事吗? 心里想什么,我就直接问出来了:“师父,我倒是听过《封神榜》的故事,但那不是小说吗?” 莫非,那些传说中的人物,姜子牙、杨戬、哪吒、闻仲……全部都是真的? “《封神榜》又名《封神演义》,故事来源于商周大战,书中的纣王、武王、比干、姜子牙等等在历史上其实都存在过。” 《封神榜》不仅是古往今来神话小说的第一巅峰,还是一部道教文化的重要载体。 从历史看,《封神榜》绝非凭空而出,更不是单凭想象而来的,而且结合了大量民间神话传说、神仙由来等等。 “说到武王伐纣,就不得不提起商朝最早的起源。” 思忖间,张老缓缓吐出八个字:“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传说商人是玄鸟的后代! 《史记》中说: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ku)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 商朝的祖先叫做契,而契的诞生非常离奇。 相传帝喾的爱妃简狄,和姐妹在水里洗澡的时候,看见玄鸟落下了一个蛋,简狄张口吞下,就有了身孕,生下了契。而这就是‘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传说。 契长大后,因为辅佐大禹治水有功,被舜帝任命为司徒,掌管教化,封于商地,赐姓子氏。 后来商族逐步发展壮大,建立了商朝! “商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二个世袭制王朝,也是第一个有文字记载的王朝。” “三千年前,商朝统治人间。” 张老的声音在幽暗的密林里回荡,带着一种苍凉的厚重感:“彼时商朝已经走到末期,他们的王,叫作殷寿。” “殷寿?” 墨非烟忽然开口,急切得询问道:“难道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商纣王?” “商纣王,昏庸无道的那个?” 皇甫韵也突然来了兴趣,兴致勃勃得问:“我记得他好像是为了个狐狸精,断送了自己的国家,就跟某个女人一样骚骚的?” 对此,张老摇了摇头,坚定得说道:“史书上说商纣王残暴无道,但真相远比史书复杂得多。” 毕竟古代的每一个王朝为了证明自己统治的正确性,都会在某种程度上否定前朝,甚至故意抹黑前朝。 尤其是前朝末期的几个君王,因为只有他们的君王昏庸无道,自己造反才是明智之举,是为了天下苍生揭竿而起! 张老继续道:“殷寿此人,雄才大略,征讨八荒,他将商的疆域扩张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但是很可惜,他的一些改革太过于激进……” 因为他崇尚敬仰祖先,将神明排在其次。 这在当时,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被认为大逆不道,而且某些改革更是触及了贵族的利益。 “我们应该很清楚,很多人间的王,都自称‘受命于天’。天意,要通过神明的启示来传达。” “但那其实是周朝开始的说法,在商朝的时候,商王认为自己是人间的王,是与天平起平坐的,而非低天一等!” 说到这里,张老忍不住叹了口气。 而且殷寿不仅反对神权,还主张打破奴隶主贵族世袭制,重用奴隶中的有才之士,提倡男女平等等等,甚至大规模减少活人祭祀的恶俗。 他的做法,无疑于是在说:“自己是人间的王,而非天神的奴隶!” “而贵族也非奴隶的王,有才之人就算是奴隶,也可以获得财富跟权力。” 他的改革跨步太大了! 无论在原始社会还是奴隶制时代,老百姓普遍认为国君是上天派来的,所以对国君感恩戴德,恭敬服从,安于生产。 纣王非要破除封建迷信,宣扬自己就是老天,不信神鬼,只信他自己。 “他为人王,而非天子!” 殷寿觉得自己是天下共主,人间的王,凭什么要比天庭的神仙低人一等,他认为六界的王理应平起平坐。 “这一方面,引起了七十二路诸侯的不满,既然你认为自己不是老天敕封的,那我们为什么听你的?为什么不能自己当国君?” “另一方面,殷寿的狂妄,也引起了天庭的不满。” 张老的声音越发低沉:“于是,一场天地人三界的博弈,慢慢展开了……” 第403章 封神大战 “西边的周国,诸侯姬发,也就是后来的周武王,他率领七十二路诸侯反抗殷商。一路进军,直逼朝歌!” 张老继续说道。 因为姬发仁德,愿意祭祀神明,所以得到了阐教的支持。 阐教不仅派出了姜子牙辅助姬发,还派出了杨戬、哪吒等大量门人助战,甚至是十二金仙,也时有出手。 “而商朝那边,由于殷寿的观点跟推行的政策,则恰好非常符合截教有教无类的理念。截教弟子闻仲,又是商朝太师,手握重兵。于是,大量截教门人纷纷下山,助商抗周。” 我听得心头发紧,忍不住插嘴道:“所以,这场人间大战,其实最后已经演变成了阐教跟截教两大教派的生死决斗?” 张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表面上看,是如此。但实际上……”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两教的教主,是不愿意管的。” “太上老君和通天教主,都认为这是小辈的事,不该由他们出面。一旦出面,就失了面子,也坏了规矩。” “但他们不知道……” 张老叹息一声,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沧桑:“有些结,一旦见了血,死了人,就再也解不开了。” “商朝和周朝,都认为自己是天下共主。截教和阐教,也都认为自己守护的那个王,才是真正的天下共主。他们不再是曾经一起论道的道友,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为了自己毕生信仰,燃尽最后一滴血的孤勇者。” 密林里一片死寂,连风都好像停了。 我站在那片幽暗的林间,听着张老讲述三千年前的那场大战,忽然觉得,脚下的这片土地,或许也曾浸透那些‘孤勇者’的鲜血。 身后,密林幽暗。 前方,云雾翻涌。 那些我们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名字,无论是赵公明,还是三霄娘娘,亦或者闻仲、杨戬、哪吒…… 他们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修行者,他们也有信仰,也有热血,也有为了守护心中道义而不惜一战的孤勇。 而非一个个冷冰冰的名字。 张老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厚重:“随着战斗的打响,开始出现大范围的死伤。师弟死了,师兄去报仇;师兄死了,师姐们又来找回场子……” “仇恨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最后谁也收不了场。” 有些结,果然,再也解不开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看见了那场三千年前的血腥厮杀:“我要说的,就是那场大战中最著名的战役之一,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十绝阵!” 三千年前的截阐恩怨,三千年后的落魂阵杀局,似乎在冥冥之中交织在了一起。 “当年殷商太师闻仲,在节节战败之后,骑着墨麒麟,直奔金鳌岛,请来了十位师兄助阵。” “这十个人,是截教中相当厉害的角色,号称:十天君。” 张老一个一个念出那些名字,像在展开一段尘封的历史史诗:“秦完、赵江、董全、袁角、金光圣母、孙良、白礼、姚宾、王变、张绍。” “十个人,每人都有自己成名的阵法,号称‘十绝阵’!他们布下大阵,拦住周军去路。一时间,彤云密布,天地变色,刀剑飞舞,血流成河。无数士兵,甚至许多修炼有成、已入仙道的修行者,都成为了阵法中的亡魂。” 我的心头一紧。 那些名字,我只在传说中听过。 可此刻从张老口中说出,却仿佛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那片血色的战场上,为了自己的信仰,燃尽最后一滴血。 张老的目光转向我,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其中有一个天君,名叫姚宾。他身怀一件极其厉害的法宝,唤作落魂钟。” “他用三百颗黑斑竹,布下了一座大阵,名为落魂阵。每五百步种一根黑斑竹,阵眼悬挂落魂钟。整个大阵,被制成了一个惊世骇俗的聚阴阵。” “这阵的可怕之处在于,可以专门抓取敌人的魂魄。一旦陷入阵中,落魂钟一响,便会摄魂夺魄。许多成名武将、修为高深的仙人,都难逃此劫!” “那些人的死状极其诡异,周身上下没有一处伤痕,只是嘴里吐血,但肚子里的内脏全部碎裂,魂魄也被抓走。” 张老的声音越来越低:“每死一人,便有一根黑斑竹变得碧绿光亮,璀璨生光。” “三百根黑斑竹,三百条命。竹子越亮,阵的威力越大。” “就连姜子牙,那位手持打神鞭的姜子牙都没有逃掉。他在落魂阵中差点丧命,魂魄几乎被摄走。最后,还是十二金仙中的广成子,拿出了番天印,一印砸碎了落魂钟,才破了这座凶阵。” 张老长话短说的讲完了这个故事。 林间一片死寂。 我站在那片幽暗的密林里,只觉得后背发凉。 三百根黑斑竹,五百步一根,内脏碎裂,嘴里吐血,魂魄被摄。 那野猪的死状,不就是这样吗? 皇甫韵刚才用大罗天眼回溯时看到的,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伸进野猪身体里,抽走了它的灵魂。 那不就是落魂钟在摄取魂魄时的景象吗? 我问出了那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所以,摆在咱们面前的……就是这个?” 说到后面,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感觉似乎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缓缓逼近了我们。 张老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地图,摊开在掌心,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 他的手指点在一个位置,那是云雾岭主峰的最高处。 “云雾岭应该不远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决绝的寒意:“我们速战速决,直接去找王富贵口中那个最高处的土地庙。” 他抬起头,看向我们每一个人:“那个所谓的爱吃砂糖橘的怪人,应该就是布阵之人。那口落魂钟,极有可能就在庙里。” 我心头一凛。 落魂钟! 那口三千年前差点要了姜子牙命的凶物,此刻就在这座山上,离我们不过几里地。 张老的目光变得更加凝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地叮嘱:“接下来,你们可能会听到钟声。” “记住!” 他的视线扫过我们每一个人,目光灼灼得说道:“每次钟响,周期都很长。” “第一声,你们的脑袋会眩晕。不要管,堵住耳朵,继续走。” “第二声,你们会出现幻觉,会看到内心的恐惧,会看到无法想象的诡异场景。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信,继续跟紧我。”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如果……有第三声……”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立刻掉头就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我明白了。 “所以。”我看着张老,咽了咽口水,继续道:“我们必须要在钟响三声之内,解决掉那个怪人。否则……都得完蛋?” 张老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得点了点头。 第404章 最后的人王 这时候墨离却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也被山风吹得有些飘忽:“你们知道吗?商周那一战,输的不只是商朝。” 我情不自禁得一愣,墨大叔这是什么意思? 墨非烟也皱起眉头,轻声开口:“父亲?你想说什么?” 墨离缓缓转过身,看向我们,那眼神里有一股复杂难言的意味:“殷寿,也就是你们所熟知的纣王,商纣王是最后一代人王,自他死后,世间就再无人王。” “人王?” 皇甫韵不明所以,她挠了挠头开口道:“不就是君王吗?周武王不是王?后面还有很多代的皇帝呀,什么秦始皇,汉武帝等等,不都是很有名的君王吗?” 墨非烟也奇怪得望了过来,狐疑道:“对啊,难道秦皇汉武,他们也都不是人王吗?” 没想到,张老居然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望向远方,声音低沉得说道:“不一样,孩子们,这不一样。” 墨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苍凉得说道:“殷商之前,甚至包括殷商本身,人间的王,是直接与天对话的。他们被称为人王,也就是人间之王,可以与天平起平坐。” “殷寿祭祀祖先,将神明排在其次,在当时的贵族和诸侯看来是大逆不道,但在他自己看来,他只是遵循了更古老的规矩。”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他的祖先本就是一代又一代的商王,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神鸟血脉,他们是人间的主宰,是人间共主,是人王!” “人王,本就无需向神明低头。” “可是……” 墨离有些说不下去,皇甫韵却急慌慌得开口,追问道:“可是什么?” 墨非烟也一脸好奇,忍不住说上前摇了摇墨离的胳膊:“爹,后面到底怎么了呀?你快说完呀。” 就连慈悲小和尚,也直勾勾得看了过来,似乎很感兴趣。 我倒是大概猜出了对方的意思,很快就听到墨离继续道:“可是那一战,商败了。” 墨离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包括名声。”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说道:“周武王姬发攻入朝歌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胜利,而是祭祀上天。他在牧野筑台,焚香祷告,自称‘天子’。” “天子。” 墨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咀嚼一枚苦涩的果实:“天的儿子。从此以后,人间的王,再也不是与天平起平坐的‘王’,而是匍匐在天威之下的‘子’。” “周文王、周武王,以及他们之后的历代周王,都自称‘周天子’。他们不是人王,是天之子。” 此后,历代帝王也是如此。 哪怕古代大一统帝王秦始皇,在建立秦朝以后,他命丞相李斯用和氏璧打造了一块传国玉玺,上面的核心印文是篆书刻写的八个大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自此,这块玉玺便成为皇权神授、正统合法的最高信物。 受命于天,指的是皇帝的权力是上天赋予的,是天命所归,而非人力所致。 秦始皇嬴政是将皇帝的统治与天命绑定,宣称其政权具有不可动摇的神圣性和永久性。 君权乃神授,只有得到神认可的,才会成为天子,如有神助! 秦始皇甚至将这块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视作镇国神器,御封为“玉玺鼻祖,万玺之王”,自此也成为后世帝王正统地位的唯一象征。 得到这块传国玉玺则象征“受命于天”,失去则被视为“气数已尽”。 就此,“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的铭文,不仅成为中国封建皇权制度的精神图腾,也承载着古人对天命、权力与国运的理解。 这也足以看出,历代君王对于“天子”二字的执着,认为自己的权力财富地位等等,都是天神赐予的。 “所以说,自周开始,已经彻底完成了从人王到天子的过渡,商纣王也被誉为世间最后一个人王!” 墨离幽幽得叹了口气,不知道在想什么。 山风吹过,树林摇曳。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阿弥陀佛,殷寿,那个在史书里被写成残暴昏君的纣王,居然并非十恶不赦?” 慈悲小和尚深有感触,他喃喃道:“难道是成王败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墨离点点头,说道:“商纣王是商朝的最后一位君主,传说他建造酒池肉林,荒淫无度,残忍暴虐。” “但根据《尚书》记载,武王伐纣罗列商纣王的罪名,最初只有六条!” “商纣王的罪名其实是随着历史不断增加的,战国时增加了二十项,西汉时增加了二十一项,东晋时增加了十三项。” 换句话说,商纣王的罪名很多是后来加上去的。 甚至连提倡男女平等,唯才是举,坚决不用活人祭祀,也是滔天大罪!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败了,出于政治目的,商纣王渐渐成为一个历史上有名的暴君。 社会为了教化,需要某些人被提纯成‘纯善’或者‘纯恶’的样子,而夏桀商纣就是‘恶’这个符号的代表人物,也成为了后世树立的反面典型。 很多没干过的坏事也被一股脑得堆在了身上。 但谁都无法否认,历史上的殷寿,其实是最后一位敢于与天平起平坐的人王! 只不过他输了。 所以他成了暴君,成了昏君,成了千古罪人。 而赢了的那一方,成了“天子”。 墨离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从那天起,人间与天庭的关系,就彻底变了。人间的王,需要‘受命于天’,需要神明的认可。祭祀、占卜、封禅……” “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世人,你们的头顶,有神明在看着你们!你们的王,不过是天的儿子。” 墨离顿了顿,没有说完。 张老敛了敛眸子,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我身上:“截教要做的,你想明白了吗?” 我愣住了。 张老没有等我回答,继续说道:“他们说要‘隔绝天人感应’,说要在人间‘造神’,说要以人间之神代替天上之神……你以为他们只是想造反?想夺权?想要有教无类,六界平等?” 他摇了摇头:“不,他们想做的,不仅仅是这些。” “我怀疑,他们是想让这个世界,回到殷商之前。” “回到那个人神混居、人王可与天平坐的那个时代。” “他们不是要造新神,而是要让‘天子’重新变回‘人王’!” 第405章 死亡大屠杀 张老的话,换来的是一片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谁都没有开口。 截教的阴谋,截教的野心,截教的猖狂,完全把我们给震惊到了。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让天子变回人王? 那不是造反,而是要颠覆整个天道秩序!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无法去评判到底是人王对,还是天子对,这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 我只是觉得,随着时代发展,有些东西或许是历史车轮滚滚向前的必然产物! 墨非烟也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半晌没有说话。 皇甫韵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嘴巴还不由得张开,仿佛能塞下一个鸡蛋。 阿云朵站在不远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那双狐狸眼藏在垂落的发丝后面,不知在想什么。 年轻小辈们一时之间都无法消化这些消息。 张老也就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过身,望向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灰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走吧。”他淡淡开口,听不出悲喜:“那口钟,还在等着我们!” 我们继续北行。 身后,三千年前的历史在山风中呜咽。 身前,三千年后的杀局,正缓缓拉开帷幕。 只见张老瘦削挺拔的身形已经朝前飞掠而去,灰色的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如同一只遗世独立的仙鹤,翩翩然扑向云雾岭的方向。 我们心领神会,纷纷加快速度,施展轻功往前赶路。 耳边风声呼啸。 树木在两侧飞速后退,脚下腐叶被踩得四处飞溅。 我第一次将轻功催动到这种程度,只觉得两腿发热,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墨非烟在我身侧,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轻盈迅捷,丝毫不落下风。 皇甫韵在我身后,脚步沉重但坚定,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像一头追赶猎物的狼犬。 慈悲小和尚…… 他的轻功居然也不错,僧袍在风中鼓起,光溜溜的脑袋在枝叶间穿梭,像一颗滚动的大卤蛋。 至于阿云朵。 当我眼角的余光不小心得瞥到她的时候,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惊。 只见她苗条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速度快得惊人,衣袂翻飞间,已经超出我和墨非烟一小截。 这苗疆轻功居然这么厉害? 不,不对! 这不是苗疆的路数。 我见过阿娅琳的轻功,她的身法是贴着地面游走,诡谲多变,但速度并不算最快。 那才是苗疆特有的轻功路子。 而阿云朵此刻的身法,轻盈得近乎飘忽,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没有重量,没有痕迹。 蜻蜓点水,雁过无痕,这绝不是苗疆的功夫! 我的目光在她身上不由得停留起来,仔细捕捉着她身上更多的异常。 阿云朵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回头朝我嫣然一笑,那笑容甜美依旧,一双狐狸眼里波光流转,媚态横生。 “阿宝哥,你慢啦,小心追不上我哦!” 她的声音被风撕碎,飘进我耳朵里:“这个时候,我更喜欢你快点!再快点!” 她的嗓音像是带着羽毛,在我喉咙里轻轻挠着,又像是带着一把钩子,想要勾得我心痒痒。 可我满脑子想的不是这些,她的暧昧诱惑或许对别人很有用,但对我还不够! 我没有回应,只是自然得收回目光,将真炁催动得更快,好加快自己的脚步。 脑子里却不禁冒出几个问题,阿云朵的轻功,为什么这么好? 还有,她身上,还藏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但此刻来不及多想。 前方的密林越来越稀疏,光线越来越亮。 透过枝叶的缝隙,似乎能隐约看见云雾岭主峰的轮廓那座最高处的土地庙,好像就在那里! 而那座庙里,有一口钟。 那口三千年前摄走过无数魂魄的落魂钟,此刻,正等着我们。 可无论如何畏惧,我们都得继续赶路。 一行人继续往北走。 但走着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大家渐渐得察觉到了不对劲。 周遭很安静,实在太安静了。 不是一般的安静,是那种好像死透了的、没有任何活物气息的安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对劲儿!” 皇甫韵忽然停下脚步,好像狗一样抽动鼻子,双眼流露出一种出乎预料的警觉。 “我闻到了,一股死亡的气息。” 皇甫韵是一名出色的猎人,猎人的直觉告诉她,有问题,那就是一定有问题。 比起技术手段,跟智慧等等,有时候直觉才是一种更高的手段,那是一种仿佛预言般的本领。 果然,没用多久,皇甫韵真的找到了一具尸体。 “停!” 在附近找着找着,皇甫韵忽然蹲下,手指拨开一丛灌木:“这边,来这边!” 听到她的话,我们赶紧凑了过去。 只见灌木丛里,躺着一只小松鼠,一动不动。 那只小松鼠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正常死亡时蜷缩的样子,而是四脚直直得伸展着,僵硬得仿佛一块木头雕塑。 它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扩散成灰白色,但那双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某个方向,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让它永远无法闭上眼睛的东西! 墨离也立刻蹲下检查了起来,只见他翻动了一下尸体,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没有外伤。跟那头野猪一样,内脏……”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我们都知道,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松鼠的尸体跟那头野猪一样,内脏碎了。 这一发现,让死亡的恐惧再次笼罩我们的队伍。 大家继续往前走,发现的尸体也越来越多。 一只狼,倒在路边的石缝里,嘴巴大张,舌头耷拉在外面,眼睛同样瞪得老大。 它的身体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像是在逃跑的过程中突然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按住,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它死了! 跟前面的那头野猪,那只小松鼠一样,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 前方不远处,一条蛇挂在低矮的树枝上,像一条死掉的藤蔓,软塌塌地垂下来。 它的身体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是死前经历了剧烈的挣扎,但依然没能挣脱那只“看不见的大手”。 “不对!” 皇甫韵情不自禁得皱起眉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就算是天敌捕猎,也不会杀这么多却不吃。这根本就不是捕猎,而是屠杀!” “一场猝不及防的大屠杀!” 第406章 出现了!截教符号 就在这时,一滴液体忽然从上到下,落在我的额头上。 凉的。 我抬手一抹,红红的,居然是血! 我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只见头顶的竹子上,挂着一只野兔。 没错,不是躺着,不是趴着,而是“挂”着! 它的脖颈被一根细竹枝穿过,整个身体悬在半空,四条腿软软地垂下来,像一个人被吊死在房梁上似的。 风吹过,它轻轻晃动。 那双眼睛正好对着我的方向,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这……” 墨非烟的声音发颤,只说了一半:“这是怎么一回事……” 话还没有说完,就变成了一个努力咽口水的声音。 因为就在下一秒,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 看到了可怕、阴森、不可置信的一幕! 只见周围的竹子上,挂满了尸体。 松鼠,野兔,山鸡,甚至还有一只獐子。 它们被以各种姿势吊在竹枝上,有的穿过脖颈,有的穿过躯干,有的被许多根细竹枝缠绕着吊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摆放成这样一种模样。 风一吹,它们一起晃动,像一个无声的死亡秋千架。 “别看了。” 张老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却沉重:“我们,继续往前走。”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却能感受到一股悲伤。 这是一个天师的慈悲,他想要留下来超度,却不能。 因为有更重要的使命,在前面等着他。 我们低着头,从那片骇然的死亡竹林中穿过。 脚下是腐烂的落叶和干涸的血迹,头顶是那些随风晃动的尸体,偶尔有血滴落下来,打在脸上、肩上、手背上,冰凉黏腻,让人心头发毛。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知道要说什么。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传来水声。 是一条瀑布。 瀑布不大,从十来丈高的岩壁上垂落下来,水流不算急,在山石间溅起白色的水花。 瀑布下方汇成一个小水潭,水质清澈,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 但没有一个人,有心情去欣赏这方水潭的美景。 因为水面上,漂浮着一群密密麻麻的尸体! 松鼠,野兔,獐子,狼,蛇……各种各样动物的尸体,像落叶一样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起伏。 有些已经开始腐烂,有些还很新鲜,它们的眼睛都瞪得很大,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个个死不瞑目的冤魂。 在水潭中央,还浮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背上还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散落出几株干枯的草药。 他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脸已经泡得发白发胀,但那双眼睛依然睁着。 浑浊的瞳孔望着天空,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临死前喊出了什么话,却没有一个人听见。 “采药的。” 墨离的声音很低,却藏着一缕对生命的叹息:“应该是附近的山民,进山采药,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 我们都知道结果。 因为结果此刻正无声得摆放在我们面前。 我站在水潭边,看着那些漂浮的尸体,看着那个死不瞑目的采药老人,忽然想起王富贵之前说的那些话。 “我这一路过来,发现很多不对劲,那些小动物都在逃难,什么小兔子、狐狸、山鸡什么的,都在拼命往南跑,一个个跑得飞快,像是后头有鬼在追它们。” “我拦了一只野兔,那兔子吓得浑身发抖,说自己一家老小都被咬死了,就它一个跑了出来。” 它们是在逃,都在逃命。 很可惜,没有逃掉。 那只看不见的大手,从土地庙的方向伸出来,一个一个地追上了它们,捏碎了它们的内脏,抽走了它们的灵魂,然后把它们的尸体挂起来、丢进水潭,像是进行某种残酷的仪式。 它们在死前,都看见了什么? 那个采药老人,临死前,又喊出了什么话? 我们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墨离忽然指向瀑布旁边的岩壁,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 “你们看,那儿!” 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瀑布的水流后方,有一块相对平整的巨大岩壁。 水帘遮住了它的大部分,但透过水幕的缝隙,能依稀看见岩壁上刻着一个什么图案。 那个图案很神秘,很诡异,我却格外熟悉。 渐渐的,我看清楚了。 那是三条鱼,首尾相连围成一个圆,循环追逐,找不到起源,也看不到尽头,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三鱼共生? 我认得这个图案,红鸾说过这个三鱼共生的符号,是截教的标志! 在我反应过来的一瞬间,我听到张老的喃喃自语:“三尾鱼?” 忽然间,他的声音低沉如钟,吐出跟我一样的猜测:“截教,果然是截教!” 那图案刻得很深,边缘长满了青苔,显然不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但它没有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反而保持着清晰的轮廓,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保护着。 皇甫韵盯着那图案看了半天,忽然开口:“这是截教的标记?三条鱼是截教?” “没错,在道教中,数字‘三’极为特别,正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张老耐心解释道:“而道教一黑一白两条阴阳鱼,又称太极图,是道教文化中极具代表性的符号,两鱼首尾相衔、相互环抱,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 “白鱼代表阳,黑鱼代表阴,鱼眼中又分别含有对方的颜色,白鱼中有黑眼,黑鱼中有白眼,象征阴阳相互包含、互根互藏。” “道教认为,宇宙万物皆由阴阳两种相互对立又相互依存的力量构成,阴阳相互转化、消长,共同推动事物的发展变化。例如,昼夜交替、四季更迭、男女结合等现象,都是阴阳相互作用的体现。” 而截教认为除了黑白,还有灰色,除了阴阳,还有一抹中间地带。 于是三鱼共生的图案应运而生,阴阳鱼是道教,三尾鱼是截教! 除了黑,除了白,还有一抹灰! 说到这里,张老顿了顿。 他的目光从那图案上移开,望向瀑布上方的山岭:“而这里出现截教的标记,说明我们没有猜错,这一切都是截教的手笔。” “当然,我们也没有走错。” 墨离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土地庙,就在上面!” 我抬起头。 瀑布上方,云雾缭绕,看不清任何东西。 但我知道,就在那片云雾深处,有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庙里住着一个爱吃砂糖橘的怪人,庙里还挂着一口三千年前差点要了姜子牙命的钟。 水潭里,那些浮尸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瞪着死不瞑目的眼睛,望着我们。 仿佛在说:别上去。 别上去。 会死的! 第407章 会说话的尸体 那雕刻在悬崖之上,三条首尾相连的鱼,在水帘背后静静地注视着我们。 像是一个来自阴曹地府的恐怖警告! 张老深深得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得道:“有教无类,本是好意,何至于所有生命都变成实现目的路上的垫脚石?” 看来,他对截教也已经深深不满。 水潭里那些漂浮的尸体,那些吊在竹子上随风晃动的小动物,那个死不瞑目的采药老人…… 我不由得瞳孔一缩,下意识得退了一步。 截教,还真是视生命如草芥! 在他们眼里,这些生灵都只是‘材料’,亦或者说是‘肥料’,全部都是用来布阵的消耗品。 张老沉默了片刻后,终于再次开口:“把水潭里的尸体都捞上来,埋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漂浮的遗骸,声音低沉:“不管是人,还是动物。一方面,让他们入土为安;另一方面……” “这么多尸体泡在水里,又是在阴气这么重的地方,时间长了,必生尸变,化为煞物。到时候,不用落魂钟响,这些东西就会祸害弥渡山脉。” 张老的考虑是对的。 我赶紧就要听从师父的吩咐,结果没想到,墨非烟速度更快。 她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我。 “雨生,你别下水。” 她的声音很淡,但语气却不容置疑:“水里可能有毒和传染病,交给我们墨家吧。”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和墨离一起走到了水潭边。 父女俩同时抬起双手,十指之间,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炁线飞射而出,像无数根细密的丝线,缠绕住水面上漂浮的尸体。 一具,两具,三具…… 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被炁线牵引着,一具具从水里被拉上岸,轻轻落在草地上。 虽然他们身手利落,但动作却轻得近乎温柔,像是在安放沉睡的生灵。 另外两个墨家弟子,蓝田和白昼。 他们已经在不远处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开始挖坑。 二人飞快的组装背包里的工具,很快就化为一柄铁锹,铁锹切入泥土,一块块翻起,不消四五分钟,便挖出了一个足够深的土坑。 我站在岸边,看着那些被拉上来的尸体。 有獐子,有野兔,有山鸡,有蛇…… 还有那只刚才看见的、挂在竹子上的野兔,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卷进了水潭里。 此刻正湿漉漉地躺在草地上,眼睛依旧睁得老大。 最让我心里发堵的,是那些小家伙们。 一只刚生下来没几个月的小野猪,身上还有没褪尽的褐色条纹,软软地躺在那里,四条小腿蜷缩着,像睡着了。 一只幼狐,毛茸茸的尾巴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蓬松,眼睛却已经浑浊得不成样子。 还有几只看不出是什么的幼崽,很小,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捧起来。 它们还没来得及长大,还不知道这片山林的四季是什么样子?还没有闻过春天好闻的花香?还没有感受过夏天的灼热?还不知道秋天会有多好吃野果,还不知道冬天要躲进哪个温暖的洞穴,结果就突然死在了这里。 它们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看一眼这个世界,就被那只‘看不见的大手’,捏碎了内脏,无情抽走了三魂七魄,结束了这一生。 何其可悲,何其残忍? 我忍不住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尸体的腐烂程度。 好消息是,它们的浮肿程度不算太严重,腐烂的迹象也刚刚开始。 尤其是那些小动物,身体甚至还没有完全僵硬。 “还好!” 我抬起头,看向张老说道:“这些尸体,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天,换句话说……” 张老接过了我的话,深深得说了一句:“落魂阵,应该还没成。” 这说明,目前我们还有机会! 我站起身,走向采药老人的尸体。 他仰面躺在草地上,那张泡得发白发胀的脸对着天空,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临死前喊出了什么话,却被永远封在了喉咙里。 我蹲下来,想把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 然而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眼皮的一瞬间,突然间,那具尸体,猛地半坐了起来! 我几乎是本能地向后弹开,万仞剑瞬间出鞘! 墨非烟的炁线、墨离的子午鸳鸯环、皇甫韵的刀。 几乎所有人的武器都在同一瞬间对准了那具坐起的尸体! 然而采药老人没有动。 他只是身体僵直地坐在那里,就在我以为只是诈尸了而已。 结果下一秒,他的脖颈忽然发出‘咔嚓’、‘咔嚓’的动静。 然后,他的头,也开始转动。 不是左右摆动,而是整整转了一百八十度! 采药老人的脖子像一根被扭动的木棍,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扭转过来,直到最后,那张布满尸斑的脸,对准了我们。 然后,他笑了。 那张浮肿的只剩死灰色的脸上,嘴角慢慢向两边扯开。 不是正常人笑的样子,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他脸颊两侧扯着嘴角往上提,提成一个僵硬的、夸张的、木偶般的笑容。 然后,他开口了。 一个字,一个字,从那张僵死的嘴里挤出来,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一般:“欢、迎、新、朋、友、们、进、入、我、的、游、乐、场……” 他的声音沙哑,空洞,像是从很远很深的地方传来。 我握紧剑柄,死死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 “你是谁?”我上下打量着那具早已死去的尸体,声音不由得冷硬了三分:“云雾岭上那个怪人?截教的?” 采药老人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我。 那双浑浊的白眼直直地盯着虚空,嘴巴继续一张一合,重复着同一句话:“我要把你们都当做肥料……种竹子……” “我要把你们都当做肥料……种竹子……” “我要把你们都当做肥料……种竹子!” 一遍,一遍,又一遍。 像一个坏掉的留声机,卡在了同一段的音轨上。 第408章 截教,区区鼠辈 “装神弄鬼!” 张老冷喝了一声,只见他右手一抬,一道金色掌印凭空凝聚,带着浩然正气,凌空拍向那具尸体的额头! ‘砰’的一声,采药老人额头被击中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重新躺回了草地上。 与此同时,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烟,从他额头被击中的地方冒出来,在空中扭曲了一下,然后迅速消散。 尸体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嘴也合上了。 像一个真正的已经安息的老人。 “这他娘的是诈尸,还是怎么了?” 皇甫韵好奇得凑上来,想要好好研究下那具尸体。 明明已经彻底死掉的人,为什么会开口说话,刚刚那一幕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张老收回手,声音平静却带着阵阵冷意:“是借尸传音。虽然尸体在说话,但真正传递消息的人,在千里之外。截教很喜欢用这种手法吓唬人。”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不过,刚刚我这一掌出乎意料,应该在猝不及防间打散了他的一股炁。对方此刻,必定修为受损,也算是给个教训,让他知道,不要以为任何人都可以被他被任意拿捏!” 墨非烟看着那具重新安息的尸体,眉头紧锁,忽然骂道:“截教,果然都是鼠辈!” 鼠辈? 我不禁想起了‘江东鼠辈’四个字,想当年东吴可是有‘江东猛虎’的美誉,当权者孙策有‘小霸王’之称,后来孙权也被曹操赞誉为‘生子当如孙仲谋’。 结果就在关羽伐魏之际,吕蒙献计偷袭荆州,从而成功击败关羽,夺取了荆州。 吕蒙白衣渡江夺取荆州,从军事角度,确实是良谋。 但当时东吴和蜀汉是盟友,用白衣渡江这种伎俩背刺盟友,属于不信不义。 在关羽败走麦城被俘虏后,面对劝降,他厉声骂道:“碧眼小儿,紫髯鼠辈!吾与刘皇叔桃园结义,誓扶汉室,岂与汝叛汉之贼为伍!” 随后,吕蒙割下关羽头颅,当做自己的战绩。 当然不久后,吕蒙就遭了报应,去阴曹地府赎罪了。 就此,‘江东鼠辈’四个字却被深深得刻在了历史的舞台,再也无法摘下。 忽然间,就在这时,风起了! 不对,不是风。 是远方那片碧绿色的竹林。 那些吊在竹子上、随风晃动的尸体,忽然全部动了起来! 不是风吹动的,而是它们自己在动! 那些死透了的动物尸体,四肢开始抽搐,脖颈开始扭动,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同一个声音:“我要把你们都当做肥料……种竹子……” “我要把你们都当做肥料……种竹子……” “我要把你们都当做肥料……种竹子……” 无数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重叠在一起,汇成一股诡异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竹林里,那些尸体像一群被线牵动的木偶,在风中剧烈地挣扎、扭曲、摆动,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朝我们扑来! 大风呼啸,吹得整片山林哗啦啦作响。 落叶狂舞,遮天蔽日,分不清是风吹的,还是那些尸体在挣扎。 但这一次,对方显然长了教训。 话音刚落,每一具尸体上,都有一道淡淡的黑炁逸出,迅速汇聚成一股,随风朝远处飘去。 速度快得惊人,张老根本来不及出手。 那些尸体,在黑炁离开的瞬间,全部软塌塌地垂了下去,恢复了死物的模样。 风停了。 竹林也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些尸体,还在竹子上轻轻晃动。 墨非烟看着黑炁消失的方向,冷笑一声:“张老,他是怕了你了。” 张老却没有笑。 他望着黑炁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良久才缓缓开口:“未必。”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这里是他的地盘,他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根竹子、每一具尸体,都了如指掌。而我们,是闯进他领地的陌生人。” 他的声音低沉如钟:“接下来,一切小心。” 我握紧万仞剑,望向竹林深处。 风停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风,还没来。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起来! 我们继续往前赶路,根据地图,我们已经到达了云雾岭的范围。 但经过白天一番折腾,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我们只能就近找了个山洞,打算晚上就在这里凑合一下。 大家又去捡了一些柴火,在天黑前,架起了一团篝火。 山洞不大,但足够我们几个人挤在一起避风。 山洞里,篝火烧得正旺。 橘红色的火光将洞壁映得忽明忽暗,驱散了山间的寒意,也带来几分难得的安宁。 张老盘膝坐在最里面,第一时间取出那叠心印鹤。 借着火光,他仔细查看每一只纸鹤的颜色,阿红药那一队对应的第二只纸鹤,依旧是安全的素白色。 他微微点了点头,取出一只蓝色的纸鹤,指尖轻捻,纸鹤无声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飘出洞外。 “他们没事。” 张老收起剩余的纸鹤,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皇甫韵却在这时候嘿嘿一笑,从背囊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居然是一条完整的猪腿,正是白天那头野猪的尸体上割下来的。 “你什么时候……” 我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猎人的规矩,猎物不能浪费。” 皇甫韵理直气壮,已经麻利地用一根削尖的木棍穿过猪腿,架在火上烤起来。她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往肉上撒了些白色的粉末,好像是盐巴。 这时候,墨非烟也凑了过来,询问道:“不会有毒吧?” “应该没毒吧,它当时是被那只大手捏碎了内脏抽走了灵魂,又不是被毒死的。”皇甫韵干脆利落得说道。 也对,沾染了阴气有毒的应该是水里泡着的那些尸体,这头野猪应该能吃。 不多时,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焦香混着肉香在洞里弥漫开来。 皇甫韵转动着木棍,那猪腿很快变得金黄流油,外皮微微焦脆,看得人直咽口水。 “来,一人一块。” 她用随身的匕首熟练地片下肉,分给我们。 我接过滚烫的肉块,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咸香适口,居然意外的美味。 “吃着猪腿,欣赏山间美景,也是一种乐趣。” 皇甫韵自己也撕了一大块,一边嚼一边望向洞外,嘴里含糊不清:“你们看这夜色,多美啊!” 她这么大大咧咧的,还懂欣赏月色? 第409章 我看见了,奎木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洞外,一轮圆月悬在当空,清冷的月光洒在山林间,给万物披上了一层银霜。 远处的山峦起伏,近处的树影婆娑,在月光下显得宁静而神秘。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景,让我的一颗心都不由得静了下来。 当然,如果没有白天那些尸体。 如果没有那只看不见的大手。 如果没有即将面对的落魂阵的话,眼前这抹夜色,的确是种难得的享受。 我都忍不住想要跟墨非烟靠得近一点,说点无聊的事情,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 但现在,不知道何时会冒出来的青行灯,简直是悬在我头顶的一把利剑,让我丝毫不敢松懈下来。 只有皇甫韵是真的心大,有种随遇而安的乐观心态。 她一边啃着猪腿,一边说起以前自己孤身在山里遇到的一些小故事。 “想当初,姑奶奶我在东北老林子里追一只白狐,追了整整三天三夜!” “最后发现,那只白狐是当地山神爷的坐骑,差点被山神爷留下当上门女婿。” 听到这话,慈悲小和尚忍不住插嘴:“上门女婿?那不是男的才能当吗?” “你管我?就不能是那只白狐可男可女,想留我当上门媳妇儿,或者是我当时风餐露宿整得有些许狼狈,被认错性别了?” 皇甫韵不耐烦得挥挥手,继续道:“还有一次,我在川西雨林里遇见过一条水桶粗的蟒蛇,结果一刀砍下去,才发现那条蛇正在蜕皮。” “我那一刀,砍下的其实是它蜕下的皮。” “最搞笑的是,那蛇居然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游走了,像是在说“你砍我衣服干啥”。 皇甫韵狠狠咬了一口肉,猪油滋滋冒油,搞得她嘴角都油亮亮的。 “还有!我曾经在浙江一带追了只白兔,结果刚追上,那白兔就自己个儿跑到我面前,变成个白衣女子朝我磕头,求我放过它腹中的孩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白兔修了三百年,正临产期,最是虚弱。 “那后来呢?你放了它?” 慈悲小和尚开口问道。 “废话,不放等着遭报应?” 皇甫韵翻了个白眼,理所当然得开口:“后来我发现是个误会,作恶的是只得了白癜风的白猴子,根本不是这只小白兔。” “结果没成想,那小白兔记得这份不杀之恩,每年中秋都托梦给我拜谢送月饼,有次还送过我几株百年老山参呢。” …… 别看皇甫韵年纪不大,这阅历倒是真不少。 听着她讲的故事,我们时而紧张,时而发笑,时而叹惋,紧张的气氛变得轻松不少。 墨非烟坐在我旁边,小口小口地啃着肉,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垂下眼帘。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素来清冷的线条,染上了几分柔和的暖意。 慈悲小和尚啃得很虔诚,一边啃一边念叨着“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但嘴却一直没停过。 有时候我真想问问,这个慈悲小和尚到底是和尚,还是光头的法师? 或者说,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所以口腹之欲不是那么苛刻?还是和尚在外,清规戒律有所不受? 但想到他那惨兮兮的身上,我就没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想法了。 阿云朵坐在火堆另一边,也安安静静地吃着肉。 奇怪的是,那双狐狸眼时不时扫过我,又扫过墨非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张老没吃,他只是盘膝坐在洞口附近,一边留意着洞外的动静,一边用手指轻轻拨弄着那几只心印鹤。 他点燃了今晚的那只蓝色纸鹤,看着它化作一缕青烟,飘散在夜色里后,朝我们淡淡开口。 “阿红药那边,依旧安全!” 吃饱喝足以后,我们打算短暂得休息一会儿。 墨离却铺开了那半张地图,指着上面标注的路线。 他伸手在地图上某个位置点了点,说道:“明天,咱们就会到达云雾岭的中心地带。按照王富贵说的,土地庙应该在最高处,就是这儿。”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张老:“是直接上山,去找那个土地庙里的怪人,还是先绕一圈,探探虚实?” 张老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标记着土地庙的位置上。 “直接上山。”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趁着落魂阵还没成。否则,一旦阵成……”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们心里都清楚。 一旦阵成,落魂钟响三声,我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墨离点点头,收起了那张地图。 “行,那就直接上山,打他个措手不及!”皇甫韵含糊不清得应了一声。 然后她重新拿起那块啃了一半的猪腿,继续大快朵颐。 洞外,月色如霜。 洞内,火光温暖。 那一刻,我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我们不是在山林里躲避杀机,准备面对一只幽冥大妖和上古凶阵,而只是一群结伴出游的朋友,在某个夜晚围着篝火闲聊。 可惜,错觉终究是错觉。 “不对劲!” 就在这时,墨离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他原本坐回了靠近洞口的位置,正在闭目养神。 此刻却猛地睁开眼,身体僵直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洞外的某处。 “怎么了?” 我心头一紧,手已经按上了万仞的剑柄。 墨离没有回答。 他盯着洞外,眉头紧锁,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努力确认什么。 “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该不会是眼花了吧?” “父亲,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墨非烟也紧张得站了起来,朝外望去,仿佛想要捕捉到什么。 墨离转过头,看向我们,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有震惊、困惑、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恐惧。 “我刚才……”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艰难得吐出一句话:“好像看见了奎木。”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山洞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看见了奎木? 那个已经被确认死亡的斩龙队高手? 可他的尸体不是被发现了,据说还只剩了一层皮包着骨架? 果然,听到这话,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不可能!” 皇甫韵第一个开口,眼神里闪烁着恐惧的光芒:“我记得,阿红药亲口说的,她找到了奎木的尸体,奎木已经死了!” “阿红药,呵呵。” 墨非烟冷笑一声,道:“她的话,能信几分?” 这话一出,气氛更加诡异。 是啊,阿红药的话,能信几分? 她带着九尾蜈蚣和那些苗疆弟子,一路行踪诡异,阿云朵更是对我们心怀鬼胎。 她们的话,真的可信吗? 我下意识得看向阿云朵,阿云朵也正好看了过来,只见她的脸上也闪过一丝疑惑,重复了一遍道:“真的是奎木前辈?” “我记得他的确是死了,只不过死相不太好看,我没有敢多看几眼。” 阿云朵这话说得含糊不清,让我们本就困惑的状态更添了一丝愁云。 可如果奎木没死,那阿红药发现的尸体是谁? 还有,如果奎木没死,那他现在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第410章 死亡微笑 张老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皱起眉头,然后思索片刻后,朝着我和墨离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神极淡,只是眼皮微微一抬,又垂了下去。 但师徒的默契,让我立马明白,师父是让我出去看看,但是切记小心,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墨离当然也很快懂了那个眼神。 就在这时,他状似不经意间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却故意放大了一倍:“洞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雨生,陪我说会儿话吧。” 我应了一声,跟着他走到洞口外。 夜风吹过,林子里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我们故意在洞口逗留,装作在聊天的样子。 “今晚的月色真好啊。”我故意提高声音。 “嗯,是不错。” 墨离配合着,声音却有些紧绷。 我们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周围的黑暗。 不过很快,我又感觉谈论月色这个话题好像有点太刻意了,太假了。 墨离背对着洞口,面朝山林,再次开口:“小子,你说咱们明天上山,是直接冲那个土地庙,还是先在周围摸摸底?” 我知道他在演戏,便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我觉得还是直接冲比较好,越快越好,拖久了……” 我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 月光照到的地方一片银白,照不到的地方则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那些树影重重叠叠,像是无数沉默的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 墨离忽然往前走了两步,换了个角度,背对着我,面朝右侧那片更深的阴影。 他的嘴唇几乎没动,但我清晰地听见他用极低的气声说了几个字:“右边,那棵大树下。” 什么?他找到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 但我没有立刻转头,而是继续若无其事地聊天,然后不经意地侧过身,用眼角余光扫向右边。 下一秒,我感觉整个人都被震惊到了。 那棵树下,有一个人。 不,准确来说,那根本不是一个人。 是半个! 只见那东西趴在树下,两只惨白的手抱着树干,身体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它露出半张脸,侧对着我们,月光照在那张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不是活人的脸。 那张脸上的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眶深陷,里面嵌着两颗血红的眼珠,正死死地盯着我们! 那道目光既阴冷又怨毒,像是从地狱深处射出来的一样。 我装作不在意得收回目光,看向另外一个地方,只敢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那个方向。 只见对方抱着树干,露出半张脸,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我们,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它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扭曲影子。 那影子,仿佛也正在不怀好意得看着我们! 我没见过奎木。 但我很清楚,此刻那个趴在树下的中年男人,那张惨白如死尸的脸,那双血红的眼睛,还有嘴角扯出的那个诡异的笑容,绝对不是活人该有的样子! 然而笑容只持续了一瞬,像是确认我们已经发现了他,又像是在嘲讽我们的迟钝。 然后我看见,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不好,他动了! 我着急忙慌得看向墨离,正要把这一发现告诉他,没想到墨离已经爆喝一声:“追!” 与此同时,墨离掷出了子午鸳鸯环。 只见那枚子环已经脱手飞出,呼啸着旋转,比我们更快一步,直取那棵树下的阴影! 下一秒,他整个人已经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也朝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疾掠而去。 我不敢耽搁,脚下猛地发力,也在同一时间飞身而出。 然而当我们来到那棵树下时,阴影里已经空无一物! 只有墨离扔出的那枚金色子环,钉进了树干,入木三分,木屑飞溅。 至于,那个半张脸的中年男人,就像是融化进了黑暗里,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老槐树静静地站在那里,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我们的徒劳。 我站在那棵树前,剑尖指地,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墨离也立在我身侧,抬手一招,那枚钉在树干上的子环自动飞回了他的手中。 可是周遭哪还有那个人的鬼影,什么都没有。 我找了一圈,也只在地上发现了一串脚印。 那脚印留在松软的泥土上,轮廓清晰。 是鞋印,是登山鞋的常见花纹,而不是山里人穿的草鞋。 更关键的是,我认得这个脚印! 之前在弥渡山外围那片时令颠倒的落叶林里,我们曾经追着那个跟踪者,最后只找到了这一模一样的鞋印。 莫非跟踪我们的人,一直是他? “墨叔叔,你看!这串脚印,跟之前跟踪我们的那个人的鞋印,大小跟花纹一模一样。” 我赶紧把这一发现告诉了墨离。 墨离只是检查了一会儿,眉头就忍不住深深皱起:“居然是他,是奎木?” “一直跟踪我们的人,居然是奎木?” 墨离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我们之前猜测过,这一路跟踪我们的那个,可能是截教,哪怕是苗疆的人,都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奎木。 那个斩龙队的高手,那个在我们记忆里,早已经‘死’了的奎木? 他要干什么? 为什么要跟踪我们,为什么要偷窥我们? 他,还是他吗? “都别动!” 就在这时,张老的声音忽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下意识得转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我们身后,灰色的斗篷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皇甫韵也跟了上来,双眼如鹰隼般在四周搜寻。 此时的她完全卸下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浑身散发着一个属于优秀猎人的敏锐。 想不懂,他们居然这么快也追过来了。 张老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看向皇甫韵说道:“能追上吗?” 皇甫韵的鼻子微微动了动,像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犬。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睁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跑不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率先朝一个方向径直掠去。 我们紧随其后。 四道身影在月光下的山林里穿梭,速度快得惊人。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脚下是不断后退的树木和灌木丛。 皇甫韵跑在最前面,时而停下辨认方向,时而改变路线,每一次停顿都不超过三秒,然后继续狂奔。 不愧是猎人! 之前我还真是小看皇甫韵了,她着实有两把刷子。 约莫追了一炷香的功夫,皇甫韵忽然放慢脚步,举起一只手示意我们停下。 我们赶紧照做,无声地落在她身后。 只见她蹲下身,伸手轻轻拨开面前的一丛枯草。 下面出现了一串脚印,鞋底花纹大小,跟之前的一模一样。 她只看了一眼,就猛地抬起头,目光锁定了前方不远处的一棵参天大树! 那树极高极大,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枝叶密密麻麻,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皇甫韵没有出声,只是抬起手,悄悄地向上指了指。 对方在树上? 想到这里,我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第411章 大围猎 我的右手搭在了万仞剑的剑柄之上,悄无声息的抽出了半截,露出了一抹寒光。 举头望去,这颗参天巨树的树梢密密麻麻都是叶子,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忽明忽暗,什么都看不清。 但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 此刻正有一双怨毒的眼睛,藏在那些叶子里,居高临下的盯着我们…… 它已将我们当成了随时可以撕烂的猎物,死死的,一眼不眨的锁定着我们。紧接着,我仿佛清晰地看到,枝叶缝隙间,一道血红的嘴唇缓缓勾起,扯出一抹冰冷、诡异,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看得人浑身发寒。 “嘘!” 就在这个时候,皇甫韵把食指竖在双唇之间,再次打出一个手势。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树梢。 手势打得极快,但我立马就看懂了。 意思应该是:我看到了,树上有敌人! 不等我回复,皇甫韵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短匕首,朝上点了点,又对我们每人指了一个方位。 意思是:我先一个人上去探探情况,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就在附近守着! 我点点头,默默地移动到自己负责的北方,屏住呼吸,将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 张老也淡淡的走到了东方,墨离走到了西方,墨非烟走到了南方。 “注意安全!小心。”我用嘴型提醒道。 皇甫韵打了个‘没问题’的手势,紧接着便飒爽的将那柄短匕首叼在了嘴里。 她抬头测算了一番大树的高度,双手一攀,整个人矫健的如同一头花斑豹,瞬间肌肉爆发,挂在了树干之上。 但见皇甫韵手脚并用,五指每次落下,都在树皮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爪痕。 而她的双脚就踩着这些爪痕,步步为营,几个呼吸间就已经攀爬了十几米,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道家的轻功讲究的是‘运炁’,但皇甫韵的轻功却是实打实的野外生存本能,是猎人的天赋,没有章法,只有诀窍,仿佛她本来就是一只生长于林间的猎豹一般! 今晚的夜色很暗,很快就看不清她的身影了。 只能听见‘嗖’、‘嗖’、‘嗖’的攀爬声,还有偶尔一两片被碰落的叶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从侧面告诉我们,她在动。 之前在弥渡山,我就已经见识过皇甫韵攀岩的本领。 这下看到她爬树,又发自内心得钦佩起来。 正所谓多一样本事,就多一个保命的手段,以后等有机会,我可得好好向她讨教一下爬树的技巧才是。 叮! 就在这时,我猛然听见树梢上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还伴随着皇甫韵的叱咤,以及一阵阵隐隐约约的诡异笑声。 打斗似乎越来越激烈,因为整棵树都在摇晃…… 墨离是第一个动的,他左手探出,子午鸳鸯环中的子环就已经盘旋在了自己的头顶,散发出耀眼的金光!而另一枚午环则在他的身前三尺飞速宣传,仿佛一个光速运行的银色飞轮。 墨非烟纤细漂亮的双手从袖子里探出,已经做好了掐诀的姿态。 张老依旧静静地立在东方,灰色的斗篷在午夜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但他哪怕不显山不露水,也是我们队伍中最强的,他守的方向也是最无懈可击的。 至于我,已经拔出了万仞剑。 此刻的我紧张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那东西一下来,就从我防守的方位逃出去了。 树上的打斗声又停了一阵子,似乎那东西在跟皇甫韵玩捉迷藏…… 我心里清楚,再这么耗下去,吃亏的只会是皇甫韵。 我死死盯着战场,终于捕捉到她的身影!她一只脚踩在树枝上,右手扣住树干,只能腾出左手挥着匕首勉强迎战。 而那白色怪人,也就是奎木,却像不受重力束缚一般,头下脚上,倒悬在树枝之上。那颗诡异得如同死人的头颅,突然与我的目光对上,猛地咧嘴一笑,看得我瞬间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而且那东西的速度还在不断飙升,第二次交锋的瞬间,我眼前一花,只看见树顶两道身影轰然撞在一起! 下一秒,皇甫韵的身影便笔直地坠了下来。她匕首反握,刃口上沾着一抹刺目的暗红血迹。 她坠落的姿态极为狼狈,眉头紧皱,显然受了伤。 我哪还顾得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脑子里只剩这段时间并肩作战的情谊,脚下猛地一蹬,纵身跃起,在半空中稳稳将她抱住。 这波冲击力不小。 我抱着皇甫韵落地时蹬蹬蹬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可刚站稳,我心里便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墨非烟。却见她压根没留意这边,一双杏眼圆睁,死死盯着树顶,厉声示警:“不好,他想逃!” 黑暗中,那道惨白的影子趁机从树上窜出,直奔我防守的北边而来。 皇甫韵在我怀里闷哼一声,咬牙骂道:“他娘的鬼东西,比林子里的野狼还要阴险!” 那道白影落地后毫不停顿,脚下一弹,便要朝北边逃窜。 这黑灯瞎火的,一旦让他遁入夜色,我们今晚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想跑?” 墨离冷喝一声,整个人已经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过来,右手凌空一指,子午鸳鸯环中的子环瞬间爆发出刺耳的空气摩擦音,绽放出无数金色的火花,呼啸着卷向了那道白影的后背! 白影大惊,浑身惨白的皮肤骤然绷紧,身体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原地,堪堪避开了子环的轰击。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子环砸在旁边的一棵树上,碗口粗的树干瞬间被拦腰斩断,木屑飞溅。 那道白影赶紧冲向另一个方向。 不曾想,墨非烟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娇叱一声,厉声喝道:“墨家秘术,八门金锁!” 话音刚落,墨非烟单手飞快结印,另一只按在地面的手骤然发力,猛地一拍,手掌直接嵌进泥土之中! 下一秒,地面瞬间掀起剧烈震颤,泥土簌簌滚落,周围几棵参天大树的粗壮虬须猛地挣脱地面,如灵活的巨蟒般疯狂拉长、扭曲,裹挟着落叶与杂草,在半空交织缠绕,转瞬便凝聚成一堵巨型木门。从地下轰然升起,稳稳挡在白影身前,将它的去路封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第412章 冰霜流云鞭 白影发出难听的笑声,掉头转向西边的方向,妄想冲破阻拦。 可他刚转身,墨离已经追到了西边,宽大的灰色斗篷一抖,左手重重按在地上,沉喝一声:“八门金锁,开!”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第二道巨型木门应声而起,这道门比墨非烟制造出的那道门还要高大一倍,木纹狰狞、根须缠绕,死死堵住了白影的退路,两道木门形成夹角,将他困的无路可逃。 白影不死心,猛地往上跳去,想要重新回到刚刚的大树上,显然是急了。 墨离眼神一凛,周身炁体流转,掌心再次狠狠拍向地面:“八门金锁,封!” 第三道巨型木门出现,带着磅礴的力量,从头顶轰然落下砸向了白影。三道木门呈‘品’字形矗立,门板上浮现出墨家的真言,将那道白影死死夹在里面,这回是插翅也难飞了。 月光下,我也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只是现在已经不人不鬼了! 他上半身赤裸,肤色是死灰般的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在石灰水里浸泡了三天三夜。皱缩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几乎要将眼球嵌进去。 可那双眼睛,却是刺目的血红色,此刻正死死盯着我们,闪烁着疯狂而怨毒的光芒,好像要把我们给生吞活剥了。 “奎木?” 墨离的声音响起,情绪复杂到了极点:“真的是你!” 原来,这人真的是奎木。 不,他已经不是奎木了。 因为真正的奎木,绝不会向同伴动手! “荷,荷,荷。”一阵沙哑而诡异的笑声响起,只见那个顶着奎木五官的白影,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尖利的牙齿,还有一截足足半米长、猩红粘稠的舌头,垂在下巴处,令人作呕。 他嘴角的诡异笑容愈发阴森,双手竟然像拔泥鳅一样,将那截猩红的舌头一点点往外拔扯,动作缓慢而恐怖,看得我们面颊阵阵抽搐,胃里翻江倒海。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被连根拔起的舌头另一端,压根不是血肉,而是连着一条通体雪白、寒光凛冽的钢铁长鞭! 那鞭子约莫一米多长,鞭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倒刺,每一根倒刺都泛着嗜血的冷光,仿佛随时能将皮肉撕裂。 鞭柄处还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透明宝石,宝石表面凝着白霜,正源源不断散发出缕缕刺骨寒气,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冻得微微发颤。 墨离的瞳孔猛地一缩,子午鸳鸯环飞到了身前保护我们:“小心,这是奎木的冰霜流云鞭!” 跟奎木一模一样的脸,还有他的随身兵器,会他的招式。 这分明就是奎木啊! 只可惜,他现在已经…… 没等我继续思考,奎木已经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瞬间就选定了我! 因为他觉得我的实力最弱,怀里还抱着一个伤员皇甫韵。 奎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我所在的方向,那根长鞭犹如毒蛇出洞,带着凛冽的寒光,朝着我的面门甩过来。 我放下皇甫韵的同时,一剑挥出。 万仞剑横挡在胸前,剑身与长鞭相交的瞬间,一股寒冷无比的气息顺着剑身,向我传来! 冻的我浑身打了一个冷战! 我低头一看,只见万仞剑刚刚碰撞的位置,一层薄薄的冰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剑柄方向蔓延。 寒气刺骨,我的虎口立刻跟着结冰,几乎整个人要被冻成了一尊冰疙瘩。 “三尺剑域,开!” 我暴喝一声,直接调动出了墨家的炁,将包裹在手臂上的冰块全部震碎,同时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三尺剑域。 我邱雨生绝对不会轻易认输,更不会糟蹋许逊天师这柄传世宝剑! 随着我的全力以赴,硬生生荡开了奎木的第二鞭。 夜色中万仞剑的剑影四处飞舞,碎冰四溅,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居然有种诡异的美感。 但很快,奎木的第三鞭就已经到了。 这一鞭角度刁钻,从侧面抽来,目标是我的腰侧。 我侧身一闪,鞭梢擦着我的衣襟掠过。 ‘啪’的一声抽在地上,竟然把地面抽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泥土翻卷,碎石飞溅,好不狠辣。 我趁他来不及收回鞭子,不退反进,万仞剑疾刺而出,直取他的咽喉位置! 事出紧急,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再说,眼前这个奎木未必是真奎木,就算是真的,也已经早不是我们的同伴了。 但我还是低估奎木了。 只见奎木身形一晃,速度快得像是一只白色的幽灵,竟然贴着剑锋闪了过去。 我根本没能伤得了他。 紧接着,奎木手里的长鞭一抖,鞭梢如同活过来一般,绕了个弯,就朝我的后颈扎过来! 我赶紧低头,就地翻滚了一下,鞭梢从我头顶掠过。 ‘咔嚓’一声,扎在了旁边一棵手臂粗的树上。 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一鞭子,那棵大树竟然直接被扎了个透心凉,连每一片叶子都结上了寒霜。 “小子,我来帮你!” 估计是看出我根本不是奎木的对手,墨离终于等不及出手了,一出手就是火力全开。 子午鸳鸯环呼啸着飞出,子环和午环一左一右,一个旋转成金色光圈,一个旋转成银色光圈,势不可挡的平推过来。 奎木长鞭横扫,将子环震开,但午环已经破风而来,狠狠撞在他肩头! ‘轰’的一声,奎木宛若一个破布麻袋,向后飞出四五米远。 他上半身的惨白色皮肤居然开始蜕皮,一块块恶心的脱落,露出下面一道道黑色的符咒,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符文一般,诡异到了极点。 但墨离这一击也给了他借力的机会。 他借着被击飞的势头,猛地化作一道白影,朝墨非烟镇守的方向溜去! 墨非烟反应极快的甩出透明炁线,想要捆住奎木。 不曾想,奎木一鞭甩出,就将空中的十根炁线全部冻结,然后他狞笑一声疯狂的扑向了墨非烟。 糟糕,他真正的目标是墨非烟! 第413章 龙虎山,七十二路灵官... 直到此刻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的三次交锋,第一次对战皇甫韵,第二次对战我,第三次对战墨离。 奎木都在隐藏实力! 他绝不是一具只懂跟踪的行尸走肉,即便早已没了生机,体内依旧封存着奎木生前的全部实力。 那是斩龙队七品高手的恐怖威压,如同藏在暗处的冰山,此刻终于彻底破冰而出。 冰霜流云鞭在他的手上,骤然暴涨数尺,鞭身凝结的冰晶泛着刺骨的寒芒,鞭梢吞吐着半尺长的冰气,宛若一条冰雪巨蟒,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狠狠抽向避无可避的墨非烟。 两人之间仅隔十米,那距离近得让人窒息。 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来不及救援。 “丫头!” “非烟!” 我和墨离同时大喊,不顾一切的追过来。 可是晚了,一切都晚了。 天地间仿佛骤然暗了一下,狂风卷动着墨非烟好看的长发,她双手还维持着结印的姿态。那双清冷绝美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恐,死死盯着前方劈来的凶器。 下一秒,随着长鞭扫过,墨非烟的上半身竟直接与下半身分离,黑色长裙破碎,长发狂舞间,那画面惨烈得让人心脏骤停。 墨非烟,被奎木当场斩杀,死无全尸。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明明上一秒还是活生生的人,明明我们都已经互相表达了情愫。 奎木发出一阵得逞的尖锐怪笑,那笑声刺耳难听,像是指甲刮过玻璃。 可下一秒,我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对方。 墨非烟的‘尸体’,竟然没有一滴血喷出? 而且,半空中翻转的上半截‘尸体’,虽然穿着她常穿的黑衣,可在狂风掀起头发的瞬间,脖颈处竟露出了一截粗糙的木纹,那张本该血肉模糊的脸上,赫然是一张雕刻得惟妙惟肖的木雕面容。 难道……是替身? “墨家秘术,木傀儡!”一道清脆,却带着几分狡黠的声音突然从天而降。 我猛地抬头,只见墨非烟雪白修长的双腿正踩在一个放大了十倍的巨型机关人之上,一人一机关急速下坠。 木人轰然砸向地面,带着千钧之力,直接将还在狂笑的奎木狠狠砸入黄土之中,烟尘滚滚而起,将奎木的身影彻底掩埋。 原来刚刚的一切,都是墨非烟故意设下的圈套。 她故意用炁线吸引奎木的注意力,借着短暂的缓冲时间,飞快结印,召唤出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木傀儡。再在奎木打破木傀儡的瞬间,将木傀儡放大,来镇压这个家伙。 好聪明的姑娘! 我心中的狂喜与后怕交织在一起,只剩下满满的惊艳。 此刻的墨非烟,一把扯下身上的灰色斗篷,随手扔在风中,因为黑裙已经被奎木击碎,所以露出了里面贴身的红色劲装。 领口是利落的v形,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天鹅颈与精致的锁骨,银色腰带,将盈盈一握的腰肢衬得愈发纤细,里衣停在大腿根部,露出白皙匀称的双腿,每一寸曲线都被完美贴合,藏着致命的柔美。 长发被风卷得肆意舞动,几缕碎发贴在她汗湿的额角上,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却多了几分杀伐果断的英气。 她双手叉腰,双脚稳稳踩在机关人之上,那模样,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连皇甫韵都捂住嘴道:“卧槽,好帅!” 墨离虽然没说话,但那欣喜地眼神仿佛在无声诉说:果然不愧是我的女儿。 可惜我们再一次小看奎木了…… 突然间,地底传来一阵巨响,震得地面微微震颤,刚刚活埋奎木的那片黄土,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隆起,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墨非烟眼神一凛,反应极快,身形如惊鸿般迅速闪开,几乎是她前脚刚离开机关人的瞬间,‘轰隆’一声,那个巨大机关人便四分五裂,木屑纷飞,手脚离体。 滚滚烟尘之中,一道浴血的身影缓缓爬了出来,正是奎木! 他惨白的身体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血肉模糊,可那双眼睛却愈发猩红,周身散发的气场,竟比刚才还要强盛一倍,狂暴的炁息如同失控的洪流,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这家伙是打不死的吗? 下一刻,奎木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恐怖长啸,那啸声尖锐刺耳,带着极致的暴戾,震的我们连退了好几步。 “都散开!” 这是张老的声音。 与此同时我看见了一道金光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来。 奎木也看见了。 他猛地停止了长啸,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个词。 这个词叫做:恐惧! 他转身,拼尽全身力气想要跑,可那道金光的速度实在太快太快,快到他连抬脚的机会都没有。 但见那道金光如同一颗燃烧的陨石,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将整片黑夜照亮得如同白昼,然后……狠狠撞在了他的身上! ‘砰’的一声,在跟奎木对撞的刹那间,一道清瘦的身影从金光中显现,正是张老! 他身形疾动,提膝、挥肘、出拳,动作快如疾风骤雨。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狠辣,拳风裹挟着金色炁劲,狠狠砸在奎木身上,将他那之前坚不可摧的惨白皮肤,打得寸寸碎裂。 龙虎山七十二路灵官拳! 奎木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在半空中一连翻滚了几十个跟头,每次落下又被张老一顿暴打,凄厉的惨叫从奎木口中不断传出,那声音里的暴戾早已被恐惧取代,听得人头皮发麻。 片刻后,金光散去,露出一道灰色的清瘦身影。 仙风道骨,宛若行走于人间的仙人。 只见张老浑身包裹着一层耀眼的金色炁光,那炁光凝实得几乎要化为实质,在他周身缓缓流转,把他衬得如同天神下凡,威严不可侵犯。 张老白发飞舞,灰色的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宝剑,势不可挡。 奎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手臂颤抖着想要挥舞手中的冰霜流云鞭,试图做最后的反扑。 可张老根本不给她任何一丝喘息的机会,脚步轻轻一踏,身形便化作一道金色闪光,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奎木身后,拳头上凝聚的金色炁劲愈发耀眼。 “第七十一拳,山河无阻!” 奎木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再次飞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撞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树干剧烈摇晃,枝叶簌簌坠落,硬生生被撞得拦腰折断。 他滑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吐着黑色的血,胸前已经凹下去了一个大坑,看起来浑身骨骼都被打断了,只剩下神经的本能抽搐。 但是张老没有给他任何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一步踏出,已经到了奎木身前,右手五指成拳,直接轰在了他的脑袋上。 “最后一拳,金鞭伏魔!” 随着张老的拳头挥出,一道金色的光剑也顺着他的拳风,瞬间贯穿了奎木的头颅! 那光剑越变越大,最后竟化作一柄丈许长的金色巨剑,将奎木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奎木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空,嘴里发出咯咯的怪异声响。 然后,他不动了。 一动不动得钉在地上,不再有任何的挣扎。 张老这才收回手,那柄金色巨剑也在同时破碎,化作点点金光,飘散在夜风中。 月光下,他的侧脸平静如水,只有那一身还未完全散去的金色炁光,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好似传说中的仙人一般。 “人老了,不中用了,否则贫道还能打一轮。” 说实话,张老当时这一套组合拳,给了我这个做徒弟的太多震撼! 以至于若干年后,当墨非烟一脸红晕,撒娇般的半跪在婚床上,说要小拳拳锤我胸口时,我都没来由的一阵鸡皮疙瘩…… 第414章 蛊人 我们听着张老哼哧哼哧的喘气声,一个个畏畏缩缩的围上来,生怕张老上瘾了,给我们也一人一拳。 月光下,奎木的尸体静静得躺在地上,像一件被打碎的冰冷瓷器。 墨离蹲下来,将他的尸体翻了个面儿! 尸体的皮肤很白,不是正常人的那种白,是一种变态到极致的煞白,冰冷光滑,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身体上还布满了一条条认不清楚的黑色符咒,似乎就是这东西在控制着他的行动……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整个都是血红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抹纯粹的暗红,好似两个红色大灯泡。 它们睁得很大,直直地望着天空,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张老揉了揉发酸的手指,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确实是奎木。” 他顿了顿,转向墨离:“你们墨家,想必能看出什么门道吧?” 墨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表情开始变得严肃起来,慢条斯理的检查着尸体。 他先是用手轻轻按压奎木的四肢,感受骨骼和肌肉的状态。 然后他从腰间摸出一柄雪亮的剔骨短刀,那刀刃极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凛冽的寒光。 墨离开始解剖。 我们屏住呼吸,看着他一刀一刀划开奎木的皮肤。 没有血流出来。 那苍白的皮肤被划开后,露出的不是正常的肌肉和血管,而是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泡沫物质,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充过,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 短刀划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在切割某种干枯的皮革。 墨离割开了奎木的整个胸口,查看了肋骨和内脏。 然后他划开脖颈,一节一节地检查颈椎。 整个过程约莫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哪怕是一向大嗓门的皇甫韵,此时都安静得可怕。 我听着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听着墨离手中短刀偶尔触碰骨骼的细微声响,觉得时间在此刻好像静止了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的双脚都麻了,墨离才缓缓得抬起头。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奎木应该是带着北地苍狼,紧急赶往弥渡山的时候,遭遇了袭击。” 他站起身,用短刀指了指奎木脖颈处:“我怀疑,北地苍狼最先被干掉,幸运的是,奎木逃走了,一路继续逃窜。” “可是,很快他也死了。” 墨离用刀尖点在奎木颈椎上的一块碎骨:“死因是被一招毙命,拧断了脖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故意提醒我们:“凶手是从正面近距离下手的。这个距离,奎木根本反应不过来,这说明……” 一个大胆的猜测从我心里冒出,我心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熟人作案?” “难道是熟人作案?” 墨离点点头:“没错,极大可能是熟人作案。”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仿佛怕被人听到一般:“奎木的本领,不逊色于我。能让他毫无反抗之力、从正面被一招拧断脖子的,只有一种可能。凶手他认识,甚至是他信任的队友,只有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才会被人如此轻易得手。” 熟人? 队友? 这两个词像两块冰,沉甸甸地压在我们心上。 奎木信任的人是谁? 他的苍狼已死,最信任的应该就是斩龙队的队友了。也许当他在逃亡时,看到了久违的同袍,第一反应就是欣喜若狂,但没想到等待自己的却是死亡…… 张老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还有呢?” 墨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蹲下身,把短刀探进奎木的腹腔,用力一划。 伴随着‘嗤’的一声,奎木的腹腔被彻底剖开。 然后,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腹腔里,没有正常的内脏。 只有一群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子在缓缓蠕动。 那些虫子约莫小指粗细,通体雪白,像蚕,又像蛆,在奎木的腹腔里挤成一团,缓缓蠕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它们爬满了每一寸空间,填满了原本应该是心脏、肺腑、肠胃的位置。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 墨非烟脸色发白,捂住嘴往后退了两步。 皇甫韵大骂了一声:“什么玩意儿,呕。” 然后也赶紧扭过头去,不敢再看,生怕多看一眼就忍不住把刚才吃的猪腿给吐了出来。 墨离用刀尖挑起一只虫子,举到月光下仔细端详。 那虫子在他刀尖上扭动着,嘴里竟然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蛊。” 墨离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是蛊,他的尸体被炼成了蛊人。” “蛊人?” 我忍不住开口追问,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墨离把那虫子甩回腹腔,用布擦拭着短刀,缓缓解释道:“这是苗疆的一种秘术,可以将死去的人炼制成蛊人,甚至保留死者生前八成左右的实力。这种蛊人力大无穷,速度奇快,没有痛觉,不知疲倦,只知道服从主人的命令。”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曾经,两苗大战的时候,黑苗用过这种手段。他们将杀死的一批白苗上等蛊师的尸体,炼制成二十个蛊人,投入战场。那二十个蛊人,几乎所向披靡。白苗的蛊师们根本不是对手,被屠戮殆尽。最后还是白苗的蛊王阿青禾,动用了……” 墨离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看了张老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我明白了,那一定是某种极其惨烈的手段,才能消灭那些蛊人。 而从那之后,两苗合并,这门秘术被封存起来,锁在了苗疆的禁地:万毒窟! 封存在万毒窟的秘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谁,从万毒窟里偷出了这门禁术? 又用在了奎木身上? 我抬起头,望向云雾岭最高处的方向。 夜风吹过,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和腐烂的气息,让我难以忍受这股味道。 奎木的尸体躺在那里,大卸八块。 那些白色的虫子还在缓缓蠕动,像是永远不会停止。 而更恐怖的,远远不止这些。 第415章 邱雨生的妙计 “万毒窟!” 我呢喃着这三个字,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 “对了,你们还记得吗?之前阿红药提到过,她的九尾蜈蚣不也是从万毒窟带出来的吗?” 心里想什么,我就立刻说了出来。 果然,听到这话众人立刻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墨离眉头紧锁,拳头不自觉得握紧,似乎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愤怒。 墨非烟咬着下唇,恨恨道:“她到底想做什么啊?” 皇甫韵则是直接骂出了声:“卧槽,那个老娘们儿,第一眼我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人,之前更是……” 没等她说完,我赶紧捂住了她的嘴。 “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我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声提醒大家:“隔墙有耳,虽然阿云朵没有跟上来,但我们还是谨慎点好,免得被人听去了。” 皇甫韵狠狠啐了一口:“我就是接受不了,大家都是斩龙队的人,一起出生入死无数次,怎么能……” 她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奎木的死是斩龙队的同僚造成的。 说到最后,皇甫韵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他娘的缺德玩意儿,简直比蛆还恶心。” 墨非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安抚着皇甫韵说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奎木前辈绝对不会就这样不明不白得死了,我们一定要为他找出凶手……” 话虽如此,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盛满了怒火,藏都藏不住。 杀害同袍,在斩龙队里乃是一等大罪! 斩龙队里的每一个人,绝不能将自己的刀尖指向同伴。 如果阿红药真的与此有关,那她不仅是叛徒,还是千古罪人。 斩龙里的所有人都不会放过她! 张老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此刻缓缓开口:“雨生,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我点了点头,说道:“对,我倒是想出了一条妙计,大家可以凑过来听一下。” 说完我挥挥手,示意大家靠近一点。 等几个人围成一圈,我将声音压到最低,飞快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我们这样……” “如此如此……” 听完,墨离的眼睛立马亮了,对我那叫一个欣赏:“后生可畏,年轻人脑子就是活泛。” 他就跟老丈人看女婿一样,越看越满意。 墨非烟双眼直勾勾得望着我,嘴角也忍不住微微翘起。 反应最大的当属皇甫韵! 皇甫韵听完以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一巴掌拍在我后背,力道那叫一个大,差点把我拍得跪在地上:“你小子真是诡计多端!不不不,是智计无穷,以后谁惹了你,指不定得好好脱层皮。” 张老最后一锤定音:“可依计行事!” 我们商量好以后,就趁着天空中的那一轮明月,在黑夜中疾行,飞快的赶回山洞。 当我们赶回山洞的时候,发现慈悲小和尚双手踹在袖子里,在洞口瑟瑟发抖的一直四处张望,活像一只大地鼠。在看到我们出现以后,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你们可算回来了,贫僧担心死你们了……” 慈悲小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咦,皇甫韵姑娘,你是不是受伤了?” 皇甫韵上手就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就你那爱惹祸的作风,带上你,老娘就不是摔断骨头,而是摔破脑袋了!” 我没心思看皇甫韵欺负小和尚,赶紧快步走进洞内。 只见阿云朵正蜷缩在角落里,像是睡得很沉。 我们几个人回来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把她吵醒。 其实我很清楚,阿云朵在装睡。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大家都跑出去了,她还能睡得着?那得有多心大啊。 还有,我一看她那个呼吸的气息,就知道频率不对。 阿云朵应该是知道外面跟踪我们的人就是奎木,我们去追奎木了,万一把人带回来,她一张嘴说不清楚,还不如装睡过去。 就跟有的人遇到心虚的事情,突然装晕是一个道理。 没一会儿,墨离就把奎木的尸体扛了进来。 但是奎木的身体全程都被一个厚厚的睡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人形的轮廓,让人无法准确得一眼辨清楚身份。 而且墨离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很轻,像是在搬运一个受了重伤的需要小心对待的朋友,所以才这么温柔。 我还正想着要怎么喊醒阿云朵。 没想到,奎木一放下,阿云朵就立马醒了。 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过来,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然后下一秒,她猛地瞪大眼睛,眼睛直勾勾得盯在那个睡袋:“这……这是什么?” 阿云朵惊讶得捂住了嘴巴,表情惟妙惟肖,这演技不去茶楼里唱戏真是可惜了。 我正要接话,结果张老忽然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他脸上表情很凝重,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叹息一声道:“是奎木,我们在林子里发现了奎木。” 阿云朵的眼睛立马瞪得更大了,看看张老,又看看那团灰布。 “是奎木?可奎木叔叔不是已经死了吗?” “没有。” 张老摇摇头,目光状似不经意得扫过阿云朵的脸:“奎木还活着,只是受了很重的伤。” 说到这里,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唉!他的伤很重,贫道拼尽全力,也只能暂时吊住他一口气。” “对了,他见到我们的时候,非常吃惊,张开嘴想要说……” 没等张老说完,阿云朵就急了,急匆匆得问:“他说什么了?” 张老顿了顿,抚了一把山羊胡道:“没说什么,他说到一半,就晕过去了。” 阿云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睡袋上,闪烁不定。 最后,阿云朵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得追问道:“张老,你刚刚讲奎木叔叔说了一半?前面一半他说什么了呀?” 张老没有回答,只是瞥了我一眼。 然后闭上眼睛,像是累了,盘膝打坐。 这演技,真不错! 上次我在蓬莱岛就发现了,我这师父别看平时挺正经的,演起戏来,那演技堪称一流,有鼻子有眼的,哪像什么正襟危坐的龙虎山天师。 不过,小老头这样还蛮可爱的。 “阿宝哥?”阿云朵又求助似的看向我,大眼睛水汪汪的。 我朝阿云朵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问了。 阿云朵咬了咬下唇,眉头微微皱起,最后却还是没有再开口。 但我知道,她是不会就这样放弃的! 第416章 鱼儿,上钩了! 夜越来越深了。 篝火烧的只剩下一小堆,把山洞照得忽明忽暗。 今晚折腾了这么久,大家也都累了,一个个的各自找了个地方躺下。 慈悲小和尚被迫在给皇甫韵揉着肩膀,揉轻了骂爹,揉重了骂娘,活像一个受委屈的小媳妇。 墨非烟和墨离在商讨着地图,两名墨家内门弟子一个在洞外巡逻,一个负责保护养伤的‘奎木’。 张老则在那里打坐一动不动,神游天外。 没一会儿,众人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我侧躺着,面朝洞壁,呼吸绵长,也恍如正常入睡了一般。 但我的耳朵却一直竖着,捕捉着周围细微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缓缓爬动。 然后就是一阵更轻的脚步声,对方仿佛提着脚尖在走路,要不是我耳朵都竖起来了,几乎不可能听见她的脚步。 是阿云朵。 一阵荡人心魄的香气飘来,让我心口跟手腕的位置,微微有些发烫。 她走到我身边,蹲下来,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 “阿宝哥……”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撒娇的软糯:“阿宝哥,你睡着了吗?” 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不情愿得眯开一条缝,睡眼惺忪得看向她。 一层稀薄的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笼罩在她的肚兜上,露出大片大片的雪白,宛如披了一层银白色的薄纱。 那双天生勾人的狐狸眼,此刻却盛满了关切与担忧,眼尾微微垂着,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这也太考验我了吧? 我在心里不断呢喃着墨非烟的名字,让自己坚定一点,可别被蛊惑了。 等心里稍稍平静一些后,我揉了揉眼睛,声音含糊得开口:“怎么了?” 阿云朵凑近了些,热气喷到我耳朵边,痒痒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压得低低的:“阿宝哥,奎木叔叔说的那半句话,是什么呀?我好担心你,担心会不会有人要害你,或者要害我们?” 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犹豫要不要坦白。 阿云朵咬了咬唇,大大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花:“阿宝哥,你对我还要隐瞒吗?你是不是不疼小云朵了?” 老天爷啊,你怎么能一直用美色来考验我啊。 我咽了咽口水,然后凑近她的耳朵,用只有她能听见的语气说:“我疼你啊,怎么会不疼你,可是……” “阿宝哥,没什么可是的,我又不是外人,你告诉我,我又不会跟别人乱说。” 阿云朵生怕我不告诉她,赶紧拍着胸脯保证。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开口:“那你可一定要保密……” “奎木说,有人要杀他。” 我顿了顿补充道。 闻言,阿云朵的身体微微一僵。 “谁?谁要杀他?”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软,但我却能从中明显捕捉到一丝紧张。 我摇了摇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老实交代道:“他还没说完就晕过去了,我哪知道是谁要杀他。不过……” 我故意卖了个关子,发现阿云朵的呼吸屏住了。 她真的很紧张。 我继续道:“不过,他那个表情看起来很震惊,很不敢置信的样子。” “想杀他的那个人,似乎是个熟人。”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了,在奎木晕倒前,他还说了两个字‘阿红……’,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阿红? 这不就是阿红药吗?是阿云朵的师父阿红药啊! 果然,听到这话,阿云朵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阿红?什么阿红阿绿的?” 她脱口而出,像是在故意辩驳。 随即意识到这个借口太过拙劣,于是又赶紧故意找补:“阿宝哥,你说那个奎木想说的,会不会是我师父呀?” 为了打消我的怀疑,她直接把这个最明显不过的答案送了上来。 “我不知道。” 我表情凝重得摇摇头,说道:“不过也可能是我听错了,而且当时他伤得太重,说话含含糊糊的。” 阿云朵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对……对呀,这一路上,我师父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她怎么有功夫去杀奎木?我觉得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是说他想说的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 “所以我也不确定。” 我接着阿云朵的话茬说了下去,淡淡道:“可能另有蹊跷,反正你也不要多想了,等奎木醒了,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阿云朵抬起头看向我,眼中冒出一丝诧异:“他还会醒?” “不,我的意思是,他真的会醒来吗?多久能醒啊,只要他早一点醒来,我们就能早一点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云朵继续一口气说道。 我点点头,语气笃定得开口:“我师父,你还不相信吗?师父说会醒,那就一定会醒。”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保护好他,千万不能让奎木再受一点伤害了!” 我直勾勾得盯着阿云朵,阿云朵面对我的目光,只能配合着我点了点头。 阿云朵没有再问问题,而是心事重重得站起身,重新回到自己的角落,然后躺下了。 我悄悄得看了过去。 只见月光下,她的侧脸看起来很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她脸上越平静,就说明她的心里不平静,脑子里不知道掀起了多大的一场惊天骇浪。 又过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自己真的要睡着了。 然而就在这时,半睡半醒间,我猛然看到阿云朵的袖口里,悄悄爬出了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虫子。通体泛着莹白的微光,像一只被施了咒的萤火虫,却比萤火虫多了几分诡异的灵动。 这小虫子似乎格外警惕,在她袖口边缘停顿了一会儿,触角轻轻晃动着,像是在确认周围的动静,这才张开翅膀。 它的速度很快,一下就飞出洞口,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鱼儿,上钩了! 第417章 舍身崖 第二天一早,东方刚出现鱼肚白,张老就把我们给叫醒了。 他看了一眼洞外,又看了一眼蜷在角落里的阿云朵,声音平静得开口:“今天大家兵分两路!一路由我带队,雨生、非烟、墨离跟皇甫韵,你们随我去云雾岭查探情况。” “至于,剩下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慈悲小和尚跟阿云朵,还有另外两名墨家内门弟子,缓缓道:“辛苦你们继续留在洞里,保护好奎木。他现在的身体不适合赶路,只能原地修养。但他随时有可能醒过来,所以身边需要人照料。” “一旦他醒后说了什么,你们务必记下来,等我们回来后,一一告知。” 阿云朵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简单整理一下兵器,便离开了山洞。 走出很远,确定洞口已经看不见了,皇甫韵才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好你个邱雨生,鬼精鬼精的,昨晚那出戏演的,连我都差点信了!” 墨非烟没说话,但嘴角那丝笑意藏都藏不住。 墨离摇了摇头,难得露出几分无奈的神情:“阿云朵那只苗疆小狐狸,怕是要被你玩得团团转了。” 哎,其实对于女孩子,我本不想这样的。 可事关大义,只能如此了…… 更何况,是她先盯上我想要算计我的,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只是礼尚往来罢了。 想到这里,我心中释怀了不少,挤出一丝笑意,看向了张老。 张老负手走在前头,灰色的斗篷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听。 “师父!” 我开口喊道:“鱼儿上钩了。” 张老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今天大鱼应该也会有所动静,池子里的水该晃动了。” 没错,既然阿云朵放出了报信的萤火虫。 那么等阿红药收到信息以后,肯定会有所动作的。 张老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山岭,深深叹了口气:“只是可怜了奎木,死了还要被我们这般折腾。” 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安慰:“奎木叔叔九泉之下知道了,也会同意的,因为我们是在帮他找到凶手,也是为斩龙队铲除害虫!” 任何时候,都绝对不能向同袍下手,这是身为斩龙队成员的底线。 既然有人感触碰红线,就应该抓出来,以儆效尤! 张老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着,步伐沉稳而坚定。 我们一行人加快了脚步,身后的洞口越来越远。 前方的云雾岭也越来越近。 而那只看不见的大鱼,此刻或许正在某个地方,等待着咬钩! 不过,这一切就看阿云朵那只萤火虫的速度,到底有多快了。 我们一路上走得脚下生风,约莫一个时辰后,大家终于来到了云雾岭主峰的脚下。 可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得皱起了眉头。 因为这个云雾岭,很不对劲! 按照当地向导在地图上标记的红色警戒,这里应该终年云雾缭绕,瘴气弥漫,毒虫毒蝎横行,伸手不见五指才是。 可我们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去,整座山岭却清晰得仿佛被水洗过一样。 嶙峋的岩石,稀疏的树木,甚至能看见山腰处盘旋的几只看不清是鹰还是秃鹫的大鸟。 “走错路了?” 皇甫韵挠了挠头,忍不住开口道:“雾呢?说好的瘴气呢?” 张老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睛望着山顶,抚须的手比平时快了几分。 前方,一座藤桥横亘在深渊之上。 那桥是用千年老藤编的,粗的像手臂,细的像手指,互相缠绕着搭成桥身,上面还铺着几块早已腐烂的木板。 山风一吹,整座桥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吟唱着一首死亡之歌。 桥下是万丈深渊,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只有偶尔能听见下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底下应该有条地下暗河,在极深处奔流,不知道通往何处? 对面的悬崖,就是云雾岭的最高处:舍身崖。 隐约能看见,悬崖上有一条人工开凿的栈道,像一条细蛇,蜿蜒而上,消失在岩石的褶皱里。 张老从怀里掏出四张龙飞凤舞的黄布条,上面用朱砂笔画着一道道龙虎山符咒。 他分给我们每人一张,小心叮嘱道:“把它贴在胸口,能暂时隐藏你们身上的炁,避免被布阵之人发现!” 我接过符箓,低头看了一眼。 那布条是暗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的应该是‘飞捷报应张元帅’,隐隐泛着层金光。 我把它放进胸口处,能清楚得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意从符条上散开,然后朝着我的四肢百骸蔓延,直到包裹住全身。 等所有人把黄布条收好以后,张老甩了一下衣摆,第一个踏上了藤桥。 “我们过桥!” 在他上桥以后,藤桥在他脚下剧烈晃动,甚至几块腐烂的木板直接坠落深渊,半天都听不见落地的声响。 只有他的步伐稳稳得落在上面,整个人稳得像走在平地上,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上去。 桥很晃! 要不是我平时都有练功,脚趾能稳稳得抓地,这会儿估计都要直接去见干爹邱大逵了。 就在这时,师父伸手抓了我一把。 那一刻,我感觉他的手带着无穷的力量,瞬间就把我提了起来。 “看来,你功夫还是有些不到家。” 张老虽然这么说,但经过他的出手,我终于站稳了。 “静心,静神,静气,不要往下看。” 张老的声音从前方缓缓传来,穿透风声和藤桥的吱呀声,像一记温润的钟鸣,敲在我心坎上。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脚下是万丈深渊,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只有偶尔能听见下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水流奔腾的声音,循环往复,激荡不已,像极了我此刻忐忑的心跳。 张老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我耳中:“想象自己很轻盈,每一步都很平。把自己放空,像一片落叶,像一缕山风。不要一惊一乍,不要和这座桥较劲。” 师父这是让我要顺其自然,将自己融入这座桥,要贯彻道家的无为,而非乱为。 因为越是想站稳,越是和晃动的桥对抗,身体就越僵硬,反而更容易失去平衡。 就像是小时候我在阴山镇的水里学游泳一样,越是折腾,越容易沉下去。 如果抱紧四肢,变成一个球,放空自己,反而立刻就会浮起来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紧绷的气全部吐掉。 然后,我试着按照张老说的去做。 想象自己很轻盈。 想象脚下不是摇摇欲坠的藤桥,而是一片宽阔的平地。 不较劲,不紧张,只是慢慢得走。 说来也怪,当我真的不再和这座桥对抗的时候,那疯狂的晃动,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我的脚步随着桥的节奏起伏,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不再固执地想要站直,反而走得稳了许多。 但因为我还没有到那种完全把情绪彻底放空的状态,所以,我仍旧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藤条在颤抖。 那种颤抖顺着脚底传上来,钻进骨头里,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随时会掉下去的错觉。 那是一种刻在人类本能里的恐惧,对深渊的恐惧,以及对坠落的恐惧! 第418章 巴掌庙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墨非烟极力压制的呼吸声。 她没有说话,但我能听见她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气息,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 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那种紧张通过藤桥的颤动传过来,像琴弦波动一般。 当然等皇甫韵上了桥,就没这么淡定了。 “卧槽!” 她刚踏上桥中央,整座桥就像被激怒的巨蛇,猛地一抖。 她一个踉跄,差点跪下,死死抓住旁边的藤条,脸都白了:“这什么破桥?简直比吊死鬼邱婆婆的索命绳还吓人!” 她的骂声还没落,桥又是一阵剧烈晃动。 一块腐烂的木板从她脚下脱落,直直坠入深渊。 我下意识得回头,正好看见那块木板越变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中。 自始至终,没有听见任何落地的声响。 那深渊,简直深得让人绝望。 墨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桥,这会居然已经无声无息得走在了我的侧前方,步伐出奇得稳健。 他的双脚像是生了根,每一次落下都稳稳得踩在藤条上。 不管桥晃得有多厉害,他的身体也只是随着微微起伏,像是长在桥上的一部分。 墨家轻功讲究如履平地,这四个字在他身上简直体现得淋漓尽致。 等我们好不容易走出一小段路,伴随着皇甫韵的一声尖叫,藤桥晃动到了最大幅度。 整座桥像一条被彻底激怒的巨蟒,疯狂地扭动摇摆着,仿佛随时会从中间断裂,把我们全部甩进深渊。 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你鬼叫什么?” 我喊了一声,提醒皇甫韵别这样情绪波动。 随着她情绪的大起大落,藤桥也会这样大起大落。 结果吼完,我就后悔了。 因为我这么一叫,脚下的藤条也发出令人难受的咯吱声,几根细藤承受不住巨大的拉力,直接崩断,像皮鞭一样抽在桥面上。 下一秒,我身后的墨非烟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 我猛地扭过头,只见她的身体一晃,整个人朝旁边倾斜过去,脚下的藤条刚好在这一瞬间剧烈抖动,她失去了平衡。 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然后用力一拉! 墨非烟一下被拽了回来,整个人撞在我身上。 我一只手死死抓住旁边的藤条,另一只手紧紧搂住她,两个人贴在了一起。 她的小脸埋在我肩头,急促地喘息着。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后怕。 “别松手。” 我咬着牙,艰难得吐出一句话:“看着我,跟紧我。”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皇甫韵是情绪最不稳的,可她是猎人,她手上跟脚下的功夫相当扎实,灵活得跟个野猴子似的。 所以每次差点要摔下去的时候,她一摆,就能甩回来。 但她是平安了,墨非烟可就惨了。 “对不起,对不起啊,我保证再也不乱叫唤了。”皇甫韵自知闯了祸,直接把嘴里塞了块布,以防自己这个大嗓门在不知不觉中犯了错。 风还在呼啸,桥还在晃动。 我们就那样站着,等着晃动慢慢平息,然后继续往前走,一步又一步。 就在我们终于走到桥的正中心,眼看已经走了一半的路。 忽然间,异变陡生! 一直没有的云雾,像是从脚底突然冒出来一样,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不是从远处飘来,不是从山巅降下,而是直接在我们四周凭空凝聚,从无到有,从淡到浓。 短短几个呼吸间,我们就被浓稠的白雾完全吞没。 那雾气冰凉刺骨,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息,像是无数尸体在腐烂时呼出的气息。 张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沉稳而急促。 “全体戒备!” 随着他话音刚落,远方突然传来一阵钟声。 “咚!” 那钟声不像是寻常寺庙那种悠远洪亮的钟声,而是沉闷压抑的,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一样,又像是从人的骨头缝里直接震出来的。 钟声后劲极大,一遍一遍地回荡,久久不散。 我的脑袋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敲了一下,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恶心感从胃里直往上涌。 我咬紧牙关,死死抓住藤桥的边沿,才勉强站稳。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剧烈的震动。 我扭头一看,发现墨非烟踉跄着,身体一晃,就要往桥下栽去。 但哪怕到了如此危险的地步,为了不影响他人,墨非烟一声惊呼都没有喊出来。 我赶紧伸手,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把她拉了回来。 她靠在我身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都在发抖。 “别松手。” 我咬着牙挤出几个字。 钟声还在缓慢悠扬得回荡着,声音就像是钝刀子一样,不停得在我脑子里乱搅,让我眼前的世界都不由得变得模糊起来。 头疼,脚麻,身体忍不住颤抖。 这就是落魂钟的声音吗? 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我死死抓着墨非烟,心里想着,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但就在我以为灵魂都要被震得炸开时,钟声突然停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雾气还在,但钟声没了。 张老的声音立刻从前方传来:“快走!趁现在!” 我们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个加快脚步,整个藤桥摇晃得不行。 但是我相信,此时此刻每个人心里都没有别的想法,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冲过去,赶紧冲过去! 等我们跌跌撞撞地冲过最后一段藤桥,双脚终于踏上坚实的地面时,我的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苍天啊,大地啊,活着的感觉真好。 能脚踩土地的感觉,真好。 这就叫脚踏实地吗?人还是脚踏实地好啊! 墨非烟扶着我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气。 皇甫韵则直接蹲在地上干呕了半天,嘴里嘟嘟囔囔得骂着:“这什么鬼钟,简直比恶人村孙婆婆的催魂铃还狠……” 他们恶人村节目这么丰富的嘛? 又是索命绳,又是催魂铃,难怪皇甫韵神经如此大条。 “你们看,前面是什么?” 这时,我忽然听到了墨离的声音。 我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接下来,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不远处,密密麻麻的建筑仿佛癌细胞一般排布着,看得人头皮发麻。 张老站直身体,眉头紧锁得吐出一个字:“庙?” 没错,是庙。 真的是小庙! 每一座都只有我的巴掌大小,用泥巴和青石块堆砌而成,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但它们实在太多了。 不是一两座,也不是几十座,而是密密麻麻围绕山崖铺了一圈,一眼望不到头。 更重要的是,每座小庙里,似乎都供奉着一样东西。 不,不是东西,是神! 各式各样的神! 第419章 庙底的死鱼 但面前的神,我几乎一个都不认识! 有的是用木头雕刻而成,有的是用黑色石头雕刻而成,有的只是用黄泥捏出了一个简单的轮廓。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长着三只眼,有的长着六条手,有的长着鸟的头,有的长着蛇的身子…… 每一座小庙里的神都不同,每一尊都诡异得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我甚至看见了,三姑村的瘟神! 那个我们在三姑村见到的三头六臂的瘟神,此刻就坐在一座巴掌大的小庙里,脸上全是一双双睁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好像已经认出了我? 还有凤尾村那个可怕的死神。 它也在这里,抱着双腿蹲在我的右手边,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这些我们曾经在各个凶地见过的、听过的、甚至交过手的伪神,它们的神像,都出现在了这里。 当然更多的是我们没见过,没听过,完全不认识的神像,密密麻麻的排列在这里,却又整整齐齐,仿佛一座庞大的供奉着世间所有邪神的万神殿。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那些小庙里散发出来,钻进鼻子里,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这些庙……” 皇甫韵的声音都变了调,颤抖得问:“底下埋着什么?” 张老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一指:“挖开看看。” 我愣了一下,随即指了指鼻子:“我,我吗?” “不然呢?” 皇甫韵双手抱胸,理直气壮得说道:“邱雨生,你知不知道尊老爱幼,难道你舍得让前辈们干这些脏活累活?” “那你也不是我的前辈呀。” 我不假思索得回答道。 皇甫韵笑了,继续理直气壮得挺了挺几乎不存在的胸:“民国社会不是流行礼让女子吗?你个大男人,难道要让我跟非烟去挖土?” 我是舍不得墨非烟干这种脏话,可你皇甫韵,你爬山爬树的样子,可一点不像个女人,比正常男性出色多了好吗? “小僧,小僧陪你。” 这时候我仿佛听到了慈悲小和尚的声音,他特别主动的举手:“我们两个年轻男子来挖。” “别,你还是别了!我来,就我来,我一个人可以的。” 然后,我立刻蹲下身。 开玩笑,要是让慈悲小和尚插手,不知道又要出多少幺蛾子,我真是怕了他了。 “不对,慈悲小和尚不是在洞里吗?”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一看,皇甫韵正笑得龇牙咧嘴,不用说,刚刚是她搞的鬼。 不过我也懒得计较了,有这个功夫,我估计早挖完了。 我拔出万仞剑,小心翼翼地挖开最近的一座小庙。 那庙很小,剑尖一撬就掀翻了。 下面是松软的黄泥,我挖了约莫一尺深,剑尖猛地碰到了什么东西。 我拨开泥土,底下露出一条鱼来。 死鱼! 那鱼已经腐烂了大半,看品种应该是大头鲤,骨头都露出来了,但鱼头上两只眼睛还在,浑浊地瞪着天空。 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我差点没吐出来。 这时候,墨离居然也出手,好奇的挖开了一座。 同样是死鱼,滇州特有的白须子鱼。 “这底下为什么全是死鱼?”皇甫韵来了兴趣,兴冲冲得扑上来,也开始了挖坑大计。 她速度很快,一下就挖开了一座。 底下埋着的,依旧还是死鱼。 莫非,每一座小庙下面,都埋着一条死鱼? 尽管是不同的鱼,不同的腐烂程度。 但无一例外,都是死鱼。 我正想问师父,这些鱼是用来干嘛的。 然而正当我抬起头时,却发现张老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的万神之庙,声音低沉如钟:“不行,撤。” “我们快撤!”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非常急迫。 说着,他的目光望向云雾岭的最高处,虽然那里只有云,但他的声音头一回带上了真正的凝重:“阵,应该已经成了。” 我们赶紧原路返回,幸好在经过藤桥的时候,没有再听到可怕的钟声。 大家有了经验,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一些。 等我们好不容易赶回去后,已经接近黄昏,我伸手叫停众人,让大家先不要着急进洞。 在附近藏一下,看看洞里的阿云朵是什么情况? 此时夕阳西下,黄昏的光线从洞口斜斜得照进去,把山洞都染上了一层暧昧的红晕。 我和墨非烟猫在一块巨石后面,悄悄观察着洞口的情况。 这个位置是我们早就选好的,视野开阔,又能藏身,还能听见洞口那边的动静。 “她动了。” 墨非烟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得往里面瞄了一眼。 洞里,阿云朵正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像是刚睡醒似的。 紧接着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就像是小偷要干坏事的时候,看一下周围有没有注意自己。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角落里,被睡袋盖住的奎木身上。 慈悲小和尚盘腿坐在奎木身边,低垂着眼帘,捻着念珠,嘴里振振有词得不知道念的什么经文。 另外两个墨家弟子,蓝田和白昼都靠在洞壁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睡着了。 “那两个怎么真睡了?” 我皱起眉头,有点不高兴。 墨非烟嘴角微微勾起:“装的。没这点定力,还叫墨家?” 我懂了,看来大家都在演戏,演得睡得睡,昏的昏,这样小偷才敢下手嘛。 只见阿云朵施施然走到了慈悲小和尚的面前,她蹲下身,那张俏脸凑得很近。 然后她开口了:“小和尚?” 原本娇媚的声音,此刻软得就像羽毛一样,还带着一丝委屈:“我能去看看奎木大叔吗?他……他受伤那么重,我想给他喂点水喝。” 慈悲小和尚没有睁眼,只是念珠捻得更快了些:“阿弥陀佛,张老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得靠近,云朵施主还是请回吧。” 阿云朵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咬着下唇,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小和尚,你这话说的,咱们都相处这么久了,我还是外人呀?呜呜,人家好伤心啊。” 第420章 演技与演技的较量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身体往前倾了倾,几乎要贴到慈悲小和尚的身上:“况且,况且我只是好意,有点担心奎木大叔。” “你看,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又那么惨,连口水都喝不上,我看着实在心里难受……” 慈悲小和尚的眉头微微跳动,像是被触动了一般。 但他依旧没有睁眼,继续拒绝道:“云朵施主,贫僧奉命行事,还请……” “小和尚!” 阿云朵忽然伸手,轻轻握住慈悲小和尚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前:“你摸摸看,我的心都碎了!扑通扑通的,都是心碎的声音。你就让我去看看他嘛,我又不会吃人……” 慈悲小和尚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来,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腾地站起来,后退了好几步,闭着眼睛大声念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阿云朵站起身,嘴角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但转瞬即逝。 她看着慈悲小和尚捂着耳朵,躲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面对着墙壁。 大声念着:“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慈悲小和尚仿佛已经入了无我之境,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了。 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佛法。 这一切恰好如了阿云朵的意。 阿云朵她又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洞口,确定那两个墨家弟子睡着以后。 她径直转过身,快步走到奎木身边。 下一秒,她猛地掀开了那块灰布! 奎木惨白的脸顿时露了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发黑,胸口还有无数触目惊心的大窟窿。 阿云朵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酷的审视。 然后她伸出手,用力掐住了奎木的脖子。 她真的在用力! 那张本来就已经死透的脸,被她掐得更加扭曲。 阿云朵的指甲深深陷进那苍白的皮肉里,青筋在手背上暴起,整张脸阴森得可怕! 足足掐了十几秒,她才松开手,退后一步。 “死了。” 她轻声自语,脸上平静得可怕:“总算死了。” 通过她的口型,我能依稀辨别出她在说什么。 通过她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我也能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 然后,阿云朵从袖口摸出一只闪着微光的萤火虫,轻轻吹了口气。 很快,那只萤火虫张开翅膀飞出洞口,消失在了黄昏的天空中。 她又报信了! 看到这一幕的我跟墨非烟,立马对视了一眼。 皇甫韵在我身后,一察觉到她想动,我跟墨非烟默契得转过身,捂住了她的嘴,把这个大嗓门想要说的话及时扼杀在了掌心。 不过还是能隐约听到她低声模糊不清得咒骂:“这小娘们可真恶毒,长着一张仙女脸蛋,杀起人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墨非烟一边捂着她的嘴,一边用眼神警告她别出声。 好不容易静静看完她演了场戏,千万不能就这么暴露了。 我们还要放长线钓大鱼呢,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想到这里,我立马从石头后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步流星得朝着洞口走去。 脚步声很快惊动了洞里的阿云朵。 因为只有她在干坏事儿,她是最警觉的。 小和尚还在那里背着我们,捂着耳朵念经,根本不知道有人回来了。 阿云朵回过头,看见是我,脸上瞬间换了一副表情。又是惊慌,又是害怕,又是无措,还夹杂着一点点委屈。 她尖叫一声,喊道:“阿宝哥?你、你回来了!” 下一秒,阿云朵直接扑了过来,抓住我的袖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刚刚、刚刚我是看奎木大叔的手动了动,想着他肯定渴了,想给他喂点水……” “结果、结果我一碰到他,他就不行了!” “呜呜呜,他就睁着眼睛说了一句话,然后就咽气了……呜呜。” 她的声音颤抖着,哭得整个人都上气不接下气。 我低头看着阿云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会演。 尸体也会渴? 真会演,梨园戏班子里怎么没你去唱戏呢,指定能拿个角儿。 就在这个时候,情蛊忽然动了。 一股暖流从心口涌向四肢,我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住,眼前的阿云朵忽然变得格外可怜,变得格外需要我的保护。 我知道这是蛊的作用。 此时的我也很清醒,但我必须配合! “他说话了?他说了什么?”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伸手抚摸着阿云朵的头,温柔得喊着她的名字:“小云朵,别怕,快告诉我,他说什么了?” 阿云朵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不敢说……” 她咬着下唇,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那个人……那个人咱们惹不起!”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温柔得揽入怀中,轻声道:“别怕,告诉我。” 阿云朵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字一顿地往外蹦:“他说……他、说、凶、手、是、张、老!” “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猛地将她一把拉开,脸上的震惊恰到好处。 阿云朵连忙拉住我的手,急声道:“阿宝哥你别激动!我知道你不信,可……可奎木大叔临死前就是这么说的,他说,那个杀他的人,就是张老,因为张老怕他说出什么秘密。” 她说着,又忍不住哭起来:“我、我好害怕……张老要是知道奎木揭穿了他的嘴脸,会不会把我们也都杀了……” 阿云朵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泪,那叫一个楚楚可怜,那叫一个我见犹怜。 就在这时,我感觉体内的情蛊又动了一下。 然后我脸上的表情也开始变化,从震惊,变成犹豫,再变成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居然是这样……” 我口中喃喃着,自言自语得说道:“我真是看错他了。” 我看向阿云朵,眼神里满是怜惜和感激:“还好有小云朵你聪明,不然我们都被蒙在鼓里了。” 阿云朵靠进我怀里,声音闷闷的:“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张老那么厉害,我们……我们打不过他的……”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说:“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必须偷偷下手,先把他抓住,再慢慢拷问。” 说这话的时候,我不停得在心里道歉。 师父啊,师父,为了大义,我只能暂时心口不一了。 这些话都不作数的。 但是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好最正直最慈悲的好师父! 阿云朵在我怀里点了点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嘴角,一定在笑。 这个坏蛋!以后有你好受的。 我的视线不禁投向外面,墨非烟他们藏得很好,可是我脑子里依稀浮现出了这样一幅画面。 就在不远处的巨石后面,墨非烟看着这一幕,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皇甫韵则咬牙切齿地小声骂着脏话:“我真想现在冲过去,一刀劈了那个小妖精!” 但是墨非烟一定会按住她,让她别急。 甚至,墨非烟会目光深邃得眯起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说出一句:“让鱼再游一会儿。” 就是不知道师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了? 依旧淡然,还是觉得我做得对? 第421章 贫僧没有摸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洞里的篝火偶尔‘噼啪’一闪,将我的侧脸照的阴晴不定。 阿云朵轻轻靠在我的肩头,温热的呼吸一阵一阵,拂过我的耳畔。 她忽然偏过脸,柔软的唇瓣不经意间擦过我的脸颊。 那一瞬的触碰,像一道电流窜过全身,又似一枚勾魂的钩子,轻轻一扯,便让人失了心神。 “阿宝哥……” 她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嘴唇凑到我耳边,吐气如兰:“这次如果我们成功了,可就算在斩龙队立下大功了。” 立大功? 想我邱雨生进斩龙队以来,遇到的危机不少,但立下的功劳似乎也很多。 有时候我都感觉自己是被上天选中的少年! 阿云朵柔弱无骨的小手,不停得在我的胸口轻轻画着圈,指尖隔着衣料传来若有若无的温度:“阿宝哥,到时候、到时候,你只要去跟我师父提上一提,她一定会成全我们的。” “那我就是……你的人了。” 她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令人浮想联翩:“到时候什么都给你,只要你想要。” 这句话,只要换作正常男人都会忍不住想入非非。 可我早有防备。 应知色字头上一把刀,这么漂亮的小美女投怀送抱,不是要钱就是要命! 阿云朵顿了顿,她抬起头。 那双狐狸眼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我,像是要看进我的心里去:“你可要对我好一点。” 我看着她。 潋滟的春波在她脸上跳跃,把那张俏脸映得半明半暗,媚眼如丝。 说真的,我是一个男人,面对此情此景,很难不动情。 只可惜,我已经心有所属。 当一个人心里已经装了一个人,那么别的女孩子再美再娇媚,都会感觉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我只对墨非烟有。 还有,如果我没有亲眼看到阿云朵对奎木的尸体下手,我可能还会对她抱有一丝期望,觉得她可能也不是我想象中那么坏。 只可惜,事实证明,越漂亮的女人越靠近你,越有目的。 还有,谁会娶一条美女蛇? 日日夜夜睡在身边,不瘆得慌吗? “阿宝哥?你怎么不说话?” 阿云朵嘟着嘴,水汪汪的大眼睛就那样直勾勾得望着我,我正想随便说几句好听的话糊弄她。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情蛊适时地动了。 一股酥麻从心口涌上来,然后朝着我的四肢百骸蔓延。 我没有抵抗,而是将计就计,装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像是软了一般,眼神也故意迷离温柔起来,就连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我伸出手,轻轻抚过她阿云朵的脸颊。 她的皮肤很好很好,又光滑又温软还弹弹的,但我不敢贪恋这触感,而是像在抚摸着一朵带毒的花,时刻提醒自己:温柔乡会死人的,温柔刀,刀刀催人命。 “小云朵。” 我亲昵得喊着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发飘:“你真好!” 阿云朵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就被一股更深的情意所取代。 她靠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要贴进我怀里。 可就在这时候,我的动作忽然僵住了,猛地掐住她的肩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大事。 但是看着她的脸,我张了张嘴,在即将出口的刹那,又重新把话咽了回去。 故意深深的皱紧眉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的表情。 阿云朵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好奇得看向我,灼灼得问:“阿宝哥,怎么了?” 我欲言又止:“其实、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事?” 阿云朵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你说呀!小云朵在听呢。” 我正欲开口,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还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 伴随着墨离的声音,还有皇甫韵的大嗓门,从外面传来。 他们回来了! 阿云朵脸色一变,她的动作比我想象中更快。 下一秒,她就从我怀里弹起来,退后两步,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那眼泪来得又快又急,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样。 阿云朵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梨花带雨,似乎委屈极了。 我看着她,先是一惊,然后一愣,接着就是满满的佩服之情。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阿云朵这演技,不去梨园当花旦真是可惜了。 很快,张老第一个带头回到了山洞。 他目光一扫,先是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看向了哭得稀里哗啦的阿云朵,长袖一拂,似乎有些不悦。 直到最后,当看见角落里那具已经冰冷僵硬的尸体。 他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苛责。 阿云朵抬起泪眼,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她指着角落里的尸体,声音哽咽得说道:“张老……奎木叔叔他……他死了……” “什么?” 张老大惊失色,几步抢到奎木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 随后身影摇晃了一下,猛地回过头,目光如电,扫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躲在黑暗中念经的慈悲小和尚。 “小和尚!” 张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贫道让你守着奎木,你就是这么守的?” 这么大的声音,慈悲小和尚都没听到。 直到皇甫韵冲上去,给了他后脑勺一记板栗,他才扭过头来。 看到我们回来了,还满脸的怒气冲冲,慈悲小和尚站在角落里,一脸茫然。 “小和尚,我问你,我们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你看好奎木,你就是这么看的吗?” “把人给活生生得看死了?好一个出家人慈悲为怀啊!” 慈悲小和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此刻被墨离这么一吼,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巴张了又张,断断续续得开口:“我我我……贫僧……” 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小和尚显然已经彻底懵了。 他只是念了下经,怎么人就死了,大家回来后还将自己当成了罪魁祸首? 这时,阿云朵哭得更凶了。 她指着慈悲小和尚,声音颤抖得说道:“奎木……奎木叔叔一直是他照顾的。刚才奎木叔叔醒了,想喝水,我去帮忙,可他不让我靠近。他……他还……” 她捂住脸,声音里满是委屈和羞涩:“他还摸我的腿……调戏我……我好不容易才挣脱,去给奎木叔叔喂水,结果……结果他已经……呜呜呜,奎木叔叔死得好惨啊……”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一个劲儿得哭着。 慈悲小和尚整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女施主,你、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调戏贫僧!你拉贫僧的手往你胸前放,还说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贫僧、贫僧……” 他急得语无伦次,双手乱摆。 那模样真像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阿云朵猛地转向我,泪眼朦胧中带着一丝哀求:“阿宝哥,你是第一个回来的,你都看见了,对不对?你给我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我的身上。 第422章 离间计 我先是沉默了一瞬。 阿云朵跟慈悲小和尚都焦急得望向我,一个眼泪汪汪的哀求着:“阿宝哥,你倒是说话呀,你把你看到的都说出来,好不好?云朵求你了。” 慈悲小和尚嘴笨牙钝,一个劲儿道:“贫、贫僧没有,出家人不打诳语,更不能犯邪淫,贫僧怎么会调戏云朵施主?” “贫僧没有做那些事,雨生兄弟,贫僧求你说句公道话。” 面对着慈悲小和尚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缓缓得点了点头。 没错,我是需要出来说点儿什么。 慈悲小和尚如释重负得松了口气,一脸期待得看向我,期待着我帮他证明清白,告诉队友们,他不是这样的人! “是的。”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得看向众人,开口道:“我看见了,而且看得很清楚。” 我看向师父,一脸诚恳得道:“师父,你让我加快脚步第一个回来报信,你们在路上捡点夜里用的柴火。” “结果万万没想到,我刚到山洞就看到,慈悲小和尚对云朵行不轨之事!他居然趁着大家不在,借机调戏阿云朵,还说要为她开光,简直让人看不下去。” 那一刻,慈悲小和尚整个人愣了。 他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张着嘴,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那双眼睛里满是震惊、委屈和绝望。 他直直得盯着我,想不通我为什么要这样。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慈悲小和尚应该想破光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冤枉他,明明我们是朋友啊。 明明他真的只是在念经,什么都没有。 他一脸死灰得看着我,眼泪渐渐得夺眶而出。 听了我说的话,皇甫韵脸色难看得啧了一声,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鄙夷。 “小和尚啊小和尚,你怎么……你怎么饥不择食啊?” 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是佩服皇甫韵了,怎么次次都能语出惊人。 不过听她这话,也是不相信小和尚的清白了。 墨非烟冷冷地瞥了慈悲小和尚一眼,移开了目光,似乎是不齿他的行径。 墨离双手环胸看戏,眼神捉摸不透。 我忽然看向了那两个之前在洞口打盹的墨家弟子,随着墨离的返回,他们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严守着洞口,仿佛从未打过瞌睡。 墨离先是看了一眼阿云朵,紧接着看向他们问:“蓝田,白昼,你们也一直在这里,没有离开过吧?” 听到这话,阿云朵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苗疆跟墨家一向不和,墨家人可不会像我这般,故意偏袒替她说话。 他们只会做出公正的判断。 慈悲小和尚仿佛燃起了希望,目光再次望了过来。 蓝田和白昼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同时点了点头:“我们没有离开过山洞,一直在洞口守着,这个期间并没有外人闯入。” 我摸了摸下巴,回忆着当时的情况。 我在进入山洞的时候,两人是突然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自己人后,就又继续装睡了。 墨离继续开口:“那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到底是慈悲小和尚调戏了阿云朵姑娘,还是阿云朵姑娘有意污蔑小和尚的清白?” 蓝田和白昼沉默了。 可是片刻之后,墨离声音一沉:“说,你们都看到了什么,我要听实话。” 这句话威严十足,阿云朵都不由得紧张起来,她情不自禁得咬住下唇,死死盯着那两名抱着刀的墨家弟子。 其实我都已经想好了,如果墨家这两个人揭穿阿云朵,阿云朵一定会反咬一口,说墨家跟苗疆恩怨极深,他们为了针对苗疆,当然会替慈悲小和尚做伪证。 然而万万没想到,蓝田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居然这样回答了墨离:“禀告少主,事实正如邱少侠所言。” 白昼也拱了拱手:“没错,我们二人身份特殊,不好管这种闲事。但事实如此,我们二人也不好替慈悲小和尚做什么遮掩。” 慈悲小和尚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他眼里最后一丝光芒彻底暗了下去。 没有人帮慈悲小和尚说话。 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替他说一句话! 哪怕在场的几个人,也都没有一个证明他的清白。 慈悲小和尚他想要解释的嘴巴嗫嚅了好几下,最后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他失望了,绝望了,痛苦得闭上了眼睛。 我心中闪过一丝不忍,这种百口莫辩的画面是不是太伤人了? 慈悲小和尚那么相信我,他明明没有做过,我却…… 阿云朵的哭声倒是渐渐小了。 她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耸动,但我看见,她垂下的眼睫下面,那双狐狸眼,正悄悄地朝我挑了一下。 那是胜利者的眼神,写满了得意! 她以为自己成功了。 她成功地诬陷了小和尚,成功地挑拨了我们的关系,成功地在这个小团体里,孤立了一个无辜的人,拉拢了一个自己人。 而这个自己人还愿意为她撒谎。 我低下头,不忍心面对小和尚,垂下眼睛,仿佛内心有愧一样。 阿云朵却拍了拍我的肩膀,鼓励我道:“阿宝哥,你不要内疚,你只是说出了实情,错的人不是你!” 呵,这阿云朵的演技可真好的,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这场戏,还没完。 只见张老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具尸体,又看了一眼委屈哭泣的阿云朵,最后看了一眼此刻脸色惨白又孤立无援的慈悲小和尚。 “唉,线索又断了。” 张老深深得叹了口气,这句话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所有人说一样。 他挥了挥手,示意大家都散了。 毕竟慈悲小和尚是法印大师的高徒,而且这件事也没有造成很大的后果,所以就算要处理小和尚,也是应该按照他们师门的规定进行处理。 没有人再说话。 慈悲小和尚默默地走到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蹲了下去。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阿云朵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温热柔软,带着一丝潮湿的汗意。 “阿宝哥,谢谢你。” 她的声音低低的,只有我能听见。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余光里,我看见张老和墨离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极轻极快,像夜风拂过水面,转瞬即逝。 但我就是看见了。 因为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423章 你的师父是坏人 今天已经是分兵作战的第三天,这场小插曲过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墨离将捡回来的树枝,重新燃起了一团熊熊的篝火。 篝火的火苗跳跃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张老照例取出那叠心印鹤,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忽然停滞了。 因为一只蓝色纸鹤,此刻已经变成了红色! 不是素白,不是浅粉,是那种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像凝固的血液一般,散发出一股不详的预兆。 师父说过,如果心印鹤是白色,说明没事儿。 而如果是红的,那就代表着另一队遇上了重大危险,急需支援!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心里猛地一咯噔。 当然反应最大的当属阿云朵。 阿云朵本来就故意坐在了张老旁边,当她探头发现这一点之后,娇媚的俏脸上立刻涌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慌。 “师父!” 她失声叫了出来,捂住嘴,眼圈立马红了:“师父他们有危险,张老我们快去救他们吧!” 她的声音在颤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那模样看起来,简直要多着急有多着急,要多担心有多担心! 然而张老却没有动。 他盯着那只红色纸鹤端详了半天,最后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篝火,眺望北方云雾岭的方向。 那里,落魂钟还在,那个爱吃砂糖橘的怪人还在,三百颗黑斑竹还在等着我们。 “不急。”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云朵的眼泪凝固了一瞬,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不急?” 她猛地站了起来,声音立马拔高了,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急迫:“可是……可是我师父他们……” 张老抬起手,打断了她。 “我们好不容易才摸到云雾岭,进入落魂阵的范围。” “明天上山,速战速决,解决了截教的事情,再去救援也不迟。” “张老!” 阿云朵急得直跺脚。 张老拧了拧眉头,目光不耐烦得落在阿云朵脸上,解释道:“你是有多小看你师父?阿红药是老手了,在苗疆实力只比阿老略逊一筹,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九连环和墨翁的帮助,一时半会翻不了船,你急什么?” 说到最后,已经是把对阿云朵的不满摆在明面上了。 张老从没有如此针对过一个人,他这样的表现反而显得阿云朵之前离间我跟张老说的那些坏话是真的一样。 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正义凛然,视同袍的生命重于泰山! 阿云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能咬着唇,委屈得吞了回去。 她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那模样,像极了一个担忧师父却无力反抗的可怜徒弟。 这演技,真的够我学太多了…… 不过看着她,我心里忍不住在想另一件事。 纸鹤,变红了。 阿红药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演的? 还是真的? 为什么偏偏是在阿云朵放出报信的萤火虫后,纸鹤就变红了,这一切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夜渐渐深了。 我们吃了点干粮以后,就开始各干各的事儿。 皇甫韵白天过藤桥时摔得不轻,准确来说,是她最后那几步太急,一脚踩空,直接趴在了悬崖边上。 好在没掉下去,但膝盖却磕在石头上,青紫了一大片。 墨非烟正蹲在她身边,用药膏给她揉着伤处,皇甫韵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发出阵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小伤,小伤,跟挠痒痒似的。” 这女人,有时候真的强悍得过分了。 慈悲小和尚独自坐在最远的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面朝洞壁。 从被扣上调戏阿云朵的色魔帽子后,他就一直这样,不吃饭,不说话,只是面壁坐着,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偶尔能听见他在低声念经,但我根本听不清他念的是什么。 这搞得我越发愧疚了,心里不停得跟慈悲小和尚道歉。 这对他来说,根本就是无妄之灾。 可我必须这样做,只有这样才能赢得阿云朵的信任,才可以方便后面的计划。 等回头事情解决了,我再好好向他赔罪吧! 我靠在洞壁边,阿云朵枕在我腿上,一副安然入睡的模样。 篝火被压小,大家都各自找地方躺下,洞口依旧是蓝田跟白昼在巡逻。 大家折腾了一天也都累了,没过多久,一个个的呼吸都渐渐平稳下来。 当然,我很清楚,不是所有人都睡着了。 果然,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阿云朵轻轻动了。 她翻了个身,凑到我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我耳边呢喃:“阿宝哥,你睡着了吗?” 我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夜风穿过树叶:“阿宝哥,你有没有觉得……张老今天,有点奇怪?” 我的心微微一动,但表面上依旧平稳:“有点奇怪?张老怎么就奇怪了?” 阿云朵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用词:“我师父那边,心印鹤都变成红色了,那可是碰上了重大危险!张老却说不急,要先上云雾岭……”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和不解:“云雾岭就在这里,又跑不掉,晚一天上去有什么关系?可我师父他们,万一……万一……呜呜呜。”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哭了。 虽然她这话没有挑得太明白了,但我完全听懂了。 她说了这么多,其实想说的就一句话,那就是:张老为什么不顾阿红药的死活? 她在暗示,张老冷血无情,只顾完成任务,丝毫不在乎队友的生死性命。 我没有接话。 阿云朵继续开口了,她的声音更轻,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十分清楚:“还有啊,阿宝哥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一路上遇到这么多危险。” “无论是叶浮屠、青行灯、死尸群……” “每一次,张老都让我们冲在最前面,他自己却……” 她停住了,像是有些话不敢说出口。 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老,是不是在利用我们? 是不是另有所图? 这娘们真是演都不演了,从告诉我,奎木亲口说的,杀他的人是张老以后,阿云朵就在尽力找张老错处,鸡蛋里面挑骨头。 这次我什么都没有说,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得吐息。 但我的心里,已经笑了。 这条小鱼,开始吐泡泡了。 也从侧面证明了一点,我们的计划很成功! 第424章 修罗之子 果然,过了片刻,她的声音再次飘进我的耳朵:“雨生……” 她改口了。 不是“阿宝哥”,而是刻意喊了一句“雨生”,作为称呼。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少了些撒娇,多了些亲近,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属于她的名字。 她一边喊着,一边小力推搡我,让我没办法继续装睡。 “嗯?” 我眯开一条缝,低下头看她。 篝火的余烬映在她脸上,那双狐狸眼在昏暗中亮晶晶的,里面满是狡黠。 “阿宝哥,张老好过分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除了委屈,还有种誓不罢休的决心:“他害死了奎木叔叔,现在还要害死我师父,如果师父死了,就没人给我们……” 她顿了顿,脸微微红了一下,适时吐出一句:“给我们定亲了。” 我看着她。 看着她说‘定亲’两个字时那恰到好处的羞涩,看着那双眼睛里恰到好处的依赖和期盼。 这女人真是的,见我没什么反应,就一直想要逼我,还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既然她非要继续演戏,那我就陪她演下去吧,看看她都还有什么花招?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满和愤怒:“师父这次,确实有点过分了。” 阿云朵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动和不忿:“既然他不想救,那到时候我们就两个人自己去!” 阿云朵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但她很快把那丝得意藏起来,换上了担忧和犹豫:“可是,我们自己去,能行吗?” “行不行也得试试。” 我握紧拳头,像是真的很关心阿红药的死活一样:“总不能看着你师父就这样……对吧,那可是你最亲的师父呀。” 我说一半藏一半,没说的部分让阿云朵尽情联想。 阿云朵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波光流转,像是有千言万语。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像是满意,像是放心,又像是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东西。 “也不用这么着急啦。” 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诱惑:“阿宝哥,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有话想对我说吗?” 我一愣。 她继续蛊惑着我,手指轻轻在我胸口画着圈:“现在说吧。趁着大家都睡着了,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尽管说出来,不会有人听到的。”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声音软得像要化开:“说出来我就奖励你亲亲,还允许你摸我一下,哪里都可以。” 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那双狐狸眼里像是有钩子:“反正我咬了你的手,就是你的人了,这些亲密都是迟早的事情。” 山洞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睡着了,只有远处的慈悲小和尚直直得坐着,背影一动不动。 我低头看着阿云朵。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在等我主动上钩。 好。 那就上钩!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道:“接下来,我要说的,可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放心吧阿宝哥,我只听你的,你还不放心吗?” 阿云朵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喜悦,可是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完全藏不住了。 我皱起眉头,声音压到了最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然后我缓缓吐出一句话:“其实,我们一直在怀疑苗疆。” 阿云朵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用口型进行交流:“之前在猎人村调查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件很诡异的事情,害死全村几百人的,是一个化名为紫鸢神医的蛊娘,而且她在用全村的怨念炼制某种邪恶可怕的蛊婴。” 我顿了顿,盯着阿云朵的眼睛:“之前张老怀疑,那个蛊娘,就是你师父阿红药。”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阿云朵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无数种情绪闪过,有惊讶,愤怒,慌张,还有被我捕捉到的一丝极其微妙的复杂。 但最快出现的,是否认。 “不是师父!”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随即又压下去,急急地说:“不是师父,绝对不会是我师父!”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道:“可是蛊术这么厉害的人,除了阿老,不就只有你师父了吗?难道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其他存在?” 阿云朵张了张嘴。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表情变得越发复杂起来,既犹豫又挣扎,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心虚。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已经告诉了我们答案。 不是阿老,不是阿红药。 但这个人,她认识。 而且,她不敢说。 我的心沉了沉,感觉事情好像越来越不简单了,就在这时阿云朵忽然转移了话题。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重新浮起盈盈的水光:“对了,阿宝哥,我还是想再问你一遍,你之前在哀牢山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看见一个血红色的婴儿?” 我的心猛地一跳,她怎么如此关心这件事儿? 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的秘密:“你说你好像见过。那你告诉我,你在哪里见的?怎么见的?它是什么样的?”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那目光里满是急切和期待。 我知道,鱼上钩了。 但我不能急着收线。 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努力回忆,然后缓缓说:“我记不清了,得好好想想。” “你想,你好好想想,想多久都行。” 阿云朵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亮得惊人。 其实我是在犹豫,到底是说真话,还是编个瞎话。 我是想要套她的话,总不能自己被套话了吧。 最后,我缓缓开口道:“好像是在独脚五郎出现的时候吧,那时候山崩地裂,碎石满天。” 我顿了顿,盯着阿云朵的眼睛:“山体裂开了一道缝,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小,蜷成一团,通体血红,像……” “像什么?” 阿云朵的声音有些发颤。 “像婴儿。” 阿云朵眼睛直勾勾的亮了起来,那是一双看见了猎物的眼睛。 但她很快把那光芒藏起来,换成恰到好处的震惊和好奇:“真的吗?你真的看见了?然后呢?它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脚踝。 阿云朵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 “你……你……” 她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羞涩:“原来你喜欢这个……” 我握着她的脚踝,没有松手。 “你得先告诉我。”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也带起了钩子:“那个血红色的婴儿,到底是什么,我才好确定,我是不是真的见过。” 阿云朵看着我,静静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吐出几个字:“它叫修罗之子。” 修罗之子? 那是什么? 我维持着脸上的表情,但心里已经翻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第425章 仰阿莎的眼泪 “修罗之子?” 这四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我低头看向阿云朵,等着她的回答。 她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靠在我腿上,望着山洞顶部的黑暗,那双狐狸眼里映着篝火余烬的微光,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说道:“这还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她的声音很轻,像夜风穿过树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飘渺:“苗疆在很早很早以前,不是现在这样子。那时候没有白苗黑苗,没有统一的寨子,只有无数个部落,互相争斗,互相残杀,那时候天空是黑的,大地是血红的一片,那段日子。” 她顿了顿:“被称为‘血雨时代’!” 血雨时代? 我微微皱了皱眉,没有打断。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才彻底终结了那个时代。” 阿云朵的声音突然显露出无比的敬畏,她带着无限的虔诚,念出了那个神圣的名字:“她叫仰阿莎。” “仰阿莎?” 阿云朵的目光依旧望着虚空:“她是苗疆第一代蛊王,也是最美丽最伟大的女王。” “是她创造了蛊术,教会苗人用昆虫保护自己,让苗寨之间第一次有了和平,苗族人把她当做神一样崇拜。” 我听着,心里却隐隐觉得,这个故事不会如此简单。 果然,阿云朵话锋一转:“可是她成为王之后,却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什么事?” “苗疆太大了,人心太杂了。有白苗,有黑苗,有各种各样的人。有的人善良,有的人很恶。他们虽然暂时被仰阿莎的威望压住,但那些恶念,一直都在。” 阿云朵的目光落在黑暗里,像是在注视着那些看不见的恶念:“她把万毒窟定为圣地,因为那是她创造蛊术的地方。然后她一个人进了万毒窟。” “一个人?” “是的,一个人。” 阿云朵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没有人知道她在里面看到了什么。但从此以后,她开始痴迷于一件事——长生。” 长生! 我的心微微一跳。 “或许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太短了,能做的事情太有限。她想活得更久,为苗疆做更多的事。” 阿云朵的声音里带着三分感慨:“她发现,天地间的‘炁’是不死不灭的。如果能用‘炁’来造人,也许就能造出不死不灭的人。” “所以她成功了?” “怎么说呢,成功了,但也没成功。” 阿云朵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她用天道之炁,制造出了一个人。那个人在她进入万毒窟十年后出现,英俊得不像凡人,取名阿修罗。” 阿修罗。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阿修罗诞生的第一秒,就爱上了仰阿莎。”阿云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当然仰阿莎也爱上了他,因为他是那样的英俊,那样的完美,是仰阿莎手中最杰出的作品!” 除了阿修罗,没人配得上这个伟大又美丽的女王。 只有阿修罗,才有资格! “可是……” “可是仰阿莎终究在老去,而阿修罗不会。他不死不灭,永远年轻。”阿云朵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而且,仰阿莎惊恐地发现” “阿修罗在不断吸收天地间的戾气。” “戾气?”我问道。 “贪、嗔、痴、怨,所有人的欲望,所有的恶念,都会化为一股戾气!这些戾气不死不灭,而阿修罗在源源不断地吸收它们。” 她的声音更低了些:“他越来越强大,天赋异禀的他,很快就会超过仰阿莎。” 山洞里很安静。 只有篝火余烬偶尔的噼啪声,和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所以……” “所以仰阿莎决定镇压他。”阿云朵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阿修罗知道心上人对自己动了杀心。但他没有反抗,他如了她的愿。” “仰阿莎将他镇压在哀牢山,封入深渊。从此那个深渊被称为‘魔界’。哀牢山,被称为‘魔界之门’。” 魔界之门。 哀牢山。 我想起那次去哀牢山的经历,想起十四境大妖独脚五郎,想起山崩地裂时的惊心动魄。 原来那座山下,镇压着这样一个存在? “阿修罗被镇压的时候,只是苦笑。”阿云朵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复述一句刻在心里的诗:“他说:你让我在那里,我便在哪里。” 我沉默了。 “仰阿莎呢?” “她化为了一颗眼泪,永生永世守在了修罗之门。”阿云朵的目光飘向虚空:“为了弥补自己的愧疚,她留下遗命,后世的每一代蛊王,都必须姓阿。” 阿。 阿红药,阿云朵,阿娅琳,阿依娜,没错,所有人都姓阿。 原来这个‘阿’,不是为了传承,而是为了赎罪。 我沉默了很久,才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修罗之子呢?” 阿云朵的目光,终于落回我脸上。 那双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 “相传……” 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叹息:“仰阿莎和阿修罗,曾经有过肌肤之亲。他们生下了一个魔胎。” “那个魔胎……” “就是修罗之子!” 修罗之子。 这四个字像四块冰,一颗一颗落在我心上,沉甸甸的,冷得刺骨。 “自那时候起,哀牢山就成了魔界。” 阿云朵的声音在山洞里轻轻回荡,像夜风穿过枯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天地间的戾气,最终都会汇聚到哀牢山。很多妖怪在哀牢山修炼,贪婪地吸取那些戾气,修为成倍增长。有的甚至成了十二境、十三境的大妖。” 她顿了顿:“但是它们一直在找一样东西,那就是仰阿莎的眼泪。” 我静静地听着。 “相传打碎那滴眼泪,就能彻底打开魔界之门,放出修罗之子!放出更多更多的戾气,彻底打破天道秩序,阴阳平衡。” 她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看那个被封印了千年的深渊:“哀牢山的原住民,哀牢国,也被培养成了魔的信徒。他们世世代代守护着那座山,等待着魔界之门重新打开的那一天。” “直到。” 她忽然看向我,那双狐狸眼里带着几分笑意:“你们道教有一个人,来到了这里。” 我心头一跳:“谁?” “张陵。”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意味。 是敬畏,是忌惮,还是别的什么? “你们称他为——祖天师!” 第426章 甲子荡魔 祖天师。 张道陵。 道教的开创者,龙虎山的始祖,降妖伏魔的一代天师。 “相传张陵在鹤鸣山得到了太上老君点化,被授予阳平治都功印、三五雌雄斩邪剑、正一盟威箓,创立道教。” 阿云朵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在斩杀川蜀一带的邪祟之后,他骑着老虎,来到了哀牢山。” “开启了‘甲子荡魔’。” 甲子荡魔?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 我知道这个词。 我在龙虎山的典籍里读到过,在张老的讲述里也听过。 但我从不知道,它发生在哀牢山。 “所谓的甲子荡魔,不是张天师在甲子年荡魔。”阿云朵的目光幽深如潭:“而是他用了足足一个甲子,去荡魔。” 一个甲子。 六十年。 整整六十年的时间,那位骑着老虎的祖天师,在这片魔气纵横的土地上,与无数大妖、与整个哀牢国、与魔界之门本身,进行着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最后硬生生凭借着超强的毅力,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甲子荡魔之后,哀牢国覆灭了,哀牢山无数大妖被斩杀,魔界之门被封印。” 阿云朵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世上人的贪念、恶念,只增不减。”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说道:“那些戾气,一次次冲撞封印。魔界之门虽然没开,但修罗之子……出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 阿云朵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但它目前只能盘踞在哀牢山,出不来,据说……” 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深渊里传来:“第一个看到它的人,就会成为它。” 我大吃一惊。 成为它? 第一个看到它的人,那不就是我吗? 那次在哀牢国的祭坛上,盯着我一眼不眨的血红色婴儿。 如果那就是修罗之子,如果我是第一个看见它的人…… 我的声音有些发紧:“成为它?什么意思?假如我看到了,我会变成一个婴儿?” 阿云朵笑了。 那笑声如银铃,却让我后背发凉。 “不。” 她摇了摇头,那双狐狸眼里满是笑意,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你会拥有它的力量。”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比现在的你,强大千倍万倍!” “你也会成为苗疆新的神。” 苗疆新的神。 这六个字像六块烧红的烙铁,一个一个烙在我心上。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火光余烬在她脸上跳跃,把那双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她看着我,眼里除了期待,甚至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光芒。 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声音有些干涩:“那你呢?我要是成了神,那你就是神的夫人喽?” 阿云朵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 那笑容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是温柔?亦或者嘲讽?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 她伸出手,抚了抚我的脸颊,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那我只能是你的奴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在撩拨着我:“你想要任何人,阿依娜,阿娅琳,甚至我师父,都可以。” “力量,权势,美人……”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那双狐狸眼里像是有钩子,能勾出人心里最深处的欲望:“你不心动吗?” 山洞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远处,墨非烟的手停在皇甫韵腿上,一动不动。 慈悲小和尚依旧在面壁,像一尊泥菩萨。 只有阿云朵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毒蛇的眼睛。 我看着那双眼睛。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在等我上钩。 她在等我露出贪婪的表情。 她在等我成为她的猎物!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向往:“谁不心动呢?” 阿云朵的瞳孔亮了一下。 我悄悄开口,低得像在说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可是小云朵,这种事情不是心动就能成的。你得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成为它?” 阿云朵也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得逞与兴奋。 她靠得更近些,嘴唇凑到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廓上:“别急,我的阿宝哥。” 她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你不是说你看到了那个血红的婴儿吗?等我们把眼前的事做好,云雾岭的事了结之后,我师父会帮你的。” 我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柔软,像一条蛇。 我心里一阵冷笑,这条美人蛇,终于把尾巴露出来了。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可惜啊,看见血红婴儿的人,不是我,我没看见,你师父也可以帮我吗?” 阿云朵愣了一下,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她大概没想到,我铺垫了这么多,最后居然来了这么一句。 “你刚刚不是说好像见过吗?”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还有一点点被戏耍的不满。 我看着她,心头暗笑。 这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想必不太好受。 但我脸上的表情依旧诚恳:“我是说好像见过,但只是好像啊,好像的意思就是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你玩我?” 阿云朵立刻生气了,眼神冰冷得瞪向我,仿佛毒蛇随时都要露出獠牙,毒死我。 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不妥,又放软了语气道:“可是刚刚听你的话,是看到了呀,你还说是独脚五郎出现的时候,你在山缝里面看到了。” 她静静地观察着我的表情变化,仿佛在说,你是在撒谎吗?还是故意骗我? 我笑了笑,伸手拉住她细细摩挲了起来:“我是看你那么紧张,好像特别希望我看到一样,我就顺着你的话头说了下去,你该不会生气了吧?” 见我还是如此坚持,阿云朵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 第427章 她的诱惑 “小云朵,我逗你玩呢。” 我伸手刮了刮她那高挺的鼻梁,仿佛真的被情蛊控制,拜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其实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我的一个朋友看到了……” “我不想你失望,所以就假冒了他的名义,把他告诉我的东西,转述给了你。” 阿云朵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燃的灯:“谁?谁看到了?” 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做出一副‘这可是国家机密’的表情。 阿云朵又开始柔弱无骨得朝我撒娇,摇着我的手臂:“哎呀阿宝哥,你跟我还这么见外呢,你的朋友不就是我的朋友吗?” “可是他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否则就跟我绝交。” 我咬着唇,做出一脸为难的模样。 阿云朵又开始摇了摇我的手臂,甚至用了蛊。 “阿宝哥,你这么说,我可伤心了,原来在你心里,我是外人?” 情蛊又在我的身上蠢蠢欲动,我眼神开始迷离,然后顺水推舟得说道:“小云朵怎么会是外人呢,你是我的亲亲宝贝呀。” 天呐,说出这种话,我感觉自己都要被肉麻死了。 “哼,说一套做一套,你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阿云朵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不管我怎么哄她,都不愿意搭理我了。 最后我心一横,只能吐出一个名字:“小九九。” 阿云朵皱起眉头,显然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 “上次斩龙试炼里,有个叫小九九的同伴,是他看见了,他还问我有没有看见那个血红色的婴儿,我才知道这回事。” 看到阿云朵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憋着笑解释道:“当时他亲眼在祭坛那里看到了一尊石像婴儿,变成了那个什么修罗之子,一张血红色的婴儿脸,占据了大半个天空。他跟我描述的时候,那表情,啧啧,吓得够呛。” 我顿了顿,凑近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道:“他还叫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可得替我保密。” “这事儿太玄乎了,说出去都没人信,要不是你告诉我苗疆那个古老的传说,我也以为小九九当时是出现了幻觉。” 阿云朵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兴奋和急切:“一定保密,我一定保密!” 她靠得更近些,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阿宝哥,虽然不是你看见的修罗之子,但你现在也是苗疆的大功臣了。等这事儿成了,我一定让师父好好赏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指尖悄然一动,再次催动了情蛊。 我心口猛地一烫,那股熟悉的燥热瞬间炸开,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涌去,脑袋一阵发昏,整个人像被灌了迷魂汤,意识都开始恍惚。 但我心里清楚得很,这是戏,得继续演。 我故意晃了晃脑袋,皱着眉头,声音有些发飘:“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头突然好晕……身上好热,我口渴……好渴!” 就在这时,她藏在裙下的光洁小脚轻轻抬起,脚尖带着若有若无的力道,轻轻蹭过我的小腿,缓慢又暧昧。 那一下轻蹭,不轻不重,却带着勾人的魔力,明明是挑逗,却更像在宣泄自己的掌控欲。 阿云朵望着我被情蛊操控的沉醉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又甜又邪魅的笑。 她的脚尖没有停下,反倒顺着我的小腿缓缓往上蹭,而她整个人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愈发贴近,发丝轻轻扫过我的耳朵,酥麻感顺着脊椎往上窜:“阿宝哥,是不是很难受?” “只要你早一点成为大功臣,就能早一点娶到小云朵了。” 她的声音软得发糯,那双狐狸眼里满是柔情蜜意:“还差一步,就差最后一步了。” 她压低声音,开始说正事:“师父,很快就会来跟我们汇合,到时候需要你帮个小忙!”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塞进我手里。 那纸包不大,约莫指节粗细,能感觉到里面装着粉末状的东西。 “张老杀了奎木,现在还想害死我师父,罪不可恕!但他身为斩龙队九老之一,实力强悍,这里没人是他的对手,我担心他最后会铤而走险,把在场所有人都灭口……” “所以为了保险起见,需要你把这包药放进张老的水里,让他暂时失去大神通。”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样也能减少伤亡,不用正面冲突。等张老倒了,我们便将他带回斩龙队问罪!”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脸上露出犹豫和为难:“不行,那可是我师父。” “你师父都想杀我师父,再让咱俩变成一对死鸳鸯,你难道还要束手就擒吗?”阿云朵继续挑拨离间。 我皱起眉头,明显陷入了巨大的纠结。 阿云朵还在我耳边继续蛊惑着:“放心,这不是什么毒药,只是让他的炁暂时封闭在任督二脉,不会伤害到他的。” “不会伤害到师父?” 我好像被说动了,忍不住问了一遍:“真的不会伤害到他吗?” “不会!” 阿云朵说得斩钉截铁,她再三拍胸脯保证:“这只是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方便我们查清楚真相而已。毕竟他在斩龙队德高望重,就算有嫌疑,也得活着带回去审问,不是吗?” 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我知道,这包药里装的,绝对不只是‘让人失去行动能力’那么简单。 我握紧纸包,用力得点了点头,像是彻底下定了决心。 “那……什么时候?” 阿云朵想了想:“先不急!等处理完云雾岭的事情,阿红药师父应该就会到了。到时候——” 她朝我眨了眨眼:“阿宝哥,你可别临阵退缩喔。” 我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信赖和依恋:“为了小云朵,我什么都愿意。” 阿云朵笑了。 那笑容甜美得像是浸了蜜。 我捏紧手里那包药,悄悄塞进了袖子里最深处。 夜还长。 但戏,就快收场了! 第428章 哀牢山,终极机密 这一夜,我辗转难眠。 洞里很安静,大家好像都睡着了。 皇甫韵的呼吸早已平稳,墨非烟也一动不动,慈悲小和尚依旧面壁思过,像个入定的老僧。 阿云朵靠在我腿边,睡得很沉,那张俏脸上甚至还带着浅浅的梨涡,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可我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晚听到的劲爆消息。 哀牢山居然跟苗疆有这么大的关系? 仰阿莎,阿修罗,魔界之门,修罗之子…… 这些名字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转,一圈又一圈,转得我头疼。 原来苗疆的蛊术,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保护自己。 原来历代蛊王姓‘阿’的传统,不是为了传承荣耀,而是为了赎罪。 原来哀牢山里镇压着的,不止是独脚五郎那样的看门狗,还有一整个魔界的入口。 原来那个血红婴儿,是上古之神的孽种,是足以颠覆天地秩序的存在。 还有阿红药师徒,她们的动机,终于浮出水面了! 原来她们兜了这么一大圈,甚至让阿云朵不惜出卖身体和色相靠近我,就是为了套话。 她们在找修罗之子。 不,不只是她们。 截教会不会也在找? 那些被转移过来的大妖,那些巴掌大的小庙,那些埋在地下的死鱼…… 张老说那是落魂阵,可现在看来,这阵恐怕不只是为了对付我们。 他们在用这数百个神像,吸收戾气? 吸收那些从魔界之门里渗出来的、源源不断的戾气? 然后呢?用来干什么?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么久以来,截教一直在做的,是‘隔绝天人感应,于人间重新造神’。 如果他们把魔界之门打开,让那些戾气涌出来,再用这些神像吸收、储存、炼化…… 那他们造出来的‘神’,会是什么东西? 是正道的神,还是魔界的神? 用魔界的力量,对抗天庭的正气。 这会不会就是截教的计划? 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一切似乎都随着今晚的通透,串联起来了。 哀牢山,苗疆,截教,血红色的婴儿,巴掌大的小庙,爱吃砂糖橘的怪人,三百颗黑斑竹,落魂钟,青行灯…… 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慢慢拼成一幅可怕的画卷。 这幅画卷正在变得完整,而画卷的中心则很有可能是我。 因为我是唯一看见那个血红婴儿的人! 因为我的名字里,带着‘雨’。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因为在道教之中,很多神明的名讳都是雨字头起笔。雨本是寻常天象,可在道门真意里,雨字头所象征的,从不是霏霏细雨,润物无声,而是九天雷霆之威,其背后藏着的是天地间最霸道、最不容违逆的绝对力量! 还有,我脑海中不受控制得响起了那只叫做王富贵的黄皮子的声音,五百年前的老天师曾给他留下了这样一句偈语:“遇雨而生,见谜则死”。 张天师的预言,似乎也在一步步得应验。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这一夜我基本没怎么睡,心里装着事儿,还是惊天骇浪的大事,我根本就睡不着,一睡着就能依稀看到眼前浮现出一大片刺目的血红。 血海翻涌之中,缓缓浮出一张婴儿的脸庞。 可那张稚嫩面孔下,却发出百岁老人般枯涩又沧桑的声音,带着近乎癫狂的兴奋,朝我嘶吼:“他们选中了你,他们选中了你!”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你,逃不掉了。” …… 明明没有熟睡,噩梦却挥之不去,但我只要一闭眼,就会忍不住惊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了阿云朵那番话的影响,我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可我并不感觉自己入魔,或者被什么魔胎选中了啊? 比起以前,明明我更勇敢了,身体里也没有任何嗜血的冲动。 我还是我,还是那个从阴山镇走出来的邱雨生。 而且在师父的教导下,我变得更慈悲更善良了,对万物生灵都有种怜悯之心,这哪里像魔胎了? 我明明是师父的好徒弟,是道教的好苗子! 没错,就是这样。 这样想了一会儿后,那股无形的压力减轻了不少,心里的大石头也几乎放下了。 我低下头,发现阿云朵还在睡。 她忙活了这一天一夜,是累得不轻,就让她睡吧。 我本来想把她的头直接推开,但是考虑到我现在是钟情于她的阿宝哥。 于是动作轻柔得伸出手,轻轻得将她的头从腿上挪开,然后垫了个布包,为了不惊扰她的好梦,这才蹑手蹑脚得走出山洞,生怕吵醒她。 这会儿还是清晨,所以山洞外面空气清冽,还有点凉飕飕。 我冷得搓了搓胳膊,却发现不远处,张老正衣着单薄得打太极拳,地上放着他那件灰色斗篷,完全感觉不到冷一般。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招每一式都圆融如意,行云流水,仿佛整个人与天地间融为一体。 我走过去,在他身旁站定,也跟着抬手比划起来。 张老早前教过我几招,可我不常练,动作不免有些生涩。 若说师父的太极拳像水,招式藏着刚劲,又裹着水的温软,一招一式生生不息。 那我这套拳,便只是空摆了个生硬架子,徒有山石般突兀的棱角,既做不到厚积薄发的沉稳,更没法做到招式连贯,全然失了太极的精髓。 张老没有回头,却已经感觉到了我的存在。 他更没有特意看我一眼,只是继续打着拳,声音平静得说道:“睡不着?” “嗯。” 我一边比划,一边压低声音,把昨晚从阿云朵那里套出来的话,长话短说得告诉了他。 随着我的讲述,张老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光芒。 更让我惊讶的是他的话。 这么多耸人听闻的奇谈,没想到,张老他最关心的居然是:“那个血红色的婴儿,你真亲眼看见了?” 看着他的眼睛,我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得点了点头。 这是我一直没敢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包括师父。 但此刻,我嗯了一声,坦白道:“是的,我看见了!” 第429章 被选中的少年 我把进入哀牢山地狱区发生的事情好好说了一遍。 在无数邪庙的包围中,我们踏入了古老的哀牢国,随后跟着阿娅琳,走进了一片异常空旷的禁区。那里静得可怕,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没有,仿佛被全世界遗忘。 紧接着,一座巨大的圆形祭坛出现在我们眼前! 那祭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乎,青黑色的石面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手。 一双叠着一双,栩栩如生,指节分明,仿佛下一秒就会挣开石头的束缚,从石缝里伸出来,看得人浑身发紧,毛骨悚然。 所有这些‘鬼手’,都齐齐托举着一个石雕婴儿。 那石婴通体殷红,红得像是被鲜血浸透一般,表面萦绕着一层忽明忽暗的暗红色光晕,忽明忽暗。 祭坛里还传出一股烂肉混着血腥的味道,里面堆满了各种动物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发胀,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的狰狞,当然还有阿娅琳的夜行蚊! 就在这时,一群红眼乌鸦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它们浑身长着暗红的羽毛,双眼更是红得刺眼,像两团跳动的鬼火。最诡异的是,这片禁区里遍地都是死物,唯有这群乌鸦是活的,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生机,却比死物更让人胆寒。 我眼睁睁看着它们密密麻麻落在石婴的头顶,爪子紧紧扣着石婴殷红的头颅。 就在那一刻,原本冰冷僵硬的石头婴儿,忽然动了。 那颗石头雕成的脑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就那样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扭了过来,最终正对着我。 然后,它咧开嘴,笑了。 我的视线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住了一般,无论怎么用力,都挪不开分毫,心脏狂跳不止。 紧接着,我脑子里紧绷的弦忽然‘啪’的一声断了,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下一秒,黑暗中猛地炸开大片大片血红色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天是血染的,地也是,血河奔流不息。 就在这漫无边际的血色中,我头顶的天空被一只巨手撕开了,一张血婴的脸取代了一切。 那个血红的婴儿,双眼没有丝毫眼白,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像深不见底的魔界深渊。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目光带着一股无形的吸力,仿佛要将我的灵魂硬生生从躯体里勾出来,拖进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当初在哀牢山,张老出现的时候,我本想把这一切都告诉他。 可就在话到嘴边的瞬间,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一般。后来师父问我有没有异常发生,我竟鬼使神差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而现在,我终于把一切完完整整得吐了出来,整个人终于没有那么沉重了。 一个人背负太多秘密的滋味儿,真的不好过! 万万没想到,张老听完以后并没有怪我,甚至没有说一句:“为什么你现在才说?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师父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 他只是负手而立,望着远方云雾缭绕的山岭,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是每个字却又清晰得落入我的耳中:“原来魔王波旬和独脚五郎一样,都只是看门的。” 听了这话,我不禁心头一震:“看门的?那两个如此厉害的存在,也只是条看门狗?那师父,按照您的意思……” 后面的话我没有说完,我甚至不知道要说什么,我的脑子已经完全乱了。 这一切远远超出我的认知,太超出了…… 张老转过头,看着我。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要看进我骨头里:“雨生,我有一个猜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得说道:“这次各方势力聚集在滇州,可能不仅仅是为了魔界之门。”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我的脸上:“还有你。” 还有我? 我情不自禁得愣住了,什么,这么一大群的人聚集在这里,还为了我? “你好好想想。” 张老声音低沉,徐徐善诱得开口道:“那个五百年前的偈语,那个只有你能看见的血红婴儿,那个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的阿云朵,那个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盯上你的截教……”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我是那个‘遇雨而生’的人,如果我是那个看见魔胎的人,如果我是那个…… 血婴的声音再一次从我脑子里炸开:“他们选中了你!他们选中了你!他们选中了你!” 那三遍一模一样的话,是预言,还是诅咒? 我不敢想下去。 这一切太可怕了!我还只是个加入斩龙队没多久的少年呀。 虽然我第一次就通过了斩龙试炼,虽然我被武曲星选中,可我又不是什么开天辟地的大人物。我只是看见了魔胎而已,这是上辈子杀了谁家老母猪,造了什么孽…… 没等我想完,后背已经冒起了一堆的冷汗。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听着声音,似乎来者不善。 我猛地扭过头,只见墨非烟从洞里走了出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不,不是不太好看,是特别难看。 只见她径直走过来,还专门站到我对面的一块大石头上,尽管她本来没我高,现在却高出了我一大截。 然后墨非烟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我。 那目光简直像是刚刚磨完的剃刀,如果眼神能杀人,她估计已经把我凌迟几百遍了。 这大清早的,哪个惹我们墨家大小姐了? 不对,她这不善的眼神,明明是冲我来的。 我好像还没来得及干啥啊,她这是…… 我这边脑子飞快运转着,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墨非烟已经开口了,皮笑肉不笑得看向我:“邱雨生,昨晚搂着那只骚狐狸,香吗?” 什么? 这话从何说起? 我好像…… 我正要开口反驳,忽然间脑子灵光一现,猛地想起了什么。 这下,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大早上得就怒气冲冲的了。 昨晚为了套话,我对阿云朵来者不拒,甚至有意做出亲昵的举动,后来她更是靠在我腿上睡了整整一夜,看起来姿势的确非常暧昧。 墨非烟她肯定看见这一幕了,所以才阴阳怪气得质问我? 见我不说话,她冷哼一声,继续道:“昨晚上你小子过得挺滋润挺开心挺乐不思蜀的吧?一边跟人家说悄悄话,一边摸着人家的脚,啧啧,艳福不浅,真令人羡慕啊。” 天呐,这算不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明明之前她是同意我演戏的,怎么这才短短几天,就开始变脸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她根本不给我机会。 “你可真行啊邱雨生。”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气愤:“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还不够,连邻居家的盆都想扒拉一口!这一趟三个女的都跟你有关系,我、皇甫韵,还有那只骚狐狸。你可真是饥不择食呀!” 我被她这一通抢白说得哑口无言。 说我跟阿云朵眉来眼去,我认。 我什么时候又招惹皇甫韵了? 她比我还爷们,我能招惹她?她一刀能劈死十个我,穿个羊肉串都不夸张。 不对,墨非烟当真是在吃醋? 第430章 浮生六记 “墨非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故意将音调提高了几分。 “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解释,但是这样三番五次的吃醋,是很让男人讨厌的!” “呵呵,我愿意听?谁愿意听了,还解释什么?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指着我的鼻子,眼睛都红了,满满的义愤填膺:“邱雨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昨天救了皇甫韵,搂着她过藤桥,以为我没看见?” “哪有?” 墨非烟居高临下,指着我的鼻子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我说错了吗?你就是个大色狼,过藤桥的时候,上下其手,不知道吃了皇甫韵多少豆腐。” “男人啊男人,真不可信!你以前喊我小烟烟,现在却见一个爱一个,我就知道你会变心的,但我没想到你变得这么快。” “一会儿喜欢阿云朵,一会儿又勾搭皇甫韵,什么风格的女孩子都对你的胃口,你都要占便宜,是不是?” 她双手叉腰,骂我猥琐下流的话简直可以八百个来回不重样。 我简直比窦娥还冤。 但我知道,这是一场豪华的戏,主角阿云朵已经从山洞里出来了。 “墨姐姐,你别怪阿宝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居然扭着腰小跑到我身边。 然后十分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朝墨非烟露出了一个甜糯的笑容:“小云朵相信阿宝哥不是那样的人,阿宝哥这么帅气这么聪明,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 “这说明阿宝哥很有魅力呀,小云朵就喜欢有魅力的男人!” “而且阿宝哥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小云朵从不多问,也不会乱生气。” 她那个样子,简直要多贤惠有多贤惠。 尤其是跟吃醋的墨非烟比起来,简直把墨非烟衬托得蛮不讲理了。 “如果不是阿宝哥这么好,小云朵怎么可能一见钟情呢?” 阿云朵仿佛说上了瘾,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含情脉脉得看向我,那双狐狸眼里满是柔情蜜意:“你说,对吧,阿宝哥?” 我看着她,又看看墨非烟。 阿云朵娇俏可人,笑得宛如初绽的花朵,娇滴滴的。 墨非烟则是被这番话,气得整张脸都白了。 “你、你、你,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女的能这么不要脸,能这么舔狗,你牛逼,你狠,我甘拜下风,佩服佩服!” 说完,她狠狠剜了我一眼,恶狠狠得吐出一句话:“狗男女。” 然后墨非烟一跺脚,转身就走。 “非烟姐姐,你这就走啦?” 万万没想到,阿云朵居然还挑衅得喊了一声。 当然结果意料之中,墨非烟头也不回,但是背影明显看起来更愤怒了,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阿云朵得意得靠在我身上,声音却柔弱无比,软糯糯得说道:“哎呀,阿宝哥,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呀,非烟姐姐好像真的生气了。” 我低头看她,她那双狡黠的眼睛里写满了无辜和体贴,脸上的表情也满是不知是好的无措。 但我知道,她在笑。 她现在一定在心里大声得笑。 毕竟她刚刚故意那么做,不就是为了让墨非烟生气吗? 现在目的达成,她不知道多开心。 当然我现在也已经明白刚才墨非烟为什么突然找茬,污蔑我占皇甫韵的便宜了,她肯定是知道阿云朵醒了,所以故意提前入戏。 一方面可以转移我跟张老说正事的话题,免得被阿云朵听见。 一方面也是故意演戏给阿云朵看,让她觉得我确实是个下流的男人,而且墨非烟的确是生我的气了。 这场戏大家都要演,才能更真实。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一句,咱们团队一个个的演技可真好啊。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想打人的冲动,换上了一副温柔的表情,朝着阿云朵含情脉脉得:“还是你好,又温柔又可爱,还能事事理解我,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听到我的话,阿云朵甜甜地笑了。 她害羞得朝我的胸口打了一下:“就你嘴甜,不过小云朵好喜欢哦。” 喜欢吧,以后还有你更喜欢的事儿呢。 我在心里默默说道。 我们在这里演得热火朝天,估计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在这时,张老突然发话了。 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威严,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悦:“够了!还嫌不够乱吗?要事在身,还一个个得儿女情长,待会如何去斩妖除魔。” 他看了我们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警告:“都过来,一会有正事相商。” 等回到山洞里后,张老脸色阴沉得看了一眼我跟阿云朵,似乎在暗暗警告我们两个人别走得太近,现在是在出任务,别只顾着谈情说爱耽误了正事儿。 察觉到阿云朵在看我,我故意皱起眉头,似乎对张老颇为不满。 等大家都围坐在一起后,张老终于开始发话:“所有人,听我说,现在计划有变!” “奎木死了,阿红药那边又遭遇了危机,我们不能再等了。” 说完,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土地庙的位置,声音沉稳得继续道:“我决定,先就地埋葬奎木,然后直接奔赴舍身崖,速战速决。” 没有人反对。 也不敢有人反对。 蓝田跟白昼一起把奎木的尸体抬了出来,然后我们在山坡上就近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 所有人齐心协力得挖了一个坑,人多力量大,很快就挖好了。 是的,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最后只有一块简陋的木牌,然后用刀刻了几个字:“斩龙队奎木之墓”。 不知道是不是苍天也在不舍奎木得离去,天开始下小雨了。 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鸟鸣,像是在为这个死去的战士送行。 我们把奎木埋了进去,一锹一锹地掩上土。 张老站在一旁,垂着眼,低声吟诵起超度的词句,声音沙哑低沉,回荡在空旷的山野间: “尘世茫茫无尽,人生碌碌争先。阴阳鞠镕几多年,哪个英雄到岸?” “空把光阴暗度,枉为豪气争权。临终只落得两空拳,只是令人悲叹,可怜……” 这首词出自于《浮生六记》,用来感慨人生无常,无论是富贵名利,还是恩怨情仇,最终都化为一场空。 那一字一句,轻缓却沉重,一下一下叩击着我们的心房。 我站在坑边,看着那块简陋的木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奎木。 这个斩龙队的顶尖高手,这个有着一只大妖宠物的强者,就这样憋屈的死了。 被自己信任的人偷袭,被炼成蛊人,又被利用来害我们。 最后,连一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就这样埋在这荒山野岭里,陪伴他的只有一块木头牌子。 雨越下越大。 我的眼角余光,扫过站在旁边的阿云朵。 她低着头,脸上满是哀伤,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可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厉色。 极快,极淡,一闪即逝。 但确实曾经存在过,就像是猎人看着猎物终于入笼时的那种得意,又像是刽子手看着刀下亡魂时的冷酷。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块木牌。 心里,有一个声音默默响起:奎木,你放心,我们会为你报仇的。 那些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背叛同袍者,必须死,无论天涯海角,我们都会提回她的人头,用她的血来为你祭奠! 第431章 冰释前嫌 等我们出发以后,雨渐渐停了。 但是天还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砸到我们头顶。 我抬起头,山间雾气弥漫,把远处的山崖笼罩在一片朦胧中,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宛若一头蹲踞的恐怖巨兽。 “加快速度!”张老在前方道。 我们全员疾行,一个个披着灰色斗篷,沿着昨天那条路疯狂赶路。 队伍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慈悲小和尚一直走在最后面,他低着头,闷闷不乐地跟着,脚步沉重,像是腿上绑了铅块。 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的人,又迅速低下头去,那眼神里带着委屈不安,还有一丝丝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害怕被抛弃? 害怕被孤立? 还是害怕我们真的相信了那些诬陷他的谣言? 我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来。 但他像是很怕人一样,有意跟我们保持着距离。 于是我特地退到了他的身边,然后低声喊了他一下:“小和尚。”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阿弥陀佛,邱施主。” 无论是动作,还是神情,他都有些故意跟我保持距离,仿佛一不留神,我又开始污蔑他做了什么不干净的事情。 哎,这下我越发愧疚了。 也许在我眼里,是为了演戏,是为了大计,但无论如何,他受到的冤枉委屈都是真实的。 我跟他并排走着,压低声音道:“小和尚,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吗?”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哪天晚上,你说我欺负阿云朵施主的晚上?” 我赶紧解释:“不是不是,你想啥呢。” 我让他再好好想想,但他似乎没想起来。 于是我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得重复了一遍:“我说过,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那天晚上,一直在打雷,慈悲小和尚想起了那个困住他的噩梦。 他杀了一整个寺庙的和尚,他再也走不出来,他要用漫长的一生去赎罪。 于是我告诉他,他杀的都是假和尚,是披着袈裟的魔鬼。 那些犯邪淫做下无数恶事的和尚,怎么可能是佛的信徒,他杀的没有错。 后来,我朝他伸出手,递到他面前:“我们愿意做你的朋友,不管你是什么化身,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 “此刻,在我身边的,是现在的你。” “我看得到你的善良,能感觉到你的慈悲。” “我想成为你的朋友,你最好的朋友。”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声音里带着委屈:“贫僧真的没有给阿云朵施主大腿开光。”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大腿开光? 亏他能想得出这种词,我忍住笑,看着他那张委屈巴巴的脸,认真地开口说道:“冤枉你的人,比你更清楚你有多冤。” 慈悲小和尚愣住了。 他困惑得看向我,仿佛在说,什么情况?你是故意冤枉我的? 但是为什么呢? 我手指压在唇上‘嘘’了一声,用口型说道:“现在不是真相大白的时候,请相信你的好朋友。”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相信我,阿云朵蹦跶不了多久了。” 慈悲小和尚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从眼底深处一点点浮上来,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先是微弱,然后越来越亮。 “你们……”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都在演戏?” 我下意识得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阿云朵还在被墨非烟缠着找茬,没心思管我们这里。 但我依旧没有回答慈悲小和尚的问题。 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可没说这话,总之,追上大部队吧。” “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有没有做过,神明知道,你的佛知道,这就够了。” 说完以后,我迅速提炁纵跃,往前飞出四五米。 身后的慈悲小和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那是这几天以来,我第一次在他脸上所看到的一抹真正的笑容。 但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还是继续哭吧。” 慈悲小和尚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我压低声音警告他:“你一笑,这场戏可就有破绽了!” 慈悲连连点头,那张脸上刚刚浮现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继续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他双手合十,低声念道:“小僧懂得,小僧懂得,现在小僧还是……”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还是大色魔。” 我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啥?大色魔? 亏他说得出口。 我稳住身形,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身后的慈悲小和尚继续低下头,闷闷不乐地走着。 但我知道,他眼睛里的光,已经不一样了。 虽然清楚我现在不应该告诉他,可我实在不想让慈悲小和尚继续难过下去了,被平白诬陷的滋味儿真的不好受,更何况还是被自己所信任的朋友,他整个人都快碎掉了。 无论如何,起码现在他心里没那么沉重,我也舒服了不少。 前方山崖越来越近,那条连接断崖的藤桥似乎就在前方。 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阿宝哥,你怎么走得这么慢?” 这时我突然发现前面的阿云朵突然挣脱了墨非烟,朝着我招起手来。 我快步走上去,变戏法一样,张开手心,里面躺着一朵漂亮的小花。 然后我插到了阿云朵的头上:“看到有朵花很漂亮,忍不住想要摘给你。” 原本狐疑的阿云朵立马开心起来,她娇嗔得朝我笑了一下:“还不快帮我戴上?” 戴上以后,阿云朵兴奋得朝我说道:“阿宝哥你好好啊,小云朵好喜欢这个礼物。” 我笑了笑,温柔得看向她:“喜欢就好,之后我还会送你新的礼物。” 阿云朵笑弯了眼睛,或许她以为,她的阿宝哥所谓的礼物,就是帮她完成最后的计划。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阿宝哥的确给她准备了一份大礼,但却是别的东西! 第432章 秀恩爱,死得快 我们终于来到了那条熟悉的藤桥前,和之前一样,它悬在万丈深渊之上,在风中摇摇晃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腐烂的木板散落在桥面上,几根粗藤已经崩断,像死去的蛇一样垂在深渊边。 “过桥。” 张老仍旧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他踏上藤桥。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眨眼间已走出去好远。 对面那座山安静得出奇,安静得甚至让人心里有些发毛。 我跟在身后,正要迈步,衣袖被人拉住了。 “阿宝哥……” 阿云朵的声音又软又颤,那双狐狸眼水汪汪地望着我:“我害怕……” 我看着她。 害怕? 别说你害怕了,我也害怕啊。 我也想拉着一个人说,我害怕,呜呜,虽然已经走过一次了,但我看着这晃悠悠的藤桥,心里就只打颤。 但是戏还得演。 我叹了口气,蹲下身:“上来吧。” 阿云朵眼睛一亮,立刻趴到我背上,两条粉嫩嫩的手臂紧紧搂着我的脖子,整个人贴了上来。 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边:“我就知道,阿宝哥最好了,阿宝哥对小云朵最最好了……” “呵,矫情,也不知道是不是腿断了,走不动路。” 墨非烟忽然站出来,故意刺了阿云朵一句,然后又冷冷得扫了我一眼:“一个人过桥就很危险了,你还背人,呵呵,小心成了一对死鸳鸯。” “呸呸呸,不吉利,不吉利的话不能瞎说的。” 阿云朵赶紧装模作样得呸呸呸了几声,然后假惺惺朝我说道:“阿宝哥,要不我下来吧,小云朵其实也不是那么害怕的。” “呵,你真应该去茶馆里面演戏。” 墨非烟讽刺了阿云朵一句,便一脸凛然得踏上了藤桥。 英姿飒爽果敢的墨非烟,跟此刻娇滴滴又怕又羞的阿云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我想的是,这墨非烟不愧是我的心上人,这说的话跟我心里的想法一模一样,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但我脸上的表情却不能这样表现,得站在阿云朵的立场上,故意指责墨非烟:“你是没人背,只能自己过,你就小心过桥吧,我们的事儿,轮不到你操心。” 然后我深吸了一口气,回想着张老之前对我的指导,然后背着阿云朵,小心翼翼得踏上了藤桥。 脚下的藤条剧烈晃动,腐叶和碎木簌簌往下掉。 阿云朵哎呀了一声,把我搂得更紧了,脸埋在我肩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笑。 那颤抖是装的,那害怕也是装的。 她在我背上,舒服得很。 前面,墨非烟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我背上的阿云朵身上,然后冷冷地收了回去。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脚步加快了几分。 但我心里清楚,她是在担心我,一个人过桥就很危险了,现在为了逞英雄多背一个人过桥,那可得小心着点才行。 这时,皇甫韵忽然从我旁边经过,她故意朝我挤了挤眼睛,哈哈大笑得吐出一句:“哟,艳福不浅啊,这么危险的时候都不忘秀恩爱,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秀恩爱,死得快。”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艳福,谁爱要谁要。 但是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打趣我啊,我一听什么死啊什么的,就感觉到心里发慌。 演戏归演戏,命还是第一重要的。 我不停得深呼吸着,安慰自己:“静心、静气、静神,不要怕,已经走过一次了,我可以的。” 就这样,我们慢慢得往前走。 不知不觉已经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就连慈悲小和尚也超过了我。 慈悲小和尚眯着眼,手里捻着念珠,嘴里振振有词得念着什么。 他的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下的藤条抖得像筛糠,但他的脸上却一片平静,仿佛此刻不是在万丈深渊之上,而是在自家禅房里踱步。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那节奏始终不乱。 也不知道是因为之前的提醒过,还是知道这次我背着阿云朵过桥很危险,总之这回皇甫韵没有再一惊一乍了,这让我好过了不少。 我背着阿云朵,终于来到了桥中央。 然而当我们好不容易将藤桥走到一半时,晃动也达到了最大幅度。 整座桥像一条发疯的巨蟒,疯狂地扭动着。 一块木板从脚下脱落,直直坠入深渊,半天听不见落地的声响。 阿云朵在我背上吓得直哆嗦,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其实很放松,放松得像一只趴在主人背上的小猫。 她是在享受这场表演? 还是知道只有这样,我们两个才能更安全?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得走完了剩下的路。 好在这次没有响起钟声,我们终于平稳得来到了藤桥的尽头。 当双脚踏上实地的那一刻,我差点把阿云朵直接给扔在地上。 她从我背上滑下来,红着脸,小声得朝我道谢:“谢谢阿宝哥,你刚刚太勇敢了,小云朵恨不得当场以身相许。” 这会儿我双腿都在打颤,压根没有功夫也没有心思跟她再演什么浓情蜜意的戏码,只想好好得休息一下,喘一口气。 脚下便是舍身崖的崖底,但周围一圈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庙。 它们散落四处,一直从藤桥的尽头延伸到远方,就像一片由石头和泥巴组成的诡异祭坛。 每一座小庙都只有巴掌大小,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有的用碎石堆砌,有的用泥巴捏成,有的只是几块瓦片拼凑出一个简陋的轮廓。 一座挨着一座,一排连着一排,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看得人头皮发麻。 “阿宝哥,这……”阿云朵仿佛第一次见,居然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些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 皇甫韵看着阿云朵这个装模作样的神态,忍不住在旁边啧了一声,就大踏步往前走了。 至于,墨非烟也头也不回地继续赶路。 阿云朵想让我过去看看那些小庙,我直接回了一句:“上次已经看过了,而且你不觉得臭得很吗?”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那些小庙里散发出来,钻进鼻子里,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那味道很熟悉,是腐烂的鱼腥味,和我们之前在这里闻到的一模一样,甚至短短一天过去,这个味道越发浓郁了。 这些腥味从上千座小庙里同时散发出来,浓得几乎实质化。 阿云朵往我身边靠了靠,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阿宝哥,这些庙里供的好像都是我没见过的神像,它们都是什么神啊?怎么……怎么这么吓人?” 这个问题,我依旧无法回答。 第433章 棒打恶婆娘 张老站在最前面,任凭冷风吹着自己的面颊。 望着这片密密麻麻的小庙,他面色凝重得甩了甩袖子:“记住!绕开走,别碰它们,也别多看。” 他声音冷冷的,仿佛在警告阿云朵别想耍什么花招。 然后张老率先迈步,穿过那些小庙之间的狭窄缝隙,朝悬崖上的栈道走去。 我们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这片诡异的万神庙。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能感觉到底下埋着什么东西,软软的像是什么腐烂的布料,又像是一具具看不见的尸体。 我不敢多想,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那些小庙就在脚边,一座挨着一座,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我们。 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低声哭泣。 我的后背忍不住一阵阵得发凉。 走了不知多久,我们终于穿过了那片小庙。 眼前,是山壁上开凿出的一条岩石小道。 那条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一侧是冰冷的岩壁,另一侧就是万丈深渊。 石阶陡峭湿滑,长满青苔,蜿蜒向上,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顶。 在小径的入口处,还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鲜红的血字,依稀能辨认出模糊的轮廓:舍身崖。 山风呼啸,吹得人衣袂翻飞。 张老在石碑前停了一瞬,然后抬脚踏上石阶,头也不回地向上走去。 我们紧随其后。 身后,那上千座小庙静静立在那里,无数神像的目光穿透雾气,落在我们的背影上。 像是在送行,送我们踏入幽冥的地狱,一去不回。 又像是在等待,等待着我们舍身入崖,成为祭祀它们的贡品。 我心里一凉,墨非烟忽然开口:“奇怪,这里为什么要叫舍身崖?听名字就很不吉利。” 她的声音不大,此刻却显得格外清晰。 皇甫韵似乎知道内情,喘着气道:“这个啊,还真有一个传说。” 她往上爬了两步,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站住,开始讲述了起来:“据说古代有个叫做邱慧慧的孝顺媳妇,公婆有一年感染了瘟疫,病得快死了。她听说这山顶上有座土地庙,很灵验,就跋山涉水来到了这里,许愿说只要双亲病愈,她愿意舍去自己的性命来报答神灵。” 我一边爬一边听,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邱慧慧? 刚好跟我一样,也姓邱? 这时皇甫韵继续说道:“总之,许完愿她就回去了。果然,等她到家的时候,公婆的病不仅都好了,还能下地干活了。邱慧慧很感动,觉得自己不能食言,于是……” 她顿了顿,往下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深渊:“她就又回到这云雾岭最高处,从这儿跳了下去。” “从此以后,这里就叫舍身崖!” 山风呜咽着吹过,像是在为那个千年前的孝顺媳妇叹息。 阿云朵轻声说:“好可怜……” 皇甫韵却嘿嘿一笑:“当然,流传更广的是另一个版本,更真实也更能看出人性的邪恶。” 她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总之,在这个故事里,事实截然相反,那个邱慧慧根本不是什么孝顺媳妇,而是一个千年罕见的恶肥婆!” “邱慧慧好吃懒做气死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全靠她哥哥养活,结果她天天看哥哥的妻子不顺眼,嫂子给她做饭洗衣,她还不满足,动辄打骂,甚至因为嫌哥哥的女儿吵,不想被打扰,就直接将小女孩扔到了大铁锅里,然后自己继续去隔壁房间睡觉了。” 当时大铁锅里正在煮着水,一开始小女孩的尖叫还比较凄厉。 结果没一会儿就喊不动了。 等哥嫂下地回来,屋子里一股肉香。 他们还奇怪呢,纷纷夸邱慧慧懂事:“慧慧,你终于长大了,等明天哥哥给你买……” 没等他说完话,嫂子就大喊了一声。 “莉莉!” 等男人过去一看,大铁锅里炖的肉居然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妻子已经承受不了痛苦,晕倒在地。 他崩溃了,尖叫声却再次遭到了邱慧慧的辱骂:“赔钱货吵什么吵,再吵,老娘把你扔到山里喂狼。” 这下男人不想怀疑也不行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邱慧慧嫌女孩子吵,扔到了汤锅里去煮。 可能一开始只是给个教训,可能她是想给女孩洗澡结果忘了,可能…… 男人极力为邱慧慧推脱着,可是闻着那股肉香,想到刚才看到的画面,自己的女儿已经被炖的烂脱了骨。 他怒火中烧,再也忍不下去。 见男人提着斧头进来,床上的邱慧慧吓得屁滚尿流,还好她膀大腰圆,一身肥肉,拼命把男人推开了,然后离开了这里。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来到了一个外乡。 一户好心人家收留了她,为了留在这里,邱慧慧给自己编造了一个悲惨的身世。 “我自幼父母双亡,上面就只有一个哥哥,以前哥哥还好,自从哥哥娶了媳妇,就怎么看我都不顺眼。” “每天天不亮就要让我起床劈柴,大冬天让我去凿冰抓鱼,可怜我每天吃不饱饭还要干一天的体力活,导致我身体出了问题,明明不吃饭都看起来很胖,其实这身肥膘都是因为身体发寒长出来的肉保护自己的。” 邱慧慧把自己说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时不时掉几滴眼泪:“这就算了,直到我哥嫂有了孩子,就更看我不顺眼了。” “我们家里穷,吃不起肉,莉莉也就是我哥嫂的女儿想吃肉,他们居然想要把我当老母猪给炖了。” “还好我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连夜跑出来了,不然我现在……呜呜呜,我命好苦啊。” 就这样,她留了下来。 这家好心人恰好有个四十年的儿子,一直没有婚娶。 邱慧慧就给他当了媳妇儿,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本性,她一改以前偷懒的样子,时不时做点家务,但是每次做事儿的时候就会擦眼泪,说自己又想起了那段痛苦的日子。 老两口都是好心人,可怜她的遭遇,就不让她干家务了,承诺她只要给自己家里添个娃娃,以后把娃娃带好就行,家里的事儿,都交给他们老两口。 可是邱慧慧就是怀不上。 不知道是她作恶太多,命里无子,还是她身体有问题,没办法生育。 总之几年过去了,邱慧慧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这家毕竟也不是什么大富贵人家,想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提议带她去镇上找个大夫看看。 没想到邱慧慧嫌婆婆扰了自己的清梦,抬手就是一巴掌。 婆婆很诧异,没想到邱慧慧是这样的人! 而暴露本性的邱慧慧索性不装了,直接掐死了婆婆,然后把她藏了起来。 忽然间,她的鼻子抽了抽,又闻到了多年前铁锅里的那阵肉香。 她吃过肉,不管是在哥哥家,还是在这个家,有肉都是紧着她吃。 但家里穷,也不能天天吃。 “也不知道人肉是什么滋味儿?” 邱慧慧舔了舔嘴唇,割下婆婆大腿上的肉带了回去。 她生平第一次开始烧火做饭,把这肉做好了,等丈夫跟公公下地回来,找不见婆婆,问邱慧慧怎么回事儿。 邱慧慧直接撒谎说婆婆去找大夫了,可能要很晚才回来。 公公不放心,连夜去找,她主动提议一起去。 可是就在半路上,邱慧慧用石头砸死了公公,看着倒地的尸体,她嘿嘿一乐:“肉,又有肉了,好多的肉。” 最后,想着一不做二不休,邱慧慧半夜趁丈夫睡觉的时候,一斧头劈了上去。 恰好正逢冬天,尸体没怎么腐烂。 邱慧慧吃了一整个冬天的肉,想着霸占了这家的田宅,到时候再找个没讨老婆的男人一起凑合过就行了。 结果万万没想到,邱慧慧作恶多端,被这一家三口的鬼魂给缠上了,天天做噩梦。 皇甫韵鄙夷得抽了抽嘴角,不屑得说道:“总之,邱慧慧这个恶婆娘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就跑来这土地庙求救了。” “土地爷一看,这女人十恶不赦,就问她,到底为何被鬼魂缠上?” “邱慧慧撒谎,说自己是孝顺媳妇,公婆死了自己伤心过度,日夜思念才会梦到已故的人。” 如此错漏百出的谎言,自然引得土地爷大怒不已。 “怒发冲冠的土地爷,当场就把她从这悬崖上一拐杖抽了下去,永世不得超生!” 第434章 鬼遮眼 阿云朵愣了愣,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复杂:“邱慧慧就这样被打下悬崖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震惊,她这会也顾不上娇滴滴得扮柔弱了。 与阿云朵关注点不同,墨非烟则是直接冷笑了一声:“所以真相到底是哪一个?” 皇甫韵耸了耸肩,特别无所谓得说道:“历史都是前人书写的,笔在前人手里,他们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要么流芳百世,要么遗臭万年,所以有句话叫宁得罪阎王小鬼,也不要得罪读书人。反正这山叫舍身崖,至于是舍身救人的舍身,还是舍身喂鬼的舍身,那就看后来人怎么想了。” “当然我更倾向于这个邱慧慧不是什么好东西,毕竟后一个故事有头有尾,细节什么的也能对得上。” “喜欢撒谎的恶婆娘,是要永不超生的!” 她说完以后,还意味深长地瞥了阿云朵一眼。 阿云朵没说话,只是往我身边靠了靠,像是在说:“这个皇甫韵好可怕啊。” 其实我一听这俩故事就明白,前一个是假的。 什么好媳妇儿,只不过是当地人为了教化女性,让女性心甘情愿向男方家里奉献一生编造的故事。 看看人家邱慧慧,为了公婆能病好,都能甘愿舍弃自己的生命,你们这些媳妇儿受点委屈怎么了? 而且是有多傻的女人,能在公婆刚刚病好就选择跳崖身亡? 从人性的角度来说,虽然愿望达成了,但是正常人是不会回来跳崖的。 当然,如果这个邱慧慧真的孝顺极了,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取愿望实现,那么也应该是等公婆彻底好起来以后,再回到舍身崖跳下去。 不然的话,她死了,公婆俩病人要怎么活下去? 最后极大可能因为病后没人照顾,也一命呜呼。 如果是真孝顺,怎么可能考虑不到这一点? 只不过因为真实的邱慧慧实在太过恶毒,宣扬这样一个人,对大家没好处,所以只能编造了一个美化版的孝顺媳妇故事,来诓骗更多的女性被‘孝顺’二字束缚一生。 总之,这个故事给我们提供的最大的信息就是,这里极有可能存在一个土地爷,当然并非是真正的土地爷,但的确存在着某种超自然力量。 我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往上爬。 不过心里难免好奇,那个姓邱的媳妇,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还是一个巧合?她只是刚好跟我一个姓罢了。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在栈道上攀爬了很久,冷汗早已浸透后背。 可脚下的石阶仿佛无穷无尽,一级连着一级,永远是那么的陡峭,那么的险峻,布满了大小不一的青苔。 只要脚下一滑,便会坠入舍身崖,连尸骨都寻不回。 好在咱们这队都不是普通人,底子扎实,又陆续调动起了丹田之炁来稳住脚跟,这才勉强行走无恙。 不然,要真有一个不小心掉下去了,说出来简直贻笑大方。 我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一手撑在膝盖上,一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抬起头,上方的山顶看起来还是那么远,远得就像是悬在天边。 这么远的吗? 我不敢休息太久,喘了口气就继续赶路了。 走着走着,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时我发现,前面不远处,张老也停了下来。 他就站在几十级台阶之上,一动不动,灰袍在风中微微拂动。 什么情况?师父也累了,还是发生了什么? “师父?” 我轻轻喊了一声。 张老没有回头。 我加快脚步爬上去,终于来到了他身边。 只见他的眉头紧锁着,望着前方的山路,那双眼睛里满是凝重,然后冷冷得吐出两个字:“不对!” 听到这话,我们情不自禁得愣住了。 墨离赶紧出声询问:“张老怎么了?您老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张老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望着前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石阶蜿蜒向上,隐没在雾气中,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可是…… 等等,不对! 我忽然反应过来,心里猛地一沉。 “我们……” 说话间,我的声音有些发抖,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我们似乎一直在转圈。” “什么?” 皇甫韵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几度:“在转圈?我们可一直走得直线,怎么会转圈?” 没错,按理说在山里容易打转,是因为路不只有一条,很容易迷路。 甚至哪怕只是一条很熟悉的路,因为遇上了鬼遮眼,都会发生鬼打墙的情况,在原地转圈圈。 可是我们现在的路就只有一条,只需要不停得往上爬就行了,很难迷路,就算是鬼遮眼,那也不应该啊,毕竟打头的人可是张老。 有什么小鬼,敢在张老面前放肆? 正常来说,老远遇见都应该掉头飘走了才对。 可无论如何不可思议,都的的确确得发生了。 我仔细观察着周遭的环境,然后指着旁边的岩壁,开口提醒道:“你们看!这块石头,这个形状,还有这些青苔,你们不觉得很眼熟吗?刚刚我们至少经过三次了。” “好像是很熟悉,但山里不就这样吗?会不会是崖壁的环境都太像了?” 阿云朵说道。 墨非烟摇了摇头,立即反驳道:“你觉得天底下有一模一样的石头,一模一样的两片叶子,还是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会不会太夸张了?” “还有,你看这里,有我留下的脚印,花纹一模一样,难道这也是巧合?” 听了这话,阿云朵沉默了。 皇甫韵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块石头,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好像确实是这样。”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凝重:“我记得这块石头,半个时辰前我就见过。” 阿云朵往我身边靠了靠,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阿宝哥,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迷路? 不,应该不是迷路那么简单。 是鬼打墙,准确来说应该不是简单的鬼打墙。 但我们的的确确得被困住了。 此时,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人遍体生寒。 第435章 两个邱雨生 我们不甘心得又走了一遍。 墨离四下打量着周围的岩壁,脸色越来越沉。 慈悲小和尚却一脸呆呆的,想不通为什么:“阿弥陀佛,小僧有些不明白,咱们不是一直在上山吗?怎么会绕圈圈?” 刚刚那番话,我算是白说了,这小和尚的反应当真慢半拍。 皇甫韵则伸出手大大咧咧得挠了挠头:“奇怪,咱们走了这么久,好歹也该看到点不一样的啊。” “该不会是姑奶奶讲故事,邱慧慧那个恶毒的鬼媳妇不乐意听了吧?” 她自言自语道。 阿云朵往我身边靠了靠,也小声嘀咕了一句:“阿宝哥,你说,我们是不是遇到鬼打墙了?” 鬼打墙? 龙虎山天师在此,哪个鬼敢打墙? 又有哪个鬼能打的了墙? 我深吸了一口气,并未将自己的内心想法说出,而是温柔得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别急,我先走一段试试,你们在这里稍安勿躁。” “那阿宝哥可千万要小心!” 阿云朵完全没有拒绝的意思,就放任我孤身前往探险了。 反倒是看到我要一个人过去,墨非烟下意识得喊了我一声:“邱雨生!” 她眼神里满是担忧,但就在她意识到不妥之时,想要关心的话立马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句:“你喜欢逞强,你就逞强去吧,为了在你的小情人面前逞英雄,可真是了不起。” 我没有怼回去,而是朝她眯了眯眼,用眼神传达自己内心的话:“别担心,就一小段路,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沿着小路慢慢往上走。 脚下的石板湿滑,每一步都很小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打头的缘故,不知不觉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一阵雾气。 这片雾越来越浓,乳白色的,像是从什么妖物嘴里喷吐出来的浓雾。 我的视线开始受到干扰,约莫只能看见前面三五步的距离,再远就是一片模糊的白。 我没有停下,因为我知道,那东西估计是看我落单,想要借着雾气隐藏身形来抓我了。 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以为我是猎物,他是猎手,但在我看来,猎物跟猎手的角色随时可以调换。 毕竟我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我的背后还有师父呢! 我的五指不动声色的搭在了万仞剑的剑柄之上,在雾气中摸索着前进,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面依稀出现了一道人影。 是人? 还是妖? 亦或者装成人样的妖,这种小把戏,最多骗骗刚入斩龙队的新人。 但我,已经早就学聪明了。 我小心翼翼地将万仞剑抽出,脚步放得极轻,周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警惕地朝着那道立在雾气中的人影缓缓靠近。 人影始终纹丝不动,像一尊凝固的石像,在朦胧的雾气里透着几分诡异。 越往前走,那道人影的轮廓便越发清晰,恍惚间,我竟觉得那身形有些眼熟。 这人我见过? 不对,会是谁?难道是我们刚刚亲手掩埋的奎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强行压了下去,奎木的身形比这道人影要魁梧很多,绝不是他。 我咬了咬牙,继续往前挪,人影的轮廓彻底清晰起来,直到我看清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灰色斗篷,那是斩龙队的衣服。 心脏猛地一缩,我抬眼望去,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眉眼、轮廓,甚至是额角那道细微的疤痕,都和我一模一样。 是我?居然是我自己! 不对,不对劲。 他的身后,还立着几道熟悉的身影。是墨非烟,是皇甫韵,是张老,还有阿云朵,墨离以及两名墨家弟子。 我僵在原地,双脚像灌了铅一般,愣愣地看着他们,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也同样愣住了,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眼里满是惊愕与茫然,和我此刻的神情如出一辙。 我沿着山路走了这么久,难道竟绕回了原地,和他们碰头了? 可不对呀。 他们明明在前面,那我身后的人呢? 我猛地转过身,身后只有翻涌的雾气,还有险峻的半山腰。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叫声,穿透了朦胧的雾气:“人!前面有人!” 那声音,熟悉得让我浑身一震,是我的声音!紧接着,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我看到了那个人,他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是我自己,是我邱雨生!” 没错,那就是我的声音,分毫不差。再看那人,脸上的神情、身上的衣着,腰间别着的那柄万仞剑,甚至是站姿里那份下意识的戒备,都和我一模一样,仿佛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一般。 唯一的不同,是雾气里的他并非孤身一人,我的同伴们都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神色各异。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血液仿佛都凉了半截。到底是什么情况?是我一个人走丢了,陷入了幻觉? 他是邱雨生,那我是谁? 他身后的那群人,又是真的还是假的? 没等我想明白,对面就传来了皇甫韵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什么鬼东西?对面怎么还有一个邱雨生?” “肯定是假的!是山里的精怪假扮的,想骗我们!” 阿云朵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她小鸟依人般靠在那个邱雨生身侧,咬着唇,语气里满是关切与义愤:“阿宝哥,那个鬼故意假扮你的样子,就是想骗我们,你可别上当!” 她的神情情真意切,眼底的担忧不似作假,仿佛她身边的那个邱雨生才是真正的我,而我,不过是个冒牌货、是个骗子。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关切的脸,嘴角竟不自觉地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演得真像啊,连我都差点要信了! 可这份笑意刚浮上嘴角,就被心底的寒意彻底压了下去。 我笑不出来,因为对面的那个‘我’,开口了。 他目光冰冷地锁着我,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举着万仞剑指向我:“是你搞的鬼?想用鬼打墙困住我们?” 那声音,和我一模一样。 甚至连握剑的姿势,都分毫不差。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陷入了恍惚,脑海里一片混乱。 到底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如果对面的那个‘我’是假的,那他身后的张老、墨非烟,也都是假的吗?可他们的神情、语气,甚至是细微的小动作,都和我熟悉的同伴们别无二致。 如果他们都是假的,那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假扮成我们的样子?目的是什么? 可如果他们不是假的……那我是谁? 迷茫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彻底乱了阵脚。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在我孤身一人探寻山路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趁机假扮了我的身份,混进了斩龙队里,而我,才是那个被排斥在外的‘异类’。 我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投向张老。 张老肯定不会认错。 如果那个张老是真的,他一定能认出我。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的眉头紧锁着,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满是凝重。 他他没有直接说我是真的还是假的,甚至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我,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我这边的雾气,缓缓开口:“不是鬼打墙,也不是鬼遮眼。” 他的声音平静而深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我们被困住了,有人在用阵法困住我们。” 咦? 这话分明是在分析情况,而且说得这么笃定,这么有道理。 难道对面的张老,是真的? 那我是谁? 第436章 太行佛头,现身 轰隆隆! 话音刚落,头顶上方陡然传来一阵沉闷如惊雷的轰鸣。 下一秒,碎石便从头顶滚落下来,起初只是一两颗,轻飘飘地砸在石阶上。 可仅仅片刻,碎石便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大大小小的石块从雾气中坠落,砸在石阶上,砸在岩壁上,发出各种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石头雨。 “小心!” 对面的墨离眼神一凛,反应极快,陡然拔高声音大喊一声。 那群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但山路太窄了,一侧是高耸的岩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雾渊,根本没有多余的闪避空间。 我也下意识得躲避,身子紧紧贴着背后的岩壁,感受着那些碎石擦着头皮飞过,砸在脚边,滚落深渊。 就在这时,我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是我的后背,正一点一点地,陷入身后的悬崖里。 那坚硬的岩石,此刻像变成了柔软的沼泽地,正在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把我给‘吸’进去。 无论我怎么用力挣扎,都无法挣脱那股诡异的吸力。 “师父!” 我喊了一声,却蓦然间瞳孔剧缩。 只见对面的张老因为贴着岩壁躲避石头雨,此时居然和我一样,身体也慢慢陷进去了。 张老有这么弱吗? 我师父明明很厉害很厉害才对。 包括墨离、墨非烟、皇甫韵、慈悲小和尚跟阿云朵等人,他们所有人都一样,被缓缓嵌进了悬崖里,动弹不得。 “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突然从雾气深处中传来。 那笑声低沉浑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和狂妄,震得人耳膜发疼。 紧接着,翻涌的雾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朝着两边缓缓散开,一道巨大无比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显露。 赫然是一颗硕大的佛头! 那佛头大得惊人,足有七八丈高,从悬崖上方缓缓探出来,硕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我们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它的面容本该慈眉善目,头顶是如来佛祖那般一颗颗圆润的肉髻,可嘴角挂着的笑容,却扭曲而诡异,眼底藏着的不是慈悲,而是令人心悸的歹毒。 就在众人被这诡异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时,那颗巨大的佛头忽然开口了,声音如同闷雷滚滚,在空旷的山谷间反复回荡,震得人心头发慌:“吾乃释迦摩尼佛,今日要将你们这群罪人……” 它顿了顿,那双巨大的眼睛俯视着我们,目光里满是戏谑和得意:“镇压在太行山下,永世不得翻身!” 它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念了一声:“善哉善哉。” 我嵌在悬崖里,动弹不得,只能仰头看着这颗巨大的佛头。 心里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太行山?佛祖? 不对。 佛祖怎么会说要将我们压在太行山下?这里明明是舍身崖啊。 再说了,哪怕是《西游记》里如来佛祖镇压孙悟空的地方,也应该是五指山才对,这货连台词都背错了,还想糊弄我们? 还有,释迦摩尼佛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明明应该在西方极乐世界才对。 等等,如来佛祖,佛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在之前斩龙队调查的妖怪失踪事件中,第一个失踪的妖怪,不就是太行山的千年石精吗? 据说在太行山有一座天然形成的巨石,因为长得像如来佛祖的脑袋,所以取名为:佛头峰。 佛祖的头上长满了一个个类似葡萄的圆球,那个叫做:肉髻。 而这个佛头峰上,也遍布着佛祖肉髻。 当地老百姓们都以为是佛祖显灵,在庇佑着千家万户,于是逢年过节都会烧香祭拜。 但事实上,这只是一块石头修炼成了精而已,它故意修炼成佛头形状,就是为了掠夺无知百姓的信仰。 它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冒充佛祖,装模作样地接受供奉。装着装着,连自己都以为自己是真佛了,有时候还会满足一些信徒的愿望。 因为它从来没有做过坏事,只是有些爱慕虚荣假冒佛祖吃香火而已,还时不时干点好事儿,所以斩龙队一直没有干涉,毕竟天地万物存在必有其道理。 人也好,妖也罢,都是大道所孕育,只要不作恶,就没必要赶尽杀绝。 结果万万没想到,那年斩龙队的情报人员发现,太行山整个佛头峰的峰顶被拦腰截断,这尊千年石头精莫名其妙的没了…… 后来更是失踪了许多的妖怪。 那时张老还带破军前去调查,并没有找到这只石头精怪,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被截教带走了。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王富贵曾提到的一句话:“有只浑身冒黑气的大妖就蹲在云雾岭的山腰,守着上山的路,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它说的,该不会就是眼前的这尊千年石精吧? 千年石精守在舍身崖的半山腰,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峰顶的土地庙。 我下意识得看向张老。 出乎意料的是,对面的张老也看着我,他微微朝我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那只巨大的佛头。 他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带着一丝冷冰冰的嘲讽:“原来你在这里等着我们。” 那巨大的佛头愣了一下,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见到如来佛祖,还不速速下跪磕头?” 我忍不住笑了。 虽然嵌在石头里动弹不得,但我还是笑了。 “佛祖?”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你要是如来佛祖,我就是玉皇大帝了。” “呸呸呸,不能对玉皇大帝不敬。” 我忽然意识到这脱口而出的话有些不敬神明,赶紧收了回来,改成:“你要是如来佛祖,我就是如来佛祖的爹,如果你不是佛祖,那我就是太行山石头精他爹。” 那巨大的佛头没想到我居然知晓它的来历,先是一愣,而后怒气冲冲得张开嘴:“臭嘴娃娃,好大的口气!” “比起口气,我的实力更强,信不信,单打独斗,我的万仞剑可以把你的肉髻一颗颗削下来。”我一边挑衅着这只千年石头精,一边看向张老,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多多表现,让他赶紧认出我的身份。 现在不是如来佛的问题,是真假邱雨生的问题! 石头精似乎知道我是在用激将法,逼他把我放出来,他并未上当,而是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既然知道本佛祖在此,还不束手就擒,那就别怪本佛祖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两只巨大的石手从雾气中伸了出来! 第437章 悬崖交锋战 那两只石手巨大得骇人,每一只都堪比一列火车,青灰色的岩面上爬满狰狞裂纹,指节粗壮如千年古木,朝着我们所在的山崖狠狠抓来。 张老反应极快,厉声喝道:“散开!” 可我们早已退无可退。 一行人在悬空栈道上排成一条线,前后都是绝境,又能往哪里躲? 那双巨手遮天蔽日,硬生生将本就昏暗的天空彻底吞没,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压下。 “砰!” 第一只石手狠狠砸在我们刚刚立足之处,碎石四溅,整段栈道瞬间被拍成齑粉! 无数巨石坠入万丈深渊,很久都听不到一丝落地的回音。 我脚下骤然一空,身体不受控制地笔直下坠。 千钧一发之际,我将手中万仞剑狠狠插入身旁岩壁,剑身深深嵌进岩石,整个人挂在半空,命悬一线。 这石头精还蛮厉害的,刚才真是小瞧它了。 “邱雨生!” 我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爬上去,头顶忽然传来墨非烟的呼喊。 我猛地抬头,只见她趴在断裂的栈道边缘,不顾一切朝我伸出手。 这下我也不知道是之前的墨非烟听到动静赶了过来,还是雾气对面的那个墨非烟了。 亦或者从始至终根本就只有一个墨非烟?只是那个假的邱雨生借着我不在队伍时,趁机冒名顶替混了进来。 总之经过这只石头精的捣乱,队伍已经彻底乱了。 “愣着干嘛,等着被那大石头给吃掉?”墨非烟忍不住在上面催促。 生死关头,我来不及多想,腰身猛地一荡,死死扣住她伸来的手,借力翻上去。 可双脚刚一站稳,第二只巨手已然横扫而来! 这一次不再是猛砸,而是横扫! 石头精那五根手指,宛若五根擎天石柱,拦腰朝着栈道上的众人狠狠拍来! 这一幕,竟让我瞬间想起了传说中如来佛祖的五指山。 这石头精还真是扮演佛祖上瘾了,虽然我没有孙悟空的本事,但它亦没有如来佛的神通。 就在这时,队伍里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声:“跳!” 下一秒,我们纷纷纵身跃起,这才堪堪避过那只横扫的巨手。 可栈道就没这么好运了。 轰隆一声巨响,十几米长的栈道当场被扫得粉碎,碎石如暴雨般坠入深渊。 我的脚刚沾到栈道残留的一小段,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回头一看,只见那名叫做蓝田的墨家弟子,脚下一滑踩空,整个人朝着无底悬崖直直栽了下去。 “蓝田!” 我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从包裹里拽出一截绳索,将炁息灌注其上,猛地朝他甩了过去。 蓝田几乎是拼尽全力一把攥住绳索,可他下坠的体重加上巨大惯性,瞬间将我拽得膝盖一沉,重重跪倒在地。 “抓紧!” 我嘶吼一声,手臂青筋暴起,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栈道边缘的粗糙石板,五指瞬间被磨破,鲜血顺着石缝蜿蜒而下。 蓝田悬在万丈悬崖之上,脚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当即被吓得脸色惨白。 但他嘴唇哆嗦着,却硬是没有喊出一声。 “别松手!” 我死死咬着牙,手臂上的肌肉紧紧绷着。 但我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一点一点地滑脱。 血让绳索变得湿滑,蓝田掉下来是迟早的事情。 “让开,换我来!” 皇甫韵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只见她趴在我旁边,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抓住蓝田的另一只手腕。 “听我的,一起用力,3,2,1!” 随着我们两个一起用力,终于把蓝田从死亡深渊拽了上来。 他瘫在栈道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朝我们抱了抱拳,说不出话来。 我也抬起头大口喘着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时,我恰好看到了阿云朵。 她就在不远处,贴着岩壁站着,脸上满是惊恐的表情,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但是从头到尾,她都只是在逃。 没有出手,没有帮忙,甚至没有朝我们这边看一眼。 或者说,她其实在等? 等我们出现伤亡,等我们露出破绽,等她的机会? 我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一声,这小狐狸之前口口声声关心我喜欢我,结果呢,看我死了,估计都不会掉一滴眼泪。 两个人相处,不是要看对方说了什么,而是要看对方做了什么。 就比如,墨非烟从来不说好听的话,甚至有时候经常对我发大小姐的脾气。但每次我碰到危险的时候,她都是第一个冲过来的,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 反观阿云朵,呵呵,嘴甜的蜜糖里不知道掺杂了多少毒药砒霜。 我没心思想她,顺势收回了目光。 轰隆隆! 轰隆隆! 就在这时,那两只巨大无比的石头手又来了! 这次它们改变了策略,不再是砸或者横扫,而是像两扇钢铁闸门一般,从两侧朝我们所在的这段栈道合拢过来。 “这鬼石头,这次是想把我们给拍成土家肉饼,还是碎肉馅儿的。” 皇甫韵立刻大叫出声,提醒大家小心。 “快走!” 墨离一声大喝,双手一扬,那对子午鸳鸯环呼啸而出。 子环白亮如碎银,午环灿烂如黄金,二者在空中急速旋转,化作两道耀眼的金银光圈,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直取那两只巨大的石手。 ‘锵’的一声。 子午鸳鸯环不愧是墨家至宝,刃口锋利无比,撞上石手的瞬间,竟直接切入青灰色的岩面,火花四溅,碎石被削得漫天飞射,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墨离这一击又快又准,但无奈石手太大了,这两下只是削掉了一些皮肤,根本就伤不到根本。 “再来!” 子午鸳鸯环飞回来以后,墨离眼神一凛,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环身之上。 子午鸳鸯环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旋转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 “墨法,虚空斩!” 墨离双手猛地一分,两道流光瞬间交错,带着撕裂虚空的威势,狠狠斩向石手。 只听一阵震耳欲聋的断裂声传来,那两只石手,竟然被硬生生斩断了。 断口处,无数碎石簌簌坠落。 两只失去支撑的断手,如两座崩塌的小山,从我们头顶轰然砸落,带着呼啸的狂风,最终坠入无底深渊。 看来这个墨离应该是真的! 皇甫韵他们似乎也是真的,难道这雾气里只多出了一个我? 不对,现在那个假的邱雨生上哪儿去了? “佛爷没有手了,佛爷残废了,佛爷要把你们通通碾碎!” 雾气深处立刻传来那只石头精愤怒的咆哮声,震得整座山都在震颤发抖。 “它要发狂了……” 墨离脸色发白,刚才那一击显然消耗巨大。 毕竟这里是千年石精的地盘,它占据天时地利,哪怕只有十一境上峰,却能发挥出十二境的实力。 墨离操纵着子午鸳鸯环扫开白色雾气,回头道:“你们快走!” 但我们怎么走? 栈道已经被毁得七七八八,而那只巨大的佛头,正在雾气中缓缓逼近,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无比暴戾。 红通通的,宛如两盏红灯笼。 第438章 紫薇印 “师父!” 我大喊出声,想着张老此刻也该出手了。 只见张老站在栈道最前端,灰袍猎猎,须发飞扬。 他望着那个逼近的佛头,忽然双手结紫薇印,口中念念有词。 紫薇大帝是道教四御上神之一,传说他是众星之主,掌管着天经地纬,也象征着帝王的权威,因此历朝历代的明君都会自称是紫微星下凡。最最关键的是,就连北斗七星也是他的儿子,所以他的炁会带来斩妖除魔的莫大神威。 张老根本没有拔出身后那柄三五雌雄斩邪剑,似乎刚才那番观察,已经让他彻底看明白了对方的实力。 一道紫色光芒从他的指尖绽放,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柄巨大的紫色光剑,悬浮在他头顶! “紫薇驱邪!” 他并指如剑,朝那佛头遥遥一指! 只见无数紫色光剑如倾盆暴雨般‘嗖’、‘嗖’、‘嗖’呼啸而出,划破雾气和黑暗,直取那佛头的眉心! 但就在光剑即将命中的瞬间,那佛头忽然消失了一瞬。 不是消失,是缩回了雾气深处,速度快得惊人。 数百柄紫色光剑斩了个空,没入雾气,消失在远处。 “好狡猾的畜生!” 张老眉头紧锁,冷声道:“它根本不敢正面交手,只想借助这里的地形跟我们打游击。” “那怎么办?” 皇甫韵顿时急了,紧张得说道:“咱们总不能一直困在这儿!” 墨离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雾气深处,忽然眼神一凝。 “有了。” 他双手结印,迅速变换了几个复杂的手势,然后猛地朝两侧的悬崖一指! “墨法,千树梨花!” 刹那间,整座山崖仿佛活了过来。 岩壁的每一道缝隙中,都有翠绿色嫩芽疯狂长出,速度之快,很快就化为一条条绿色藤条! 一朵朵洁白的小花在藤条尖端开放。 花瓣散发出浓烈的香气,带着藤条朝雾气深处那巨大的佛头轮廓迅猛缠去。 但见那些藤条粗的如手臂,细的如手指,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眨眼间就把那巨佛缠了个结结实实。 “吼,放开佛爷!” “敢对佛爷不敬,佛爷要把你们抓到西方极乐世界炼灯油!” 死到临头了,这石头精还在嘴硬做着佛祖的美梦。 随着佛头的疯狂挣扎,藤条越缠越紧,也越缠越多。 慢慢的它那巨大的身体开始倾斜,开始摇晃,开始往悬崖边缘滑去…… “不!” 一声不甘的咆哮之后,那巨大的佛头终于失去了平衡,连同被藤条缠成粽子的身体,一起往深渊坠落。 轰隆! 震天动地的巨响从深渊底部传来,仿佛整座悬崖都在震颤,碎石顺着崖壁簌簌滚落,雾气被冲击波掀得四散开来。 02紧接着,又是一声更沉更闷的‘扑通’声,那是佛头庞大的身躯坠入深渊底部水潭的声响,沉闷的回音在崖间久久回荡。 但是这佛头别看本事不行,口气倒不小,哪怕败了,还依旧猖狂。 一阵嚣张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本佛祖还会回来的,下次你们会见识到佛爷真正的实力!” 墨离站在栈道上,满头大汗,双手也在微微发抖。 显然刚才那门秘术,消耗不少!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墨离望着深渊下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么深的河水,够它喝一壶的。” 不管怎么说,栈道终于恢复了平静。 我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气,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 蓝田坐在旁边,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但终于缓过精神头来了。 他朝我抱了抱拳,声音沙哑:“邱师兄,救命之恩,蓝田记在心里了。” 我摆了摆手,表示都是小事儿。 皇甫韵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骂骂咧咧道:“这什么破山,又是鬼打墙又是石头精的,再这么折腾下去,姑奶奶这条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这时墨非烟走到了我的身边,递过来了一个水囊。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涌现出一抹关切。 我接过水囊,大口喝水。 余光里,阿云朵依旧站在不远处,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惊慌失措的样子。 她发现我在看她,立刻跑了过来,拉着我的袖子,声音软软地说着:“阿宝哥,你没事吧?刚刚可吓死我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写满担心的狐狸眼,心里忍不住一阵冷笑,刚刚我差点掉下悬崖,这女人都完全不在意,这会儿倒是演上了。 但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我表面上还是只能温柔得看向她,然后笑着拍拍她的手:“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只要你没事儿,小云朵受多少伤,都可以。”阿云朵情真意切得看着我,好像这番话特别真心。 没事儿? 呵呵,老子有事得很。 刚才我一直在等,等她出手。 可她就是不出手。 她只是在逃,在躲,在装害怕。 所以说啊,别看一个人嘴上说得多好,多担心你,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实际上呢,一看你有事儿,躲得比谁都快,躲得比谁都远。 而且我很清楚,阿云朵这样做,其实就是为了保存实力。 或许,她是在等?可是她在等什么呢?等她师父来,然后一起对付我们? 我心里冷笑了好几声,真想把这女人打一顿,但脸上依旧装得温柔,忍着恶心安慰她:“我就知道,小云朵最好了,小云朵最关心阿宝哥了……” 呕,这话说得我自己都想吐三斤。 “阿宝哥,你疼不疼,呜呜,伤在你身,疼在我心啊。”阿云朵注意到我手破了,又开始挤眉弄眼得要哭了。 这女人戏可真多,还没演完呢。 我都演累了。 尽管石头精的攻击终于停了,石块不再落下,雾气也散了一些。 我推开了阿云朵的手,表示自己想坐下歇一会儿。 阿云朵虽然不情愿,但是这路本来就狭窄,为了安全考虑,她只能松开我。 我靠在岩壁上,大口喘着气,感觉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 刚才那场石头雨,简直像是天崩地裂,无数石块从头顶倾泻而下,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砸得人根本抬不起头。 还有那双大手,可真大啊,把这路都毁得不行。 要不是张老跟墨离的出手,估计我们真要交代在这只石头精手里了。 可我现在顾不得这些,我在找一个人。 另一个‘我’! 就是那个刚刚站在对面队伍里,冷冷挑衅着我的‘邱雨生’。 刚才他明明出现了,还故意挑拨队友对我怀疑,指认我才是假的邱雨生。 可现在他却不见了,跟人间蒸发一般,莫名其妙得消失了。 此刻雾气稍散,我在四处寻找可以立足的地方。 可是所有的地方都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那个‘我’,就这样消失了。 张老还在看着悬崖底下,若有所思。 墨非烟扶着皇甫韵,她胳膊上被石块划了一道口子,正在骂骂咧咧。 慈悲小和尚双手合十,低声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装佛祖是要下地狱的。” 蓝田和白昼守在两侧,警惕地望着四周。 阿云朵发现我的不对劲,立刻靠近:“阿宝哥,你一直在找什么呢?” 我皱起眉头,目光扫过所有人,清了清嗓子后说道:“是这样,我想问你们一件事。” 他们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想了一下,长话短说:“刚才我在对面雾气里,看见你们,也看见了另一个我。” 众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皇甫韵更是惊讶得开口:“什么,你是对面那个邱雨生?” 果然,他们也弄混了。 皇甫韵皱起眉头,奇怪的捏捏我的脸蛋,动动我的胳膊,生怕我的身份是假的。 我大概整理了一下思绪,分析道:“我怀疑,在我孤身前去探路后,有人假冒我的身份混入了队伍,所以我想知道,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439章 真假邱雨生 墨非烟缓缓开口,果然验证了我的猜想:“刚刚你出去检查这条栈道后,没多久就回来了。” 我心头一紧,忙问:“然后呢?” “你说前面没有异常,让大家跟你一块走。” 墨非烟认真得盯着我,细细说道:“我们就跟着你走了,结果走着走着,周围起了一阵雾。雾气中,我们看见了对面似乎有人。” “没想到,居然是你,是另一个你!” 我沉默地听着,没有插嘴。 “那时候我们都愣住了。” 墨离接过话,眉头紧锁得说道:“怎么会有两个你?我们身边明明有一个,对面又有一个。两边一模一样,连衣服、兵器、五官都分不出来。” 这时皇甫韵突然也插了一句嘴,故意指着阿云朵说道:“然后那个阿云朵就喊起来了,说对面那个是假的,是鬼假扮的,让我们千万不要相信。” 阿云朵突然被点名,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成楚楚可怜的模样:“我当时吓坏了嘛,谁知道那个鬼想干什么……而且两个人就是长得一模一样呀。” 我没理她。 阿云朵又梨花带泪得拽着我的胳膊,扮起了柔弱:“阿宝哥,你不会生我气吧?当时人家真的吓坏了,所以……” “呦呦呦,这不就是考验你们感情的时候吗?天天腻在一起,结果哪个真哪个假都分不清。看来啊,是不是真感情,遇到危险就真相大白了。” 皇甫韵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挑拨道。 阿云朵还想解释,我这会儿没心思跟她演戏,于是赶紧扭头看向众人:“再然后呢?” “那个我,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石头雨落下来的时候。” 墨离皱起眉头,努力回忆道:“当时大家忙着躲避,没人顾得上他。等石头雨停止,我们就发现他不见了。” “就这么不见了?” 我忍不住追问起来:“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动静?” 墨离摇了摇头:“没有,就像他从来不存在一样。” 我看向别人,也都陆续摇头。 也是,我自己都没发现那个邱雨生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更别提其他人了。 当时场面太过混乱,大家都在躲避生死危机,哪有心思去留意别人。 可是阿云朵呢,当时阿云朵距离假邱雨生最近,也没发现那个邱雨生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吗? 我看向她,她还是想跟我扮演情深几许的样子,我懒得搭理,只能沉默下来。 奇怪。 真是太奇怪了。 如果那个‘我’是假的,是某种幻术或者鬼物假扮的,它为什么要出现? 为什么要带着大部队往前走? 又为什么在石头雨来临的时候消失? 如果它想害我们,明明有很多机会,带着大家走错路,或者趁乱偷袭。 可它什么都没做,只是带着大家往前走,然后就在石头精出现下了一场石头雨后莫名其妙得消失了。 它到底想干什么? “雨生。” 张老忽然开口,目光深邃地望着我:“你刚才在对面,看到我们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我回忆了一下。 “你们那边……” 我仔细回想着,然后说道:“我记得,你们那时候也在看着我,那个‘我’站在阿云朵的旁边,冷冷地注视我!阿云朵靠在他身边,指着我说我是冒牌货。” “然后师父你就开口了,你说不是鬼打墙,不是鬼遮眼,是有人在用阵法想要困住我们。” 张老微微点头。 “然后呢?” “然后石头雨就来了。”我继续道:“大家都在躲避,我只顾着救人。等想找那家伙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说完,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我’,从我看见它,到它消失,从头到尾没有做过任何事。 没有攻击,没有施法,没有试图伤害任何人。 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冷冷地说了一句话:“是你搞的鬼?想用鬼打墙困住我们?” 然后就没有了。 它就像一个工具,只是被放在那里,用来制造混乱和迷惑。 可它为什么要制造混乱? 为了让我们互相猜疑?让我们浪费时间去分辨真假? 还是它想让我们忽视别的东西? 我低下头,俯视深渊的方向。 石头精刚才说它还会回来的,下次就让我们见识到它真正的厉害,难道说它还有后招。 而那个假的我,说不定,已经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了。 “咱们还是继续赶路吧!” 张老突然发话了。 现在我们找不到那个突然出现的假邱雨生,更没有功夫去想他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一行人继续上山。 身后的雾气缓缓散开,可石阶依旧陡峭得近乎垂直,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 02遇上早已损毁的栈道,只能先让皇甫韵攀爬上去,再放下绳索,将我们一个个拽而上。 就这样,我们一路艰难前行。 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脚下偶尔滑落的滚石声。 经历了刚才那场真假迷局,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可这一次,没有鬼打墙,没有石头精,没有任何异常。 我们就这么一路向上,走着走着,石阶忽然平缓了。 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到了! 那是一座不大的平台,像是山峰被直直得削去一个顶,三面悬空,下面便是万丈深渊。 云雾在脚下翻涌,远处群山如黛,天边透出一线惨白的日光。 平台正中,立着一座庙。 很小,很小,小得有些寒酸,就是那种乡间随处可见的土地庙,青砖灰瓦,门楣低矮,檐角有些坍塌,看起来已经年久失修。 可庙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那里立着九根黑斑竹! 它们就插在庙门前的泥土里,一字排开,每根相隔三尺。 竹身漆黑如墨,在惨淡的光线下随风摇曳,竹节处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此刻正微微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像是活物的血管在跳动。 整整九根,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九根黑斑竹,不多一根,不少一根,这让我的一颗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因为我们不多不少刚刚好是九个人。 张老,墨离,墨非烟,皇甫韵,慈悲小和尚,蓝田,白昼,阿云朵,还有我。 整整九个人,九根竹子。 这是巧合吗? 还是…… 第440章 无当圣母 “不要发呆,直接进庙!” 张老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将我们拉回现实。 我们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诡异的黑斑竹,走近眼前这座低矮的小庙。 庙门半掩着,门板上的红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腐烂的木纹。 我伸手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 庙里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光,照出一尊雕像的轮廓。 那是一尊奇怪的雕像! 不是土地爷,而是一个黑衣女子。 真人大小,衣袂飘飘,像是用一整块黑曜石雕刻而成。 她穿着一袭长裙,身姿高挑,曲线玲珑,腰间束着两条丝带,双手交叠在身前,仿佛下一刻便会翩然飞升。 头上戴着一顶花环,不是石雕的花环,是真的鲜花编成的花环。还带着清晨的露珠,颜色鲜艳,和那漆黑的石像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虽然她带着一丝惊心动魄的美,但她的脸很冷。 不是那种面无表情的冷,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讥讽苍生的冷。 眉目精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好戏。 黑衣,花环,冷艳。 我盯着那雕像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也不像土地爷啊,难怪是土地奶奶,那打死邱慧慧的拐杖上哪儿去了。”皇甫韵小声嘀咕了一句。 张老凝神看着那雕像,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无当圣母。”他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低沉。 我们都愣住了。 “截教的无当圣母?” “对。” 张老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雕像:“她是通天教主的四大弟子之一,平日里爱穿黑衣,长发披散,不爱金银首饰,不与旁人往来,是模样最美,也是性格最为孤僻的那一个。” “但她却具有惊人的天赋,一年入神通,十年臻化境,百年踏金仙,而且做起事情来杀伐果断,毫不留情,因此最得通天教主的喜欢。” “通天教主对自己的四位弟子都倾囊相授,大弟子多宝道人获得了诛仙剑阵,二弟子金灵圣母掌管截教宝库,而三弟子无当圣母则被授予统御天下万妖的令牌。” “无当圣母出行时往往有九朵乌云为她拉车,因此她下榻之处必定黑云压城,天地变色,各个山头的大妖但凡看到乌云车经过,都必须跪下来顶底膜拜,方显尊重。封神之战时,截教几乎全军覆没,四大弟子不是被抓,就是战死,唯独她……全身而退!” “后来呢?”墨非烟问。 “后来。”张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后世传说中,她逃到了骊山继续修行,成为了骊山老母。” 骊山老母。 那个在无数民间传说里出现的神仙,那个收过樊梨花、教过穆桂英的神秘老婆婆,竟然是无当圣母变的? 我怔怔地望着那尊黑衣女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可她的雕像,怎么会在这里?”皇甫韵挠头:“这明明是土地庙啊。” 没有人回答。 墨离已经绕过雕像,往殿后走去。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快来,这里有钟楼。” 我们当即跑过去。 殿后果然藏着一座极小的钟楼。 整座楼全是用朽木搭建,模样简陋,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被白蚁啃噬的虫眼,顶上只胡乱盖着一层茅草,给人的感觉随时都会散架。 可等我们走过去观察,心头齐刷刷一沉。 钟楼之内,竟是空荡荡的。 那口本该悬在梁上的古钟,早已不翼而飞! 墨离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钟楼里的地面:“灰尘很新,有拖动过的痕迹,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 “地上有砂糖橘的味道。” 皇甫韵忽然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尘土,凑到鼻尖细细嗅闻。 “在这里!”紧接着她迅速返回庙中。 一把拉开挡在供桌前的旧布帘子,目光骤然定住。 供桌上,赫然摆着一盘东西。 竟是一盘砂糖橘。 金黄鲜亮,果肉饱满,圆滚滚地堆在一只粗瓷旧盘里,新鲜得仿佛刚从树上摘下不久。 在这破败阴冷、荒无人烟的土地庙里,出现一盘橘子显得格外的诡异。 我走过去,拿起一个橘子瞧了瞧。 很新鲜,皮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摘下来不久。 王富贵说的那个‘怪人’,爱吃砂糖橘的怪人。 他就在这里。 至少不久前还在。 他知道我们要来,所以提前跑路了? 不对。 他如果知道我们要来,为什么要跑?他苦心布下落魂阵,费尽心机将奎木炼成蛊人,调动那么多大妖小妖守山,就为了在我们面前逃跑? 我抬起头,扫视着这座小小的庙宇。 雕像,供桌,橘子,灰尘,钟楼,黑斑竹…… 总感觉哪里不对。 目光最后落在供桌上那盘砂糖橘旁边。 盘子的位置有些偏,像是被人随手一放,没放正。 底座下面,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我伸手,端起那盘橘子。 “别动!” 张老的声音骤然响起,但已经晚了。 盘子被我端起来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头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完了。 我心里闪过这个念头,身体已经本能地往后一缩,准备迎接什么暗器、毒烟、或者机关箭雨。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卷东西,从房梁上飘飘悠悠地垂下来,悬在半空。 是一张卷轴。 粗麻纸,颜色泛黄,用一根红绳系着,就那样悬在我们面前,像一条垂下的舌头。 我怔怔地看着那卷轴,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墨非烟上前一步,伸手解下红绳,展开卷轴。 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不久。 “欢迎入局,我的朋友们!” 我盯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 入局。 不是“来到山顶”,不是“找到这里”,是“入局”。 他知道我们要来,早就算好了一切。 而且他故意留下这盘橘子,就是等着我去动。 他…… “不好!” 张老的声音骤然炸响,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和急促:“中计了!” 第441章 第二次钟声 我一脸懊悔,忍不住自责起来:“是不是因为我不小心触动了机关?真是对不住,我太手欠了。” 我赶紧主动承担责任向大家道歉,但心中却是一阵奇怪。 刚刚明明拿起橘子的时候没问题呀,怎么一动盘子,就出现了这种动静。 那个爱吃砂糖橘的怪人是不是故意的?所以把机关搞在了盘子下,目的就是引人上钩! 没想到,众人根本没有责怪我的意思。 张老更是直接摇了摇头,只见他目光如炬,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不,这与你无关……” 紧接着,他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缓缓画了起来。 那是一个圆。 圆中分阴阳,黑中有白点,白中有黑点,形成了一个太极图。 “这里!” 这时,他用手指向太极图一侧的白点,又指向另一侧黑点:“舍身崖上的土地庙,原本是落魂阵的阵眼,是生门。山下云雾岭那片竹林,三百颗黑斑竹,是阵脚,也是死门。” 他顿了顿,在那太极图中间一拍:“可是现在生门与死门,被调换了。” 我盯着地上那个太极图,脑子里‘嗡’的一声。 调换了?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站的这座土地庙,这个原本应该是生机的地方,此刻已经变成了死局? “落魂钟也不在这里。” 张老站起身,目光穿过敞开的庙门,望向山下那片茫茫云海说道:“对方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改变了这个大阵的格局。他甚至提前把落魂钟给搬走了,只留下一座空庙,就是在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此刻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沉重:“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听见了落魂钟的第一次响声,便百分百确定阵眼就在土地庙里,打消了全部的顾虑。没成想,唉……” 后面的话,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听到这话,墨离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被人算计得死死的?” 张老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山下,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凝聚。 “真是想不到……”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小声提醒大家:“截教蛰伏了这么久,居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下手又快又狠,做事干脆利落,性格奸诈狡猾,当真是智商近乎于妖。” 众人情不自禁得愣住了。 能让张老说出这种话的人,该有多可怕? 墨非烟最先反应过来,喉头发紧:“那现在下山,还来得及吗?” 话音刚落,就在这时,咚的一声钟响,从山崖下方传来。 不,不是从下方,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方向,从整座山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传来! 那钟声听起来并不响,甚至有些缥缈,像是隔着很远很远,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海水。 但它的后劲,却大得惊人! 一声过后,整座山都在颤抖。 庙在抖,地在抖,连空气都在抖。 “全部堵住耳朵!” 张老大喝一声。 我下意识捂住耳朵,但已经晚了。 ‘咚’的一声,回音开始响起。 这一声回音比第一声钟音更近更清晰,就像是一口巨钟就在我耳边被狠狠撞响! 我只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 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张老的身影、墨离的身影、那座黑衣女子的雕像,全都变成了重影,晃来晃去,晃得我想吐。 然后,忽然一下子,黑了。 全黑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眼前,彻底陷入了黑暗。 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睁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的那种黑。 我能感觉到眼皮是睁开的,能感觉到眼珠在转动,可视野里却只有无尽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像见不底的深渊。 “师父?” 我喊了一声,久久没有回应。 “非烟?皇甫韵?慈悲小和尚!” 还是没有回应。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却听不见任何人的回答。 耳边只有嗡嗡的耳鸣声,还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咚,咚,咚。 分不清是心跳,还是那该死的钟声。 我伸手往前摸,摸到了什么东西,好像是冰冷的石壁?是雕像的底座吗?我不知道。 我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这时一只手,忽然抓住了我。 那手冰凉柔软,带着一丝熟悉的温热。 “邱雨生,是我。” 这是墨非烟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颤抖。 这下我根本顾不上演戏不演戏,会不会被阿云朵给发现了,下意识得反手握住墨非烟,握得很紧很紧,生怕她不见了。 “你能看见?” 我开口问道。 “不能。” 她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我耳边低语:“但我能摸到你。” 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黑暗中,我好像渐渐听见了其他人的声音。 皇甫韵的骂声,慈悲小和尚念经的声音,墨离低沉的呼唤,还有阿云朵带着哭腔的喊声:“阿宝哥?阿宝哥你在哪儿……” 他们在。 他们都在。 可我们谁也看不见谁。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声终于停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黑暗中,张老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他的嗓音苍老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都不要慌,跟我一起念。” 我握紧墨非烟的手,手心全是汗,屏住呼吸听着张老的话。 其他人似乎也是一样,黑暗中,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只有山风呼啸,穿过破败的庙门,发出呜呜的声响。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张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在念诵《净心神咒》,让我们所有人都跟着他一起念。 他的嗓音温和而沉稳,像一盏摇摇欲坠的灯,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勉强撑起一丝光亮。 我赶紧跟着他念,一字一句,不敢停歇:“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别人也异口同声念起来:“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第442章 招魂唢呐,送葬队伍 念着念着,声音忽然变了。 不,不是变,是消失。 张老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似的,顿时戛然而止。 我张了张嘴,想继续念,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哑了,不是喊不出来,而是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一瞬间,就被黑暗吸走了,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紧接着,是一阵更可怕的寂静。 没有风声,没有心跳,没有呼吸,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似乎听不见了。 然后很奇怪的,我感觉到自己好像在下坠。 不是身体在往下掉,而是意识,是灵魂,是被困在这具躯壳里的那个我,正在往无尽的深渊里坠落。 周围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永恒的失重感。 不知道坠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年,时间快得让人咋舌,时间慢的又让人觉得一切好似静止了一样。 忽然间,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声音。 唢呐。 是唢呐声。 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诡异,从那片黑暗中传来! 紧接着是刺耳的锣鼓声,还有鞭炮噼里啪啦响起的声音,其中还伴随着一阵阵奇怪的哭泣。 有人在办丧事? 黑暗渐渐褪去,眼前浮现出一片模糊的轮廓,好像是一个村子的模样。 那是一个陌生的村子,灰扑扑的房子,灰扑扑的路,灰扑扑的天空。 一切都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只有那支送葬的队伍,带着一股鲜活,却又刺目死寂的惨白。 队伍很长,从村头一直延伸到村尾。 那是一群披麻戴孝的人,穿着白色孝服,戴着白色尖顶帽子,正抬着一口鲜红如血的棺木缓缓前行,白花花的纸钱漫天飘飞,在风里簌簌落下。 最前面的一个人怀里好像抱着一个东西,似乎是一张黑白照片,边缘裹着白布,被她护在胸口,仿佛抱着这世间唯一的念想。 下一秒,她忽然抬起了头。 我立刻看清楚了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是墨非烟! 是她,是那个我认识的墨非烟,可又不太像。 一向坚强的墨非烟此刻很是脆弱,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红肿着,泪水无声地滑落,沿着下巴一直滴落在地面。 她整个人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走着,机械地哭着,仿佛魂魄都已经跟着怀里那张照片一起去了。 当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照片上时,我的心脏骤然一缩。 她似是察觉,下意识将照片往怀里紧了紧,微微侧过身去,想要遮掩。 可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我还是看清了照片上的人。 是我? 竟然是我! 那是一张标准的黑白遗照,照片里的我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衣饰,梳着陌生的发型,嘴角挂着一抹僵硬却又诡异的笑意。 那笑容看得我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那根本不是死物的笑,而是活的。仿佛在缓缓牵动嘴角,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照片里的那双眼睛,正穿透相纸,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我。 我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发现四肢如同被钉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送葬队伍沉默的与我擦肩而过。 他们从我身体里穿过去,像穿过一团空气,没有任何人看我一眼,甚至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只有墨非烟。 只有她抱着我的遗照,正一步一步得往前走,泪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看着她,心疼极了,忍不住忽然喊了一声:“墨非烟!” 她停下了。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 那张泪痕斑驳的脸,那双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不,不对,她不是在看我。 她只是望着我站立的方向,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一片死寂,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怀里的那张遗照,看见了! 照片里那个面带浅笑的我,嘴角忽然一点点上扬。 不是僵硬的遗容,而是活过来一般,越咧越大,扯出一个诡异到极致的弧度,一直扯到耳根。 那双眼睛也开始转动,直直地盯着我,盯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然后,它眨了眨眼。 没错,我看得很清楚,它对我眨了眨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来了?进来啊。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下意识得倒退了好几步。 “在那里!” “抓住他!” 身后骤然爆发出一阵兴奋的嘶吼,我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刚刚还一路哭丧、披麻戴孝的送葬队伍,此刻竟齐齐停住脚步,一张张脸齐刷刷转向我。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和那张遗照一模一样的笑。 诡异、夸张,嘴角硬生生扯到耳根,阴森得令人窒息。 “把他塞到棺材里!” “塞进去!” “时辰到了!” “躺进去!” 他们疯了一般朝我扑来,无数惨白冰凉的手伸向我,指尖冰冷刺骨,和死人的手毫无分别。 我拼命后退,可四周空荡荡一片,根本无处可躲。 一只手死死扣住我的胳膊,又一只手狠狠按在我的肩上,还有一只手揪住了我的头发。 我被他们控制住,硬生生朝那口大红棺材拖去。 棺口黑洞洞地敞开着,像一张巨兽张开的嘴,正等着将我一口吞噬。 “不!” 我拼命挣扎,却挣不脱那些手。 棺材越来越近,黑洞越来越大,那股腐朽的、冰冷的棺材气息扑面而来。 危急关头,我生出无穷大的力气,推开了前面的那个人,然后拔腿就跑。 我不知道自己能往哪里逃,我只能本能得向前跑。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脚下没有路,头顶没有天。 我只是在跑,拼命地跑,像一只被追猎的野兔,慌不择路,亡命狂奔。 跑着跑着,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条空荡荡的皮带。 原本稳稳悬在那里的万仞剑,竟凭空消失了。 那柄陪我出生入死、斩妖除魔、无数次护我周全的神剑。 此刻,竟真的不在了…… 第443章 心魔 我的心脏狠狠一揪,脚步也放缓下来。 万仞剑的消失,简直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满世界都是追兵,我却连防身的兵器都没有,结局只能是困死在大红棺材里。 就在那群穿着丧服的村民即将包围我之际,头顶的天空突然裂开了…… 不是真正的裂开,而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深处慢慢浮现出真容。 那是一座山的轮廓,既陌生又熟悉。 很快,我便认了出来,那是哀牢山。 天下最凶险的哀牢山!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顶天立地得站在那里,他的肩膀很宽,手中的长剑暴涨出碧绿色的剑气。 他背对着我,大笑着走向了山洞的另一头。 他的身上遍布着血淋淋的伤口,可他却站得那么直,下巴抬的那么高。 他回过头,瞥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妒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告别,又像是托付。 然后他施展出了茅山上清剑诀的第七重,那柄剑我曾见过无数次,可这一刻,却亮得刺眼。 那个年轻小道士身上青光暴涨,清脆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我会让你们看到,我虽不在天师府,但我这一剑,会比天师府所有弟子都亮!” “因为这是我生命的颜色!” “我是茅山魏喜,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那就是一往无前,以身殉道,虽死不悔!” 下一秒,他义无反顾的与山蜘蛛战在了一块。 “魏喜师兄!” 我大喊出声,可他听不见。 他只是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喷出的血液越来越红,最后彻底倒在了山洞。 画面一转,眼前的场景又变了。 是炎虎。 他站在我身前,像一堵墙,挡住了前方所有的危险。 哪怕对面是可怕的独脚五郎,是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无法撼动的恐怖存在。 可炎虎却迎了上去,吃下了‘赴汤蹈刃,死不旋踵’的毒药,燃烧全部修为释放出了墨家巨子禁术。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他用自己的命为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逃跑时间。 他说:“我炎虎,宁可战死,也不要在病床上长命百岁。” 他笑:“其实这次斩龙试炼,我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我不知道他有多痛,只记得他屹立在巨大机关人之上的身躯,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像一个逆行而上悍不畏死的墨者。 他是那样正义凛然,正义到我以为邪不压正,以为他不会倒下。 可他正在倒下。 和他的机关人一起,被什么东西扯掉了四肢,掏出了内脏…… 他的身体在流血,像布娃娃一样破碎,可他始终没有求饶过一句。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被这些兄弟所庇护。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只能……懦弱地活着。 我的心好痛,好难过,好悲伤……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没用,为什么总是被别人护在身后,为什么我总是这么无能为力。 为什么我总是只能眼睁睁得看着自己的亲朋好友离去,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不想再逃,而是低头闭上了双眼,放弃了抵抗。 黑暗再次涌动,一下子把我卷了进去。 等我睁开眼,我已经不在哀牢山了。 是阴山镇。 那个我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个一直不打雷,第一次打雷就毁了整个村子的地方。 我孤零零地站在焦黑的废墟里,脚下是巨大的雷痕与坍塌的土木,整个人冷得发抖。 前面站着三个人,分别是张老、红鸾,还有破军。 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冷,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不值一提的废物。 “就你?” 红鸾开口了,那声音尖锐刺耳,每一个字都像匕首:“你也配进斩龙队?” “斩龙队不留废物。”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就会被当做累赘……” “毫不留情得丢掉!” 破军冷哼一声,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张老沉默着,最后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他们走了。 他们就这样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废墟里,留在雷雨里,留在那片无尽的黑暗里。 我蹲下来,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雷声隆隆,大雨倾盆。 可没有人在乎我。 天大地方,居然没有我的一处容身之所。 接着,画面再转。 我出现在了当铺里,那间熟悉的小当铺,充满了一股陈旧的气息。 但我觉得很温暖,因为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大逵当铺,是我的家! 干爹邱大逵翘着二郎腿坐在柜台上,但奇怪的是,那张脸上再没有往日的慈爱,取而代之得只有一股冷漠和厌恶。 “捡来的垃圾就是垃圾。” 他将账本狠狠摔在我脸上,纸页翻飞,打得我生疼。 “什么都学不会,什么都干不好,留着你有什么用?”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麻绳,嗓音冷得可怕:“还不如绑起来,卖给外乡的人贩子,带把的应该能换几个钱。” 我惊恐地后退,撞翻了椅子,撞倒了货架。 可他一步步逼近,那根麻绳在手里晃来晃去。 我转身就逃! 逃出当铺,逃进巷子里,拼命地敲一扇门。 那门开了,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李大伯。 他看见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脸上立刻露出了一抹心疼的表情。 “孩子,你怎么了?快进来,快进来。” 等我说完详细经过,他给我换上干衣服,给我端来热粥,摸着我的头说:“孩子你受苦了,在这儿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怕。” “万事有你大伯跟婶子呢。” 我信了。 我吃了饭,躺在他给我铺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合上双眼。 可半夜,我突然醒了。 因为我听见隔壁有人在说话,是李大伯和他老婆,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 “嘿嘿,这个傻小子,还真相信我们了……” 他老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笑意。 “那可不。” 李大伯的声音,还是那么慈祥,可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等会儿他睡熟了,就把人带来,这种无依无靠的小崽子,最好卖了。” 他也想把我卖给人贩子? 为什么? 我捂住嘴,不敢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然后我立刻爬起来,从后窗翻出去,再次逃进滂沱的雨夜。 我跑得跌跌撞撞,摔得浑身泥泞,冷得嘴唇发紫,却一点都不敢定下来。 跑着跑着,我慌乱中撞进了一条死胡同。 前面是墙,等我想要折返出来,却发现出口已经堵上了一道可怕的黑影。 只见干爹邱大逵站在胡同口,手里提着一把杀猪刀。 雨水顺着刀刃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小溪。 他狞笑着,露出满嘴大黄牙。 朝我走来,一步,一步…… 下一秒,一刀砍下,整个画面碎了。 我离开身体的脑袋还在半空中,还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坠落。 然后,我听见了水声。 是溪流的声音。 低头一看,我发现一个小小的孩子躺在一个木盆里。 那个小小的木盆,正顺着溪流漂荡。 四周是陌生的山林,头顶是陌生的天空。 那是我。 而且我在哭,正在哇哇大哭。 那是婴儿的哭声,无助,恐惧,对这个陌生世界的本能抗拒。 溪流带着我往前漂,漂啊漂,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 河岸边,蹲着一个钓鱼的中年男人。 是干爹邱大逵。 他看见了木盆里的我,看见了这个哇哇大哭的婴儿。 他朝我走来。 我停止了哭泣,望着他,满心希望的伸出小小的手。 可是没想到,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木盆继续漂,继续漂,漂向未知的远方。 我继续哭,继续哭,哭到声嘶力竭,哭到再也没有力气…… 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像毒药一样,一点一点地渗进我的耳朵里:“你的人生,充满了失败。” “被父母抛弃,被干爹嫌弃。” “你从来就不是被选择的那个。” “你只会拖累别人,只会让身边的人去死。” “你就不该……”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无数张嘴同时在我耳边低语:“来到这个世界。” 下一秒,黑暗彻底吞没了我。 第444章 勇敢的,斩龙少年 我问:“那我要怎么办?” 那个声音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温柔,体贴,又充满蛊惑:“死亡啊,孩子,只要你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相信我,死了就没有烦心事了。” “你不用再害怕被抛弃,不用再一次次逃避,不用再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离去。” “现在,听我们的……” 那声音突然变得更近,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像母亲的呢喃,像情人的低语,带着天然的亲近感:“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慢慢用力。” 我的手不知不觉间抬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 那个声音温柔得不成样子,很好听很好听:“一开始,你会有一点难受,但只是暂时的。” “窒息只是几秒钟的事,很快,很快你就会获得永远的宁静。” 我的手指扣紧了喉咙,然后一点点得用力。 我开始感觉到呼吸困难,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离我而去。 可就在窒息的最后一刻,我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道年少轻狂的影子。 他穿着一袭灰色斗篷,模样清秀,五官坚毅,发梢带着一丝留海,腰间还悬着一柄灵剑。 那剑我认得,是万仞,是我的万仞。 那个身影站在高高的山巅,迎着狂风,背后是漫天的妖气和火光。 可他站得很直很稳,他还想站的更高一点,去看外面的世界。 他跟着师父,斩妖除魔,出生入死。 他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来。 那个少年不是别人,是我! 他就是我自己! 手指猛地一颤。 是的,我改变不了悲惨的命运,但我却可以对抗命运。 同伴们牺牲了,我改变不了他们的死亡,可我为他们完成了壮烈的复仇! 没错,干爹是不在了。 可我正在完成他的遗愿,替他去看一个新世界,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希望我去见证的新世界。 我不知道当初那个漂流的婴儿,有多不好,有多晦气,才会被父母遗弃。 但干爹却选择了我,他没有放弃,没有卖掉我,而是教我各种本领,教我各种生存之道。 那个市侩贪财的小老头一直都是嘴硬心软,一直都是疼我的呀。 最后,他甚至喊我跑,为我安排了退路。 而我也正如他所愿,活了下来。 这就是命运的抉择。 这些年来,我用一次次的坚持、一次次的咬牙、一次次的死里逃生,完成了一次次脱胎换骨、破茧成蝶。 我为什么会失败呢? 我一直以为,陪着我的是师父,是同伴,是那些帮助过我的人。 可真正陪着我的,一直是我自己啊,是那个了不起的自己! 我是邱雨生,遇雨而生,我为什么要畏惧这些虚无缥缈的流言与魔咒。 老天生我一场,难道我就不敢去搏一搏? 我命由我不由天! 在这路遥马急的人间,我也曾幻想像烟花般灿烂,而不是成为一个懦夫,消亡在黑暗中。 我是天上的一颗星,武曲星选择了我,我就应该去杀,去砍,去跟一切的黑暗去宣战,去斩破所有的不公与邪恶! “不!我要活,我就要好好的活着!”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我的整只手猛地松开,窒息的感觉如潮水般退去,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腔。 与此同时,一道光芒在我掌心凝聚。 是剑! 是我的万仞剑! 那柄消失的剑,此刻正握在我手里,剑身流转着璀璨的白色光芒,照亮了四周的无边黑暗。 我站起身,双手握剑,仰天长啸:“世界因我而存在!” “我就是世界的主角!” “我死,世界亦毁!” “我活,世界才在!” 万仞剑高高扬起,带着我全部的力量、全部的信念、全部的不甘与倔强,朝着那无尽的黑暗狠狠斩下! “万仞,随我一起斩破黑暗,一起去看新世界!” 随着我暴怒的咆哮,万仞剑光暴涨,直插云霄,瞬间撕裂黑暗。 那个毒蛇般的声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被撕碎的布帛,四散崩裂。 黑暗崩塌,幻境消散。 我猛地睁开眼,尽管还是那片黑暗。 但这一次,黑暗里有呼吸,有心跳,有活人的气息。 我还活着。 我回来了。 我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 但值得庆幸的是,我还活着。 可当我抬起头,看清周围的情况时,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大家都盘膝坐在地上,双目紧闭,脸上满是冷汗。 皇甫韵离我最近,她的眉头紧锁着,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梦里努力挣扎着什么。 她的手死死攥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大背囊,指节用力到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脸上那种惯常的痞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张苍白的小脸,写满了恐惧与哀伤。 慈悲小和尚盘坐在她旁边,双手合十,嘴唇飞快地翕动着,却没有声音。 他在念经,我知道他在念经。 可他整张脸扭曲得厉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滴落在僧袍上。 他念的是什么? 是驱邪的经文,还是对众生的忏悔? 墨非烟坐在稍远的地方,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折的青竹。 可她的脸比皇甫韵还要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眼角有泪痕,尽管干了,但依稀还能看见。 墨非烟她在经历什么?她又看见了什么? 阿云朵坐在最边缘,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颤抖很轻,但一直没有停过。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在挣扎,还是又在演戏。 这个女人已经让我完全分不清哪个时候是真的,哪个时候又是假的。 当然那两个墨家弟子,蓝田和白昼,他们的情况才是最糟糕的。 白昼已经被墨离打晕了,软软地瘫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墨离守在他旁边,脸色铁青,一手还维持着劈砍的姿势。 他亲手打晕了自己的同门,只为了将他从幻境里救出来。 可蓝田…… 我看见了蓝田。 他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坐得很直,很端正,像还在打坐。 可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凸出,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满是绝望,满是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不敢置信。 他的双手掐在自己的脖子上,掐得那么紧,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他的脸色青紫,嘴唇发黑,舌头长长地伸出来,耷拉在下巴上。 死了。 他早就死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不久之前,在藤桥那边,他从栈道上掉下去,我抓住了他,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时候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还记得朝我抱拳,说:“救命之恩,当铭记在心”。 现在,他死在了这里,甚至是死在了自己的手上。 死在这落魂阵的第二声钟声里。 他没有战胜自己内心的阴影。 他想必也和我一样,看见了那些最害怕的东西,经历了那些最绝望的回忆。 可他没能走出来,没能挣脱那只无形的手。 他被那些负面情绪淹没了,被那些幻象说服了,相信自己是个累赘,相信死亡才是解脱。 于是他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于是…… 我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张老站在我们中间。 他浑身包裹着金色的光芒,连蒸发出来的汗液都是金色的,那光芒比平时暗淡了许多,却依然稳定地笼罩着周围几米的范围。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那金色的光罩随着他的咒语微微颤动,像一面随时可能破碎的屏障,却依然在勉强支撑。 他在为我们抵挡那摄心夺魄的钟声。 用他一个人的力量,护住我们所有人! 可他的脸,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 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听到第三声钟声的响起。 落魂阵的钟声。 第一声,惊天动地。 第二声,夺走五感,诱导自杀。 那么第三声呢? 师父之前说,如果有第三声,掉头就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可他没说第三声是什么。 我只知道,在封神之战中,这座阵杀死了无数西岐的大将,甚至是仙人。 那些活了成百上千年的神仙,那些征战沙场从无败绩的名将,都死在了这座阵中,成了祭品。 他们肯定也经历了第一声,第二声。 然后呢? 第三声响起的时候,他们是什么感觉? 我不敢想。 张老的金光正在微微颤抖。 远处,那口看不见的钟,也还在等着…… 第445章 死亡献祭 我盯着蓝田的尸体,一颗心像是被大手狠狠攥紧蹂躏。 明明刚刚他还活着,他还在说话,还在向我道谢,结果一转眼,人已经断气了,这如何让我不难过。 心中腾得升起一抹愤怒,这时借着稀薄的光亮,我猛地发现不对劲! 庙外那九根黑斑竹,全部漆黑如墨,可就在此刻,其中一根居然正悄悄得发生变化…… 从根部开始,一点点的变红,那是人血的颜色。 待到血色爬满整根竹竿,骤然间,无数血珠喷溅而出,腥气弥漫,恐怖到了极点。 我脑子里猛地闪过了一个念头,祭阵。 莫非蓝田成了落魂阵的第一个祭品? 至于那些黑斑竹,根本不是普通的布阵材料,它们是用来‘记录’的。 每死一个人,就有一根竹子变成血红色,成为落魂阵的养分,成为那口钟的力量来源。 那里立着九根竹子,而我们正好有九个人。 九根柱子对应的就是我们,一根竹子一个人。 敌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我们活着离开。 蓝田死了。 下一个会是谁? 就在这时,我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有人好像也醒了? 我猛地回头,只见皇甫韵陡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还在剧烈地收缩着,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挣脱出来。 皇甫韵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头发贴在额头,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妈呀,姑奶奶差点被吓死了……” 我赶紧上前关心,询问她都看到什么了? 难道是跟我一样的情况? 皇甫韵狠狠掐了把我的大腿,确认我在惨叫后,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黑暗里受了太大的冲击,这时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虚弱,一边喘一边骂骂咧咧得说道:“我看到,我看到……整个恶人村都抛弃我了,干爹干妈们一个个指着我骂,说我是天煞孤星,是我害死了他们!师父贪狼也不要我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荒郊野外,还让我去死,让我去喂狼,可凶了。” “他妈的,一个个都逼我去死……” “他妈的,老子凭什么死,要死也是那群屠灭恶人村的刽子手去死才对。” 她说着说着,忽然在看见我的表情以后,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是不是也看到了类似的东西?” 我揉了揉大腿,回了她一句:“差不多吧。” “操,还好咱们活着呢。” 皇甫韵大大咧咧得拍了拍自己的平胸,自言自语得来了一句:“之前我还以为自己真死了,活着的感觉真好!” 我还没来得及再说话,旁边又传来一阵低低的哽咽声。 是墨非烟。 我赶紧看过去,她也悠悠转醒。 可她醒来以后,既没有像皇甫韵那样骂骂咧咧,又没有问我都看到了什么。 她只是蜷缩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整个人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压抑,很隐忍,似乎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她给我的感觉,很孤独,却又很悲伤。 “墨非烟?” 我轻轻喊了一声,希望能把她从这种状态里拉出来。 墨非烟起初没有理我,我就又喊了一声。 她才缓缓抬起头。 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 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头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脆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我还是头一回见这样委屈的墨非烟。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是恐惧,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依赖。 然后她低下头,又继续哭了起来。 我没再说话,温柔得在她身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也许此时此刻,所有语言都是苍白的,她需要的是发泄,而我能做的是陪伴。 就在这时,慈悲小和尚也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弹坐起来,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不是……不是那样的……贫僧……贫僧杀错了……” 他的脸扭曲得厉害,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喋喋不休得道着歉:“上善寺的和尚们根本没有犯淫邪,他们是在普度众生,是贫僧妒忌他们,是贫僧心里有鬼,是贫僧杀了他们!” 他双手合十,可手抖得厉害,合都合不拢,只能胡乱地拜着,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 这个从小被心魔折磨的小和尚,在幻境里看见的,恐怕是他最深的恐惧。 那些死在他手里的和尚,不是恶人,而是好人。 是他自己心里有鬼,是他自己错了。 对一个背负杀孽、好不容易才与自己和解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残忍的? 忽然间,我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猛地转身,发现了阿云朵。 她蜷缩在角落里,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透过手臂的缝隙,她正在悄悄地观察着我们,观察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皇甫韵在骂街,墨非烟在哭,慈悲小和尚在忏悔,我在安慰他们。 她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 然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悠悠转醒。 “唔……” 她发出一阵微弱的声音,抬起头,那双狐狸眼迷离地眨了眨,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看见蓝田的尸体,看见白昼被打晕,看见我们一个个狼狈的样子,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惊恐和害怕。 “阿宝哥!” 她突然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好怕,我好怕呀,阿宝哥,刚刚我看见好多可怕的东西……” “我以为、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呜呜呜,还好有你,能再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她抱得我很紧,脸埋在我怀里,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这下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说女人是水做的了。 我低头看着她。 她的后背还在轻轻颤抖,像是真的害怕极了。 可我刚才分明发现,那双眼睛在观察我们的时候,清澈得像一汪深潭,根本没有半点恐惧。 这个女人,果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庙外,那根血红色的黑斑竹,还在往外喷出血浆。 九根竹子,一根已经完成了献祭,还有另外八根在等着…… 第446章 五累五苦 过了许久,土地庙里的慌乱才慢慢平复下来,大家成功躲避了第二轮钟声的攻击。 只有蓝田的尸体还躺在地上,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吐出长长的舌头,模样恐怖狰狞,提醒着我们那一轮攻击有多可怕。 它是真实发生的,还带走了我们的一个同伴! 张老收回金光神咒,长袖一拂,为蓝田合上了双眼。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清明如故,仿佛刚才那摄魂夺魄的钟声,根本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师父……” 我站起身,小心翼翼得看向张老,低声问:“您没事吧?” 张老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没有半分苛责,反倒平静得吓人:“在我们道教,有五累五苦,也就是修行人口中常说的五苦五道门!它是拦在成仙路上的五重心魔,也是凡人永远挣脱不开的五重枷锁。” 明明他的嗓音很平静,可又偏偏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走神的压迫感。 “这五苦,分别是色累苦,爱累苦,贪累苦,不副实华苦,名身累苦。” “头一苦,色累苦心门,此苦并非单指男女情欲纠葛,但凡眼迷声色、心困物欲、堕落于世间浮华表象,都算色累。” 色欲最是乱心,一旦陷进去,心智便会浑浊不堪,原本澄明的道心会瞬间崩溃,浮躁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所以修道之人,首要便是守心戒欲,清净六根,任凭外相如何诱惑,内心始终不起波澜。 “第二苦,爱累苦神门。” 这爱,不是慈悲济世的大爱,而是生活中的小爱,是放不下的亲情、看不透的爱情、舍不掉的占有欲,丝丝缕缕缠在神魂上,剪不断,理还乱。 人一旦被这种执念困住,便会患得患失,整日忧思烦恼,元神一点点被消耗殆尽。 想破此苦,就得放下执念,以慈悲平等之心待人,不生贪爱,亦不生怨憎,心无挂碍,神魂方能安宁。 “第三苦,贪累苦形门。” 贪财、贪名、贪利、贪权,但凡起了贪心,便永无知足之日。 贪婪就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日夜驱着肉身奔波劳碌,为了身外之物耗尽心力,如同背着千斤巨石行路,久而久之,形神俱损,哪怕到了弥留之际,依旧舍不得放下半分外物。 破贪无他法,唯有知足常乐,少私寡欲,不被身外之物奴役,守住自身本真,身形才得自在。 “第四苦,不副实华苦,也叫华竞苦精门。” 说白了,就是沉迷虚华,爱与人攀比,争一时虚名,图一身面子,做尽华而不实之事,耗尽心神去追逐那些镜花水月。 这般攀比争竞,最是损耗元精,让人心力交瘁,到头来不过是填海作河,徒劳一场,终究一场空。 所以修道之人,要守朴去华,不与人争长短,不慕世间浮华,向外求心安,向内求自足。 张老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最后一苦,名身累苦魂门,也是最难破的一道关!” 世人往往执迷于自我,放不下我相,舍不掉面子,傲慢自大,我执深重。 我执是修道最大的障碍,一旦被困住,嗔恨、傲慢便会丛生,如同烈火焚身,永世难入正道。 想度此苦,唯有破除我执,谦卑做人,做到无我无为,方能与大道相合。 “这些来自于《云笈七签》等道家名著,都是历代祖师的智慧。” 说到此处,张老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不再是刚刚的传授道理:“这五苦,是大恶,但凡沾了其中一样,便会永远触摸不了大道!唯有斩断五苦,才能跨过这五重门,超脱轮回,得道成真。” 他忽然看向了我们,一字一句道:“只要你们一天没有参悟,这五种痛苦,就会让你们的心、神、形,备受煎熬,每天都仿佛活在地狱里,不得解脱。”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蓝田的尸体,目光里闪过一丝悲悯:“钟声,只是将它们放大了而已。” 皇甫韵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泪,哑着嗓子问:“张老,您说的这什么苦,我听不懂,太深奥了,我就想问,我们怎么才能不受它影响啊?” 张老没有直接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起了一个故事:“古时候有一种虫子,叫做蝜蝂(fuban)。” 蝜蝂? 我们都愣住了,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接着,他继续道:“这种虫子,有个习性。” “它遇到东西,就会放到自己背上。” “然后呢?” 慈悲小和尚红着眼眶问。 “然后它就背着那些东西,一直往前走。” 张老的声音很平静,却又有些唏嘘:“即使背上的东西压得它喘不过气来,它也不会停止,仍然一如既往,不断把遇到的东西,往背上放。” “人们看着蝜蝂可怜,帮它把背上的东西拿下一些,蝜蝂能继续前行了,可它又会忍不住不断把东西往背上放。” 他顿了顿:“偏偏蝜蝂又喜欢爬高坡,最后……” “落了个精疲力竭而死。” 张老忍不住叹了口气。 庙里安静极了。 只有夜风穿过破败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张老的目光落在我们每一个人脸上,像一盏温和却锐利的明灯:“所以有时候,人要学会放下,更要参悟自己。” 蝜蝂看似贪婪,舍不得放弃物质东西,但其实精神方面的枷锁更加沉重。 那些放不下执念,那些曾经遭受的痛苦,如果不能放下,那么也在无形中成为了压在后背的一部分。 这时,张老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我的身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得的欣慰:“雨生,这一点,你做得就很好!” 我愣了一下。 我? 我做得很好? 我刚才明明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不想死而已。 可看着张老的眼神,我忽然有些后知后觉得明白了。 眼前忽然浮现出了那些幻境里看见的东西,被双亲抛弃的自己,死去的同伴,冷漠的干爹,绝望的童年…… 那些都是曾经压在我背上的东西。 可我没有被它们压垮。 我也曾经负重得有些扛不动了,却又无法放下,可是在最后一刻,我想起了那个穿着猎猎斗篷、手拿万仞剑的自己。 我想起了这些年所走过的路。 我想起了,那个一直在陪着我的自己,那个了不起的自己。 也许这就是张老说的‘放下’和‘参悟’。 不是忘记,不是逃避,而是坦然接受那些痛苦的存在,却不被它们定义。 我看着张老,坚定的点了点头。 放下不仅是要放下心中的贪婪,还要放下那些让你痛苦的曾经。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第447章 十三境大妖,青行灯 “师父!” 这时我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那现在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吗?我们现在是不是要趁天黑前赶紧找到那个布阵之人,尽快破掉落魂阵?” 张老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轻松的味道。 “别着急,刚刚我们所经历的,只是一道开胃前菜而已。”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心头一紧。 我紧张得看向张老,张老的目光穿过庙门,像是在等待着迷雾里的不速之客:“真正的危机,还没到。” “什么意思?”一直沉默的墨离终于忍不住开口。 张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站在那儿,望着某个方向,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凝聚。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有一股强大的妖气,正从半山腰而来。” “起码十三境以上。” 十三境?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十三境的大妖,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能和恐怖的独脚五郎相抗衡的存在! 墨离的脸色也变了:“十三境?难道是……” 张老点了点头,认可了墨离的猜测:“也只能是它了。” 没错,那东西极有可能是青行灯! 那盏瞬间秒杀叶浮屠的青色灯笼。 那个十三境以上、游走于阴阳两界边缘的幽冥大圣。 它来了。 真正的危机,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 天忽然黑了! 不是慢慢暗下来的那种黑,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下子黑了下来。 上一刻还能看见庙外那九根黑斑竹在惨白天光下的轮廓。 下一刻,所有的光都被什么东西一口给吞掉了。 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把整座土地庙给淹没了。 “快,关门!” 张老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响。 我和墨离一左一右,立刻扑向那两扇破旧的木门,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推上了。 只听到,门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的灰都簌簌得往下落。 墨非烟和皇甫韵也反应迅速,她们对视了一眼后,就立刻飞身跃起,扑向窗户,把那几扇早就没了窗纸的木格子给死死扣住。 接下来,我感觉到了风,一阵巨大的风席卷而来! 那风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而是直接从门板、窗框、墙壁的每一条缝隙里往里钻。 带着刺骨的寒意,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气息,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拼命地想把这座小小的庙宇给一把撕开。 “顶住!” 我咬着牙,用肩膀死死抵住门板。 门板在剧烈地颤抖,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被那股巨力撞开。 然后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咚咚咚’的声音。 有人在敲门。 不,不是敲,准确来说,是在拍门。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得拍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站在门外,用手掌轻轻拍打着门板。 “咚、咚、咚!” 那声音穿透门板,穿透风声,一下一下得敲在我心头。 我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咚、咚、咚!” 它还在敲。 我跟墨离对视了一眼,用尽全身的力气抵住门,生怕那东西进来。 然而就在这时,拍门声突然停了。 一下子戛然而止,十分的突然。 那东西走了? 然而就在我刚松了一口气,窗户那边突然又响了起来。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连续不断得响起,就像有人用长长的指甲在木框上飞快地抓挠着。 “咚咚咚咚咚……” 拍门声越来越快了,连续不断得拍打着。 下一秒,我发现墨非烟抵着窗户的身影在黑暗中猛地一僵,甚至我能听见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窗户那边的声音也停了。 然后,头顶上传来了一阵“咚、咚、咚。”的拍门声。 接着是屋檐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走。 不,不是走,是在爬? 那声音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像是一只巨大的柔软躯体,正在我们头顶的瓦片上缓缓蠕动。 “咚……咚……咚……” 它爬到了正中央。 然后停了下来。 整个小庙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和我自己的心跳。 我死死盯着那扇门,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它走了吗?为什么不动了? 还是说,它在等? 拍门声停了,那东西仿佛消失了,可我们还在。 不行。 我必须知道情况!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顶着门的手,蹑手蹑脚地挪到旁边那扇窗户边。 黑暗中,墨离碰了碰我的身体,像是在说:别去。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不要担心,我是个怕死的人,还想活着当他的女婿呢。 但我不能怂,为了心上人,我也得鼓起足够的勇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得把眼睛凑到窗户的缝隙边。 然后,我看到了一只眼睛,一只巨大无比的青色眼睛! 它就贴在窗户外面,隔着那道窄窄的缝隙,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眼睛足有脸盆那么大,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又像猫,里面倒映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人影惊恐未定,分明是我! 眼睛的主人,是一盏巨大的青色灯笼。 它就飘在黑暗中,悬在半空中,那盏灯笼就是它的身体,那只眼睛就长在灯笼的正中央。 灯笼里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把周围几丈的黑暗映成诡异的青色。 它在看我。 我在看它。 我们四目相对。 但是我能感觉到,那只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平静的、冰冷的、如同审视蝼蚁一般的好奇。 它不想杀我?那它想干嘛? 不管怎么说,在跟这只眼睛对上以后,我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得害怕极了,身体里的血都感觉凉了。 我猛地往后一退,就在这时,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庙居然不见了! 什么都没有了。 那扇门,那扇窗,那座破旧的土地庙,全都消失了。 消失得太干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站在一片荒郊野地。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脚下是干枯的野草,头顶是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不远处,张老和墨离盘膝坐在一个小山坡上,他们脸色苍白,神情凝重。 他们背对着我,面朝前方,像是在等待什么。 皇甫韵、墨非烟、慈悲小和尚、阿云朵,还有墨家弟子白昼,散落在四周,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然后,我看见了对面。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古朴的唐代花笼裙,那颜色像是最深的湖水绿,又像是万年古潭里的青苔翠。 青衫女人的头发披散着,乌黑透亮的长发,黑得像能吸进去所有的光。 她的脸很美,美得不像活人,皮肤白得透明,眉眼精致如画,嘴唇是不正常的淡青色。 她就那么静静地跪坐在一张素白色的布上,和张老墨离面对面,相隔不过几丈。 值得注意的是,女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那是一盏青色的灯笼! 灯笼里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把那绝美的面容照得如同鬼魅。 她面无表情。 没有看张老,没有看墨离,没有看我们任何一个人。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提着她那盏青色的灯笼。 像是在等人。 又像是在静静等待自投罗网的猎物! 第448章 生与死的对赌 长发女子姿态端庄的站起身,然后朝我们深深鞠了一躬。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一个字一个字清晰无比得地落在我们耳朵里:“你们是知道规矩的。” 下一秒,她的手抬了起来。 那双手白得近乎透明,手指细长,指甲是青黑色的,又尖又长,像五把小小的匕首。 她开始在自己面前的虚空中,一根一根地插入蜡烛。 没有烛台,没有底座,那些蜡烛就那么凭空悬浮在她面前,一根,两根,三根…… 整整十根,排成一排。 她长长的指甲轻轻一碰,‘噗’的一声,第一根蜡烛亮了,跳动着绿色的火焰。 那火焰和普通的火完全不同,没有温度,没有摇曳,只是静静地燃烧着,把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青色。 “噗、噗、噗。” 一根接着一根,十根蜡烛全部点燃。 十点绿光就那样悬浮在黑暗中,像十团碧绿的鬼火,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 张老缓缓站起身,往前踏了一步。 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放他们走!” “这是我们之间的较量。” 女人抬起头,看向张老。 那张绝美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绿色的烛光下,深得像两个无底洞。 她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跟我猜谜的人,我要自己选。” 尽管我不想承认,但事实已经完全摆在了面前。 这个长发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我们一直恐惧的十三境大妖青行灯,甚至行走在幽冥世界的它,真正实力已经超越十三境。 这时,她突然提起地上的青色灯笼。 那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缓缓向我们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像是在风中飘荡一样,不消片刻,她就停在了我们的面前。 那只提着灯笼的手微微抬起,灯笼在我们每个人面前轻轻晃过。 绿光依次照亮了张老的脸、墨离的脸、墨非烟的脸、皇甫韵的脸、慈悲小和尚的脸、白昼的脸、阿云朵的脸,最后是我的脸。 她的手伸了出来。 那只青黑色的长指甲,在我们每个人鼻尖前轻轻划过。 “是你?” 指甲停在皇甫韵面前。 皇甫韵的脸一下子白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看来生死关头,皇甫韵也会怕,一句脏话都骂不出来,就只顾着害怕了。 恶人村的小娃娃在恶魔面前,也只有颤抖的份儿。 这时,指甲移开了。 “是你?” 青行灯的手停在了墨非烟面前。 墨非烟咬着嘴唇,一动不动,她尽量保持着身为墨者的尊严,不卑不亢,可她说到底还是恐惧的。 我咬了咬牙,想着自己要不要主动去替墨非烟转移青行灯的注意力? 可是,她也并非青行灯的目标。 青行灯的指甲再一次移开了。 “是你?” 她又停在了慈悲小和尚的面前。 看到这一幕,我松了一口气,但是很快又担心起小和尚来,他那脑子被选中,我们这队人都别想活了。 还不如选墨非烟呢。 只见慈悲小和尚闭上眼睛,心如止水得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灯居士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下一秒,青行灯的指甲移开了。 我是越看越紧张,就感觉跟点兵点将一般,仿佛点到谁就让谁去死,甚至不是死一个,是死一窝。 “是你?” 就在这时,青行灯又突然停在了阿云朵面前。 阿云朵浑身一颤,靠在我肩膀上,把我抓得紧紧的。 我能感觉到,她很紧张,非常紧张。 想到这里,我的眼睛立马放光了,该不会青行灯不知道阿云朵是奸细,然后狗咬狗,把阿云朵这个演戏小狗给送走吧。 只是很快,青行灯的做法就令我失望了。 她的指甲又移开了,然后那只手停在了我的面前。 青黑色的指甲,距离我的鼻尖只有一寸。 青行灯的眼睛直勾勾得盯着我。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有绿色的火光在跳动,像两盏小小的青灯笼。 “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猛地砸在了我的心头。 怎么偏偏是我? 就这么选定了,不再挑别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不!” 墨非烟猛地大叫,抢着说道:“让我,我来替他!” 她是下意识得回答,已经全然忘记要在阿云朵面前跟我保持距离。 “墨非烟,闭嘴!” 我喊住她,生怕青行灯真的放弃我选了墨非烟。 如果必须有一个人去猜谜,去承担这个重任,我倒宁愿是我。不是我自负自己比墨非烟厉害,而是我觉得作为男子汉大丈夫,不应该让女孩子替我挡在前面,更何况那个女孩子还是我心尖上的人! 青行灯看都懒得去看墨非烟,只是似笑非笑的盯着我。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缓缓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然后抬起下巴,声音冷淡到了极点:“他们应该都是你的朋友吧?”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会进入我的谜题世界,每成功破解一个故事。” “我就会放走一个人!” “每失败一个故事……”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算是笑吗?我不知道。 但那表情着实令我后背发凉:“我就会杀死一个人。” “别人杀完了……” 她的目光落回我脸上:“就杀你!” 十根绿色的蜡烛在她身后静静燃烧,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冲动。 迎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我忽然开口:“那我要是猜对了,有奖励吗?” 长发女人愣住了。 她歪了歪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困惑。 “奖励?” 说话时,她眸子里的绿光微微闪烁,像是在咀嚼一个从未听说过的词。 “对啊。” 我理所当然得点了点头,说道:“你只说了猜错会死,猜对了就只是放人走?那我有什么好处?” “一千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找我要奖励。”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根本不会回答了。 最后才一字一句道:“你只要猜对十道题……我就回到地狱去。” 十道?果然。 传说中青行灯的游戏,是十根蜡烛,十个故事,全部猜对,十烛寂灭,她回归地狱。 十道题。 我看了看身后那些人,又看了看面前这十根绿幽幽的蜡烛。 十道题,我们这里总共还剩8个人,张老、我、墨离、墨非烟、皇甫韵、慈悲小和尚、阿云朵跟白昼。 猜错一道,死一个。 全猜对了,大家一起活。 听起来很公平。 可我知道,传说中从没有人赢过。 十个故事,每一个都刁钻诡异至极,能把人的脑子绕成一团浆糊。猜对五个已经是天才,猜对八个是妖孽,猜对十个根本就不存在! 更何况,每道谜题背后都是一条命,一条同伴的性命。 可想而知,压力要有多大! 这无疑是在走钢丝的时候,还要脑筋疯狂转动去回答那些怪异的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苦恼得说道:“十道题啊……” 我挠挠头,脸上继续露出为难的表情:“这未免有点太……” 长发女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吐出三个字:“太什么?” 第449章 幽冥大圣 “你看啊。” 我掰着手指头,脸不红气不喘得说道:“你是一个十三境以上的幽冥大圣,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玩这个游戏也不知道玩了多少遍……” “传说中从没有人赢过你,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特别厉害,特别聪明,特别经验丰富。” “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人、神、鬼都没有比你还聪明的。” 一口气给她戴了几个高帽以后,我指向自己:“可我呢?我只是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刚刚踏入修行的少年,见识没多少,脑子一般般。你让我猜十道题……” 我叹了口气,摊开双手:“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还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大妖欺负个入世未深的小少年。” 长发女子的眉头深深得皱了起来。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大着胆子往前站了一步,努力让自己显得很有底气:“我想说,你要是真的想玩,就玩得公平一点!” 虽说我看起来脸不红心不跳,实际手心已经全是汗珠。 “公平?” 长发女子冷冷得瞥着我,似乎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跟她说话。 我倒是无所谓,既然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继续顺杆子往上爬。 “对啊,你那么厉害,我这么弱。你让我猜十道题,就算赢了,说出去也不好听。” “人家会说,青行灯欺负一个人类小辈,用十道题把人玩死了,胜之不武。” “再说了,你一直十道题,这么多年也不变变,不觉得腻吗?” “每次十道题把人玩死了,你不觉得很没有挑战性吗?” 长发女子的脸色变了变。 她终于不是如水一样平静了,那双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是恼怒,是不悦,还有一点点被戳中痛处的感觉? 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幽冥大圣,确实应该有点面子。 总是次次团灭,的确没有挑战性。 “那你想怎样?”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道。”我伸出食指。 “什么?” 青行灯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道题。” 我平静得开口,尽量显得没那么紧张:“你出一道题。我猜对了,你放所有人走。我猜错了,你杀我,放他们走。” “邱雨生,你疯了!” 墨非烟顿时在后面大叫一声。 我没回头,只是与面前的长发女子对视。 她盯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恼怒越来越浓。 “一道题?”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仿佛下一秒就可以冻死我:“你在戏弄我?” “没有没有。” 我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要多诚恳有多诚恳:“我是认真的,一道题,决胜负。你看,这样多干脆,多痛快,多有传奇色彩。” “不行。” 长发女子斩钉截铁得拒绝了。 “那两道?” 我开始讨价还价。 青行灯依旧拒绝:“不行。” “三道?” 我试探性得举出三根手指头。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有开口,只是攥着绿灯笼。 我咽了咽口水,继续提高:“四道?四道总可以了吧!我还这么小,脑子也不怎么灵光……” 她沉默了。 但我看出了一丝松动。 “就四道题!” 我拔高了音调,咬咬牙道:“我猜对四道题,你就放所有人走,猜错一道,杀一个人。最后剩我,随便你处置,怎么样?” 她撩起长发,那双眼睛里恼怒和不悦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审视。 “你很有意思。” “从没有人敢和我讨价还价。” “那是因为他们没我脸皮厚。”我陪着笑脸,希望能真的谈妥。 身后的皇甫韵没憋住笑,‘噗’的一声,青行灯的嘴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我就是看见了。 “四道题……” 她缓缓开口,吐出几个字:“还是太少。”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折中的数目。” “多少?” “五道。” 五道谜题! 我在心里飞快地算着。 张老、墨离、墨非烟、皇甫韵、慈悲小和尚、阿云朵、白昼,还有我,总共还有八个人。 猜对五道,全活,猜错一道,死一个。 比十道题少了一半,但风险依然很大。 “五道也太……” “这是底线。” 长发女子不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平静:“十道题,是我的规矩。我给你减到五道,已经是破例,希望你不要得寸进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你自己说的,你只是个小人物。五道题,对你来说已经是天大的便宜了。” 我沉默了。 她在用我的话堵我。 这个小人物说得好,小人物就该满足于小便宜。 我看了看身后那些人,墨非烟、皇甫韵、慈悲小和尚、张老、墨离,还有那个一直靠在我身边的阿云朵。 五道题。 猜对五道,他们不仅都能活,青行灯还可以返回幽冥地府,这笔买卖其实不亏。 猜错一道,死一个。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成交!”我说。 长发女子点了点头。 我又忍不住开口了:“但是……” 一听这个但是,长发女子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有些不耐烦得道:“又怎么了?” 我生怕她不高兴,赶紧开口:“如果我猜对了五道,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长发女子直勾勾得看着我。 “为什么选我?”我也看向她。 长发女子就这样跟我对视着,沉默了很久。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是好奇?是兴趣?还是别的什么? 最终才回答:“可以。” 这下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松开手,那盏青色的灯笼重新漂浮在黑暗里,十根绿幽幽的蜡烛一字排开。 下一刻,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看不透的情绪:“你很有意思。” “比以前那些只会发抖的前任们,有意思多了……” 说完,她便转过身,往那十根蜡烛走去。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懊恼的表情。 像是上了什么当,但又拉不下脸承认。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在心里笑了。 幽冥大圣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最后被一个小人物的激将法给套进去了。 或许正因为前面的人从来没试过可以讨价还价,所以自负的青行灯就这样不知不觉上了当。 她这会儿肯定在想:我怎么就不知不觉答应了呢?明明十道题是我的规矩,怎么就变成五道了?他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啊,不就是说我胜之不武嘛,我活了这么多年还在乎这个? 可她在乎。 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其实在乎得很。 这就是活了太久、高高在上没跟人斗过嘴的坏处,太天真,也太容易被人类的三言两语给带沟里了。 我看着她那微微撇着的嘴角,忽然觉得,这个青行灯,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当然,也只是好像而已。 那五道谜题,还在前面等着我。 第一道题,不知道会是什么。 第450章 雨夜屠夫杀人案 随着绿光一闪。 我脚下的那片荒郊野地突然诡异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湿漉漉的民国老街。 青石板路被雨水打得发亮,两边是灰扑扑的旧式民居,屋檐下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站在街道中央,茫然四顾。 “第一个故事!” 青行灯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分不清方向,却仿佛无处不在:“雨夜,发生了一起连环杀人案,五名死者都是年轻女性。死因为:勒死。现场留有相同标记,死者左手的掌心里,都被画上了一个倒置的十字。” 说话间,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幅幅的画面。 第一个死者是雨夜归家的裁缝铺女工。 最后一个看见她的是街口的卖馄饨老汉,说她匆匆忙忙往家跑,像是怕雨淋着。 第二个死者是青楼里的小丫鬟,替姑娘出门买胭脂,再也没回来。 第三个死者是药铺里抓药的女学徒,傍晚奉掌柜之命去给城外的病人送药。 雨下得最密的时候,有人看见她撑着油纸伞拐进了窄巷,之后伞被丢在巷口,人却没了踪影。 第四个死者是守着私塾放学的乳娘。 她接了东家的小少爷回家,路上雨势骤起,路人只瞥见她抱着孩子快步往深巷走,小少爷的银项圈铃铛声戛然而止。 第五个死者是城西布庄的绣娘,她撑着素色油纸伞去城外的客栈送定制的嫁衣。 路人看见她在雨里加快了脚步,脚步踩在积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像是在逃离什么。 结果那身绣满鸳鸯的嫁衣,最终被发现遗弃在废弃的断桥边,人却不见了。 后来等发现的时候,这几个失踪的女子全部变成了尸体。 每具尸体都睁着眼,瞪着天空,左手掌心的倒十字殷红如血。 画面一转。 一个男人被押进警署。 他穿着沾满泥点的长衫,脸上有道疤,眼神阴鸷。 有人指认他在案发时间出现在每个现场附近,还在他家里搜出了女工的绣花鞋、丫鬟的银簪子…… 证人证词,物证确凿! “凶手是他?” 我在画面里看着那个男人被关进死牢,不禁眉头一皱:“这么简单?” 青行灯的声音响起,带着丝丝寒意:“你要找的,不是凶手。” “那是什么?” “你要找出真正的雨夜屠夫。” 画面再转。 我被拉进了死牢里。 那个疤脸男人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冷的,是病的,是神志不清的。 “是你杀了她们?”我问。 对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我,嘴里嘟囔着什么。 我凑近了听,发现他在喃喃自语:“不是我……不是我……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了!” “看见谁?” 他的手猛地抓住我的衣襟,力气大得惊人,眼珠子瞪得像是要裂开:“他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他长着和我一样的脸!他在杀人,他在笑,他看见我了!他看见我了!” 然后他松开手,倒下去,再也不动了。 死了。 他居然毫无征兆得一下子死了,没了气息。 我愣在原地。 青行灯的声音再次响起:“线索已经全部给你了,倒计时,一炷香。” 一炷香。 我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我站在死牢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样的脸? 是替身?还是双胞胎? 不对,如果是双胞胎,为什么会等到现在才被发现? 我闭上眼睛,把五个案发现场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雨夜、老街道、五个女人、倒十字,我回想着这些线索,努力找出关键。 等等。 倒十字。 那个年代,那个地方,谁会在杀人后留下倒十字? 某个宗教?还是邪教?还是某种仪式? 我猛地睁开眼。 如果凶手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模仿呢? 那个疤脸男人说,看见‘他’在杀人,‘他’在笑,‘他’看见自己了。 如果真正的凶手,是一个一直在暗处观察、模仿、甚至引导疤脸男人的人呢? 那些所谓的证据,比如绣花鞋、还有银簪子,又是谁放进他家的? 那些所谓的目击证人,又为什么偏偏在案发时间看见他出现在附近? 他只是一个替身。 一个被精心挑选、栽赃、然后丢进死牢的替身吗? 真正的凶手,此刻也许正在某个地方,看着这场戏,哈哈大笑。 我忍不住冲出去。 雨夜的民国老街,空无一人。 我跑过一个又一个案发现场,最后停在第五条街的拐角。 那里有一扇窗,窗后有一双眼睛。 那眼睛在笑。 我推开门,猛地闯进去,只见一个老人坐在摇椅里,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册子上画着一个个倒十字,旁边清楚得记录着日期、时间和地点。 五个日期,五个地点。 全部对上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疤脸男人描述的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他合上了书。 随着画面碎裂,我再次回到了那十根绿色的蜡烛前。 白昼站在那里,紧紧握住背后的唐刀,浑身颤抖。 他知道,这一题,决定的是他的命。 “你的答案呢?如果你错了,或者时间迟了,你这位朋友就得去喝孟婆汤了。” 青行灯看着我,平静得说道。 我望了一眼白昼,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了自己的答案:“凶手是那个老人。” 我一字一句地分析着,仿佛这就是真相:“他选择了疤脸男人作为替身,模仿他,栽赃他,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真正的雨夜屠夫,其实一直坐在那扇窗后,欣赏自己的每一件作品。” 青行灯沉默了三秒,然后宣布了结果:“很高兴。” 听到这三个字,我眼睛一亮,白昼也如释重负,可接着青行灯的后半句话,却让我如坠冰窟。 她说:“很高兴告诉你,答、案、错、误!” 什么? 我猛地抬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人的册子上,记载的日期和地点,全是疤脸男人告诉他的。”青行灯的声音冰冷如霜,一字字得宣判着白昼的死刑:“他只是一个好事者,一个收集凶案故事的怪老头,他等的是破案的人,不是凶手。” 我的血都凉了。 那我看见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谁的?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不!” 我大喊着,猛地回头,却发现白昼背后的唐刀才拔出一半,整个人就已经被一团绿色的火焰所吞没! 那道火焰从他的脚底板燃起,迅速向上蔓延,眨眼间就烧到了胸口。 “啊!!!” 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叫,疯狂地挣扎着,在地上不停得打滚。 可那抹青色的火焰根本就扑不灭,反而越烧越旺! 他的皮肤在火焰中烧焦,碳化,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向我张开五指,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求救:“救、救我……” “白昼!” 我冲过去,可是刚刚伸出手,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 绿焰冲天。 白昼的身体在火焰中迅速烧掉了血肉,露出了一具行走的骷髅,最后化为一堆灰烬。 然后,风一吹,就散了。 我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血液都僵了。 是我杀了他? 是我回答错了,才导致白昼被杀。 我…… 可不等我从悲伤中走出来,青行灯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第二谜,开始!” 第451章 渡口上的选择题 绿光一闪。 我还来不及为白昼的惨死悲伤,甚至都来不及责怪自己,脚下的荒郊野地又再一次得消失了。 这次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荒废的渡口! 江水浑浊,缓缓流淌,水面漂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往下沉去。 岸边停着一艘破旧的木船,船板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钉子,旁边横着一根竹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船头坐着一个白胡子老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那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天快黑了。 最后一班渡,就要开了。 岸边却站着五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绸缎长衫,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包袱,不停地跺着脚,焦急地望着天色。 一个孕妇,挺着大肚子,脸色苍白如纸,扶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柳树,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踮着脚往船上张望,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童谣。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驼着背,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嘴里骂骂咧咧念叨着什么,嘟嘟囔囔得完全听不清。 还有一个年轻书生,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一个长条形包裹,手里捧着一本书,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看。 他看得很入神,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老人磕了磕烟袋锅,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船只能载四个人,你们谁上?” 中年男人第一个抢步上前,声音十分焦急:“船家,我有急事,天黑了赶不到对岸,我那一船货就完了,那可是三千两银子的大买卖!” 孕妇捂着肚子,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我……我感觉不太好……肚子疼得厉害……得赶紧过河找稳婆……求求老人家让我先过河吧!” 小女孩举起小手,声音清脆:“我要回家,天黑了娘会着急的,娘还说天黑不回家就会有老虎把我叼走!” 老太太咳了两声,那咳嗽声像是从肺里刮出来的,又深又长:“我老了……走不动夜路……这把老骨头要是扔在这儿,可没人来收。” 年轻书生没说话,只是瞥了木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老人又磕了磕烟袋锅,眯着眼睛看着这五个人,慢条斯理地说:“五个人,四个位子。你们自己商量,谁上,谁留。” 我的视角悬浮在半空,像一只无形的眼睛,观察着这一幕。 江水在暮色中静静流淌,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又落回去。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凄厉而短促,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 这不是普通的渡口。 这是某种考验,某种选择。 谁该上船?谁该留下? 中年男人有急事,三千两银子的生意,在古代可是一笔大买卖。 孕妇身体不适,可她的肚子是真的吗? 这个荒郊野外的渡口,一个快要临盆的孕妇独自前来,这合理吗? 小女孩天黑了要回家,娘会着急。 多么简单,多么纯粹的理由。 可正是这种纯粹,让人不忍心拒绝。 但天黑了真的有那么可怕吗?那句“老虎会叼走我”,是真的担心,还是某种暗示? 老太太年纪大了走不动夜路,说得那么可怜。 可她的眼睛,为什么一直在偷偷打量着每一个人?那目光里,有打量、有算计,有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年轻书生最安静。 从始至终,他一句话都没说。 可安静的人,往往藏着最多的秘密。 “说,你的答案。” 青行灯的声音响起,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仿佛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你要找出,谁不该上船。” 谁不该上船? 我盯着那五个人,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出蛛丝马迹。 孕妇的肚子是真的吗? 我仔细看。 那肚子确实大得吓人,可她扶着柳树的手,指节是白的,太白了,像是用力过猛。 真正疼得厉害的人,不会这样撑着,早就蹲下去了。 而且她的眼神也不对。 真正痛苦的人,瞳孔里应该是涣散的,是向内看的,是顾不上别人的。 可她的眼睛,一直在偷偷瞄着那个小女孩。 老太太的眼睛呢? 她也在看小女孩。 不,不止! 老太太的眼睛,还在看孕妇的肚子。 那目光很奇怪,不是同情,不是担心,而是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中年男人呢? 他一直在焦急地跺脚,看天色,看江水,看那条破船。 可他的包袱却鼓鼓囊囊的,露出了一个角。 那是什么? 我凑近了看,发现是一张纸,叠得很整齐,边缘还微微泛黄。 纸上画着一个人,是一个小女孩的模样。 只见她扎着羊角辫,穿着花衣裳,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很漂亮很可爱。 但是看着看着,我的后背不禁一凉! 因为画像上的小女孩儿,居然和岸边那个想要过河的小女孩,长得一模一样! 我心头猛地一跳。 为什么这个中年男人的包袱里,会有小女孩的画像? 他认识她? 如果他认识,为什么不打招呼?又为什么装不认识? 这实在太蹊跷了! 年轻书生还在看书。 我飘到他身边,偷偷凑过去看他手里的书。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张粗糙,印刷模糊,但封面上的几个字,却勉强可以依稀辨认。 那本册子叫做《洗冤集录》。 我的心头又是一跳。 洗冤集录? 这可是提刑官宋慈所著的法医学著作,专门讲如何检验尸体、如何破案、如何辨明冤情。 一个普通的书生,会随身携带这种书吗?他为什么要带这种书? 他在看什么? 我凑近了看那一页,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验尸之法……凡被人勒死者,项下必有淤痕……” 他抬起头,看了那个小女孩一眼。 那目光很轻,很淡,像是随意一瞥。 可我看见了! 那目光里有东西,是警惕,是审视,是保护。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 孕妇是假的。 老太太在看孕妇,她是在确认孕妇的表演是否到位? 中年男人的包袱里有小女孩的画像,或许他早就盯上对方了。 年轻书生在看《洗冤集录》,他在防备着什么? 老太太、孕妇、中年男人,三人会不会是一伙的? 其实他们是人贩子。 那个年代,人贩子想要拐卖幼童,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假扮孕妇。 一个快要临盆的女人,最能降低人的警惕性。 老太太是望风的,中年男人是接应的。 他们的目标是小女孩。 一个落单的、天黑了要回家的、最容易下手的小女孩! 而那个年轻书生…… 他不是普通的书生。 一个随身带着《洗冤集录》的人,要么是仵作,要么是捕快,大概率来自于官府。 他一直在看书,一直在沉默,可他也一直在看那三个人。 他在等。 等他们露出马脚,等他们动手,等一个人赃并获的机会。 所以…… 第452章 第二题,正确! 犹豫片刻后,我说出了自己的答案:“那个小女孩。” 我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得答道:“我的答案是,那个小女孩儿,她不该上船!”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渡口回荡。 “孕妇是假的,她和老太太、中年男人是一伙的。他们是游荡在江湖中的拍花子,专门拐卖幼童,他们的目标,就是那个落单的小女孩。” “如果小女孩上了船,她会和那个好心的孕妇阿姨坐在一起,会在路上被‘照顾’,会在到达对岸后‘失踪’。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快要临盆的女人,没有人会想到她挺着的大肚子里,装着的不是孩子,而是骗人的道具。” “老太太一直在盯着孕妇,是在看她的表演有没有破绽?中年男人包袱里有小女孩的画像,说明他早就踩好了点,知道这个渡口每天傍晚会有一个小女孩独自回家。” “而那个年轻书生……”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我觉得嘴巴有些干,忍不住缓了缓,这才继续道:“他应该是个捕快,或者仵作,脚底的黄泥很重,想必追踪这三个拍花子很久了……” “他手里的《洗冤集录》,可不是什么闲书,而是他的吃饭家伙。他一直沉默,一直看书,是在等这伙人动手,好抓个现行。” “所以……” 我吸了一口气,胸有成竹得说道:“小女孩才不该上船。” “她上了船,就是羊入虎口,她留下来,反而最安全。因为那个书生会保护她,会等到那伙人露出马脚,会把他们绳之以法。” “最应该留下的,是那个孕妇吗?是那个老太太吗?是那个中年男人吗?” “不,都不是!” 我越说越觉得底气十足,越觉得信心倍增:“最应该留下的,是最无辜的那个,也是最危险的那个!” 最后,我说完了。 渡口一片死寂。 江水还在缓缓流淌,暮色越来越浓,那几道人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渐渐模糊。 老人磕了磕烟袋锅,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他没有看我,只是望着那五个人,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一念之差,人鬼殊途。”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江水哗哗地流,只有乌鸦在远处叫。 然后…… “恭喜你,答、案、正、确。” 青行灯的声音突然幽幽得响起,带着几分不情不愿。 那一瞬间,我膝盖一软,几乎跪在地上。 画面开始消散。 我看见那个小女孩没有上船,年轻书生轻轻一跳,就堵在了船尾,背后的长条形包袱也露出了庐山真面目,里面藏着一柄雁翎刀。 “两广捕头宋不平,奉命,搜捕奸盗!这次看你们往哪儿逃。”他举起一块腰牌,淡淡的说道。 孕妇和中年男人的脸色变得铁青,老太太的拐杖差点掉在地上,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绿光再闪。 我回到了那十根蜡烛前。 阿云朵站在那里。 原来这一题事关的是阿云朵的性命,她就站在那里,整张脸苍白如纸,可她还活着。 她活着,静静得望向我。 那双素来妩媚的狐狸眼里,此刻蓄满了泪。 那泪光在绿色的烛火下闪闪发亮,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看来这一次她是真的吓得不轻,她不是演的,她是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阿宝哥……小云朵想对你以身相许……” 她轻轻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此刻的她应该是真的感谢我,发自内心得感激我。 我想走过去,跟她说,你要真感谢,以身相许就免了,以后多跟我说几句真心话就行。 毕竟我救了你的命,你可千万不能害我。 可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刚才在那个渡口,我每分每秒都在想,如果这一题错了,又会死掉一个伙伴,不知道死的是谁? 如果我的直觉错了,如果那些线索是我想多了,如果那个孕妇真的是个可怜的孕妇,如果那个小女孩真的只是天黑了要回家。 那么此刻,又一个朋友已经像白昼一样,被那绿色的火焰吞没。 我会看见战友在火焰中挣扎,看见他朝我伸出手,看见他的眼睛瞪着我,嘴里喊着我的名字。 然后在我亲眼目睹下,化作一堆灰烬。 我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怕。 但后来发现是阿云朵以后,我心里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了。 可当看到她真的满脸是泪得望向我,脑海中那些刻薄的想法又都没了。 不管如何,她也是一条命。 更何况,她还对我们很有用。 “邱雨生。” 墨非烟忽然叫了我一声,这一次她主动走过来了,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我还在发抖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让我慢慢平静下来。 “你答对了。”她温柔得看向我。 “可是……” “没有可是。” 她打断我:“你答对了,我相信你能做到,你一定能做到。” 墨非烟是在害怕吗?害怕下一个人是她,害怕我答错了,她会死,害怕我会内疚。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绿色的烛火在身后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我忽然想起刚才老人家说的那句话:“一念之差,人鬼殊途。” 是啊。 一念之差。 如果我答错了,很有可能会让她死,变成一只鬼。 “非烟……”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却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一丝涟漪:“傻子。” “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你,就算错了,也不要责怪自己。” “因为,那不是你的错!” 说完以后,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两步,站回她原来的位置。 青行灯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三谜,开始。” 又开始了,听到这话,我的手忍不住微微发抖。 但我已经抬起头,盯着那十根绿色的蜡烛。 下一个是谁? 下一个故事,又是什么? 真以为谜题简单一点,真希望我可以继续答对,真希望上天眷顾,真希望神明庇佑…… 第453章 重回案发现场 随着绿光的再次闪烁,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居然身处一间清末民初的老宅里。 雕花的窗棂,褪色的帷幔,墙上的西洋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有一股霉味、樟脑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四面都是镜子。 不是那种明亮的水银镜,而是民国社会特有的、边缘镶着黄铜的老式穿衣镜。 高的矮的,圆的方的,一面挨着一面,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四面墙壁。 天花板上也嵌着镜子。 地板也是光滑的,黑漆漆的,像是另一面巨大的镜子。 无数个我站在无数个方向,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有点儿像是被无数双自己的眼睛注视着,又像是被困在一个由自我构成的巨大牢笼里,阴森诡异。 屋子中央有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贵妇人! 她穿着月白色的睡裙,躺在暗红色的血泊中。 那睡裙的料子很好,是真丝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的头发随意得散开着,铺在地上,像一滩黑色的水草。 明明应该是很唯美的画面,偏偏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剪刀,还是那种老式的裁缝剪刀,铜质的材料,把手处缠着一圈红布。 剪刀深深没入她的胸腔,只露出两只圆圆的把手。 尸体的眼睛也睁得很大,直勾勾得瞪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镜子里,映出她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整张脸惨白惨白的,嘴唇发紫,眼睛里满是惊愕和恐惧,仿佛在死前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第三个谜题,开始!” 青行灯的声音在镜子里回荡,从每一个方向传来,层层叠叠,像是无数个她在同时说话:“这个女人死了,凶手是她最亲近的人,也许是丈夫,也许是儿子,或者是女儿。” “每个人都有动机,每个人也都有下手的机会,但真凶只有一个,他留下的破绽,就藏在这间屋子里。” “你要做的,就是找出谁是凶手……” 话音刚落,画面开始流动。 不是真实的画面,而是某种残影,某种记忆的回放,在我周围的镜子里一一闪现。 第一个人是死者的丈夫。 男人五十来岁,穿着西式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满脸通红。 这时他出现在了尸体的旁边,手里还握着一个空酒瓶。 镜子里闪过无数张他打骂女人的画面,闪过大半夜才回家的身影,以及他和狐朋狗友在酒馆里推杯换盏的残影,还有跟女人乱搞在一起的白花花酮体。 案发时,他说自己在外面喝酒。 有人证,是他的那些狐朋狗友,甚至还有一个喝完酒后跟他一起去开房的女服务生。 下一个嫌疑对象,是死者的儿子。 少年十几岁,身上穿着一套学生装,领口敞着,脸上还带着一股青春期特有的倔强和戾气。 镜子里的他冲着女人大吼大叫,把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上,摔门而去。 那些破碎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你去死吧!” 情绪激动时,他准确无误得吼出了这句话。 可是案发时,他说自己在房间睡觉。 所以,没有人证。 第三个嫌疑对象是她的女儿。 女孩儿二十出头,烫着时兴的卷发,穿着剪裁得体的贴身旗袍。 她刚从省城的女子师范学校回来,这本应该是一家团聚的喜事。 可镜子里却闪过了她和女人争吵的画面,因为一个男人,因为她想嫁给一个家里看不上的穷小子! 案发时,她说自己在洗澡,依旧没有人证。 三个嫌疑人。 无数面镜子。 我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些残影来来去去,看着那具尸体静静地躺在血泊里,看着无数个自己从四面八方盯着我看。 脑子飞速地转着,可越转越乱。 破绽。 破绽在哪里? 凶手是丈夫吗?他有暴力倾向,经常酗酒打人。 可他有不在场证明,虽然是狐朋狗友作证,但那种人,往往最靠得住也最靠不住。 凶手是儿子吗? 他青春期的叛逆和戾气,那句“你去死吧”,那个摔门而去的背影。 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真的能杀了自己的母亲之后,若无其事地回房睡觉吗? 凶手是女儿吗? 她刚从省城回来,还和母亲因为婚事闹了别扭。 可母女之间,真的会因为一个男人,走到这一步吗? 我不知道。 也不敢轻易下结论。 因为人心叵测,最难以估量的就是人心。 也因为这一题,关系着慈悲小和尚的命。 没错,这一次就像是故意的一般,青行灯告诉了我,赌局的那头是谁。 这一题,如果我回答失败,死的会是慈悲小和尚。 我脑海中浮现出慈悲小和尚的脸,那个总是怯生生的小和尚,那个被诬陷成大色魔也不敢辩解的可怜人,那个在我耳边说过‘贫僧也有大招’的呆瓜。 我曾经对他说过:“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这句话不是客套,不是安慰,是真的。 在这条满是妖魔鬼怪的路上,能遇到一个愿意把后背交给你的人,不容易。 慈悲小和尚虽然胆小,虽然总被欺负。 可他的心里有一盏灯,一直亮着。 我不能让这盏灯熄灭。 慈悲小和尚虽然不小心闯祸,但只要我说什么,他一定会照做。 我不能辜负他。 可如果我猜错了…… 不,我不能错! “快想,快点好好想啊!” 我一遍遍得告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水。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有几分钟。 那滴答滴答的钟声催得人心慌。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镜像。 如果我是凶手,杀了人之后,我会做什么? 逃跑、销毁证据,甚至是伪造现场。 亦或者,我可能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混在人群里,看着别人被怀疑。 可这个凶手没有。 尸体就这么躺着,剪刀就这么插着,屋子就这么保持着案发时的样子。 三个嫌疑人各自有各自的动机和说辞,可没有一个能完全撇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为什么? 因为凶手知道,没有人能找出真相? 还是因为凶手留下的破绽,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我眼前? 我睁开眼,重新打量着这间诡异的屋子。 镜子、无数面镜子分布在各个地方,它们映出尸体,映出剪刀,映出我,映出一切的一切…… 等等! 尸体? 我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上那面镜子。 那面镜子很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天花板。 镜子里,女人静静得躺在血泊中,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望着上方。 可她在望什么? 天花板本身? 不,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她在望那面镜子。 她在死前,看见了什么? 是什么东西,让她的眼睛瞪得那么大,让她的脸上留下那样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除了尸体,除了那些残影,除了我自己,居然还有一扇门? 那扇门在镜子的左上角,半开着,露出一条细细的门缝。 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只眼睛。 没错,有一只眼睛,正在透过门缝,注视着发生的这一切…… 第454章 谁是凶手? 奇怪的是,那只眼睛不属于丈夫,也不属于儿子,更不属于女儿! 它很老很浑浊,眼窝深陷下去,眼角还爬满了皱纹。 很明显,那就是一只老人的眼睛,一只躲在暗处窥视了很久的眼睛! 我猛地扭过头,只见那扇门就在我的身后,是这间屋子通往里间的门。 还真是灯下黑。 不过此时此刻,那扇门紧紧闭着,什么都没有。 我又看向镜子。 镜子里,那只眼睛还在。 它就这么看着我,看着尸体,看着这间满是镜子的屋子,一动不动。 它不属于丈夫儿子跟女儿,不属于那三个人。 它属于第四个人! 一个一直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 一个一直躲在暗处、从门缝里偷窥一切的人。 一个可能在案发时亲眼看见了真相、却始终没有现身的人。 可如果他是目击者,为什么不报警? 如果他是凶手?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凶手是这个人,他为什么要杀死者? 动机是什么? 我盯着镜子里那只浑浊的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一个老人,可以藏在这间屋子里,还能从门缝里偷窥,这说明他对这间屋子的结构很熟悉,熟悉到知道哪里能藏人而不被发现。 那他是谁? 丈夫的父亲?儿子和女儿的祖父? 是的。 那个一直没被提起的人,应该就是这个家的老太爷。 他可能早就死了? 不,如果死了,就不会有这只眼睛。 那他会不会有可能被关在了里间? 可是为什么呢? 我忽然想起一些蛛丝马迹,丈夫酗酒,儿子叛逆,女儿和母亲争吵。 可在这个家里,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任何老人的身影。 如果他真的存在,为什么所有人都对他避而不谈?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 我明白了! “他是个疯子!” 一个被关在里间、与世隔绝的疯子。 一个只有这家人知道、却从不对外提起的秘密。 那天晚上,门没关好,他出来了。 他看见了什么?也许是争吵,也许是推搡,也许是那把剪刀掉在了地上。 然后他捡起了剪刀。 然后…… 一刀下去,那个女人…… 就在这时,青行灯突然提醒我时间不多了:“小子,你是放弃回答了吗?还是根本想不出来?” 不,不是的。 我已经想出了答案,可我害怕错了。 我害怕慈悲小和尚也像白昼一样,因为我的答案错误,最后被大火活活烧死。 他是那样的信任我,可…… 青行灯的声音冷冷响起,做出最后的警告:“看到你是放弃回答了对吧?那么你的朋友将迎来审判!” 不等她说完,我立刻吼道:“是那个老人!凶手是那个藏在门后的老人。” 我一字一句得喊道,声音因为急促而不由得拔高了几个音调:“那个一直被关在里间的疯子,他可能是死者丈夫的父亲,是儿子和女儿的祖父,也可能是女人的父亲。” “总之不管他具体的身份是什么,我的答案就是他,那个老人!” 他有动机吗?也许没有。 疯子的动机,不需要用常理理解。 也许他只是觉得那把剪刀很好看,也许他只是想学别人争吵的样子,然后刺了出去。 “但是,总归是他杀了死者,然后退回里间,从门缝里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跑,没有藏,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只是看着,静静得观察着。 “而那三个嫌疑人,丈夫、儿子、女儿也许各有各的毛病,各有各的脾气,但他们都不是凶手,他们只是倒霉地碰上了那个晚上,然后恰好门没关好。” 或许是谁因为送饭没有关好?或许是谁故意的,但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凶手就是那个老人,毋庸置疑! 我一口气说完了,说得口干舌燥,说得气吞山河,说得自己都有些词穷。 可我必须说,不说就代表着放弃,放弃那就真的连一丝丝赌赢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我如此酣畅淋漓的作答,换来的是沉默。 一片漫长的沉默。 只有墙上那面西洋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象征着时间的流逝。 一秒,两秒,三秒…… 我的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然后…… “恭喜你,答、案、正、确!” 青行灯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绿光开始消散。 那间满是镜子的屋子,那具穿着月白睡裙的尸体,那只门缝里的眼睛,都像烟雾一样缓缓散去。 我再次回到了那十根蜡烛前,只见不远处,慈悲小和尚就站在那里。 他的脸色惨白,僧袍都被冷汗浸透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可他活着,他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好! 他看着我,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邱施主……”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得吐出几个字:“贫僧、贫僧……” 慈悲小和尚忽然双手合十,朝我深深得拜了一拜。 那腰弯得很深很深,像要把整个人都折成两半。 这么大的礼,我怎么受得起? 我连忙扶住他:“干什么干什么,和尚可不兴这套,我也不兴这套,还有咱们可是好朋友,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作甚?” 慈悲小和尚直起身,眼眶红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邱施主,你对贫僧说过……愿意成为贫僧最好的朋友。贫僧一直记着,贫僧也知道,那句话,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刚才贫僧在那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贫僧想,如果这一题错了,贫僧就要死了,贫僧怕得很,怕得浑身发抖。” “可是贫僧又想,邱施主在外面,正在为了贫僧拼命。贫僧怕什么?贫僧有什么好怕的?”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却亮得惊人:“贫僧这辈子,有最好的朋友,值了,已经很值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他看向我的眼神是那样真挚无比。 看着他,一向伶牙俐齿的我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最后,我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间不用说那么多,你懂我,我懂你,大家都懂得彼此,这就够了。 不远处,青行灯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在念菜单:“第四谜,开始!” 还有两道题,再回答正确两道题,这个噩梦就要结束了。 第455章 作弊者死 随着绿光再次闪烁,片刻后,我出现在了一片塞外荒原。 荒原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 更奇怪的是,这里没有尸体,没有线索,也没有故事。 只有一块巨大古老的石碑,立在荒原中央。 石碑上刻着一行字:“有一种东西,它来时你哭,它走时你笑。它给你一切,又拿走一切。它让你忘记自己,又让你记起自己。它是什么?” 下面还有一个倒计时:五分钟。 没错,不是古代的时间,而是民国的计时器。 青行灯还真是与时俱进,但是五分钟会不会太快了? 震惊之余,我不敢多想,毕竟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可这个谜题也太让人难以捉摸了…… 如果说前面三个故事,都有完整的凶案现场、人物、线索,可以慢慢推理。 这里就反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石碑,一个谜语,跟五分钟的时间! 短短的五分钟,只有五分钟! “第四个谜题,开始。” 青行灯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像是笃定我说不出答案,她是那样的傲慢:“五分钟内,猜出谜底,否则你的同伴就要去喝孟婆汤了。” 倒计时开始。 04:59。 04:58。 04:57。 我死死盯着那行刻字,脑子里飞速转动。 “它来时你哭,它走时你笑。” 我低声默念着这句话,什么东西来的时候你会哭,走的时候你会笑? 灾难?痛苦?疾病? 不对,都不对。 这些来临的时候,我会哭,可走了,我也不一定会笑,失去了太多,怎么笑得出来? “它给你一切,又拿走一切。” 什么东西能给人一切,又能拿走一切? 时间?生命?命运? “它让你忘记自己,又让你记起自己。” 还有这种东西能让人忘记自己,又让人记起自己? 孟婆汤可以让人忘记自己,但同样的孟婆汤却不能让人记起自己啊。 难道是个比较虚幻的概念? 爱情?信仰?亦或者死亡? 又是死亡? 可死亡来的时候,你会哭吗?死亡走的时候,你会笑吗? 死亡不会走,它来了就会永远得留下。 不对,这个答案不对! 04:12。 04:11。 04:10。 我的脑子越来越乱。 是梦吗?梦来的时候你哭了,是因为做了个噩梦。 梦走的时候你笑了,是因为醒了,从噩梦中惊醒了自然不会哭,但也未必能笑出来吧。 但相对来说,好像这个的确更贴合一点。 梦能给你一切,也能拿走一切,梦里什么都有,醒来什么都没了。 梦能让你忘记自己,也能让你记起自己,有时候在梦里,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醒来后才发现,哦,原来我是我。 对! 是梦! 应该就是梦,除了这个,没有再比它更贴合的答案了。 我刚要开口,一只毛茸茸的小手忽然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嘴。 “别、别出声……” 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既陌生又熟悉,这个声音我认识! 我猛地回头,立刻对上了一张傻呆呆的脸。 它长着一双黑豆般的小眼,半只缺了的耳朵是它独特的标志,当然了,他身上那条脏兮兮的花围巾,也是特立独行。 是王富贵! 那只总是倒霉的黄鼠狼精,它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去投靠那个在金陵当大法官的兄弟了吗? “你……” “嘘!” 它把爪子竖在嘴边,小眼滴溜溜地转,警惕地望着四周:“我、我是偷偷溜进来的……那盏灯……那盏破灯没发现我……” “你疯了!” 我压低声音,觉得黄鼠狼精这话说得不可思议,它怎么可能背着青行灯逃进来,这根本就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就是,青行灯是故意的! 这只黄鼠狼未免太天真了吧。 我忍不住提醒王富贵,却又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这是青行灯的世界,快走,否则你会死的!” “死就死呗……” 王富贵嘟囔着,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反正我、我这五百年,也没活出个啥名堂……” 时间越来越少了,03:16。 03:15。 03:14。 …… “别说这些了!” 我抓住它的爪子,让它赶紧离开。 它却趴在我的耳边,低声道:“我知道答案,听我的。” “什么,你知道答案?怎么可能!” 我震惊不已,要知道这只小黄鼠狼并没有多么绝顶聪明,怎么可能知道这个答案。 然而王富贵却坚定得点点头,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了几个字。 我愣住了。 就这? 就这么简单? 但那个谜语明明…… “别、别想了……” 王富贵拍拍我的手:“信我……这一次……信我!” 它为什么这么笃定?是谁告诉它的? 01:23。 01:22。 01:21。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对着虚空喊道:“答案是今天!”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自己的答案错了的时候,青行灯的声音忽然响起:“恭喜你,回、答、正、确。” 什么? 这个答案居然真的是,王富贵居然真的猜对了。 不,它怎么可能猜对呢? 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还有,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也是我所想不通的地方。 就在这时,绿光消散,我再一次回到了那十根蜡烛的面前。 这一次的赌约是皇甫韵的命。 只见她站在那里,牙关紧咬,显然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可此时此刻她还活着。 皇甫韵朝我竖起大拇指,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看了她一眼后,就迅速移开了目光。 我在找王富贵。 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黄鼠狼呢? 它刚才明明在我身边,它帮我偷了答案,可它现在跑哪儿去了?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来自九幽地底的声音,猝然划破寂静。 “作弊。” 是青行灯的声音,没有半分情绪,却像是在下达来自地狱的审判:“将会受到来自点灯人的惩罚。” 我猛地回头。 只见王富贵突然凭空出现在了我身后的不远处,那双黑豆眼睛正紧紧得盯着我。 此时那张毛茸茸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他娘的,还真被你说中了。” 下一秒,幽绿的鬼火骤然从它脚下窜起,绿色的火焰瞬间将它团团包围。 第456章 再见,花围巾的小妖怪 “不!不要!” 我想要冲过去,可一股无形的力量立即出现,把我狠狠弹开了。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绿色的火焰从王富贵的脚底燃起,然后迅速向上蔓延! 我只能大声喊着它的名字:“王富贵!” 王富贵低头看着那些火焰,又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黑豆小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光芒,夹杂着一丝恍然大悟。 “邱……邱雨生……” 它的声音还是那么结巴,像是个胆小鬼一样。 可此刻听起来,又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我心上:“我……我这五百年可真够倒霉的!” “别说了,青行灯放开我,让我过去!作弊的是我,不是它,不应该让它来替我承担这些。” 青行灯并未理会,而黄鼠狼的声音还在继续:“出关第一天……遭逢大雨……洞口塌了……耳朵缺了……村子空了……发大水了……” 它絮絮叨叨地数着,像在念自己的墓志铭:“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遇到你们……跟着你们……还被误会……还差点被喂……” 绿焰已经烧到了它的腰部。 它疼得浑身冒烟,可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竟然还在笑:“可、可我不后悔……” “王富贵!” 我哭喊着它的名字,感觉心脏都快被撕裂了。 这只天真善良的黄鼠狼,不该是如此惨烈的下场。 更何况,它刚刚还帮了我,它是为了帮我! “你……你给我起了封……你说我像神仙……你是第一个……第一个夸我像神仙的人!” 绿色的火焰已经烧到了它的胸口。 王富贵的声音越来越弱,也越来越小:“我妈……我妈说我从小就长得丑……但做妖要善良……我……我没害过人……我没害过……” 火焰渐渐吞没了它的脸。 我听见它的最后一句话,从火焰深处传来:“我不悔,我真的不后悔!” 这句话它罕见的没有结巴,甚至喊得惊天动地:“遇雨而生,见谜则死,生生死,死死生,生死一念成道间,这本就是我的宿命……请、请不要为我难过。” “我活着就是为了今天,我会变成一个善良的神仙。” 绿色的火焰瞬间冲天而起,又迅速熄灭。 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一顶花围巾,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落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 脏兮兮的,还破破烂烂,带着它身上的臭屁味…… 我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一下子抽走,身体一瘫,跪在地上,死死抓着那顶花围巾,浑身都忍不住得发抖。 王富贵。 那个倒霉了五百年的黄鼠狼。 那个缺了半边耳朵、裹着花围巾、开口闭口“我妈说”的小妖怪。 那个被我起了封号,高兴得原地转圈的小朋友。 那个说‘我要去投奔我弟’的小人物。 它死了。 为了救我。 为了救一个它才认识几天的人。 为了那句‘遇雨而生’,最后却也见证了那句‘见谜则死’。 青行灯的声音响起,依旧冰冷。 可不知为什么,我好像从中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作弊者,死。” “这是规矩!” 我慢慢站起来,将那条花围巾小心翼翼得捡起来,然后拍拍灰尘,装进怀里,放进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青行灯。 我是恨她的,恨不得杀了她,可我不敢说一句重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乱说话就是给整个队伍找死。 可我永远都会记得这一天,记得王富贵! “第五谜。”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心里却一阵悲凉:“现在开始吧。” 我努力抹了一把眼泪,让自己把握好今天,不沉迷于过去的悲伤。 绿光再闪。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这一次没有血腥,没有尸体,也不是什么诡异的凶案现场。 眼前居然是一座岛,一座无边无际的岛屿。 我站在一片柔软的沙滩上,脚下是一层细白的沙粒,一点都不硌脚,踩在上面软绵绵的。 远处是茂密的树林,生长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层层叠叠,郁郁葱葱。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温暖却不灼人,海风轻拂,带来一股淡淡的咸味和花香。 太美了。 这里美得像一幅画,像一场梦,像人间天堂,让我的内心都不由自主得平静下来。 可我却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这第五个谜题怎么可能这么温柔,事出反常必有妖。 想到这里,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因为这座岛太安静了。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只有海浪轻轻拍打沙滩的哗哗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永无止境。 我转身看向四周,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大海。 无边无际的大海! 海水是深蓝色的,蓝得发黑,一直延伸到天际,和同样颜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海天相接,在此刻具象化了。 这里没有船,没有帆,没有飞鸟,没有任何离开的可能。 就在这时,我发现在沙滩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礁石。 礁石上,居然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 看不出年纪,也许三十,也许四十,也许更老。 他的脸上没有皱纹,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是岁月堆积出来的空洞,是无数个日日夜夜凝视同一片海留下的痕迹。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海面,一动不动。 他穿着粗布衣裳,打着赤脚,脚边放着几个椰子,一堆野果,还有用石头搭成的简易炉灶。 灶里有灰烬,是火的痕迹。 他什么都有。 水、食物和遮风挡雨的地方,他好像永远不会饿死,永远不会受伤,永远不会衰老。 可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谜题开始!” 青行灯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念一页陈旧的典籍。 她没有得意,没有威胁,只是陈述:“请告诉我,这个囚徒,是活着,还是死了?” “作答限时一分钟。” 一分钟? 这时间会不会太短了? 上个问题还是五分钟呢,怎么这个问题就只有一分钟了? 青行灯是不是故意的,因为上个问题作弊了,所以故意惩罚我继续解谜这种类型的问题,而且时间还大大得压缩了。 这一次没有王富贵冒着生命危险告诉我答案了,我也只能靠自己! 我盯着那个坐在礁石上的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活着,还是死了? 他有呼吸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们离得太远了。 可他有椰子,有野果,有生火的痕迹,按理说死人不需要这些。 从生理上讲,他应该是活着的。 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我想起在大逵当铺时见过的所有老物件,曾经鲜亮,曾经有用,曾经承载过无数人的希望和记忆。 可当它们被遗忘在角落,落满灰尘,再也没人问津的时候,它们是什么?是古董,还是垃圾? 它们的生命跟灵魂好像永远留在了过去。 “活着!” 有人在我耳边喊,是皇甫韵的声音,从空间深处传来,带着说不出的焦急:“他有吃有喝,能喘气,怎么不是活着?” “死了。” 另一个声音,是慈悲小和尚的声音,低沉而颤抖:“他的心死了。没有自由,没有希望,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可他还活着!” “那是肉体!” 我闭上眼,不去听那些声音。 这声音就好像是故意来干扰我的一样,想要在我心头种下强烈的心理暗示。 所以两个答案应该都是错的,可如果错了,正确的答案是什么? 一分钟,六十秒。 这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是普通的谜题,没有尸体,没有凶器,没有嫌疑人,而是一场直击灵魂的拷问。 什么是活着? 肉体不腐,气息不断,就是活着吗? 那躺在棺材里的尸体,在腐烂之前,是不是也算活着? 那被关在死牢里的囚犯,终身不得见天日,日复一日面对同一面墙,他们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我盯着那个礁石上的男人。 他动了。 很慢,很轻,只是微微转过头,看向另一边。 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上有几个青涩的果子。 他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望着海面。 那个动作,让我心里一颤。 太慢了。 那不是正常人看东西的速度,那是一具躯壳在完成某种肌肉记忆。 他在看什么?他在等什么?他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吗? 也许他已经不记得了。 也许他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也许他每天只是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睁眼醒来,摘果子,看海,睡觉,再醒来,再摘果子,再看海,再睡觉。 一天,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他永远不会死。 可他还活着吗? 这样的一具行尸走肉,还算活着吗? 第457章 《叹骷髅》 我忽然想起师父曾经讲过的一个故事。 那是南华真人庄子的一段亲身经历,名曰《叹骷髅》。 主要内容就是说,有一天,庄子路过一片荒野,看见了一个骷髅,要是正常人可能就被吓跑了,但庄子不是普通人呀,胆大包天的他直接枕着骷髅睡了一觉。 结果半夜梦见骷髅对他说:像我一样变成骷髅多好,死了之后,没有君,没有臣,没有四季,自由自在,比当国王还快乐。 庄子就问骷髅:“给你一次复活的机会,回到你的父母妻儿身边,你都不愿意吗?” 骷髅摇摇脑袋,连连拒绝:“我怎么可能放弃国王般的快乐,回去受那活罪?” 当时我听完这个故事,只当是庄子的怪诞寓言,一笑而过。 但师父却说,庄子是我们道教的四大真人之一,跟战国时期著名的道家代表人物文子、列子和亢桑子并列,又称作:道教四子。 老子与四大真人所代表的玄学,曾经和儒学一起被定为‘官学’,代表作品有《老子》、《庄子》等,也就是现代的《道德经》、《南华真经》、《冲虚真经》等道家经典。 庄子的这篇《骷髅叹》更是被道教斋醮的超度仪式所吸收,创作出了一曲《金骷髅》。 “昨日荒郊去玩游,忽见一副白骨骷髅,嚣然无语卧荒丘,冷愀愀,风吹败叶满径堆愁。骷髅啊骷髅,眷属无音恩爱全丢!雨打风筛今几秋,恨悠悠,不闻人语惟听溪流。” “骷髅啊骷髅,富贵功名怎到头?一旦无常,万事全休。” “骷髅啊骷髅,光阴迅速,顷刻难留,奉劝人生莫悠游。早求解脱,同赴瀛洲。” 当时我并不能理解这篇的意思,师父只是让我先记下来背下来,等以后经历的事情多了,也许就慢慢理解了其中奥妙。 而现在,看着那个礁石上的男人,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如果活着只是肉体的存续,那这个骷髅,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如果死了是解脱,那这个永远困在孤岛上的人,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三十秒。” 青行灯的声音响起,像一把刀,切断我的思绪。 三十秒?只剩三十秒了? 想到这里,我手心里全是汗。 那些答案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这个男人到底是活,还是死。 每一次,答案都被我自己推翻。 说活着,太浅薄,说死了,又不够准确。 那个男人的眼睛,那双空洞洞得望着海面的眼睛,在我脑海里越来越大,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枯井。 我忽然又想起了王富贵。 那只缺了半边耳朵、裹着花围巾、五百年来倒霉不断的黄鼠狼。 它为了救我,死在了青行灯的火焰里。 临死前它说:“遇到你们我真倒霉,但我王富贵,无悔。” 它是死了。 可它的话,却还活在我的心里。 这时耳边忽然想起了它说的那二十一个字,也是老天师曾留下的预言:“遇雨而生,见谜则死。生生死,死死生,生死一念成道间。” 它并不聪明,可它居然回答对了青行灯的那一道题。 毫无疑问,刚才它之所以能帮忙回答正确,应该是老天师告诉他的。 遇雨而生,我看见了。 见谜则死,我也亲眼看到了。 那么生生死,死死生,会不会其实跟黄鼠狼无关,而是老天师借黄鼠狼之口提醒我的? 只见我一直不明白最后那几句。 生生死,死死生,生死一念成道间。 现在,看着那个礁石上的男人,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这座美得让人窒息却又死寂得让人发疯的孤岛,我忽然懂了。 生生死,死死生。 不是单纯的活着或死了,是生中有死,死中有生。 是活着如同死去,是死去却还活着。 是肉体和灵魂的撕裂,是存在和意义的悖论。 那个男人,他活着! 他的肉体活着,他能感知阳光的温度,能品尝椰子的清甜,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他是生理意义上的生,是道家所说的“形”的存续。 可他也死了! 他的精神已死,他的自由死了,他活着的意义也死了。 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同类,没有希望,没有未来。 他是灵魂意义上的死,是道家所说的“神”的消亡。 庄子说: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形如槁木,心如死灰。 所以…… “倒计时,三秒。” 青行灯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 “二!” “一!” 我睁开眼,义无反顾得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一字一句无比坚定:“既是活着,也是死了。” 空间里一片死寂,连那些窃窃私语想要干扰我的声音一并都消失了。 “肉体活着,灵魂已死。” 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他有生命形态,能感知世间万物,这是生理意义的生。” “可他失去自由,失去同类,失去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日复一日重复虚无,这是灵魂意义的死。” “庄子说过,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可他不是真人,他只是一个被剥夺了一切的囚徒。他不会说生,因为他已经不知道生的意义;他不会恶死,因为他已经不知道死的可怕。他只是存在着,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存在着,却没有存在的意义。” “你的谜题很有意思,如果说上一题是让我感知唯有今天才是真正的存在,那么这一题就是告诉我,生死的存在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形态。” “你来自幽冥,你死了,却也活着,你一直都存在着。” 这是青行灯的存在之局。 她也在让我回答她的存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她道:“唯有辩证作答,才能活命,不知道这个答案,你是否满意?”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然后青行灯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答、案、正、确。” 可在那平静的深处,我似乎听见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是惊讶?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答对了。 绿光开始消散。 那座孤岛,那个礁石上的男人,那片无边无际的海,都像烟雾一样缓缓散去。 我再次回到了那片荒郊野外,所有人都看着我。 墨非烟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却什么都没说。 皇甫韵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 慈悲小和尚双手合十,低头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张老微微点头,那双智慧的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而我则是双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幸好,幸好答对了。 可我没有一点高兴。 因为我想起了那个男人的眼睛。 那双空洞的、望着海面的眼睛,那具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身躯…… 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不会。 因为我有他们。 我回头看去,他们也正在看着我。 我有师父,有墨非烟,有皇甫韵,有慈悲小和尚,有那么多愿意和我并肩而立的人。 可那个男人没有。 他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第458章 那年,那人,那盏灯 我站在夜风里,感受着生命还在的美好。 哪怕有痛苦、有悲伤、有恐惧,但正因为还可以感受到这些情绪,才说明我活着。 这也是我存在的证明! 更何况,我还有家人跟朋友。 身后墨非烟站在我一侧,我的心上人还在。 皇甫韵坐在地上喘气,慈悲小和尚念着佛号,朋友们也在。 张老和墨离在低声说着什么,我敬爱的长辈也在。 阿云朵就不说了…… 总之,所有人都活着。 除了白昼,除了王富贵。 可我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正要让青行灯兑现自己的承诺。 不成想,就在此时,青行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我看不透的东西:“好了,最后一题!” “什么,最后一题?我刚刚不是已经作答了吗?”我很震惊。 青行灯却说:“刚刚你通过的是第四谜,而现在第五谜,也是最后一谜,即将开始。” 我不禁愣住了,回想着刚刚用命作答的谜题。 我怎么可能数错,怎么可能少了一道? 我明明已经经历了五个问题。 第一题是雨夜屠夫案,我答错了,白昼死了。 第二题是渡口拐卖案,谁最应该留下,我答对了,阿云朵活了下来。 第三题是凶宅杀人案,事关慈悲小和尚的性命,最后我答对了,他不需要去死。 第四题则是荒原上的一块石碑,赌约是皇甫韵的命。 我本来要答错,可是王富贵告诉了我答案。 皇甫韵不用去死了,王富贵却在我眼前烧成了飞灰。 至于刚刚的孤岛囚徒,则是第五题。 我不知道这一局的赌约是谁,我只知道自己答对了,这一切都应该结束了才是。 可为什么青行灯却又要我继续作答? 我重新数了一下,就是五个问题啊,我不是已经全部回答了吗? 是她不识数吗? 要是可以不识数,那就可以永远都回答下去了,直到我们所有人都死了,这不是说话不算数吗? “如何?你要放弃作答吗?” 青行灯居然开始催促了。 我猛地朝声音望去,只见那块大石头上,果然还有一道人影。 是青行灯。 她没走。 她一直坐在那里,手里提着那盏青色的灯笼,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是戏谑?是欣赏?还是等着看好戏的期待? “你……” 我的声音发紧,甚至有些发抖:“你怎么还在?” 青行灯扶正了一下青丝如瀑的脸蛋,那动作竟有几分像活人。 “我为什么要走?” 她仿佛忘记了之前的承诺,我立刻提醒道:“刚刚你答应过,五道题全对,你就回幽冥地狱!” 青行灯轻轻摇了摇头,平静开口:“可你没有全对。” “我答对了!” 我开始掰手指,认真得数了起来:“雨夜屠夫案我错了,可后面四道我都对了!渡口的选择、凶宅杀人、孤岛上的囚徒,还有那块石碑,四道题,我全部答对了。” “石碑的谜题。”青行灯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那只臭妖怪作弊告诉你的,是他帮你答的。” 我的心头一紧。 “那又怎样?它答对了,我说出来了,那题对了!” “规矩是我定的。”青行灯看着我,淡淡道:“猜谜的人,只能是你。别人帮忙,就是作弊。作弊的答案,不算数。” “你……” “而且!” 她打断我,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芒:“你难道没有发现吗?” “发现什么?” “第一个谜题是雨夜屠夫,是关于死人的,第三个谜题,还是杀人案。” 我愣住了。 没错,雨夜屠夫是第一个。 我答错了,白昼死了。 然后第二题,渡口的选择,我答上来了。 在第三题凶宅杀人案,我也终于找出了真凶。 然后是第四个,那块石碑的秘密,王富贵帮我答的。 然后是第五题,孤岛上的囚徒。 如果第一个问题因为我答错而不算,那么第三题其实是替补的杀人案?第三题才是真正的第一题! 那么就算黄鼠狼回答的那个问题作数,我也的的确确少了一道题,满打满算,我真的只回答正确了四道题,而且其中一题还是作弊说对的。 “你这么聪明。” 青行灯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难道没有发现,我一直在给你机会?” “你给我机会?” 她顿了顿:“对,我在给你机会,就看你要不要了。” “所以……” 我的声音有些发干,深吸了一口气道:“真正的第五题,还没开始?” 青行灯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十根绿色的蜡烛,再次出现在虚空中。 一根,两根,三根,整整十根,一字排开,绿幽幽的火焰在夜风中轻轻跳动。 只有一根,是熄灭的。 第一根,代表第一个故事的那根。 它熄灭了,也代表着白昼死了。 可剩下的九根,全都亮着。 青行灯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真正的第五题,现在才真正开始。” 我的嘴角一抽,心脏狂跳,这一题会不会是最难的?如果这一题我答错了,那么…… 这时身后传来墨非烟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邱雨生,我相信你能行。” 皇甫韵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臭小子,别怂。” 慈悲小和尚双手合十,低声道:“邱施主,贫僧信你,你可是贫僧最好的朋友,也是最聪明的朋友。” 张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墨离负手而立,那双眼睛里有信任,也有期待。 阿云朵也在一侧,小声得说着:“阿宝哥加油……”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那九根绿色的蜡烛,看着坐在大石头上的青行灯。 真正的第五题,放马过来! 我攥紧拳头,一字一句地开口:“来吧。” 绿光再闪。 这一次,我出现在了一条河边。 赤色的河水,缓缓流淌。岸边有一棵张牙舞爪的枯树,树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燃着绿色的火。 树下坐着一个人。 是青行灯。 她不再是那个提灯笼的幽冥大圣,而是一个普通的女子,穿着粗布衣裳,赤着脚,头发披散着。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这是你的故事?”我问。 她没有抬头。 “很久很久以前。”她开口,声音和那个冰冷的青行灯完全不同,带着一丝沙哑,一丝疲惫:“有一个女孩,生在河边的一个小村子里,她从小就能看见鬼。” “她能看见那些死去的人,飘在河边,飘在村口,飘在她家门口。他们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们。” “村里人觉得她不祥,将她赶出了村子,她就一个人在河边长大,和那些鬼魂做伴。” “后来她死了。” “死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盏灯,那盏灯照亮了她去往冥界的路,也照亮了那些鬼魂的脸。” 后来她提着那盏灯又从幽冥离开了,开始在阴阳两界之间游荡。 “她忘记了原有的名字,只知道别人叫自己——青行灯!” 第459章 第五题,正确! 我静静地听着。 这个故事,和张老说的有相似之处,却又不完全一样。 看青行灯现在不是那幅动不动就灭烛杀人的模样,我壮着胆子问:“那些谜语故事,是你听鬼魂们讲的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深邃,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说不清的哀伤。 “不是。” “是我亲眼看到的。”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那她想必在尘世间飘荡了很久吧,从古代到民国。 “那你为什么不回地狱?” 她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缓缓开口了:“因为,回了地狱,就再也看不见活人了……” 我愣住了。 “我喜欢看活人。” 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喜欢看他们笑,看他们哭,看他们怕,看他们争。看他们为了活着,做出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事,甚至不是为了活着,只是为了想做,就可以做出不像人不像鬼的行径。” 这番话倒是让我颇有体会,有的人是因为生存问题而去争抢,但有的人明明已经有了权势、地位、金钱,却因为贪婪,贪得无厌得掠夺财富,肆无忌惮得奴役百姓,伤害那些曾经信任他们的人民。 正想着的时候,青行灯突然道:“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问道。 “一个很久以前的人。他也像你一样,在我面前讨价还价,说我以老欺少,以女欺男,胜之不武。” 青行灯说着,语气居然有些轻松。 过了这么久,她居然还记得对方的用词,说明这个人在她心底应该留下了很深刻的记忆,甚至是比较特别的存在。 “然后呢?” 我忍不住好奇追问道。 “然后他猜对了九道题,但是最后一题,他答错了。” 她顿了顿:“我杀了他。” 什么?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虽然很符合青行灯的规矩,可我下意识得觉得这个答案出乎意料。 我很想问她为什么,但我有点不敢,怕激怒她。 “十道题,从没有人答对过。” 她看着我,幽幽得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我很傻,随随便便就答应你把十道题改成了五道?” “没有,我觉得你很善良很大度,我很感激你。” 这我哪敢应啊,赶紧一箩筐得说着好话:“你看你长的这么漂亮,身材还这么好,本事也特别强,能想出这么多谜题,那不是绝顶聪明,就是冰雪聪明,怎么可能跟傻这个字沾一点边……” 不过我现在心里却有了猜测,青行灯不是中了激将法才减少了几道题,而是她不希望有个人真的答对9道题,从而取代那个人。 那个人,死了。 甚至是死在了青行灯的手上。 可对青行灯来说,他却是特别的,是独一无二的。 只不过青行灯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本是没有感情的,也不应该有任何的情绪。 她不是人,又好像是人。 就像是那个孤岛的囚徒一般,好像活着又好像死了。 “你现在,只差最后一题。” 我点了点头。 “出题吧。” 她站起身。 那盏绿色的灯笼重新出现在她手里,她的脸重新变得冰冷,那个普通的女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幽冥大圣青行灯! 可我知道,那个女子还在,就藏在某处,藏在她的心底,是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第五谜。” 她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有一个孩子,生下来就被抛弃。他在苦难中长大,在绝望中挣扎。他一次次被背叛,一次次被伤害,可他始终没有放弃。”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会告诉他,他值得被爱的人。” “那个人来了吗?” 她看着我。 “你猜。” 绿光消散,我重新回来了,我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是张老,是墨非烟,是墨离,是皇甫韵,是慈悲小和尚,还有阿云朵。 他们都活着。 只差最后一题。 可是这个问题比所有的题都要简单,就像是她故意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轻而易举赢的机会。 就像当初她没有给那个人机会,却一直记到了现在。 她是否遗憾,我不知道,但她的行动证明了一切。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开口:“我的答案是……” “那个孩子,就是你自己。” “你一直在等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那个告诉你‘你值得被爱’的人,从来都是你自己!” 青行灯望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重组。 沉默。 很久很久的沉默。 然后‘噗’的一声,蜡烛熄灭了。 黑暗降临,又骤然散去。 荒郊野地消失了,那十根绿幽幽的蜡烛消失了,那个提灯笼的女人也消失了。 我们重新回到了破庙,一盏普通的青色灯笼落在地上,静静地躺在那里。 灯笼里,一点微弱的绿光,轻轻晃动。 像是最后的呼吸,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结束了?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好像被冷汗浸透了,腿软得像两根面条,随时都会跪下。 可我硬撑着,一步一步走过去,弯腰靠近那盏灯笼。 那盏灯笼看起来很普通,很像青行灯的那一盏,但应该不是。 青行灯要是走了,为什么不带走灯笼? 但我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仿佛刚才那五个生死攸关的故事,那五道几乎要了我命的谜题,都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可白昼死了。 他真的死了,在我面前被火焰烧成灰烬。 王富贵也死了。 那只缺了半边耳朵、裹着花围巾、五百年来倒霉不断的黄鼠狼,用它自己的命,换了我扳回一局。 这些都不是幻觉。 我握紧那盏灯笼,指节用力到发白。 身后立刻传来了脚步声。 墨非烟第一个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抓得很紧,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盯着我,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活着。 然后是皇甫韵。 她跑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背上,力道大得我一个踉跄。 可那一巴掌里没有平时的玩笑,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臭小子,吓死姑奶奶了。”她的声音沙哑,骂骂咧咧,可眼眶也红了。 慈悲小和尚双手合十,朝我深深一拜。 那一拜弯得很深,很久,僧袍的下摆都沾了地上的泥土。 他没有说话,可那一拜里,蕴含着千言万语。 张老走过来,伸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 只一下。 可那一下,比什么话都重。 墨离站在稍远的地方,朝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但那双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光芒,是欣慰,是赞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阿云朵也过来了,靠在我身边,抓着我的袖子,小声说着:“阿宝哥你吓死我了”。 她的脸上满是担忧,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发抖。 可我只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这时,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对,她不能走,她说过,等我回答完问题,要告诉我,为什么要选我!” 我大声喊着,颇有种青行灯说话不算数,为了昧掉我的奖励,一声不吭得溜了。 然而就在这时,地上的那盏青灯笼忽然晃了一下,然后飞向了一个地方。 我猛地抬起头,望过去时,发现不知何时,庙外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绿衣,长发,绝美,面无表情的脸。 青行灯。 她还在这里。 她没走? 还是没有走远,又飘回来了? 第460章 胜利的条件 是,我是觉得她还差我一个奖励。 但她真的出现,我却又不高兴了,甚至有些害怕,希望这尊瘟神赶紧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你……” 我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声音都变了调。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回地狱去了吗?” 青行灯手里提着那盏熟悉的青色灯笼,灯笼里的火焰依旧跳动,将她的半张脸映得明明灭灭。 她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你让我回来的吗?说我还欠你什么?还有,我说过,五道题全对,我才回地狱。”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提醒我:“可你第一题就错了。” “但你又加了一道题,我答对了。”我赶紧说道。 青行灯却说:“你忘了吗?我刚才就说过,那只黄鼠狼帮你答的题,不算你答对。” “可你刚刚只是说不算,但你没让我再补一题作答啊,所以说,你应该是默认算我答对了。” 因为底气不足,我不由得拔高了声调,强词夺理起来:“它是帮了我,但说答案的是我,你就说吧,那题到底对没对?” 更何况,黄鼠狼王富贵已经用自己的性命付出了作弊的代价。 青行灯摇了摇头,仿佛对我胡搅蛮缠的样子很失望。 “规矩是我定的,猜谜的人,只能是你。别人帮忙,就是作弊。作弊的答案,不作数。”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所以哪怕后来我再给了你一题,你真正答对的,也只有四道,缺了一道,所以我不回地狱。” 我愣住了。 这个青行灯说得好像有道理,但她刚刚突然消失是什么意思,让我误以为她回幽冥了。 青行灯仿佛看穿了我的意思,解释道:“我从不认为你做到了五题答对,刚才离开,我只是觉得满足让你们活命的条件,只不过听你再喊我,我就又回来了……” 真正答对的只有四题,那么还差一题。 “那你现在还要给我一题吗?”我的脑子飞速转动。 青行灯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笑吗? 我不知道。 “我给了你五道题,你没有全部答对,一道错了,一道作弊,我又给了你一道,当做你弥补错题的机会,现在还要我给你一题弥补作弊?我总为你破例,凭什么呢?” “你的意思是,现在我少了一道,你不愿意出题了?你耍赖!”我忍不住吼出了声。 如果让青行灯继续在世间游荡,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还有,刚刚我明明希望她消失,但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逆反心理,我居然有点上杆子愿意答题了。 可是青行灯却不愿意了。 “我定的规矩,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一种让人抓狂的理所当然。 我气得浑身发抖。 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幽冥大圣,居然跟我玩文字游戏? 当然我也有点狡辩就是了。 可她身为青行灯,不应该让着我这个年轻的少年一点吗?典型的我弱我有理,把不要脸发挥到极致了。 但是不要脸就不要脸吧,这个时候比起命,我更愿意不要脸。 “你答应过!” 我指着她:“五道题全对,你就回地狱,我们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说好的五道题!” 青行灯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是戏谑?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我是答应过。”她平静得开口:“可你并没有全对。” 身后,皇甫韵也忍不住骂出了声:“你这女人怎么这样,说话不算数,明明说好的五道题!害死了白昼,又烧了王富贵,你不认账了?” 墨离也上前一步,冷冷道:“幽冥大圣,出尔反尔,不怕天下人耻笑?” 青行灯看了她们一眼,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两人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天下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我本就不是人。天下人耻笑,与我何干?” 她顿了顿,看向我说道:“而且,我若真出尔反尔,此刻你们已经死了。” “我放了你们,已经是仁慈。” 仁慈? 我看着地上那盏熄灭的灯笼,看着身后那些活着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确实可以杀我们。 以她的实力,完全可以把我们全部留下。 可她没有。 虽然她在玩文字游戏,虽然她在钻空子,虽然她让自己不用回地狱,可她确实愿意放过我们。 当然我也钻了空子,的的确确作弊了一道题。可我只是个小人物,我可以不要脸啊。 更何况那道题断送了王富贵的性命,我真的不愿意就这样浪费,这相当于变相承认王富贵的牺牲毫无意义! “如果你们非要较真的话。” 青行灯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我们也可以按照老规矩来,十道题,去掉作弊,你现在答对了四道,还差六道,我们可以继续。” “别!” 我连忙摆手:“别别别,就这样,就按你说的办吧。” 青行灯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弧度,可我看见了。 她在笑? 于是我接着这个机会,小声翼翼得询问道:“那别的奖励呢?你说事后会告诉我,为什么选择我,还作数吗?” “既然你不愿意回地狱,那就不回,但事关我的奖励,我希望你能兑现。” “你很有意思。” 她认真打量着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我看不透的情绪:“很可惜,我反悔了,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希望你知道一点,我不说是为了你好,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你的信仰会崩塌,会无比后悔知晓原因。” “换个条件吧,这是我给你的特例。” 可以换? 这下我想都不想,直接开口:“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我,我希望你能复活白昼跟王富贵,这个要求可以吗?” 那盏青色的灯笼在她手里轻轻晃动,里面的火焰依旧跳动,却比之前暗淡了许多。 “抱歉,这个我做不到。” 她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他们已经死了,青灯杀人却不能救。” “人死如烛灭,灭了就是灭了,再重新点燃,也不是原来的那束光了。” 我的心再一次凉了,他们真的不能活了吗? “你是不是在推脱啊?他们俩的命不是你收走的吗?怎么就不能放过他们了?” 皇甫韵这时也顾不得害怕了,一股脑得发泄着。 墨非烟也连连附和,希望青行灯可以复活白昼跟王富贵。 他们的生命消逝得太快,我们都没有来得及好好告别…… 但是青行灯还是同样的回答:“人死不能复生,复活他们,恕难做到。” 最后张老站了出来,他主动安抚我们:“这次青行灯没有说错,已逝之人的确不能再回来了。” “那我们要提什么条件?” 我忍不住看向张老,其他人也纷纷看了过来,只见张老掷地有声得开口道:“我提出的条件是,在第三次钟声响起时,你为我们抵挡伤害,不让我们受此影响。” 青行灯看向了我,仿佛在征求我的意见。 我立刻回答:“师父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可以!” 这一次,青行灯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第461章 两女争夫 这下反而轮到我愣住了。 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那可是落魂钟,是可以斩杀仙人的第三次绝杀轰鸣。 我直勾勾得盯着青行灯,她也在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好像很意外?” “是有点。”我老实承认,咽了咽口水道:“我以为你会讨价还价。” “我是会讨价还价。” 说话间,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张老:“但相对前面的条件来说,这次你们提出的要求,的确是我能办到的。” 只见张老负手而立,灰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看着青行灯,眼神晦暗难明。 我直接替他开了口,望向青行灯说道:“那敢问阁下,要如何庇护我等?” 青行灯没有回答,而是化作了一盏普通的青色灯笼,静静悬浮在了我的身侧。 而且……只有我才能看到。 那幽幽的绿光,还有灯笼里若有若无飘荡的雾气,都时刻提醒着我,她会信守诺言。 因为现在已经天黑了,山路原本就陡峭,更何况下山的路环绕悬崖九曲十八弯,一步踩空,就是粉身碎骨。 所以我们只能暂时留在原地。 这时张老做出的决定:“今夜在此休整,等天亮再走。” 我们只能就近在那座破败的土地庙里凑合,庙不大,挤一挤勉强能容纳所有人。 墨非烟和皇甫韵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铺了点茅草,慈悲小和尚点起几根蜡烛进行照明。 当然他用的都是普通的蜡烛,可不是青行灯那种会要命的蜡烛。 墨离一声不吭。 他从角落里找出了墨家弟子白昼的尸体,刚才我们是在一片荒郊中回答的问题,那里并不是我们肉身真正身处的地方。 所以在那个空间里,白昼被烧成飞灰的其实是他的魂魄。 总之,白昼真正的肉体还留在庙里,只是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此刻,墨离蹲下身,用自己的斗篷将白昼裹好,然后走出庙门,在庙旁的一块平地上,开始挖坑。 没有人开口说话。 只有泥土被刨开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昼,那个沉默寡言、存在感很低的墨家内门弟子。 他话不多,总是默默做事,默默保护着我们,默默站在队伍的边缘。 他活着的那些天,我几乎没有注意过他。 可现在他死了,死在我的错误之下。 是因为我的第一题答错了,他才会死。 我还是不够聪明啊…… 但是罪魁祸首应该算是青行灯? 这时墨离已经挖好了一个坑,把白昼放进去,一捧一捧地掩上土。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和一把插在土前的唐刀,那是白昼的贴身兵器。 做完这一切,墨离站起身,转身走向那九根黑斑竹。 他的手握紧了刀柄。 那九根黑斑竹,依旧静静立在那里,其中两根已经变成了血红色,一根是被蓝田的血染红,一根是被白昼的血染红。 但此时此刻,墨离居然要砍断它们? 我知道他是真生气了。 墨家的人,向来内敛,喜怒不形于色。 可此刻,他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走到第一根竹子前,刚刚举起刀,就被喝止了。 “墨离,慢着!” 是张老。 张老的声音瞬间响起,平静却不容置疑。 墨离停下动作,转过头。 张老化作一道金光,飞快的夺走了墨离手中的刀。 他的目光从一根竹子扫到另一根,最后落在那两根血红色的竹子上:“这些竹子,还有用。” “有用?” 墨离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中溢出来的一般:“这是用于布置落魂阵的黑斑竹,我要毁了它们。” “我知道。” 张老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掷地有声:“但正因为如此,才更有用。落魂阵已成,阵眼虽破,阵基还在。这些黑斑竹里,蕴含着落魂钟的残力和死者生前的炁。若能善加利用,或许能反制布阵之人。” 他伸出手拍了拍墨离的肩膀,小声劝说着什么。 墨离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收起刀,勉为其难得点了点头:“好,我听张老的。” 下一秒,他转身走回庙里,然后在角落里坐下,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庙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压抑,我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结果一只手臂猛地从后面伸过来,死死勾住了我的脖子。 “哎哟我去!啥玩意儿?” 这一下,差点把我勒得背过气去。 转头一看,皇甫韵那张大脸凑在我面前,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邱雨生,你小子可以啊!智商这么高,那五个谜题,换了我估计第一题就得死翘翘,甚至全队都得跟着我团灭才能完。” “你是怎么想出来的?你脑子是怎么长的?来来来,让姐看看,这脑袋瓜是不是比别人多了几道褶子?” 她说着就要上手扒拉我的脑袋。我一边躲一边喊她:“轻点儿轻点儿,侥幸没被青行灯烧死,都要被你给勒死了!” 这娘们力气可真是大,简直就是怪力少女。 “皇甫韵!” “皇甫韵!” 这时,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左一右,冷得像从冰窖里掏出来的。 只见墨非烟和阿云朵站在两侧,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皇甫韵那只勾着我脖子的手臂。 那目光,冷得简直能杀人! 皇甫韵的手下意识得从我脖子上缩了回去,僵在半空中。 她看看墨非烟,又看看阿云朵,再低头看看自己那只不守妇道的大蹄子,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心虚,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个……误会,误会啊,我只是把他当兄弟,可没别的意思!” “兄弟也不行。” 墨非烟双手叉腰,也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当着阿云朵的面装生气。 “对,兄弟也不行。” 阿云朵立刻附和起来,她的声音软糯糯的,但语气里的那股醋意却是怎么藏都藏不住。 皇甫韵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那、那、那……当姐妹?”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猛地瞪过去,揉着被勒疼的脖子,没好气地吼道:“我是一个完整的人,我救了你,你却想阉了我?有你这么恩将仇报的吗?” “噗!” 不知是谁没憋住,笑出了声,气氛总算缓和了一点。 就在这时,一个幽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呵呵,你小子还真是艳福不浅。” 那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青行灯。 只见那盏青色灯笼悬浮在半空中,微微晃动着,里面的绿光一跳一跳的,像在笑。 灯笼里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仿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一幕。 阿云朵最先反应过来。 她往我身边靠了靠,手臂自然地挽住我,小声得嘀嘀咕咕:“阿宝哥,你刚才好厉害啊。”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撒娇,可那个眼神明显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她看我,是演戏,是勾引,是完成任务。 那双狐狸眼里虽然有情意,但之前那些情意分明是假的,是装的,是做给我看的。 可现在,里面似乎多了点什么。 是好奇?是欣赏?还是爱慕…… 我心头一紧,不行!这女人接近我是为了修罗之子,为了那个什么魔胎。 她对我所有的情意,都是骗局,我绝对不能上当! 可现在,她似乎真的觉得我很强,听说这苗疆女子就喜欢慕强。 要真是如此,那就麻烦了。 我宁愿她继续演戏,演得假一点,我才好继续演,毕竟互相欺骗感情嘛,那我这心里就过意得去了。 现在她动了真格的,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我抬起头,立刻对上了那盏只有我才能看见的青色灯笼。 那里面,有一双眼睛,正端详着这一切,感觉像是被她贴身监控般,做什么都被看着。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第462章 星补之法,武曲星君 “雨生!” 张老的声音适时响起,替我解了围。 只见他站在庙门口,负手而立,望着外面的夜空。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透了进来,把门槛照得银白。 他朝我挥了挥手,说道:“雨生,过来。” 我立刻起身走过去,站到了他身边。 张老抬起头,望着满天星斗,指向夜空:“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今夜星光格外灿烂。 可能是因为刚经历过生死,再看这些星星,感觉和平时不太一样。每一颗都那么亮,那么远,那么安静。 “认识那些星星吗?”张老问。 我仔细辨认了一下,说有北斗七星。 “嗯。还有呢?” “那边是紫微星?” “不错。” 张老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道紫微星代表什么吗?” “紫薇乃是帝星,象征帝王,也象征天命所归?” “对。” 张老的声音在夜风中缓缓流淌:“紫微星不动,北斗绕着它转。群星各安其位,才有了天象的秩序。”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我:“可你知道,在道家看来,星空最大的秘密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张老笑了笑,那笑容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生死,成败,得失,其实都不过是这一瞬间的事。站在星空中看,什么都渺小。” 我沉默了很,然后我轻声问:“师父,你是想告诉我,不要执着?” 张老摇了摇头,继续道:“不是不执着,是该执着时执着,该放下时放下。白昼的死,你放不下,那就记着,但切记不要让它困住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刚才答那些谜题的时候,为什么能答对?因为你在想怎么活,在想怎么救他们,在想我不能输。” “这也是你的道。” 我站在原地,望着满天星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清晰。 我低头,看到了自己手里的万仞剑。 剑身上,倒映着星光,也倒映着我的脸。 我忽然想起青行灯最后那个谜题:“你在等的那个人,是谁?” 答案是:我自己。 我一直在等的,能告诉我‘你值得被爱’的人,从来都是我自己。 我抬起头,望着星空,轻轻笑了一下。 师父说得对。 该执着时执着,该放下时放下。 还有,我好像等到了另一个自己。 我再次抬起头,发现夜空中北斗七星的第六星,此时亮的过分。 这一刻,它仿佛要射进我的眼睛里似的,很亮很亮,很明很明……。 “看来你已经感觉到了。”张老微微一笑,他抚了一把花白的山羊须,说道:“不错,那颗星便是武曲,它跟你正遥远的彼此相望。” “看来,时机已到,今夜为师便教你星补之法。” 什么?时机已到? 我正想问张老,张老已经先一步开口:“接下来,随我,盘膝而坐。” 我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结印,掐子午诀!” 听着张老的话,我立刻调整手势,左手拇指掐住中指指尖,右手拇指穿过左手虎口,按住无名指根部。 这是道家最基本的打坐手印,张老早就教过我,无论是静心,还是取炁,都会用到打坐。 此刻在星光下,这个手势让我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抬头,看那颗星。” 我立刻仰起头。 北斗七星,悬于北天,七颗星一字排开,从斗口到斗柄,依次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今晚的星星格外亮,但有一颗,特别亮,是最亮最亮的,那就是北斗第六星,开阳,又叫做:武曲。 此时,它的光芒仿佛穿透了层层夜空,直直地照在我脸上,照在我眼睛里,照进我身体里。 那种感觉很奇妙,这缕光明并不刺眼,而是有股温热,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光束,从遥远的天穹垂落,与我相连。 “看见它了吗?” 师父问。 “看见了。” 我点点头。 张老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它的位置,记住它的光芒,然后闭上眼睛。” 我依言照做,轻轻闭上了眼。 黑暗瞬间降临,浮现在我的眼前,但黑暗中,有一束光。 是那颗星! 它悬在我眼前的黑暗中,静静地亮着。 不是真的看见,而是一种奇异的感知:它就在那里,我能感觉到它,而它也在静静得看着我。 “深吸一口气。” 我照做,只觉夜风清凉,带着山林的气息,灌进肺里。 “想象那口气,从你的鼻腔进入,顺着喉咙往下,经过胸口,沉入丹田。” 张老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然后缓缓呼出,从鼻腔,慢慢,慢慢地呼出,如此反复。” 我缓缓吐气,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呼吸,我都感觉那颗星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点。 它在黑暗中闪烁,与我的一呼一吸同步。 “感受那颗星!” 张老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丝丝力量:“感受它的光芒,感受它的力量。它在遥远的九天之上,却又在你心中。它是外,也是内。它是星,也是你。” 我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 那不是火焰的热,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沉睡中微微跳动。 “那颗星,那颗与你心生感应的星,那颗曾经选中你的星星。”张老的声音飘进我耳中:“就是属于你的星星——武曲星。” “传说中,武曲星掌管天下武运,维护世间太平。它的光芒所照之处,战乱平息,邪祟不侵。” 张老的声音在夜风中缓缓流淌:“自古传说,武曲星下凡者,多为将帅之才,杀伐决断,刚强勇毅。” “周武王姬发,举兵伐纣,一战定乾坤,是武曲星转世。” “武圣关羽,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也是武曲星转世。” 这些都是名垂青史的人物,都是改变了一个时代的人物。 而我? 我就是一个捡来的孤儿,一个在当铺长大的小伙计,一个稀里糊涂进了斩龙队的小人物,何德何能啊…… “但武曲星也有它的命数。” 张老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丝丝凉意:“武曲太过刚强,因此六亲缘浅。得其光芒者,多与亲缘淡薄,或早失怙恃,或孤身天涯。” 他顿了顿,微微叹息一声道:“这与你,又是何曾相像?” 听到这话,我不禁沉默了。 六亲缘浅? 是啊,我生下来就被遗弃,在木盆里顺着溪流漂流。干爹邱大逵把我捡回家,可他后来也…… 魏喜死了,炎虎死了,那些曾护着我的朋友们,也在一个个得离开。 但是我身边还有师父,还有墨非烟,还有皇甫韵,还有慈悲小和尚…… 他们会不会也? 不,应该不会,他们都是我在这条路上遇到的同行者,不是血缘,不是天命,是缘分。 而缘分这东西,说散就散。 “但你不必伤感。”张老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朗起来,温柔无比,徐徐善诱:“六亲缘浅,不是诅咒,而是命数!命数不是用来悲叹的,是用来参悟的。” “你孤身而来,却能遇到这么多愿意与你同行的人,这就是你的道。” “星命刚强,你却懂得柔软,这才是最难得的。” 我猛地睁开眼,看向张老。 此刻他在星光下,灰袍猎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师父……” “不必多说。” 他摆摆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今夜,你要好好学会这套功法,学会星补,于你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张老的声音缓缓流淌,如静水流深,上善若水:“这套功法,便是以自身为器,引星辰之炁,补自身之不足。白日我们吸收日精,夜间我们采撷月华,而星补……” 他抬起头,望着满天星斗:“便是引群星之力,凝练自身之炁。” “武曲星是你的本命星,它的光芒与你的魂魄共鸣。你现在闭上眼睛,继续刚才的呼吸,但这一次……”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得说道:“你要想象那颗星的光芒,从你的头顶百会穴进入,顺着你的脊背往下,流遍全身。” 我闭上眼睛,感觉武曲星的光芒依旧悬在黑暗中。 我试着想象那道光芒化作一缕温热的细流,从头顶缓缓注入。 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慢慢的,我感觉到了一点点温热,在头顶盘旋。 不是真的热,是一种说不清的感知。 那缕光顺着我的后颈往下,经过肩膀,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下走。 每到一处,那里的肌肉就微微放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 光流到了腰、到了胯、到了腿、到了脚,然后从脚底的涌泉穴缓缓流出,回归大地。 “如此循环。”张老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我耳边发出:“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第463章 洗骨伐髓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有时候又觉得像是经历了一年的春夏秋冬。 那缕星光在我体内循环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更温润。 胸口那颗种子好像开始萌芽,然后微微跳动,像有了生命。 而且这种感觉很奇怪,时间明明在流逝,可我的意识却仿佛被直接拉进了另一个维度。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缕星光在体内游走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起初是温热,然后是灼热。 那道光从头顶灌入,顺着脊柱一路往下,像一条看不见的火蛇,在骨头缝里钻来钻去。 不是疼,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翻搅,把那些沉在角落里的早就被遗忘的污浊,一点一点地翻出来。 汗水也开始往外冒。 起初是额头,然后是后背,最后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汗水的味道也很奇怪,不是平常那种咸,而是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腥臭气。 我低头看了一眼,汗水的颜色居然是黑的。 大颗大颗的汗水顺着我的脸颊滴落,落在手背上,居然是暗沉沉的黑色,还散发着一种油腻腻的光泽,像是把身体里积攒了多年的污垢,一点一点地排出来似的。 我有些慌,想开口问张老,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而是因为那道光还在体内游走,像一条被驯服的蛇,沿着经络缓慢爬行。 我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别慌。”张老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水:“这是在洗骨伐髓,你体内的浊气太重,武曲星的炁正在替你清理!” 洗骨伐髓? 这个词我在道经里读到过类似的说法,名曰:伐毛洗髓。 伐毛者,真阳之气攻伐毛下之虚邪。洗髓者,即空阳洗涤骨中之阴髓也。 据说那些修炼有成的道人,通过几十年苦功,才能把体内的浊气排净,让骨骼如白玉,经脉如琉璃。 关于‘伐毛洗髓’的文字记载,最早可追溯至汉代。 《东方朔传》中,住在东海的仙人黄眉翁称自己是通过伐毛洗髓才成仙的。 但是我以为那只是传说,不过之前薄荷倒是曾经提过几句,好像随着丹道体系渐趋成熟,这一概念逐渐褪去神话色彩,被纳入了严谨的修炼中。 唐代丹诀《幼真先生服内元炁诀》中已有记载:“炁化为血,血化为精,精化为髓。一年易炁,二年易血,三年易脉,四年易肉,五年易髓,六年易筋,七年易骨,八年易发,九年易形,三万六千神皆化为仙,号曰真人矣。” 没想到,我居然不用修炼丹道,只靠星补,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可以…… “不要胡思乱想。” 张老的声音像一根线,把我飘散的思绪拉了回来:“凝神,守一!感受那道炁,让它自己走,不要引导,不要抗拒。”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念压下去。 闭上眼,继续感受那道温热的细流。 它在我的脊柱里游走,一节一节,像一条蛇在爬楼梯。 每到一处关节,那股酸胀感就会加重几分,然后像是什么东西被冲开了,酸胀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像背了多年的重担,被人卸下来了一角。 那道光继续往下,肩膀,肩胛骨,肋骨,腰椎…… 每经过一处,那里的骨头就会发出细微的‘喀’的一声,不是断裂,是松动,是那些积年累月附着在骨缝里的浊气被震开,被那道光裹挟着,顺着毛孔排出去。 汗水越来越多。 黑色油腻的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浸透了衣服,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那个气味不好闻,甚至是很难闻,就跟什么陈年老汗一般。 可奇怪的是,每多流出一滴,我就觉得身体轻了一分。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压着我。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压着我。 是那些年的恐惧?是当铺里学不会本领的自卑?是阴山镇那个雨夜里被抛弃的绝望?还是哀牢山眼睁睁看着同伴战死的无力? 我不知道。 可我能感觉到,那些东西,正在被这道光,一点一点地从骨头缝里挤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光终于走到了脚底。 它在涌泉穴盘旋了片刻,然后像完成了某种使命,流入大地,缓缓消散。 我陡然睁开眼,发现我所看到的世界居然变了,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真的不一样,而是我的感知发生了变化。 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每一粒灰尘,都变得无比清晰。 远处夜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像在耳边。 甚至我能隐约感觉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那是地脉,是这片土地的‘炁’!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明明还是那双手,可皮肤下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微微发光。 不是真的发光,是一种感觉,像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而是某种温热的仿佛带着淡金色光芒的液体。 此时此刻,我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油腻的黑色汗水浸透了里衣和外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可我的身体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站起身,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不是那种僵硬的脆响,而是一种清越的,宛如玉器碰撞的声音。 然后我看见了万仞剑。 它就放在我的身边,我伸手握住剑柄,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剑身里共鸣了。 不是振动,是呼应。 像是这把剑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我能听见它声音的那一刻。 下一秒,我拔出了万仞! 剑出鞘的声音清越如龙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月光照在剑身上,泛起一层淡银色的光晕,以前也有,但没有这么亮,也没有这么刺眼。 我持剑而立。 没有招式,没有套路,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剑身传来的微微震颤。 然后我动了。 第一剑挥出。 剑光划过夜空,带起一道弧线。 第二剑劈斩。 剑锋落下,万仞剑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我此刻的力量。 最后,我使出了第三剑。 没有名字,没有章法,只是把所有的愤怒、不甘、绝望,都灌进剑里。 那一剑以前总是太沉,太重,每次使完都像被抽空了力气。 可现在,剑锋划过,带起的风把庙前的落叶卷起,在空中旋了一圈,又轻轻落下。 我收剑而立。 月光下,剑身上的银光缓缓收敛,像一条龙收回了它的鳞片。 第464章 突破,六品境 “不错!” 张老的鼓掌声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他站在不远处,微微一笑,灰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此刻,他的眼睛里,满是赞赏。 “你刚才那三剑,不错,有点样子了。” 他顿了顿:“终于不是剑驾驭你,而是你去御剑。” 没错,以前我觉得万仞剑是前辈,是至宝,是它护着我,而我总是发挥不出它万分之一的锋芒。 而现在,我正在学着慢慢指挥它,成为配得上它的主人! 可是现在什么语言都是苍白的,我握着剑,站在那里,感觉月光洒在身上,不用我开口,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万仞剑好像都懂。 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赶忙问道:“对了,师父,我想问,明明斩龙试炼以后,武曲星就选中了我,可你为什么一直拖到现在,刚刚才开始教我星补?” 张老走到我身边,抬起头,望向北方天空那颗最亮的星。 “因为你在不断开悟。” “从猎人村出来,我就感觉你变了。不是力量变强了,是你的心开窍了。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信,什么时候该疑。你知道保护同伴,也懂得利用敌人。你甚至敢和青行灯讨价还价,还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演戏……” 他转过头看着我:“一直以来,你的一举一动都有星星看着,之前不是我不愿意教你,而是那时候的你,还没有彻底入它的眼,可现在,这样勇敢无畏智慧机敏的你,已经渐渐得到了武曲的认可。换句话说,如今的你已经有资格与武曲星产生羁绊,有能力进行星补。” “羁绊?” 我看向师父,张老点了点头,说道:“对!不是借用它的力量,是和它建立联系。武曲星不是工具,不会因为你厉害就听你的,也不会因为你实力不够强,就瞧不上你。它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选择,千百年来,它只选择那些,心性足够刚强,内心却有一方柔软天地的人。” 他看着我,那双苍老的眼睛里,仿佛有光在闪:“你刚才引星光入体的时候,感觉到了吗?那道炁,不是你在引导它,是它自己在走。它在你的身体里游走,清理你积攒多年的浊气,打通你堵塞的经脉。这不是你自己就可以做到的,是它愿意这样做。” 我愣住了,喃喃道:“你是说,武曲星有自己的意志?” “当然。” 张老的声音很轻:“星辰是活的,只是世人不知道,它们是最强大最遥远的存在,拥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它们在天上看着我们,也等着那些能与它们共鸣的人。” 他顿了顿:“你刚才排出那些黑色汗水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轻松了?” “有。” 我十分肯定得点了点头。 “那些黑色的东西,不只是身体里的浊气。” 张老的声音变得有些深沉,继续传道受业解惑:“它们还是你这些年的恐惧、自卑、绝望、愤怒等等,那些曾经压在你心里的东西。武曲星的炁,把它们从骨头缝里挤出来了。” “你的骨骼会更坚硬,你的经脉会更通畅,你的炁会更凝练。” “但最重要的是,你的心,会比以前更稳!”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下,皮肤下的淡金色光芒已经隐去。 可我还能感觉到它,就像一颗种子,埋在我的丹田里,静静地等待着生根发芽,开出漂亮的花,结出饱满的果实。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当年在哀牢山,面对独脚五郎的时候,我那么弱,那么没用,只能躲在强者的身后。 还有我总是感觉到炁尽力竭,而现在若是懂得星补,我的武曲星愿意借炁给我,那我岂不是有源源不断的炁可以用? 不过,这应该还是要看武曲星自己的意志。 但是现在,我确实能清楚得感觉到自己是真的变厉害了,身体里有一种力量在滋生暗长,尽管很慢,很微弱,但确实在生长。 我陡然看向夜空,天还是黑的,星星还是那么亮。 可我看着那些星星的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它们不再是遥远的光点,而是某种与我相连的存在。 尤其是武曲,那颗星依旧悬在北天,依旧那么亮。 可我知道,它不只是天上的星星了,它也是我身体里那一缕温热的光。 “师父,我感觉现在自己好像……” 张老好像知道我想说什么,不等我是说完便回答道:“还是五品。但你体内的炁,已经摸到六品的门槛了。只是你还需要时间消化今夜所得,不能急于求成。” 六品? 虽然离张老跟墨离他们,还差得很远。 可我知道,我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我了。 这一夜,我已经足够满足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那双手,可握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力量,很轻很淡,但确实存在。 张老点了点头,缓缓道:“星补不是一日之功。今夜只是引子,日后每日夜里,你若能坚持观想这颗星,引其光芒入体,久而久之,你的炁会越来越凝练,你的根基会越来越扎实。” 他顿了顿:“既然武曲星选择了你,就不会轻易放弃。但你也要记住,星命刚强,六亲缘浅。你得到武曲星的力量,也要承受它的命数。但希望你能保持心性柔软,上善若水,如此,刚柔并济,方行大道。” 我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拜:“感谢师父教诲,徒儿铭记在心了。” 张老认真得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干爹邱大逵看见我学会第一笔账时的表情。 “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回庙里吧,今夜你也累了。” 我点点头,转身往庙里走,走了几步,我忽然回头:“师父。” “嗯?” “谢谢你,你一直都是最好最好的师父。”尽管已经道过谢了,可是此时此刻我仍旧忍不住重复一遍。 师父教了我太多太多,他的恩惠,我毕生都报答不了。 张老微微一笑,慈祥得不成样子:“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师父就放心了”。 第465章 你心动了吗? 我们回到庙里后,原以为就要准备休息了,没想到就在这时,张老从怀里取出了那叠心印鹤,借着月光一只一只地查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某件很重要的事。 忽然,他眉头微微皱起。 “变红了?” 我立刻走过去,脑袋也凑了过去。 张老点了点头,将那只已经变成暗红色的纸鹤踹进怀里,声音平静:“又是红色。” “我师父他们还没有脱离危险!” 阿云朵立刻扑过来,那张脸上瞬间涌出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担忧,眼眶说红就红,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张老,我们得赶紧去救他们!” “你要往好处想。”我打断她。 阿云朵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时不知道该继续哭还是该听我说。 “心印鹤是红色的,说明他们还处于危险,但也说明他们还活着。” 我看着她,继续道:“红色代表的是重大危险,不是已经死了,他们能继续报信,这就说明阿红药还活着,九连环还活着,墨翁还活着,不是吗?” 墨非烟在旁边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夜风拂过水面,转瞬即逝。 可阿云朵听见了。 她看了墨非烟一眼,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焦急慢慢收了回去,换上一种我有些看不懂的神情。 她低下头,小声嘀咕:“阿宝哥说得对,是我、是我太着急了。”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回到角落里坐下。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以前我这么说,她应该会继续缠着我,继续演她的“担心师父的小云朵”,继续用那双狐狸眼勾着我,让我觉得她有多依赖我。 可现在,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 夜已经深了。 众人各自找地方歇下。 墨非烟靠在一根柱子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着。 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担心墨翁跟九连环的。 只是看我跟张老那幅态度,应该觉得没事儿,毕竟不能当着阿云朵的面表现得太过着急,这样不就拆我的台了吗? 皇甫韵四仰八叉地躺在角落里,鼾声都打起来了,呼噜呼噜的。 慈悲小和尚盘腿打坐,捻着念珠,嘴里振振有词,估计又在念经吧? 墨离依旧靠在门边,闭目养神,那只手自始至终搭在子午鸳鸯环上,像是有敌人会随时出现一般。 张老在庙门口打坐,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清冷高傲,颇有仙人之姿。 阿云朵坐在我旁边。 我闭上眼,假装呼吸绵长。 果然,她喊我了:“阿宝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猫爪子在心上挠。 我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时,我发现阿云朵忽然动了。 我感觉到她往我这边挪了挪,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我的小腿。 有点凉但又很软,是什么? 她的脚吗?还是一只赤裸着的脚? 我睁开眼,低头一看,还真是! 只见月光从破败的庙门照进来,正好照在她脚上。 那只脚很白,脚趾圆润,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她的裙子不知什么时候撩起来了一些,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踝骨微微凸起,线条流畅得像是画出来似的。 阿云朵轻轻蹭了蹭我的小腿,娇滴滴得喊着:“阿宝哥……” 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知道在苗疆,女孩子如果喜欢一个男孩子,会怎么做吗?” “怎么做?” 我的声音有些发干,有些怕她的回答。 可是她却直勾勾得看着我,一字一句说道:“会在他面前跳舞。”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媚:“跳给他一个人看。脚踝上系着银铃,一步一响,一步一摇。如果他看呆了,那就是喜欢。” 她顿了顿,那只脚又往上蹭了蹭,从我的小腿蹭到膝盖,不停得撩拨着:“如果他不躲,那就是愿意。” 作为一个男人,我不想躲。 作为一个有心上人的男人,我必须躲。 可现在为了达成某种目的,我不能躲。 总之,最后我没有躲。 阿云朵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苗疆,敢盯着女孩子脚看的男人,都是勇士。”她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边:“阿宝哥,你一定是勇士!” 她在勾引我。 不,她在试探我。 她想确认,情蛊还在不在起作用,想确认,我还是不是那个被她牵着鼻子走的阿宝哥。 我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后,于是立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脚。 她的脚很凉,也很软,像一块温润的软玉。 我低头看着那只脚,月光照在脚背上,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 阿云朵的脸微微泛红,她咬着下唇,那双狐狸眼里波光流转,像要溢出水来。 “阿宝哥……” 她的声音软得像要化开,娇滴滴的:“别忘记我们的计划。” 计划?我想起来了,那是之前说好的。 可现在,她在催我? 催我对付师父,催我尽快帮她完成那件事。 我正要说什么,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 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枯叶一般:“你在骗她?” 听到这话,我浑身一僵。 是青行灯。 只见那盏青色灯笼就悬浮在我头顶上方三尺处,绿幽幽的光映在地上,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它不知在那里挂了多久,也许从一开始就在。 我看着阿云朵,阿云朵好像看不见青行灯,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她只是看着我,等着我的回应。 我在心里忍不住冒出一句话:“你怎么知道?” 青行灯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因为你的心跳太平了。” “我感觉不到你有一点心动。” “一个喜欢对方的人,在握住心上人的脚时,心跳不该这么平静。” 我沉默了,因为她说得对。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稳稳地跳着,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握着阿云朵的脚,我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血液上涌,更没有那种情欲上头后被操控的迷醉。 我是装的。 从始至终,都是装的。 “我的事情,你少别管。”我在心里说,语气有些冷硬。 青行灯没有生气。 她只是轻轻‘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只是很喜欢观察人类而已。” “没想到,你居然是个渣男。”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渣男? 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小道士,居然被人说成渣男? 她个不知道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知道渣男是什么意思吗? “人类的世界你少管。”我在心里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但是刚刚说完我就忍不住后悔了。 要知道,这可是青行灯,十三境以上的幽冥大圣,一个不高兴就能把我们所有人都烧成灰的青行灯。 我居然在跟她顶嘴?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笼。 绿色的火焰依旧幽幽地跳动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我感觉到了。 她在笑。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种纯粹的觉得有趣的笑? “有意思。” 她的声音飘进我耳朵里,幽幽的:“你怕我?” “不怕。”我嘴硬。 “可你的心跳加速了。” 我没有回应。 但她的确说对了,因为我的心脏确实跳得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阿云朵,是因为青行灯,我怕把她惹毛了,一怒之下把我们全给烧了。 阿云朵还在看着我,她的脚还在我手里,温热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凉了。 “阿宝哥?”她轻声唤我,眼里仿佛有水波荡漾:“你怎么了?发什么呆?” 我回过神,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大概有些僵硬。 “没事。” 我松开她的脚,替她把裙摆放好:“今晚太累了,明天还要赶路,还是早点睡吧。” 阿云朵看着我,那双狐狸眼里有一丝困惑,但她没有多问。 “好。” 她点点头,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 我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头顶上,那盏青色灯笼轻轻晃了晃。 绿光映在地上,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我没有再说话。 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得默念:“你可别把我刚才的话当真,我说着玩的,你是幽冥大圣,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青行灯没有回答。 可我感觉到了,那盏灯笼里,有一双眼睛,正在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 这都什么恶趣味啊! 第466章 障眼法 天亮得很快。 昨夜那些浓稠的黑暗,像是被太阳一口一口吞掉了。 我们收拾好行囊准备下山,白昼的坟还静静地卧在庙旁的平地上,那柄唐刀插在土里,刀柄上凝着露水。 没有人说话。 墨离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很沉,只是在经过那九根黑斑竹的时候,忍不住停了一下,看了那两根血红色的竹子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等等!” 张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站在那九根黑斑竹前,目光从一根竹子扫到另一根,最后落在最后两根血红色的竹子上。 “都过来。” 听到他说话,我们立刻围了过去。 张老从怀里掏出一柄小小的玉刀,刀刃薄如蝉翼。 “血。” 他只说了一个字,墨离第一个走上前来。 他割破中指,血珠涌出,滴在张老递过的粗瓷碗里。 血落下去的声音很轻,‘嗒’的一声,在寂静的清晨里却格外清晰。 张老端起碗,轻轻晃了晃,血在碗底汇成一小汪暗红,晨光照进去,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他没有多说什么,放下碗,从袖中摸出一支狼毫笔,提笔蘸血,开始在黑斑竹上挥斥方遒。 他的动作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碑。 那符咒我不认识,师父暂时还没教过我,只是那血色符文落在竹身上,没有滑落,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缓缓渗入竹子的身体。 血咒顺着竹节的纹理往下爬,又往上爬,一点一点地侵蚀着那浓得化不开的黑。 黑色在退,红色在进,像两军对垒一般,红色不停得乘胜追击。 队伍中有人不自觉得屏住了呼吸。 我不知道是谁,但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紧绷的气氛,像是在等待什么的寂静。 在血色爬到竹节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以为失败了。 然后竹节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啵’,像气泡破裂,像种子破土。 血色漫过了竹节,继续往上爬,往下爬,往每一个方向爬。 整根竹子都开始变红。 不是那种鲜亮的红,是一种暗沉的带着黑色底色的红,像是干涸的血迹。 在血色爬到竹梢的时候,整根竹子猛地一亮,然后又暗下去,变成了血红色。 那根原本漆黑如墨的竹子,终于变红了,和旁边那两根因为蓝田白昼之死而变红的竹子,一模一样! “成了。” 张老的声音很平静,可我看见他握笔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停顿,而是继续看向了一个人。 皇甫韵是第二个! 她很痛快,狠狠咬了口大拇指,血就淌下来了,还笑着说:“我多放点,我这人血多。” 张老继续用她的血在一根黑斑竹上写写画画,一通辛苦之后,那根竹子也变红了。 然后是墨非烟! 她走过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却丝毫没有犹豫,刀锋划过指尖,血珠滚落…… 又是一根黑斑竹,由黑变红。 然后是慈悲小和尚,只见他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什么,然后咬破中指,将血滴入碗中,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血比其他人的淡一些。 那根黑斑竹的血色也浅了一些。 接着是阿云朵,然后是我,最后是张老! 张老就那样蘸着血,在尚未变红的黑斑竹上,挥斥方遒,直到被血染红。 他到底画的什么符咒? 我有些好奇那些符文,但他忙完以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师父,这是……” “障眼法。” 张老擦了擦额角的汗,淡淡道:“布阵之人利用这九根竹子摆下落魂阵,每死一个人,就有一根竹子变红。他远在千里之外,或许无法亲眼知晓这里真正发生了什么,只能通过竹子的颜色来感知判断,我们是死了还是活着。” 之前蓝田死了,一根竹子变红了。 然后是白昼死了,又一根竹子红了。 “现在,他即将看到的会是九根全红!” 晨光照在那九根竹子上,每一根都红得刺眼,红得像凝固的血,红得像某种无声的死亡宣告。 “好了。” 张老看着那九根血红的竹子,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现在,在布阵之人眼里,这阵里已经死了九个人。” 墨离的声音低沉得进行附和:“没错,九根全红,这也意味着,我们全死了。” 张老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个我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带着罕见的算计:“之前他摆了我们一道,现在,该我们摆回去了……” 墨非烟最先反应过来:“张老,您的意思是,让他以为我们死了,就会放松警惕,然后我们偷偷摸过去,杀他个回马枪?” 张老并未否认:“这个阵他布了很久,花了很多心血。他用落魂钟、用黑斑竹、用那些巴掌大的小庙,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现在阵已成,九根竹子全红,他会以为计划成功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山下那片茫茫云海:“一个人觉得自己已经赢了的时候,往往就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墨非烟轻声开口:“所以我们要趁这时候,找到他,杀死他?为蓝田和白昼报仇。” 张老的声音平静如水,他没有回答墨非烟的话,而是缓缓道:“他以为我们死了,就不会再防备我们。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找到他的老巢,看看这个躲在暗处算计我们的人,到底是谁。” 我站在那九根血红的竹子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蓝田死了,白昼死了,王富贵也死了,但我们活下来了。 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还要去找那个布阵的人,还要去面对那个可能比青行灯更可怕的存在。 可至少,我们不是在明处等死。 我们终于可以当一回猎人了! 做完这一切,我抬起头,看着那盏一直悬浮在头顶的青色灯笼。 它还是老样子,绿幽幽的,在半空中轻轻晃着,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从昨夜到现在,它一直跟着我们,不说话,不干涉,只是看着,像是某个沉默的旁观者。 我犹豫了一下,在心里压低声音试图跟她对话:“你不会去告密吧?” 灯笼晃了晃。 青行灯的声音飘出来,带着一丝慵懒,一丝漫不经心:“告密?” “就是把我们的计划说出去,告诉那个布阵的人,我们还活着,竹子是假的。” 奇怪的是,她居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呜呜的,带着一点回响。 “我为什么要帮他?” 我一愣,诧异道:“啊?你们不是一伙儿的吗?” “什么是一伙儿?现在我在你身边,算不算跟你是一伙的?”青行灯理所当然得说着,语气有些微妙:“还有,他有什么值得我帮的?一个问题都不愿意回答的笨蛋,还觉得自己机关算尽,绝顶聪明?呵,那家伙,比你讨厌多了。” 这话说得,他们之间好像有啥矛盾? “可是……” 我也没那么单纯,她这么说,我就信了? “怎么?你怕我告密?” 她打断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你不是说,我的事你少管吗?怎么现在,倒关心起我管不管别人的事了?” 我噎住了,结结巴巴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嘴巴可真利索,居然把我给问住了。 灯笼又晃了晃,绿光一明一灭,像在笑。 “放心。”她的声音变得淡淡的,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情绪:“这件事,与我无关。你们杀人也好,被杀也好,赢也好,输也好,都与我无关。” “我只是在看。” “看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三个字:“看人类。”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看你们在生死面前,会怎么做?看你们为了保护同伴,究竟能走到哪一步?看你们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硬着头皮往前走。” “人,有时候真的很有意思。” 灯笼轻轻晃了晃,绿光暗了一些。 “所以,我不会告密,告密了,就看不到后面的戏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盏青色灯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你看过很多这样的人吗?” “很多。”她的声音很淡:“几千年来,很多很多。” “那他们……” “都死了。” 她打断我,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有的死在第一题,有的死在第五题,有的死在第九题。有一个死在第十题,差一点就赢了。” 她顿了顿:“你是第一个答对四题还活着的。” “四题?不是五题吗?黄鼠狼那题明明……” “作弊不算。”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识趣得闭上嘴。 “所以,别死。”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别那么轻易得死掉,至少让我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我没有再说话。 转过身,张老他们已经收拾好了行装,站在山路边等我。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反客为主,去猎杀那个自以为是的猎人! 第467章 阴阳颠倒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因为当初冒出来一只石头精,把路毁坏了不少,栈道断了好几截,碎石滚得到处都是。 我们只能手脚并用地往下攀,有时候要贴着岩壁蹭过去,有时候要跳过一丈多宽的缺口。 墨非烟差点踩空,幸好被眼疾手快的皇甫韵给一把拽住了。 慈悲小和尚的僧袍被岩石刮了个口子,墨离走在最前面,用子午鸳鸯环把挡路的碎石一块块打碎,给我们省了不少麻烦。 等我们终于下到舍身崖底,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下面的万神庙还在! 只见那些巴掌大的小庙,歪歪扭扭地立着,一座挨着一座,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用石头和泥巴种出来的诡异森林。 那些神像阴森恐怖,有的三头六臂,有的蛇身人面,有的脸上没有五官…… 此刻,它们都在日光下现了形,冷冰冰得注视着我们。 只是那股腥味还在! 腐烂的鱼腥味,从每一座小庙底下渗出来,混在晨风里,浓得化不开。 “走吧。” 墨离已经来到了藤桥跟前,回头招呼我们。 我没有动。 看着那些小庙,只见它们歪歪扭扭的轮廓,在晨光下投出的那些短粗不一的扭曲影子,这时,我脑子里忽然酝酿出了一个计划。 我忽然想起了一段话:“阴阳调换,生死旋转,生门变成了死门,死门变成了生门……” 这是张老之前在地上画落魂阵图时做的讲解。 那为什么,我们不试试调转阴阳,把这里给毁掉呢? 我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上。 很凉,但不是阴湿的那种凉,是一种我有些形容不上来,但却能清楚感觉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往上涌,还没涌到地面,就已经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师父。” 我抬起头,望了过去。 “这里原本是聚阴地,对吗?” “对。”张老的声音很平静,娓娓道来:“落魂阵需要极阴之地才能布阵,他把阵眼移到舍身崖下,把这片平台留作阵脚,就是为了让这里的阴气继续供养整座大阵。” 我看向师父,露出一丝得逞的坏笑:“嘿嘿,那我们也可以动点手脚吗?就比如,阴阳调换,把聚阴地的改成聚阳地?” 听到我的话,张老双眼猛然瞪大:“此地原本是聚阴地,若将聚阴局破掉,引入阳气,就会变成半阴半阳、非阴非阳的混沌之地。若能再引阳气倒灌进来,那么聚阴改聚阳,这里的阴气就会被彻底打散……” 我站起身退了一步,把这里让给张老来发挥。 张老走到那些小庙的中央,他解开包袱,仰头望天,灰袍在热风中微微拂动。 他没有急着动手,只是那么站着,像一棵老树,像一块石头,像这座山本来的一部分。 过了很久,他才动了,似乎已经积蓄了足够的炁! 只见他从包袱里取出一柄小桃木剑,那柄剑只有一尺来长,剑身暗红,画着许多密密麻麻的符咒。 张老左手持小剑,右手做剑指,在虚空写写画画,指尖过处,桃木小剑绽放出道道金光,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头里面被唤醒了。 然后他蹲下身,将那柄桃木小剑插入一座小庙,剑身没入泥土,只露出一小截剑柄,像一根钉入大地的钉子。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走。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什么。 他绕着万神庙进行游走,从东边走到南边,从南边走到西边,从西边走到北边,又从北边走回东边。 他走得不急不缓,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分毫不差,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他走过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脚印,脚印里有淡金色的光在流转,像被阳光点燃的灯芯。 张老足足走了七圈! 龙虎山,天罡七步! 等第七圈走完的时候,他忽然停在了平台正中央,他蹲下身,双手按住地面,掌心贴着泥土,闭上眼睛。 土地开始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发出细碎的,仿佛昆虫振翅一样的声音。 张老的手掌下的泥土,也开始变色。 从暗褐色变成浅褐色,从浅褐色变成淡黄色,从淡黄色变成几乎透明的、像被阳光晒透的蜜色。 那颜色从他的掌心往外蔓延,一圈一圈,像水波,像年轮,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被一点一点地抽出来。 平台边缘的泥土开始松动,那些被阴气浸染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壤,在阳光的直射下开始龟裂,裂开一道道细纹,像干涸的河床! 张老陡然睁开眼睛,猛地站起身,退后一步,看着那片被他钉入桃木剑的土地,说道:“我已经破了这个聚阴穴,改为了聚阳地。” 这里本是一处混沌之地,聚阴局被破了,阳气开始倒灌,但还没灌满。 那些小庙底下埋着的死鱼,那些被截教用邪法催生出来的伪神像,还在这里,还散发着那股浓烈的腥臭。 它们原本靠阴气供养,现在阴气散了,阳气来了,那它们现在靠什么活着? 或许什么都不靠? 或许它们在等死? 等阳气彻底灌满这片平台的那一刻,这些伪神像就会失去所有力量,变成一堆普通的烂泥和石头。 可是,要等多久? 一天?两天?还是十天半月? 不行,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我看着那些小庙,看着平台上那些遮挡阳光的树木,看着那些把阴影投在小庙上的大石头,脑子里再度冒出一个鬼主意。 “师父,如果我们再帮它一把呢?” 当张老看向我时,我兴奋得说道:“阳气倒灌得太慢了,是因为外面还有这些树和石头挡着,假使我们将遮光的树枝砍掉,把挡风的石头砸碎,让阳光全部照进来。” 我指着那些小庙,一字一句地说:“等到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这些庙就完了。里面的阴气会被阳光蒸干,底下的死鱼会烂得更快,那些神像会裂开、碎掉、变成粉末。” “如果布阵之人还想借着这些庙来催动落魂阵……” 我顿了顿,看着张老的眼睛,满是自信得说道:“哈哈哈哈,那这孙子就有好果子吃了。” 张老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亮起来,像清晨的太阳从山那边升起,先是微弱的光,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他笑了,眼里满满的都是身为我师父的骄傲:“孩子,告诉我,你怎么想到的?” 我愣了一下。 是啊,我怎么想到的? 以前的我,只会跟着师父走,师父说往东就往东,师父说往西就往西。 我从来不会想“能不能做点什么别的”,只会想“我能不能跟上师父的脚步”。 可现在,当师父破局以后,我看着那些遮光的树枝,以及挡风的石头,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冒出一个想法:阳气倒灌的速度太慢了,我们可以让快一点。 我居然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就像一盘棋,以前我只能看见眼前的一两步,现在能看见三四步,甚至是五六步了。 “星补。” 张老替我回答了,眼里满是欣慰:“武曲星的炁,不只是强身健体,它也开你的智慧,明你的心性。你昨夜引星光入体,不只是洗了骨、伐了髓,你的眼界和格局也悄然发生了变化,视野变得更加开阔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小庙,语言中带着几丝兴奋:“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继续动手吧!” 第468章 有其师必有其徒 听了我的话,皇甫韵第一个撸起袖子:“砍树?这个我拿手!” 说完,她就拔出了那把三十米的血红大刀,走到最近的一棵歪脖子树前,一刀劈下去。 树干很粗,但是她一刀就砍断了,不愧是天生神力! 随着高大的树冠轰然倒下,砸在一座小庙上,顿时就把那座巴掌大的泥庙砸得稀巴烂。 “管它呢。” 皇甫韵满不在意得拍了拍手,兴冲冲道:“反正早拆晚拆,迟早都要拆,这下还省了我们亲自动手砸庙了。” 墨非烟走到另一边,用炁线缠住一根横生的树枝,用力一拉,树枝瞬间被斩断,阳光哗地照进来,照在一排小庙上。 那些神像在日光下显得更加丑陋,泥皮剥落,露出里面的草梗和碎石。 慈悲小和尚鼓起勇气捡起了一块大石头,可是他犹豫了一下,就轻轻得放在了一座小庙的旁边,没有动手去砸。 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然后走开了。 墨离甩出了子午鸳鸯环,大刀阔斧得砍树碎石,竭尽全力! 阿云朵站在我旁边,看着我,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 她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止,只是看着。 我走到平台中央,那里有一块大石头,半人高,正好挡在最关键的位置上。 阳光被它挡住,在它后面投下一大片阴影,十几座小庙都躲在阴影里。 我双手抵住石头,用力推。 石头纹丝不动。 我再推,还是不动。 我深吸一口气,把丹田里那股温热的炁调动起来,灌入双臂。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发光,不是真的发光,是一种感觉,像是骨骼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沉沉的,稳稳的,像大地本身的力量。 石头动了! 它先是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倾斜,最后轰然倒下,滚到平台边缘,卡在两道石缝之间。 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照在那片曾经终日不见天日的土地上,照在那些小庙上,照在那些面目狰狞的神像上。 阳光落下的瞬间,那些小庙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一股白烟从泥土里冒出来,带着比之前浓烈十倍的腥臭。 那是死鱼腐烂的气味,是被封在地底不知多久的阴气被阳光蒸烤出来的味道。 “好臭!”皇甫韵捂住鼻子。 墨非烟也皱了皱眉,但没有退开。 白烟越来越多,越来越浓,从每一座小庙底下冒出来,像这片土地在呕吐,在把积攒了不知多久的污秽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阳光越来越烈。 那些小庙在阳光下开始变形,不是倒塌,而是融化。 泥巴做的墙壁变软、变形、往下淌,像蜡烛在一点点得燃烧。 石头雕的神像开始开裂,先从底部出现细纹,然后裂纹往上爬,爬到头顶,爬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那张脸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蛛网,像冰裂,然后碎了,无声地,碎成一堆粉末。 一座,两座,三座…… 数不清的小庙同时在阳光下碎裂,那种声音很难形容,不是爆炸,不是坍塌,是一种叹息。 像这些泥巴和石头活了很久,久到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被捏成这个形状、被安上这张脸的。 现在终于碎了,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是神了。 阳光继续照了进来。 那些被埋在地下的死鱼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鱼肉在几息之间化为脓水,鱼骨在阳光下变脆、变白、变成粉末,最后连粉末都消散了,只剩下那股浓烈的腥臭,还在空气中做最后的挣扎。 龟裂的土地中,一缕一缕的白烟顺着那些裂开的细纹冒了出来,带着比之前更浓的腥臭。 可那腥臭在阳光下存留不了多久,就被风吹散,被热气蒸干。 我站在阳光下,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快意,不是复仇,而是一种慈悲。 这些泥巴和石头,本不该被捏成神的形状。 那些被埋在底下的死鱼,本不该死在这里。 那些被强行召唤来的大妖小妖,那些被当作祭品的人和动物,那些被欺骗、被利用、被牺牲的生命都不该来到这里,化作一片虚无…… 就在这时,青行灯的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很轻,像风穿过竹林:“你真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我愣了一下,喃喃了一声:“坏?” “坏!”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却并不恼怒:“把别人的阵脚拆了,把别人的庙砸了,把别人辛辛苦苦布了好几个月的局,用一上午就毁了,还说自己不坏?” 我看着那些正在碎裂的小庙,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我只是不想死,也不想自己的朋友死。” “他们也不想死。” 青行灯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淡,幽幽的:“那些被你砸碎的神像,它们也不想死。” “它们不是神。” 我斩钉截铁得说道,然后重复了一遍:“它们只是泥巴和石头,并没有灵魂。” “可是,泥巴和石头也有活着的权力。”青行灯说道。 我沉默了。 在青行灯如此诡谲的角度下,我一时之间找不到反驳的话。 阳光照在我脸上,很暖,我心里涌上一丝暖流,开口道:“你说得对,泥巴和石头也有活的权力。” “但是它们不该以这种方式活着,被捏成别人的形状,被安上别人的脸,被逼着假装自己是神,替别人吸收戾气、承受诅咒。”我还是坚持自己的立场,掷地有声得回答道。 可是说着说着,我忍不住长叹了一声:“这不是活着,这是折磨。” 青行灯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你这个人,有意思。” 她没有再说话。 那盏青色灯笼悬浮在平台上方,绿幽幽的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可我知道它在那里。 我继续砸石头,砍树枝,把那些遮挡阳光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清除掉。 张老走到我身边,捡起一块碎石,轻轻放在平台边缘。 “有其师必有其徒。”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什么?” “青行灯刚才说你是很坏很坏的人。”张老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个老顽童一般:“我告诉她,有其师必有其徒。” 我看着师父,阳光照在他身上,明明还是那个仙风道骨的模样。可随着接触得越来越深,我发现张老并不是单纯的高岭之花,他身上也有烟火气,会开玩笑,会算计,会有时候狡黠得像只老狐狸。 但不管是哪一面,都改变不了,他都是我最尊敬最爱戴的师父。 这一点永远都改编不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 “那您承认自己很坏了?” 张老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砍树搬石头,我也赶紧加入了进来。 正午的阳光越来越烈,那些小庙在阳光下成片成片地碎裂,白烟弥漫,腥臭冲天,可站在那片平台上,我却没有觉得难受。 那些烟升到半空,被风吹散,那些臭味在阳光中慢慢变淡。 这片土地在被清洗,被阳光,被风,被我们这些“很坏很坏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平台中央的最后一座小庙在阳光下裂开一道缝,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 裂缝里冒出一股浓烈的白烟,然后那座庙无声地坍塌,变成了一堆烂泥碎石。 阳光照在那堆废墟上,照在底下露出的那条已经完全腐烂的鱼骨上。 鱼骨的形状还在,可鱼肉已经烂光了,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和几片还没脱落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蹲下身,把那具鱼骨捡起来,然后朝着藤桥底下的万丈深渊甩了出去。 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 它再也不用被埋在黑暗的泥土里,再也不用被当作阵脚,再也不用替别人承受那些不该承受的东西了! 我转过身,看着这片正在重生的土地,忽然觉得,也许有一天,这片土地会长出新的草,新的树,新的花。 那些被阴气浸染了不知多久的泥土,会被阳光晒透,会变回干净的泥土,重新孕育生命。 至于,那些被当作祭品的生命,那些被埋在底下的死鱼,那些被捏成神像的泥巴和石头。 也许,它们会就此安息。 “走吧。” 张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跟上了他的脚步,彼时阳光正烈,身后的万神庙正在烟消云散…… 第469章 化兽术 第469章 接下来,我们上了藤桥。 藤桥依旧在晃,但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有了两次过桥的经验,我现在没之前那么紧张了。 皇甫韵走在最前面,脚步又快又稳,可她连看都不看脚下,只盯着对面的崖壁。 墨离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踩在桥面最结实的那几根横藤上。 墨非烟走在我前面,她的背影依旧很直,可我能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发现在昨夜那场星补之后,我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许多,隐约能看见那些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墨非烟绷紧的肩胛骨,刻意放轻的脚步,还有她每一次呼吸时胸腔微微的起伏。 这一次我可不想再背阿云朵过桥了,实在太危险,既然她已经对我动心,那我就不需要太献殷勤跟她演戏了! 奇怪的是,她居然不吵不闹,很乖巧得接受了我的决定,跟在我身边,哪怕再害怕也只是一只手攥紧我的胳膊,不敢松开。 然后就是慈悲小和尚,一边念经一边过桥,口中喃喃着菩萨保佑,还真是佛祖最虔诚的信徒。 张老则是走在最后,应该是担心身后会冒出什么偷袭,所以为了安全,便为整个队伍断后。 走到一半的时候,藤桥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是有一根主藤松了。 整座桥猛地往下一沉,又弹回来。 我的心脏跟着那一沉一弹猛地跳了两下,阿云朵则害怕得抓紧了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去了,让我一阵好疼。 “别停!” 张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却很稳:“往前走,不要往下看。” 没有人往下看。 皇甫韵加快了速度,她几乎是小跑着往前冲,那双平时大大咧咧的脚此刻精准地踩在每一根横藤上,不偏不倚,像一只在树枝间跳跃的猿猴。 墨离跟得很紧,他的平衡感比我们所有人都好,桥晃得最厉害的时候,他的身体只是随着微微起伏,像长在桥上似的。 其他人走得心惊胆战,却也小心翼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终于有惊无险得过了桥。 “继续走吧,别停。” 当阿云朵想要休息一下的时候,张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们没有回头,也没有在这里多加逗留。 我们沿着山路往下走,这次张老又来到了最前面开始带路。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 “皇甫韵,你过来。” 张老抬起手,朝左前方一指。 我发现那是南边,是去云雾岭竹林的方向! 张老朝着皇甫韵耳语了几句,好像是让她发挥自己的猎人天赋,在前面带路。 皇甫韵点了点头,只见她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些奇怪的热身动作之后,便四肢着地,趴在了山路上。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落叶一样回归了大地。 但是她整个人又很有力量感,只见她双手撑在碎石上,指尖微微张开,像猫科动物的肉垫在试探地面的温度。 她的脊背弓起来,又缓缓塌下去,像一只正在舒展筋骨的老虎。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发出一个极细微的“呼”声,不是人吸气的声音,是兽在嗅闻猎物气味时那种绵长而警觉的呼吸。 下一秒,她动了,她往前爬了一步。 那一步太像老虎了,不是刻意的模仿,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似的。 皇甫韵的肩胛骨有节奏的起伏,像两只正在扇动的翅膀。 她的腰胯左右摆动,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冲动。 还有,她的头微微低垂,目光从低处往上扫视,像老虎在草丛里窥探猎物一般。 “化兽,这是猎人的看家本事!” 墨离主动朝我们轻声解释了起来:“把自己变成野兽,用野兽的眼睛看路,用野兽的鼻子嗅危险,用野兽的本能避开那些人的眼睛看不出的陷阱。” 说到这里,墨离忍不住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这丫头别看平时大大咧咧的,身上倒是挺多功夫的。” 然而就在这时,皇甫韵往前爬了几步后,忽然又停了下来。 只见她举起右手,五指张开,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我们全部停下,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一根一根,像老虎在收起爪子。 然后她往右前方一指,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落满松针的空地,阳光照在上面,金黄一片,好看得很。 可她没有往那边走。 她往左拐,贴着崖壁,从一堆乱石中挤了过去。 我跟在她身后,经过那片空地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松针下面,隐约有一根透明的丝线,比头发丝还细,绷在两棵小树之间,离地只有一掌高。 丝线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铜铃,还没有指甲盖大,藏在松针底下,看不见,踩上去才会响。 不是毒针,不是陷阱,不是任何夺命的东西,只是一根线,一个铃铛。 布阵的人不需要在山路上杀人,他只需要知道有人来了! 皇甫韵继续往前爬,速度不快,但没有停。 她像一本打开的地图,每爬几步就停下来嗅一嗅,看一看,听一听,然后选择一个方向继续前进。 有时候她绕过一个土堆,有时候她从两块石头中间挤过去,有时候她退回来,换一条路重新走。 我们跟着她,就像一群跟着头狼迁徙的小狼们。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怀疑她的判断,大家只是亦步亦趋得跟随着首领。 又走了一段,皇甫韵忽然趴在了地上,整个人贴紧了泥土。 她的耳朵侧过来,贴着地面,闭着眼睛,像在听地下有什么动静。 片刻之后,她猛地抬起头,朝张老比划了一个手势。 张老点了点头,示意我们往后退,我们一直退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皇甫韵却没有退。 她趴在地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她的身体贴着泥土,像蛇,又像正在逼近猎物的老虎。 她的眼睛盯着前方一棵老松树的根部,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树皮和苔藓和几朵干枯的蘑菇。 然后她伸手,轻轻拨开一丛枯草。 草根下面,露出一个小小的铜铃,比之前那个还要小,系在一根绷紧的丝线上。 丝线从树根底下穿过去,绕过石头,消失在另一边的灌木丛里。 这条路只有这么宽,丝线横在中间,除非飞过去,否则一定会踩到。 但是皇甫韵没有踩。 她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针,铜的,比丝线还细。 然后她把针尖探进铜铃的吊环里,极轻极慢地往上挑。 铜铃动了,微微晃动,可是却没有响。 皇甫韵把铜铃从丝线上取下来,放进怀里,然后把丝线重新绷直,系在了旁边一根树枝上。 这下,路通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回头冲我们咧嘴一笑,那笑容有些得意,更多的是猎人特有的骄傲跟满足。 “走吧。”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点得意洋洋:“估计前面还有,你们一个个可得跟紧我!” 第470章 无头山人 我们跟着她,继续往前面走去。 这并非我们之前上山的那条路,当然也不是下山的路,而是一条全新的路。 就像张老之前说的那样,让布阵之人误以为我们已经全军覆没,然后放松警惕,我们再杀一个回马枪。 对方摆了我们一道,也该我们摆回去了! 所以张老应该是打算带着我们偷偷去找那个布阵人,他以为九根竹子全红就是九个人全死,以为那九滴血是他胜利的勋章。 但事实上,我们还活着,甚至在一寸一寸地逼近他的老巢。 张老在路上提醒我们:“擒贼先擒王。” 而我则默契的补了一句:“对,擒贼先擒王,到时候找到布阵的人,我们不仅破了他的阵,还要再抢了他的钟才行!” 那种好宝贝,谁不眼馋呢? 墨离走在队伍中间,他目露凶光得补上了一句:“当然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让截教那几个狗屁豪杰,永远留在这里!” 蓝田和白昼的死,他一直记在心里,时刻都想着讨回来! 一旦有机会,便为他们报仇雪恨。 墨非烟走在我前面,她的背影很直,步幅很稳,可我知道她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 阿云朵走在我旁边,这次不像之前那样总是撒娇卖好跟我拉近关系,反而安静得像不存在似的。 从下山开始她就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那双狐狸眼藏在垂落的发丝后面,看不清在想什么。 慈悲小和尚也很安静,一路上都没有多说话。 我再一次看向了张老,他紧跟在皇甫韵的身后,尽管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准,像已经在这条路上走过了千百遍。 也许在他布局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把这条路走了千百遍。 他在等。 等那个布阵的人放松警惕,等那个人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等那个人从暗处走出来,验收他的“胜利果实”。 而我们,会在那里也等着他…… 就在这时,最前面的皇甫韵突然发出了一声虎啸! 吼! 这一声虎啸毫无征兆,却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只见她走在最前面,四肢着地的姿态还没完全收回来,脊背弓着,头发散落在脸颊两侧,像一只正在嗅闻猎物的猛兽一般。 然后电光火石间,她的喉咙里猛地炸出了一声低吼。 不是人的声音,是老虎,作为山林之王在密林中嗅到危险时那种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所发出的一声沉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咆哮! 我们所有人默契得停了下来。 墨离的手下意识得按上了子午鸳鸯环,我也摸向了腰间的万仞剑。 张老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右手,示意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密林前方很远的第一个地方,一棵树倒了。 它不是慢慢得倒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拦腰斩断,树冠带着满身的枝叶轰然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那断裂的声音很脆,“咔嚓”一声,像骨头被猛地折断了一般。 然后就是轰轰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那个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有人抡着大锤砸在地上。 一股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传过膝盖,传过脊背,一直传到后脑勺,让人难以忽略。 然后我们就看见了一道三米多高的身影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里,不,可能更高? 总之它的身高比正常人多了一倍,巨大的身形从密林的阴影中浮现出来,像一座缓慢移动的山。 他的上半身赤裸着,皮肤是死人一样的青灰色,肌肉虬结,每一块都鼓胀着,像老树的根茎盘错在一起,充斥着力量。 但诡异的是,那粗壮的脖颈上居然没有头! 没错,不是藏起来了,也不是低下了,而是根本没有! 只见脖颈的断口处,皮肉翻卷着,像一朵已经枯萎的花,边缘结成暗红色的痂。 可那痂不是死的,它在微微起伏,像呼吸,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断口里酝酿蠕动。 但是他的脖子还在,脖子上还挂着一串念珠。 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不是木头,是骨头。 好像是人的头骨?还是缩小了的,被某种力量压缩成拳头大小的人头骨,一颗一颗串在一起,密密麻麻,从胸口一直垂到腰际。 那些头骨的眼眶黑洞洞的,嘴唇的位置被某种东西封死了,看不出是笑还是哭。 这个无头巨人的手里提着一把斧头。 不是寻常的斧头,是那种砍山伐木的巨斧,斧面比他自己的身体还宽,刃口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不是锈,而是血,一层一层干涸的血,已经把刃口糊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 看到有人,他往我们这边快速走了两步。 胸腔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像说话,也不像吼叫,是那种从断裂的气管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气泡破裂声的嘶鸣:“都去死、都去死……” 那声音没有方向,也没有什么暴怒的情绪,只是在那里响着,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在反复播放同一句话。 皇甫韵又发出了一声低吼,这次比刚才更短促,更尖锐,是在警告我们后退。 她的身体压得更低了,四肢几乎贴在地上,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老虎,可她没扑。 她认识这种东西,猎人的本能在告诉她,不能硬碰。 墨离上前一步,轻声提醒道:“无头山人。”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我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凝重:“《猎妖志》排行第七百六十二位,十一境巅峰大妖。” 十一境巅峰? 听到这话,我们的心同时往下沉了沉。 墨离的声音继续,像在背诵一段很久远的记录:“据说无头山人生前是个和尚,甘州人,在黄沙坡下一座小庙里修行。有一年,一伙姓侯的麻匪过境,绑了庙附近的村民,要挟他割下自己的头,就放人。他信了,把自己的头割了下来。” “但是侯麻匪没有放人,反而笑话无头山人是个蠢货,然后当着无头山人的面将那些村民,连同整座黄沙坡上所有的活物,全部杀了。” “这还没完,像那些肉比较嫩的小孩儿还被侯麻匪下锅煮了。” 此景此情刺激得无头山人的魂魄不得安生,无数怨念也被他吸收,就变成了一头活死人。 墨离顿了顿,继续道:“无头和尚从此黑化为妖,日日夜夜在黄沙梁一带游走,见人就杀,因为身形巨大如小山还没有头,所以被称之为无头山人,当地还流传着一首歌谣……” 他低声念道:“赶路急,赶路忙,赶路不走黄沙梁。无头山人坡上住,超度你去黄泉路!” 第471章 墨离vs无头山人 当那首恐怖的杀人歌谣唱完,无头山人兴奋的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 这笑声,居然是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的,刺耳,暴力,毛骨悚然,回荡在整个小树林。 然后,他举起了手中的巨大斧头! 那柄巨斧在他手里轻得像一个玩具,但据我估算,起码有五六百斤重。 与此同时,他朝我们这边迈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胸腔里哼哧哼哧的喘着粗气。 最后他开始奔跑。 三米多高的巨人身体,几百斤的武器,按理说很沉重,可他的速度居然快得像一阵龙卷风。 咚咚咚! 无头山人的大脚板砸落在地上,每一步都激起一片尘土,每一步都让树林颤抖。 那串骷髅念珠在他胸前疯狂摇晃,骨头撞击骨头,发出‘咔咔咔咔’的脆响,不过几秒钟他就冲到了我们面前。 “都散开!” 墨离当先出手,眼神犀利的甩出子午鸳鸯环,子环和午环在空气中摩擦出无数火花,化作一金一银两道光圈,直取无头山人的膝盖,他也知道无头山人实力强大,所以想先废掉对方的行动能力。 无头山人没有躲,准确来说,他是不屑于躲闪。 只见他抡起粗壮的手臂,巨大的斧头横扫过来,跟子午鸳鸯环正面对撞。 子环被斧面弹开,打着旋儿飞出去,嵌进了一棵老松树中。 午环擦过他的小腿,削下一片青灰色的皮肉,重新回到了墨离手里。 可无头山人连停都没停,斧头已经轰然砸下。 他的目标居然是队伍右边的皇甫韵! 只见那柄巨斧直接朝着她头顶劈下来,这要是命中,皇甫韵立马就会被砸成肉泥。 幸亏皇甫韵动作敏捷,她整个身体猛然往旁边一滚,斧刃擦着她的身体砍在地上,地面被劈开一道三尺长的裂缝,碎石飞溅,打在她脸上、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 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右脚一蹬,已经闪到了另一个方向。 无头山人拔出斧头,一击不中,胸腔里的笑声更剧烈了:“都去死、都去死、都去死!” 他的身体开始旋转,斧头也跟着他旋转,带起一阵狂风,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碎石被卷起来,尘土被卷起来,像一道小小的龙卷风,朝我们这边席卷而来。 墨非烟修长的双手从袖子里伸出,十根细如发丝的炁线从她指尖飞出,缠住无头山人的脚踝、手腕、腰际,她猛地收紧,想把对方拽倒。 可无头山人的力气实在太大了,只是往后退出一步,墨非烟整个人就被带得向前踉跄,跌倒在地。 “非烟!” 我冲过去,果断拔出腰间的万仞剑斩断炁线,把她扶起来。 同时一人一剑一往无前的刺出,剑身上昨夜星补时凝聚的那股炁还在。 凛冽的剑尖,朝无头山人的腰侧刺去。 然而如此锋利的短剑刺在他身上,却像刺在石头上。 不是刺不进去,是刺进去之后被什么东西夹住了。 他皮肤下的肌肉像铁铸的,死死咬住剑锋,不让我再往里深刺,我只能无奈拔出,剑身上已经沾了一层青灰色的锈迹。 无头山人转过身来。 那具没有头的身体,胸腔正对着我,像是被我彻底激怒了。 他的胸腔里又发出那种怪笑,这次很近,近得像贴着我耳朵在吼:“都去死!” 斧头再次高高举起,这次对准了我的脑袋。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慈悲小和尚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他双手合十,正表情严肃的念诵着经文。 似乎是佛门的《金刚经》。 他不是用汉语发音的,而是梵语,音调很古老,很响亮,无头山人的斧头也僵持在了半空中,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术一般。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串骷髅念珠剧烈的跳动,一个个死人骷髅发出尖锐的叫声,仿佛想要挣脱束缚。 “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慈悲小和尚念得更大声了。 他的声音在密林中回荡,穿过树冠,穿过晨雾,穿过那具没有头的躯壳。 无头山人的斧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好烦!好烦!” 他的双手在空气中乱抓,随即开始满地打滚。 他胸腔里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怪笑,而是一种呜咽,从断裂的气管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像婴儿哭泣一样的呜咽。 墨离没有半点犹豫。 他只是惊讶地瞥了慈悲小和尚一眼,子环和午环已经再次飞出去。 两声脆响,无头山人的两只粗壮的胳膊齐刷刷被斩断,喷射出青绿色的血液。 他的身体还在打滚,不知道是断臂的剧痛,还是被慈悲小和尚的经文烦的。 “无头居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慈悲小和尚停止了念经,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倒在地上的巨大身躯,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我和墨非烟看着这一幕,心中啼笑皆非,看来还是和尚制得住和尚啊,慈悲小和尚也不是一无是处,他的念经似乎带着一种神秘的魔力,可以压制大妖。 然而就在这时,无头山人的皮肤开始褪色,从青灰色变成血红色,他猛地站了起来,没有手臂的身躯突地加速,撞向了慈悲小和尚。 啥情况,这东西生命力如此顽强? 还好我们几个配合默契,我和墨非烟一左一右牵制住了无头山人,皇甫韵一个前滚翻扑过去,将吓傻了的慈悲小和尚瞬间拖出了三四米。 无头山人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 这一次不是撞人,是撞树。 庞大的身躯在我们面前左右冲撞,几下就将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撞断,树冠轰然倒下,砸在旁边的岩石上,震得碎石滚落,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又撞倒一棵,然后是第三棵、第四棵。 我立马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知道不是我们的对手,所以在故意制造动静。 那些倒下的树木砸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他胸腔里那一声比一声响的“都去死”,足够让方圆几里的人都知道,这里有情况。 他是在通风报信! 那个布阵之人,那个躲在暗处的截教弟子,此刻大概正在某处观察这片山林,好奇到底是什么人闯入了自己的禁区。 他或许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过了藤桥,但他很快就会知道。 无头山人不需要杀死我们,他只需要拖延时间,只需要让布阵的人知道有人来了,只需要破坏这次奇袭。 墨离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们先走,这里交给我!” 子午鸳鸯环从他腰间飞起,盘旋在他的周围,子环和午环在空中剧烈旋转,发出刺耳的呼啸。 他的双手开始结印,十指翻飞,快得看不清动作。 脚下的泥土开始松动,像有一条土龙准备翻身。 “阿弥陀佛,贫僧也想留下。” 慈悲小和尚刚开口,就被墨离拒绝了:“这里有我一个就够了,你在,反而会束手束脚。” 只见墨离猛地一抬手,重重拍在了地上。 地面裂开了,不是那种普通的裂缝,而是像被犁过的田垄,一道又一道,从墨离脚下往前延伸,直直地朝着无头山人的方向冲过去。 泥土翻卷,碎石飞溅,那些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是刺! 数不清的尖刺从地底刺出来,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的,好似雨后春笋般疯狂得长了出来。 我认识这一招,是墨家秘术耕柱地刺! 墨非烟曾用过这一招,但跟墨离用出来的又有区别,看来就算同一招墨家秘术,也随着功力的不同,施展出来也不一样。 吼! 无头山人的身躯撞向这些地刺。 他撞断了一排,又撞断了一排。 可那些刺长得太快了,撞断的茬口还没落地,新的刺已经从裂缝里冒出来,而且更密、更尖,更锋利,将他全身捅出了密密麻麻的伤口,青绿色的血浆流了一地。 我还想说什么,张老已经化作一道金光冲了出去。 不是朝无头山人的方向,是朝着前面的方向! 那道光从我身边掠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里有张老的声音,很急却又不容置疑:“听墨离的,兵贵神速,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皇甫韵也已经跑起来,她的双手展开,像是在模仿森林里的雄鹰,化兽之后的身体在密林中穿梭自如,连脚步声都没有。 慈悲小和尚跟在她后面,僧袍被树枝刮了好几道口子,可他跑得也很快,比平时快得多。 阿云朵也跟上了,她的轻功一直很好,此刻更是用上了全力,几乎脚不沾地。 我咬了咬牙,想拉着墨非烟离开:“听你父亲的,别辜负了他的一番好心。” 第472章 黄泉沼泽 但是墨非烟没有动,她站在墨离身后不远的地方,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不舍。 “走!” 墨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还是那么平静:“放心,我会追上你们的,一个十二境的大妖,还干不掉我。” 墨非烟转过身,没有回头,没有说保重,更没有说小心。 因为一旦回头,或许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只能跑起来,用她最快的速度跑起来,往前冲,一往无前。 当那一袭灰斗篷从我身边掠过的时候,我分明看见墨非烟的眼眶红了,可她咬着嘴唇,硬是一声没吭。 我们继续往前跑。 身后,地刺还在生长,墨离似乎在拼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绞杀无头山人。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被风声、被我们自己的脚步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所盖住了。 没有人去道别,尽管几乎所有人都不忍心留下队友。 更何况他是墨离,是墨非烟的父亲,是炎虎的父亲。 但对斩龙队来说,任务,高于一切! 我们像一群被猎犬追赶的小鹿,在密林中穿梭,树枝抽在脸上跟身上,抽得生疼,可是没有一个人减速。 因为时间急迫,一分一毫都不能浪费。 皇甫韵冲在前面,化兽之后的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四肢并用,这次她化为一头矫健的猎豹,引领着队伍。 张老化作的那道金光时刻悬浮在我们的头顶,像一道屏障,守护着我们的安全。 渐渐地,我感觉到了一丝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没多久,前面出现了一个大水潭! 那个水潭藏在灌木丛后,水色深黄,上面漂着落叶和枯枝,看不出深浅。 皇甫韵本能地往旁边绕,想从水潭边缘绕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水潭里毫无预兆得窜出来了一个东西,没有水花,没有涟漪,甚至没有一丝动静! 那张嘴就是突然出现的,从水潭中央炸开,像一朵倒着绽放的食人花。 一张红色的巨口,上下颚张开的角度大得不可思议,几乎能把整片天空都吞进去。 上颚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疙瘩和瘤子,每一个疙瘩上都长着一根倒刺,下颚的皮肉松弛地垂着,像一块被撕烂的帆布。 那张嘴张开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带着腐烂的血肉和沼泽淤泥混合的恶臭,那味道像有实体似的,撞在脸上,让人不由得眼前一黑。 “闪开!” 皇甫韵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了方向,陡然间用化兽术模仿雄鹰展翅,往旁边弹出去,堪堪擦着那张巨嘴的边缘滚落在地。 墨非烟被她拽了一把,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慈悲小和尚也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一棵树上,念珠差点从手腕上滑落。 阿云朵被那阵腥风掀翻了,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下意识得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到了一棵老树的后面。 那张嘴咬空了。 上下颚合拢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两块巨石撞击在一起,震得耳膜发疼。 水潭里的水被那股力量激起来,溅起几丈高的水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冰凉刺骨,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 然后那东西从水潭里爬出来了,居然是一只巨大的红色蛤蟆! 它蹲在水潭边上,身体比一座屋子还大,背上的皮肤是暗红色的,像被火烧过的铁,疙疙瘩瘩,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脓包一样的瘤子。 它的眼睛凸出在头顶,金黄色的眼睛,瞳孔是一条竖线,冰冷地转动着,扫视着我们每一个人。 它的嘴半张着,露出里面粉红色还湿漉漉的肉壁。 那条舌头在嘴里蠕动着,像一条正在等待猎物的蛇。 “蛤蟆精。” 皇甫韵的声音压得很低,拧着眉吐出一句话:“《猎妖志》排行第六百二十一名,准十二境大妖。” 准十二境? 居然比无头山人还高。 显然这就是张老之前调查妖怪失踪案时,无为县千年古井里失踪的那只蛤蟆精。 当时他只说这是蛤蟆听了几百年的经,已经修成正果,也没说这玩意嘴巴这么大呀! 蛤蟆精的肚子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咕咕咕”的声响,像擂鼓声轰隆响起,又有点像闷雷炸开。 它的眼睛盯着我们,那条恐怖竖线瞳孔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了实力最弱的慈悲小和尚身上。 下一秒,它动了。 不是扑过来,而是跳! 那具庞大的身体从水潭边上弹起来,遮住了头顶的天空,阳光从它背后透过来,把它的轮廓镀上一层暗红色,像一团正在坠落的血色乌云一般。 它落下来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碎石从山坡上滚落,噼里啪啦地掉进水潭里。 我们立刻散开了,宛若惊弓之鸟一般。 皇甫韵往左,慈悲小和尚往右,墨非烟往后跳了好几步,我拽着最近的阿云朵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真是手欠,我应该拉墨非烟才是。 “阿宝哥,谢谢你!” 阿云朵倒是红了脸,像是对我的反应很满意,这两次都是下意识得救了她。 这也是无奈之举,谁让她离我最近呢,再说了现在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别说阿云朵了,就算是皇甫韵,亦或者慈悲小和尚,我都会随手拉一把的。 但现在这个情况,阿云朵真以为情蛊控制了我,已经对她情根深种了。 那就将计就计吧!反正我也好顺水推舟了。 我没有回应阿云朵,而是小心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蛤蟆精见没有扑中慈悲小和尚,没有再追任何人,它只是静静得蹲在那里,挡住了下山的路。 它的肚子又鼓起来了。 这一次鼓得比之前更大,皮肉被撑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的蠕动。 它的嘴巴张开,那条舌头弹了出来,不是舔,是射,像炮弹一样射出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那条舌头是血红色的,比人的手臂还粗,舌尖分叉,带着一层黏糊糊的唾液,直直地射向慈悲小和尚。 “为什么都挑贫僧吃!”慈悲小和尚失声尖叫。 皇甫韵反应极快,动作如猛虎般,一把扣住他的后脖颈将他拽开危险区域。 那道血红色的舌头擦着皇甫韵的肩膀疾掠而过,‘砰’的一声狠狠撞在她身后的老树上,树干瞬间被洞穿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木屑纷飞。 舌头飞快缩回,下一秒便如离弦之箭般再度弹射而出,直取皇甫韵面门。 她不闪不避,一手稳稳提着慈悲小和尚,另一手猛地扣住粗糙的树干,指节发力,身形矫捷如猿,三两下便攀至树梢,枝叶被她带得轻轻晃动。 紧接着,她施展出化兽术模仿白猿,身形瞬间变得灵活起来,竟真如猿猴般借着枝干的弹力,在几棵大树之间荡来荡去。蛤蟆精的舌头一次次急射而来,却总被她险之又险地避开,每次都慢了那么关键的一拍。 最终蛤蟆精放弃了,竖线瞳孔从皇甫韵的身上移开,扫向了别处。 它在换猎物? 刚升起这个念头,我就发现脚下的地面开始变软了,不是错觉,而是真的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软。 像是被沸水浸泡过一般,脚一踩上去,便瞬间往下陷,不过眨眼功夫,小腿就被牢牢黏住,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与此同时,蛤蟆精猛地张开巨口,大口大口的黄色粘稠液体喷涌而出,落在地上便迅速蔓延开来。 那哪里是什么普通液体,竟是它用妖力凝结的黄泉沼泽! 不过瞬息之间,我们周围几丈之内的地面,全都变成了浑浊粘稠的泥潭,每动一下,都会被泥潭死死拉扯,越陷越深。 第473章 逼出你的杀手锏 “快闪开!” 皇甫韵站在树上大喊,提醒着我们:“停在原地就会陷进去,这是沼泽地!” 我也想动啊,可根本就跑不动。 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每迈一步都要用比平时大几倍的力气。 鞋底被泥浆吸住,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声响,像拔瓶塞一样。 泥浆越来越多,越来越深,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 阿云朵陷得最快。 她的轻功需要借力,可这沼泽根本不给她任何借力的地方,每一步踩下去都是软的空的,身体不停得往下坠。 “阿宝哥,呜呜……” 她挣扎了几下,反而陷得更深,泥浆已经没过了她的腰。 她的小脸煞白,粉唇抿得紧紧的,那双狐狸眼里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恐惧。 就在这时,蛤蟆精的眼睛盯住了她。 那条长长的红舌头在嘴里卷了卷,然后弹出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快,更狠。 血红色的舌尖仿佛一枚重磅炮弹,带着破风声,直直地射向了阿云朵的头。 二十米的距离,连眨眼的功夫都不到,那条舌头就到了她面前。 阿云朵花容失色,泥浆已经没到她的胸口,她根本无处可躲。 然后她居然张开了嘴? 没错,不是尖叫,不是呼救。 但见她张开嘴,一口黑雾吐了出来。 那股黑雾浓得像墨汁一般,从她嘴里喷涌出来的时候带着嗡嗡的声响,不是风,而是虫,一群密密麻麻细小的、黑色的、肉眼几乎看不清的昆虫,从她喉咙深处涌出来,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撞上了蛤蟆精的舌头。 那条舌头在接触到黑雾的瞬间就变了颜色,血红色变成了暗红色,暗红色变成了黑色。 那些蛊虫爬满了舌头的每一寸表面,钻进肉里,钻进血管里,钻进神经里。 舌头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小孔,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犯了,小孔连成一片,皮肉开始腐烂、脱落、化成脓水。 那条舌头在半空中僵住了,像一块被腐蚀的烂肉,然后从中间折断,断口处涌出一股黑色的脓血,腥臭扑鼻。 蛤蟆精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整个身体往后缩,断掉的舌头耷拉在嘴边,抽搐着,无比凄惨。 它那橙黄色的眼睛闭上了,又睁开,竖线瞳孔扩大,缩小,扩大,缩小,像一盏快要坏掉的破灯。 它的肚子剧烈地起伏着,发出‘咕咕咕咕’的急促声响,像在喘息,像在哀嚎。 阿云朵站在泥浆里,胸口以下还陷在沼泽中,可她的嘴还在张着。 那团黑雾散去了,密密麻麻的昆虫飞回来,钻进她的嘴里,消失不见。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狐狸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是用舌头舔了一圈粉唇。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厉害!” 我竖起大拇指,来了个叹为观止的欣赏表情。 心想,果然生死危机时刻,才能逼出你的杀手锏…… 阿云朵愣了一下,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外,还有一点点的害羞? 这害羞什么? 我正纳闷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正要开口。 但是我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迅速道:“厉害的小云朵,这里就交给你了。” 我的声音很快,快到几乎没有停顿:“辛苦你挡一会儿,待会再跟上来。” 我朝最前面的张老使了个眼色。 张老在不远处静静观察着我们这里,似乎在考量我们每个人应对危机的处理方案。 “快走,别浪费了阿云朵的这番心意啊!” 我大吼一声,立刻朝着师父的方向奔去。 “哦哦,好。” 皇甫韵赶紧跟了上来,她的化兽之术在这种地形里比任何人都快,四肢着地,像一头暴走的棕熊,驮着慈悲小和尚,从沼泽边缘绕过去,几步就消失在了密林中。 墨非烟更没有犹豫。 我极快得朝着前面赶路,万仞剑在腰间轻轻晃动,脚步踩在泥浆边缘还没有软化的土地上,一步、两步、三步,就跳出了沼泽的范围。 身后传来泥浆被搅动的声音,是阿云朵在挣扎着往岸边爬。 她的实力在这一刻终于完全展露出来,脚尖点在泥浆表面,像蜻蜓点水,几下就跃到了岸上。 她站在岸边,裸露的双腿上沾满了泥浆,头发散乱,那双狐狸眼里没有了温柔,没有了狡黠,只有一种被背叛后,气急败坏的愤怒。 “邱雨生!” 她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像从牙缝里溢出来的一样:“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我没有回头。 恨就恨吧,反正也不少一块肉。 身后腥风骤然炸起,蛤蟆精腥臭的巨口张到极限,利爪带着腐臭的黏液,狠狠朝阿云朵扑过来,似要将她当场撕成碎片。 可她竟不躲不闪。 下一秒,一道很低很低的声音从她齿缝里渗出来。 那是来自苗疆的古老咒语! “天蛊,地蛊,阴阳蛊。” “黑蛊,白蛊,虫蚁蛊。” “毒蝎爬在森森白骨,蜈蚣和青蛇在孤坟起舞。” “阿婆阿嫲把罐子藏在深谷,等着被诅咒的人肠穿肉腐……” 咒语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低声吟唱,而是如同银针一般,直刺魂魄的喝骂。 阿云朵猛地张开双手,长长的指节成爪,像是在进行一场神秘的引蛊仪式。 下一刻,沼泽地里骤然炸开一团密密麻麻的色彩! 无数细小虫子从她衣襟、袖口、发间疯狂涌出,红、绿、青、黑、黄,五颜六色,密密麻麻,像一片活的彩虹,轰地一声席卷而出。 昆虫扑扇翅膀的声音震耳欲聋,却又整齐得诡异,只一刹那便遮天蔽日,朝着蛤蟆精狂扑而去。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莫名肯定。 这一次,死的绝不会是阿云朵。 一个能在十二境大妖面前面不改色地施展绝招的苗疆女子,应该不会轻易死在这里。 她只会恨我,恨我利用了她,恨我把她丢在后面,恨我让她提前暴露了实力却没有给她表演的机会。 但她绝对有保命的本事,我相信! 我继续往前跑去。 身后,蛤蟆精的呱呱声和蛊虫的嗡嗡声混在一起,让压抑的林子都有趣了几分。 墨非烟憋着笑,赶路的速度比平时都快。 我也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第474章 第三次钟声 张老在最前面,金光裹着他的身体。 我跟在他身后,万仞剑在腰间轻轻晃动,剑鞘敲打着大腿,一下一下,像心跳。 墨非烟在我左边,极快得追赶着张老的脚步。 皇甫韵背着慈悲小和尚在我右边,化兽的状态还没完全退去,她的眼睛还是竖瞳孔,在金褐色的虹膜里缓缓转动,扫视着两侧的密林。 慈悲小和尚的手死死按着自己的和田玉镯,脸上有些阴晴不定。 就在这时,张老忽然停下了脚步。 对,不是慢慢减速,而是猛地停住,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的金光猛地炸开,在身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金色墙壁,把我们都罩在了后面。 “全体戒备!” 他的声音很急,并飞快调动着身体里的炁:“敌人发现我们了,保护好自己。” 发现我们了? 难道之前的两个大妖已经通风报信,还是说这里的动静终究引起了布阵人的注意。 想当初我们准备杀一个回马枪,误导布阵人的判断,哪成想这一路上会有这么多陷阱和盯梢的,对方也太心思缜密了! 眼下也不知道是什么危机降临,总之还是要…… 嗡! 不等我想完,一阵尖锐的钟声猝然炸响! 不是之前那种从远处传来的杀人魔音。 这一次就响在我们的头顶,就在这片林子上空,就在我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尖锐得不像钟,倒像是指甲刮在耳朵里面,像铁钉划过铁板,像有什么东西在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锯着人的头骨。 总之,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我的脑袋就像是被人从中间切开了。 不是疼,是胀,是脑浆子在颅腔里膨胀翻涌,然后要破壳而出! 太阳穴突突狂跳,跳得眼前发黑,跳得耳膜嗡嗡作响,跳得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然后是血。 鼻子里先流出来一股黏糊糊的温热液体,顺着上唇淌进嘴里,咸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我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红。 接着是嘴角,耳朵,眼角,混杂着眼泪的血,从泪腺里渗出来的,虽然稀薄却带上了一抹淡红色。 这是七窍流血吗? 这个词我以前只听说过,还没有亲眼见过,哪想到第一次见就是在自己的身上。 血从每一个孔窍里往外涌,止不住也堵不住,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加压,把血从所有能出来的地方硬生生给挤出来! 我体内的炁也开始暴走,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百条蛇在血管里乱窜,从丹田窜到胸口,从胸口窜到喉咙,从喉咙窜到头顶,又从头顶顺着脊背往下窜,窜到四肢,窜到指尖,窜到每一个毛孔! 它们不听使唤,不受控制,不认主人。 它们在打架,在撕咬,在把我自己的身体当成战场。 我的手指在抽搐,握不住剑柄。 我的膝盖在发软,有些站不稳。 我的视线在模糊,看出去的每一件东西都有重影,两棵树,两个张老,两个墨非烟…… 我咬紧牙关,咬得嘴里渗血,把那股要冲出喉咙的东西硬压下去。 可它不听话,一股气七零八落成各种形状在我的胸口撞来撞去,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准备破笼而出! 更恐怖的是,钟声还在继续。 它没有起伏,没有停顿,没有尽头。 只是一个音符,一个尖锐的、刺耳的、像要把天地都撕开一个口子的音符,持续地响着、再响着,又响着,不停得响着…… 然后我看见了那些树。 林子边缘的树,离我们最近的那一排大树,正在枯萎。 不是慢慢变黄、慢慢落叶的那种枯萎,是瞬间从生到死,连挣扎都来不及的枯萎。 绿色的叶子在眨眼之间就变成了灰白色,然后变成枯黄色,然后变成焦黑色,像被火烧过一般。 可哪里来的火? 这里目之所及根本就没有一丝火! 树干从根部开始腐朽,树皮剥落,露出里面已经被蛀空的布满虫洞的木质,那些木质在阳光下变脆、变碎、变成粉末。 风一吹,整棵树就塌了,不是倒,是塌,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建筑,无声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坍塌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天上有一只鸟飞过,似乎是鹰,还是什么猛禽,它原本飞得很高,在我们头顶傲慢的盘旋。 可钟声响起的时候,它顿了一下,翅膀张着,不再扇动,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然后它开始往下坠。 不是飞下来,是坠下来,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它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像鸡蛋摔碎在石板上一样。 然后我看见了它的尸体,四分五裂,不是摔碎的,是在落地之前就碎了的。羽毛、血肉、骨头在半空中就散了,落在地上的只是一堆混在一起的、分不清是什么的碎片。 钟声还在继续。 我忍不住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碎石硌进肉里,可我感觉不到疼。 血还在流,从鼻子里,从嘴里,从耳朵里,滴在地上,和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泥浆。 我的炁已经完全失控了,它们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像要将我撕碎! 丹田在发烫,烫得像有一团火在里面烧,那火烧过经脉,烧过穴位,烧过每一寸皮肤,要把我从里面烤干。 这时,我眼角的余光发现墨非烟也跪了下来。 她离我不到三尺,整张脸白得像纸,血从她的鼻孔里流出来,滴在她灰色的斗篷上,一朵一朵,像梅花一样,又在她黑色的裙摆上绽开。 她的手向外推出想要保护自己,可是她的还手指在抖,手腕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此时皇甫韵也趴在了地上,四肢撑着泥土,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她的竖瞳孔已经涣散了,化兽状态直接被打回原形,金褐色的虹膜里满是恐惧。 慈悲小和尚盘腿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在念经,可我听不见他的声音。 这会儿我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钟声,那个尖锐刺耳要把全世界撕碎的钟声! 张老的金色墙壁正在碎裂,那面半透明的金色屏障上出现了裂纹,一道,两道,三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蛛网,像冰裂,像一面快要碎的镜子。 “金光速现,覆护……覆护……” 他平推在前的手掌疯狂颤抖,苍老的五指按在屏障上,青筋暴起,像是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钟声还在继续! 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也越来越涣散。 我看见那些树还在枯萎,一片一片,一排一排,像被镰刀割过的麦田。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了,不是平静下来的慢,是要停下来的慢,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轻,更弱,更远。 就要死在这里了吗?我感觉自己身体里的生机正一点点得被抽走…… 第475章 幽冥结界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当初封神之战,会有无数周朝名将和仙人殒命在落魂阵了,甚至连姜子牙都被勾走了两魂六魄,要不是别人救场,同样得交代在这里。 第一次钟声,摧残的是肉体。 第二次钟声,击溃的是精神。 可那些来自洞天福地的神仙,早就修行了几百年,肉身早已淬炼得坚如磐石,心性早已打磨得道法自然。 他们不怕毁灭肉体,不怕精神打击,不怕那些形形色色的幻象。 他们已经半步踏入仙途,这些对他们通通没用! 可他们害怕……第三次钟声! 因为它不是针对肉体的,也不是针对精神的,它针对的是神魂,是那个承载着千百年来所有修为、所有感悟、所有与天道共鸣的印记的神魂。 它能敲碎凡人的灵魂,像锤子砸碎一块玻璃,像铁钳夹碎一颗核桃,像磨盘碾碎一粒谷子。 凡人没有三花,没有五气,灵魂脆弱得像蝉翼,第三声钟声响起的时候,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碎了。 而那些仙人,他们有顶上三花,有胸中五气,有千百年凝练出的神魂印记,可那又怎样? 落魂钟的第三声响起来的时候,三花在凋零,五气在溃散,神魂在破碎,让你死无全尸。 这也是为什么,封神之战那些阐教的仙人,无论如何拼命,都逃不掉这致命一击! 它们不是战死的,不是被法宝打死的,是被钟声震碎了神魂,震散了顶上三花,震得形神俱灭,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就算眼前的落魂阵比不上当初的原版,但有当年的那口钟在,也足够收拾掉我们这群小虾米…… 不,我还有压箱底的宝贝! “青行灯!” 我凭借着最后一丝理智大吼道:“现在是你遵守诺言的时候了……可不许赖皮。” 那盏青色灯笼悬浮在我们的头顶,绿幽幽的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可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只微微眯着的丹凤眼,冷冷地打量着这一切。 钟声还在持续,尖锐刺耳的声音像要把天地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震的我脑浆子都快飞出来了。 我的血还在流,从鼻子里、从嘴里、从耳朵里,一滴滴得溅在地上…… 我的炁还在暴走,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要把我分尸。 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越来越涣散,我抓着剑在空中胡乱挥舞,快要撑不住了! 墨非烟也撑不住了,身体倒着飞出去,一口鲜血喷出。 皇甫韵趴在地上,四肢撑着泥土,倔强的昂着头,可她也只是有出气没进气…… 张老的金光神咒已经破碎,他只能再次凝结出一道光墙,用最后的力量来守护着我们。 可他的身躯分明在颤抖。 说到底,师父也只是一介凡人…… 我们已经到了穷弩之末,青行灯为什么还不出手? 难道她就这么喜欢观察人类,还想看看我们在经历第三次钟声的时候是如何反应的吗? “唉!人类真麻烦。” 那声音冷冷的,淡淡的,像石子落进深潭,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 我抬起头,看见一盏青色灯笼从我头顶缓缓降下来,降到我们面前,然后降到钟声和我们的身体之间。 然后它炸开了! 不,准确来说不是炸,是绽放,像一朵兰花在黑暗中缓缓绽放。 熊熊火焰从灯笼里涌出来,不是之前那种阴森森的绿光,而是一团真正的火,带着冥界深处那种不属于人间的温度。 那朵青色的兰花越开越大,花瓣舒展,把在场的所有人,我、张老、墨非烟、皇甫韵、慈悲小和尚全部笼罩在内。 光晕很淡,淡得几乎透明。 但我能感觉到它存在着,像一个独立的空间,把我们和外面的世界给隔开了。 “这是我的幽冥结界。” 青行灯的声音从光晕外传来,清冷中带着几分压迫感:“在这层结界里,你们暂时处于阴阳两界的缝隙中。人间的钟声,传不进来;冥界的法则,也伤不到你们!” 我伸出手,好奇的摸了摸那层花瓣。 凉的! 不是冰冷,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凉,像摸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别摸我……”一阵清冷的声音传来。 我尴尬的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就是好奇,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身体。”青行灯嗔道。 这时我发现灯笼里的火焰不再跳动,而是静止了,凝成了一团青色的光点,像是在燃烧着自己的全部能量,把自己所有的光和热都挤压成这一小团永恒的不会熄灭的火焰。 嗡! 钟声毫无预兆得撞了上来。 那尖锐到可以撕碎一切的声音,在碰到青色花瓣的瞬间,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不是挡住,是被烧掉! 那些声音明明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此刻,我却发现它在火焰中扭曲、变形,然后融化,就像雪片落进沸水一样,又像飞蛾扑向烈火。仿佛所有污秽,都会被冥界的火焰所吞噬。 兰花之外,树木还在枯萎,土地还在龟裂,那只鸟的尸体还在粉末化。 可兰花里面,声音停了。 不是听不见,是那些带着毁灭的声音根本进不来,它们在花瓣的边缘就被烧掉了,烧成一阵风,烧成一声叹息,烧成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我的血终于不流了,鼻子里的、嘴里的、耳朵里的血,在钟声被隔绝的那一刻就止住了,像有人拧紧了水龙头一般。 我的炁也开始安静下来,那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的炁息,终于全部回归到了丹田。 我的视线清晰了,意识回来了,膝盖还有发软,手还在抖,但我能勉强拄着剑站起来了。 墨非烟也好转许多,皇甫韵从地上爬起来,她的竖瞳孔还在,可那瞳孔里重新找回了猎人的感觉。 慈悲小和尚睁开眼睛,念了一声佛号,从地上站起来,虽然虚弱,但他的眼睛是明亮的。 不愧为幽冥大圣! 我们所有人都被守护在了这朵兰花之中,目睹着外面的钟声被火焰烧掉。 似乎只是一眨眼,又好像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当然也许是几百年。 我感觉到钟声停了,不是慢慢变弱,是突然停了,像被人突然一把掐住了喉咙似的。 火焰还在燃烧,青色的兰花还在绽放。 可这朵兰花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漂亮了,它明显暗淡了不少,甚至可以说是枯萎,宛如刚刚跟钟声的对抗耗尽了它全部的养分。 第476章 青行灯的陨落 啪! 青行灯的灯笼慢慢得落在了地上。 它落得很慢,像一只折断翅膀的凄美蝴蝶。 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熄灭,它变成了一盏破旧的,几乎没有任何光泽的普通纸灯笼,静静地躺在地上,仿佛又回到了故事里的那个年代,一个天生阴阳眼的少女,提着一盏残破的灯笼背井离乡,走过黄泉路,走过奈何桥,也走过历朝历代。 就在这时,那个青衣女子出现了! 她不是从灯笼里走出来的,而是那盏破旧的纸灯笼在慢慢融化,渐渐融化出一个女人的形状。 青色的古代长裙,如瀑般的黑发,洁白无瑕的脸蛋,烈焰如火的红唇,还有眼角的一颗泪痣。 和之前一模一样,可又似乎有一点异样的差别…… 怎么说呢? 之前的她站在我面前时,像一座高高在上的冰山,哪怕只是看我一眼,那无限的威压就能让我喘不过气来。 现在的她也站在那里,可她再也凝聚不了那股可怕的力量,眼神柔弱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就在这时,她捂住嘴巴,闷哼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不想被我们发现。 可她的指缝已经渗出了大块大块乌黑的血渍,她吐血了! 不是嘴角渗血,不是鼻孔流血,是真正从内脏深处涌上来的,一大滩一大滩的血块。 那血是暗红色的,很夸张。 我还以为她是个冷血动物,身体里根本没有血。但是她整个人也跟着那口血往下坠,膝盖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撑了一下却没撑住,整个人可怜的瘫在那里。 她趴在地上,侧着脸,无力地看着我们。 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可那冷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拒人千里了,眼睛里面明显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小鬼!” 她说话了,声音沙哑得像重病的老人。 可那沙哑下面还有一层东西,是一丝久违的虚弱。仿佛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恐怖存在,在燃烧了自己之后,终于露出了一丝真相,原来高高在上的幽冥大圣也是会受伤的。 “为了帮你,本尊几千年的修为没了……”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个笑吗?我不知道。 那弧度很轻很淡,带着一丝自嘲。 “我现在是最虚弱的时候。”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随时都会死去:“要不要杀了我,替你的朋友和那只臭屁黄鼠狼报仇?” 她那双好看的眼睛注视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祈求,没有临死前的挣扎,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坦然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的随意。 可那随意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颤动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羽毛,像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忽然有点想知道答案是什么。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阳光从山那边照过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嘴角那抹还没干的血迹上,照在她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像两口枯井的眼睛上。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看向了墨非烟,墨非烟没有动。 她把头扭开了,就像是骄傲的小丫头明明对青行灯恨之入骨,想要为同袍报仇。 可是她也有自己的底线,青行灯是为了救我们才重伤的。 如果我们趁人之危,不,是趁灯之危,那成什么人了? “白昼的仇,墨家一定会报的,但不是现在。” 墨非烟重新转过头来,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催促也没有阻止,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说“你自己决定”的东西。 皇甫韵也没有动,她趴在地上,竖瞳孔已经散去了,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在她身上见到的东西。 是沉默,是等待,是一个猎人在决定要不要开枪之前的、那种沉甸甸的安静。 慈悲小和尚双手合十,低垂着眼帘,嘴唇翕动着在念经。 那经文我听不清,可那节奏很慢,像是在送别一位故人。 张老站在最前面,负手而立,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可我知道他在听。 我再一次看向了青行灯,她也安静得看着我。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渊,像古井,像一个没有月亮的夜空。 那里面没有光,也没有一丝求生的欲望,反而只有一种很淡很轻,像烟一样随时会散掉的东西。 那是什么?是期待吗?还是失望?还是活了太久之后,对所有答案都无所谓了的疲惫? 我不知道。 我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几千年的修为,换我们所有人的命,这笔账,我记下了。” “但我不会感恩你,因为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是一笔交易!” 她看着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至于,报仇的事。” 我站起身,按住了腰间的万仞剑:“还是一码归一码吧,虽然你只是出于游戏规则杀害了我的朋友,但他们的确是死于你之手,这笔仇,我会报,但不是现在。” “我是天上的一颗星,而非趁火打劫的坏蛋。”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 那笑容很难得,像冬日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的那一点微光,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在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笑的时候,忽然发现嘴角还是可以弯起来的。 原来青行灯的笑,是那么的美。 但是那抹笑容只存在了一瞬,就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小鬼。” 她的声音很沙哑,可那沙哑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你很有意思。”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了。 在土地庙里,在十根蜡烛前,在每一次她看着我答对谜题的时候。 可这一次,那语气不一样了。 以前她说“你很有意思”,是在观察每一个有趣的人类。 但这一次,她说“你很有意思”,是在对自己的朋友! 第477章 后会无期 我心里一软,下意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跟她这个人一样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她这次没躲开,反倒有些意外,脸颊微微泛红。 我深吸了一口气道:“起来吧!” 她的身子很轻,像是刚刚那一次交锋耗尽了妖力,我看着不忍心,轻轻扶着她,直到她站稳。 “谢谢你了,青行灯。”我说道。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不明白‘谢谢’这两个字为什么会从我嘴里说出。 “这次你是为了救我们才受的伤,所以我们都不会趁人之危。”我盖棺定论:“因为我们是斩龙队,有自己的正义,有自己的坚持,也有自己一直追寻的信仰!” “当然,道谢完毕就该算其他的血债了。” “如果下次再遇到你,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所以你……” 有光照在她的脸上,我看着青行灯嘴角那抹未干的血迹,咬了咬牙狠心道:“还是滚回你的阴曹地府去吧!” 没错,我得放点狠话,这样才能对得起牺牲的白昼和王富贵。 青行灯望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错愕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平静的情绪,没有生气,没有恼怒,仿佛风吹过水面留下一圈圈的涟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我握过的手,看了很久很久,再抬眼时,唇角轻轻一挑。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类。”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可底下藏着一丝不一样的温柔:“昨晚你看星星的时候,我也在看星星。你盯着武曲星,我却看到了一颗流星。” 她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我对着流星许了一个愿望。” 我一下子愣住了。 许愿?青行灯?那个冰山美人、高高在上、活了不知道几千年的幽冥大圣,会对流星许愿? 这该多有少女心呀! “什么愿望?”我下意识的脱口问道。 她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亮起一点光,很小,很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一刻忽然跳了一下,像一颗流星在坠入黑暗之前最后的那一次闪烁。 “呵呵。” “等再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她没等我回应,连告别的机会都没给。 身影从边缘开始变淡,一点点消散,仿佛当年那个阴阳眼的小女孩,跑着跑着,终于抵达了属于她的彼岸。 那盏破旧的灯笼在她手边轻轻晃了晃,然后连灯笼也变淡了,先只剩下轮廓,最后连轮廓都看不见了。 只有她的声音,还飘在风里:“小鬼,后会有期了!”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石头,以及地上那滩还没有干透的血迹,心里五味杂陈。 “后会无期。”我在心里默念。 没错,我说的是“无期”,她说的是“有期”。 我不希望再跟她有再见面的时候了,不是怕她,而是不知道怎么再见,再见的时候是敌人还是朋友? 想到这里,我叹息的按住腰间的万仞剑,转过身。 张老已经在等我了。 他站在林子边缘,灰袍猎猎,那双睿智的眼睛在看着我,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嗯’了一声。 “钟声是从西北方传来的。” 他斗志昂扬,已经开始分析接下来的行动了:“西北方,竹林深处。” 我们出发了,甚至是加速前进! 林子越来越密,脚下的路越来越窄,可我们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那盏灯笼不在了,那个冷冰冰的声音不在了,可我们还在,落魂钟还在,那个布阵之人还在! 张老的金光在前面指引方向,皇甫韵使用化兽术模仿老虎在密林中开路,墨非烟的炁线从袖子里钻出,在地面上扫来扫去,感知着每一寸土地的异常。 慈悲小和尚在后面跟着,念珠捻得飞快。 我跑在张老身后,万仞剑在腰间轻轻晃动。 然后我们看见了竹林。 不是一片普通的竹林,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的黑斑竹林,这里的每一根黑斑竹都比碗口还要粗! 这些竹子不是野生的,而是被人一根一根移栽过来的,排列得整整齐齐,间距分毫不差,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竹身上的黑色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可那不是纯粹的黑色了,大部分竹子已经变成了血红色,从根部到梢头,红得刺眼,红得像一片凝固的血。 那些还没有完全变红的竹子,红色正从根部往上蔓延,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像是人类的血管。 土壤是翻动过的,很新的翻动痕迹,泥土还是湿的,边缘还没有长出新草。 我蹲下来,拔出匕首,在竹子根部挖了一下。 土翻开来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不是腐烂的臭味,是一股铁锈味,带着血的味道,还是那种新鲜的没有干透的血的味道! 土壤是红色的,不是红土,是被血浸透的红色,从表面一直红到我看不见的深处。 那些竹子的根也是红色的,像经脉一样,甚至是像无数条正在吸血的虫子,扎进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里。 “这里就是阵眼了。” 张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只要找到主持大阵的人,落魂阵就算是破了……” 话音未落,四周的雾气开始涌动! 不是山间那种白色湿润的晨雾,是一股浓稠的,宛如墨汁一样化不开的紫色烟雾,从竹林深处涌出来,从每一根黑斑竹的根部冒出来,开始弥漫。 紫雾在我们周围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把竹林都快要吞没了。 渐渐地,我们被紫雾包围了,伙伴们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彼此之间听见紧张的心跳。 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 声音从紫雾深处传来,不,好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甚至是从头顶、从脚下,从每一根黑斑竹的缝隙里传来…… 那是一个清冷慵懒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有点像烟嗓,又有点像一个男人刚刚睡醒,还带着梦的余温,就开始念一首很久远的诗。 “紫气东来三万里,碧游宫外客来稀。袖中藏着乾坤大,不问苍生问天机。” “血竹为桩魂作引,九幽深处锁龙螭。诸君既入此间局,且看文火煮新棋。” 那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不急不缓,像在品茶,像在赏花,像在等一群自投罗网的猎物慢慢走进他的陷阱。 男人的声音在紫雾中回荡,一层一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竹林深处不慌不忙地铺开一张网。 我们站在网中央,听着那个声音缓缓靠近。 我紧张的看向了张老,师父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灰袍在紫雾中若隐若现,可他的手已经悄然拔出了背后的三五雌雄斩邪剑! 第478章 十二境大妖,防风氏 三五雌雄斩邪剑终于出鞘了,剑锋上隐约有雷光闪动。 这是龙虎山历代天师所信奉的雷部力量。 张老将长剑斜指地面,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哼!” “截教的道友,既然都找到你了,就不用藏头露尾了吧?” 见没有回应,张老左边的长袖猛然一甩。 这一甩的力道大得惊人,袖口划出一道弧线,像鞭炮在半空炸开。 他的那只枯瘦的手从袖中探出,并指如剑,在空中写下了一个金色的‘风’字,他这是在请神。 “风伯方天君,降!” 张老的声音并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丹田中吼出来的,沉沉的,闷闷的,仿佛在压抑着愤怒。 随着最后一个‘降’字落下,他身后的空气猛地开始扭曲! 就好像真的有神明要从另一个维度挤进这个世界,在虚空中撑开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然后放射出万丈霞光。 下一秒,一个巨大的影子从霞光里跳将出来! 那影子起初只有四肢和脑袋的轮廓,像没有画完的水墨画,但很快就凝结成了实质,霸道十足。 那是一个老者! 一个巨大的老者,比竹林里最高的竹子还高。 他被成功召唤出来,站在张老身后。 他的胡须又长又白,垂在了胸前,头发高高挽成道髻。面容慈和,笑容可亲,大腹便便,一身宽大的道袍随风飘舞,仿佛能遮挡住半边天。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碧绿的芭蕉扇,由无数条芭蕉叶编制而成,扇面上流转着金色的符咒。 这就是传说中的风伯吗? 据说,风伯和雨师最早是蚩尤的部下。黄帝和蚩尤大战时,他们曾召唤出狂风暴雨消灭了大量军队,让黄帝非常头疼。蚩尤战败后,风伯回归天庭,主管人间的四时气候。 风伯低头看了我们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满满的笑意,好似在看一群蝼蚁? 不对,是在看一粒尘埃? 我形容不出来,总之他举起蒲扇,轻轻一挥。 那一挥看起来轻描淡写,像胖胖的老人在夏日午后驱赶一只苍蝇。 可那一挥带起的风,却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强大的风! 呼!呼! 狂风从芭蕉扇边缘轰然炸出,不是轻吹,是山洪暴发般狂涌而出。 风是金黄色的,带着撕碎一切的狂暴力量。 撞上紫雾的刹那,浓稠如墨的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开,正中裂开一道巨口。 口子越扩越大,紫雾在金色飓风中挣扎、扭曲、崩碎、消散,一切阴邪污秽,在风伯神威前瞬间被净化。 竹子在风中被压弯了腰,天地间飞沙走石。 可风没有停,风伯又轻轻一挥扇,比第一下更轻更慢,可那风却比第一下还要更加凶猛! 云雾岭的紫雾被彻底撕碎了,碎成一片一片,被风卷上高空,卷进云层,卷得无影无踪。 阳光重新照了进来,照在这片死亡之地上,也露出了它的庐山真面目…… 原来在竹林中间,有一个不大的空地,空地由黑白两种颜色的碎石子铺成,拼成了一幅诡异的太极图案。 这……想必就是落魂阵的阵眼! 那里站着一对奇怪的组合,两个妖怪和一个人。 最显眼的是一个身穿青铜铠甲的光头妖怪,他只有一只眼睛,皮肤是土黄色的,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伤和疤痕。 他的身形巨大,肩膀很宽,上面扛着一口巨钟! 那口钟比他自己的身体还要大,生锈的钟身上刻满了一道道扭曲的甲骨文,一看就是远古产物。 他的双手托着钟沿,吃力的将其扛在肩膀上。 我举头去看,发现巨钟之上还坐着一个人…… 对方穿着一件黑色斗篷,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两只手。 那半张脸白得像雪,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嘴唇也是淡淡的粉色,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两只手也很白,手指细长,指甲盖晶晶亮亮,比女人的手还要好看。 但看这骨节,应该是个男人才对。 诡异的是,这家伙居然在剥橘子吃? 还是正宗的砂糖橘,金黄色圆滚滚的,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到空气中的甜酸味。 只见他的手指轻轻一掐,橘皮就裂开了,露出里面新鲜的橙红色果肉。 然后,他把橘皮丢弃在地上,地上的橘子皮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来布阵的,还是来野炊的。 “好吃。” 他把果肉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嚼着,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正在偷吃的仓鼠。 在光头妖怪脚边还站着一个可怜的小妖怪! 那小妖怪虽然看起来十分凶恶,红色的脸,长长的獠牙,青色的头发,额头上还长着两个角,黑色的,短短的,像刚冒出头的笋尖,但整个体型还没有光头妖怪的小腿大。 他端着一个做工十分讲究的景德镇陶瓷盘子,卑微的举着。 盘子里堆满了砂糖橘,金灿灿的,圆滚滚的,看起来有点像主人野炊时的随身苦力。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眼角挂着泪,看起来非常非常委屈,像一个被逼着打工的可怜崽子。 可他的爪子很稳,盘子端得平平的,一个橘子都没有滚落,实力必定不容小觑。 张老站在那里,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钟上剥橘子的年轻人,嘴角的笑一点点的收起。 他首先指向那个举钟的光头妖怪,说道:“昔有巨人防风氏,移山填海一丈一!”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斩龙队里一份很久远的档案:“防风氏,上古巨人族血脉,身高一丈一,天生力大无穷,刀枪不入,曾协助大禹治水,冲入泥潭中杀死了一只成年蛟龙,成为功臣。后因为居功自傲屡屡触犯刑罚被大禹恨之,将其斩杀,悬首示众。” “死后怨气不散,头颅一个月不腐不烂,睁着眼睛盯着大禹的王宫。只要有人经过,那颗头就会张开嘴,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诅咒大禹断子绝孙。” “大禹被折磨得每天噩梦缠身,只能命人给它用泥土重塑身体,以王侯的礼仪下葬。防风氏这才闭上双眼,后化为大妖,潜伏在浙州一带,根据斩龙队的记录,目前防风氏为十二境大妖。” 难怪这个妖怪如此夸张,原来是上古时代的防风氏? 第479章 搜魂手,鬼不语 紧接着,张老的目光又移到了那个端着盘子的红脸妖怪身上。 “赤面山魈,身材矮小,天真烂漫的性格,往往会让猎妖师放松警惕!但本性却阴险狡诈,嗜杀如命,白天经常躺在乱坟岗的棺材里睡觉。晚上则潜伏到市井用蜂蜜骗走小孩儿,因为他喜欢跟小孩玩耍,但却不喜欢小孩儿的哭闹声……” “孩子只要哭闹,就会被活活吃掉。” “斩龙队的档案记载,目前的赤面山魈为十二境大妖!” 这明明不是什么好话,结果那个红脸妖怪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夸奖一般,叉着腰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 这妖怪听不出来好赖话吗? 还是说,说它凶残厉害,反而更高兴? 我嫌恶得皱了皱眉头,平生我最讨厌的就是人贩子跟盗墓贼,一个偷小的,一个偷祖宗,结果都被这孙子碰上了。 不过倘若它真是妖不可貌相,位居十二境大妖,我绝对不是对手,所以个人厌恶也只能靠边站了。 这时张老将目光收回,他抬起头,最后锁定在了那个坐在钟上的年轻人。 逼迫两个十二境大妖打工,这个小白脸的实力可见非常不一般! 但是我发现张老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抓住猎物的兴奋:“能把弥渡山闹的翻天覆地,指挥如此之多的大妖兴风作浪,恐怕截教当中也只有六豪杰里的‘搜魂手’鬼不语了吧?” 话音刚落,那年轻人将最后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大口嚼得汁水四溅。 他随意拍掉手上碎屑,双手撑住钟沿,便笨手笨脚地往下爬。那姿态,哪里有半分顶尖高手的模样? 可这口古钟实在太过庞大,年轻人折腾半天,才勉强落地,竟还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发出哎呦一声惨叫。 墨非烟与皇甫韵见状,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有那么好笑吗?” 只见他站直身体,整了整兜帽,露出了一张雪白的脸。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太多太多了,年轻得就像一个初入江湖的少年,还没有经过任何的社会毒打。 可他的眼神里却又不是简单的稚气,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里面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算计,仿若是古井深渊。 只见他双手抱拳,作了一个揖。 那揖作得很标准,很恭敬,腰弯得很深,手抬得很高,像一个晚辈在向长辈问安。 “截教鬼不语,拜见龙虎山张天师!” 他的声音很好听,有点慵懒,跟刚才念诗时一模一样,嘴里还飘出一股砂糖橘的酸甜味。 鬼不语直起身,兜帽意外从额头上滑下来,露出一截更白的额头。 他手忙脚乱的把兜帽摆正,似乎生怕别人看见自己那张脸。 我发现他的双手白得好似一块上好羊脂玉,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很整齐。 没想到,名字这么邪的家伙,居然是一个这么漂亮的男人? 鬼不语的目光从张老身上移开,开始扫过我们每一个人,从墨非烟到皇甫韵,然后是慈悲小和尚,最后落在我脸上的时候,他抹了一下鼻子。 那一下很短,可我看见了。 就好像这家伙跟我有仇一般,是一种很奇怪很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张老,说道:“久违了,老天师。”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看起来很礼貌,让人分不清是善意还是恶意的笑容。 此刻竹林里安静极了,只有我们两批人马在互相对峙,周围的血红色黑斑竹已经被刚刚的狂风吹的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福生无量天尊!”张老简单的回了一句。 可我心里得那团火却彻底压不住了,墨家小队在弥渡山差点全军覆没,云雾岭这么多的生灵都被杀害,做成了一个祸害人的落魂阵,接二连三的钟声更是差点把我们给送走。 这背后的罪魁祸首,居然还能优哉游哉的吃着橘子,也他妈太享受了吧? 我越想越气,嘴上忍不住骂道:“呵呵,发现我们没死在山神庙,而是出现在这里,你应该很意外吧?” “少吃几个橘子吧,当心哪天被噎死。” “想当初我们阴山镇就有个小孩,天天吃橘子,最后吃得全身都黄了,连大夫见了都直摇头。” 此刻,看着鬼不语,看着满地橘子皮,我忽然觉得整件事从头到尾都荒谬到了极点! 原本以为这些砂糖橘是用来布置某种可怕阵法的,没想到居然真是因为他嘴馋,用来吃的? 截教的人怎么都这么古怪?感觉脑子缺根弦一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激将法终于起了效果,就在这时,鬼不语终于将目光转向了我。 他盯着我,然后张开嘴露出了两颗小虎牙:“还真是如传说中一样,伶牙俐齿,气死人不偿命。” 啥,我还能担得起一句传说中? 他是听谁说的,截教里又有谁认识我? 梦先生?不会吧,梦先生看起来也不是大嘴巴的人。 那还会有谁? “你就是老天师新收的徒弟邱雨生吧?”鬼不语问道。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哼一声。 他没有生气,甚至完全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后,像确认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然后从赤面山魈端的盘子里又拿了一个橘子。 吃吃吃,还吃?这人是当我们不存在吗? “有没有兴趣来我们截教当弟子呀?” 听到鬼不语的这番话,我差点没被呛死,这是干什么?公开抢徒弟,还是当着我师父的面? 我下意识得看向张老,没等张老开口,这时一向大大咧咧的皇甫韵说话了。 她就站在我旁边,化兽的状态已经完全退去,她左左右右审视了鬼不语一圈。 目光从他的小脸蛋扫到雪白的脖颈,又从他细长的手指扫到晶晶亮的手指甲,然后她的鼻子皱了一下,像闻到了什么一言难尽的气味。 “你这人,怎么说话娘了吧唧的,还喷香水。” 她的嗓门极大,在寂静竹林里刺耳得扎人:“我还以为布阵的是个狠角色呢,没想到居然是个兔儿爷。” 空气瞬间凝固了! 不是那种你死我活的凝固,是一种连脚趾都要抠进泥地里的尴尬,连风都一下子忘了该往哪儿吹。 赤面山魈端着盘子的手猛然一抖,一个橘子从盘子里滚出来,掉在地上。 防风氏的肩膀也微微颤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吓得硬生生咽回一口唾沫。 鬼不语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五根手指头狠狠攥紧,把刚刚那个橘子捏的汁水四溅。 因为兜帽压得很低,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可以百分百肯定,他现在是表情是多么的气急败坏:“我、最、恨、别、人、说、我、娘!” 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宛若被踩中尾巴的猫在炸毛。 第480章 橘子和榴莲 “哎呦喂,连生气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该不会是……不行吧?”皇甫韵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是可忍孰不可忍!”下一秒,鬼不语的手虚空里一抓。 他的动作很轻,很快,从赤面山魈盘子里滚落在地的那颗橘子竟被他凭空吸至掌心。 随后狠狠抛出,橘子破空而出,带出一道劲风。 皇甫韵连躲都来不及躲,橘子就不偏不倚地塞进了她大笑的嘴巴里,精准到了极点! 皇甫韵被那股力道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幸好墨非烟眼疾手快得一把扶住了她。 只见她的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一样,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含着那颗完整得连皮都没剥的橘子,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指着自己嘴,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强烈表达自己的不满。 鬼不语拍了拍手,重新从盘子里拿了一个橘子,剥开以后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嘴角又翘了起来,满是孩子气般的得意:“这次塞橘子,再有下次塞榴莲。” “回老大,滇州不产榴莲,小的们不至于为这娘们跨省,还是塞西瓜吧。”赤面山魈道。 鬼不语点点头:“那就西瓜吧!” 皇甫韵把橘子从嘴里掏出来,大口的呸呸呸。 整张脸涨得通红,想骂又骂不出来,只能恶狠狠地瞪着鬼不语。 鬼不语没有看她,专心致志地剥着手里那个橘子,把橘络一根一根地撕干净,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和专注的事情。 但我觉得,他是故意做给皇甫韵看的,想要气死皇甫韵。 不过这个橘子只是让皇甫韵闭嘴,却没有给她造成特别实质的伤害,是我意料之外的。 因为如果按照正常来说,皇甫韵羞辱了他,他这一招偷袭既然能得手,必定可以重伤甚至杀死皇甫韵。 可他却没有这么做。 我好奇得看向了鬼不语,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就在这时,张老上前了一步。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据我所知,截教和斩龙队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不卑不亢,将对方陷入不义之地:“可你们为何要利用罗刹,伏击墨家小队,又接二连三的杀害前来增援的斩龙队高手?” “又为何从全国各地拘来如此之多的大妖,布下落魂阵处处截杀我们?” 张老的背挺得笔直,宛如那柄他身后背着的三五雌雄斩邪剑,虽未出鞘,却锋芒毕露! “我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鬼不语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那个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的赤面山魈。 赤面山魈愣了一下,接过橘子,那张红脸上的不高兴淡了一些,掉油瓶的嘴也笑了。 鬼不语把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着嚼着,慢慢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张老。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你们自己狗咬狗,可不要把屎盆子乱扣在我截教头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你们不闯阵,我也不会杀人。” “总之,我来弥渡山是办事的,办完事就会走。” 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刚刚压下去的那股火又‘噌’的一下蹿上来了。 是因为我们闯阵,他才会杀人? 这话说的,难道这个阵的最终目的,不就是为了对付我们? “那你布这个阵是为了什么?” 我的声音很硬,一股脑的质问道:“是不是为了打破旁边哀牢山的魔界之门?好毁掉这个人间?” 我记得阿云朵跟我透露过,阿红药的动机似乎一直跟哀牢山魔界有关,还让她一直试探,我有没有在哀牢山看到血色婴儿。 所以截教的目的会不会也是哀牢山魔界? 鬼不语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很短。 然后他继续剥,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仔细,把橘络一根一根地撕干净,像在清理一根一根的琴弦。 他没有回答。 但是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亮! 张老上前了一步,身体里的炁在凝聚,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你不愿意解释,叫我们如何相信你?”张老的声音很沉。 鬼不语抬起头,望着张老:“反正……你爱信不信。” 张老沉默了很久。 风从竹林间穿过,吹动那些血红的竹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瑟瑟发抖。 防风氏被巨大的落魂钟压的有些大喘气,满头汗水,而赤面山魈已经把那个橘子吃完了,正在舔手指,看起来及其邋遢。 沉默,双方都在僵持中沉默。 双方的耐心也在这片沉默中渐渐消耗殆尽…… 许久之后,在意识到鬼不语真的不会坦白以后,张老的手按在了三五雌雄斩邪剑的剑柄之上:“既然如此,贫道今天无论如何都得把你留下来了!” 这一瞬间,张老整个人炁场外放,金光神咒包裹住了全身。 这是他给鬼不语的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鬼不语继续无视警告,那么就让实力来决定一切。 鬼不语看着张老,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从盘子里又拿了一个橘子。 他把橘子放在掌心,轻轻抛了一下,接住,再抛,再接住,像在玩一个无聊的小游戏。 “随便!”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飘出来,好似一个在课堂上被教书先生点名回答问题的弟子,发现自己啥都不会,于是满不在乎地说了句“随便吧”。 可他抛橘子的手没有停,一下接着一下,又一下,金黄色的橘子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小小的弧线,像一颗颗微型的太阳,升起,落下,再升起,再落下。 赤面山魈歪过脑袋,嘴上的獠牙咧了咧,看我们的眼神里满是欲望。 他已经开始挑选,我们这群人谁的肉更好吃一点儿,谁的肉嫩得跟小孩儿一样,符合他的口味! 防风氏也将那口落魂钟从肩膀上缓缓放了下来,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青铜铠甲,然后面怀不善的瞪着我们。 钟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我的心却立刻揪了起来。 如果落魂钟再响一声,怕不是所有人都要去见阎王吧? 鬼不语接住最后一次抛起的橘子,没有再抛。 他把橘子握在手心,玩味的走到了张老的面前。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跟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 这个皮肤雪白的漂亮男子,他喜欢砂糖橘,被说娘了吧唧的会生气,但是生气的方式是继续往人嘴里塞橘子。会有礼貌得向张老行礼,也会在谈不妥的时候摆烂说“随便”,却始终没有选择偷袭,反而全程彬彬有礼,礼数周全。 他跟我以前见过的所有坏人,一点都不像…… 这就是截教中人吗? 截教的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怪? 第481章 第一次交锋 不过,我心中始终秉承着一条人生准则,那就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晚下手整队死翘翘。 于是我偷偷给墨非烟和皇甫韵比划了一个手势。 杀! 两人对视了一眼后,几乎同时飞了出去。 半空中我拔出了万仞剑,墨非烟开始结印,皇甫韵抖开了背后包袱里的赤魔大刀。 我们没有提前商量,但我们有着这些天来并肩作战的默契,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眼神交流,就可以瞬间领会彼此的想法! 嗖嗖嗖! 我们三个打破了竹林里的死寂,争取一出手就是杀招。 张老刚才那句话还在我耳边回荡:这次弥渡山,截教六豪杰可能不止来了一个。 既如此,我们好不容易抓到一个落单的,就必须当场干掉,绝不能让这孙子等到援军! “三尺剑域,开!” 随着我心念一动,万仞剑绽放出炫目的毫光,白色的剑芒仿佛一条桀骜不驯的苍龙,吞吐出一道道锋利的剑气。 墨非烟在我左侧,她的双手已经结完了第一轮墨家秘印。 她手指翻飞的速度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俏丽的脸蛋坚毅无比,估计会释放出最强力的招数。 皇甫韵冲在最前面,她背后的包袱已经彻底抖落在空中,出现了一柄巨大到夸张的红色大刀。 那柄刀居然还在暴涨,越来越长,越来越红! 刀身染上了一层暗红色,不是原来的纹理,而是饮尽了无数鲜血,才绽放出来的邪魅色泽。 刀柄上没有装饰,只有被握了太多次之后磨出的痕迹。 “赤炎红魔!”皇甫韵英气十足的嗓音吼道,这一声吼,让林子里的竹叶都左右摇曳。 此刻我顾不上那么多,眼里只有前方的敌人。 只见鬼不语站在防风氏和赤面山魈中间,手里还捏着一个砂糖橘。 见我们不讲武德的偷袭而来,他不慌不忙地还在剥橘子皮,这是完全不把我们三个放在眼里啊。 难道真以为我们是吃素的小朋友? 就在我的第一排剑气冲射而来,准备给他点厉害尝尝的时候,鬼不语突然动了,他从盘子里抓起一把橘子,真的是一把,四五颗砂糖橘攥在他文弱的手心里,像一把金黄色的炮弹。 然后他夸张地后仰,投掷,居然把橘子当武器打向了我们!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橘子飞出来的瞬间,居然迅速变大,不是慢慢膨胀,而是催化式得一下就变大了! 每颗橘子都变得跟树桩那么大,金黄色的果皮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带着呼呼的风声朝我们争先恐后得砸过来。 幸好我反应快,迅速侧身闪开一颗,那颗橘子就擦着我的肩膀飞过去了,砸在我身后的地上,发出‘轰’的一声,泥土飞溅,地上直接被砸出来了一个半人深的坑! 另一颗则是直奔我的面门,跟我的剑气直接对撞,白色的剑气切入果皮,汁水炸开的瞬间,溅了我一脸。 酸甜的味道很好闻,但是黏糊糊的汁水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 看来这砂糖橘不光能吃,还能当暗器用? 可它到底是怎么变大的,我是怎么都想不明白,截教还有能把东西变大的绝活儿? 不过鬼不语似乎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对皇甫韵格外不顺眼,皇甫韵自然没我这么走运了,只见她举起那柄大刀,横在身前,一颗橘子正正得砸在了刀锋上。 她挡住了,但是大橘子被切开的两半从她的两侧飞过去,黄橙橙的汁液浇了她一身。 皇甫韵的头发、脸、衣服上全是橘子汁,狼狈得像刚从水果摊的废料堆里爬出来似的。 “他娘的真酸!” 她一边呸呸地往外吐着溅到嘴里的汁水,一边不停得咒骂着:“他娘的好黏,他娘的搞了老娘一脸,他娘的……” 忽然间,我发现鬼不语的手停住了,他手里还攥着最后一颗橘子,却没有扔出去。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之前那种被说‘娘’时的恼怒,而是一种非常明显的气愤。 只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一点点往下撇,声音也沉了下去,语气里满是警告:“我说了,不许提娘这个字!” 他手里的那颗橘子立刻飞出来,比之前任何一颗都要快。 不是直线,而是带着弧线,仿佛一颗被精确计算过落点的炮弹,绕过墨非烟,也绕过我,直奔皇甫韵。 皇甫韵举刀再挡,橘子炸开的汁水比之前要多十倍。 她整个人被浇透了,站在原地像一只刚从橘汁里捞出来的落汤鸡,连骂都骂不出来了。 鬼不语没有再看她。 他从盘子里又拿了一颗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着,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抓住这个空档,提着万仞剑趁机从侧方鬼魅般杀出,剑锋直奔他的咽喉! 这一剑我用了全力,我能感觉到在星补之后体内的炁比之前浑厚了许多,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尖锐的嘶鸣,仿佛白龙入海一般,速度也是我有生以来最快的一次。 只要得逞,他必定会被原地割喉! 可是鬼不语没有动,甚至看都懒得看我,他还在低头剥橘子。 然后我就看到一只恐怖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不紧不慢地五指张开,像抓一根牙签般,握住了万仞剑的剑身。 那是十二境大妖防风氏的手! 那只手简直比我的半个身躯还要大,手指上布满青铜鳞片,万仞剑的剑锋切进他的皮肉,刚切进去半寸就停住了。 难怪师父给的评价是,力大无穷,刀枪不入。 我抽了一下,抽不动,再抽,还是抽不动。 防风氏低头看着我,那张光头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看一只捣乱的苍蝇。 他巨大的手掌一拍,就连人带剑得将我甩了出去。 我的后背撞在一根黑斑竹上,竹子裂开一道缝,我滑落在地,后背疼得像被人砍了一刀。 “就是现在!” 我趴在地上朝着墨非烟的方向大喊道。 没错,这才是我真正的进攻计划! 皇甫韵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我的突袭也是逼迫鬼不语身边的两只大妖出手的,真正的杀招其实是墨非烟! 此时墨非烟的耕柱地刺已经成型,虽然她的实力比不上墨离,但也已经很够看了。 “墨法,耕柱地刺!” 只见一股浑厚如金属的的炁从她脚下渗入泥土,地面开始龟裂,锯齿状的裂缝从她身前蔓延开去,直奔鬼不语脚下。 那些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是像钢铁一样硬的乌黑尖刺,它们从地底猛地刺出来,如雨后春笋一般密密麻麻得冒出来。 它们训练有素,一排一排像极了一队从地下涌出的黑色亡灵军团。 刺已经到了对方的脚下,可是鬼不语只是低头瞥了一眼就继续剥橘子了。 因为就在这时,另一只十二境大妖赤面山魈动了! 那张红脸上的不高兴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变态到了极致的笑容,那是嗜血,也是杀戮的快感。 他蹲下身,两只红色的爪子按在地上,十根长指甲张开,像吸盘一样贴紧泥土。 结果那些正在从裂缝里生长出来的黑色机关刺,在接触到赤面山魈爪子的瞬间,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而是融化了,像冰块放进热水一样,仿佛有一股神秘力量在把耕柱地刺里的炁强行抽出来,吸进自己的掌心。 那些机关刺一根一根地褪色,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最后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散了…… 赤面山魈站起来,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狭长的眼睛眨了眨。 他看着墨非烟满意得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尖利的獠牙:“嘿嘿嘿,好吃。” 那笑声不大,却让人浑身发毛。 我撑着竹子站起来,后背还在疼。 这一招声东击西,就这么失败了?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我们几人的攻击便全部落空了? 皇甫韵还在抹脸上的橘汁,墨非烟的墨法被破,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是损失了大量炁的后遗症。 防风氏退后一步,重新退回了鬼不语身边。 赤面山魈也蹲在他脚边,舔着爪子,眯着眼睛,像一只刚吃饱的老猫。 鬼不语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看着我们,嘴角又翘起来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让人分不清是善意还是恶意的弧度又回到了他脸上。 他从盘子里又拿了一颗橘子,在手里抛了一下,接住,再抛,再接住。 金黄色的橘子在晨光中起落,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还打吗?”他问道。 第482章 鬼不语VS张老 “打啊,当然要打!” 我站起来,将万仞剑在指尖抹过,故意说道:“不过,你该不会是怕了我们吧?就让你那两个手下来对付我们,未免太没劲儿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面上不能露怯,虽然刚才我们三个根本不是那两个十二境大妖的对手。 但是嘴上却不能怂,不然不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吗? 最好鬼不语是个小气鬼,被我的挑衅活活气死,正好原地给他挖坟立碑。 气死吧,赶紧气死这个娘娘腔吧,我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鬼不语不怒反笑,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轻蔑。 他根本看不上我,也看不上墨非烟跟皇甫韵他们。 “就凭你们三个毛孩子,还不配当我的对手。”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那幅冷淡的表情,仿佛在看三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舞刀弄枪,感觉有些好笑。 然后他抬起下巴,朝张老的方向点了点,语气变得万分郑重:“只有老天师,才有资格与我一战!” 说完这句话,他伸出了两只手。 那两只手白得像羊脂玉般温润柔软,手指细长,指节分明,看起来比女人的手还要漂亮得多,就跟天天被牛奶泡过一样,只有指甲缝里能看到些许黄色的汁液,那是砂糖橘留下的痕迹! 这家伙天天吃橘子没吃黄就算了,还这么白,真没天理。 我看着那双手都有些看呆了,就在这时,当他翻过手腕的时候,我发现他皮肤下面好像有某种黑色物质在缓缓蠕动。 那些黑色纹路从袖口里蔓延出来,像蛇一样灵活,在他的皮肤下面悄悄游走。 那些纹路很快就爬满了他的手背、手指、指尖,组成一些我看不懂的图案。 反正不像蜘蛛网,反而像是某种古老的三角形组合图腾。 “去吧,陪这几个小朋友玩玩。” 随着鬼不语的话音落地,防风氏和赤面山魈的身体同时震了一下。 下一秒,防风氏那只浑浊的跟死鱼一样的大眼睛忽然有了光,他爆吼一声,猛然捶打了一下胸前的青铜铠甲,以彰显自己的强大。 赤面山魈则阴仄仄的打量着我们,时不时发出嘿嘿的坏笑。 它们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之前那种被驯服后的温顺,而是恢复了十二境大妖该有的威压和魄力! 就在这时,鬼不语单脚在防风氏伸出的手臂上一点,身体轻飘飘地弹了出去,宛如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 他的黑色斗篷在风中展开,黑色的布料像一面旗。 更重要的是,他落的方向正对张老。 他要对付张老,让另外那两只十二境大妖解决我们吗? 像是验证我的猜想一样,防风氏和赤面山魈也都不约而同得动了! “嗷!” 防风氏双手抱住地上那口落魂钟,青筋暴起,肌肉鼓胀,把那口比他自己身体还大的钟举过头顶,径直朝我们砸过来。 钟身在我们头顶遮天蔽日,轰然坠落。 我吓得赶紧往旁边滚开,钟距离我三米左右堪堪落地,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泥土飞溅。 被砸中的地方,泥土立刻变成了焦黑色,仿佛被火烧过一样。 墨非烟的炁线从袖口飞出,缠向赤面山魈的两只血红色的爪子。 赤面山魈不躲不闪,任由那些细丝缠住自己。 可下一秒,那些炁线的颜色就开始变化,从透明变成虚无,又从虚无变成青烟。 墨非烟脸上一变,大叫了一声不好,似乎她的炁正在被什么东西强行吸走! 她咬着牙想收紧炁线,可赤面山魈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就伸出爪子,轻轻一扯,那些炁线就像断了的琴弦一样崩开了。 墨非烟被反震的力道推出去,撞在一根黑斑竹上,滑落在地,捂着胸口呕出一口污血,一时间居然站不起来。 “墨非烟!” 刹那间我疯了一般都冲了过去,挡在她面前,生怕那只赤面山魈乘胜追击,伤害到她。 我将万仞剑横在身前,一声清越的剑鸣撕破长空,万仞霸道的剑气迸发出炽白的光芒,撑起了三尺剑域! “三尺剑域,我为主宰,任何人都别想伤害到墨非烟!” 除非我死,除非我的力尽炁竭,我都要挡在墨非烟的身前。 赤面山魈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好奇,像是一只猫在观察一只还没学会飞的鸟。 他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嘴越张越大,大到不像人脸该有的尺寸,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看不到底的粉红色喉咙,宛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我的万仞剑可是许逊天师的兵器,这赤面山魈未免也太自信了? 就在我以为赤面山魈不会得逞的时候,意外发生了,我清楚得感觉到原本汹涌纵横的剑气在流失! 没错,不是被击碎,也不是被破坏了,而是被吸走了,像沙子漏进裂缝里面,被偷走了。 一道,两道,三道…… 万仞剑上的白色光芒越来越暗,三尺剑域的边缘也越来越模糊。 那些无形的剑气从剑身上被抽离,化成一道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丝,飘进赤面山魈张开的大嘴里。 什么鬼东西,他居然把我的剑气吸进去了? 他到底藏着什么底细? 为什么能吸走我们的炁?先是墨非烟,现在又是我? 赤面山魈闭上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咽下那么多剑气很不舒服。 随后,他拍了拍肚子,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那张红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更加满足。 他看着我,嘴角咧得更开了,瞳孔里闪着兴奋的光:“我要先吃掉这个小姑娘。”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我,落在了墨非烟的身上。 “她白白的,一定很好吃。” 长长的宛若蜥蜴一般的舌头从嘴角伸出来,舔了一圈嘴唇,那舌头是黑色的,及其恶心。 白就好吃了? 那你怎么不吃鬼不语,整个现场最白的就是他!没有比他更好吃的家伙了。 但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死死握紧万仞剑,尽管剑身上的光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身后的墨非烟还坐在地上,她的手在抖,可她还在试图调动体内残余的炁,想要起来帮我。 这时,防风氏的巨钟又举起来了。 钟口对着我们,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口倒扣的黑锅。 与此同时,鬼不语也已经挡在了张老的面前。 他站在那里,斗篷垂在身后,两只手上的黑色刺青还在微微游走。 然后他看着张老,嘴角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老天师!” 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清冷又慵懒:“这些小家伙们,好像撑不了多久喽………” 张老没有回头。 他的手按在三五雌雄斩邪剑的剑柄上,一眼不眨得盯着鬼不语。 两个人就那样沉默得对峙着。 第483章 夜战八方横刀式 我收回了目光,眼下不是担心师父的时候,还是担心担心自己跟墨非烟比较要紧! 因为防风氏已经发起了进攻…… 他举起落魂钟,再次重重的砸向了我们,这口钟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可以遮住头顶的天空。 赤面罗刹这次没有动,只在一旁阴恻恻地冷笑。显然是想等我们出招反抗,再继续吸收我们的炁,填饱肚子。 “你们退后,我来!” 只见皇甫韵抢上前去,一声清喝,使出一记‘横刀式’。 那柄血红色的大刀就横在她的身前,刀背死死抵住右肩,刀尖斜指天空,左手托住刀面,右手紧攥刀柄,周身气场骤然凝结。 她整个人如一尊血色铁壁,结结实实地挡在我们身前。 防风氏的巨钟砸下来的时候,带着呼呼风声,还有一股死亡气息,好像泰山压顶般濒临的那种窒息感! 一瞬间,我们眼前就黑了,仿佛坠入了世界末日。 皇甫韵没有躲! 而是扛着炎魔大刀迎了上去,厚重的刀锋死死的磕在了巨钟之上。 金属摩擦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碰撞点火星四溅,如漫天烟花炸裂开来。 皇甫韵的膝盖弯了一下,不是软,而是被压弯的! 那口钟的重量通过刀身传到她的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脊椎,最后全部压在她的膝盖上。 可是她咬着牙,整个腮帮子都鼓起两条硬邦邦的肌肉线条,膝盖就这样一点点绷直了。 “我不允许你这个丑货伤害我的朋友!绝不允许!” 她一字一句得吼出来,小小的身体里迸发出无穷的力量,脚下的地面在她发力的时候裂开两道缝,好似干涸的河床,从她脚底往前延伸。 可她没有退,她扛了起来。 “第一击!” “不过如此。” 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好似气壮山河的一声长啸,硬生生得将那口钟顶了回去。 防风氏收回了巨钟。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钝,可那种迟钝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蛮力,像一头牛在甩动脖子上的铃铛。 然后他把钟举过头顶,土黄色的手臂上肌肉鼓胀,那些疤痕在肌肉的拉扯下变形,让他显得愈发狰狞。 “吼!” 第二次砸下来的时候,他用了比第一次更大的力气! 钟身在空中硬生生轮了半圈,这才借着惯性砸下来,如同彗星撞地球。 皇甫韵来不及调整刀的角度,只能把刀横过头顶,硬接住这一击。 那口巨钟砸在刀面上的声音比第一次还要更响,像打雷一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头顶‘轰隆’一声就炸开了。 竹林里发生了一次小地震,我脚下的泥土也往下陷了半寸。 皇甫韵的膝盖跪在地上,碎石扎进她的裤腿,暗色的血迹从布料里渗出来。 她被这股蛮力压得跪了下去,可即便她跪着,腰却还直挺挺得硬着,双手举着刀,刀锋还顶在钟沿和地面之间。 只是她脚下的地面已经碎了,以她为中心,一圈一圈的裂纹向四周扩散,碎石和泥土从裂缝里翻出来,堆在她膝盖周围。 “第二击!” “也没干死老娘。” 她的声音哑了,喉咙里像卡了血,嘴角也有一道红线在往下淌,从唇角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我说了,绝对……不允许……你伤害我的朋友!即便战死。” 防风氏不甘心得第三次举起巨钟。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砸,而是把钟举到最高点,停在那里,像在积蓄力量。 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浑浊的样子,没有一丝焦点,可他的身体在告诉所有人,这一击不会再给任何人站起来的机会! 我害怕了,伸手按住了皇甫韵的肩膀。 她的肩胛骨硌着我的掌心,瘦削又坚硬,像一块被风吹雨打了很多年的石头。 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肌肉在超负荷运转之后的那种崩溃,像一根快要被拉断的绳子在发出最后的呻吟。 “这次就让我来吧。” 我是一个男人,决不能让一个女孩子一次次得挡在我的身前。 就算这个女孩子比正常男人还要强壮,还要彪悍。 而且她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 “小事情,别瞧不起老娘!”皇甫韵还在嘴硬,她并未让开,反而把刀又举得更高了一点。 “你会死的!” 哪怕我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这个男人婆,还要继续一个人逞强。 “我想到了对付他的办法……6”我尽量挤出一丝笑意,想要让皇甫韵退下。 “你们就乖乖待着好了,老娘没事儿!” 皇甫韵还想硬撑,可她的身体明显已经撑不住了。 不行,我不能让她死。 然而就在我跟皇甫韵拉扯的间隙,一道念经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了。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不是那种洪亮的诵经声,而是一个年轻和尚正在安静专注地诵念着一段他背了很多年的经文。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音节之间的停顿均匀,好似一个信徒有节奏得敲打着木鱼。 可那经文里似乎藏着一股神秘的力量,像一只手,从每个人的耳朵伸进去,沿着经络往里摸,摸到大脑深处某个控制身体的本能区域,然后轻轻按住了…… “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能障圣道。” “是故众生莫轻小恶,以为无罪,死后有报,纤毫受之。”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是故……地藏菩萨,慈悲护众。善恶分明,因果报应!” 防风氏的动作居然慢了下来。 他的手还举着钟,可那只手不再往上举,也不再往下砸,就呆呆得停在半空中,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塑。 他的眼珠子还在转,可那转动变得极其缓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正在艰难地运转。 我猛地扭过头,只见慈悲小和尚盘腿坐在一根倒伏的黑斑竹旁边,他双手合十,虔诚得闭着眼睛。 他的嘴唇在动,这篇《地藏王菩萨本愿经》就是从那张干裂的没有血色的嘴唇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在他的头顶还悬浮着一颗珠子,此刻珠子正在闪闪发光,很淡很淡,淡得像深冬夜里即将熄灭的炭火。 可那缕光照在小和尚脸上,将他整个人的皮肤都映成七彩色泽。 舍利子? 难道是之前那颗在南诏古国墓主动追随小和尚的舍利子? 此时此刻,在七彩光华的照耀下,那个总是怯生生的小和尚看起来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也微微翘着,不再拘谨,也不再扭捏畏缩,而是一种很平静很安详,仿佛已经看透了七世轮回后才会有的表情。 防风氏的钟最终还是没有砸下来。 他的手垂下去了,不是他自己要垂的,是有什么东西抽走了他手臂里的力气。 那口巨钟从他掌心滑落然后砸在地上,轰隆一声,泥土飞溅,滚了两圈,停在一丛被砸断的黑斑竹旁边。 赤面山魈也退了两步,他本来是想看大块头把我们砸死以后,自己过来捡果子吃。 结果没想到大块头居然没拿下我们,还出现了这种意外。 赤面山魈的爪子还按在地上,可他的身体却往后缩了。 他的眼睛盯着慈悲头顶那颗舍利子,狭长的鬼眼缩成一条细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狗在警告陌生人时的那种表情。 他怕这个东西?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发现他不敢靠近,也不敢趁乱攻击我们。 慈悲小和尚的地藏经没有停,他念经的声音在竹林里回荡着,穿过了那些血红的竹子,也穿过那口倒在地上的巨钟,然后穿过防风氏僵硬的身体,再穿过赤面山魈惊恐的瞳孔,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像看不见的涟漪,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扩散着…… 我清楚得看到,舍利子的光又变得更亮了一点! 第484章 追魂夺命剑 就在这时,慈悲小和尚站起来,他伸手抚平了自己月白色的袈裟:“阿弥陀佛,小僧说过,小僧也是有用的。” 他顿了顿,经文没有停,念珠在他指尖缓缓转动:“你们尽管去战斗吧!” “小僧会拖死它们,拖废它们。” 我回头瞥了慈悲小和尚一眼。 舍利子悬在他头顶,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光芒,如流水般倾泻而下,稳稳罩住他的身形,让他眉宇间褪去了三分稚气,增添了七分佛门的法相庄严。 他的嘴唇在动,《地藏经》从他嘴里吐出来,一个字又一个字,不急不缓,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缠在防风氏和赤面山魈的身上。 然后我看见他背后正在慢慢浮现出什么东西,似乎是一尊地藏王菩萨法相? 那尊地藏王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像一幅画从水里捞起似的,轮廓先是模糊,然后一点一点清晰。 只见那尊地藏王的面容慈悲,低垂着眼帘,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左手稳稳拄着一根金色禅杖,右手捏法印,身穿红色袈裟,目光落在防风氏和赤面山魈身上,像在看两个迷路的孩子。 防风氏的动作更慢了,他连走路都费劲了,脸上写满了恐惧。 他的手臂在抖,土黄色的肌肉鼓胀着,青筋暴起,可就是无法靠近我们。 七彩毫光有的照射在了他的手腕,有的照射在了他的双腿,看似只是一缕光,可就是让他挣脱不开。 赤面山魈的动作也慢了,他往后缩的身体停在一半,阴险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名为‘困惑’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上面也照射着一缕毫光,淡淡的几乎透明的,可就是那道光让他迈不动步子。 我趁着这个空档,赶紧跑到墨非烟身边。 她还靠在那根黑斑竹下面,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金纸。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可她看见我过来,还是勉强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我没事,别担心……”她的声音很轻。 我没跟她争,弯腰拖住她的手臂,把她从竹子下面拖到一棵老松树的后面。 树干很粗,应该能挡住大部分飞溅的碎石和竹屑。 我让她靠坐在树根上,把她的斗篷拢了拢,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最后我摸了摸她的头,扔下一句:“你就乖乖得待在这里!剩下的,交给我。”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更没有拉着我不让走,只是把手从胸口放下来,开始调息运炁。 她的动作很慢,显然受了很重的内伤,可她没有停。 因为墨非烟很清楚,她的炁被吸走了,现在必须尽快恢复才能帮上我们的忙。 不然说再多拉扯的煽情碎语,也只是拖累罢了。 墨非烟本就不需要说太多的情话,因为我懂她,就像她懂我一样。 不需要宣之于口,彼此早已将对方的生命看得重于自己! 没再废话,我又立刻抓紧时间跑回了皇甫韵的身边。 这个野丫头还在地上跪着,膝盖陷在碎裂的泥土里,那柄血红色的刀插在她面前的地上,刀身已经缩小了许多。 她的嘴角也在流血,而且鲜血已经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了。 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是猎人那种在绝境中反而更明亮的战斗目光。 我心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只能咬咬牙,心硬得蹲下来,凑到她的耳边小声吐露自己的计划:“虽然主意疯了点,但十万火急的情况下,只能这样了。”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敢不敢干?” 皇甫韵转过头看向我,她的脸上全是灰和血,还有橘子汁干掉之后留下的一层黏糊糊的痕迹。 可她的眼睛在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个猎人听到一个疯狂的计划时,浑身的血液会情不自禁加速沸腾的那种笑! “当然敢。” “哈哈,我喜欢!够疯,够野,够带劲儿。” 她的声音沙哑,可她整个人状态都变了,浑身上下像是有一团激情在燃烧。 皇甫韵撑着刀站了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小腿骨已经脱臼了。 她没有皱眉,而是直接再‘咔嚓’一声把脱臼的骨头接上。 然后将刀从地上拔出来,刀面上沾着泥土,结果她随手就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下一秒,我们两人同时施展平生之力飞了出去,她往左,我往右。 皇甫韵的目标是赤面山魈,她的刀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火星从刀尖和石头的接触点溅出来。 我的目标是防风氏,万仞剑从我手里飞出去,不是握着,是御剑术,剑身悬在我掌心上方三寸处,剑尖朝前,随着我奔跑的方向微微调整角度。 我在跑的过程中已经想好了战术。 防风氏力大无穷,全身罩着上古战甲,坚硬得无坚不摧,万仞剑之前砍在他手上只切进去半寸,连血都没流几滴。 可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慢! 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像慢动作,虽然威力大得吓人,但只要你足够快,就能躲开。 再加上慈悲小和尚的地藏王法相在拖延他的速度,他现在比之前更慢了,慢到我能看清他每一块肌肉的收缩,能预判他每一次抬手的方向。 我没有直接攻击他的身体,因为御剑术的精髓不在于力量,在于速度和角度! 我控制万仞剑从他身侧绕过去,剑尖直奔他的脚踝。 那里是他全身唯一没有被坚硬鳞甲覆盖的地方,跟腱的位置,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 万仞剑刺过去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意识得想抬脚踩,可他的动作太慢了。 剑尖刺进他的跟腱,切进去一寸,我立刻收剑,退开。 他身体晃了一下,那只脚不敢用力了。 我收剑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我的炁在恢复。 不是那种慢慢恢复,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我的丹田里面猛灌,一种温热的感觉从腹部渐渐扩散到四肢,干涸的经脉里又有新的气在流动了。 赤面山魈刚才吸走了我的炁,我体内的炁几乎被抽空了…… 可现在,新的炁在以极快的速度生成,不是从外界吸收的,而是从我身体内部长出来的,像种子发芽一样,从骨头缝里、从血肉里、从昨晚那颗星照进我身体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武曲星! 我立刻想到了武曲星,是它给我的炁吗? 赤面山魈吸走的只是我修炼出来的炁,可那颗星的炁,他吸不走。 因为那不是我修炼出来的,而是那颗星愿意借给我的力量,古老却雄厚。 武曲星,你在一点点认可我了吗? 谢谢你,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就让我们一起看看这一剑到底有多亮! 万仞剑上的炽白光芒又亮起来了,比之前更亮,更炫目! 我握紧剑柄,防风氏还在一瘸一拐地追我,他的速度更慢了。 我绕到他身后,御剑刺向他另一只脚的跟腱。 这一次刺进去更深,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另一边皇甫韵和赤面山魈的战斗也在继续。 她的刀法刚猛直接,每一刀都带着风声,第一回合已经连续打出了夜战八方里的‘拔刀式’和‘拖刀式’。 可赤面山魈不跟她硬碰,只是躲,偶尔伸出爪子抓一下她的刀面,吸走一些她附着在炎魔大刀上的炁。 可他吸不走她的刀本身,那柄刀是铁的,是实心的,没有炁也能砍人! 谁让皇甫韵是从恶人村里出来的呢,除了猎人的身份外,她还是一个力大无穷的怪少女! 赤面山魈被她逼得退了好几步,眼珠子里满是烦躁。 他不怕被砍,他修炼千年,筋骨已经可以抵御众多外在杀伤,皇甫韵的刀砍在他身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可他不喜欢被追着砍,不喜欢这种被动的感觉,像是一个可怜的小瘪三…… 他张开嘴想吸皇甫韵的炁,可皇甫韵离他太近了,完全按照我的计划在跟他贴身短打,近到他的嘴还没完全张开,巨大的刀背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他捂着脸往后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骂声。 地藏王法相的七彩毫光还在空中缓缓移动,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这两个大妖的每一寸关节。 我们三人配合得很好很好,默契得仿佛曾经无数次并肩而战的战友。 不,不是像,我们本来就是! 我们一直在并肩作战着,一直都是最好最默契的朋友! 第485章 斩杀,赤面山魈 我发现自己的速度变得更快了,可能是经历洗骨伐髓后的身心轻盈。 我的经脉更有活力,身体更轻,出剑更准更狠! 脚下不再有拖泥带水的沉重感,每一步踩下去都能立刻弹起来,在原地留下一道道残影。 万仞剑在我手中几乎没有重量,剑尖划过空气的声音尖锐而短促,我听到它在龙吟,那是……很兴奋的咆哮! 它比我还先一步感觉到这股力量,也比我适应得更早。 它在雀跃,甚至想成为我的主人,以剑御我! 我没有抵抗,而是跟着剑招顺势而为,《道德经》曰:道法自然,我好像在一点点得感悟大道,渐入佳境。 防风氏还在挥舞着巴掌拍向我,可他的速度实在太慢了。 在他巨大的巴掌砸下来的时候,我已经闪现在了他的背后。 他转身再砸的时候,我又绕到了他的侧面。 我的残影留在原地,被巴掌拍碎,散成一团淡金色的光点,而真正的我已经刺出了下一剑,下下一剑。 第一剑青龙出水,刺在他的后腰! 剑尖碰到青铜铠甲的瞬间打出激烈的火花,只留下一道白印。 第二剑流星赶月,刺在他的膝盖窝! 那里皮肉薄一些,可还是硬得像铁。 接着是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我像一只围着大象转圈的蚊子,每一剑都不求伤他,只为了试探。我要找出他的破绽,找到那个大禹杀他时留下的破绽。 我记得在神话传说中,防风氏因帮助大禹治水,杀死了蛟龙,从此变得不可一世,屡屡伤害无辜,最终被大禹斩杀,悬首示众。 他的脑袋被砍下来之后,一个月都没有腐烂,有人经过时还会张嘴诅咒。 后来大禹用泥土给他重塑了身体,他才闭上眼。 那他原本的身体呢? 那个被大禹砍断的脖子,是怎么接回去的? 我好似醍醐灌顶般想明白了其中厉害,下一秒,我在半空中回剑,刺向他的脖子! 剑尖擦过他喉结下方的皮肤,那里的颜色比别处深一些,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线,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又像缝衣服的针脚,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绕着他的脖子整整一圈。 是线,他的脖子是用线缝上去的! 防风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害怕的伸手去捂脖子,像是一只惊慌的大笨象。 我抓住这个机会,万仞剑从下往上撩,剑尖切入第一条线的缝隙。 线断了! 不是崩断,是像被剪断的丝线一样,无声地断开,线头从皮肤里滑出来,带着一抹暗色的半干的血。 他慌了。 他的手不再攻击我,而是捂住脖子,想把那些快要崩开的线按住。 可他的手指太粗,线太细。 他按住了这里,那里又崩开了。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那些线像多米诺骨牌般,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他的脑袋开始歪了,不是自己歪的,是失去了线的固定,开始脱离躯体。 我没有给他任何补救的机会,万仞剑收回来,横在身前,丹田里那颗武曲星留下的种子猛地一热,所有的炁在一瞬间涌入剑身。 剑身上的炽白光芒轰然炸开,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光晕,而是一条霸道无匹的真龙! “六尺龙吟,开!” 霸道的剑气从剑尖喷薄而出,化作一条通体银白的巨龙,龙首狰狞,獠牙怒张,带着移山填海之势,朝着防风氏的脖子狠狠咬过去! 龙吟声瞬间在竹林里炸开,震得那些血红的黑斑竹沙沙作响。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许逊天师的声音响起:“西山高万仞,刻石立千秋!” 下一秒,防风氏的头颅在剑气的冲击下从脖子上猛地飞起来,土黄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死寂。 浑浊的眼睛还睁着,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地咀嚼空气。 他的身体还在站着,没有头的脖颈断口处,那些断裂的线头垂下来,像一根根没有系好的绳子。 那具无头的躯干往前迈了一步,手在空中胡乱摸索,像在找回什么。 他摸到了自己的肩膀,摸到了胸口,摸到了青铜铠甲,可就是没有摸到自己的头…… “头……头呢……” 我一脚将地上的巨大头颅踢进了旁边的竹林里。 它落地的声音像一颗熟透的水果砸在泥土上,弹了两下,滚进一丛灌木后面,不见了。 防风氏的躯干好似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他撞断了一根黑斑竹,又撞断了一根,巨大的身体在竹林里横冲直撞,仿佛一头被蒙住了眼睛的蛮牛。 他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抓到竹子就捏碎,抓到石头就扔出去,可他抓不到他的头,永远都抓不到。 他的脚步越来越乱,越来越沉,像一台正在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最后的噪音。 终于胜利了! 我站在远处大口喘着粗气,万仞剑垂在身侧,剑尖抵着地面。 我的身体也开始控制不住得发着抖,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炁消耗过度的那种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抖,止都止不住。 皇甫韵那边的情况比我这边更凶险一些,因为赤面山魈一直在躲,不跟她硬碰硬,可眼睛始终盯着她,像一只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猫。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红色的脸上写满了嫌弃,那种嫌弃不是装的,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对一个食材不太满意但又不得不吃的嫌弃…… “这个丫头比那个糙了好多,还好黑。” 他的声音沙哑,发音还有些蹩脚:“但这穷山恶水的,有的吃总比没得吃好。” 他舔了一下嘴唇,一条血红色的长舌头从嘴角伸出来,舔过那些尖利的獠牙。 “算了,吃了你,再去吃刚刚那个。” 皇甫韵没有说话,她的刀横在身前,刀面上的血迹还没有干。 她的嘴角也在流血,可她的眼睛在笑,那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踩中陷阱时的笑。 她的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极快地瞥了一下,短得像眨眼。 我微微点头。 她知道我在看,也知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赤面山魈动了,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扑杀,是真正的全力以赴的猛扑。 他的嘴张开了,不是之前那种为了吸炁而张开的程度,是张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幅度。 嘴角咧到耳根,下颌骨往下脱开,整张脸变成了一扇敞开的门,门后是黑洞洞的深渊巨口。 那张嘴从上往下,朝皇甫韵罩下来,像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深渊。 皇甫韵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刀还横在身前,身体微微后倾,摆出了标准的‘横刀式’。 她的眼睛一直观察着那张嘴,看着那两排尖利的獠牙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能闻见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腐臭味。 就在这时,赤面山魈的嘴合拢了,上下两排牙齿撞在一起,发出叮咚的声响,像棺材盖一下被合上。 下一秒,皇甫韵消失了,那柄血红色的刀也消失了,被那张深渊一样的嘴吞了进去,连一声呼救都没有留下。 赤面山魈闭上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吞咽。 他拍了拍肚子,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那张红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满足。 他转头看向我,狭长的眼睛里闪着得意的光,嘴角咧开,露出两排还挂着口水的牙齿。 “该你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不是被地藏王法相拖住的那种慢,是像被某种力量钉在原地的僵住。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长长的眼睛缩成一条细线,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的肚子开始鼓了起来,不是慢慢鼓起来的,是一下一下地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要从里面冲出来…… “疼,疼……” 他的双手捂住肚子,红色的爪子在腹部抓出一道道血痕。 可那鼓包还在往外顶,一下,比一下大,一下,比一下快! 就在这时,一截刀尖从他的肚子里刺了出来,刀尖是血红色的,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仿佛一只刚从蛋壳里孵出来的雏鸟,探出头,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然后更多的刀身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刺,是长,好似一棵被埋在土里的种子终于破土了。 那柄刀在不停地变长,从赤面山魈的肚子里往外长,像一柄要捅破天的矛。 三米、五米、十米、二十米…… 直到最后,这把刀定格在了三十米! 赤面山魈的身体被那柄不断膨胀的刀从内部撑开,裂缝从肚子往上蔓延,到胸口,到喉咙,到下巴。 他的身体像一件被撑破的衣服,从中间裂成两半,往两边倒下去。内脏和血液从裂缝里涌出来,浇在那柄还在生长的刀上,然后浇在地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金色的瞳孔已经散了,瞳孔扩散成两个黑洞洞的圆,倒映着那柄还在滴血的大刀! 第486章 打的就是过瘾! 没多久,皇甫韵也从裂缝里爬了出来。 只见她浑身是血,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全是黏糊糊暗红色的血块,分不清是赤面山魈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的手里还握着刀柄,那柄血红色的大刀就是从她手里长出去的。 她站在赤面山魈裂成两半的尸体中间,大口喘气,可她的眼睛在笑。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疯子。”我说。 “你出的主意。”她答。 我们两个人同时笑了。 没错,这就是我的主意,既然它什么都吃,那就让它尝尝皇甫韵这把刀的味道吧。 三十米的大刀,滋味儿肯定很不错! 此时此刻,皇甫韵拄着那柄三十米长的炎魔大刀,刀身还在滴血,赤面山魈的内脏碎片挂在刀锷上,随着刀身的微微颤动一点一点往下滑。 “哈哈,真他娘的痛快!”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袖口立刻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赤面山魈的还是她自己的,但她却笑得很灿烂。 此时的她其实很狼狈,头发贴在额头上,血也从发梢往下淌,不干净也不清爽。 可我就是第一次觉得原来皇甫韵也是很美的,美得张扬血性,富有生命力! 只见她站在赤面山魈裂成两半的尸体中间,像一个刚从血海里爬出来的女修罗,那副英姿飒爽的模样深深得刻在了我的心里。 “邱雨生!” 她回头喊了我一声,脸上满是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像一个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又活着回来的人,回头看那深渊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怕了。 “他娘的,姑奶奶跟贪狼执行了那么多次任务,都没这一次的过瘾。” 她把刀从地上拔起来,刀身缩回正常尺寸,留下了一滴滴血珠:“真他娘的带劲儿啊!” 也不知道是故意气鬼不语,还是跟他作对,皇甫韵简直把这句他娘的给当成口头禅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妮子真够会气人的。 “帅炸了!” 我朝着她竖起一个大拇指,整个人却忍不住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体内的炁消耗过度,身体本能地打摆子,一直从大腿根抖到脚踝,怎么止都止不住。 尤其是我的左腿还受伤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把裤腿染成了暗红色。 但我也只是看了一眼,根本顾不上管它。 “邱雨生,你还好吗?” 墨非烟从老松树后面走出来,步伐有些踉跄,右腿明显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往右边歪一下。 但她倔强得扶住了我,心疼得看向我那条受伤的左腿。 “没事儿,小伤,我可是干掉了一只十二境大妖,怎么样,满意不满意?” 墨非烟心疼得望着我,一向冷艳的小脸隐约有泪花在闪烁:“就你嘴贫。” 这会儿慈悲小和尚的经文声也停了。 他盘腿坐在那根倒伏的黑斑竹旁边,僧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整个人灰扑扑的,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碎竹片。 他头顶的七彩舍利子也收敛了光芒,重新变回那颗不起眼的石头,落回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颗舍利子,看了几秒,把它塞进袖子里,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 “我说过,贫僧也是有用的。” 他笑着看向我们,明明嘴唇干裂得厉害,嘴角还有念经时流出来的白沫干掉的痕迹。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 这一次他终于不是队伍的拖油瓶了,而是我们不可或缺的战友! 今天虽然受了伤,可我骨子里却有种莫名的兴奋,很激动很燃很热血。 此时此刻,我们四人站在那片被血浸透的竹林里,一个个身上都带着伤,血还在流,炁也没恢复。 可我们都还活着,平安得活着。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我们四个小家伙居然解决了两个十二境大妖,也算是一笔辉煌的战绩了。 不过这事儿还没完,因为最重要的搜魂手鬼不语还活着! 想到这里,我们几个不约而同得看向了张老的方向。 没有一个人提议要去帮忙,我们只是看着,然后默契地谁都没有动。 因为那不是我们的战场…… 那个级别的战斗,我们插不上手,甚至连靠近都做不到。 我们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默默得看着,然后抓紧机会恢复各自的体力。 不远处,张老踩在一根黑斑竹的顶端。 他的灰袍被山风吹起来,袍角在身后展开,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龙虎山道袍。 三五雌雄斩邪剑已经出鞘,剑身清冽,刃口隐约有一道极细的、近乎无形的蓝光,似乎是将九天闪电硬生生压缩,封印在里面,一动便要裂鞘而出。 而鬼不语居然重新坐回了那口巨钟上。 防风氏被干掉之后,那口钟就一直放在地上,钟口朝下,钟顶朝上,像一口倒扣的碗。 现在鬼不语就坐在钟顶上,两条腿垂下来,轻轻晃着。 他的黑色斗篷也垂下来,远看就像是一个布娃娃。 他还在剥橘子,手指白得发光。 “都什么时候了,还吃呢?”看着他那个样子,我忍不住开口。 这货没搭理我,专心致志得把橘络一根一根地撕干净,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真不怪皇甫韵骂他娘,他这个样子真比怡红院的小娘们还要细致。 就这样,一个站着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立在竹子上,一个人坐钟上,隔着十几丈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出手。 竹林里安静得能听见血从伤口滴落的声音,是我的血,还是谁的血? 我没有精力去分辨,屏住呼吸得看向不远处。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穿过那些血红的黑斑竹,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但是他们谁也没有在意,鬼不语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两个手下死了,冷血得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依旧静静得对峙着,直到鬼不语把最后一瓣橘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竹子顶端的张老,兜帽从他额头上滑下来一点,露出那张白得发光的俊秀脸蛋,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老天师。”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慵慵懒懒,像刚睡醒的人在跟邻居打招呼:“我承认,单打独斗我或许不如你……毕竟你是张家血脉,骨子里流淌着张道陵代代传承的天师之血,甚至还有那把斩邪剑,是压制一切邪魔的克星。” “但是……” 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今天,你未必能吃下我。” 张老冷哼一声:“你倒是自信!” 他站在竹子顶端,灰袍在山风中轻轻拂动,三五斩邪剑垂在身侧,剑尖朝下,那线蓝光在剑刃上缓缓流动,像是在积蓄着雷部的力量。 鬼不语的笑容更大了一些,志得意满的补了一句:“毕竟,落魂阵还没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当我听到这句话,就仿佛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第487章 龙虎山雷法 张老眯了眯眼,笑道:“贫道喜欢年轻人,年轻人热血,轻狂,但提醒你一句,轻狂不等于狂妄。” “截教向来无法无天,这脾气也应当改改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蕴含着玄天威压。 鬼不语无所谓的摊摊手:“看老天师的意思,是不怕落魂阵喽?” 张老不置可否,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鬼不语的身上,似乎是在提防鬼不语的下一步动作。 忽然间,鬼不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两只洁白无瑕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朝上,皮肤下面的黑色刺青从手腕开始,顺着小臂往上爬,爬过肘弯,又爬上肩膀。 然后越过了肩膀,爬上了他的脖子,爬上了他的下颌,爬上了他的脸颊。 他的半张脸还是白的,白得像雪一样,苍白得好似从来没有晒过太阳。 另外半张脸却被一副黑色的刺青覆盖了,那些纹路在皮肤下微微蠕动,把好好一张脸变成了会呼吸的魔鬼。 “这是在干什么?”我不由得皱紧眉头。 我发现鬼不语的瞳孔也变了,从琥珀色变成了纯黑色,黑得像一口无尽深渊。 他站了起来,轻轻的一跺脚。 尽管这一跺很轻很轻,可落魂钟却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嗡响。 那声嗡响回荡的瞬间,竹林里的阴气开始动了,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那些阴气肉眼可见,灰蒙蒙的好似聚集了无数惨死的阴灵,从每一个角落钻出来,盘旋在鬼不语的头顶。 他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凝聚了无数冤魂的阴气,就这样被他吸入了喉咙里,吞进腹中!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真的变大,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鼓胀,仿佛要把他撑破。 那些黑色纹路扩散得更快了,从他半张脸蔓延到整张脸,从脸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胸口。 他的衣服也鼓了起来,像一只巨大的气球。 周围的竹子开始变色,那些原本只是泛红的黑斑竹,红色从根部往上蔓延,像有一股血浆在竹管里奔跑。 红色漫过竹节,漫过分叉,漫过竹梢,整根竹子变成红色,红得像要滴血。 一根,两根,三根…… 没多久,整片竹林都在一瞬间全部变成了血色领域。 鬼不语站在那口巨钟之上,他的整张脸都被黑色纹路覆盖了,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只有那双纯黑色的眼睛还亮着,亮得像两颗黑洞,把所有光线都吸进去。 张老依旧没有动。 他站在竹子顶端,灰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他忽然抬起头,仰望天际。 天变了,不知什么时候,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云雾岭上空汇聚成一片黑沉沉的巨大铁幕。 云层很厚,厚得像要压到地面上,云层里面有无数条闪电在翻滚,蓝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光在爆裂在穿梭,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里面挣扎,即将破壳而出。 那些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密集,从偶尔一闪变成连续不断,把整片乌云照得像一盏快要炸裂的灯泡。 墨非烟拉了我一下后,猛地看向了上方的天空,眼睛里满是紧张。 她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别紧张。”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进行安抚。 她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疑问,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表情? 按理说,现在对战鬼不语的是张老,而我是张老的徒弟,是整个现场最紧张张老的人,可为什么反而是我脸上的表情最为淡定。 “鬼不语要输了。” 我淡淡得吐出六个字。 她皱起眉头,有些担心得看向我,仿佛在说,你是不是被打傻了? 现在这个场面,明明是鬼不语准备发起攻击,应该是他占了上风才对。 但墨非烟很给张老面子,话出口变成了一句:“还没打,你怎么知道?” 我笑了笑,没回答,而是指了指天空,让她好好看。 就在这时,天空裂开了,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天地。 一道闪电从云层里窜出来,划破黑沉沉的天空,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闭眼,一下就在头顶炸开。 那道闪电足足有水桶那么粗,蓝色的很刺眼,像一把从天上扔下来的长矛,正好劈在张老手里三五斩邪剑的剑尖上。 张老站在竹子顶端,身姿挺拔,长剑直指天空,衣服在风里轻轻飘动。 闪电劈中剑尖的瞬间,刺眼的蓝光一下子爆发出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连一点轮廓都看不清。 蓝光变成无数细小的闪电,在剑身上来回跳跃缠绕,发出滋滋的雷电声,剑体也在不停震动,像是在回应天上的雷霆。 这些细小的蓝光顺着剑身往上爬,沿着他的手臂,肩膀,胸口,最后在他头顶三尺高的地方聚在一起,形成一团旋转着、不断变大的雷云风暴,雷光很强,压迫感十足。 张老还是稳稳地站在竹子顶端,一动不动,他的头发和胡须在风里飘着,每一根都缠着细碎的蓝色电光。 那一刻,他宛如一尊从天上下来的神,从遥远的东汉镇魔图里走出来,好似一个活在传说里,本不该出现在凡间的存在。 因为那一刻,我像是看到了祖天师张道陵! 鬼不语站在钟上,仰头打量着旋转的雷云风暴,以及那个被蓝光包裹的老人。 他的表情看不清是喜是悲,黑色刺青盖住了他整张脸,终于,他开口了。 “难道这就是龙虎山的雷法?” 他呆了几秒,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可惜,今天以后就要成为绝唱了!” 鬼不语张开了双臂,那些灰蒙蒙的阴气又一股脑得涌过来了,比之前还要更多、更浓、更密。 有的从他脚下的土地里涌出来,有的从他身后的竹林里涌出来,有的从他身前的空气中涌出来,仿佛无数条灰色的河流,汇聚到他身前。 渐渐地,那些阴气在他面前凝成了一只手的形状,先是手掌,然后是手指,最后是关节。 那只手越来越大,越来越黑,从几尺长变成几丈长,从几丈长变成十几丈长。 它的手指比人的身体还粗,它的掌心能站下我们所有人,它的黑色不是颜料的那种黑,是空洞的那种黑,好似深渊巨口一般,让人觉得连光都逃不出去。 “你就算再强那又如何,这里……是我的主场!” 第488章 你到底做了什么? 鬼不语阴森森的开口,直接宣判了战斗的结局。 “在落魂阵中,我可以借来更多的力量,源源不绝,为我所用,而你终将会力竭而死……” 正如他所言,更多的阴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些血红的黑斑竹开始枯萎,竹叶在片刻间变成灰白色,从枝头飘落,在半空中就碎成了粉末。 地面的裂缝里不再渗出血,而是渗出一缕缕或是人类或是动物的冤魂,然后全被那只黑色的手吸收了。 远方的竹林也在变色,从血红色慢慢枯萎。 整片落魂阵积蓄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阴煞之气,此刻,正被鬼不语的手疯狂得吞噬着,那只手又大了一圈,手指弯曲着,掌心朝下,像一座随时会塌下来的五行大山。 难怪鬼不语会如此自信,哪怕觉得邪不压正,张老是龙虎山天师,拥有克制他的力量,却还能叫嚣着自己不会败。 因为这里是他的地盘,他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可是,让他失望了。 就在这时,张老忽然动了,他从竹子的顶端一跃而起,不是跳,而是飞,踩着那道还没有消散的闪电,借着雷法的余威,将自己弹射了出去。 三五斩邪剑在他的手中画出了一道半圆,剑刃上的蓝光凝结成一个长着翅膀的雷神,朝着那只黑色的手劈了过去。 鬼不语的手也在动,那只黑色的巨掌从侧面扇过来,速度快得不像它的体积该有的速度,带着沉闷的风声,像一堵墙轰隆倒下来。 三秒,两秒。 一秒…… 蓝色与黑色在我们头顶直接对撞。 轰! 那一瞬间,我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声音太大了,大到耳膜被震麻木了,大脑也嗡嗡嗡得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冲击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仿佛在经历着一场世界末日,一道道蓝色的光从撞击点炸开,像一颗蓝色的太阳在空中爆炸,无数条闪电从那颗太阳里射出来,劈在地上,劈在竹子上,劈在碎石上,劈得到处都是…… 所有被劈中的地方冒起一股白烟,黑斑竹被劈成两半,断口处焦黑一片。 黑色的风从撞击点往外扩散,带着浓烈的腐臭味,像打开了一口封闭了千年的棺材。 那股黑风卷起无数碎石跟碎竹片,把它们卷到半空中,又狠狠摔下来。 我趴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碎石砸在我背上,碎竹片擦过我脸颊,泥土灌进我衣领里。 墨非烟趴在我旁边,我本能得想要护住她,就在这时,皇甫韵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用她的身体挡住飞过来的碎石。 慈悲小和尚也来到她旁边,舍利子再次从他袖子里飞出来了,悬在他头顶,撑开一个淡淡的七彩光罩…… 不知道过了多久,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光与风终于散了。 我抬起头,只见天空中的乌云还在,可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厚了,云层被那场蓝色的大爆炸撕开了一个口子,阳光从口子里照了下来。 鬼不语站在钟上,他的皮肤干瘪了下去,像是消耗了过多的力量,已经油尽灯枯。 脸蛋上出现了一道道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皱纹和法令纹。 他身前的黑色巨掌还在,可明显变小了,从十几丈缩到几丈,手指也变细了,像一根根被斩断的山峰。 但是更多的阴气从遥远的地方赶来,鬼不语张开嘴,疯狂地吞噬着这些不知道积攒了多久的阴气,把它们全部灌进那只黑色的手里。 手又变大了,比之前还大,黑得比之前还浓。 下一秒,它朝张老悍然抓过去,五指张开,像一口天罗地网。 张老立刻后退,化作一道金光遁去,速度很快,可那只手更快,它的手指从五个方向合拢,将张老像孙猴子一样围在中间。 张老挥剑斩断了一根手指,那根手指断口处立刻喷出一股黑色的雾气,可它很快又重新长了出来,比之前更粗更黑! 他又挥剑斩断了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可每一根被斩断之后都会立刻重新长出来,像一只永远杀不死的怪物。 “游戏,结束了!” 鬼不语合拢自己的五指,像是捏死了一只蚊子。 那只巨手也同步合拢起来,五根手指握成一个拳头,把张老死死攥在掌心里。 黑色的雾气从指缝里渗出来,像一股黑色的烟,数不清的怨魂在做着垂死的挣扎,顽强又倔强。 鬼不语站在钟上,看着那个被攥在掌心里的老人,轻轻一笑。 “我说过了,这里是我的主场……” “但你还是很强的,居然逼我打开了上清仙法。”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终于赢了的癫狂。 就在鬼不语笑着笑着的时候,他忽然停了。 只见他‘咦’了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黑色的巨掌还在,还在攥着张老,可它的颜色在变,从黑色变成灰色,再从灰色变成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半透明……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侵蚀它消解它,把它从里到外拆成碎片。 那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阴气还在,可它们涌到巨掌旁边的时候,却不再被它吸收,仿佛撞上了一堵墙,被弹开了,又似乎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给完全排斥出去。 “怎么回事?” 鬼不语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慵懒的调子,而是一种困惑不解,像是做了一道自以为全对的题结果发现答案全错的声音:“我明明吸来的是阴气呀……”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看向那些马不停蹄得从远方涌来的雾气。 它们还在往这边涌,可它们已经不再是灰色的了。 它们在变,从灰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淡金色,再从淡金色变成一种透明的像阳光一样温暖的颜色。 那些雾气涌到他身边的时候,不再被他吸收,而是嫌弃的绕过他,转投向巨手里的张老。 鬼不语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你做了什么?” “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像一个被抢走了玩具的孩子,终于开始慌张,甚至有些跳脚…… 第489章 臭袜子 “战局真的一下子就扭转了……” 墨非烟趴在我旁边,望着天空中正在发生的一幕,震惊得张开小嘴,转头看向我问:“邱雨生,你是预言家吗?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温柔得提醒:“还记得舍身崖下的万神庙吗?” 她愣了一下,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秒,随机猛地瞪大:“难道那时候你就在算计……” 我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没错,万神庙是弥渡山最强的聚阴之地,我本来以为他是想用阴气来滋养万神庙里的那群牛鬼蛇神。可是直到我们下山,那里都没出现什么东西来挡我们的路,我就怀疑他是想借这里的阴气。” “总之,不管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要对着干总是没错的。” “所以我让师父配合我改掉了万神庙的风水格局,让它先是变成了半阴半阳的混沌之地。然后我把遮光的树枝砍掉,挡风的石头砸了,让阳光照进来,阳气每个时辰都会慢慢输送,最终一个聚阴地变成了聚阳地。” 我顿了一下,看着天空中那些正在变色的雾气,说道:“截教以为我们杀个回马枪,就是出其不意的底牌,其实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把万神庙颠倒阴阳,才是我们真正的底牌!他们用万神庙聚集阴气,方便随时补充大阵,却没想到,那些阴气早就被我们偷偷换成了阳气。” 墨非烟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小小年纪怎么能想到这些多?” 我不好意思得摸了摸头,害羞道:“还好吧,天生脑袋瓜聪明,没办法。” 其实没跟鬼不语真正交手前,我也是不确定的,但现在看来,鬼不语的搜魂手,其实是由近及远的汲取阴气。 他杀死的每一个动物、每一只大妖、每一个人类,都是壮大那只手的能量,漂浮着尸体的水潭是积蓄能源的地方,可以理解为:电池。 一个地方的电池用光了,他就连通更远地方继续借,一路汲取过来,直到借到了舍身崖。 可是他哪里知道,那个储存着最多阴气的地方,早就被我们改成了阳气炉! 所以他成了饮鸩止渴,吞下的每一口阴气,都在从内部烧穿他的力量。 说话间,那只黑色的巨掌彻底碎了,不是被外力击碎的,而是从内部瓦解的,像一座被白蚁蛀空了的房子,在最后一根梁柱断裂之后,无声地坍塌。 黑色的碎片在空中飘散,被那些淡金色的雾气裹住,像雪片落进温水里,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张老从碎片中毫发无损的跃出,他的灰袍猎猎,须发上还挂着蓝色的闪电,甚至双眼都是湛蓝色,简直如同行走在人间的神。 只见他朝鬼不语走过去,没错,不是飞,是走。 踩在空气中,一步一步,像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 鬼不语站在钟上,看着那个朝他走来的老人…… 那张被黑色刺青覆盖的脸看不出表情,可他的眼睛露出来了,那双变得纯黑的眼睛正在褪色,黑色从瞳孔边缘开始消退,露出底下的琥珀色。 他的身体也在变,无数刺青从他脸上逐渐褪去,一路缩回到那两只雪白的手腕,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鬼不语又变回了那张白得发光的脸,很年轻,还带着一点未脱的稚气,眼睛也变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泉水。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看都不觉得是个恶毒的大坏蛋。 他站在钟上,看着张老一步步走近,没有跑,没有躲,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只跑了太远的路已经没有力气再跑的小鹿。 很快,张老落在了他的面前,三五斩邪剑架在鬼不语的脖子上,剑刃上的蓝光已经凝固,只剩下一线极细的随时会灭的雷气,可那一线雷气足够割开任何高手的喉咙。 鬼不语低头看着那柄剑,又抬起头看着张老,他的嘴角还沾着橘子汁,睫毛上还挂着刚才爆炸时溅到的泥土。 “麻蛋,真没想到。”他缓缓吐出六个字。 他的声音很小,很轻,像一个惨败的少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输了。 “我不知道你把万神庙改了。” “我以为那些阴气还是我的。”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了张老:“不对,这不像是你的做事风格,龙虎山天师怎么一向光明磊落。” 下一秒,他猛地看向了我:“是你,邱雨生,是你的坏主意,对不对?” 他直勾勾得盯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懊恼。 “他们明明提醒过我,说你很聪明很难缠,结果我没当回事……唉,阴沟里翻船了。” “可你是怎么想到,要把我的庙改成聚阳地的?” “一种直觉,一种聪明人压制笨蛋产生的直觉吧。”我看着他,回了一个挑衅的笑。 他的表情立刻变了,那张白得发光的脸彻底抽搐。 那种愤怒不是之前被说‘娘’时的羞怒,而是一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活在别人算计里的愤怒。 他直接口不择言得骂了我一句:“你这个小鳖孙!” 鬼不语应该是气坏了,这句脏话的声音很大,在竹林里回荡了好几圈。 他的脸也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红到他白得发光的皮肤都盖不住那层血色。 “小鳖孙,就知道玩阴的!” 他骂完这一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可他已经骂不出更多的话了。 他应该是怎么都没想到,明明胜券在握的局,却因为小看了我,就中了招。 我心想有人说我小崽子,小坏蛋,小犊子,现在又多了个小鳖孙了,又如何呢? 赢了就好! 总归我们几个都活下来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看向皇甫韵。 她还拄着刀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已经开始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贴在皮肤上,像一件不合身的修罗铠甲。 “喂,你脚臭吗?”我问。 皇甫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她的鞋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袜子也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沾满泥巴的脚趾。她抬起脚闻了闻,眉头皱成一团。 “有点。” “那有脚气吗?” “有点。” “脱一只给我。” 她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但还是弯腰把左脚那只破袜子扯下来,团成一团扔给我。 那袜子湿漉漉的,沾着泥巴和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 我接过来,走到鬼不语面前。 他看着我手里的袜子,表情困惑:“你要干什么……” 没等他说完,我一把将袜子塞进了他嘴里。 他“唔唔唔”地叫起来,双手去扯嘴里的袜子,整张脸涨得通红了,从脖子红到额头,从额头红到耳根,连那两只雪白的手都开始泛红。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用一种‘你怎么敢’的眼神瞪着我。 我拍了拍巴掌,退后一步。 “臭袜子对付臭嘴,完美!” 皇甫韵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牵动了伤口又龇牙咧嘴地捂着肚子。 墨非烟别过头去,肩膀在抖,显然也是笑得不行了。 慈悲小和尚双手合十,低着头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你脚臭,我脚臭,都不是脚臭,而是心臭,袜居士又何其无辜?” 可我分明看见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得往上翘。 鬼不语站在那里,嘴里塞着一只破袜子,他想骂人,骂不出来;想吐,吐不出来;想冲过来打我,张老就站在他旁边,手还搭在剑柄上。 他只能站在那里,发出“唔唔唔”的声音,像一个被一伙人欺负的小孩儿,委屈得说不出话。 张老转过身,看了我一眼,问:“臭袜子?” “嗯。” 我点点头。 他又问:“哪来的?” 我说:“皇甫韵的。” 他沉默了一秒,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490章 降临,六豪杰登场 皇甫韵不怀好意得抠了抠鼻孔,笑眯眯得用手捏住了鬼不语的下巴。 她那只还光着的脚踩在地上,光是看起来就觉得臭气熏天。 鬼不语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不要过来呀! 她又脱了一只袜子,在鬼不语鼻子前面晃了晃:“哈哈,他娘的完美!老娘已经五天没洗脚了。” 皇甫韵也是坏,明知道鬼不语听不得‘娘’这个字,还故意重复。 果不其然,尽管他的整张嘴被袜子塞得满满当当,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眼睛却瞪得像两颗快要爆开的柿子。 眼眶里委屈的像是有液体在打转。 除了眼泪,可能还夹杂着一个有洁癖的人在被塞进一只五天没洗的臭袜子时,无法控制的生理性应激反应! 毕竟他可是截教六豪杰之一的搜魂手,太憋屈了…… “你刚才不是挺神气吗?再神气一个啊,怎么不吃砂糖橘,改吃臭袜子了?”我调侃道。 “呜呜呜……”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给气到了,只见鬼不语的脸色开始发青,最后身体一软,居然晕了过去。 “晕了?” 大家面面相觑。 堂堂截教六豪杰之一,搜魂手鬼不语,竟然被一个小辈气晕了。 毕竟他长这么大,估计从未受过这种欺负,以前都是他欺负别人…… 今天风水轮流转,也让他好好尝尝滋味儿。 毕竟机会不易啊。 皇甫韵站起来,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倒下时的满足表情。 她低头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脚趾头,又看了看鬼不语翻白的眼,嘿嘿笑了两声:“别说,我这臭袜子跟他还挺配的,要不,就送给他得了,谁让我这么大方呢。” 大方的女汉子,小气的娘娘腔,这画面还真有点喜感。 我转头看向张老,只见他身形笔直得站立着,灰袍上还留着雷火烧焦的痕迹,可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压根不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师父,接下来怎么办?” 他瞥了一眼鬼不语后,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吐出两个字:“等人。” 等人?等谁?难道是等截教的援军? 不对啊,我们不就是趁鬼不语落单,所以才抓紧时间对付他的吗? 难道是等斩龙队的援军? 也不对啊,阿红药那支小队还等着我们去救呢。 我张了张嘴想追问,可他的表情告诉我,他不会再多说一个字了…… 皇甫韵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那双光着的脚缩进斗篷底下,手里还拎着一只备选的臭袜子。 这袜子真臭啊,可以想象鬼不语嘴里是啥味儿了,这味道刷牙是没用的,只能换牙。 墨非烟的脸色比之前好转许多,可还是白得没有血色。 慈悲小和尚盘腿坐在远处,舍利子已经收起来了,他低着头,捻着念珠,嘴唇微微翕动。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我有些不知道大家待在这里到底要等啥,慢到我忍不住怀疑张老到底想做什么? 皇甫韵已经换了好几个姿势,从坐着变成躺着,从躺着变成趴着,从趴着又坐起来。 就在我们等得不耐烦,琢磨着要不要开口重新问张老一遍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不大,可这片竹林实在太安静了。 声音从竹林深处缓缓飘过来,缥缈无定,穿过风,径直落在我们耳朵里。 “山遥水遥,隔断红尘道;粗袍细袍,袖里藏奥妙!” 这是第一个声音,来自一个沉稳的中年人。 关键是,这声音我听过,甚至化成灰都记得,是梦先生! 当时在三花镇,那个分不清真假的世界里,他就是用这个声音蛊惑我继续沉醉在梦的世界,让我差点永远醒不过来。 墨非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皇甫韵也坐直了,手不动声色的按住了炎魔大刀的刀柄。 大家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响了起来。 “日月肩挑,白云做故交;长生不老,天地任逍遥。” 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像一个唱戏的武生在前台亮嗓子。 而且这个声音,我也依稀记得在哪里听过,好像在弥渡镇某个茶余饭后的闲逛?可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最后一个声音是个少年的声音,清亮好听。 “降龙伏虎,通天道清高;碧游啸傲,紫雾护仙岛。” 墨非烟立刻皱起眉头,朝我交换了下眼神,仿佛在说:不对,这个声音,我好像也听过。 慢慢的,我看到三道人影由远及近,从竹林尽头徒步走过来。 打头的果然是梦先生! 他依旧穿着那身宽大的长袍,仿佛由雾气织成的一般,身形模糊。 左边那个戴着白色纶巾,穿着灰蓝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路的姿势不紧不慢。 当我看清他那张脸的时候,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这个人我真见过! 当初在弥渡镇的那个酒馆里,我点了一盘花生米,拍出十六枚大洋,让他把潘金莲的故事改成讲南诏国的历史。 没错,他就是那个说书先生! 当时他站在台上,惊堂木一拍,声如洪钟,将南诏国两代国王的故事讲得跌宕起伏。 我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说书人,是一个被十六枚大洋砸晕了头的市井艺人。 原来他不是普通人,不是我们找上了他打探到消息,而是他一直在那里等着。 在我们最需要线索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了,恰到好处地讲了南诏国的故事,又恰到好处地把‘南诏镇魔图’几个字塞进了我们的耳朵里。 换句话说,我们在弥渡山的一切,都发生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当我们线索中断、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的时候,他们还故意来送情报。 至于右边那个,个头矮小,背着一个旧书篓,头上却戴着一个大头娃娃面具。 那张面具是纸糊的,画着红脸蛋和笑眯眯的嘴,看起来特别喜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伙在过年。 可在这一片血红色的竹林里,却显得及其诡异。 三个人里就他鬼鬼祟祟的,走路的时候还东张西望,像极了一个做贼心虚的小偷! 截教六豪杰里还有这样一号人物吗? 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是长得太丑了,还是其他原因? 就在这时,墨非烟突然喊了一声:“阿爹!你把我阿爹怎么了?” 顺着墨非烟的目光望去,我突然发现原来在梦先生的肩膀上还扛着一个人,是墨离! 此时的他受伤昏迷,双手软塌塌地垂在梦先生胸前,不省人事。 而且说书先生背后也有一个人,是阿云朵。 只见她的脸歪向一边,眼睛闭着,粉色嘴唇微微张开。 身上还挂了好几道彩,也不知道是那只蛤蟆的杰作,还是眼前人动的手。 不过显而易见,墨离跟阿云朵应该是对战前面的大妖时,被截教这三个人给活捉了。 就在这时,张老忽然抬起双手抱拳,微微弯腰。 那个揖作得很标准,很恭敬,腰也弯得很深,手抬得很高,像一个老道士在道观里迎接远道而来的香客。 “贫道乃龙虎山六十三代天师张鹤鸣,来的可是截教道友?” 这态度,一点都不像刚刚面对搜魂手鬼不语的样子。 第491章 换人质 当然,这也是约定俗成的江湖规矩。 互通姓名,自报家门,不管对面是敌是友。 起码,礼数不能少。 所以张老报了家门,对方就不能不应。 梦先生停下脚步,把墨离往肩上颠了颠,腾出一只手来,同样抱拳,微微弯腰。 他的动作没有张老那么标准,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可该有的礼数一样没少:“截教六豪杰,大梦归离,梦先生。” 说书先生也收起折扇,持扇拱手。 他的动作很利落,像在台上给观众行礼,干脆漂亮,带着一丝表演的痕迹:“截教六豪杰,言出法随,张三郎。” 大头娃娃跟着拱了拱手,那动作敷衍得像是被老师逼着交作业的学生,手抬了一半就放下了。 “我,我就是个打酱油的。” 我心想乖乖,截教六豪杰,个个都是九品以上的高手。 我们刚才拿下鬼不语,有取巧的成分,有万神庙调转阴阳的成分,也有张老压阵的成分。 现在一次来了三个,那还怎么打? 张老看向他们,目光从梦先生脸上扫到张三郎脸上,又从张三郎脸上扫到大头娃娃脸上,最后落回梦先生脸上。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偷袭我们的同伴,恐怕不符合贵教作风!” 梦先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转瞬即逝。 “老天师,我也没空斗嘴。” 他颠了颠肩膀上的墨离,淡淡道:“他俩都活着,只是用了点雕虫小技,让他们暂时晕过去罢了,再说……”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张老,落在嘴里还塞着袜子的鬼不语身上:“没有筹码,怎么从老天师手里带走二师弟呢?” 原来这个鬼不语,在截教六豪杰里排行老二。 梦先生应该是老大。 大头娃娃在旁边插嘴,声音闷在面具后面,瓮声瓮气的:“对,就是这么个理儿!” 等等! 我的耳朵陡然间竖了起来。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啊,我好像听过,应该在很久以前? 但我现在想不起来了。 “那个大头娃娃,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大头娃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尖细的仿佛太监一般的声音又说了一遍:“对,就是这么个理儿。” “不,不对!” 我往前迈出一步,否认道:“你刚刚不是这个声音。” “不不不。”大头娃娃连连摆手,那声音尖得能划破耳膜:“我从来都是这个声音。” 我看向墨非烟,只见墨非烟也看了我一眼,最后视线落在了那个大头娃娃的身上,眉头皱得很紧。 她也觉得好像听过,但却没有我那么肯定。 我想了一下,语气带着狐疑:“那你把面具摘了。” 大头娃娃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抬起来,摸了摸面具的边缘,又放下了。 “摘!” 我的声音很硬,甚至可以说有点强势:“不然我就把这个鬼不语撕票,你别看我年纪小,我最喜欢撕票了。” 大头娃娃的手又抬起来了。 他犹豫了几秒,手指抠着面具的边缘,像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最后他叹了口气,终于把面具摘了。 本以为能看到这个所谓‘打酱油’的截教六豪杰的庐山真面目了,万万没想到,面具底下还有一张面具! 第二张面具是白色的,画着柳叶眉和樱桃小嘴,像一个古代的美人。 “你逗我玩呢?” 我指着他的脸,让他继续摘下去。 万万没想到,他把第二张面具也摘了以后,底下还有第三张。 第三张面具画着钟馗的脸,怒目圆睁,面如锅底。 “摘!” 对方继续把第三张也摘了,可是底下居然还有第四张,是一个笑眯眯的老寿星。 这下我彻底忍不住了,说道:“你搁这跟我玩儿四川变脸呢?” “还摘吗?” 那人继续用尖细的嗓音说道,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挑衅。 我知道他敢这么问,估计下面还有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每一张面具底下都还有一张,不同的人物,不同的表情,像一本翻不完的连环画。 梦先生看不下去了,他的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成何体统,退下!去哪儿都给师门丢脸。” 大头娃娃的手停住了。 他把已经摘到一半的面具又按了回去,缩着脖子退到梦先生身后,决定不摘了。 他的脸还藏在那些层层叠叠的面具底下,可我已经不需要看他的脸了。 我隐隐觉得,这个人我应该见过。 正因为我见过,所以他害怕被我看到庐山真面目! 梦先生将墨离从肩膀上放了下来,张三郎也把阿云朵放了下来。 两个人都昏迷着,呼吸还算平稳。 梦先生开门见山得说道:“老天师,这样吧,我们来做笔交易,你把鬼不语还给我们,我们把这两个人给你们,一换二,你们不吃亏!换完人我们立刻就走,绝不停留。” 张老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墨离身上移到阿云朵身上,又从阿云朵身上移到鬼不语身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我连忙抢在他前面开口:“那个阿云朵不是我们的人。” 我的声音很大,大得整片竹林都能听见:“你要杀要剐都随便,哪怕带回去给那个大头娃娃当童养媳都行,我们只要墨离前辈。” “这样的话,就是一换一!” “但是你们很清楚,墨离虽然很重要,可份量是比不上你这个二师弟的。论实力,这样换,我们其实是吃亏的……” 梦先生看向了我,语气里居然有些宠溺,甚至是拿我没办法的无可奈何:“又是你这个油嘴滑舌的小子。” “谢谢夸奖!” 我得了便宜还卖乖,故意抬手作揖鞠了一躬,然后道:“梦先生既然这么急,说明这还不是谈判底线,对吧?” 梦先生不置可否,他的声音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所以,你想怎么样?” 我竖起一根手指,说道:“这样,你告诉我们,截教来弥渡山的目的。” 梦先生沉默了。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张老。 张老没有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不问世事的旁观者。 可我知道他在听,他也在等。 但他不方便出面,这种不要脸的破事儿只能我来做,于是我继续道:“刚刚鬼不语已经招了,你们来弥渡山不是为了对付斩龙队,那就说明咱们不是敌人,既然不是敌人,也许可以暂时合作呢?对吧,万一我们能帮到你们,何乐而不为?” “招了?” “呵呵,如果真的招了,你又何必再问。” 梦先生一眼就看穿我在说假话,但我也不心虚,而是继续道:“这不是刚招了一点儿,就晕过去了吗?” “要不,不换了,反正……” 我正要以退为进,就听到梦先生开口:“罢了,告诉你们也无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一个被孩子缠得没办法的大人,终于松了口:“我们是来布落魂阵,取哀牢山北之滔天戾气的。” 第492章 哀牢山北,滔天戾气 取戾气? “取戾气做什么?” 我想不明白,就直接问了出来。 梦先生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一口回绝:“小子,提醒你一下,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我不管。” 我直接耍起了无赖:“你这没头没尾的算什么回答问题,完整的应该是,取哀牢山北之滔天戾气用于啥啥啥,这才是老实回答嘛。” 见我强词夺理,梦先生陷入了沉默。 我直接得寸进尺起来:“反正我们必须搞清楚,不然就撕票!” 说话间,我回头朝皇甫韵使了个眼色。 她立刻领会了,直接甩着另一只袜子玩了起来,那只袜子比第一只还破,脚后跟的位置磨出一个大洞,边缘发黑,散发着比之前更浓烈十倍的气味! 鬼不语刚好在这时候悠悠转醒,当他睁开眼睛,看见皇甫韵手里那只袜子,又看见她朝自己走过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恐惧。 他的嘴巴还塞着袜子,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唔唔唔”的,仿佛小动物被踩到尾巴一样的哀鸣声。 然后他翻着白眼又晕过去了,丝毫不敢面对现实。 我发誓,皇甫韵的臭脚应该会成为他这辈子的噩梦! 皇甫韵拎着袜子站在原地,嘿嘿笑着:“比榴莲味道还正宗,你不是喜欢吃水果吗?难道不想尝尝这酸臭味儿合不合你的胃口?” 梦先生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张三郎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个戴面具的年轻人则是看起来很欢乐的样子,直接笑出了声,爽朗的笑声听上去很熟悉。 梦先生还是开口了:“总之,事关机密,与你们斩龙队不相干。” “我突然想起来,我袜子的味儿好像也不错。”说完,我就准备也去脱袜子。 听到我的话,梦先生长叹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不愿意说又不得不说的秘密:“是秦岭那边出事了,大事!我们需要上古戾气的帮助。” 秦岭? 我正要再追问,张老忽然开口了。 “雨生,放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转头看过去,师父整张脸都变了,从之前的平静变成了一种凝重的表情,这个表情我很少在他脸上见过。 尤其是那双古井不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惊悸。 “师父,其实我还能套点情报……” 犹豫片刻后,我朝着张老试探性得开口。 “孩子。” 张老打断了我,语气不重,可那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一记磬声:“听话,放人。” 我把到嘴边的话又重新咽了回去,然后朝皇甫韵点了点头。 她将袜子穿回脚上,走到鬼不语旁边,将他嘴里的那只臭袜子也拽出来了。 鬼不语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被袜子蹭出来的口水,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梦先生走过去,把鬼不语扶起来。 鬼不语靠在他肩膀上,腿还在发软,站都站不稳。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嘴里喃喃地不知道在说什么,估计是被臭熏的胡话,也可能是对我们的咒骂。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梦先生朝张老拱了拱手,语气里居然满满的敬重,仿佛不是敌人而是旧友一般:“他日江湖再见,再跟老天师叙叙旧!” 看着他们几人离开的背影,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喊了一声:“你知道吗?红鸾姐姐的腿又变长了。” 那个戴着层层叠叠面具的小个子,猛地停住了。 他的头下意识转过来,然后面具下传来一个声音,那是没有经过伪装跟修饰,一个年轻干净的嗓音:“真的假的?” 那是属于他真正的声音。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暴露了。 男人站在那里,手攥着书篓的背带,指节泛白。 那些面具还戴在他脸上,层层叠叠,可它们已经遮不住他了。 我没有让他难堪,我只是笑着,像对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那样,喊出了他的名字:“宋应星,谢谢你。” 他倒是没有否认,而是有些不理解,闷闷得回了句:“我有什么好谢的。”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我却语气郑重得开口,并且朝他鞠了一躬:“上次在三花镇,谢谢你求情。” 他顿了一下。 那个顿很短,短得像眨眼,像心跳,像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的时间。 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个分不清真假的世界。 我也一样,我也在想我们曾经一起经历的事情,在想梦先生最后为什么会放过我? 耳边适时回荡起梦先生的那句话:“难怪我师弟会那么替你说好话,你这小子真的很有意思,就连我都忍不住想要喜欢你了……” 难道我不应该感激宋应星吗? 他明明可以选择沉默,却还是开口替我向梦先生求情,明明那时候的我们正处在对立面。 想到这里,我鼓起了勇气,一字一句道:“尽管我在斩龙队,你在截教,但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一生一世的朋友。” 宋应星站在那里,他突然转过身,背对着我,然后抬起手在头顶挥了挥,动作很快像在赶一只苍蝇:“好了,再见吧。” 这货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在意我,可是没走几步,清风中送来他的几句低语。 “长得好看就算了,还会嘴甜肉麻来骗人。” 他的声音闷在面具后面,带着一点嫌弃,带着一点不耐烦,带着一点少年人不好意思承认感动的别扭。 梦先生则是对这个小师弟无奈得说道:“快走吧,不然回去师父又要揍你了!” 张三郎也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那笑容里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一点点对我的刮目相看。 一路上,我发现宋应星他的手都没有放下来,他一直举着,一直挥着。 直到他走远了,消失在竹林尽头,那只手还在挥。 等他们走后,竹林里又彻底安静下来。 我转过身,看向了张老。 他还站在那里,灰袍在山风中轻轻飘动,眼睛望着那三个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很深很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师父,秦岭是怎么回事?”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刚才一听说秦岭出事儿,张老就答应放人了,他应该是想到了什么才对。 张老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天空中被雷法撕开的那道口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声音很低,低得像在对自己说。 “秦岭出事了,大事。” 他没有说更多。 可他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那件“大事”,比落魂阵、比青行灯、比截教六豪杰加起来还要大。 第493章 秦岭惊变 墨非烟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来不及关心墨离,就朝张老问:“张老,秦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老摆摆手:“以后再说!” 他的语气不重,可那四个字落下来,就像四块冷冰冰的石头,瞬间把墨非烟想说的话全都堵回去了。 我站在墨非烟旁边,嘴唇动了一下,也没好意思再问师父一遍了。 皇甫韵本来大着嘴巴也想问,结果也乖乖闭上了嘴,哪怕是慈悲小和尚居然也停止了念经,好奇得望向这边,似乎十分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尽管我们都默契得没有再继续追问,但毫无疑问,所有人都好奇秦岭到底怎么了,能让张老露出如此表情? 还能让梦先生说出‘我们需要上古戾气的帮助’这种话,甚至能让截教和斩龙队同时盯上同一个地方…… 不用想,这件事,绝对震惊华夏! “阿爹?” 这时墨非烟忽然喊了一声,只见墨离悠悠转醒,他先是手指动了一下,而后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臂抖了一下,没撑住,又不受控制得躺了回去。 “阿爹别动。” 墨非烟蹲在他旁边,打开水囊喂了一点清水:“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很虚弱,最好再好好休息一下。” 墨离点点头,只是闭了一下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他看着墨非烟的脸,看了几秒,确认她没事后,这才目光越过她,扫过我们所有人,发现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彻底松了一口气。 “我这是在哪儿?” 墨离开口问,此刻的声音很是沙哑。 墨非烟长话短说解释了一下我们跟截教的战斗,墨离先是缓缓点了点头,而后紧张得问:“秦岭?秦岭出什么事儿了?”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投向了张老。 张老还是三缄其口的模样,我知道是彻底问不出了,于是朝着墨离安抚道:“墨离前辈,没什么,我们回斩龙队再说吧。”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好在没有继续追问。 可他是个逞强的人,不想一直在女儿怀里柔弱着,于是撑着地面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慢慢坐起来了,但是胸口起伏着,呼吸很重。 墨非烟把墨家疗伤药递给他,他接过去吃了两粒,没再说话。 阿云朵醒得比墨离晚一些,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狐狸眼里先是茫然,然后迅速变成了警惕,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蛇,本能地先确认周围有没有出现危险。 很快,她就看见了我,然后看见了墨非烟,看见慈悲小和尚跟张老,以及墨离。 在确认所有人都在后,阿云朵慢慢坐了起来。 她揉了揉后脑勺,那里有一个肿块,是被人从后面一闷棍打晕时留下的。 很可能是宋应星这个大头娃娃的手笔。 我心想,该,让你一直使坏! 这下也被我兄弟使坏整了一闷棍吧,这就是报应,天道老轮回,苍天饶过谁! “谁打晕的你?”皇甫韵毫不客气得开了口。 阿云朵皱着眉头回了一句:“我哪知道,我后脑勺又没长眼。” 她的脸色很难看,也不知道是因为觉得丢人,还是因为受伤的缘故。 “阿宝哥。” 她仿佛想到了什么,立刻看向了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委屈,一点不甘,还有一点“你怎么不来救我”的埋怨。 我假装没看懂,温柔得回了一句:“你没事就行。” 阿云朵冷笑起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你故意把我丢下的,还让我一个女孩子在那里顶住?” 我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心虚得想到: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儿。 “哎呀,我那时候是觉着你很厉害,那癞蛤蟆不是你的对手,我才留给你解决的!再说了,你看看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一根头发都没少。” 阿云朵冷哼了一声,似乎对我的狡辩并不满意。 “我头发是没少,但我脑袋被人开了瓢!” 这话说的,我一时间也找不到好的借口,只能别扭得转过头,尽量不跟她双眼对视。 好在墨离伤不重,他缓过劲来之后,就自己站了起来。 墨非烟不放心,墨离却朝她摇了摇头:“放心,阿爹又不是纸糊的,没那么脆弱。”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骨头没断,然后走到张老身边,低声问了几句什么。 张老摇了摇头,只讲了一句:“最高机密”。 墨离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他的表情表面上很平静,可我知道他心里并不平静。 他是墨家的下一代掌权人,被人从背后轻松偷袭,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过偷袭他的人又不是无名之辈,而是截教六豪杰,这事儿就算说出去,丢人的也是截教!毕竟赢了,也赢得不光彩。 我们在竹林里又休息了半个时辰,等墨离和阿云朵又恢复了一下身体。 慈悲小和尚从背包里摸出几块干粮分给了大家,我接过一块咬了一口,发现这东西硬得像石头似的,嚼了好几下才慢慢咽下去。 皇甫韵不知道从哪里捡了几个还没被踩烂的砂糖橘,剥开一个塞进嘴里,说了一句:“这玩意儿还是甜的好吃,酸的太他娘要命了!”。 还好鬼不语不在,不然估计就要气得脸红了。 他最受不了‘娘’这个字了。 张老一直没有转过身来。他站在竹林边缘,望着山下的方向,只见灰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他瘦削的脊背。 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捻着山羊胡,捻了很久,像在算一道很复杂的命题。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忍不住打探起来:“师父,秦岭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捻,但还是没有回答。 “梦先生说的‘大事’,究竟有多大?” “很大。”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就再也不开口了。 我站在他旁边等了好一会儿,等到的只有沉默。 风吹过竹林,那些已经开始褪色的黑斑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看着张老,他整张脸绷得很紧。 忽然我有一种感觉,可能师父也不是特别清楚秦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严重到他不知道该怎么三言两语得跟我们说清楚…… 第494章 长夜行 不只是我好奇,墨非烟他们也特别想知道,哪怕是慈悲小和尚后来都壮着胆子问了一遍。 但是张老始终三缄其口。 而且不是那种故意卖关子,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哪怕说了我们也听不懂。 总之我们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了,等墨离跟阿云朵恢复得差不多后,我们就收拾好东西,离开了竹林。 离开云雾岭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太多了,防风氏被我斩了首,赤面山魈被皇甫韵的刀从内部四分五裂,落魂阵的阴气也被万神庙的阳气冲散了。 就连鬼不语也被梦先生给带走了,这一路上再没有陷阱,也没有埋伏,更没有要命的钟声。 可张老走得很慢。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好几次我都不小心差点踩到他的脚后跟。 我发现他居然有点魂不守舍,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张老这副模样! 他走路的时候不看路,好几次踩到碎石差点崴脚。 就连神经大条的皇甫韵都发现了,忍不住在后面提醒他,他“嗯”了一声后,就继续踩中下一块。 就在经过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时,张老忽然停了下来,他盯着那些花发呆了很久。 我以为他在看花,走近了才发现他根本没在看花,他的眼睛空空的,像两口没有水的井。 天不知不觉黑了下来,我们在山脚下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进行扎营。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很亮。 皇甫韵捡了些干柴生了一堆火,墨非烟把干粮串在树枝上烤,慈悲小和尚去溪边打了水,阿云朵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在装睡。 墨离坐在火边,脸色还是不太好,可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他看着张老,眉头一直皱着,显然是心中有很多疑惑,却没有开口去问。 张老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馒头片,伸在火上面烤。 他的动作很机械,翻面,伸回去,再翻面,再伸回去,馒头片的一面已经烤焦了,黑了一大块,冒着烟,他还在烤,完全没有注意到。 “师父?”我喊了一声。 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反应。 “师父!” 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眼睛里的空洞还没有完全散去。 “馒头焦了。”我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已经黑了一半的馒头片,把它从火上拿下来,放在手边,没有吃,也没有扔掉。 他喊了我一声:“雨生。” “嗯。”我点点头。 张老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 他的眼睛看着我的脸,可那目光又好像穿过了我,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过了好几秒,他把嘴闭上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喊了我一声。 “雨生。” “师父,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觉察出了一丝不对劲儿,感觉师父自从听到秦岭出事以后就魂不守舍的。 张老看着我,嘴唇又动了两下,这次比之前多撑了一会儿,可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 最后他摇了摇头,主动把目光移开了:“没什么,吃完了早点睡。” 他拿起那块烤焦的馒头片,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得嚼着,有些焦黑的碎屑从他的嘴角掉落下来,落在灰袍上,他却丝毫没有在意。 我有时候都觉得这梦先生是不是故意的?还是说他们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得把张老的魂给勾走了…… 但也不应该啊,这光天化日之下,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把龙虎山天师的神识勾走,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夜渐渐深了,火堆里的柴也烧完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不远处的墨非烟靠着墨离,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似乎终于可以睡上一会儿。 慈悲小和尚也不再念经,不再绕念珠,他的头垂着,身体歪向了一边。 阿云朵蜷在石头旁边,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不知道是不是伤太重了,导致这次她是真的睡过去了。 皇甫韵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狗熊一样的鼾声时断时续。 听着呼噜声,我一点睡意都没有,不过更多是因为心里藏着事儿,怎么都睡不着。 我看向张老,只见他盘膝坐在火堆旁边,低着头,盯着三五斩邪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把剑插回背上的剑鞘,整了整衣袍,转过身,瞥了我们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就像眨眼,可他从墨离看到墨非烟,从墨非烟看到皇甫韵,从皇甫韵看到慈悲小和尚,最后才落在我的脸上。 他看着我的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可没有声音。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我主动凑了过去,开口道:“师父?” 他停住了。 整个人背对着我,灰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师父,你是不是有心事?还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要离开一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睡着的人:“明天清晨如果我没回来,你们就先走,别担心,我会跟上你们的!” 一听这话,我忍不住站了起来:“师父你要走?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朝我挥了挥,像在说:“别问了”。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化作一道金光离开营地。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被夜色一点一点地吞没,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停下来,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我以为他要回头,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停过。 渐渐地,我再也看不到师父的身影。 我扭过头,发现火堆里最后一根柴烧断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灭了。 这时,我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到底会发生什么,我不清楚。 墨非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主动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是握得很紧,轻声安慰着我:“别担心,张老会回来的。” 我长叹了一口气,回了一句:“我知道!” 第495章 九峰十二溪 可我们都不知道,阿云朵居然也醒了。 只见她坐了起来,双手抱着膝盖,目视着张老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她的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得那么突然,连去哪都不说,秦岭的事也不肯告诉我们。现在趁着大家都睡着了,故意一个人走了,不是很奇怪吗?”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就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一样,赶紧松开了墨非烟的手。 可是松开以后,我心里又有些怪怪的,明明我跟墨非烟才是一对儿,结果为了跟阿云朵演戏,搞得每次就跟偷情似的,我跟墨非烟像是见不得光,阿云朵反而是我光明正大的另一半!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墨非烟应该也不喜欢这种滋味儿,所以她恋恋不舍得松开了我的手,目光阴冷得瞪向了阿云朵:“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光眼神冷,她的声音更冷。 阿云朵摊了摊手,耸了耸肩膀道:“我没想说什么,我只是觉得,整件事有点儿太巧了!我们刚跟截教的人打完,张老就走了,一句交代都没有。” “闭嘴!” 墨非烟声音冷冷得吐出两个字。 阿云朵嘲弄得勾了勾嘴角,小声嘟囔了起来:“难道不是吗?截教的人走了,他就也走了,保不齐就是追上去问话的,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串通起来想要……” “猜忌同伴乃是斩龙队大忌!” 墨非烟忽然拔高了声音,忍不住朝阿云朵吼道:“你胆敢妄自揣测九老之一,阿云朵,苗疆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吗?还是你们苗疆早就叛出了斩龙队,所以不需要守斩龙队的规矩?” 眼见就要吵起来了,皇甫韵等人陆续醒来,大着嗓子喊道:“吵吵啥呢?还睡不睡了?” 墨离则是朝着墨非烟微微摇头,意思是让她不要轻举妄动,避免打草惊蛇。 墨非烟跟阿云朵都不说话了,可是阿云朵像是阴谋得逞一般,嘴角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阿宝哥,你不睡会儿吗?过来呀。” 阿云朵笑眯眯得朝我招了招手,看得我有些头皮发麻。 毕竟不久前,我刚卖了她,她会不会已经看出来,其实我…… 忽然间,就在这个时候,心头突然传来一丝异样的感觉,是相思蚕! 那只情蛊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我咽了咽口水,正好借此露出一种意乱神迷的感觉,顺从得走向了阿云朵:“对不起,之前是我昏了头,居然把你一个人留在了危险的地方,以后不会了。” 等回到阿云朵的身边,我真诚得忏悔,并亲了亲她的手背:“小云朵,原谅我吧。” “男人嘛,总是会心猿意马,但是阿宝哥,下次你可不能三心二意了喔!” 阿云朵像是摸狗一样抚摸着我的头,我重重得点了点头。 反正不管这是警告还是暗示,我都只能顺着她的意思来。 晚上我就委屈自己搂着阿云朵睡了一觉,墨非烟被气得半死,但也只能勉为其难得看着我们秀恩爱。 阿云朵也不知道是试探我,还是故意挑拨离间,居然一直絮絮叨叨得朝我说着张老的坏话。 “阿宝哥,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之前明明知道我师父的小队遭遇生死危机,张老就是不过去救,非要留在这里。” “结果真碰上了截教的人,又放他们走了。” “还有之前,明明张老一出手,就可以解决掉那只蛤蟆精,结果非要将我留在那里,你说他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为了不引起阿云朵的怀疑,我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去说:张老似乎是有点不对劲。 阿云朵见我上钩,就继续给我灌迷魂汤,一边让我摸脚,一边挑唆我去怀疑张老,信誓旦旦得表示张老这个时候离开肯定有问题! 我不知道怎么应付,就装作很困的样子,迷迷糊糊得有一搭没一搭点点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开始发白,迎着第一缕晨光我睁开了眼睛。 这天清晨,大家随便吃了点干粮,等吃完,张老都没有回来。 我们等了一个时辰,张老依旧没有出现。 阿云朵是第一个开口催促的:“别磨蹭了,咱们得继续赶路了。” 她站在火堆旁边,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腰间的蛊囊系得紧紧:“我师父还等着我们去救呢,每耽误一刻,她就多一分危险。” 她的眼圈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看起来是真的着急了。 可我已经不太相信她的眼泪了,说哭就哭,又不是金陵电影院里演戏的角儿。 “张老说了,他会跟上来的。” 墨非烟不耐烦得皱了皱眉头,还瞪了阿云朵一眼。 “万一他跟不上呢?”阿云朵看向她,双手抱胸,没好气得道:“难道我们就一直在这儿干等着?等到天黑?等到明天?万一再把什么坏人等过来怎么办?还有,我师父呢?我们等得起,她们等得起吗?” “别忘了,我师父那支小队里还有你们墨家的人,除了墨翁还有九连环,你们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还是说,九连环要是出了什么事,墨家的位置就真属于你爹爹了,以后一点悬念都没有。” 这话就差明说,墨非烟他们是故意不想去救九连环,想借他人之手除掉这个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墨非烟当即发火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有什么说什么罢了。”阿云朵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道。 这下不用墨非烟,皇甫韵直接就看不下去了:“不挑拨离间,你是会死吗?还是会变成哑巴?” “关你什么事儿?” 阿云朵见皇甫韵站出来,立刻拉了我一把:“阿宝哥,你看她们,她们两个欺负我一个,好坏哦。” 听到这话,我内心一阵冷笑,明明是你自己主动挑起矛盾,结果现在倒是装起柔弱了,还真是吃相难看。 墨离倒是没将阿云朵的话放在心上,而是深深得瞥了阿云朵一眼后,拉住了墨非烟:“别跟她置气,阿爹行事光明磊落,不怕外人乱说。”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等安抚好墨非烟的情绪后,墨离看向了阿云朵:“不是我们不愿意去救你师父,主要是,现在离得远,也不知道要往哪儿走才对。”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阿云朵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雀跃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土,破天荒地走在了最前面:“你们跟紧我的脚步就行。” 她走得很快,步子又轻又稳,像一只在林间穿行的猫。 “你怎么知道路?” 墨非烟突然问了一句,仿佛意有所指。 阿云朵扭过头,拍了拍自己的蛊囊说道:“因为我有伶俐虫啊,它可以感应到师父的方向。” 说完,她就继续赶路了。 那东西我没见过,她也没拿出来给我们看,可她的方向感确实很准,每次走到岔路口,她停一下,闭着眼睛闻一闻,然后选一条路继续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终于出了云雾岭。 山路变得平缓了一些,两边的植被也变了,从密不透风的竹林变成了稀疏的杂木林。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阿云朵兴奋得开口道:“快到虎跳溪了!” 虎跳溪是弥渡山的九峰十二溪之一,没过多久,我们真的看到了一条小溪。 溪水从山涧里流出来,在几块大石头之间冲出一个浅浅的水潭,水很清,底下的鹅卵石清澈见底。 阿云朵继续道:“等过了虎跳溪,抄小道就能去狮子沟,我已经感应到师父还活着,而且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这个水真清,我们可以喝点水休息下,还可以洗下脸,甚至洗个澡。” 她蹲在水潭边上,伸手撩了一下水:“这几天在山里,浑身都是泥,我得好好洗一下。” 说完,阿云朵就开始解衣服。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像在自家卧房里更衣一样自然。 墨非烟别过头去,皇甫韵“啧”了一声,嘴里还说了句:“小妮子可真大方,一点都不顾及有外人在场啊。” 慈悲小和尚低着头,念珠捻得更快了,嘴里喃喃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墨离走到远处的一棵树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阿云朵褪去外衣,只着一件素色肚兜,赤着双足,轻轻踩在水潭边微凉的石头上。 她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细腻,腰肢纤细,锁骨分明,肩头圆润,脖颈修长,风一吹,便如一株被雨水洗过的细柳。 还带着几分超乎这个年龄段的妩媚,惹人心尖微颤。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狐狸眼里带着笑:“阿宝哥,你不洗吗?” “快过来,咱们一起洗个鸳鸯浴!” 我正要说话,她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那是、那是什么!” 那声音尖锐,短促,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第496章 红玉的尸体 阿云朵往后退了两步,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差点摔倒,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才将她拽了上来。 她的双眼惶恐的盯着水潭的另一边,瞳孔缩得很小,嘴唇在发抖:“那里……那里有东西!”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水潭的另一边,靠近溪流入口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漂过来。 那个东西一直被水流推着,逆着水缓缓往上漂,像有一双看不见的鬼手在拉拽。 它漂近了一些,渐渐露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没错,那居然是一具尸体! 死者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四肢泡得发胀,脸朝下,头发披散在水里,像一丛黑色的水草。 水流把它推过来,推到水潭中央的时候,停住了。 那具尸体慢慢得翻转过来,脸朝上,露出一张死不瞑目的脸。 下一秒,墨非烟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大喊出声:“红玉、红玉姐!是红玉姐……” 与此同时,墨离已经冲了出去。 他踩着水潭边的石头,几步跳到水潭中央,水没过了他的腰,他不管不顾得伸手去捞那具尸体。 墨非烟也跳入水中,她的鞋都没脱,直接踩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打在她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慈悲小和尚站在岸边,双手合十,喃喃了一句阿弥陀佛,低声道:“逆流浮尸,必有奇冤!” 很快,墨非烟跟墨离就把尸体拉上了岸。 他们把墨红玉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她的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泡了水的黑色劲装紧紧贴在身上,把每一寸肿胀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此刻她的尸体被平放在水潭边,整张脸朝上,青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冷光,嘴唇发紫,眼睛圆睁,睫毛上挂着水珠。 墨非烟跪在尸体旁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不敢触碰。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生怕眼泪一落地就成了真的。 看着眼前的尸体,我忍不住想起墨红玉以前的模样。 刚见面时,她英姿飒爽,是一个非常平易近人的大姐姐。 那个笑着说“我还要喝你的喜酒呢”的温柔样子。 那个穿着灰扑扑的斗篷,消失在夜色里,说要连夜将情报送出去的坚定样子。 …… 可是墨红玉就这样死了,静悄悄得死了。 “我一定要为红玉姐姐报仇!” 墨非烟忍不住咬牙发誓。 墨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了一下她的情绪后,便蹲下身,开始检查尸体。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父亲在查看受伤的女儿。 他翻看她的手腕,没有伤痕;翻看她的脖颈,没有勒痕;翻看她的肩膀,没有淤青。 最后他停在了墨红玉的胸口,那里有一道伤口,很窄很细,边缘整齐,像被一把极薄的剑刺穿的。 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一圈焦黑的烧灼痕迹,像被高温灼烧过。 墨红玉全身上下似乎只有这一处伤! 墨离的声音很沉,带着咬牙的恨意:“红玉的心脏被刺穿了,当场死亡。” 墨非烟的手不由得攥紧了,她的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红玉姐是墨家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 她明明很愤怒,声音却情不自禁得发抖:“她还有在斩龙队情报部门就职的经验,传递情报从来没有失手过,怎么可能会被发现?怎么可能连逃都逃不掉?怎么可能会被人一击毙命……” 渐渐的,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着,眼泪也摇摇欲坠。 “就跟奎木一样。” 阿云朵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大,可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 墨非烟猛地抬头,看向了阿云朵。 阿云朵没有躲,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太巧了。奎木跟红玉姐姐好像都是被自己认识的人杀的,全是一击毙命,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又落在张老消失的方向:“而且奇怪的是,张老居然正好在这个时候离开了!” 墨非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站起来,手指着阿云朵,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拍了一下没用,我又多拍了几下。 “冷静点。”我小声说道。 墨非烟没有看我,可她高举着的手指慢慢垂下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了我。 她懂了我的意思。 “对不起!” 我先是道了一声歉,然后从腰间拔出万仞剑,割开了红玉的上衣。 布帛撕裂的声音很脆,在寂静的山涧里格外刺耳。 墨非烟别过头去,不忍心看。 墨离没有阻止我,他知道我要做什么。 那道伤口露出来了,就在胸口的正中央,偏左一点,正是心脏的位置。 伤口很窄,很薄,说明凶手的速度非常之快。 周围的皮肤有一圈焦黑的烧灼痕迹,像被高温灼烧过。 我一边检查一边分析道:“这是剑伤,但不是普通的剑。剑身上附着了某种炁,或者某是符咒,刺进去的时候同时烧灼了伤口周围的皮肤,所以出血量很少,但却击碎了整颗心脏。” 这时,阿云朵又开口了:“阿宝哥,你说……该不会是张老杀了红玉姐姐吧?只有他恰好不在,只有他是雷属性的炁,天底下哪有这么多的巧合。” 阿云朵又在挑拨离间了,墨非烟的身体一下又绷紧了,可这次她没有发作。 她在等。 “天下会用剑的又不是只有我师父。”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再说了,他杀自己人干什么?” 阿云朵歪了歪头,脸上的表情天真又残忍:“我只是怀疑罢了,况且阿宝哥别忘了,奎木是被认识的人杀的,红玉姐姐也是一样。我们这些人里,用剑的只有你和张老,但是你一直跟我们在一起,所以……” 她没有说下去,暗示得恰当好处。 “你师父昨夜离开,走得那么突然,连去哪都不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昨天你们那么多人问他关于秦岭的事儿,他却一个字都不透露,你们不好奇吗?”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497章 死亡真相 我并未回答,而是低头看向了红玉的尸体。 墨非烟跟红玉感情是极好的,她自从就跟在红玉的身后,一口一个红玉姐姐得叫。 红玉给她送过点心,替她挡过刀,在她练功偷懒的时候替她在墨离面前打掩护。 而现在这个大姐姐躺在这里,浑身泡得发白,胸口被狠辣刺穿,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在她难过的时候安慰她了。 墨非烟像是呆了一样,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死者的亡灵:“我们把她埋了吧。” 我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我忽然灵机一动:“阿云朵,你去采一些鲜花小草什么的吧,这边交给我们处理。” 阿云朵好像知道我是为了支开她,不是很情愿,于是我到她身边小心解释道:“你刚刚挑拨得太明显了,这里交给我吧!再说了墨家跟苗疆本来就有仇,现在他们那么难过,指不定要找你的麻烦,你这会儿离开是最好的,最好能找点漂亮的小花小草,让墨家的人觉得你对红玉的离世也很难过。” 阿云朵看了我一眼,那双狐狸眼里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有多说什么,穿上衣服,转身朝溪边的树林里走去,赤着脚,踩在碎石上,慢慢消失。 等她走远了,我站起来,看向众人面色严肃地开口道:“不对劲。” 墨非烟抬起头看着我,满眼泪花。 我嘴角淡淡的翘起:“难道你们没发现吗?红玉姐心口的剑伤,是死后才刺进去的。” “死后?” 皇甫韵皱起了眉头。 我嗯了一声,继续道:“活着的时候被刺穿心脏,会大出血!可她衣服上的血迹太少了,只有伤口周围的一小圈。这说明她当时已经死亡,心脏已经停止跳动,血自然不会流出。” “别让你们的情绪蒙蔽了双眼,大家都冷静一点,好好想想。” 墨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伤口周围的布料,然后点头对我赞许,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第二。” 我蹲下来,掰开红玉的右手。 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关节已经僵硬了,我使劲掰了两下才掰开。 只见尸体的掌心里有一只虫子,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黑褐色的米粒大小,蜷缩成一团,已经死了。 它的身体很干,像被太阳晒干了的蚂蚁,可它的形状还在,翅膀、触角、六条腿,都还在。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 众人立刻凑了过来,慈悲小和尚眯着眼睛端详了半天,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皇甫韵倒吸了一口凉气,墨离盯着那只虫子,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站起来,看向众人说道:“我猜测,当时的情况应该是这样的。” “红玉姐连夜离开云雾岭边缘,想将情报送出去。可在第二天,就被人拦住了。那个人她认识,她立刻就知道,凭自己的实力根本无法逃脱……” “所以她放弃了拔刀的机会,拼死留下了一丝线索,希望自己的尸体会被我们发现。” “她是一个合格的情报人员,她的尸体,就是自己送出的最后一份情报!” 我顿了一下,忍不住合上了红玉圆睁的双眼:“甚至,当凶手以为她死了,补刀嫁祸的时候,她还拼命拿到了这只虫子。” 墨非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红玉青白色的脸上。 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红玉姐姐……她那天还跟我说,要喝我的喜酒……” “小时候她就说,不知道以后谁有这么大的福气娶了我。” “每次出任务,我担心她的时候,她就说,她还没看我嫁人呢,一定会活着,平平安安得等到那一天……” 她没有说下去,整个人如哭泣的嗓音一样破碎。 她弯下腰,额头抵在红玉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可她没有发出声音。 墨离将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他的手很大,很厚,一直温柔的安慰着墨非烟。 我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截教的人虽然行事怪异,但很讲原则,他们懒得做这种事。如果是他们做的,墨离前辈和阿云朵就不会被留活口。能做出这种事,又擅长用虫子的,还能让红玉根本无力反抗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 众人齐声说出了那个名字:“阿、红、药!” 墨非烟的脸色顿时变了,说道:“可她不是和墨翁、九连环在一起吗?我们分兵的时候,她带着小队往狮子沟方向走了。” “之后心印鹤变成红色,她们想必在狮子沟遇到了危险。”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得说道:“可万一是别的意思呢?万一是她故意将心印鹤弄成红色,吸引我们回援,然后设下埋伏。” 墨离皱起眉头问:“你是怀疑墨翁和九连环……” 我点了点头,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没错,我怀疑他们已经凶多吉少了。” 山涧里安静极了,溪水还在哗哗地流,可那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风吹过树梢,一缕阳光刺下来,照在水潭上波光粼粼。 那抹光也照在红玉青白色的脸上,照在她胸口那个焦黑的伤口上,以及照在她手心里那只干瘪的小虫子上…… 墨非烟从红玉的肩膀上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可她的眼神变了,从悲伤变成了锋利,从锋利变成了冰冷:“阿、云、朵。”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阿云朵应该知道。” 我点了点头,想到之前阿云朵的反应,赞同了墨非烟的想法:“她知道,她从一开始应该就知道。” 皇甫韵情绪立刻变得激动起来:“那还等什么?等她回来,直接拿下!” “不急。” 我摇了摇头,制止了皇甫韵:“她还有用,现在红玉姐已经死了,情报已经断了。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阿云朵。” 墨离站起来,看着红玉的尸体,沉默起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红玉的遗体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红玉。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睡着了。 可我们都知道,她永远都不会再睁开眼睛,看一眼我们了。 “埋在这里吧!” 墨非烟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就让红玉姐姐守着虎跳溪的水,看着这条她没能走出去的路。” 墨离点了点头,他去旁边挖坑,慈悲小和尚则在一边念经。 皇甫韵去捡了些石头,准备在坟头堆一个标记。 墨非烟还跪在红玉旁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着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我听不清,可她的嘴唇在动,一直在动…… 我站在水潭边上,看着溪水哗哗地流,水里还有红玉身上泡下来的东西,几缕头发,几片碎布,在水面上漂着,被水流推着,慢慢往下游漂去。 她是逆流漂下来的。 慈悲小和尚说:逆流浮尸,必有奇冤。 那不是自然的力量,是有人把她放进水里,让水流把她送到这里,送到我们面前。 是谁?是凶手吗? 还是红玉自己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我不知道,只能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那只小虫子,它躺在我的掌心里,干瘪,僵硬,像一个被抽干了水分的标本。 可它曾经是活的,曾经在某个人的掌心挣扎过。 曾经被一个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攥住,当成最后的遗言送了出去,送到我们眼前。 阿红药! 这个名字在我心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苗疆的第一长老,斩龙队的盟友,九尾蜈蚣的主人,阿云朵的师父。 她为什么要杀红玉?她到底在谋划着什么? 远处渐渐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是阿云朵回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把花草,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一无所知的表情。 “我采了一些鲜花,还找到了新鲜的蘑菇。” 她走过来,看见我们围在一起,看见地上那个刚刚填平的土堆,看见墨非烟红肿的眼睛,她的表情变了:“你们把她埋了?” 没有人回答她。 她站在那里,捧着鲜花,仿佛一个刚从山里走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少女。 可我知道,她不是。 她从来都不是! 第498章 厨神小当家 “对,我们把尸体先埋了。” 我扭过头,瞥了一眼阿云朵的双手道:“要不你再摘点蘑菇吧,这点太少,不够煮汤。” 阿云朵不愿意,我将她拉到了一边,小声开口道:“墨非烟跟墨离现在情绪很激动,虽然我一直告诉他们,红玉姐姐是死于剑伤,但他们总是怀疑你跟阿红药,说墨家跟苗疆有仇,觉得这事儿跟你俩脱不开干系!” 果然一听到这话,阿云朵的脸色立马变了,她心虚得望向我,小声反驳:“怎么会是我呢,我一直跟你们在一起。” “对啊,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他们就好像是借题发挥一样,皇甫韵也站在他们那一边,总之现在情况不妙,你最好在外面躲一躲。” “我让你去摘菜采蘑菇也是这个意思,你表现得越贴心,越显得他们蛮横不讲理。” 阿云朵似乎快被说服了,我赶紧乘胜追击:“反正这个时间段,我正好多帮你说点好话,打消他们对你的怀疑。” 最后,阿云朵点了点头。 她不情不愿得离开了,我担心她还在附近,于是故意演了会戏:“这事儿肯定跟阿云朵师徒没关系,我保证。” 墨离跟墨非烟他们见我口风突然变了,知道用意,便也配合我演起戏来。 墨非烟忍不住拔高了声音,说道:“虽然红玉姐姐的伤口跟剑有关,但是整座山里,跟我们墨家仇最大的就是苗疆,我不信苗疆不会趁着红玉姐落单的机会下手。”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斩龙队最忌同袍相残,阿红药不可能不知道。”我继续说道。 墨非烟冷哼了一声,指着我:“邱雨生,我真是看错你了,你就是色令智昏,被阿云朵那个小贱人迷得脑子都没了……” 在一番争吵后,皇甫韵朝我打了个手势。 因为她是猎人,一直负责观察周围的环境,刚刚阿云朵没有彻底走掉,所以我们才会演戏,而现在阿云朵在听了我这一番话,知道我的确是为了她好以后,这才放心离开。 我们几人长舒了一口气,我望向墨离,低声开口:“那现在怎么办?” 墨离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认真,有担忧,还有一种‘他在等我拿主意’的暗示。 我心里不由得一惊,师父走后,队伍里最有资历最有实力的就是墨离了。 论辈分,他是墨家第二代少主,最有可能接墨老的班。 论修为,他是七品巅峰高手。 论经验,他执行过的任务比我吃过的盐还多。 无论如何,这个决定都应该由他来做。 墨离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主动开口道:“你的脑子比我强,你是张老看中的人,也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旁边的墨非烟,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也是我女儿看上的人!” 墨非烟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可她没反驳,只是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 我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信任,不是那种挂在嘴上的信任,是那种把命交到你手里的信任。 我深吸一口气,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随即说道:“我想到了两个方案。” 墨离看着我,等我继续说。 “第一,如果在遇到阿红药之前,师父回来了,我们就静观其变。师父在,大局就在,阿云朵翻不出什么浪。” 墨离点了点头。 “第二。” 我压低了声音,观察了一下四周后,继续道:“如果在遇到阿红药之前,师父没回来,阿云朵就不要留了。” 我抬起手,横在脖子前面,轻轻划了一下。 墨离的眼睛眯了一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你确定?” “确定!” 我重重得点了点头,狠下心来:“她知道得太多了,留着她,我们每一步都在她们师徒俩的算计里。” “可她还要带路。” 墨离提醒了我一句。 我摇了摇头,说道:“带到狮子沟门口就可以做掉了,剩下的路,我们可以自己走。” 墨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是阿云朵回来了! 只见她天真烂漫得跳着舞回来,手里捧着一把野菜,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蘑菇。 “雨生哥哥,你们在聊什么呢?怎么还在脖子上比划。” 凑近以后,她歪着头,那双狐狸眼里满是好奇。 “我在感慨。” 我摩挲着下巴,缓缓开口。 “感慨什么?” 阿云朵皱起眉头,有些奇怪得望向我。 我叹了口气,脸不红心不跳的道:“感慨没遇到野鸡,不然杀一只给你补补身子。你看你,这几天瘦了。” 皇甫韵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转念一想不合适,于是立刻横眉冷竖得瞪向我:“哼!臭男人,就会嘴甜肉麻,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云朵则是害羞得锤了我一下,非常受用我的反应。 但是在她低头的时候,墨非烟丢给了我一个眼神,仿佛在说:“邱雨生你可真厉害,说谎演戏一点都不用打草稿。” 我正要回她一个眼神,阿云朵忽然抬起了头,把那捧野菜跟蘑菇递给我,眼睛亮晶晶的。 “那雨生哥哥给我做好吃的,我就不瘦了。” 看着她这幅天真的样子,我一时间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刚才的方案会不会太狠心了? 也许阿云朵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坏? 不过,我还是接过了那些野菜和蘑菇。 蘑菇是鸡枞菌和某种认不出的品种,各种颜色都有,伞盖还没打开;野菜是水芹菜,嫩绿嫩绿的,还带着露水。 这几样东西,的确能帮我们改善下伙食,阿云朵还挺会采的。 “行!” 我点点头,说道:“今天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既然菜是阿云朵摘的,就算是断头饭,也得让阿云朵吃饱才行。 我来到溪边开始洗菜,阿云朵立刻跳脚了:“刚才这里面有尸体,你……” “你嫌脏啊,那你去洗吧。” 我正好顺水推舟把事儿交给阿云朵去办,让她想办法把蘑菇和野菜洗干净。 然后我从背包里翻出剩下的那点盐和一小块凝固猪油,等阿云朵把菜洗好以后,皇甫韵帮我把火生大了些,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 我把蘑菇丢进去,煮了一会儿,香味就飘出来了。 鸡枞菌的鲜味很冲,不用放什么调料,光是那个味道就让人咽口水。 墨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营地,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竹鼠,肥嘟嘟的,毛色发亮,已经处理干净了。 “这东西刚刚抓的,加进去,更鲜,给大家伙开个荤,补充补充体力。” 他把竹鼠递给我,我接过竹鼠,剁成小块,丢进锅里。 竹鼠的油脂和蘑菇的鲜味混在一起,那个味道简直了。 皇甫韵在旁边吸了好几下鼻子,连慈悲小和尚都咽了一口唾沫。 阿云朵坐在我旁边,抱着膝盖,看着我忙活。 她的眼睛一直跟着我的手转,不是在看吃的,是在看我。 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像是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一会儿,汤就煮好了。 我先是盛了一碗,递给墨离,又盛了一碗,正要准备递给墨非烟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赶紧端给了阿云朵,阿云朵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于是我端着这碗汤,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来,尝尝阿宝哥的手艺。” 阿云朵张开嘴,喝了一口后,她的眼睛顿时亮了,是真的亮了,不是装的那种。 “好喝!” 她发自内心得开口。 “那当然。”我笑着望向她,说道:“我可是斩龙队的厨神小当家,烧饭做菜煮汤有一手。” 她笑了,然后伸出手,把碗从我手里接过去,自己端着。 可她没喝第二口,而是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 “阿宝哥,我要你喂我。” 我愣了一下,心头有些发虚。 “我手没空。” 她晃了晃手里的碗,故意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墨非烟,挑衅道:“我就要你喂我嘛!” 第499章 毒药 我看了一眼旁边,墨非烟的汤是自己盛的,此刻她端着碗,低着头,没看我,可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皇甫韵瞪着我,嘴唇撇了撇,没骂出来。 慈悲小和尚低着头念经,念得比平时快了很多。 我叹了口气,从阿云朵手里把碗接过来,一勺一勺地喂她。 她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张嘴,舌尖轻轻掠过勺边,动作慢得刻意,每一下都像是在轻轻勾人。 她吃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着我,嘴角一直带着笑。 就在这时,阿云朵忽然开口:“阿宝哥,你上次说我们苗疆姑娘的脚好看,不像汉人脚大。” 一听这话,我差点把勺子怼进她鼻孔里:“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这么明晃晃的挑拨离间,阿云朵这是想干嘛? 阿云朵调皮得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得开口道:“就是在水潭边的时候呀,你说我的脚特别好看,不像某些人……” 没等她说完,我赶紧打断:“我什么时候说了,我根本就没有!” “阿宝哥,你说了!” 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你说苗疆姑娘的脚又白又小,不像汉人,脚又大又糙。” 皇甫韵“啪”地把碗放在地上,脸涨得通红。 “他娘的!” 她气得脸红脖子粗,直接爆了一句脏口:“老娘的脚不仅又大又糙,还带脚气呢!鬼不语不是吃得很香吗?你厉害,你也被鬼不语吃个袜子瞧瞧。” 墨非烟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别说了。” “我就要说!” 皇甫韵的声音更大了,满是不服气得吼了起来:“什么又大又糙,老娘脚虽然大,但老娘腿长,腿长你懂吗?” 墨离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端着碗尴尬的走远了。 慈悲小和尚的念珠声停了,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念经。 阿云朵看着皇甫韵,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淡很轻的得意。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她生气了,我不过是说了些事实而已,某些人就急了。” 我没有接话,只能无奈得摇了摇头,继续喂她喝汤。 不过我还挺好奇的,皇甫韵居然这么在乎外貌的评价?她一向大大咧咧,明明是不在意的啊,难道刚才是故意演戏? 不对啊,她演技有这么好嘛? 不知不觉间,夜渐渐深了,火堆也烧得很旺,把营地照得亮堂堂的。 墨非烟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皇甫韵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鼾声都打起来了。 慈悲小和尚盘腿坐着,念珠缠在手腕上,头一点一点的。 墨离靠着树干,闭着眼睛,手指微微动着。 阿云朵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 她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像睡着了,可我知道她没有睡。 果然,下一秒,她就动了。 “阿宝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梦里飘出来的。 “嗯?” 我轻轻应了一声,问她怎么了。 阿云朵小声嘀咕了起来:“你说,张老到底去干什么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没有回答。 “他走得那么突然,连去哪都不说……” 她白嫩的手指在我胸口画着圈,继续挑拨离间起来:“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会不会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别乱说。” 我声音平静得反驳了一句。 阿云朵的声音更轻了:“我没有乱说,你想啊,他刚走,红玉就死了,尸体出现在了我们面前,这也太巧了吧?” 我没有说话,以沉默应万变。 “阿宝哥,你得为自己想想。”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脸,那双狐狸眼在火光中亮得像两颗星:“张老不知道之后还会杀谁,你今天护着他,明天他会不会也对你下手?” 我皱起了眉头,手攥紧了又松开,表现得很紧张。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问阿云朵:“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阿云朵立刻来了兴致,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塞进我手心里。 那纸包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捏着硬硬的,里面似乎是什么神秘的粉末。 “这样,等他回来以后,你把这个下在他的水里。”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放心,这个不会伤害他的性命,只是让他睡一觉。等他醒来,我们已经把事情办完了,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想怪你也怪不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纸包,看了很久后,我把纸包推了回去:“不行,我下不去手。” “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这么做!” 阿云朵继续伸出手,把我的手合上,把那纸包裹在我掌心里。 “阿宝哥,你再考虑考虑。” 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毒药:“我们又不是想伤害他,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而已,如果我能做的话,我肯定不会脏了你的手。” “但他不信任我呀,这件事只能你去做。” 她靠过来,嘴唇贴在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廓上,徐徐善诱:“想想刚刚死去的墨红玉,难道你不难过吗?难道你不怕下一个死的是你吗?” “想想未来,你会拥有我。这一切就是值得的。”她顿了一下,继续蛊惑着我:“只要你想要的话,我还可以给你介绍更多苗疆姑娘,在我们那里,没有一夫一妻的传统。” 她突然伸出了小脚,在我身上的敏感部位摩挲着。 阿云朵以为我是个下流的男人,想要用美色蛊惑我上钩。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引诱着我,一声声呼唤着我:“阿宝哥,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们只是为了自保,不想成为他剑下亡魂而已。况且这个药只是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好方便我们从他嘴里得到真相罢了。” “阿宝哥,相信我,如果红玉姐姐不是张老杀的,我们正好还他一个清白,不好吗?” 最后,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纸包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以为刚刚我在犹豫,她以为她是在不断得想新借口在说服我。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我是在等她,等她彻底相信我,等她觉得时机已到,才配合她演上这一出。 第500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渐渐的,夜深了! 火堆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木炭,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墨非烟漂亮的睫毛长长,呼吸很均匀,皇甫韵的鼾声时断时续,慈悲的念珠声停了,墨离的手指不动了。 阿云朵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轻得像睡着了。 可我知道她没有睡,她在等,我也在等! 远处渐渐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很快,像一只在夜间赶路的夜莺。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阿云朵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似乎已经捕捉到了这个动静。 没过多久,张老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的灰袍上沾着露水,背着三五斩邪剑,胡须有些乱,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他的脚程很快,可走到营地边上,忽然慢下来了。 他看着我们,看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火,还有周围东倒西歪睡着的人。 “你们怎么走得这么慢?”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可更多的是疲惫。 阿云朵从我肩膀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做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张老,您回来了。”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特别乖巧得说道:“我们等您等了好久,你终于平安回来了,阿宝哥这下可以放心了。” 张老没有理她,而是将质问的眼神投向我。 见师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疲惫,我立马拿起了阿云朵的青竹筒,开口道:“师父,你赶路肯定累了,喝点水吧。” 就在这时,阿云朵的手忽然伸过来,巧妙地按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软糯,可她的手很紧:“没错,阿宝哥,张老刚回来,一定……很渴!徒弟的水才有孝心,还是喝你的水比较好。” 她说完,朝我使了个眼神,我立马会意,她是暗示我下毒,将那包药粉放入水袋之中。 那双狐狸眼里有笑,有得意,还有一种狠毒的陌生。 就好像在说:我们的计划终于要成功了! 我点了点头,然后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阿云朵故意站了起来,跟张老开口说话:“张老,您之前去干嘛了呀?怎么这么晚回来,你不知道,我们路上遇到了什么。” 她故意挡在我身前,转移张老的注意力,方便我给水袋下毒。 等我做好一切后,便也站了起来,将水壶递给张老:“师父,喝这个吧,徒弟的水有孝心,也会更甜一点儿。” 张老接过水袋,意味深长的瞥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闪电,可师徒之间的默契让他秒懂。 他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才把水袋递给了我:“谢了,雨生。” 我犹豫了一下,也仰起脖子喝了一口。 阿云朵看着我们都喝水,嘴角的笑都藏不住了。 我把水袋递给了她,她却不喝了,笑着说自己一点儿都不渴。 只见她坐回了地上,整个人往后靠了靠,靠在石头上,像一只终于把猎物咬在嘴里的蛇,在慢慢享受吞咽的过程。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忍不住冷笑起来。 这个蛇蝎女人! 一口一个爱我,一口一个以身相许,结果见我喝水,不但没阻止,反而如此兴奋。 我心底生出的一丝内疚之情,顿时变得烟消云散。 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的结局也必定是害人害己。 就在这时,阿云朵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站了起来,声音甜甜得说道:“对了张老,您累了吧?我去给您打点水洗洗脸。” 她站起来,往溪边走去。 离开我们的视线后,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们,从袖子里摸出了什么。 那是一只四只翅膀的萤火虫,小小的,发着绿光,从她指尖飞起来,在夜空中闪了两下,消失在黑暗中。 我立刻意识到一点,阿云朵在报信! 我看着她放飞那只萤火虫,看着她站在那里,背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纤细、那么柔弱、那么可爱。 可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小白兔,她是一条潜藏在我们这只队伍里的美女蛇。监视着我们,离间着我们,而现在计划圆满完成的她,终于给主人报信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中原有一句古话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以为自己算计了一切,但其实她才是那只螳螂! 而我一直等待的时机,就是她的最后一次通风报信。 这也是她的最后一次利用价值,当这只虫子离开后,我的计划里,她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身后,溪水还在哗哗地流淌,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阿云朵站在那里,赤着小脚,嫩绿色的肚兜裹着丰满的身躯。 风一吹,薄软的布料便轻轻贴在肌肤上,又缓缓飘起,勾勒出几分朦胧又勾人的曲线,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软媚。 我站在她身后喊了声:“阿云朵!” 她突然颤抖了一下,没想到我居然会跟过来。 当她扭过头以后,很快朝我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阿宝哥,怎么了?” “没怎么,你不是要给张老打洗脸水吗?怎么在这里玩虫子?” “我们苗疆喜欢水,看到清澈的水,就控制不住的想要戏耍。”阿云朵解释道。 她话音软软,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天真,可那双湿漉漉的眼,却像浸了蛊一般,直直望着我,勾得人心神不宁。 我的胸口一阵灼热,看来她又开始催动相思蚕了…… 其实我也有想过,要不要继续将计就计,从阿云朵嘴里套出一些情报? 毕竟现在的她,以为我们已成瓮中之鳖,应该是最放松警惕的时候,或许可以让她吐出阿红药的秘密。 但一个从苗疆走出来的蛊师,从小被灌输了“师父就是天”的理念,恐怕宁可死,也不会出卖阿红药。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只萤火虫已经飞走。 阿红药很快就会知道,计划已经成功了。 她会以为张老身中剧毒,以为我们都被阿云朵控制了,以为一切都会按照她的剧本发展。 而我们只要慢慢磨刀,就够了! 第501章 魔女的狂想曲 突然间,阿云朵主动拉起了我的手:“阿宝哥,刚刚那只萤火虫看到了吗?特别漂亮,可惜被你给吓走了。” “下次再遇见,抓来给我好不好?” 一听这话,我都震惊了。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阿云朵,她却浑不在意,依旧拉着我的手,随手打了些清水提着往回走,神色自然得仿佛真的只是单纯想回去给张老洗脸。 这下轮到我发懵了:这女人到底还要藏多久? 非要等着我们集体毒发,她才肯卸下伪装,露出獠牙吗? 回去的时候,张老正盘膝而坐,灰袍铺在地上,三五斩邪剑横放在膝头。 他的脸色不太好,其实他从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但这会儿眼睛下面的青黑比之前更深了,嘴唇也有些发白。 可他坐得很直,脊背像一把出鞘的宝剑。 “我们必须尽快返回斩龙队。”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弥渡山的事情不用再管了,截教已经全部退出,会有新的援军负责这片区域的善后工作……” 这会儿大家已经都不睡了,静静得守在一边,等候张老下达命令! 张老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继续补充了一句:“不过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 “更重要的事……是什么?” 皇甫韵火急火燎得开口。 然而就在这时,张老忽然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他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仿佛遭受了莫大的痛苦。 与此同时,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不是那种一点一点慢慢皱起来的,而是突然拧在一起的,像是被一只魔手给攥住了心脏。 他的嘴唇张开,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可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好似漏气一样的声音。 “师父!” 我立刻飞扑过去。 墨非烟跟皇甫韵也不约而同得跑了过来,哪怕是慈悲小和尚也猛地从地上弹起,念珠都甩飞了。 墨离一步跨到张老身边,手按在他的脉搏上,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张老身子猛地一颤,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师父!你怎么了?” 这下我更着急了,只见他吐出来的血并非鲜红色,而是一抹暗红,夹杂着黑色的血块,溅射在地上。 他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往前栽倒。我慌忙伸手去扶,只觉一股沉如巨石的重量压在肩头,几乎要将我压垮。 “雨生,你对为师做了什么?” 张老不可置信得望向我,眼神里满是震惊。 我咽了咽口水,像是后知后觉一般,心虚得回答道:“是,是水吗?” 然后我下意识得看向了阿云朵,阿云朵没有动,反而往后退了几步,端详着我们,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种甜甜软软的笑,是一种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可以尽情展露本来面目的笑。 她抱着胳膊,歪着头,眼神淡漠,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戏。 原来是这样,她刚刚还在伪装,就是为了彻底确认自己是真的赢了。 我愤恨得盯着她,目眦欲裂得吼道:“阿云朵!你不是说,这只是让张老暂时失去功力的药吗?” 言外之意就是,我承认了是自己给张老下了药,但我以为只是让张老暂时丧失行动力而已,并不会真的伤害到师父的身体。 阿云朵捂着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满是嘲讽得说道:“蠢货,这你也信?” 她的笑声不大,可在寂静的山涧里,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愤怒得吼道:“你耍我?” 说话间,我的手按上了万仞剑的剑柄,浑身上下都流露出一股控制不住的愤怒,怒意甚至争先恐后得从骨头缝往外涌出。 “耍你怎么了?谁让你那么笨,那么色,我说什么就信什么。” 阿云朵玩弄着自己的一缕秀发,宛若一个挑衅的小妖精。 我的牙齿咯咯作响,拧着眉喊道:“就算师父中毒了,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我的声音在发抖,可我尽量让它听起来很稳:“你觉得你一个人,可以打得过我们一群人吗?未免太自负了!” “阿宝哥,我可没有这么说哦。” 阿云朵歪着头看着我,那双狐狸眼里满是得意:“不过,我觉得我应该提醒你们一句,你们以为自己喝的蘑菇汤,味道那么鲜是怎么回事?居然一点都没有怀疑过吗?” “美人刀,刀刀催人命。” “越迷人的越危险,越美味的汤啊,越要命!” 她的目光从我们每个人脸上扫过,像在清点猎物一般,渐渐露出毒蛇的獠牙:“那些蘑菇,是我亲手采的,亲手洗的。亲手放进锅里的。” 她捂着嘴,笑了一下:“你们吃得那么香,我都不忍心打断你们呢。” 不知道是不是她言语的暗示,还是迷药开始发挥作用了,就在这时,我发现自己的双腿开始发软。 不是那种站久了酸胀的软,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化的软,像有什么东西在把我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抽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可它们不听使唤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在指挥它们。 “我的头好晕。” 耳边忽然传来墨非烟的声音,原来她也站不住了。 只见她扶着旁边的石头,身体往下滑,膝盖磕在地上,可她咬着牙没有倒下去。 皇甫韵也痛苦得捂着自己的头,好像快要失去意识了。 慈悲小和尚已经坐在地上了,这一次他不是盘腿坐的,而是双腿摊开背靠着石头才勉强坐住,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墨离还站着,可他只是强行使用的墨家的炁在压制毒性。 所有人里,只有阿云朵完好无损! 她站在那里,赤着小脚,肚兜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开在乱葬岗上的花。 “我就说嘛,时间到了,一个个可真能撑。” 她看着我们,看着我们一个个倒下,嘴角的笑越来越深。 就在这时,阿云朵走了过来,站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我跪在地上,膝盖陷在碎石里,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腿就是不听使唤。 下一秒,她缓缓抬起脚。 02020202那只本该洁白细嫩、惹人怜惜的小脚,就这样毫不留情地踩在了我的脸上。 她的脚底很凉,还带着泥土的味道,最可恨的是,她居然用自己的脚趾在我脸上碾了一下,像在碾死一只蚂蚁。 “邱雨生,我忍你很久了!” “要不是因为你,跟修罗之子有些渊源,我真的很想……”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情话,吐出来的字却没有一丝温度:“我真的很想杀了你!” 第502章 越挣扎,越兴奋 阿云朵低头看着我,那双狐狸眼里没有之前的温柔,没有之前的依赖,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打量。 最后变成了一股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不过,我就喜欢要强的男人,你还算对我的胃口!” 她的脚从我脸上移开,踩在地上,看着我继续说道:“所以,乖乖跟我回去,你还能做我的丈夫,我的身子还是你的。” 我很想说什么,但只能皱着眉仿佛意识已经不清楚了。 就在这时,阿云朵忽然蹲下来,和我平视,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捏住我的下巴,像是在捏一个玩物。 “但是我只能留你一个,这里的其他人都必须……”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些东倒西歪的人,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墨非烟靠在石头上,脸色惨白,可她盯着阿云朵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要把人碎尸万段的冰冷恨意。 皇甫韵趴在地上,慈悲小和尚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在念经。 墨离勉强召唤出子午鸳鸯环护在众人身前,胸口剧烈起伏着。 所有人都静静得听着阿云朵,最后吐出来的那几个字:“都得死!所有人除了邱雨生以外,都得死!” 下一秒,阿云朵从我腰间拔出了万仞剑,剑出鞘的声音很清脆,在寂静的山涧里回荡。 她握着我那柄剑,剑尖对着墨非烟的胸口,比划了一下,又移开,对着皇甫韵的脖子,比划了一下,又移开。 “你要做什么?” 我撑着一口气,瞪向阿云朵。 阿云朵居高临下得俯视着我,说道:“还不明显吗?我的傻哥哥,我准备用你的剑,一一杀死他们。”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过,你说是割喉好,还是刺穿心脏比较好?” 她歪着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变态!冷血,蛇蝎美人!” 我一个词一个词得往外蹦,阿云朵却笑得更开心了:“谢谢阿宝哥,都这个时候了,还知道要夸我漂亮。” “哼!” 我扭过头,懒得跟她争辩。 阿云朵清了清嗓子,换了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到时候,等斩龙队情报人员赶来,会认真记录下来这里发生的事情。” “张老的爱徒邱雨生,背叛组织,勾结截教,毒害恩师,杀害同僚!先后害死墨离、墨非烟、皇甫韵跟慈悲小和尚,手段残忍,罪大恶极。” 她笑了,那笑容很美,很甜,像一个少女在憧憬自己的婚礼。 “到那个时候,你还有回头路吗?邱雨生,只有我要你,从今以后,你只能乖乖做我的狗!” “做梦!” 我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可真阴啊,阿云朵,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阿云朵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她的手伸过来,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颊,那动作很温柔,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看你这么帮我的份上,告诉你也没关系。” 她的声音很轻,轻的像噩梦的低语:“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古老传说吗?我的师父阿红药,需要找到修罗之子,打开哀牢山的封印之门,拿到仰阿莎的眼泪,获得阿修罗的力量。”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忍不住亮了一下,捂着嘴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吧,阿老已经死了,死在了他闭关的密室。” 我的瞳孔不由得缩了一下,脱口而出:“什么?阿老死了?也是阿红药杀的?” 阿云朵没有直接回答。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得意,有骄傲,还有一种“你终于问到了”的满足。 “总之,接下来用不了多久,师父就会公布他的死讯,执掌苗疆,清洗掉那批不听话的长老,让苗疆重新回到血雨时代。”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狂热在闪烁:“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们就是她的左膀右臂,就可以呼风唤雨,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 “如果我不愿意呢?” 我冷冷得看着她,打破了她的美梦:“我对成为你师父的左膀右臂不感兴趣,至于呼风唤雨,我又不是农民,要风雨干嘛?” 听到这话,阿云朵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然后她猛地抬起脚,一脚踢在了我的胸口上。 那一脚不轻,我整个人往后仰,后背砸在地上,碎石硌进肉里,疼得我闷哼一声。 她跟上来,一脚一脚地踢在我身上,明明那只脚很小很白很嫩,可那踢下来的力道,简直比铁锤还重:“你找死,你找死!你找死……” “居然敢忤逆我,居然敢忤逆我,居然敢忤逆我!” 她一边踢一边骂,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渐渐的,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红,是兴奋的红,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红。 这女人是个变态吧,踢我居然把自己踢得爽了? “你到底要干嘛?” 我一边忍受着她的发泄,一边暴吼了一句。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云朵终于踢累了,喘着气,分开双腿坐在了我身上,低头看着我。 她的头发散落下来,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有红晕,胸口起伏着。 她看起来像刚做完一件很愉快的事,整个人都在发光,甚至开始解我的裤带。 “你越挣扎我越兴奋,好不容易可以……咱们就当着他们的面,生一个小蛊师吧!” 当她把话说了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阿云朵的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是那种害羞的捂,是那种想忍住什么的捂。 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点,瞳孔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一滩血从她的指缝里慢慢渗了出来。 那滩血是黑色的,一看就是中毒了。 阿云朵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黑血,不由得愣住了:“这……这不是我的鸩羽千夜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在发抖。 就在这时,阿云朵猛地抬起头,看向了张老。 张老盘膝坐在那里,灰袍上还有刚才吐出来的血迹,可他的腰直了,脸上的惨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无波的表情,像在看一出戏终于演到高潮来到了应有的结局。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然后开口道:“贫道只是咬破了舌尖。” 一听这话,阿云朵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什么?” 她不可置信得瞪大了眼睛。 张老淡淡得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贫道没有中毒,只有你,才是真的中毒了!” 第503章 阿云朵之死 阿云朵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当场石化了,她不停得摇着头,喃喃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以为自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结果却变成了万众瞩目的一个小丑,后果不堪想象。 与此同时,墨非烟突然从石头旁边站了起来,皇甫韵也从地上爬起来了,把刀从土里拔出来,慈悲小和尚阿弥陀佛了一声。 就连努力压制‘毒性’的墨离,也不喘了,神态自若地打量着阿云朵。 攻守之势,易也! 现在我为刀俎,阿云朵为鱼肉。 所有人都冷冷得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死人,阿云朵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从青变成了灰。 她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刺耳得大叫:“毒药,我明明下了的,毒蘑菇你们明明吃了的!” “毒蘑菇确实下了。” 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胸口被她踢的地方还疼,可我却蔑视得看向了她:“但墨离叔叔打来的那只竹鼠,肚子里塞了解药,加热煮沸,刚好能化解毒性。” 阿云朵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转头看着墨离。 墨离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孩童在经验老道的前辈面前,玩了一出不入流的把戏。 “那只竹鼠是我特意抓的。” “里面放了九里一青叶。” 墨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墨家跟苗疆世世为敌,怎么会没有克制你们毒药的良方?” 阿云朵忍不住退了一步,她又转头看向张老:“那水……牛鼻子老道明明喝了……” 张老从地上站起来,他将三五斩邪剑插回背上的剑鞘,整了整斗篷,整个人的动作没有一丝中毒后的虚浮。 “小妮子,你挡在老夫身前之时,堵住老夫视线之际,以为自己的后背长了眼睛吗?” 他看着阿云朵的眼睛,一字一句得说道:“你的水,才是真正被下了药。” 阿云朵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纸一样,像极了她脚底下那些被踩碎的石头粉末。 她的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 阿云朵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完了,她开始露出了可怜兮兮的表情,但没等她说完,我就打断了她:“我给过你机会。” “如果你下的毒真的只是让人失去行动力的迷药,如果你中途阻止了我把水拿给师父喝,说明你的良心还有救。” “但你没有,你的死刑是自己宣判的。” “你亲手杀死了自己!” 听到这话,阿云朵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单纯的眼泪,而是那种一直支撑着她的,原本觉得自己赢了的信仰。在最后一刻才发现,其实那信仰早就没了。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的手伸进腰间的蛊袋里,在摸什么东西。 万仞剑还在她手里,她握着我那柄剑,剑尖指着我,可她的手在抖,剑也在抖,情绪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激动:“你……” “邱雨生,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你怎么能……” 她话音未落,我已经使出一招‘海底捞月’,动作飞快的攥住了万仞剑的剑身。 剑刃瞬间切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涌出,我却并没有松开。 而是猛地一拽! 阿云朵再也握不住剑柄,万仞剑脱手而出。 我反手接住,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亮白的光,剑势快如闪电,根本不给她半点反应的机会,已经斩断了她探入蛊囊中的那只手。 咔嚓! 那只手瞬间脱离了阿云朵的身体,飞了出去,指尖还在半空中微微抽搐。 下一秒,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不是黑色的血,是一抹鲜红的血。 阿云朵愣了片刻,然后她整个人立刻惨叫起来,那声音尖锐刺耳,撕心裂肺! 她抱着断掉的手腕,满地打滚。 血从她的指缝里涌出来,淌在她赤着的脚上,绽开一朵刺目的花。 阿云朵痛得整个人在地上打滚,痛不欲生得喊着:“我的报信虫。”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已经散了:“我的报信虫还没放出去……你不能杀了我。” “不!你的假情报,早就飞出去了。” 我找准目标,将地上的那只虫子碾死,居高临下得望着她:“从你放出第一只萤火虫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帮我们了。” 阿云朵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一直在骗我!” 我冷冷一笑:“没错,你觉得我为什么现在才跟你撕破脸?只不过你把我当工具,我也把你当工具罢了。” “很快,你的师父阿红药,就会收到一条假情报。她会以为计划圆满完成,会以为我们都中了毒,会以为你控制了我。”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她,冷冷得说道:“我们会等着她,自投罗网!” 阿云朵在地上抽搐着,血从她的断腕处涌出来,流得满地都是。 她那张千娇百媚的脸已经没有了血色,嘴唇发紫,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新的报信虫被我踩死了,而旧的那只已经带着假情报飞了出去,再也不会回来。 “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给你做牛做马……你放过我,好不好?” 我没有说话。 “阿宝哥,我给你当奴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我还可以给你……给你介绍好多好多苗疆的姑娘……你不是喜欢苗疆姑娘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风情万种的狐狸眼,此刻像两口干涸的井,里面没有水,没有光,只有一种像被逼到绝路上的野兽垂死挣扎,本能得发出一声声的哀求。 我叹息了一声,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慢慢停止了抽搐。 她的眼睛还睁着,瞪着我,瞪得很大。瞳孔散了,眼球表面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膜,可那膜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恨!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到死都不会消的恨。 “邱雨生,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阿云朵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十二个字很轻,轻得像风,可我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然后她不动了。 血还在流,从她的断腕处,从她的嘴角,从她的鼻孔,从她的耳朵流出来,是七窍流血,和她师父的毒药一模一样。 她死在自己下的毒药里,死在了自己编织的网里。 第504章 上门女婿 我站在阿云朵的面前,眼睁睁看着她咽气。 一时间,我感觉有些恍惚,甚至有些羞愧。 万仞剑还握在我的手中,剑尖滴答滴答的流着血,是阿云朵的血。 是我太妇人之仁了吗? 她都想杀我,杀了师父了,我居然有些面对不了她的死。 这时墨非烟走了过来,她站在我旁边,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是握得很紧,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安慰我,给予我力量。 倒是皇甫韵走过来后,低头看着阿云朵的尸体,啐了一口:“活该,害人终害己的小表子。” 慈悲走过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他没有看阿云朵的脸,只看着她的尸体,念了一遍《地藏经》。 在他心里,阿云朵已经不再是设计冤枉他的坏女人,而是尘归尘土归土,需要超度的一缕人间孤魂,往事早已随风而逝。 墨离跟张老突然看向了我,默契开口:“刚刚她说的那些话……” “也不完全可信!” 我深吸了一口气,接过话茬道:“阿红药到底是不是想要通过修罗之子,找到仰阿莎的眼泪,获取阿修罗的力量,我不清楚。但是阿老身为苗疆之首,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干掉吧?” “阿云朵说,阿红药已经杀了阿老,我不太相信。” 墨离拧了拧眉头,声音也不自觉沉了几分:“但是毫无疑问,阿红药是个极有野心的女人,她肯定是想杀死阿老的,毕竟阿老死了,万毒窟就空了。谁能进去,谁就能掌控苗疆所有的蛊。” 所以,她的确具备杀人动机,只是不确定是否真的能得手罢了…… 我点了点头,叹息了一声:“无论如何,咱们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阿云朵是阿红药的一颗棋子,一颗被喂了毒药,但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张老看着阿云朵的尸体,沉默了很久后,说道:“埋了吧。” 尽管阿云朵曾经想要谋杀张老,但张老却没有那么深的仇恨,反而希望阿云朵入土为安。 “师父,您不恨她吗?” 我问张老。 张老淡淡一笑:“仇恨只会让心变得沉重,让一个人觉得疲惫。常清常静,才是我辈真正想要追求的境界。” 彼时我还不能理解,因为我根本达不到那种境界,直到后来我开始被仇恨填满,才渐渐醒悟,贪、嗔、痴、爱、恨是真的会让一个人的心变得沉重,不得解脱…… 后来,我帮墨离他们一起去挖了坑,慈悲小和尚就蹲在阿云朵旁边,把她的手脚摆正,将她的眼睛合上,然后念起了经文。 他念经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为天地间某个寻常的生灵祈祷,不悲不喜,不怒不恨,不管死者生前是好人还是坏人? 最后,做完这一切后,我站在溪边,把万仞剑伸进水里,打算好好洗掉上面的血。 血在水里散开,一缕一缕,像红色的丝线,被水流冲走,冲向下游。 墨非烟站在我旁边,轻声道:“你给她机会了。” 她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希望我不要多想,不要给这次杀人添加任何的心理负担。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对,我给了。” “但是她没接。” 墨非烟回道。 我重复了一声:“是啊,她没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从水里捞起我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道被剑刃切开的伤口。 她从袖子里撕下一块布条,缠在我的掌心上,缠得很紧,很仔细。 然后,她问我:“疼吗?” 我摇了摇头:“不疼。”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缠。 溪水哗哗地流,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我突然想起阿云朵的那双小脚,总喜欢赤着踩在地上白皙粉嫩的脚。 那双脚再也不会走路了,但是也再不会踩在我脸上了。 “你不会怪我吗?” 我转头看向墨非烟,追问道:“明明只是演戏,但现在她死了,我却好像并不是那么开心。” “这说明你有心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演了那么久的戏,相处了那么久,如果她只是离开,我相信你肯定没有任何的情绪激动。偏偏她变成了一个死人,还是死在你手上,你不能释怀才是正常,要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不就太可怕了吗?” “邱雨生,你是人,我也是人,所以我能理解,也能明白你此刻的感受。” 看着墨非烟的眼睛,我忍不住靠近,凑上前亲吻了一下她的眼角,认真得说道:“谢谢你,谢谢你懂我。” 我喜欢她的任性清冷霸道,可她的温柔体贴,在此刻真的很诱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放下,毕竟接下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阿红药还活着,墨翁和九连环生死未卜,秦岭的事还没有答案,哪有那么多的时间浪费在一个死人身上? 是的,阿云朵已经彻底死了,她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能挑拨离间了。 等我们返回队伍的时候,皇甫韵忍不住看向了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一种松了口气的疲惫,也有一种“你终于下手了”的了然。 “邱雨生,你可真狠。”皇甫韵托着腮帮子,打量着我说道:“面对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都能下得去手,真可怕!” 我笑了一下,把万仞剑插回腰间的剑鞘后,说道:“不知道是谁,一路上喊着要将小狐狸精千刀万剐的,怎么等我真下手了,有的人又喊冤了?” 想到这里,我又补充了一句:“之前我干爹邱大逵教过我一句这样的话,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如果不杀了阿云朵以绝后患,等她报了信,被动的就变成我们了。 皇甫韵没接话,可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就在这时,墨离走了过来,站在我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的时候,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光,除了赞许欣赏外,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认可。 “有勇有谋,小子,以后你前途肯定不可限量!” 墨离情不自禁得拍了拍我的肩膀,目光在我身上顿了一下后,又从我脸上移到了墨非烟的脸上:“难怪我爹一直很欣赏你。可惜,你要是墨家人,我们都可以退休了……” 张老盘膝坐在石头上,正在闭目调息,听了这话,忍不住睁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 “我这徒弟,不也算是半个墨家人了吗?” 墨离看了张老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郑重得说道:“不,我改变主意了,想娶我的掌上明珠,必须当上门女婿!” 张老的笑容僵了一瞬:“什么?上门女婿,不行!雨生走了,我龙虎山的衣钵谁来继承?” 第505章 墨家,非攻部队 我跟墨非烟尴尬的对视了一眼,就听到墨离继续开口了。 “你可以再收一个徒弟。” “再收一个?呵呵,说得轻巧。” 张老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半度:“你以为好苗子是地里的白菜,想拔就拔?” “那就让雨生兼着。” 墨离提出建议:“白天在龙虎山念经,晚上回墨家机关房。” “念经?我龙虎山可没一整天都念经的习惯。”张老摆了摆手。 “那就画符。” 墨离似乎真的想要我当上门女婿,居然跟张老吵起来了。 你一言我一句的,声音越来越大,谁也不让谁。 墨非烟站在旁边,脸从脖子红到耳根,可她并未走开,也没让他们别吵了,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其实一直暗暗打量着我脸上的表情,似乎想知道我更喜欢待在哪里。 皇甫韵则在一旁看热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慈悲小和尚低着头念经,可他的念珠捻得比平时快了很多,肩膀还在微微抖。 我可不希望自己敬爱的长辈就这么谈崩了,于是赶紧咳嗽了一声,说道:“那个……师父,您不是饿了吗?” 张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墨离,将那口气咽了回去,重新盘膝坐好。 “嗯,是饿了。” 我如释重负,转身去生火做饭。 背包里还一点馕饼,还有一些没来得及下锅的那些野菜。 这些野菜虽然其貌不扬,却蕴含着大自然赋予的清甜滋味,只要使用合适的料理手段,就能化腐朽为神奇。 我将野菜洗干净,切碎了,再把饼子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开始用文火煮山珍碧玉粥。 没一会儿,锅里就冒出了腾腾的热气,在这片刚刚死了人的山涧里,那股味道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可它确实很香! 张老接过我递过去的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他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了,整个人也自然而然的放松下来。 他把一碗粥喝完了,把碗递给我,又盛了一碗。 “我又见了截教一面。”他忽然开口。 听到这话,我的手不由得停了一下,期待张老接下来的话。 “他们短时间内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了。”张老吹了吹碗里的粥,喝了一口,继续道:“甚至会成为……” “朋友。” 我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什么?” 张老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碗粥喝完,把碗放在旁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移话题:“另外,我收到了斩龙队的信号,赶来接应我们的援军已经抵达弥渡山了……” 他看着我,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是一种长辈在看着晚辈长大时会有的那种欣慰:“人,你应该都很熟悉。” 我期待得看向张老,张老顿了一下,看向了墨非烟:“墨老不仅赶来了,还带来了‘非攻’。” 一听这话,墨离端着碗的手停住了,墨非烟盛饭的手也停了。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张老,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除了震惊跟难以置信外,还有一点点敬畏。 “‘非攻’?”墨离的声音有些发涩,情绪有些复杂:“我爹居然调动了‘非攻’?” 张老点了点头。 墨非烟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光,除了兴奋外,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是那种“敌人这下要完了”的笃定。 “什么是‘非攻’?” 皇甫韵在旁边忍不住问。 墨离深吸一口气,这才解释道:“‘非攻’是墨家最神秘也是最强大的特种部队。” “这支部队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存在了,但是只接受每一代墨家巨子的命令,要调动这支部队,需要世代传承的墨玉虎符。” “墨玉虎符?”皇甫韵的眼睛不由得瞪大了一点。 墨离点了点头,继续道:“那是墨家巨子的信物,一块由塞北墨玉雕成的虎符,一分为二。巨子持一半,‘非攻’的领袖持另一半,合在一起,才能调动‘非攻’。”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山上,像是透过那些山石树木,看见了什么很久远的东西。 “其实‘非攻’不是一支简单的力量,它包含了许多部队!” “就比如牵机部,是专门负责制造和改良军用器械的。连弩、飞箭、木鸢、火油柜、神机火铳、包括每一份火药里硝石和硫磺的配比等等,这些都是出自牵机部的手笔。” 说到这里,他看了墨非烟一眼:“烟儿,你之前出任务带的五猖兵马,也是牵机部制作的。” 墨非烟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还有就是昆蚑部。” 墨离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他们是历史上最早的生物专家,养蜂,养蝗虫,养各种各样的毒物或者益虫,总之是一群有特殊爱好天赋异禀的怪人。” “长平之战前,秦国派上将军桓齮率军二十万伐赵,大军压境,粮草如山。赵军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那时候墨家出手了,派出了昆蚑部!” “彼时昆蚑部的统领是个女人,姓姜,没人记得她的名字,都叫她姜姑娘。她带着五十名弟子,背着蜂箱和虫笼,趁夜摸到了秦军粮仓所在的山谷。” “没人知道她们怎么做到的,只知道第二天早上,秦军发现自己粮仓空了,不是被烧了,而是一夜之间被吃光了。” “铺天盖地的蝗虫从山谷里飞出来,遮天蔽日,不断繁衍,连太阳都看不见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对军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秦军断了粮,只能不战而退,就连上将军上将军桓齮也在撤退时被赵将李牧斩杀,那是秦国伐赵的最惨痛的一次失利!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在此以后,秦军有十年都不敢侵犯赵国边境,赵国也因为墨家得到了短暂的和平。” 皇甫韵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蝗虫?那东西也能打仗?” 墨离‘嗯’了一声,声音很沉:“在昆蚑部手里,万物皆可为兵。” “最后就是影杀部。”他的声音沉下去了,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影杀部人数最少,却也是墨家最神秘的存在,主要负责刺探情报,进行小规模斩首行动。” “九连环,就是影杀部出身!” 我们面面相觑,看来这支叫做‘非攻’的部队的确藏龙卧虎。 墨离淡淡的笑道:“能将‘非攻’调过来,说明我父亲这次断然不会放过罪魁祸首了!” 第506章 援军已至 张老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墨老的性格,注定了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曾经伤害同袍的人!” “对了,雨生,除了带头的墨老,其他人你也很熟悉,都是你的……小团伙。” “小团伙?”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眼前立马浮现出几道熟悉的身影。 不等我激动开口,张老已经一个个地念出了那些名字:“阿娅琳,小九九,薄荷,他们都来了。”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些曾经跟我一起在哀牢山出生入死的兄弟,从张老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脑子里某个落满了灰的宝匣。 我想起阿娅琳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可当我们真的遇到困难,她却不惜性命也要守护同伴,哪怕断臂自残! 我想起小九九那张知天地通古今的嘴,明明他最爱明哲保身,却为了小队,喷出了生命中最烈的一把火! 我想起薄荷那副永远温柔的样子,总是在我们受伤时递上药,总是在我们战斗时甘当血包。 想不到,这次他们居然都来了。 张老的声音还在继续:“总部对我们这次的行动非常赞许,不仅成功救出了墨家小队,转移走了尸潮,拯救了弥渡县的百姓,还发现了阿红药的阴谋。” 他顿了一下,看向我说道:“这说明武曲星并没有选错它的星主!”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那几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却像石头砸进深潭。 “雨生,总部希望你可以建立起斩龙队的下一代力量,未来……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说到这,张老不知如何开口:“这或许,就是派来的都是那劳什子小队的原因。” 我忍不住笑了,告诉师父:“叫哀牢山疯狗小队!” 突然间我想到了什么,赶紧补充:“对了,我们疯狗小队还会有新成员。” 我转头看着皇甫韵,她正蹲在溪边洗脸,感觉到我的目光,猎人一般迅速抬起了头,水珠从她脸上往下淌。 她的脸被冷水洗得发红,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獭。 “干啥?” 在对上我的目光时,皇甫韵下意识开口。 “我问你,要不要加入我们疯狗小队?”我朝着她大声开口。 皇甫韵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后槽牙:“我不早就是了?不敢说能当第一疯狗,但是绝对不会倒数。” 我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慈悲小和尚。 他盘腿坐在石头上,念珠缠在手腕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睁眼,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贫僧……” 他顿了一下,虔诚开口:“阿弥陀佛,贫僧求之不得。” 那就是答应了。 我转过头,看向张老:“师父,麻烦您给带队的墨老发个消息。” “你想要说什么?”张老微微皱眉。 “我希望墨老暂时不要跟我们汇合,暗暗跟在我们二十里外。” “哦?” 张老的眼睛眯了一下,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解释道:“阿红药毕竟是一等一的高手,我们明牌太多,一股脑全砸下去,可能会付出很大的牺牲。” “还不如握着一张底牌,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打出去!” 张老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后,就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于是答应了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咬破手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他的字很小,很密,我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只见他把黄纸叠成一只纸鹤,放在掌心,吹了一口活气。那纸鹤的翅膀动了一下,然后从他掌心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朝南边飞去了。 我看着那只纸鹤消失在天际后,转过头,重新看向了张老:“对了,师父,我要提醒你一下,接下来您就是伤员了。” 张老笑了,完全明白我的意思:“我知道,为师现在中了鸩羽千夜,目前全靠一口真炁吊着。” 我嗯了一声,看向所有人:“没错,现在我师父中了毒,危在旦夕。” “墨离叔叔,接下来得麻烦您背着我师父走路。” 墨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我又看向墨非烟他们,嘱咐道:“等之后见了阿红药,你们都能少说话就少说话,其他全靠我来编。” 墨非烟很聪明,应该不会露马脚,而且这段时间配合我演戏,她的演技已经炉火纯青了。 慈悲小和尚不会撒谎,到时候他就继续念自己的经就行。 想到这里,我的目光不由得落在皇甫韵脸上:“主要是你,你一定要少说话!” 皇甫韵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在说“为什么主要是我”,可她没说出来,反而很配合得回答:“行,我不说话,我就把自己当哑巴行了吧。” “你当不了哑巴。” 我摇摇头,说道:“你当保镖,往那一站,脸一板,刀一横,比说话管用。” 皇甫韵想了想,觉得这话像是在夸她,嘴角又翘起来了。 我们准备动身,我忍不住朝着一个方向瞄了一眼。 阿云朵的尸体已经被埋了,坟头堆了几块石头,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风吹过的时候,坟头上的几根野草晃了晃,像是在跟故人告别。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墨离把张老背了起来,张老趴在他背上,灰袍垂下来,遮住了墨离的腰。 他的手搭在墨离肩膀上,三五斩邪剑挂在背上。 尤其是张老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看起来真的像一个中了毒的老人。 这样慈爱友善的画面,让我觉得甚是美好,这俩长辈也算是和好了吧? 我们沿着溪边的小路往南走,前方通往狮子沟。 阿红药想必已经在等我们了,等着阿云朵的报信虫,等着“计划成功”的消息,等着我们一个个落入她的陷阱。 她会等到的。 只不过,等来的绝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我走在队伍中间,掌心里那道被布条缠着的伤口还在疼,一抽一抽的,可我没有解开它。 那点疼,可以让我清醒。 墨非烟走在我旁边,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没有缩回去,她也没有缩回去。 我们就那样走着,手指挨着手指,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借着对方那一点温度确认自己还活着。 皇甫韵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大,像一只在山林间巡视领地的老虎。 慈悲小和尚走在最后面,念珠捻得很慢,嘴唇翕动着,念着什么平安的经文。 前方,是天罗地网! 但是二十里外,墨老已经带着非攻部队,带着阿娅琳、小九九、薄荷他们,正沿着我们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地跟上来。 他们可能不知道我们这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我们需要他们。 底牌,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才能翻开! 第507章 烽火狼烟 路上的时候,我把地图打开了。 那张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了,边角被汗水浸得发软,可上面的线条还依稀清楚。 我的手指从我们所在的位置往南划,划过一道山脊,跃过两条溪流,停在了一个标注着‘狮子沟’的红叉处。 “还有三十里。” 我抬起头看向远方,心里盘算了一下:“如果速度够快,我们下午就能赶到!” 墨非烟下意识得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也点了点头:“应该差不多。” 倒是皇甫韵将那个巨大的背囊往上一顶,咧嘴笑了:“三十里?那还不是一顿饭的功夫?” 这皇甫韵,口气可真不小。 咱们走的可是山路,哪有那么顺。 我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一点蓝光从南边飞了过来。 那抹蓝光很淡,就像夏天夜里萤火虫尾巴上的那一点微光,可在正午的阳光下,它蓝得有些不正常。 而且它飞得很稳,不像被风吹的,仿佛长了眼睛,特别有方向感。 渐渐地,它越飞越近,越飞越近,最后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抹蓝光居然是一只小蝴蝶! 那只蝴蝶的翅膀呈透明的蓝色,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画上去的。 它的触角轻轻晃了晃,停在我的肩膀上不动了,好像在休息,但它的翅膀却在发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在呼吸,又像在传递什么特殊的信号。 “是苗疆的传音蝶。”墨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主动告诉我:“一般用来传递消息的!” 我伸出手指,那只蝴蝶从我的肩膀上飞到我的指尖上,翅膀扇了两下,又停住了。 它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味,还混着一点点清新。 这股体香有些熟悉,我眼前立马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是她,阿娅琳!” 我把那只蝴蝶轻轻托起来,放在掌心,它的翅膀还在发光,一明一暗得闪着,像在说“我到了,我们都到了”。 “疯狗小队们已经集齐!” 我看着那只蝴蝶,像在跟它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谁敢欺负我,疯狗们就会打回去,杀它个屁滚尿流!” 我忽然想起了斩龙队总部食堂的那一幕,那时候阿娅琳被苗疆弟子欺负,结果那两个坏胚还好意思颠倒黑白,最后找来了阿红药为他们主持公道。 原本以为阿红药作为苗疆长老,起码能分辨是非黑白,结果赶到以后,阿红药居然公报私仇,要替那两个嘴巴又臭又欠的弟子找回场子,逼迫阿娅琳下跪道歉! 阿娅琳不从,她就威胁阿娅琳要把她扔进万毒窟尝尝万毒噬心的滋味儿,甚至还侮辱了阿娅琳的娘亲。 因为阿娘被侮辱,一直忍耐的阿娅琳终于爆发,即使断臂也不退不让。 阿红药以大欺小,不惜放出毒烟偷袭阿娅琳,结果小九九看不过眼,直接出手了,一团烈火烧向了那团白烟。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而这次我跟薄荷也全部站在了阿娅琳的身前。 “因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是从哀牢山尸山血海里一起杀出来的朋友!” “我们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我们绝不会……” “让你伤害到我们中间的任何一个!” 这番话仿佛就响在耳边,那天发生的画面也好像就在眼前,我忽然感觉胸中热血激荡,仿佛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从那天起,疯狗小队成立了,我们都是疯狗小队的人。 其中一个被欺负,其他的就会站出来。 而现在,我有难时,我的伙伴们就要来了,疯狗小队一往无前! 我把那只蝴蝶轻轻放在肩膀上,让它停在那里。 它的翅膀还在发光,一明一暗的就像一盏小小的灯,照着我往前走。 我站起来,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心里的那股劲一下子提上来了,腿也不酸了,脚也有力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 “走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加快速度,咱们一起给阿红药那个老娘们送终!” 我们走得很快,比之前快得多。 皇甫韵在前面化为虎形带路,她的化兽之术在这种山林里就是天生的路引,哪条路好走,哪条路有危险,她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墨离背着张老,张老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好似真的中了毒。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转过一个山坳后,我发现山那头有烟。 不是那种普通的炊烟,毕竟这山里也不可能住人,我看到的是那种粗壮浓烈,仿佛一根黑色的柱子顶在天上的烟。 它从山那边升起来,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可那柱子的根部粗得吓人,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烧了很久。 “那是什么?” 我停住脚步,情不自禁得警惕起来。 墨非烟也停住了,她眯着眼睛看了几秒,脸色不由得变了:“不会是狼烟吧?” “就是狼烟!” 墨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沉的:“还是墨家的烽火狼烟!”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了墨非烟。 墨非烟忍不住皱起眉头,喃喃了起来:“烽火狼烟?这是我们墨家的求救信号,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点燃的。” “墨家的烽火狼烟?说说看。”皇甫韵起了好奇心,问道。 墨离看着那柱黑烟,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段很久远的记忆,然后娓娓道来了一段尘封的历史:“这还要从春秋战国说起,楚国经历变法之后,逐渐强盛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平静之下却是一段真实的暗潮涌动:“主导变法的名将叫做吴起,变法意味着改革,而改革则意味着既得利益者的利益会被瓜分给广大百姓,总之尽管变法很成功,但是吴起却在变法的路上得罪了太多人,那些贵族恨他恨得牙痒痒。” “所以老国王一死,他们就动了手!” “他们派出大量弓箭手冲进王宫,要射死吴起,吴起逃不掉,便直接扑在了老国王的尸体上。因为他知道楚国的律法,毁坏王尸,罪灭三族。” 墨离顿了一下:“结果没想到,那些人熟视无睹,继续下令放箭。” “那些箭射穿了吴起的身体,也钉进了老国王的尸体里,为了这个国家,吴起落了一个万箭穿心的结局,而老国王也被射成了刺猬。” 但是根据楚国的律法,毁坏王尸,罪灭三族! “于是楚国太子在登基后,一夜之间诛杀了七十多个世家,只有一个叫阳城君的,侥幸逃回了自己的封地。” 墨离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微微有些叹息:“阳城君是个好人,他可没有参与剿杀吴起,也没有对老国王不敬,只是被连累了。” “虽为贵族,他却数次收留流民,开仓赈灾,在乱世里护着一方百姓。” 而当时的墨家巨子孟胜感动于他的所作所为,便许诺过他一句话:“你护百姓周全,墨家护你周全!” 就在这时,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那柱黑烟还在烧,粗壮浓烈,像一根黑色的柱子撑在天上。 墨离的话还在继续:“楚国不愿意放过阳城君,而百姓也不愿意推阳城君出去受死,誓要跟他共存亡。” “于是大军压境的时候,孟胜点燃了烽火狼烟,召集墨家弟子帮他守城,可楚国的兵实在太多了,多到墨家的机关术也撑不住。” “城破之前,孟胜把巨子之位连同墨家守护苍生的意志一并传给了弟子田襄子,让他带着活着的人离开。” “他自己呢?”皇甫韵忍不住开口追问。 墨离看向了远方,声音里是品不尽的苍凉:“他留在了那座城里,和阳城君一起,和那些守城的墨家弟子一起。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以全墨者之义!” 此时此刻,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风在吹,只有那柱黑烟在烧,一柱擎天,像极了千年前宁死不屈的墨者一样。 我看着那柱黑烟,看着它从山那边升起来,浓烈得像一根手指指着天。 “九连环跟墨翁他们还活着,只是他们被困住了,在向我们求救。” 墨离点了点头:“墨家的烽火狼烟,从战国传到现在。每一次点燃,都是有人在用命撑着。” 第508章 滴血大峡谷 众人加快了脚步,可山路难走,幸好在翻过最后一道山脊后,狮子沟的全貌终于暴露在我们眼前。 说实话,我见过很多恐怖的场面,无论是猎人村的尸骸遍地,还是哀牢山的血雨腥风,亦或者三花镇的百鬼夜行。 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我的脚步不由得定在了原地! 狮子沟不是一条沟,而是两道悬崖夹出来的一条上古大裂缝。 两边的崖壁陡得好像刀削出来的,灰白色的岩石裸露着,上面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歪脖子树。 峡谷很窄,最宽的地方也不过十几丈,可它很长,长到一眼望不到头。 而在峡谷的尽头,一团粗壮的狼烟正在熊熊燃烧,黑色的烟柱顶在天上,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像一根随时快要折断的柱子。 峡谷里全是尸体,但不是墨翁他们的,而是妖兽的尸体! 它们堆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一片压倒一片,从峡谷的这一头堆到那一头,堆得像一座座矮丘。 有的妖兽体型巨大,像一座小山,趴在那里,四肢僵硬地伸着,肚皮朝天,上面裂开一道大口子,内脏流了一地。 有的妖兽很小,被压在巨兽的尸体下面,只露出一只爪子,或者一条尾巴,或者半张还睁着眼睛的脸…… 我发现,血流成了河。 这不是夸张,是真的,我看到了一条小河。 一股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不,更准确来说,是已经开始发黑的血,从那些尸体堆里流出来,汇成一条小溪,顺着峡谷中间的低洼处往外流,流到我们脚下的山崖边,然后滴下去,落在下面的石头上,溅起一朵朵暗红色的水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腐烂的甜腥,混着妖兽身上那种特有的膻骚,还混着墨家机关燃烧后的焦糊味…… 总之,这味道无法形容,仿佛一堵墙,撞在脸上,让人直想吐。 可真正让我头皮发麻的,不是那些尸体,而是活着的那些东西。 在峡谷两边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各种大妖! 它们有的像巨大的蜥蜴,四肢紧紧地吸附在岩石上,长长的尾巴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有的像放大了几十倍的蝙蝠,倒挂在崖壁的裂缝里,翅膀收拢着,像一件件黑色的斗篷。 有的根本看不清形状,只看见一双双发光的眼睛,在崖壁的阴影中闪烁着,像一盏盏明灭不定的鬼火。 一只,两只,三只…… 我根本就数不过来,因为它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把灰白色的崖壁遮成了黑色,仿佛一层活的会呼吸的苔藓一般。 “我他娘的老天爷啊。” 皇甫韵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干巴巴的:“咱们这是捅了妖怪窝了?” 没错,正如皇甫韵说的一样。 此时此刻,我们目之所及,全是妖,死的妖,活的妖,大的妖,小的妖,密密麻麻的全是妖…… 墨离把张老从背上放了下来,他眯着眼睛,数了数崖壁上的那些光点,脸色沉得像锅底:“这里起码七八只十一境大妖,余下的还有四五十只八九境,再往下才是小妖。” 他的声音很低,弥漫着一股不详的气息。 我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七八只十一境?四五十只八九境? 我们这些人,加上墨离,加上墨非烟,加上皇甫韵,加上慈悲小和尚,再加上一个‘中了毒’的张老,还不够它们塞牙缝的。 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得转头看向了张老。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灰袍上还有干了的血迹,像一个真的中了毒的老人。 可我知道他不是,这一切只是我们想演戏给阿红药看的假象。 就在这时,张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敲什么暗号。 “看来我们不能继续装了。”我皱起眉头,压低声音开口道:“不然九连环和墨翁就坚持不住了。” 下一秒,那只蓝色的传音蝶忽然从我的肩膀上飞起来,悬在我耳边。 它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翻书页一般,然后阿娅琳的声音渐渐得从蝴蝶身上传了出来,很小很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只能让我一个人听见。 我听到蝴蝶在用阿娅琳的声音说道:“不,得继续装下去!” 我的手不由得停了一下,听到她继续道:“阿红药一定在附近观察你们,这是她的诱饵。” 阿娅琳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感知一样:“我感受到苗疆的气息了,很浓。她就在附近,想要等你们上钩。” 听到这话,我下意识得看向了峡谷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妖兽尸体,还有崖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以及峡谷尽头那柱还在燃烧的狼烟。 九连环和墨翁就被困在里面,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我的心忍不住揪了起来,阿娅琳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放心,墨老会救他们,非攻部队即将赶到!”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能鲁莽行事了,切勿冲动。 我沉默了几秒后,点了点头说道:“好,那就继续按照计划行事。” 我转过身,看着墨离。 除了张老外,他是这支队伍里资历最老实力最强的人,论辈分,论修为,论经验,这个指挥权都应该交给他。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抱拳,微微弯腰:“小子,你想做什么,尽管开口,墨离自当领命!” 末尾那两个字很轻,可落在我耳朵里,像两块石头砸进深潭。 他把命交给我了,也把墨非烟的命,甚至把所有人的命,都放心交给我这个年轻人了。 眼下不是客套的时候,我没有推辞,而是指着峡谷的两侧,说道:“墨非烟,墨离,你们从两边崖壁突击,牵制住那些大妖。” “记住,不需要刻意杀伤,只需要吸引注意力就行,让它们以为我们的人从两翼包抄。” 墨非烟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墨离将张老交给慈悲小和尚,活动了一下肩膀,那对子午鸳鸯环立刻从他腰间飞起来,悬在他身侧,缓缓旋转。 “小和尚,你留下来照顾我师父。”我看向慈悲小和尚,嘱咐道:“不管发生什么,千万不要离开他身边。” 既然是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慈悲小和尚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自当全力以赴。” “皇甫韵。”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正蹲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峡谷里的风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她听了我的声音,转过头,只见那张脸上没有害怕,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猎人在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跃跃欲试的狂热。 “你还有一战之力吗?”我问道。 皇甫韵猛地站起来,抽出了一柄大刀。 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你瞧不起谁呢?我不仅还有一战之力,还有两战之力,三战之力……” “别忘了,老娘还有大招!” 第509章 随我,冲阵 “好!” 我重重点了下头,然后走到悬崖边上,往下俯视了一眼。 从我们站的地方到峡谷底部,几乎看不到底,也不知道到底有多深? 崖壁几乎是垂直的,上面只有几根藤蔓和几棵歪脖子树。 我从背包里翻出绳索,一头系在树上,一头扔下去,绳子不够长,离地面还有好几丈,剩下的距离只能跳。 “这样,你跟我跳下悬崖,一路冲杀过去。” 我朝皇甫韵开口,说完了以后,才突然想起,忘记问她一句:“你怕不怕?” 说到底她只是个女孩子,不,就算不是女孩子,我一个男人,面对此情此景,都忍不住有些胆寒了…… 畏惧本来就是人类天生就有的情绪,只不过有的人面对困难会退缩,而有的人会选择勇敢面对罢了。 皇甫韵把绳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试了试松紧后,她看着我,嘴角咧开了。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她念得没错,可她念得很用力,像在给自己壮胆,又像在给那把刀下命令。 没想到,皇甫韵这么粗鲁,居然还挺有文化,看来人真的不可貌相。 下一秒,墨非烟和墨离先动了。 墨非烟从左边崖壁滑下去,透明的炁线从她指尖飞出,缠住崖壁上的岩石,像蜘蛛一样往下荡。 墨离从右边崖壁滑下去,子午鸳鸯环在他身侧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们落进峡谷的瞬间,那些崖壁上的光点开始闪烁,一个个转过头看向他们,好似一群被惊动的蝙蝠,在黑暗中陡然睁开了眼睛! 墨非烟落地的时候,双手已经结好了印。 她的手指翻飞,快得看不清动作,随着她猛地一拍地,一股沉稳雄厚的力量渗入泥土,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从她脚下往前蔓延,像一张正在张开的网。 那些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是刺! 乌黑尖锐的墨家机关刺,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如雨后春笋一般争先恐后得从从地底刺出来,又像一队队从地下涌出的黑色士兵。 一只离她最近的大妖被地刺刺穿了脚掌,那东西像一只放大了几十倍的蜥蜴,浑身覆盖着青灰色的鳞片,尾巴比它的身体还长。 它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从崖壁上掉下来,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它的脚掌被地刺钉住了,拔不出来,每动一下,伤口就撕裂一寸。 就在这时,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淌在地上。 另一只大妖从崖壁上扑了下来。 这东西长得像猴子,可它的脸是白色的,没有毛,光滑得像瓷器,只有两只眼睛是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它的手指很长,指尖长着弯钩一样的爪子,在空中划过的时候,带起一道道寒光。 它扑向墨非烟的时候,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墨非烟没有躲,她的手印变了,地刺从她身前的地面上炸开,像一堵墙,挡在她和那只白脸猴子之间。 白脸猴子在空中翻了个身,爪子抓住地刺的尖端,借力弹起来,又扑向墨非烟。 与此同时,墨离那边的战斗也在继续! 他的子午鸳鸯环在空中划出金银两道弧线,子环和午环一左一右,夹击一条像长着双头的蚺蛇。 那条蚺蛇蜷成一团,身上覆盖着紫色的鳞片,子午鸳鸯环撞在鳞片上,溅出一串火花,可那只蚺蛇纹丝不动,连鳞片都没掉一片。 墨离收回子午鸳鸯环,换了个角度,攻击它的脑袋。 蚺蛇立刻伸展开身体,护住自己的两只蛇头。 战斗很刺激,但我没有时间多看,我必须尽快行动了! 我抓住绳子迅速往下滑,绳子磨得掌心发烫,隔着布条都能感觉到那股热。 皇甫韵在我上面,她比我快得多,几乎是直接往下跳的,只在绳子上借了几次力,就落到了绳子末端。 她松开手,从很高的地方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稳地站住了。 我也跟着跳了下去,结果脚落地的瞬间,膝盖传来一阵钝痛。 我赶紧借着这股劲儿往前冲了两步,稳住身体后,立刻拔出了万仞剑。 皇甫韵已经冲出去了,她的速度快得吓人。 那道红色的身影在妖兽堆里穿梭,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向砧板上的鱼肉。 她的刀法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只有一种被无数场生死搏杀磨出来的本能! 只见皇甫韵不断的砍、劈、扫、挑,每一刀都带着呼啸的风声,每一刀都带走一条命。 一只野猪一样的大妖朝她扑过来,她侧身一闪,刀锋从它脖子侧面切进去,从另一边切出来,那颗脑袋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滚到一堆尸体中间。 我握着万仞剑,紧跟在她的身后,咬牙低吼了一声:“三尺剑域,开!” 丹田内,那股源自墨老的独特炁流开始疯狂旋转,直冲奇经八脉。 下一秒,一条由十多道剑影组成的白龙,硬生生在我身边开拓出一个相对干净的区域,这便是三尺剑域! 可是,我真正需要的是六尺龙吟! 墨家之炁意味着守护,而我的金光神咒则可以集防御与攻击于一体,于是我的另一只手掐起了金光决,开始存思有金光自灵台升起。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诵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 “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炁腾腾。”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一道金光被我注入万仞剑,三尺剑域内金光大涨。 这惶惶金光是正道之光,不仅可以杀鬼万千,还能万邪不侵,是我主宰的绝对领域,也是可防御可杀的六尺龙吟! 下一秒,我耳边响起一声龙吟的咆哮,一道金光剑气从万仞身上延伸出去,在妖兽群中横扫。 但见剑气所到之处,那些八九境的小妖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倒下,断肢在空中飞舞,血像雨一样肆意洒下来。 一只、两只、三只…… 我数不清自己砍倒了多少只,只知道我已经快要麻木了,我的手臂在发酸,我的虎口在发麻,我的眼睛都要被血糊住了。 但我没有停下! 我告诉自己,不要畏惧,不要害怕,真正能打败你的不是眼前的妖兽,而是你自己。 只要你勇敢无畏,一往无前,那么没什么就可以阻挡你自己,没什么可以拦得住我们。 “邱雨生,你可以!你一定可以!”我大吼一声,继续冲了出去。 第510章 炎魔开道,挡我者死 在我前面冲锋陷阵的还有皇甫韵,此刻她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妖兽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一边砍一边大笑,那笑声沙哑放肆,像一个杀红了眼的屠夫在磨刀石上不停得试刀。 她的刀越来越长,这次倒不是刀身真的变长,是刀锋上附着的炁在延伸,三十米大刀上闪烁着一道暗红的光芒,横向延伸,从三尺到五尺,从五尺到一丈…… 随着皇甫韵的扫荡劈砍,那道红色的刀光也在妖兽群中不断横扫。 所过之处,惨叫连天,断肢横飞。 地上到处都是妖怪的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了,有的被砍成了两截,上半身还在爬,用爪子抓着泥土,想往旁边躲,却被皇甫韵一脚踩住了脑袋,刀尖往下一刺,不动了。 我感觉这一刻皇甫韵是真的杀红了眼,她的实力,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她好像很强很强,甚至遇强更强,越来越强! 偶尔间,我能看见一两具穿着墨家制式劲装的男子尸体,躺在妖兽堆里,脸朝下,背上插着一根妖兽的爪子,或者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了。 只是他们身上的血已经流干,黑乎乎的,粘在衣服上。 不用想,他们一定是被逼到绝路的墨家弟子,冲不出去,也退不回来。只能点燃烽火狼烟,用最后一点力气,告诉外面的人:我们在这里,我们还在撑,快来救救我们。 我们来了,可是来得太迟了…… 渐渐地,皇甫韵的刀终于慢下来了,不是她不想砍,是她的炁几乎用尽了。 她的刀缩回了正常尺寸,刀锋上的红光暗淡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她拄着刀,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快要散架的发动机。 “邱雨生。” 她的声音沙哑,像已经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你往后靠一点,别到时候一不小心,老娘一刀把你给砍死了。” “什么?” 我皱起眉头,看向皇甫韵问道:“你不都没炁没力了吗?接下来应该是我保护你了。” 然而她转过头看向我,那张被血糊住的脸上,眼睛还是亮的:“我说了,我、有、大、招!” 下一秒,皇甫韵将那柄血红色的刀插在地上,立在那里,像一根墓碑。 她蹲下来,双手握住刀身,手掌贴着刀刃,用力一划,只见鲜血从她掌心里涌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淌。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柄刀好像活过来了。 没错,它明明是个死物,可是这一刻,我却感觉到它仿佛是有生命有灵魂的。 刀身上的暗红色开始流动,不是液体的那种流动,而是仿佛流光一样在动,从刀柄流向刀尖,从刀尖流向刀身,就像是人体内的血液在身体里流淌,循环往复。 下一秒,刀身上亮起了两只眼睛! 那双眼睛红通通的,像两颗烧红的炭,嵌在刀面上,一眨一眨地看着她。 皇甫韵看着那两只眼睛,犹豫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妈的,疼死就疼死吧。” 她咬着牙,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那两只眼睛。 天呐,那柄刀居然融化了! 没错,是融化,就像冰丢进热水里,像蜡放在火上面。 它从固体变成了液体,从液体变成了光,从光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顺着皇甫韵的手掌往上爬,爬上她的手臂,朝着她的四肢百骸蔓延,逐渐爬遍她的全身…… 这一刻,我不由得愣住了,皇甫韵算是被血刀附身了吗? 现在的她是刀还是人? 只见皇甫韵的皮肤变了,从黄白皮变成了暗红的颜色,像被火烧过的铁一样。 更令人震惊的是,她的身体也在膨胀,整个人变大了几倍! 身上的衣服早就撑破了,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红色的纹路,而且她的头发也变成火红色,好似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在风中飞舞。 更夸张的是,她的身后居然长出了一条尾巴,红色毛茸茸的尾巴,好似火红的狐狸一般,却比正常狐狸的尾巴要粗壮的多,在身后甩来甩去。 天呐,站在我面前的还是皇甫韵吗? 可她分明是一个巨大的红色魔头。 不,不是魔头! 她站在那里,活脱脱像一个从神话里走出来的炎魔,浑身散发着灼热的气息,脚下的泥土被烤干了,裂开了,草叶卷曲了,连空气都在她身边扭曲。 可她的脸上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嘴角还是那种放肆笑。 而且她身后那条尾巴,毛茸茸的,蓬蓬松松的,在她身后晃来晃去,像一只大狗在摇尾巴。 可爱? 我居然觉得可爱,我真是疯了! “皇甫韵?你还是皇甫韵吗?” 看着她,我不由得喃喃起来。 下一秒,皇甫韵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咆哮。 那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一只来自远古的野兽,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力量终于挣脱了牢笼之后,发出的第一声自由的呼喊。 “炎魔开道,挡我者死!” 皇甫韵冲了出去,她巨大的身体在妖兽群中横冲直撞。 那些八九境的小妖像纸糊的一样,被她的拳头砸飞,被她的脚踩扁,被她的尾巴扫断。 一只十一境的大妖挡在她面前,那东西像一头巨大的犀牛,头上长着三根角,身上披着厚厚的甲壳。 皇甫韵一拳砸在它的头上,那三根角断了两根,它的脑袋歪向一边,身体晃了两下,倒下了。 皇甫韵没有停,她一脚踩在它的身上,那只大妖的甲壳像蛋壳一样碎了,里面的东西从裂缝里挤出来,流了一地。 血溅在她身上,没有流下来,而是被她的皮肤吸收了,化成一层暗红色的铠甲,贴在身上,一层一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亮。 此时的皇甫韵就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战斗机器,不停得在妖兽群中碾过去,碾回来,再碾过去…… 耳边全是撕心裂肺的惨叫,眼前是血肉横飞的断肢,以及地上清晰留下了,一条暗红色的仿若被血浸透的路。 我站在她身后,握着万仞剑看向她。 皇甫韵的背影很大,大到遮住了峡谷尽头的那柱狼烟。 她的头发在燃烧,她的尾巴在摇晃,她的拳头在砸,她的脚在踩。 她就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可她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让她看起来又像一只发怒的护崽母狐狸。 帅,真他妈的帅啊! 我第一次见到原来一个女人也可以这么这么帅! 我提着剑,跟在她身后,往峡谷深处跑去。 狼烟越来越近,墨翁和九连环就在前面。 皇甫韵在前面开路,那些妖兽被她吓得往两边躲,往崖壁上爬,往石缝里钻,可它们逃不掉。 因为皇甫韵已经杀疯了! 就在这时,皇甫韵把一只大妖打飞以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张被血铠覆盖的血色脸庞上,眼睛还是亮的,嘴角还是那种肆意张扬笑。 “怎么样?姐帅不帅?” “帅!” 我重重点了下头,不假思索得回答道:“帅得我都不敢跟你走一块了。” 皇甫韵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沙哑豪迈,可在这片尸山血海里,它像一面战鼓,敲得人热血沸腾。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冲。 我跟着她,万仞剑上的金色光芒在血光中忽明忽暗,像一盏时刻可能被风吹灭的灯。 可它没有灭。 我也知道,它不会灭。 只要我的道心犹在,万仞就会永远披上一层勇往直前的光芒,继续一往无前! 第511章 神火飞鸢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皇甫韵一人一刀,起码斩杀了上百只猖狂的小妖。 一柄三十米的大刀饮尽鲜血! 刀锋萦绕着赤色光晕,刀身化为红色战铠,每一次劈砍都能撕裂空气,带出漫天的猩红巨浪! 那些八境以下的妖兽在她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像割麦子一般,一茬一茬地倒下,地上铺满了碎肉和断肢,血多得没过了脚踝,踩上去黏糊糊的,像走在血色沼泽之中。 滴血峡谷里的第一波妖群,尽数败于她的赤红锋芒之下。 但是皇甫韵已经砍累了,即便是上古炎魔所赋予的力量也在短时间内被榨干。 她站在堆积成山的尸体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发出猖狂的笑声:“过瘾,真他娘的过瘾呐!姑奶奶好久没这么爽过了……” 随着炎魔的两只眼睛闭上。 她身上的红色战铠也开始慢慢融化,像是潮水退去一样,颜色渐渐变浅,然后又仿佛冰雪消融一般,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 我清楚得看到,铠甲从她身上一片一片地剥落,掉在地上,化成普通的血水,渗进泥土里。 很快,她的皮肤也从暗红色变回了原来的小麦色,从一丈多高缩回了正常人的大小。 那头火红色的长发也褪了色,从火焰一样的红变回了黑色,软塌塌地披在肩膀上,沾着不知道多少妖血和碎肉。 可此刻的她却是那样的英气,只见皇甫韵拄着那柄已经恢复原样的刀,站在那里,侧脸对着我。 黄昏的光从峡谷的缝隙里照进来,正好打在她脸上,血糊住了她半边脸。 可露出来的那半边,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睫毛很长。 这一刻,皇甫韵就好像一把刚杀完人的刀,刀锋上还滴着血,可刀身的纹路却是极美的。 就在这时,她忽然转过头看向我,笑道:“我厉害吧?” 我重重得点了点头,发自内心觉得她厉害。 讲实话,这辈子我见过不少能打的人,道法通玄的张老,无坚不摧的破军,还有身背墨斩的九连环,等等。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把砍杀当成一种享受,把血当成勋章,把生死当成一场游戏! 就连她师父贪狼,都没有这种感觉。 我定定得看着皇甫韵,觉得她应该不是不怕死,而是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死,从骨子里流露出一股强大的肆意张扬。 没错,那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无数场生死搏杀里磨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这就是那个在恶人村长大的小女孩吗? 我情不自禁得伸出手,皇甫韵也伸出手。 下一秒,我们的拳头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哀牢山疯狗小队,期待你的加入。”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皇甫韵哈哈大笑:“姑奶奶要做最疯的那条狗!” 她的拳头重重得砸向我,那种触感从指骨传上来,让我觉得心口暖暖的,像喝了一口烈酒。 这就是同生共死的革命友谊吗?真的好热烈! 没有男女之间那种缠绵悱恻的情爱,没有长辈对晚辈的那种关照,只有两个人背靠背站在尸山血海里,把命交给对方,然后一起活着走出来的那种信念。 尽管比不上爱情跟亲情,却是人这辈子可能只会有几次,但每一次都值得刻骨铭心一辈子的…… 战友情! 这一刻,我感觉只要跟同道中人并肩作战,就没有什么能打败我们。 我松开拳头,往峡谷深处望去。 狼烟还在燃烧,粗壮的黑柱顶在天上,在狼烟下面,我隐约看见了两道模糊的人影。 一个靠在土坡上,灰白色的胡子被烧焦了一半,手里还握着一柄已经卷了刃的黑色弯刀。 另一个坐在他后面,光头,一只手按住墨斩,大口大口地喘气。 是九连环跟墨翁! 他们还活着,只是受伤了。 但只要他们还活着,我们来得就不算迟。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恨不得现在立马就插上翅膀飞过去。 可我还来不及高兴,就听见峡谷两侧传来的声音。 墨非烟和墨离那边的战况,比我们这边还要惨烈几分! 墨非烟的地刺已经撑不住了,那些黑色的机关刺从地底刺出来,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可它们能困住的只有那些不会飞的东西。 有一只叫不上名字的大妖长了四只翅膀,不是蝙蝠那种肉翅,是鸟类的羽翼,五彩斑斓,很大,展开来比它的身体还长。 它在空中盘旋,速度极快,每次俯冲都像是轰炸机的投弹。 墨非烟的地刺根本够不到它,她的袖中炁线也缠不住对方,那东西太快了,快到炁线还没靠近它就已经飞走了。 它一次又一次地俯冲,每一次都妄想使用锋利的爪子抓向墨非烟的头。 墨非烟躲开了前三次,第四次的时候,爪子擦着她的肩膀过去了,衣服瞬间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雪白的肩膀,血从里面渗出来。 墨离那边也好不到哪去,他被三只十一境的大妖团团围住,领头那只是一个白色的老虎,每一次吼叫,都会吐出一丛丛冰锥,冰冷刺骨;老虎旁边还有一个手拿树苗的老婆婆,每一次地刺来袭,她都会阴仄仄的挥舞树苗,让漫天的藤蔓层层缠住地刺。 后面还藏着一只手拿铁棍的红脸猴子,阴险狡诈。 每当子午鸳鸯环打过来,它就会迅速抡动铁棍,来替其他两个大妖格挡,屡屡破掉墨离的杀招。 墨离的炁在消耗,子午鸳鸯环化为一金一银两道闪光的滚轮,在自己身前打出各种耀眼的火花。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全是汗,可他不敢停。 他知道,只要他停下来,那只大妖就会扑过来,将自己撕碎。 我心急如焚,握着万仞剑的手不受控制得发抖。 因为我实在忍不了,特别想冲上峡谷帮忙,可我知道以我现在的状态,已经无力对付这些大妖了。 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漫山遍野,我都无法想象一座山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妖怪? 皇甫韵的炁也用尽了,她半跪在地上,剧烈咳嗽,更别说战斗。 就在这时候,皇甫韵忽然抬起头,指向天空,惊喜得说道:“邱雨生,你看那里!” 她的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东西,是一种纯粹的仿佛孩子看到烟花时的惊叹。 我猛地抬起头,只见遥远的天际,出现了无数赤红色的光点。 它们从南边飞来,速度极快,像一场正在坠落的流星雨。 那些光点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天空,把云层都染成了暗红色。 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几十颗变成几百颗,从几百颗变成铺天盖地的一片,像一万支箭同时射向同一个方向。 是壮观,是震撼! 是那种你站在地上,仰望天空时看见无数火焰从头顶掠过,会觉得自己的渺小,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有比人类更强大的力量的那种强烈的冲击感。 只见那些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我逐渐看见了它们的形状,不是什么流星,也不是万箭齐发的箭矢,而是鸟,一只又一只木头打造的鸟! 每一只都有马车那么大,翅膀展开,翼展足有两三丈。 它们的身上涂满了油脂,正在燃烧,赤红色的火焰从翅膀的边缘往外迸射,像凤凰涅槃。 可它们没有被烧毁,它们在飞,平稳整齐得朝着峡谷的方向飞来,好似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神火飞鸢?是传说中的神火飞鸾吗?” 我先是一惊,而后欣喜得大叫起来:“是墨家的神火飞鸢,墨老的援军到了!” 话音未落,那些燃烧的木鸟开始俯冲,它们仿佛一颗颗陨石,从天上争先恐后得砸下来,不仅砸进峡谷两侧的崖壁上,还砸进那些密密麻麻的大妖堆里。 爆炸声震耳欲聋,一团团火球在崖壁上炸开,碎石飞溅,火光冲天。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 那些大妖哪能想到天上会掉火球,一个个躲闪不及,只能在火焰中挣扎翻滚,发出尖锐的嘶鸣。 原本占据上风的鸟妖被天火砸中,不得不从崖壁上掉下来,摔在地上,尽管身体还在抽搐,可它的翅膀已经被烧焦了,飞不起来了…… 围攻墨离的三只十一境大妖也终于狗急跳墙,白色老虎被火焰烧的凄惨吼叫,红脸猴子的铁棍打碎了第一只木鸟,却没有打碎第二只,导致自己被火焰所吞噬,树苗老婆婆掉头就跑。 就在这时,一只神火飞鸢从我们头顶掠过,离得很近,我能看清它翅膀上的每一根木条,每一个机簧和齿轮,以及每一道被火焰灼烧的焦痕。 它的翅膀下面挂着一个小巧的装置,像一个竹筒,竹筒的尾部在喷火,推动着这只木鸟在空中飞行。 这是墨家的机关术! 第512章 第二轮攻击,发动! 这些神火飞鸢。 不仅注入了墨家的炁,还借用了木头、钢铁、火药,这是大自然赋予的木之力、金之力,以及火之力。 这才是墨家真正的实力! 不,今晚或许我也只是管中窥豹,只看到了天宫一角罢了。 墨家真正的实力到底如何,我还需要不停得见识,增长自己的眼界。 越来越多的神火飞鸢从我们头顶飞过,它们像一架架战斗机,燃烧着自己,照亮了这片被血浸透的峡谷。 只见不远处,火光映在墨非烟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像两颗星星。 “爷爷,你终于来了!” 她笑了,笑得比火光流星更加灿烂,美得惊心动魄。 “邱雨生,你发什么呆?不要命了。”就在分神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了皇甫韵的声音。 原来一只神火飞鸢从我们头顶掠过,翅膀上拖着的火焰差点烧到我的头发。 皇甫韵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往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拽。 “好死不如赖活着,要是被友军砸死,你会被笑话一辈子的。” 她的力气真大,我本来以为她都没劲儿了,结果一下就将我给按倒在地。 “躲好!” 她把我按在石头后面,自己却探出半个脑袋,像个地鼠一般悄悄观察。 我也好奇得不行,忍不住偷偷往外看。 只见漫天都是火光,那些神火飞鸢根本不是一只、两只、十几只,居然有几百只! 它们从南边的天际线飞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回荡出一阵阵音爆,鸟嘴中似乎安装了铁哨子,能发出模拟鸟鸣的声音,好似有千万只鸟同时鸣叫,可那声音里没有一丝生气,只有木头和铁和火焰的轰鸣。 木之力、金之力跟火之力,五行集齐了三种,让我不由得感慨,道生万物,大道至简却奥妙无穷,相生相克却又能相互利用,汇聚变成一股强大恐怖的力量,坚不可摧! 我静静得看着这一幕,神火飞鸾从高处俯冲下来,带着长长的尾焰,砸向一只只大妖。 爆炸声连成一片,分不清先后,只有一团团火球在崖壁上炸开,好似一朵朵火化依次绽放。 一只长着翅膀的大妖被神火飞鸢直接命中,从空中坠落,像一颗燃烧的陨石,砸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它的羽毛在燃烧,皮肤在冒泡,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臭味。 另一只像犀牛一样的大妖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四脚朝天,肚皮上裂开一道口子,内脏从里面涌出来。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它的腿被炸断了一条,另一条也只剩皮肉连着,根本撑不住。 直到被新的神火飞鸾精准命中。 轰! 我清楚得看到,那些凶狠的妖兽正在一步步遭受来自人类施展的天罚,自食恶果。 有的从崖壁上掉下来,摔在地上,身体还在抽搐,可它们的翅膀已经被烧焦了,飞不起来了。 有的被炸得四分五裂,肢体散落在峡谷里,像被孩子撕碎的玩具。 此时此刻,整个峡谷都在燃烧。 墨非烟从左边的崖壁上滑下来,她的身上全是灰,斗篷已经被烧掉,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极为狼狈。 但是尽管她的腿在发抖,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墨离从右边崖壁下来,他的速度比墨非烟快得多,几个纵跃就落在了我们旁边。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子午鸳鸯环收回了腰间,但整个人身上也伤的伤,流血得流血。 墨离看了一眼峡谷里的火海,又看了一眼天空中还在不断飞来的神火飞鸢,嘴角动了一下:“就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墨家非攻部队的厉害吧!这可是自春秋战国开始,民间力量所积蓄的大兵团作战方案。”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狠劲。 “非攻部队,这是我们墨家的非攻部队!”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南边看去,那边是我们的来路。 而此时此刻,在弥渡山的边境方向,正驻扎着一支神秘的军队。 一个身穿灰色斗篷的白胡子老者正举着一只黄铜望远镜,眯着一只眼睛,测量着距离,他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从兜帽边缘露出来,在风中飘动。 他的腰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山脊上的王旗。 此人正是墨老! 虽然平日里的墨老总是一幅笑眯眯的仁慈模样,但此时此刻他却是那样威严霸道,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是这一代墨家巨子,居高临下睥睨着苍生大地。 在他的身后,山丘之下。 还有一群训练有素、面色冷峻的墨家弟子,约莫三四百人,分成三个锥形方阵,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山脊两侧。 他们的衣服是深灰的伪装色,戴着黑色半脸面罩,和山石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石头? 可他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几百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像几百颗星星同时亮起。 “我们本就是天上星,来到人间,便是为了完成各自的使命!” 这句话响彻在我的耳边,我能感觉到有数不清的星,正在为了拯救同伴赶赴战场,只为更好得守护这个美好的人间。 心中不由得升起无限感动,我忍不住默念起了进入斩龙队的誓词:“今日之后,我等必斩千千劫之妖,立万万人之前!” “纵使前路碎骨焚身,长夜如墨,亦要守护身后万家灯火长明。” “我们是斩龙队,天生斩龙,也天生是它们的天敌!” “第一轮攻击结束,准备第二轮饱和打击!”墨老面无表情的挥舞着手中的令旗,向墨家弟子发号施令。 此刻那些墨家弟子正操纵着巨大的弩车,那些弩车原本是马车大小,但是展开机关后,瞬间露出了本来的狰狞模样! 弓弦是用妖兽的筋绞成的,需要两个人才能拉得开。 车身上有一个专门挖出来的长方形凹槽,用来放入下一轮准备发射的神火飞鸢! 一个健壮的墨家弟子半跪在床弩旁边,手里握着一柄巨锤,眼睛盯着墨老的方向,等他的命令。 另一个墨家弟子将翅膀折叠着的木鸟检查安装,最后放入长方形凹槽内。 第三个墨家弟子围着它,开始上弦,然后往翅膀上浇油脂,最后举着火把在旁边待命。 火焰在火把顶端跳跃,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另一个方阵的人最多,站得也最整齐。 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盖着黑布的竹篓,有半人高,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竹篓的黑布没有盖严,从缝隙里透出一双双发绿的小眼睛,密密麻麻,像无数个来自地狱的恶鬼。 那些眼睛在黑暗中冷冰冰得眨着,眼中充斥着冷漠饥饿,以及一股嗜血的渴望像一群被关了很久的囚犯,等着被释放出去,美餐一顿。 墨老放下望远镜,抬起右手。 他的动作不快,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柄老刀从鞘里拔出来,证明自己宝刀未老,尚能一战。 “第二波,准备!” 随着墨老的开口,他身后的墨家弟子同时动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犹豫,只有整齐划一的动作响应他的命令。 弩车旁边的弟子校准,点燃引线,准备放飞神火飞鸢,那些竹篓被搬到最前面,黑布被彻底掀开。 墨老的手猛地往下一劈,厉声喝道:“放!” 几百个声音同时响起,不是人喊的声音,而是他们齐刷刷的动作引来的动静。 比如弓弦崩响的声音像打雷,又比如神火飞鸢从发射架上弹射出去的声音像撕裂布帛,再然后是竹篓被踢倒的声音,仿佛洪水决堤一般。 那些神火飞鸢的速度最快,钉在崖壁上,钉在妖兽身上,钉在那些还在挣扎的大妖身上。 一只十一境的大妖被神火飞鸢击中了尾巴,痛苦万分,它回过头想断尾求生,结果没想到,另一个神火飞鸢猝不及防得飞过来,在它的脑袋上炸裂…… 更多的神火飞鸢从头顶掠过,一只接一只,像一群迁徙的候鸟。 它们的翅膀上涂满了油脂,在空中燃烧,像一条条火龙。 它们飞过山脊,飞过峡谷,飞过那些还在燃烧的妖兽尸体,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火焰雨! 第513章 靖难蝗虫 “放!” “再放!” “继续!!!……”随着墨老的咆哮,整个滴血峡谷宛若被神火飞鸢无情犁了一遍。 到处都是硝烟,到处都是火焰,到处都是惨叫,四下里皆是炼狱般的惨烈景象。 与此同时,竹篓里的东西也冲出去了。 那居然是一群绿色的蝗虫? 我震惊得看向那些东西,嘴里喃喃着:“蝗虫过境,片甲不留。” 听到我的话,墨非烟忍不住主动解释起来:“不,那些不是普通的蝗虫,而是墨家秘密饲养了几百年的靖难蝗虫。” “仔细看,那些蝗虫是不是每一只都有手掌那么大?怎么可能是普通品种。” 没错,那些蝗虫很大很大,翅膀是黑色的,身体是绿色的,口器像一把小剪刀,能咬断铁线,能咬穿皮肉,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把一头牛啃成骨架。 它们从竹篓里争先恐后得涌出来,仿佛饿了千年的饿死鬼,宛如一片绿色的潮水似的,从山脊上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把整片天空都遮住了。 那些蝗虫冲进峡谷里面,瞬间袭向了那堆妖兽。 它们可真不挑食,居然什么都吃,仿佛饿了很久很久。 它们吃妖兽的皮,吃妖兽的肉,吃妖兽的眼睛,吃妖兽的舌头。 那只先前围攻墨离的红脸猴子被蝗虫包围了,它挥舞着手中的铁棒,想砸死周围的虫子,无奈蝗虫实在是太多了,砸死一批又来一批,它的皮肤上全爬满了这些绿色的虫子,脸上身上全是虫子,根本杀不完打不完…… 那些东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啃食着它的血肉,只是挣扎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老猴就倒下了。 蝗虫从它身上飞起来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一具白森森的骨架。 十一境巅峰大妖,严赦老猴,殒命! 那些会飞的大妖更惨! 它们在天空中盘旋,想躲开蝗虫群,可没想到,那些蝗虫也会飞。 靖难蝗虫简直虫如其名,就像是一个能带来灾难的地狱巨兽一般,它们追着那些大妖,宛如一团绿色的龙卷风,追到就咬,咬住就不松口。 一只白色羽翼的大妖很快被蝗虫咬穿了翅膀,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地上,绿色蝗虫们立刻涌上去,把它淹没了…… 十一境巅峰大妖,白翅苍鹭,殒命! 墨非烟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些蝗虫,叹息了一声:“有的人觉得虫子渺小,一脚就可以踩死,殊不知团结在一起,蚍蜉亦能撼树!” 没错,个别的力量是渺小的,就像一滴水,可汇聚在一起却能变成能吞没一切的汪洋大海。 “人心齐,泰山移,我们斩龙队能走到今天,不也是一个个小伙伴凝聚在一起形成的力量吗?这股力量坚不可摧,不可阻挡。” “小子,说的不错。” 墨离满意得点了点头:“靖难蝗虫会识别我们身上的墨家之炁,不会伤害到我们!” 我看向他,却发现他正在心满意足得打量着那那群蝗虫,墨离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一个很久没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笑。 不知道是因为感慨老父亲不辞辛苦赶来相助,还是感慨墨家的强大一如既往,亦或者大家终于能平安的会心一笑。 我也不由得再度望向天空,心里忽然涌起了一个念头:“这就是传承了几千年的神秘宗族的实力吗?居然恐怖如斯。” “难怪春秋战国时期,墨家可以保护弱小的国家,去抵御强大的暴秦。墨弩,神火飞鸢,靖难蝗虫,这些不只是武器,更是几百年的积累,亦是几百代人的心血,是无数发明家用命换来的经验和智慧。” “墨老不只是带来了援军,他还带来了墨家的家底,带来了自己强大的决心。” “看来这一次,他是真的不打算放过阿红药了!” 战场已经一边倒了,那些之前还威风凛凛的大妖,现在像被赶进屠宰场的牲口,被木鸟砸,被火烧,被蝗虫啃。 它们想跑,可峡谷两头都被封死了。 一头是火海,一头是虫群,两边是烧起来的崖壁,它们已经无处可逃…… 皇甫韵从石头后面探出脑袋,看着那些蝗虫,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 “妈的!”她骂了一句,愤愤道:“早知道有这玩意儿,老娘就不用变身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你那叫压轴。” “再说了,你刚才没觉得打得很爽很爽吗?” 皇甫韵想了想,觉得这话像是在夸她,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了:“还是你小嘴儿甜!” 峡谷里的火还在烧,蝗虫还在啃,神火飞鸢还在爆裂。 墨老站在远处的山脊上,灰色斗篷在风中飘动,像一个从战国走来的常胜将军,看着他的百战之旅把敌人碾成粉末。 看着他再一次践守了墨者的诺言:守护弱小,抵御侵略。 他身后的墨家弟子,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叫,只是沉默有序地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操作着那些传承了几千年的武器。 床弩拉弦,神鸢点火,发射! 蝗虫竹篓搬上来,踢倒,再搬上来,再踢倒。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像一台台被上了发条的钟表。 可他们的眼睛是活的,那些眼睛里有光有火,有一种“我们来了,你们就不用再撑了”的笃定。 这下我终于可以放心了,想到九连环和墨翁还活着,我立刻转过身,朝峡谷深处跑去。 当赶到他们身边的时候,我发现九连环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一丁点的血色,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衣服都像是被水打湿了一样,完全呈现一副虚脱的样子。 墨翁坐在他旁边,花白的胡子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妖兽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的灰袍被撕了好几道口子,露出来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左手臂垂着,不敢动,像是脱臼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可他的腰还是挺得很直,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老竹子。 他们身边还躺着几名墨家弟子的尸体,有的脸朝下趴在碎石里,有的仰面朝天,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有的蜷缩成一团,像睡着了。 他们的衣服上全是血,黑色的,已经干了,粘在布料上,硬邦邦的。 他们再也睁不开眼睛,去看一眼这个守护的人间了。 他们真的死了,全都死了…… 墨非烟蹲在墨翁旁边,手按着他的肩膀,眼眶红红的,可她没哭。 咔嚓一声! 她从袖子里撕下一块布条,把墨翁脱臼的左手臂重新接好,固定,动作很轻,可墨翁还是闷哼了一声。 我扫视了一圈,发现没找到那个想象中的身影,于是开口问道:“不对,阿红药呢?” 第514章 我们被骗了 九连环看了我一眼,却并没有回答。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到不行的声音。 墨离立刻会意,把水囊递给他,他着急忙慌得接过去,因为太急,仰头灌了一口,结果被呛到了。 可他实在是太渴了,咳了几声都没有停,还着急忙慌得喝了一口。 有水从九连环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服里面,他也仿佛感受不到一般,继续大口喝着水。 墨非烟则是把水囊拿给了墨翁,还小心得给他拍着背,生怕这小老头给呛到了。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大妖?我生平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妖群。” 环顾四周后,我忍不住又开口了。 九连环把整个水囊里的水全部喝完后,这才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把水囊还给了墨离。 他看了一眼峡谷里那些还在燃烧的妖兽尸体,沉默了很久:“我、们、被、骗、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然后便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墨离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选择在他身后盘膝坐下,双手抵住他的后背,将体内的炁缓缓渡入。 九连环的身体抖了一下,却并没有抗拒,渐渐地,他的脸色开始恢复了一丝血色。 另一边,墨非烟也扶着墨翁给他喂水,墨翁喝了几口后,摆了摆手,示意够了。 “墨翁,没事儿了,爷爷带了非攻来了。” 墨非烟安慰墨翁,让他别怕,大家都平安。 墨翁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那几具墨家弟子的尸体上扫过,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我们跟着阿红药进的狮子沟。”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说她找到了吸血罗刹的踪迹,要我们跟她一起进去围剿。” 这时,九连环接过了话头:“当时我觉得不对劲,罗刹这东西跑出来之后,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找到踪迹?” “那你们还跟她去?”皇甫韵很是惊讶。 “因为脚印是真的。” 九连环不禁皱起了眉头,继续道:“罗刹的脚印是新鲜的,还带着血,一路进了狮子沟。我们跟着脚印走了整整一天,脚印越来越新,血迹越来越湿,说明我们离它越来越近!” 墨翁叹了口气,接着九连环的话道:“到了滴血峡谷,脚印忽然拐进了一条岔沟,那条沟很窄,两边都是陡崖,只有一个人宽,进去就出不来。阿红药说她先爬上去,从上面观察罗刹的位置,让我们在沟里等着,不要轻举妄动。” 九连环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我当时居然信了”的自嘲。 “她说得有道理,那条沟太窄了,如果罗刹真的在里面,我们一群人挤进去,施展不开,反而容易被它各个击破。她一个人上去,居高临下,既能看清地形,又能用蛊术远程牵制。所以我们留在地上,负责堵住出口。”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上去了。”九连环脸上闪过一丝疲惫:“我们在沟里等,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她的信号,倒是等到了沟两头的动静……” 墨翁闭上眼睛,像是不敢去回首:“妖兽从沟的两头疯狂涌进来,本以为只有几只,结果是一大群,大的,小的,会飞的,不会飞的,像被什么东西赶着一样,往我们这里涌。” “我们往沟外冲,可妖兽太多了,冲不出去。” “于是我们当机立断,决定往沟里退,想找个窄的地方据守!可妖兽从后面也涌过来了,它们不是来吃我们的,反倒像是故意来堵我们的,它们把我们堵在沟中间,不让我们出去,也不冲进来杀我们,就那么堵着。” 想到之前看到的尸体,我有点相信九连环的说法,所有尸体的确没有被妖兽啃食。 但它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就只是为了堵路吗? 果然墨离的眉头也不由得皱了起来,疑惑开口:“堵着?” “没错,堵着!” 九连环点了点头:“我们试了三次突围,三次都被逼回来了,每一次都会死人,第一次死了一个,第二次又有伤亡,总之,哎,……” 他没有说下去,可我们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墨非烟跟墨离的手全都不由自主得攥紧了。 “我们被困了整整一天一夜。” 墨翁睁开眼睛,看着峡谷尽头那柱还在燃烧的狼烟:“第二天早上,妖兽忽然让开了一条路。我以为它们退走了,想带着剩下的人冲出去,结果九连环拦住了我。” 九连环咳嗽了两声:“我说,它们不是在退,是在让,故意让出一条路,让我们往里走,它们想把我们赶进沟的最深处。” “所以你们没有往里走?” “没有,我们找了个崖壁凹进去的山坡,背靠石头,面朝外,点起了狼烟。”九连环看了一眼墨离,补充道:“墨家的烽火狼烟,你们应该认识。” 我沉默了一会儿,追问道:“所以呢?阿红药一直没有再出现?” “没有。” 九连环摇了摇头:“从她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心里掂了掂:“你们觉得,那些妖兽是哪里来的?” 墨翁和九连环对视了一眼,墨翁先开口了:“总之那些妖兽不是野生的,是被人赶来的,有人在操控它们!” “阿红药?” “除了她,还能有谁?”九连环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愤怒:“苗疆的长老,最擅长的就是驱虫驭兽,那些妖兽,十有八九是她从别的地方赶过来的,故意堵在狮子沟里,等我们上钩。” “可你们是跟着罗刹的脚印进去的,难道脚印也是她伪造的?”我问。 “罗刹的脚印,是真的。” 墨翁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我验过,无论是血迹,还是气味,亦或者掌纹,都是真的,罗刹确实来过狮子沟。” “所以她利用了一个真的线索,把你们引到一个她早就布置好的陷阱里。” 我站起来,把石头扔出去,落在远处的血泊里,溅起一朵暗红色的水花:“脚印是真的,罗刹是真的,但你们找到的所谓‘罗刹的踪迹’,是她故意让你们看到的。” 九连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们一起围剿罗刹,她带我们进狮子沟,就是为了把我们引到那个峡谷里,用我们当诱饵,吸引那些妖兽的注意力。” “然后她自己呢?”皇甫韵问。 “然后她自己去找罗刹了。”我突然语不惊人死不休。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我将万仞剑插回腰间的剑鞘,拍了拍手上的灰:“阿红药来弥渡山,不是为了帮斩龙队围剿罗刹,她来弥渡山,应该是带着某种秘密的动机!罗刹是从猎人村跑出来的,在她眼里就是用蛊术和怨念炼出来的怪物,对苗疆的蛊师来说,那是百年难遇的炼蛊材料,她需要你们帮她拖住附近的这些妖兽,她自己好进去。” 九连环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些妖兽,是看守罗刹的?”墨非烟问。 “不是看守罗刹,是看守那个地方!” 我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罗刹跑进了狮子沟,跑进了某个被妖兽守护的禁地。阿红药进不去,因为那些妖兽太多了,她一个人对付不了,所以她需要帮手。于是她找到了你们,结果却是把你们带进狮子沟,引到那个禁地附近,然后让你们去送死,替她吸引那些妖兽的注意力,她再趁机溜进去。” “你们是诱饵,是调虎离山那出计的鱼饵。” 峡谷里安静极了,只有火在烧,只有风在吹。 九连环低下了头,语气里满是羞愧自责:“我居然没有看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在责怪自己。 “不怪你。”墨翁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老头子我不也没瞧出来吗?打了一辈子鹰,最后却被啄了眼。” 我站起来,看着峡谷深处,狼烟还在烧,黑柱顶在天上,像一个巨大的龙卷风。 我忍不住想,阿红药到底在哪里? 她可能在狮子沟的某个地方,在某个被妖兽守护的禁地里,在追那只从猎人村跑出来的罗刹。 也可能她早就抓到了罗刹,已经离开了,也可能她还在等,等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等墨翁和九连环被妖兽吃掉,等张老“中毒”身亡,等我们这些碍事的人一个个消失。 她就能心满意足的回斩龙队汇报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张老没有中毒,墨老也带着非攻部队来了。 阿娅琳、小九九、薄荷,还有疯狗小队的其他成员,都等着报当初的食堂之仇! 她以为她在算计我们。 却不知道,我们也在算计她。 这就叫做,螳螂捕蝉,贱人天收! 第515章 一生的对手 就在这时,墨离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对,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我转过头,发现九连环脸色虽然好转几分,但是整个嘴唇依旧没有一丝血色,连眼窝都凹下去了。 他坐在那里,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风一吹就会灭。 刚才我只顾着问阿红药的事,想着有墨离为他疗伤,应该无碍。 却没料到他居然受了特别严重的伤,难怪刚才说话都是断断续续,需要墨翁来补充。 墨离把手抵住他的后背,将体内的炁疯狂地渡入。 那炁很浓,浓到肉眼都能看见一丝黑金色的光从墨离的掌心渗进九连环的身体里,墨离的额头冒出了汗,眉头紧皱,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九连环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抬起手,按住了墨离:“不要浪费了。” 九连环的声音很轻,柔弱无力:“要是再过度消耗,你也会走不出弥渡山的……” 墨离没有理他,继续渡炁。 九连环的手按得更紧了,这次他使了几分力气,虽然他已经虚弱得连坐都坐不稳了,可他的手指还是死死地抠住了墨离的手腕:“我说了,不要浪费!” 墨离的手停住了,他看着九连环的脸,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单纯的眼泪,而是一种比泪更重的情义。 墨翁在旁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的胡子上还沾着血,左手臂吊着,可他用右手捂住了脸,异常狼狈。 “没有九连环,大家早就都死了。是他一次次使用墨斩,才逼退了妖兽大军。” “每一次祭出墨斩,他的命就短一分,可他还是坚持用命去撑,撑到你们来。” 听到这话,我不禁想起漫山遍野的妖兽尸体,原来这都是九连环的杰作。 难怪了…… 然而九连环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脖子生了锈:“我不是为了保护谁,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是在尽自己的本分,因为我是墨家人,我是墨家的九连环,这本就应该是我该做的。” 墨离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的手依旧抵在九连环的后背上,继续渡炁。 “你一点都不怪我吗?”九连环忽然开口。 墨离愣了一下,仿佛听错了一般,问:“怪你什么?” “你不知道吗?我一直把你当成对手。” 九连环转过头,看着墨离的脸,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像蜡烛快要烧完之前,最后那一下猛地窜高的火苗:“一路走来,我都把你当成自己最大的对手,一直都是!” 墨离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九连环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试着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严肃。 “你知道的,我在影杀部待了二十年。” 他开口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影杀部的人,都是孤儿。从小被收养,从小被训练,从小被灌输一个信念,你不是人,你是墨家的刀。刀不需要感情,刀不需要名字,刀只需要在正确的时候出鞘,在正确的时候杀人。”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那些还在燃烧的妖兽尸体上,可他没有在看那些尸体,他在看很久以前的自己。 “影杀部的训练很苦,比你们能想到的任何训练都苦。我们被关在黑屋子里,一关就是三天三夜,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黑暗。” “我们被绑在刑架上,被灌辣椒水,被竹签扎指甲缝,不是为了逼供,是为了让我们习惯疼痛。” “我们被扔进妖兽堆里,手无寸铁,活下来的才能吃早饭。” 墨非烟的手忍不住攥紧了,她不可置信得皱起眉头:“怎么可能?我们墨家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儿?” “真羡慕你的天真,还有无邪。” 九连环勾了勾唇角,有泪花在眼里闪烁:“你要知道,有白天就会有黑夜,有阴便有阳,墨家也不止有仁慈的一面。” 墨非烟震惊得看向墨离,墨离点了点头:“总有些事情需要人去做,一味软弱的宗门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有人生来就活在阳光下,有的只能做地底的根,暗无天日却要支撑起一切。” “后来,所有人都怕我。” 九连环的声音更冷了,有种悲凉的沧桑:“不是怕我这个人,是怕我手里的刀。影杀部出来的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死气,走到哪里都不受欢迎。没有人愿意跟我说话,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吃饭,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出任务。我是刀,刀不需要朋友。” “只有一个人不一样。”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大了,是变软了,软得像他嘴里含着一块正在融化的糖。 “她叫纯,不是姓,是她的名字。” “单纯的纯,纯洁的纯,纯粹的纯,是世界上最干净美好的存在。” 在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九连环的眼睛很温柔,是我这辈子见过他最温柔的时候。 “纯是影杀部的医官,不负责杀人,只负责救人,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浑身是血,刚从妖兽堆里爬出来,肋骨断了三根,左手臂被咬掉了一块肉,她给我包扎,手很轻,像怕弄疼我。” “我说,你不用这么轻,我不怕疼。” 像是回忆起最美好的时光,九连环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她说,可我怕。” 九连环闭上了眼睛,像是沉浸在了那片久违的阳光里:“后来我就经常去找她,哪怕需要搞的自己伤痕累累,可我很开心,因为我终于能见到她了!” “她会皱着眉头责怪我,不知道爱惜自己。” “我喜欢她的责备,因为我第一次感觉到被人关心是什么滋味儿。” “她会给我留饭,说我要多吃点,身体才可以恢复得更快。” “她会在我的枕头底下塞纸条,会在出任务之前偷偷在我的刀鞘里放一枚平安符……” “她说,刀不需要朋友,可你需要。” 九连环说着说着,不自觉掉下泪来:“我以为我可以一直那样活下去。白天杀人,晚上见她,刀是刀,人是人。” “我也是个人,可以有朋友,有感情,拥有一季三餐的人间烟火。” …… “后来呢?” 墨非烟忍不住开口追问,她很诧异:“九叔,我一直不知道原来你有心上人,我从来没听过你提起,甚至从来没见过这么温柔的姑娘。” “因为。” 九连环痛苦得闭上了眼睛,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似乎还嵌着洗不掉的血迹。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因为后来,我杀了她,亲手杀死了她。”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我和墨非烟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 第516章 九连环的过去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墨非烟不理解,皇甫韵也忍不住骂出声:“你们光头都是变态吗?喜欢一个女孩子就要杀了她,你疯了!” 旁边的墨翁被误伤,下意识的用围领盖住自己的秃头。 是的,没有人能理解九连环为什么这么做,我也是! 别说亲手杀墨非烟了,谁伤害墨非烟,我都会忍不住跟他拼命。 可看到九连环的眼泪,他的痛苦是那样的真实,当初那个决定,他何尝不受伤,可为什么呢?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影杀部。” “因为影杀部不允许!” 九连环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里的冰雪,没有一丝温度:“这是影杀部的规矩,出师之前,每个人都要斩断最后一缕牵挂。家人,朋友,爱人,不管是谁,都要亲手斩断。他们把我叫到训诫所,告诉我,纯被选中了。纯就是我的最后一关。” 墨离的手开始发抖,也许就连他也从来不知道,九连环到底经历了什么…… 墨非烟死死咬住唇瓣,眼中满是痛苦:“九叔,不是这样的,你不会,你不会这样做对吗?在我眼中的九叔,虽然严肃,虽然冷漠,但你对我爱护有加,怎么可能亲手杀死自己的心爱之人?” 九连环的面色僵硬,仿佛早就麻木了:“也是从那天起,我才知道,我跟纯的相遇相知相识不是意外,这本就是针对我的一场设计。” “纯本就是他们送到我身边,让我亲手斩断内心对温暖的渴望。感情?一把称职的刀,不配谈感情。” 这时候皇甫韵忍不住开口了:“所以你就杀了她?你觉得被欺骗了,所以就心无旁骛的杀了她?” “怎么可能?” 九连环嘲讽得勾了勾唇角,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很久以前的档案:“我不肯,我怎么可能对心上人下手,我情愿死的是我。” “他们就把我关起来,关了七天七夜,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好像是第七天,他们把纯带到我面前,给了我一把刀。” “他们说,杀了她,你就是真正的影杀部精英,不杀她,你们两个都得死。” 墨非烟捂住了嘴,皇甫韵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似乎都没有勇气继续听下去。 就连我也忍不住好奇得开了口:“所以,你杀了?” 九连环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他摇了摇头:“不,我拿着刀捅进了自己的身体里,我可以做一把刀,但我不会毁掉自己珍视的希望。” 那时的九连环太虚弱了,虚弱得一刀就差点结束自己的生命。 九连环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却没想到等再次醒来居然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纯就他的身边照顾他:“你醒了?” “我没死?还是说,阴间的日子居然这么美好。” 九连环傻傻得看着纯,纯笑着弹了弹他的额头,温柔得开口:“你还活着,我也活着,我们都好好的活着呢。” “可是,影杀部……” 九连环皱起了眉头,不明白为什么影杀部会放过他们。 纯笑着告诉他:“我也不知道,可能这本来就是一场考验,他们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傻,直接一刀捅到了心脏,差点救不回来呢。当时头领都出面了,下令无论要用多少奇珍异草,灵宝妙药,都要把你给救回来。” “他说,你是一个好苗子,百年一遇的继承人,不能就这样无意义得死在黑暗里。” 纯心疼得摸了摸九连环的脸,唇瓣都快咬红了:“你说说你,怎么就那么傻呢?” 也许是劫后余生,让九连环大胆了起来,他一把将纯揽入怀中,对方没有挣扎,他将她圈在臂弯里:“我不傻,我只是想留住最温暖的太阳。” “你是我黑暗生活中唯一的阳光!” 纯从他怀里抬起头,笑得跟个小女孩一般:“所以,我还有另一种猜测,也许他们是真的想要你杀了我,毕竟我只是一个不重要的医官,但是后来他们被你打动了,也就放过了我。”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活了下来,只要活着,我们就可以继续看到新一天的太阳,好好享受每一天的日升日落。” 听到这里,我不禁迷茫了:“什么?你没有杀掉纯,你们还在一起了?那你最初为什么说,你杀了她?” “故事还没有讲完。” 九连环眼中升起的光一点点熄灭,还带着一种被我打断后的不耐烦:“你急什么?” “我跟纯一起生活了一段日子,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就在我以为可以继续这样下去的时候,我出了新任务,也就是这次任务,让我彻底失去了她。” 那是他们感情最深的时候,九连环接到一份密令。 吕良小城里潜伏着一个墨家的叛徒,那人曾是墨家外门高手,后来被东瀛的火星神社收买,不仅叛逃出墨家,还带走了墨家在东线布防的全部机关图。 那些图纸一旦落到东瀛人手里,那么墨家在东线的防线就会形同虚设,数以千计的墨家弟子将暴露在东瀛的刀锋之下,甚至墨家机关术若是被破解用来对付华夏,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密令只有一行字:取回图纸,清除叛徒,不惜任何代价! 九连环被选中执行这个任务,影杀部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行脚商人,专做药材生意。 万万没想到,这次纯居然被派来与他搭档,伪装成他的妻子。 这是影杀部第一次派医官参与刺杀任务,他们需要一个人负责接应和救治,如果九连环受伤,纯必须在第一时间处理伤口。 九连环察觉到了不对劲,觉得这可能是一场针对自己的阴谋,他心里很清楚,纯是自己的最后一关。 派她来,是为了让自己断得更干净。 于是九连环一直催促纯回到总部,但是纯却说:“这次是我主动申请的,我要他们也看到我的价值,我不仅是一个小医女,我也可以执行任务,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他们在那座城池里住了三个月,九连环白天在集市上摆摊卖药材,纯在旁边帮忙收钱找零。 她穿上了当地女人的衣裳,头发盘起来,插一根银簪,笑起来的时候像个真正的老板娘。 九连环不笑,他不喜欢笑,可他会把最好的人参偷偷塞进她的药箱里,会在她手指被药材刺破的时候,默不作声地替她包扎。 纯说:“你这个人,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包扎伤口的时候手倒是挺轻。” 九连环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接这种话。 他只知道,每当纯对他笑的时候,他胸口里那团熄灭的篝火,就会亮一下。 第517章 纯之死 三个月后,他们找到了那个叛徒侯国衡。 侯国衡躲在城北的一座宅院里,深居简出,有十多名东瀛阴阳师守护。 机关图藏在他的卧房机关格里,日夜不离人。 九连环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摸清了宅院的地形,还有守卫换岗的时间,以及侯国衡起居的规律。 他制定了一个计划,深夜潜入,先取图纸,再杀叛徒,从后门撤离,而纯就在城外三里处的土地庙等他。 一切都很顺利。 图纸拿到了,侯国衡即便实力强大,也被暗处的九连环一击毙命,守卫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警报。 九连环从后门翻出去的时候,身上只沾了一点血。 他跑了三条街,潜入护城河里,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看见纯站在土地庙门口,手里提着药箱,在等他。 然后他就听见了身后的马蹄声,是叛徒的守卫追过来了。 不止有守卫,还有火星神社的阴阳师,乌央乌央的全是人。 火把的光照亮了半片天空,箭矢从头顶飞过,钉在土地庙的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九连环拉着纯往后山跑,他们跑进了密林,跑过了溪流,跑上了陡坡。 可追兵太多了,到处都是火把,到处都是喊声,最后他们被逼到了一处断崖边,崖下是深渊,看不见底。 纯把药箱打开,从夹层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塞进九连环手里,那是机关图! “你带着它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也很坚定:“我会引开他们。” 九连环没有接,而是回了一句:“你走不了。” “我可以。” “你走不了。”九连环的声音没有起伏,而是异常的冷静:“你跑不过骑兵,你身上没有带刀,不会用弩,你连一只野兔都杀不死。” 纯沉默了一会儿,笑了出来:“那我们一起走。” “走不了的。” 九连环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火把的光越来越近,追兵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他能听见那些人在喊“抓活的”,能听见刀剑碰撞甲胄的声音,能听见猎犬在树林里穿梭的窸窣声,他们还有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纯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那是九连环之前送她的,刀鞘上刻着一朵莲花,他说那是她的名字,像莲花一样纯洁神圣。 纯从来没有用过这把刀,她甚至不知道刀刃在哪里,但她执拗得握着刀柄,手却不受控制得发抖:“我可以跟他们拼。” “你拼不过。” “那你教我。” 九连环看着她,火把的光从树林里透过来,映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上有泥,有汗,有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 她握着那把短刀,手在抖,可她咬着牙,没有退缩。 九连环忽然笑了,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笑,笑得很温柔,因为他知道,他必须做一个选择。 “纯。” “嗯。” 纯抬起头看向他,却听到九连环继续说道:“你把图纸带走,我留在这里,挡他们一阵。” “你一个人挡不住。” 纯摇了摇头,九连环却说:“能挡多久是多久,你一定要走,要活下去,替我活下去。” “我、不、走!” “你必须走。” “我不走!” 纯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树林里的鸟都被惊飞了。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你每次都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从来不让我替你分担。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能好好活着吗?你以为把图纸带回去任务完成,我就高兴了吗?这种失去爱人的任务,真的算得上圆满吗?” 九连环沉默了,这是心上人第一次说爱,她舍不得他,正如他舍不得她一般。 “我不走。”纯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得像在求他:“我们一起走,走不了,就一起死。” 九连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九连环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好。”他说。 纯笑了,将短刀插回腰间,伸手去拉九连环的手。 然而下一秒,九连环的手指插进了她的心脏。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她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肋骨,穿过了她的肺叶,穿过了她的心包膜,准确地捏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纯的身体僵住了,她的眼睛还睁着,嘴唇还在动,可她的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 她低头看着九连环的手,那只手插在她胸口里,血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涌,把她的衣裳染成了暗红色。 “我没有把握带你活下来,那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九连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她睡觉:“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去找你。” 纯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九连环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她的声音:“你……骗我……” “嗯。” “你刚才……笑了……” “嗯。” “那是……你第一次……对我笑……好好看。” 纯的手抬起来,摸到了他的脸。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雪,她的手指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滑下去了。 九连环把手指从她胸口抽出来,血涌出来,他把纯放在地上,从她衣服的夹层里取出那卷羊皮纸,塞进自己怀里。他站起来,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带着笑,那个笑容很美,美得不像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该有的笑。 他蹲下来,把她的眼睛合上,把她的手放在胸前,把那把刻着莲花的短刀塞进她手里。 “不疼吧?”他问。 纯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从树林里涌出来的火把。 他的手上全是血,纯的血。他将那卷羊皮纸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贴身的衣兜里,贴着心口,和那枚平安符放在一起。 后来的事情,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杀了很多很多人,整个森林都是狰狞的墨家地刺,每一根地刺上都插着一具尸体。 他浑身有三十六处伤痕,深可见骨。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可他就是活下来了。 他以为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图纸带回了墨家,自己就会下去陪纯了,可他真的没有死掉…… 影杀部没有问他纯的事,他们只是收走了图纸,找来了武当山的医者给他疗伤,让他活了下来。 “你既然可以活下来,为什么要杀死纯,你真的爱她吗?” 皇甫韵实在忍不住插嘴了,她根本理解不了九连环的做法,明明可以一起活下来。 九连环却冷笑起来:“你知道那些畜生是什么人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纯是那么美好干净的姑娘,我绝对不允许她被玷污遭受难以忍受的折磨。” “更何况,我当时根本没想到,自己可以活下来……” 九连环痛苦得闭上了眼睛。 是啊,他怎么知道自己真的可以杀光所有人,可以活下来。 他只是挚爱已逝,抱着不要命的想法一个个得杀,结果真的杀光了东瀛阴阳师。 甚至如果纯没有死,他的软肋还在,会不变被威胁,让他放弃?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可以死,但是这次任务必须完成! 墨家的秘密绝对不能落在东瀛人的手上,绝对不能。 第518章 你是光明,我是黑暗 那一刻,九连环忽然明白了影杀部的意义。 一个人有了软肋,就有了弱点! 但是强大的人不可以脆弱,因为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怕失去,他就会强大到不可思议,可以创造奇迹,把不可能变为可能。 他没有恨影杀部的高层,甚至没有恨当初自己的选择,他只是变得不一样了。 而影杀部给他安排了新的任务,派了新的搭档。 九连环再也没有搭档过,他拒绝了所有人,一个人出任务,一个人回来,一个人住在影杀部最角落的那间屋子里。屋子里没有灯,他不需要灯。 黑暗是他的家,他早就习惯了。 影杀部看到了他的能力,将他推在了墨老的眼前。 墨老看见了他,欣赏他,栽培他,开始带着他进入斩龙队。 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弟子,墨离没有一点敌对的意思,反而非要跟他搭伙。 九连环拒绝了他三次,他来了四次。 第四次,墨离站在他门口,手里拎着两壶梨花白。 “我不会走的。” 墨离很想接近这个男人,毕竟以后他们会有无数个机会并肩作战。 他希望自己了解九连环,这样彼此才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 “你想一个人过,我偏不让你如意。” 九连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让开了门。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也许刀也可以有一把刀鞘。 不是用来保护刀,是用来让刀在不用的时候,有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现在他靠在石头上,脸色白得像纸,本源之炁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他的手伸进衣兜里,摸到了那枚平安符,粗布已经磨得起了毛,红线的颜色也褪了大半,可那个“安”字还在。旁边还有一把短刀的刀鞘,刻着莲花的纹路,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他攥着它们,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无数个日夜,我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一天,那一天我杀了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一刀穿心,很快,她没有痛苦。” 他闭上眼睛:“她死之前,对我笑了一下。她说,不疼!” 墨离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炁渡过去,再渡过去,继续渡过去。 那些炁很暖,暖得像很多年前,纯给他缝伤口时,手指尖的温度。 “其实从那天起,我就没有感情了。”九连环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板的,像在说别人故事的调子:“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没有了,影杀部的训练剥夺了我的感情,就像摘掉一颗烂掉的牙齿。拔掉之后,那个地方就空了,不会再长出来。” “一个人没有了感情,就成了怪物。” 他转过头,看向墨离:“所以我怎么可能不嫉妒你?” 墨离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只是心疼得看着九连环。 九连环恨恨得说道:“你从小就生活在光里,你是墨家的嫡系血脉,你爹是墨家的巨子,你女儿是墨家的大小姐。你不用争,什么就都是你的。你不用抢,所有人都对你好,你甚至不用努力,因为你的天赋不差,你还有足够纯正的血脉,可以足够天真,天真得有些残忍。” “而我呢?” “我付出了比你多十倍的努力,可因为我不是墨家的血脉,就永远不能独当一面。哪怕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感情,没有软肋,但面对你的每一次,我都还是输了……” 他叹息了一声,脸上没有苦涩,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平静。 “我曾想过,这样或许也好,你走在光里,我躲在黑暗中,就一直当你的副手。墨家需要光,也需要影子,光在前,影在后,这样墨家才能茁壮成长。” “可是墨离。”他顿了一下,皱起眉头道:“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墨离静静得听着,淡淡得开口:“你说。” “你太软弱了,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不只是墨老不放心你,我也不放心你,这样的墨离,拿不起放不下,最后只会让墨家走向毁灭。” “你不懂,一个心软的巨子,可能会因为一己私情,断送整个家族。” 他的声音沉下去了:“所以我想争一争,为自己,也为墨家!我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了所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墨家被不必要的仁慈所毁掉。” 墨离沉默了,还在继续渡炁。 哪怕九连环恨他,想要取代他,他也希望九连环活着,好好得活下去。 “有时候看到你对我好,我又会想,要不要放弃?”九连环的声音又变得轻了,整个人很矛盾:“我在想,要不你做家主,我做你的副手,永远不背叛你,永远守护墨家。” “可不行啊,一个组织只能有一个首领,你是老大,我是老二,最终的选择权还是在你手里,由你说了算。那么万一在面临重大抉择的时候,因为你的一时心软毁了墨家,该怎么办?” 他闭上了眼睛,好像九连环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墨离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涩,像一扇生锈的铁门被缓缓推开:“九连环大哥。” 九连环垂下了眼眸,没有应。 “我一直认为,你是我最亲的兄长。”墨离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虽然你没有墨家的血,可每一次遇到危险,都是你帮我,帮非烟。我从没有想过跟你抢什么,说实话,巨子之位,我自己都认为你比我更适合。” “什么?” 九连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好像某个他以为早就没有了、可其实一直还在的东西,被这句话猛地撞了一下,然后碎开。 墨离笑了,发自内心得开口:“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真心,无论是对墨家,还是对我和非烟,因为你永远都是我认定的好大哥。” 他的手重重抵住九连环的后背,炁从他的掌心涌出来,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缓慢渡入,而是变成了倾泻,像是把压箱底的本源之炁毫不保留地灌进九连环的身体里! 那炁是黑金色的,很浓很浓,浓到像流动的大地力量,从墨离的掌心源源不绝得涌进九连环的经脉,然后在他的身体里炸开,像春天里的第一场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九连环疯了一样挣扎起来,他想要伸手去推墨离,却被墨非烟按住了:“相信我爹,他不会害你,也不会害墨家。” 他没有理会墨非烟,而是朝着墨离惊叫起来,他的声音尖锐刺耳,情绪波动极大:“你疯了吗?这是你的本源之炁!这样浪费,起码要损失三分之一的实力!” 墨离没有理他,他的脸色在变白,额头的汗在往下淌,可他的手没有松开,他的炁没有停。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如果我保留了实力,就会永远失去一位好大哥。” “我不愿意,我不想,因为我想你活着,不光是我需要你,墨家也需要你!我从来没有想跟你争,墨家巨子的位子自古以来都不是必须要传给墨家的血脉。” “千年来,也有许多外姓的弟子坐在那个位置守护着千万墨者,为华夏前赴后继。” “所以,活着吧,或许有一天,我会亲眼看到,父亲把墨家亲手交到你手上……” 九连环的身体僵住了。他不再挣扎,不再喊叫,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干了千年的石像。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影杀部的人不会哭,影杀部的刀不需要眼泪。 甚至在失去挚爱后,九连环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剃光自己的头发,三千烦恼丝,他不想要,束缚人的感情,他怕了。 因为拥有,就会失去。 “别总是不开心,你太苦了,余生轻松点。” 墨离的脸色渐渐变白,额头上全是汗,可他在笑,在安慰九连环:“我跟非烟都把你当做家人,有时候不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你会非常累的。” “最后,坚持住!” 墨离郑重得说道:“我的炁会吊住你一个时辰,足够父亲赶来了,只要父亲在,你就会彻底没事儿的。” 第519章 五毒破结界 墨非烟站在旁边,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尊敬的九叔居然经历了这么多? 那个不苟一笑总是严肃的男人竟然也曾有过温情缱绻的时刻,只不过他都失去了…… 以前的他也曾头发茂密有过相思,只不过相思尽断,刻意留了光头,仿佛他的内心一样,只剩一片荒芜。 “九叔,你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 墨非烟心疼得抽了抽鼻子,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竹筒,拔开塞子后,一道黑色的烟花从竹筒里冲出去,尖啸着飞上天空,在高处炸开,化作了一朵巨大的黑色墨莲花。 “这是?” 我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看向了墨非烟。 墨非烟没有回头,而是淡淡得解释了一句:“这是鸣镝,我们墨家的汇合信号。” 那朵墨莲花在天空中停留了很久,像一盏照亮黑暗的灯,像一面张扬的旗,吹响反攻的号角,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看着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总之这个信号放了出去,也被对面的人看到了。 就在另一边,墨老原本正在指挥非攻部队发动第三波攻击。 他的黄铜望远镜还举在眼前,正要下令,忽然看见了那朵黑色的墨莲花。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望远镜收起来,插回腰间。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有的还在操作弩车,有的在发射神火飞鸢,有的还在命令蝗虫。 他没有犹豫,立刻下令:“我去接个人,你们随后前来汇合!”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他没有说接谁,可所有人又好像知道那个答案。 因为在我们这边有他的血脉,有他一手栽培的弟子,也有他身为长辈舍不下的牵挂。 墨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山脊的另一边,灰色的斗篷在风中飘动,像一只正在俯冲的雄鹰。 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老人。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飒爽英姿。 峡谷里,九连环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休息。 刚才一股脑说了很多话,他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但却不可避免得伤了自身不多的气力。 只见他的脸色还是白得像纸,尽管因为墨离的相助,他的嘴唇有了一丝血色,却很淡,淡得像春天里第一朵花苞上的那一点粉红。 九连环这次是真的伤了根本,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养回来。 墨离坐在他身后,也在闭着眼睛调息。 他的脸色比九连环好不了多少,本源之炁损失了三分之一,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 可他的嘴角是翘着的,像一个孩子终于得到了他想要了很久的东西。 这就是墨离,只想着护住自己所有在意之人的墨离。 他没有一个领袖该有的壮士断腕,但却有着高位者不该有的悲情怜悯。 墨非烟蹲在墨翁旁边,又开始给他喂水。 墨翁喝了两口,摆了摆手,示意够了。 他看着九连环和墨离,看着那两个一个比一个脸色更白的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墨家,有后了。” “老夫看到了墨家一种新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道风从峡谷里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味,还有血的腥甜,以及泥土被烧焦后的苦涩。 可那风里也有别的东西,是墨离的炁,是九连环的命,是墨非烟的鸣镝,是墨老奔跑时带起的风声。 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在看着活着的人时,无声的叹息。 是那些还活着的人,在看着彼此的眼睛时,不需要说出口的承诺。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有些时候,也不需要说话。 安静是情绪最好的宣泄口,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上前拍拍墨非烟的肩膀,安慰一下她,告诉她,不管什么时候有我在,我都会陪着她,也会陪着她深爱的墨家。 然而就在这时,我肩膀上的蝴蝶忽然动了,它原本安静地停在那里,翅膀一开一合,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蓝色小花。 可此刻,它的翅膀猛地张开了! 上面那些细密的金色纹路开始蠕动重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重新描绘它们的走向,纹路越聚越密,越聚越深,最后在翅膀的正中央,竟然凝成了一只眼睛的形状。 我差点被吓了一跳,什么情况,这蝴蝶怎么了? 怎么感觉就跟被附身了似的,还是说中了某种邪术? 只见那只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着,像蛇一样,好似某种正在黑暗中窥视的古老存在。 然后,它眨了一下。 与此同时,阿娅琳的声音从蝴蝶身上传出来,很急很急,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邱雨生,你在吗?我看到阿红药了,你现在立刻注视蝴蝶的翅膀。” 是阿娅琳? 她发现什么事了吗?但为什么是让我看着蝴蝶的翅膀,这翅膀能有什么名堂。 但我还是听话照做了。 我低下头,盯着那只金色的眼睛,眼睛也在一眼不眨得盯着我。 渐渐地,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像有什么东西从眼眶外面往里灌,把整个世界搅成了一团混沌。 我努力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仿佛感应到我强烈的情绪,那团混沌渐渐散开了,画面重新变得清晰,可出现在我眼前的,不是这里的山谷,没有燃烧,也没有堆积如山的妖兽尸体。 眼睛里显现出来的居然是另一片森林,树很高,遮天蔽日的,只有几缕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破碎的金子碎片。 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花香,甜得发腻。 然后,我就看到了阿红药! 天呐,没想到这蝴蝶翅膀里真的会出现阿红药的身影,此时此刻,她就站在一片空地上,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苗裙,银色的头饰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冷光。 她的手里提着一口罐子,是个不大的陶罐,还用蜡封着口。 阿红药弯下腰,把罐子放在地上,用脚踩进泥土里。 在她身后还站着两名苗疆弟子,都是男的,正是张虚和魏十五。 穿着蓝色蜡染的短衣,腰里别着蛊袋,他们手里也提着罐子,跟阿红药手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三只罐子被埋进了土里,呈三角形,封口朝上。 阿红药退后两步,双手结印,嘴里振振有词得念着什么,然后我就看见那些罐子的封口开始往外冒烟了,不是那种正常的白色烟雾,而是一团黑色的气体,浓得像墨汁一样,从罐口涌出来。 但它们不是往上飘的,而是贴着地面爬,像一条条黑色的蛇,朝着同一个方向游去。 我顺着那股烟看过去,只见黑烟汇聚在了一片空地尽头的山壁上,那里有一个山洞,洞口被一层半透明的光幕封住了,光幕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一张用光织成的网。 这是什么结界吗? 那山洞里是什么东西? 令人震惊的是,这股黑烟撞在光幕上后,并没有消散,而是附着在上面,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点一点地晕开,把那些符文染成了黑色。 就在这时,更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些光幕居然开始融化,一点点往下塌。 那些符文在黑烟的侵蚀下扭曲变形,然后断裂,像一条条被烧焦的绳索,一根一根地崩开。 光幕上出现了一个洞,很狭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可那个洞还在扩大,黑烟还在往里灌,像无数只手在撕扯那道裂缝,要把它撕成一道门。 第520章 仰阿莎之门 我发现洞口的山壁上,隐约还有一尊雕像。 她是凿在石头里的,和山壁融为一体,就像是天然长在山上的一般。 雕像是一个女子,身上穿着苗族的传统服饰,衣服的纹路雕刻得极其精细,连裙摆上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她的头上戴着银冠,冠上有五只鸟,展翅欲飞,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上方浮着一颗发亮的东西! 有点像宝珠,不,更像一颗晶莹剔透的眼泪! 她很美,美的不可方物,好像一个圣洁的女神,面容安详,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可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紧紧闭着,像在守护什么,又像是等待了千年。 苗疆神女,眼泪,这个女人的雕像会是仰阿莎吗? 苗疆的第一代蛊王,也是苗疆有史以来最美丽最伟大的女王! 她在这里守了不知道多少年,守着这个山洞,守着山洞里的秘密。 可现在她守不住了,因为苗疆的人来了。 看到光幕里出现了一道缺口,阿红药的性感红唇翘了起来,那个弧度很轻很淡,可它像一把刀,割开了那道最后的防线。 她侧身挤进光幕上的裂缝里,墨绿色的苗裙在洞口闪了一下,立刻就被黑暗吞没了。 但是那两个苗疆弟子没有紧随其步跟进去,而是留在了外面,继续守着那些还在冒黑烟的罐子。 就在这时,我眼前的画面开始抖动,像有人在水面上砸了一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把一切都搅模糊了。 蝴蝶的翅膀合上了,那只金色的眼睛也闭上了。 阿娅琳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语气更焦急了:“滴血峡谷的那些大妖,都是仰阿莎当年统一苗疆的时候收服的,全部关在了峡谷里。截教破坏了弥渡山阴阳之气的平衡,结界出现了松动,阿红药趁乱把它们放出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想不到那些被神火飞鸢炸死的、被蝗虫啃成白骨的、被皇甫韵砍成碎块的妖兽,竟然只是冰山一角! 果然,阿娅琳的声音响起,验证了我的猜测:“记住,你们现在只斩杀了一小批,妖兽还有很多很多,根本就数不清。”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墨家必须留下来防止那些妖兽继续出来。而你们需要赶快来跟我汇合,单凭我们几个,还对付不了阿红药!” 蝴蝶从我的肩膀上飞起来,悬在我面前,翅膀一开一合,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我转过身,看向了墨离,他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这会儿又坐回了九连环身后,手抵着他的后背,炁还在渡。 他可真是不要命了,为了让九连环恢复,不惜透支自己。 墨离的脸色白得像纸,可他听见了我的话,抬起头看着我:“峡谷深处还有更多妖兽?” 他皱着眉头,声音也不由得沉了几分。 我点了点头,指了指峡谷尽头,说道:“你们留在这里,我过去看看。” 不等他们回答,我便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墨非烟放心不下我,想要陪着我一起过去,但她又担心九连环跟墨离。 于是皇甫韵主动请缨,跟着我的脚步过去了。 当来到峡谷尽头,我发现那里居然有一扇门,由青铜打造而成,青铜门很大,比我们一路上见过的任何一扇门都要大。 它就嵌在峡谷里最窄的地方,两边都是陡峭的崖壁,而门就是唯一的通道。 在青铜门上也刻满了浮雕,是一个女人,她穿着苗族的服饰,头戴银冠,双手交叉,上方悬着一颗晶莹的眼泪,和山洞门口的那尊雕像一模一样。 是仰阿莎! 她的面容还是那么安详,嘴角还是微微翘着,可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青铜铸造的眼珠俯瞰着整个峡谷,俯瞰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妖兽尸体,俯瞰着我们。 她居高临下,悲悯神圣的面庞,仿佛藏着太多无奈的与叹息。 这个苗疆最伟大最强大的蛊王,并非无所不能,她也有太多无能为力的事情。 就在这时,我发现青铜门在震! “地震了?什么情况?” 皇甫韵也发现了这点,紧张得看向四周。 这说明,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是真的在震。 我指向那道门,告诉皇甫韵:“是它,它在震。” 青铜门每隔一眨眼的功夫就会颤抖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疯狂得撞击它。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沉闷的巨响,像雷声从地底下涌上来一样,门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那些浮雕的缝隙里也开始出现裂纹。 不是门的裂纹,是门框的裂纹,是固定门的山壁在松动。 它可能撑不住了,从内部撞击它的东西太多了,大到那些守护了它几千年的石头也开始松动。 “那扇门后面,是更多的妖兽。”我看向皇甫韵,开口道:“阿娅琳说,这里面很有可能都是苗疆蛊王仰阿莎当年收服的妖兽们,成千上百数以万计关在这里,关了上千年,而现在阿红药这个疯子,居然要把它们给放出来了……” 皇甫韵想起刚才对战的场景,第一次感受到了害怕:“之前那些就已经快要了我的命,这门后还有更多的妖兽?天呐,这还要不要人活啊。” 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问我要不要回去先告诉墨离他们。 “咱们先把情况告诉大家,再商量个对策吧!” 我看了一眼那道青铜门,犹豫了一下,就赶紧回去了。 等我们把情况告诉墨翁一行人的时候,墨非烟忍不住开口道:“要不要回去找张老?张老是最强的,且不说我们现在这群人是老弱病残,就算我们是全盛时期,也解决不了这件事吧。” 我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我师父还在山脊上,在慈悲小和尚的保护下,假装中毒。他不能动,他动了,阿红药就知道我们识破了她。” “可是阿红药已经进了山洞,她还会在乎我们有没有识破吗?”墨非烟说到了关键。 我也觉得很有道理,就在我开口的时候,猛地停下了:“不,不对!” 我忽然想起阿云朵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她说,阿红药没有参与屠杀猎人村。 她说,那个在猎人村冒充女郎中的蛊娘不是阿红药。 她说阿红药有不在场证据。 我当时以为她是在替师父开脱,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 猎人村里的那个蛊娘,那个自称紫鸢的女郎中在猎人村行动的时候,阿红药还在总部,她怎么可能分身过来,密谋那么一场大计。 就算有木偶术,一个木偶也做不到那么精密的盘算,骗过所有人,把大夫人变成罗刹,制造出一个蛊胎,害死全村人,中途还利用了阿莲…… 这绝对不是一个木偶能做到的事,就是一个机关算计的人亲手筹谋了一切。 可她是谁?她也是阿红药吗? 但是她怎么可能在同一个时间,既在猎人村炼制蛊胎,又在斩龙总部执行任务? 不过,我也相信阿娅琳不会骗我! 我确实看到了阿红药进了山洞,看到了她破坏封印,看到了她走进去。 那是阿红药,是苗疆的长老,是九尾蜈蚣的主人,是阿云朵的师父,她的确也图谋着弥渡山。 她跟那个化名紫鸢的蛊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除了阿老,除了阿红药,苗疆还有这样一号如此厉害如此工于心计的蛊娘吗? 斩龙队居然完全不知道? 我后背的汗毛情不自禁得竖起来了,头皮也感觉有些发麻,甚至有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 似乎自从我们进入弥渡山,就一直有人在盯着我们! 不是阿红药,不是妖兽,不是截教的人,而是另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在看,从猎人村看到弥渡山,从弥渡山看到云雾岭,从云雾岭看到狮子沟。 它知道我们每一步的行踪,知道我们每一次的决策,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它一直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等我们放松警惕,等我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再扑上来。 我转过头,看着张老的方向。 可那道目光不在那个方向,它在另一个方向,在暗处,在一个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无论如何,张老都是我们最后的底牌,不能轻易暴露! 第521章 毁天灭地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下去:“墨离大叔,如果您相信我,就按我说的做!” 墨离看向了我,让我但说无妨。 我继续道:“我们现在原地休息,等墨家大军来汇合。墨老来了以后,让他原地救治九连环,顺便让墨家非攻部队防御这扇门,一个人我们都不带走。” 墨离的眉头皱了一下,问道:“那阿红药呢?” “我和非烟,皇甫韵,会回去跟师父汇合,继续背着师父,去当诱饵吸引阿红药。” “你们几个人,对付得了她?” “到时候再说吧,毕竟疯狗小队也来了……” 我让墨离不要太过担心,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会赢的,如果正义战胜不了邪恶,那这个人间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墨离有些不舍得我们,借着等墨老的功夫,又跟我们聊了几句。 “小子,接下来你们是不是又要演戏了?” 我点了点头,毕竟只要阿红药还没死,这场戏就没有演完的时候。 墨离不禁淡淡一笑:“你可真是个小戏精!” 我则回了一句:“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就这样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墨老终于赶到了。 他来的方向是南边,从山上一路跑过来的,灰色的斗篷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里面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短打。 他的头发白了许多,白得像雪,可他的腰挺得笔直,像是一个宝刀未老的将军。 在他的身后,非攻部队也来了。 他们沿着山脊线铺开,乌泱泱的全是人,穿着清一色的灰色伪装服,脸上戴着寒铁面罩。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掉队,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走,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场正在逼近的暴雨。 昆蚑部最先进入峡谷,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竹篓,竹篓外面罩着黑布,黑布上绣着一个金色的斜十字符号,那是昆蚑部的标记。 他们从腰间摸出一种奇怪的香料,点燃了,放在竹篓的盖子上。 烟是青色的,很淡,被风吹散在峡谷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苦味,像黄连一样,又带着一股艾草的味道在燃烧,散在空气里。 然后他们吹起了一种号角! 那种号角不是普通的铜号,也不是牛角,而是用某种巨兽的腿骨做的,通体发白,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号角的声音很低,低到不像是声音,更像是某种次声波,让人的胸腔跟着一起震动,心脏也忍不住跟着一起震动。 那些蝗虫听见了号角声,就开始往回飞。 但它们没有惊慌失措地乱窜,一只只整齐有序地从峡谷深处涌出来,从妖兽的尸体上飞起来,像凯旋的士兵听见了收兵的号令一样。 只见它们汇聚成一条黑色的河流,流进那些敞开的竹篓里。 一只,两只,三只…… 数不清的蝗虫钻进竹篓里面,安静下来,翅膀收拢,触角低垂,像一群终于得胜归来可以休息的战士们。 昆蚑部的弟子盖上了一层黑布,拍了拍竹篓,那些蝗虫在里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像是在回应似的。 牵机部则跟着墨老一起进了峡谷,他们的队伍比昆蚑部更大,人更多,装备也更杂。 有的牵着木牛流马,木牛流马背着神火飞鸢,那些木鸟用油纸包着,防止受潮。 有的扛着拆卸开的床弩部件,三个人一组,一个扛弓臂,一个扛底座,一个扛绞盘,他们步伐整齐,像抬棺材的杠夫。 有的则背着巨大的木箱,木箱外面包着铁皮,上面锁着铜锁,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们在峡谷最窄的地方停下来,开始部署防线,床弩被一架一架地架起来,弓臂张开,弩箭上膛,绞盘卡死,瞄准峡谷的尽头。 更准确来说,应该是在瞄准那扇还在不断被撞击的青铜门。 神火飞鸢的发射架也被搬过来了,架在更高的崖壁上,方向对准峡谷深处,火油罐子排成一行,被麻绳捆在一起,等着被挂在木鸟的翅膀下面。 然后我看见了那辆车,它实在太大了,大到不像一辆车,更像一间会移动的房子! 它有八个轮子,每个轮子都有一人高,轮毂是铁的,辐条是铜的。 车身用黑布盖着,黑布很厚,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可它的轮廓让人想起棺材,一口巨大无比的棺材。 黑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不是亮,是暗,是那种会把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的暗。 它被十六头牛拉着,每头牛都比普通的牛大一倍,角上缠着红布,鼻子上穿着铜环。赶车的墨家弟子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长长的鞭子,鞭梢是铁的,在地上拖出一道火星。 墨老站在那辆车旁边,手按在黑布上,像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 他的脸很平静,可他眼中的目光却复杂到了极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是什么?”我忍不住开口询问。 墨老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辆被黑布盖着的大车一眼,眸色暗沉得回了我四个字:“毁、天、灭、地。”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叹气,可落在地上,像青铜钟响起一样,掷地有声。 “毁天灭地?这名字好霸气啊。” 我忍不住感慨了一下,却听到墨老自言自语得补充了一句:“但我希望是自己多虑了,这次最好不会用到它。” 希望不会用到它?为什么啊? 我下意识得看向了墨非烟,墨非烟站在我旁边,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那辆大车,盯着那些在微光中蠕动的暗色光点皱紧了眉头。 我走到墨老面前,把这里发生的事情长话短说讲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渲染悲情,只是说了九连环的伤有多重,墨离渡了多少炁给他,他现在还能撑多久。 墨老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可他按在黑布上的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九连环大叔就交给你了,里面的青铜门也交给您了!”看着墨老,我郑重得行了一礼。 墨老也看向了我,他的眼睛很老,老年斑爬满了眼角,眼球也不再清亮,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 可那层翳下面泛着一层光,是那种活了几十年见过了无数生死之后,还能相信一个人的光。 “雨生。” 他喊我的名字,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放心大胆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我们不会阻碍你,也不会质疑你,只会百分百相信你!” 那句话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可它落在我耳朵里,让我鼻子忍不住酸了一下。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墨非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墨老还站在那里,手按在黑布上,看着我们的方向,他摆了摆手:“去吧,孩子们,我相信你们能平安归来,也请你们也相信我,我会守好这里!不要担心,不要害怕,大胆得往前走吧。” 他的身后,牵机部的弟子正在架设最后几台床弩,弩箭的尖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那扇青铜门还在震,还在响,可没有人在看那扇门,所有人都在看墨老,等他的命令! 第522章 恐怖的杀器 在去跟张老汇合的路上,我实在忍不住了,朝墨非烟问道:“对了,你们墨家那个毁天灭地到底是什么?” 没办法,我这个人好奇心太重,什么东西没搞清楚就像身上长了虱子一样痒。 尤其是对那种很神秘的力量,更是难以控制自己的好奇心。 墨非烟走在我旁边,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其实长这么大,我也没见过这东西,只知道这玩意藏在墨家军械库的最里一层,制作非常复杂,需要一代人的努力,但是每一台毁天灭地只能使用一次,它是一次性的。” “一次性的?” 皇甫韵在后面插嘴,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惊讶:“什么?费那么大劲造出来,只能用一次?” “一次就够了。” 墨非烟的声音很轻,就跟说悄悄话一般:“因为它一次,就能杀掉成千上万的人。”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听过的神秘传说:“毁天灭地第一次使用,是在秦国伐赵的时候。” 那一年,长平之战刚刚结束,白起坑杀了四十万赵军,赵国境内几乎没有了成年的男人。 可秦国不满足,他们想趁胜追击,一举灭掉赵国。 大将王龁率领五万秦军,直扑赵国都城邯郸。 赵国已经没有兵力可以抵抗了,他们向其他国家求救,可魏国不敢出兵,楚国也在观望。 邯郸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墨家巨子在那时候做了一个决定,他带着墨家弟子,带着毁天灭地,赶到了邯郸城下。 没有人知道毁天灭地是什么,因为从来没有人在战场上见过它。 秦军的主将王龁也不信邪,他骑着高头大马,站在阵前,看着对面的墨家弟子把那辆大车推上高地,掀开黑布,露出那个东西。 没有人能描述它是什么,因为见过它的人都死了。 毁天灭地启动的时候,天地都为之变色! 不是因为能量太过庞大,是因为它把周围所有能燃烧的东西都点燃了,空气在燃烧,土地在燃烧,石头在燃烧,当然秦军也在燃烧。 秦军的铠甲在燃烧,皮肉在燃烧,骨头也在燃烧…… 五万秦军,一炷香的时间,死了五千! 剩下的四万五千人,没有受伤,没有逃跑,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辆大车,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同伴的尸体,腿软了,手抖了,刀掉了。 王龁没有死,他站在战场的最远处,离毁天灭地至少有十里地。 可他看见了,他亲眼看见五千个精锐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看见了那辆大车发出的光芒把半边天空都烧成了白色。 他回去之后,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第四天,他在军帐里自刎了。 遗书上只写了一句话:“请主公,不可与墨家为敌。” 赵国保住了,不是因为他们打败了秦军,是因为秦军不敢再打了。 毁天灭地的威名从那次之后传遍天下,可墨家再也没有用过它。 因为墨家的使命是守护,而毁天灭地却是毁灭,是流血,是生命消逝…… 但是为了不引起人们的恐惧,史书上勾掉了这一笔,将毁天灭地的存在同那场硝烟一切一并抹去了。 直到五胡乱华的时候,那一年,匈奴、鲜卑、羯、氐、羌五族联军南下,一路烧杀抢掠,汉人百姓像牲口一样被驱赶、被屠杀、被活埋。 黄河变成了红色,长江漂满了尸体。 那时墨家巨子墨廓已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但他却执意再为苍生献一次力,汉人的火种不可灭! 他带着墨家弟子,带着那台存放了数百年的毁天灭地,赶到了淮河边。 那里有几十万汉人百姓正在渡河南逃,身后是五族的骑兵,一万多人,全是精锐,马蹄声把地面都震裂了。 墨廓命人把毁天灭地推上河堤,掀开黑布。 那些骑兵已经看见了墨家的斜十字旗帜,可他们没有停,他们不信邪。 他们觉得几百年前的那个传说只是夸大其词,觉得什么所谓的‘毁天灭地’不过是墨家吓唬人的把戏。 然而他们错了,有些东西一旦出现,就意味着一切不可更改,没有了回头的机会…… 这次是毁天灭地第二次启动,但当它出现的时候,淮河的水都倒流了。 不是因为洪水,是因为那道光! 河面上蒸腾起漫天的白雾,把整条河都盖住了。 对岸的百姓看不见身后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马蹄声忽然停了,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噼啪声,像夏天暴雨打在瓦片上的响动,然后就是什么都没有了的,一切归于虚无的寂静。 一万骑兵,全死了!没有一个活口,就连马都没了…… 那之后,五族的联军退了。 他们不是被打退的,是被吓退的! 他们没见过那种武器,也没听说过,他们只知道,汉人有一件东西,可以在你不留神的时候,把你和你的全部军队一眨眼就从人间抹杀掉,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当然,巨子墨廓在那次战斗之后也死了,不是被敌人杀的,是被毁天灭地反噬的。 那种力量太大了,大到启动它的人也需要付出代价,他的眼睛瞎了,耳朵聋了,经脉断了大半。 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最后安静地死了,临死前他留下一句八字遗言:“毁天灭地,不可轻启。” 从那以后,毁天灭地就被封存在墨家军械库的最深处。 没有人敢用它,也没有人敢把它拆掉,但是却有一代代人在不停得制造毁天灭地。 “因为毁天灭地可以不用,但必须有,我们必须有这样一种毁天灭地的武器,不是为了侵略,而是为了保护自己!” 墨非烟说完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可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说到最后,发现自己的祖先曾经用命撑起了一片天时,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出的骄傲。 “如果说墨斩是个人实力的最大体现,那么毁天灭地就是群体战力的巅峰!”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每个字却沉甸甸的。 没有人说话,哪怕是大嗓门皇甫韵都只是惊呆得张大了嘴。 一阵风从峡谷里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味跟血的腥甜。 我走在队伍最前面,万仞剑在腰间轻轻晃动。 脑子里还在转墨非烟说的那些话:“五千秦军,一炷香的时间,没了。” “一万多的凶残骑兵,一眨眼,全死了。” 毁、天、灭、地,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个被黑布盖着的被十六头牛拉着的大车,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能让河水倒流,能让天地变色,能让数以万计的敌人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变成灰烬?我不知道。 可我忽然觉得,那层黑布下面盖着的,不只是墨家几千年的秘密,还有墨家几千年的枷锁。 他们有能力毁掉一切敌人,可他们选择把这把刀封在鞘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拔出! 因为每一把能杀掉成千上万人的刀,也会反噬握住它的人…… 墨非烟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碰了一下我的手背:“你在想什么?” “在想墨家的祖先。”我看向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得说道:“你们墨家的人,真的挺了不起的。” 她没有说话,可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的动作慢了一下,手指在我的手背上多停了一瞬。 我们继续往前走,向着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前路而行! 第523章 另一个阿红药? 我们在彻底走出滴血大峡谷,才找到张老和慈悲小和尚,原来他们躲进了一个山洞里。 那个山洞不大,藏在两块巨石之间,要不是路过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喋喋不休的念经声,我们可能就这样错过了。 这还要多亏了皇甫韵猎犬一般的好耳朵。 “你夸我就夸我,干嘛要骂我是狗?!” 听到我的嘀咕声,皇甫韵差点没一巴掌扇过来。 我有时候都忍不住好奇,她的炁不是用完了么,怎么骂人打人的时候还能如此中气十足。 山洞很暗,暗得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盘膝坐在最深处。 张老还是那个姿势,灰袍铺在地上,三五雌雄斩邪剑横放在两膝,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一个真的中了毒的老人。 慈悲小和尚蹲在洞口,僧袍上全是灰,脸上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 他的念珠缠在手腕上,捻得很快,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一直在看我们来的方向。 看见我们的时候,他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差点摔倒:“邱兄弟,你们、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甚至还有点小委屈:“小僧都快给吓死了,不知道怎么的,天上突然就下火了,还出现了好多好多蝗虫,黑压压的,遮天蔽日的。小僧只能背着张老跑啊跑,跑了好久才找到这个洞。那些蝗虫还咬了小僧的脸……” 他指着自己脸上的伤口,委屈得像一个被欺负了的孩子。 墨非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拔开塞子,用指尖挑了一点透明的药膏,抹在慈悲小和尚的脸上。 那药膏似乎很凉,慈悲缩了一下脖子,可他没有躲。 墨非烟的手指很轻,轻得像在擦一件瓷器上的灰尘。 那药膏抹上去的瞬间,慈悲脸上的伤口就开始愈合了,不是慢慢结痂的那种愈合,是从两边往中间收,像有人用一根看不到的透明线瞬间把裂开的皮肤缝在一起似的。 一眨眼,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血痂就立马脱落,露出来的崭新皮肤,泛着一层粉红色,像刚出生婴儿的皮肤一般。 慈悲小和尚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愣住了:“这药怎么这么灵?跟特效药一样。” 我笑了笑,忍不住回答道:“因为蝗虫就是他们家养的。” “什么?” 慈悲的手顿时僵在了脸上。 他转过头看着墨非烟,那张刚被治好的脸又白了回去,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只挤出一句“阿弥陀佛”。 他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离墨非烟远了一点,眼睛却一直盯着她,像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女妖怪。 墨非烟没有理他,把瓷瓶收回袖子里,拍了拍手上的药膏残渣。 我看向了师父,张老一直没有动,他盘膝坐在山洞最深处,呼吸很轻,轻得像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他没有睡,他那样机警的人怎么可能在外面打得战火连天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就放心睡了,他一定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 无论是那些蝗虫的翅膀声,还是神火飞鸢的爆炸声,亦或者床弩弓弦的崩响声,肯定全部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张老肯定知道墨老已经来了,但是他却硬是挺着没有现身,甚至没有告知小和尚内情。 包括我们赶到,张老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就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般,任上面的水流如何湍急,岿然不动。 想到这里,我主动来到他面前蹲下来,喊了一句:“师父!”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很清亮,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我等了这么久,你终于来了”的澄净如水。 “闹了那么大的动静,您一直没动?” 张老看了我一眼道:“放心,为师沉得住气。” 那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02但我还是没忍住,把所有的事情都在心里理了个清楚后,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吐了个干净,包括通过阿娅琳的那只蝴蝶所看到的画面。 “我亲眼看到阿红药进了山洞,封印被破坏了,还有,峡谷尽头的青铜门后面好像还有更多妖兽,幸好墨老及时赶到了,他还把墨家的秘密武器毁天灭地给拉到了峡谷里。” “但是九连环跟墨翁受了很重很重的伤,墨离为了保下九连环的命,把自己的本源之炁都渡给了九连环,现在也已经元气大伤……” 我说得很急,可张老听得很慢。 他没有打断我,也没有问问题,只是闭着眼睛,像在听一段他早就知道了结局的故事。 “对了,师父。” 最后,我忍不住提起了阿红药:“之前阿云朵说过,阿红药根本没有参与屠害猎人村,她根本没有去过那里,那个算计一切的蛊娘不是阿红药。” 张老的眼睛蓦然睁开,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信吗?”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很诚恳得开口:“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就还有另一个能力出众的蛊娘,这个蛊娘的实力可能不逊色于阿红药……” “更重要的是,那个蛊娘,她一直在暗处,现在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想干嘛?” 张老没有说话,他又闭上了眼睛,可我注意到,他的耳朵是竖起来的,一直在听我说话。 “所以,如果我猜的没错,那么除了阿红药,还有一个十分厉害的敌人,她们很有可能是一伙的,但她们为什么要放出这里的妖兽。这些妖兽是之前苗疆女王仰阿莎不惜一切封印的,她们为什么要背弃自己所信仰的苗疆之王?她们到底想做什么?” 我忍不住看向师父,渴望从师父嘴里得到答案。 等我说完了,他才点了点头,开口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把万仞剑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上,和张老的三五斩邪剑并排,开始缓缓吐露出了自己的计划! 第524章 谁在跟踪 “现在我要写的这一幕剧本是,九连环叔叔和墨翁都受了重伤,离死不远了,甚至是已经死了。” “而墨家部队在防御那群暴走的妖兽,抽不开身。我们这群残兵败将,不得不去寻找失散的阿红药。” 听了我的计划,张老的眼神动了一下:“阿红药是什么时候失散的?” “就是她骗九连环跟墨翁去滴血峡谷,自己在上面放哨,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顿了顿说道:“但是在这一幕剧本里,我们担心战友的安危,所以在一路寻找她!” 张老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露出一副“你这孩子编起故事来连我都快信了”的表情。 “好!” 他点了点头,说道:“计划完美,那我们现在就去找阿红药。” 我站起来,看向众人。 慈悲小和尚的脸已经好了,大家也趁这个功夫修整了片刻。 “走吧。”我说道。 我们出了山洞,沿着山脊往狮子沟深处走。 张老还是趴在慈悲小和尚的背上,灰袍垂下来,他的眼睛紧闭着,呼吸很轻,伪装的很像。 这出戏还是要继续演下去,只是辛苦了小和尚。 山脊越来越窄,两边的峡谷越来越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潮湿的腐臭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是妖气。 这股妖气很淡,可它无处不在,就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徘徊在我们周围,恨不得将我们生吞活剥。 我忍不住停下来,朝四周张望,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是那种感觉是真的。 从猎人村开始,我就时不时能感觉到它! 可那时候我以为是错觉,是紧张过度,是猎人村那些诡异事件留下的心理阴影。 但其实不是,它一直都在,只是以前离得远,远到分不清是直觉还是胡思乱想罢了。 现在它近了,近到我能感觉到它的敌意。 我转过身,扫了一眼身后的路。 墨非烟在我左边,皇甫韵在我右边,慈悲小和尚背着张老,走在我们中间。 我们的脚印在松软的泥土上一串一串地延伸,延伸到山脊的拐弯处,被一块凸起的岩石挡住了。 岩石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草,只有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头。 可我知道,那里不是什么都没有。 它在看,那个敌人一直在看。 从我踏进猎人村的那一刻起,它就在看! 我看不见它,但我能感觉到它的目光。 那种感觉不是你被人从背后盯着的寒毛直竖,是一种好像你身体里的某种本能被唤醒了,在告诉你有什么东西在观察你。 “怎么了?” 墨非烟察觉到了不对劲,忍不住看向了我。 “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我又停了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 我听到风在吹,草在摇,远处的峡谷里有鸟在叫,声音很尖,一声接一声,像警报。 我的脚步声停了,那些声音还在,可唯独少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不是心跳声,是那种一直跟着你的若有若无的存在感,我一停下来,它也停了。 我继续走,它就继续跟。 我快,它就快,我慢,它就慢。 就在这时,我忽然转身,往后冲了十几步,冲到那块凸起的岩石旁边,绕过去。 岩石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碎石,只有枯草,只有一只被烧死的蜥蜴尸体,肚皮朝天,四肢蜷缩,丝状既残忍又可怜。 可地上的脚印不止我们的。 有一串脚印从山脊的另一边延伸过来,停在岩石后面,然后折返,往灌木丛里去了。 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脚,脚尖朝前,脚掌很深,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 我蹲下来,用手比了比脚印的大小,和阿云朵的脚差不多大。 可阿云朵已经死了,被她自己的毒药给毒死了,我们所有人都亲眼看到的,她绝对不会复活。 不是阿云朵,那是谁呢? 墨非烟跟过来了,她也看见了那串脚印,她的脸色变了,表情是一种“终于找到你了”的阴冷。 我把脚印抹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我拉了拉墨非烟的小手,低声说道:“客人还不想露面,咱们别惊动她!” 我们继续往前走。 风还是那个方向,草还是那个高度,鸟叫声还是那么尖。 可我能感觉到,那个存在离我们更近了,它不再是远远地跟着,它在靠近,在试探我们的反应。 甚至它在等我们露出破绽,等我们分散,等我们再弱一点,再累一点,再松懈一点。 可它不知道,我们也一直在等它。 等它靠近,等它按捺不住,等它从黑暗中走出来。 我们继续往前走,狮子沟越来越深,两边的崖壁越来越陡,天已经快要黑得看不清路。 张老趴在慈悲小和尚的背上,呼吸很轻,手指还在有节奏的敲暗号,意思让我们不要停。 墨非烟走在我左边,跟我一起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我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还在看。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的,也许是在猎人村,也许是在弥渡山,也许是从我们踏上这条路的第一天起,它就一直在。 它不是截教的人,那会是阿红药吗? 还是说,它甚至不是任何一个我们已知的敌人。 它是另一个存在,一个从一开始就在暗处观察我们、等待我们、算计我们的存在。 它在等什么?等我发现它?等我害怕它?等我们分散,等我们虚弱,等我们终于露出破绽?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在看,我也在看它。 它以为它在暗处,我们在明处。 可它不知道从我发现那串脚印的那一刻起,明暗就已经换了。 而且二十里外,我的疯狗小队还一直等着我的一声令下呢,他们更是暗中之暗。 顺着山脊往南走的时候,我故意拐了个方向。 那边不是狮子沟的深处,而是疯狗小队藏身的方向。 阿娅琳说她们在二十里外待命,二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可如果我们一路喊过去,阿红药不一定能听见,那双眼睛一定能听见。 它一直在等我们露出破绽,那老子就给它一个破绽! 第525章 阿红药现身 我将双手作喇叭状,正要朝南边的山林大声呼喊。 张老忽然间开了口:“等等!” 他的声音不大,可我们所有人都停住了。 他从慈悲小和尚背上抬起头来,缓缓举起了怀中的那叠心印鹤,其中一只纸鹤的边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不是那种求救信号的深红,而是一种淡淡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染的红,从纸鹤的头部开始,一点一点地往翅膀蔓延。 “阿红药,就在附近。” 张老的声音很沉,果敢干脆:“她离我们很近。” 我下意识得将万仞剑从腰间拔出来一截,然后又反应过来赶紧插了回去,这剑不能拔,一拔剑,就都露馅了。 我们是来找失散同伴的,不是来打架的。 不过这样也好,反正现在阿红药不见了,我们找她理所当然。 “阿红药,你在哪儿?阿红药!” 我开始故意大声呼喊着阿红药的名字。 墨非烟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因为她懂了。 她也开始喊了起来,皇甫韵也跟着喊,她的嗓门比我们大得多,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阿红药,你还活着吗?你死哪去了,还能喘气儿的话,麻烦回个话。” 慈悲小和尚被她的嗓门吓了一跳,念珠差点脱手,他犹豫了一下,也小声喊了一句“阿红药施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被皇甫韵的吼声盖得严严实实。 张老还是一如既往得装虚弱,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我们走得很快,喊得也很勤。 每隔几十步就喊几声,像是在这片山林里迷了路,急着找到失散同伴的人。 可我的耳朵一直在竖着听,听风里的动静,听林子里的回响,听那个一直在暗处跟着我们的存在有没有靠近? 那东西好像还在,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像一条毒蛇,贴着地面爬过来。 “阿红药!” 我朝北边的林子大声呼喊了起来:“是你吗?阿红药!” 林子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有人的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声音,很轻很快。 树叶被拨开了,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 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水头很好,绿得像一汪深潭。 当然最引入瞩目的是那杆银色的烟枪,从树叶后面露了出来,只见烟嘴含在两片妩媚红唇之间,妖娆生姿。 下一秒,阿红药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她的衣服不是我在蝴蝶那双眼睛里所看到的那套,那时候的阿红药明明穿着绿色的苗服,但眼前之人却穿着一身紫色的苗裙,靛蓝色的短衣,银饰在胸前叮当作响。 她的头发盘得很高,插着几支银簪,簪头上缀着细小的银链子,垂在额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当然,她的样子没有变,走路的姿势也还是那样,腰肢扭动,步伐轻佻,像一个在集市上闲逛的性感贵妇人。 不仅如此,她的脸色也很好,没有受伤的痕迹,没有疲惫的倦容,甚至衣服上连泥点都没有,跟受伤得只剩一口气的九连环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家伙,墨翁跟九连环差点没了命,其它墨家弟子也死光了,就她活得好好的,整个人精神到了极点。 不过我奇怪的是,她不是在那个奇怪的山洞里面吗?怎么一眨眼又到这里了? 该不会她真有什么分身术吧? 阿红药站在我们面前,把烟枪从嘴里拿出来,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烟雾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一股甜腻的让人发昏的香气。 她的目光从我们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从慈悲小和尚到张老,到墨非烟,皇甫韵,还有我! 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清点一件件货物,确认每个人的状态,以及捕捉我们的情绪。 “你们是怎么找来的?”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妩媚慵懒,带着一点沙哑,像刚睡醒的人在跟邻居打招呼似的。 但她的眼神里明明藏着深深的警惕,就像猎人发现猎物没有按照自己设想的路线走时,会产生的正常疑虑! 我也在看她,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她。 她穿着的衣服变了,但是模样没变,烟枪也是那一根银色的,烟嘴里还残留着她最喜欢的烟草气味。 我死死盯着她的面容,脸是那张脸,烈焰红唇,眼角微翘,皮肤细嫩。 可我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但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就是一种感觉,好像有人照着一个人画了一幅画,画得很像,每一笔都到位。 可颜料不对,或者纸不对,或者画里的人的神采不对。 更甚至是那种给人的压迫感不够强烈,眼前的人像是一条阴毒的美人蛇,但真正阿红药之前带给我的感觉是像蝎子像蜈蚣那样,冷冽凌厉的美艳! 我故意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堆出焦急的表情:“是这样,之前我们收到了心印鹤的求救信号,知道你们遇到危险,就立马赶来了。” 我的声音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可我们到的时候,峡谷里已经全是妖兽了,所有墨家弟子全部遇害了,就连九连环跟墨翁,他、他们也……” “哎!” 我没有把话直接挑明白,一声叹息道尽了他们的结局。 墨非烟立刻低下头,捂着嘴哭了起来,仿佛一夕之间失去了两个敬爱的长辈,这让她难以承受。 皇甫韵在旁边配合地叹了口气,十分惋惜得开口:“哎,真是可惜了。” 听闻此言,墨非烟忍不住把脸别过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慈悲小和尚低下头,念珠捻得快了一些,嘴里振振有词得说着:“阿弥陀佛,苦海无边。” 然后又认认真真念起了一段《往生咒》,像是墨翁跟九连环真的已经遭遇不幸了。 阿红药看向了张老,张老趴在小和尚的后背上,眼睛紧紧闭着,像是都不知道阿红药出现了。 “我们好不容易才从峡谷里冲出来。” 我抬起头,看着阿红药的眼睛说道:“对了,张虚和魏十五,你那两个徒弟呢?” 阿红药的烟枪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被问住了一样,而后她故意表露出一丝悲伤的神情,这是这种情绪太浮于表面了,根本不是真的伤心。 “唉,他们都死了。”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在叹气:“妖兽来得太快,我跑得快才捡了一条命,他们俩根本没来得及躲掉。” 我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张虚和魏十五是她的弟子,是她在苗疆带了多年的心腹。 当初就为了这两个不成器的废物,她还要逼阿娅琳在食堂当众下跪,根本不分辨是非曲直,结果现在提起他们的死,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路上踩死了一只蚂蚁。 她整个人的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得根本不是一个师父该有的反应。 “阿云朵呢?” 她扫了一圈后,忽然看向了我,那双眼睛直勾勾得盯着我,一眼不眨。 我注意到,她在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如果说刚才在提到张虚和魏十五的死时,是敷衍,是走形式,那么此刻询问阿云朵,则是认真的。 我的喉咙不自觉得紧了一下,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526章 鸩羽千夜 “阿云朵……” 想到那张脸,我居然觉得有些可惜,声音也不由得沉了下去,缓缓吐出几个字:“她死了。” 阿红药的烟枪停了,没错,不是顿,是停,像有人给她施了定身咒的法术,让她瞬间不能动了。 等缓过劲儿来,她的手指攥着烟枪的杆,声音里藏着一股难以描述的愤怒:“云朵……是怎么死的?” “下毒!”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齐刷刷得看向了我,似乎不理解我为什么会坦白阿云朵真正的死因,尤其是听到我后面那半句话:“她给我们所有人下了毒。” 我把张老从慈悲小和尚的背上扶下来,让他靠着一块石头坐好。 张老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很轻,看起来仿佛已经行将就木。 我把之前准备的那个水袋拿了出来,拔开塞子,倒了倒,里面还有一点残留的水。 水是透明的,没有颜色,可倒在地上,渗进泥土里的那一瞬间,泥土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黑色,像被烈火灼烧过一样。 “鸩羽千夜!”阿红药瞳孔一缩。 我看向阿红药,说道:“这是阿云朵在水里下的毒,她想毒死我们所有人。” 阿红药看着地上那圈黑色的焦痕,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模样。 可她的眼睛在动,看了看张老后,又开始打量着我。她在想,想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阿云朵是不是真的死了,我为什么会选择主动坦白?到底有什么目的。 不用说,这个毒药肯定是阿红药给阿云朵的,所以对这个故事多了几分可信。 “那她人呢?” 阿红药忽然问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后,就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件不愿意说又不得不说的事:“这还得多亏了老天有眼,让她喝错了水。” 阿红药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根本不相信这个拙劣的借口。 我继续道:“她自己下的毒,想要毒死我们,结果不知道怎么的,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口渴,迷迷糊糊从火堆旁边摸了一个水壶,拔开塞子就喝。” “结果没想到,那个水袋之前给张老喝过水,张老怕我们渴,专门放回了我身边。可是阿云朵不知道啊,她以为自己喝的水没问题,结果……” “唉,其实她喝下去的时候,我们谁都不知道。” “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她已经七窍流血,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了。我们也想救她,可已经来不及了,当时她没来得及交代遗言,就……” 我没有说下去,声音适时哽咽了一下,这回不是装的,是真哽咽了一下。 毕竟那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就这么死了,难免会有点可惜。 一个谎言如果只是一个谎就太假了,起码要流露出一些真情实感,把自己骗了,才能把别人也给骗了。 阿红药死死盯着我,注视了很久,久到我的后背都开始渗出一层冷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收回了视线,冷冷道:“喝错了水,居然是喝错了水?” 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什么,最后下了结论:“我这个徒弟,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就在这时,墨非烟也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冷,带着一股找茬的意味:“你徒弟下毒,是她自己一个人的所作所为,还是被人指使,你这个师父不说两句吗?” “说什么?” 阿红药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妩媚的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心虚,只有一种“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神情。 “说一说,你之前知不知道她会给我们下毒?冤有头债有主,杀人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总不能她是突然来了兴致,想毒死我们吧。” “我不知道。” 阿红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只是干巴巴得解释着:“阿云朵是阿云朵,我是我,她做的事,你们找她算账。她已经死了,这件事就了了。” “了了?” 墨非烟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语气理满是气愤:“她差点毒死我们所有人,一句了了就完了?” “那你还想怎样?” 阿红药看着她,不耐烦得道:“她已经死了,我也道过歉了,你要是不解气,可以去她坟上踩两脚,我绝不拦着。” 墨非烟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皇甫韵在后面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把那口气咽回去。 不过经过墨非烟刚才这一番话,阿红药倒是没有继续揪着我不放了,仿佛已经接受了我讲的那个故事剧本。 然而,下一秒,她又突然转过头,看向了我:“对了,刚才你说你们是来找我的?” “对啊!” 我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诚恳:“在收到你们的求救信号后,知道你们遇到危险,我们就立马赶往狮子沟,结果还是来迟了。除了你,墨家的人都死在了滴血峡谷里,想着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就赶紧到处找你了,幸好你没事儿。” 说到这里,我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一样。 阿红药看了我一眼,她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怀疑。 “张老中的什么毒?”她问道。 “鸩羽千夜,就是你徒弟下的毒,但是张老实力雄厚,所以一直在压制着毒性没有扩散开来,这才撑到现在。” 阿红药走到张老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我当时就有点紧张,但是她的速度太快了,手指已经搭在了张老的手腕上,感知着张老的脉搏。 很快,她就松开手,站起来,退了两步:“不行,张老中的毒很深,我的蛊术解不了这种毒,得回去找阿老。” “阿老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时,一旁的皇甫韵忽然脱口而出。 阿红药的手停了一下,她的手停在烟枪的杆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看了皇甫韵一眼,眼神里满是惊讶:“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云朵说的啊。” 皇甫韵理所当然得开口:“在她死之前,她说阿老早就死在万毒窟了,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咦,奇怪,刚才你说要带我们回去找阿老,只有阿老才可以解这种毒,但是你的徒弟之前就说阿老早就死了,这到底谁的话是真的,谁的话是假的?总不可能一个人可以既死了又没死吧?” “对呀,阿老到底死没死?” 墨非烟也望了过来,补充了一句:“虽然我不喜欢阿云朵,但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倒是觉得阿云朵死前这句话很有可能是真的。” 阿红药沉默了,她站在林间空地上,手里握着烟枪,银饰在胸前叮当作响。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美,艳,冷,可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像一幅画,像一个人形的壳。 一阵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扬起,露出洁白脚踝上细细的银链子。 这个人到底是真是假? 我实在好奇得不行,如果她是真的,那么去山洞里的就是假的阿红药。 但如果她是假的,那带着两名弟子去那个山洞的就是真的阿红药。 可为什么呢? 苗疆怎么会有两个阿红药,长得居然一模一样,斩龙队却一直不清楚这件事,这也实在太可怕了! 还有,那个山洞明显跟苗疆女王仰阿莎有关,甚至是跟仰阿莎的眼泪有关,莫非她们是想要得到阿修罗的力量? 总之,眼前的这一个,不管她是真是假,都在我们的剧本里了。 她以为她在试探我们,可她不知道,我们也在试探她。 她在演戏,我们所有人也都在演戏…… 第527章 双生幻影 阿红药没有解释,而是继续把弄着银色烟枪,烟雾从她红唇间缓缓吐出,凝成一团汇聚成一只蝎子的形状,然后慢慢散开了。 “你说,阿老还活着?” 我看向阿红药,希望能得到她的解释。 “当然活着。” 阿红药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你问的是什么废话”的意味。 “那为什么阿云朵要说,阿老已经死了,还死在了万毒窟?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阿红药的手停了一下,烟枪悬在半空中,袅袅的青烟还在往上升。 她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冷笑了一声说道:“阿云朵给你下毒,你还信她的话?” 她把烟枪重新含进嘴里,吸了一口:“一个叛徒说的话,你们也当真?是真的嫌命长了吧。” 听到这话,我不禁沉默了。 阿云朵是叛徒,所以她的话不可信,这个逻辑听起来没问题,可她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阿云朵为什么要骗我们? 她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关于阿红药没有屠杀猎人村,关于蛊娘不是阿红药,关于阿红药有不在场证据,她是在替师父开脱,还是在说实话?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眼前的这个阿红药,她急着把阿云朵定性为叛徒,急着把阿云朵的话全部推翻! 她在赌,赌我们不敢再相信一个死人的话。 亦或者说,她也不要求我们真的相信,只是临时找出来的一个借口罢了。 墨非烟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我立刻按住了她的手。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不管阿红药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我们都不能暂时跟她翻脸。 既然她出现在了我们面前,还想跟我们演戏,那我们就将计就计陪她演下去! “你说得对,一个要杀我们的人,她的话要是信了,我们迟早得掉沟里。” 我笑了笑,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点点不耻:“没想到,阿云朵那个叛徒,死到临头还在挑拨离间,我们差点就信了她的鬼话,还好有你出现,才让我们没在错误的路上走得太远……” 阿红药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但她好像也怕被我们拆穿一样,说现在太晚了,大家还是找个山洞休息比较好。 天黑赶路,总是不好的。 我们就近找了个地方落脚,然后我主动提出要去捡点柴火,但是我丢给了墨非烟一个眼神,让她跟皇甫韵好好看好阿红药,别让她跟上来。 等离开后,我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手指弹了一下肩膀上的蝴蝶,我把这边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 蝴蝶的翅膀张开又合拢,细得像蚊子叫的声音传了出去。 阿娅琳在听。 过了一会儿,蝴蝶的翅膀张开了一点,阿娅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情绪很激动:“不可能!我亲眼看着阿红药进洞了,张虚和魏十五也在,他们就在洞口守着,我亲眼看见的。” “而且,你不也看到了吗?”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很显然阿娅琳不会骗我,她也没有理由骗我。 她亲眼看见阿红药进了山洞,进了那个被仰阿莎雕像守护的的山洞。 那个画面也同步给我,让我也一并看到了。 可刚刚的这个女人也是阿红药,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烟枪,一模一样的嗓音,只是穿着的衣服好像不一样。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我随便捡了点柴火,回到山洞边的时候,让阿娅琳透过蝴蝶的翅膀自己看。 “山洞里真的还有一个阿红药!” 听到我的话,蝴蝶的翅膀上,那只金色的眼睛又睁开了。 当亲眼看到这边的阿红药以后,阿娅琳的声音更急了:“见鬼了!阿红药该不会真的会分身吧?” 分身?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词,又把它按了下去。 虽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但分身术这种说法太离谱了,哪怕是木偶傀儡术,我都可能比较相信。 忽然间,我想到了什么,朝着阿娅琳说道:“会不会世界上真有两个阿红药?” 她一听这话,立马惊住了。 但嘴里却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啊,我在苗疆这么多年,只见过一个阿红药,怎么可能有两个?” 反正我已经把这边的情况告诉阿娅琳了,接下来的具体情况,得由她自己去核实了。 等回到山洞以后,墨非烟立刻凑上来,帮我一起弄篝火。 皇甫韵也是个机灵鬼,知道我有话要跟墨非烟说,立刻凑上去,朝着阿红药大嗓门得说着话:“阿红药前辈,你怎么长得这么漂亮,有什么苗疆养颜美容的秘法吗?” 趁着她在那里故意转移注意力,我转过头,用只有墨非烟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听我说,很有可能有两个阿红药!” 墨非烟的瞳孔缩了一下,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抓得很紧:“什么?那另一个在哪?” 她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我赶紧把阿娅琳那边的情况跟她说了一下:“在一个山洞里,阿娅琳亲眼看见她进去的。” 墨非烟的脸瞬间白了,眼睛眨着,仿佛在说:“如果我们身边的这个阿红药是假的,那我们一直在跟什么东西说话?” 这她就多虑了,就算是真的阿红药,那对我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毕竟真的阿红药也不是个好东西。 但墨非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看了一眼坐在那边的阿红药后,小声道:“不会真是鬼吧?” “斩龙队的人,还怕鬼?”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此刻的表情,我觉得可爱得有些过分,天不怕地不怕的墨非烟居然会怕鬼? 似乎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墨非烟立刻瞪了我一眼:“我真的就怕鬼呀。” 我不由得愣了一下,墨非烟怕鬼? 那个在云雾岭上面对落魂钟不后退,在滴血峡谷用耕柱地刺硬扛一群十一境大妖的墨非烟,居然会怕鬼? 可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得像做贼,还偷偷看了一眼阿红药的方向,确认她没有听见。 她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就像小孩子怕黑时抓住大人的衣角:“你说话呀,她该不会真是鬼吧?” “不怕,我会保护你的。” 我轻轻拍着墨非烟的手,朝她温柔一笑:“记住,有我在,不管是人还是鬼,我都不会让它伤害你,哪怕分毫!” 墨非烟咬了咬唇瓣,红着脸低下了头,却坚定得握住了我的手。 第528章 她的秘密 就在这时,皇甫韵忽然看了过来:“你们两个是生火呢,还是打情骂俏呢,擦出来的火花都要把整个山洞照亮了。” 她眼里有一丝责怪,仿佛在说:他娘的,姑奶奶以为你有正事要说,特意给你打掩护,结果没想到你在那里撩妹子撩开心了。 “没有,墨非烟说感觉这里好像有鬼,心里很害怕,我就关心了她几句。” 我解释了一句,说话的时候却忍不住朝阿红药的方向看,观察她的反应。 皇甫韵倒是不怕鬼,慈悲小和尚却听了进去,他把念珠攥在手心里,念珠都快被他攥碎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好像在念什么驱邪咒,但是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阿红药却冷笑着开口:“失去了两个长辈,却只是有点怕鬼,感觉你没有多难过啊,难道你们之间感情很不好吗?” 墨非烟像是被问住一般,她愣了一秒后,迅速低头:“怎么可能不难过,但爷爷说了,自我们加入斩龙队的那一天,早晚都是要牺牲的,只不过那一天的到来有快有迟罢了,但人的眼睛长在前面,就要往前看,不能被这种情绪困住,任务才是第一位的。” “哎,以前我是不懂,炎虎死的时候,我怎么都接受不了,但现在我已经有点麻木了……” “因为很多时候我们根本来不及悲伤,就要奔赴下一个战场,如果太脆弱了,那如何担得起‘斩龙队’三个字?” 墨非烟说得有理有据,皇甫韵都快被感动哭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墨家妹子说得好,要不是没酒,我定要敬你好几杯!” “再说了,你弟子全都死翘翘了,不也跟个没事人一样吗?难道他们不是你的亲徒弟,怎么没见你难过呢?” 阿红药仿佛被问住了一样,没有再说什么,似乎已经被说服了。 说实话,别说墨非烟了,我心里都有些怕阿红药。 不是怕她的实力,是怕她的不正常!要知道一个人不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除非她不是人。 所以墨非烟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 怕什么怕,斩龙队的人,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我抬起头,看着阿红药,她靠在石头上,翘着二郎腿,烟枪夹在指间,烟雾缭绕中,她的脸忽明忽暗。 察觉到我的目光,她转过头,嘴角翘起来,那笑容里有妩媚,有慵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勾引:“小子,你盯着我看了一路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调情:“难怪你不喜欢阿云朵,原来你喜欢年纪大的呀?” 我没有移开目光。 我就要看她,光明正大得看她,看她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可能会露出破绽的地方。 “阿云朵太嫩了,没意思,哪像您啊,美的这么有韵味,哪个少年不想多看几眼?” 我笑了笑,继续大大方方得盯着阿红药。 阿红药也笑了,笑得很开,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 她笑得花枝乱颤,脖子仰起来,头发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耳后和颈侧的皮肤。 只一眼,我的目光就定在了那里! 据说阿红药驻颜有术,阿云朵说过,别看她师父看起来像三十岁的女人,其实已经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只是她保养得很好,看不出来罢了。 可是我这会儿注意到阿红药颈侧的皮肤不太对劲,好像有很多的皱纹。 为了验证我的这个猜测,我也顾不上这些了,一屁股坐到了她身边,语气轻佻得说道:“说实话,红姨,你长得比阿云朵好看多了,皮肤也又白又嫩,喜欢你的男人一定很多吧?大到七老八十,小到几岁?” 说完,我就像色狼一样色眯眯得往着她的后脖颈,然后猛地拉开了她的衣服。 只见她后颈的皮肤布满了一道道皱纹,不是那种细细的像蛛网一样的纹路,深深的像老树的树皮一样,留下道道沟壑。 “邱雨生,你干嘛?” 阿红药立马发作了,就连墨非烟都忍不住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愤怒得吼道:“邱雨生,你疯了?” 我赶紧松了手,仿佛偷人被抓了现形,赶紧解释起来:“不是,我是看红姨这里刚刚有个虫子,想帮她拍一下。” “小子,色胆包天就色胆包天,找这么拙劣的借口,有什么不长眼虫蚁敢到我身上?” 阿红药冷笑了一声。 墨非烟则直接冲上来,揪着我的耳朵拎回去了。 我一边嘶嘶得喊着疼:“疼,好疼,你轻点!” “就该疼,你这个精虫上脑的家伙,之前是阿云朵,现在连阿云朵的师父都不放过,我看你是活腻了!” 墨非烟不仅不听,还一边走一边骂,把我按在了地上打骂着:“邱雨生,我真是看透你了,你简直就是个花心大萝卜,见一个爱一个……” 皇甫韵也立刻跳起来,站在我们身前,指着我破口大骂,什么小流氓,小色狼,这些话骂了一箩筐。 墨非烟骑在我身上,皇甫韵抱胸站着,完全挡住了阿红药看过来的视线。 我本来打算赶紧趁机解释,却没想到墨非烟根本没有吃醋。 刚才她是故意那么说话,就是为了给我解围的。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我内心满是感动,于是赶紧把自己的发现立刻告诉了墨非烟。 “阿红药不对劲,她后脖子的皮肤很老,那些皱纹从衣领里延伸出来,往上爬,一直爬到了后脑勺的发际线,但是只有一小块,所以被她用衣服跟头发给遮住了。” 我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用口型去说话,生怕被阿红药听见:“但是我刚才趁她不备,掀开了,所以清楚得看到了那些皱纹!” 那些苍老的皱纹,就像一条条蛰伏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墨非烟却说:“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毕竟真正的阿红药颈后的皮肤如何,我们也不清楚。” 她的话让我陷入了沉思,的确如此! 这个发现不能说明什么,毕竟她脸的皮肤跟后颈的皮肤不一致,也是正常的,并不代表她这个人就是假的。 毕竟寡妇手阿红药最出名的一点就是,她虽然美艳无比,但却有着百岁老妇的手,遍布皱纹。 当初在斩龙队的时候,我盯着阿红药看,就被红鸾揪了耳朵,问我还想不想活了,居然敢看寡妇手,小心没命。 我的眼睛猛地亮了,立刻看了过去,只见眼前的这个阿红药,她的一双手白得完美无瑕,细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可真正的阿红药,手却像老人的皮肤一样干枯,青筋暴起,指甲发黄。 奇怪,真是奇怪! “小子,还想一亲芳泽?可是墨家大小姐会不高兴的。”阿红药发现我又看了过来,伸出手玩弄着自己的头发,然后摸向自己雪白的脖子,以及胸前的波涛汹涌。 这是赤裸裸的勾引啊,可是我不吃那一套,我心里满是对自己新发现的兴奋。 “邱雨生,你要死啊!” 墨非烟立刻一把把我捞了回去,低声问我怎么了。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对这个鬼那么感兴趣。”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回了三个字:“确定了,她不是鬼。” 墨非烟愣了一下,我重重得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她也是阿红药,世上真的有两个阿红药!” 墨非烟的眼睛瞪大了,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还是吞了回去。 我继续道:“一个在山洞里,一个在我们面前。”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一个手老身体嫩,一个手嫩身体老,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墨非烟的手攥紧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我提醒她道:“还记得,猎人村里的那个蛊娘吗?我怀疑那个蛊娘就是我们眼前的这个阿红药!” 听到这话,墨非烟震惊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什么?你说猎人村的蛊娘,也是阿红药,是另一个阿红药?” “对,在猎人村算计了一切的蛊娘不也是在图谋弥渡山吗?那么厉害的蛊娘,除了阿老,就只有阿红药了,可现在多了一个阿红药,不就能解释得通了吗?” 我看向墨非烟说道,但是墨非烟还是无法接受:“可我们一直只见过一个阿红药啊。” “说明那个假的一直藏起来了!我怀疑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可能从出生就是双胞胎,只不过外人不知道罢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真正的阿红药已经进了山洞,而这个假的是故意现身来盯着我们的!” 墨非烟沉默了,她的手指松开了我的袖子,又攥紧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演戏!” 第529章 寡妇手 透过皇甫韵露出来的空隙,我看了一眼阿红药的方向,然后扭过头朝墨非烟用口型说道:“她以为我们在她的剧本里,那我们就将计就计,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墨非烟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好!” 皇甫韵则在一边一直帮腔,说着不相干的话:“邱雨生,你不能三心二意,你要是负了墨非烟,别说墨家的人找你麻烦,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虽然跟墨非烟认识的时间短,但我是真心把她当姐妹的。” “你要是敢辜负她,我就把你扔进恶人村,让你好好吃点苦头,看你还敢不敢花心了。” …… 皇甫韵故意假装站在我们面前,不停得大声指责教训我,这样不仅能挡住阿红药的视线,也让她听不到我们到底在聊什么。 “我知道了,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对美好的事物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罢了,之后不会了。” 我有些不服气,但屈于这两姐妹的淫威,只能暂时妥协。 墨非烟掐了我一把,也不知道是为了演戏,还是故意给我一个下马威,掐得我直接大叫了一声。 另一边的阿红药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还挺大:“好了,我都没计较他的调戏,你们也差不多得了……” “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都是这样的,你们就别刁难他了。” “要怪只能怪我生养得太过美艳,是个男人都会情不自禁得心猿意马。” 还真是够自恋的,我承认男人是喜欢尤物,但全天下的男人总不能一个审美吧? 不过既然阿红药发了话,皇甫韵看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于是也借机退了下去,一屁股坐到了我们旁边。 “接下来怎么办?” “去找阿老吧,我师父张老的毒不能再拖了。”我看了一眼阿红药说道。 阿红药挑了下眉头,问道:“连夜赶路?” “我看天也快亮了,赶路也不要紧。” 我点了点头,说道:“主要我担心师父的身体继续拖下去,怕是就算最后解了毒,也要元气大伤。” “那好吧。” 阿红药点了点头,烟枪在她手里转了一圈,然后站了起来。 众人也收拾了一下,准备启程。 阿红药走在队伍前面,步子还是那么轻,那么稳,腰肢还是那么扭。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像一条蜿蜒爬行的美人蛇。 我们跟在后面,小和尚背着张老,墨非烟走在我旁边,皇甫韵在另一边,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碎石上。 我看着阿红药的背影,以及她的影子在地上如蛇一样蜿蜒,心中忍不住想到:没想到居然有两个阿红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一个在山洞里找仰阿莎的眼泪,一个在我们中间想要算计我们,但我们不会轻易中招,因为我们已经提前知道了! 阿红药走在最前面,她把烟枪夹在指间,烟雾从她唇齿间一缕一缕地漏出来,被山风吹散,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幸好,弥渡山离苗疆不远,阿老现在就在万毒窟闭关。”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语气平淡无比:“阿老的毒术天下无双,张老最后会没事的。” 慈悲小和尚背着张老,走在她后面。 我也亦步亦趋得走在旁边,他的呼吸很轻,我上前想要说什么,结果张老的手突然在慈悲小和尚的肩膀上敲了一下。慈悲小和尚倒是没有放在心上,我却懂了,立马开口道:“要不要先跟墨老说一声?” 我说道:“他在峡谷那边,离得不远,派人去报个信也好!我觉得起码得通知他一声……” “如果想要你师父活,就趁早!” 阿红药打断了我的话,不忘回头瞥了我一眼,像是责备我都什么时候了还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现在最关键的应该是张老的安危。 她哪里知道,这句话就是张老提醒我开的口。 可是对于这个小小的要求,阿红药却不假思索得拒绝了,这是为什么? 难道她就是想我们彻底离开墨老的视线,离开非攻部队的视线,离开所有人的视线。 她要把我们带到一个没有援军、没有退路、没有人会找到的地方,而这个地方不是用来给张老解毒的,而是用来安葬我们的! 可她未免也太心急了,她就这么自信,我们会中招吗? 我没有再说话,而是下意识得看向了张老。 张老的手指又动了,这次抽动了两下,又短又快,像在催我往前走,将计就计看看对方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故意放慢了脚步,让墨非烟跟上来与我并肩走。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我故意说给她听:“你觉不觉得很奇怪,之前见到那个阿红药手很老的,现在的这个阿红药,手很年轻,我总感觉这俩人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我的声音不大,就像是故意跟墨非烟说悄悄话一样。 但以阿红药的警觉,她绝对听到了。 “不会吧,我看好像没啥问题,阿红药不还是长着那副勾人的狐媚样子吗?” 墨非烟也小声回答,但也是故意说给阿红药听的。 阿红药的脚步没有停,可她的烟枪在嘴唇上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短得像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她沉不住气,主动开口了:“小家伙们,背后议论长辈的是非,可是不礼貌的哦。” “你、你偷听我们讲话!” 墨非烟气急败坏得反驳,仿佛被踩到狐狸尾巴一般。 阿红药没有反驳,而是主动解释了起来:“我修炼的毒功有点特殊,虽然可以保持面容的不老,皮肤的紧致,但是手因为接触的毒物太多,所以比正常人衰老得多,结果在江湖上得了个‘寡妇手’的绰号。” “我不喜欢这个绰号,所以就研制了一门毒功,利用雪莲蚕将我手部的皱皮给拉开,自然没有皱纹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慵懒,那么随意:“墨家丫头,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帮帮你。不对,你太年轻了,这皮肤好得一点皱纹都没有,我倒是挺羡慕的……” 就在这时,阿红药看向了皇甫韵:“黄丫头,你太爱笑了,脸上长了法令纹,要不要我的雪莲蚕帮帮你啊?” “什么黄丫头,我姓皇甫,你别拆开好吗?一点文化都没有。还有,爱笑怎么了,这皱纹是我的徽章,我可不要什么虫子在我脸上爬,想想就觉得恶心。” 皇甫韵直接拒绝了阿红药的好意,阿红药冷哼一声,继续扭回了头。 我摩挲着下巴,没有再开口,心里已经把最后那点犹豫放下了。 我可以发誓,眼前的绝对不是真正的阿红药! 她越解释越说明她心虚,因为真正的阿红药根本不屑于我们怀疑,而且以她那个火爆的脾气,估计早就趁着张老病重,把我们几个给干翻在地了…… 第530章 邱雨生VS阿红药 阿红药在前面带着我们在山沟里拐了好几个弯,越走越偏,越走越窄。 天就快要亮了,但是两边的山却越来越陡,树越来越密,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落叶,从落叶变成了烂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味,像有什么东西死在了附近,一直没有人收。 阿红药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没有变,不快不慢,可她的烟枪抽得比之前勤了,烟雾从她嘴边不停地冒出来,青灰色的烟雾在阴暗的林子里格外扎眼。 她在给自己壮胆,还是在给什么东西发信号? 我在背后打了一个手势,三根手指张开,然后慢慢合拢,攥成拳头。 是准备‘进攻’的意思! 墨非烟的脚步变了一下,从脚跟落地变成了脚尖点地,声音轻了,速度快了。 慈悲小和尚背着张老默默退到了后面,我则朝着皇甫韵用力点了点头,暗示她可以提前使用炎魔大刀了。 没过多久,阿红药忽然在前面停住脚步。 她站在一块空地的中央,四面都是陡坡,坡上长满了灌木,灌木后面是密不透风的林子,只有一个出口,就是我们来的方向。 “就是这里了!” 她转过身,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还是妩媚的,慵懒的,可它底下藏着的东西已经从缝隙里漏出来了。有兴奋,有即将得手的迫不及待,还有一个猎人终于把猎物赶进了死胡同时才会露出的满足! “这里?就算苗疆离弥渡山再近,这里也不可能是什么万毒窟,红姨,你在开什么玩笑呢?” 我没有拆穿她,而是还没等说完话,就突然发动了袭击。 我的万仞剑早就提前拔了出来,就是趁着她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给她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墨非烟双手结印,地刺也从阿红药脚下的泥土里炸开,十几根乌黑尖锐的机关刺从不同的方向刺出来,封住了她所有能闪避的角度。 那些机关刺是黑色的,尖端磨得发亮,像数把从地底伸出来的阴森长矛,要把她钉成一只刺猬。 然而阿红药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往后折下去,腰弯成一个不可能的弧度。 地刺从她身体上方交错而过,有几根擦着她的衣襟飞过去,削下几片紫色的布条。 但是她没有顾上躲开我的剑,万仞剑从侧面刺过来,角度刁钻,是她弯腰之后唯一的死角。 剑尖已经到了她的咽喉,再往前一寸,就能刺穿她的喉咙! 她用手挡了一下。 不是空手夺白刃,而是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黑色的甲虫,甲虫的壳硬得像铁,撞在剑尖上,溅出了一串火星子。 万仞剑被撞偏了方向,剑锋从她的咽喉滑到锁骨,割开了一半肚兜,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血涌了出来,她的血居然不是红色的,而是暗紫色的,落在她的衣襟上,像泼了一层紫色的颜料。 什么,难道阿红药也中了毒? 不,不是新中的毒,是旧毒!是一种在她体内养了很久,已经和她血脉融为一体的毒。 毒血的颜色骗不了人,但是阿红药本来就是蛊娘,很有可能她的血本身就是带毒的。 阿红药的笑僵在脸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血,伸出手指抹了一下,放在舌尖上舔了舔。 然后她抬起头,猛地瞪向了我:“小崽子,原来你一直在跟我演戏?”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慵懒妩媚,而是一种冷若冰霜的刺骨阴毒! 我冷笑了一声,嘲讽道:“你不也一直在跟我演戏吗?” “妈的,小崽子,你够狠。” “彼此彼此!” 我刚说完,皇甫韵的刀已经到了。 那柄血红色的大刀猛地从阿红药的头顶劈下来,带着一股破空的风声,以及皇甫韵打了无数次架磨出来的那股不要命的狠劲。 刀锋落下的时候,阿红药迅速她往旁边闪,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可皇甫韵的刀更快! 她的手腕一转,刀就开始横劈了过去。 “姑奶奶把你剁碎了喂狗!” 阿红药迅速后退,皇甫韵拎着大刀继续劈了过去,她一刀落空,地上直接被砍出了一道三尺长的裂缝! 我们三个的配合,从云雾岭到现在早已经磨出默契来了。 我正面牵制,墨非烟封锁她的退路,皇甫韵最后一刀收尾。 只可惜这一次,不管用! 阿红药站在三丈外,毫发无伤,除了脖子上那道被我的剑划开的口子外。 她的衣服也被削了好几块,露出大片雪白,头发也散了几缕,可她还在笑。 那笑容比之前更大了,大到露出了牙齿:“不错,比我想象中强了一点!” 话音刚落,她身后有东西在动。 是地刺? 那些被她躲过的、交错在一起的黑色机关刺,正在一根一根地消失,好像被什么东西从根部啃断了。 那些东西从泥土里钻出来,从地刺的缝隙里爬出来,密密麻麻得铺了一地,居然是蝎子…… 那些不是普通的蝎子,全部穿着一层墨绿色的铠甲,背上还有一条金色的线,尾针是暗红色的,像浸过血。 它们在啃地刺,用自己的钳子一下一下地把那些硬得像铁的机关刺夹断,夹成碎片,夹成粉末。 墨非烟的脸色顿时变了:“这是、这是什么鬼东西?” “小丫头,你不知道吗?” 阿红药的声音从蝎子群后面传过来,沉沉的:“苗疆的噬铁蝎,专克你们墨家的各种机关术。” 苗疆跟墨家是千年宿敌,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就像墨家最了解苗疆一样,苗疆自然也了解墨家,她故意来到这个地方,就是为了克制墨非烟的耕柱地刺! 苗疆的噬铁蝎不吃肉不吸血,只吃铁,只啃木头,只破坏那些被人类精心打造出来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 墨非烟的地刺不是铁做的,是她的炁凝成的。 可噬铁蝎连炁也吃,它们用钳子夹,用尾针刺,用那层墨绿色的油腻腻体液腐蚀,那些黑色的机关刺在一眼之间变成了灰色,两眼之间变成了粉末,三眼之间被风吹散了。 只见,越来越多的蝎子从林子里涌出来。 它们不只是从地下钻出来,还从树叶下面翻出来,从石头缝里挤出来,从崖壁的裂缝里爬出来…… 它们不攻击人,只是铺在地上,密密麻麻,把黑色的土地变成墨绿色的,好似一片会蠕动的海。 渐渐地,空气里开始出现了雾气,那是一种紫色的雾气,还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花香…… 那股味道从蝎子的背上蒸腾起来,也从阿红药的身后弥漫开来,把整片山谷染成了不真实的颜色。 “五彩瘴气,苗疆最毒的瘴气!如果没有解药,但凡沾上一口,五脏六腑都会烂掉。” 墨非烟忽然喊了一声,提醒我们捂住口鼻,千万不要呼吸。 阿红药站在瘴气中央,站在蝎子堆里,站在那片五颜六色的彩雾中,尽管脸上还挂着那道伤口,可她一点都不在乎。 “小家伙们,玩够了吗?该我跟你们好好玩了!” 她的声音从瘴气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第531章 蛊咒,天魔之舞 我握紧万仞剑,没有回答,而是将提前准备的水袋拿给了墨非烟跟皇甫韵。 “之前我去捡柴火的时候,阿娅琳提到不管是不是阿红药都要小心被下毒,于是教我摘了一些解毒的药草,碾碎放到水里了,多少能有点作用,只要支撑到阿娅琳他们赶到就没事儿了。” “好苦!” 皇甫韵喝了一口后,忍不住感叹了一下。 墨非烟则是捏着鼻子灌了好大一口。 见此情景,阿红药歪着头看着我:“看不出来啊,小混蛋,你还留了一手,敢情你之前一直是在演戏?” “呵呵,大家都是老演员,大哥不笑二哥。” 我冷笑着看向她。 阿红药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我接过水袋又喝了一口,回答道:“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儿。” “后来我更是确信,你有问题!” 看着阿红药的眼睛眯了一下,我继续说道:“提醒你一下,你的手太嫩了,真正的阿红药手很老,干枯发黄,青筋暴起,分明是一双百岁老人的手,可你的手白得像葱,嫩得像豆腐。” “但我解释了,是因为我修炼了功法。” 阿红药不甘心得开口。 我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是我傻,还是你傻,就这么轻易相信了?” “还有,你的脖子后面的皮肤也出卖了你,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真是修炼功法怎么不知道把身上别的地方也好好整一整啊?难道你对自己的身体还区别对待?” 我没有透露是因为自己看到了真正的阿红药进入了山洞,说一半藏一半,这样才能迷惑眼前的敌人。 瘴气里的笑声停了,变得有些气急败坏:“小崽子,原来你是故意的。” “不然呢?我可不想变成第二个奎木,被自己信任的人从背后一刀捅死,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在我提到奎木的时候,阿红药一点内疚都没有,反而还踩了一脚:“他死,是因为他蠢,不该管的事情乱管,死是早晚的。” 看来奎木死前发现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被灭口了? 这下我也学阿红药的无耻,故意刺激她道:“忘了告诉你,阿云朵,是死在我手上的,毒是我换的,最后还斩断了她的手臂,让她活活疼死。” “所以,今天,你就下去陪阿云朵吧!” 随着我的话音刚落,阿红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抹悲伤一闪而过后,便是滔天的愤怒,以及一种接近野兽本能的被踩到了尾巴之后才会露出的杀意,一种原始的杀意! 瘴气更浓了,蝎子更密了,空气里甜腻的味道变成了腐烂的腥臭。 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鸣:“邱雨生,你找死,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随着她杀意的蔓延,五颜六色的瘴气也流动起来,就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搅动,从中心往外翻涌,一圈一圈,像湖面上的涟漪。紫色的雾朝我们涌过来,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阿红药站在瘴气中央,散着头发,赤着脚踩在那些墨绿色的蝎子背上。 只见她的手臂也开始摆动,双手像没有骨头一样,从胸前展开,往两侧延伸,手掌朝上,指尖微微颤动,像两朵正在开放的花。 她在跳舞? 但这跟我见过的所有舞蹈都不一样,墨非烟更是摇了摇头,很肯定得开口:“不是苗疆的蛊舞。” “那会不会是祭祀的傩舞?”我问道。 “不,也不是!”墨非烟皱起了眉头,说道:“应该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甚至在人还不会说话之前就已经存在的舞蹈。” 只见阿红药的脚踩在蝎子上,每踩一步,蝎子就往两边退,让出一小块空地,等她踩过了再合拢。 她的腰肢扭动,幅度大得不像人的关节能做到的,墨绿色的苗裙随着她的旋转展开,像一朵肆意绽放的毒花。 她的头发在空中画着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大,更急,更狂! 她的眼睛闭上了,嘴唇翕动着,在念什么咒。 那咒语没有声音,只有气,从她唇齿间漏出来,和那些五彩瘴气混在一起,和那些蝎子、毒蛇、蜈蚣混在一起,把整片山谷变成了一个正在沸腾的毒物汤锅…… 蛇从瘴气里钻出来,几十条上百条蛇从同一个方向涌出来,有青色的,有褐色的,还有红黑相间的,缠在一起,分不清头和尾。 它们的信子在空气中颤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还有蜈蚣从地下翻出来,不知道有多少,它们的身体是暗红色的,每一节都有火柴盒那么长,百足在空气中划动,像无数把细小的镰刀挥舞着。 我们迅速后退,因为再不退就会被这群毒物给淹没! 墨非烟的炁线在地面上织成一道屏障,可那些毒蛇不怕她的炁线,它们从线的缝隙里钻过来,用身体缠住线,用毒液腐蚀线,用重量把线压断。 皇甫韵的刀在前面划出一道弧线,砍在一条大蛇的脖子上,蛇头飞出去,蛇身还在扭动,断口处涌出黑色的血,血落在地上,把泥土腐蚀出一个碗大的坑。 她骂了一声,把刀上的血甩掉,又砍向另一条。 阿红药的舞蹈没有停,她转得越来越快,快到裙子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紫色光影。 此时我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被无数毒物簇拥的人形轮廓,而她还在不停得旋转着,只有声音从瘴气里传来:“蔫坏的小崽子,你才应该下去陪阿云朵才对。” “呵,我这个杀人凶手怎么陪?她才不想看到我呢。” “死到临头还油嘴滑舌,你这种小崽子就应该被拔了牙,砍掉四肢,封进我的毒罐子,做一个彻头彻尾的蛊人!” 眼见阿红药被我的激将法冲昏了头,我继续乘胜追击:“哟,这么有经验,该不会你就是阿红药制作出来的蛊人吧?所以偷了主人的面孔,其实你长得老丑了吧。” “哼,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还想耍什么离间的把戏?” 阿红药好像知道我想问什么,居然主动承认了:“也不怕告诉你,其实我跟阿红药是姐妹,我们两个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姐妹,只不过一个借苗疆蛊术维持面容,修炼蛊术;一个借苗疆巫法维持手部,修炼蛊咒,合起来才是完整的‘阿红药’!” 听到这话,我感觉豁然开朗。 果然,猎人村的蛊娘就是跟她们有关。 不过看眼前的阿红药双手没问题,她修的应该是蛊咒,更擅长阴毒邪门的咒法! “难怪阿云朵会信誓旦旦得说,无论是猎人村还是奎木的事儿,都跟她师父无关,阿红药都有不在场证据。” 我盯着她,盯着那个快要分不清虚实的影子,说道:“原来你们根本就是两个人,你是阿红药的影子,行走在黑暗中,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甚至外人都不知道你的存在?” 我忽然想起阿娅琳之前在哀牢山说过的话。 她说过,她娘是阿老的影子,其实苗疆的重要人物,基本都有一个影子,一个替身,一个在明处或者暗处替自己挡刀的人。 可没想到,阿红药的影子从来不是别人找来的替身,而是她的双胞胎妹妹! 她们从一出生就是彼此的影子,这才是真正的双生幻影…… 在猎人村化名‘紫鸢’的蛊娘应该就是眼前之人吧,难怪她那么喜欢紫色!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开口试探:“我应该叫你紫鸢,还是蛊咒阿红药?” 眼前的阿红药旋转慢了一点,她的脸从瘴气里露出来一瞬间,嘴角翘着,像在笑:“小崽子,我不得不承认,你很聪明!但是很可惜,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第532章 阿老之死 “等等!不回答这个问题也没关系,我现在就想知道阿老是怎么一回事。” 我试图继续拖延时间,故意问道:“反正我们几个小毛孩子也打不过你,你就算让我们死,也起码让我们死个明白吧!” 就在这时,张老突然从慈悲小和尚的后背爬了起来,虚弱得开口:“阿老真的死了吗?” 蛊咒阿红药的舞停了下来,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得意得看着快要断气的张老,炫耀得说道:“没错,阿老死了,你的毒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帮你解了……” “你就等着下去陪他吧!” “什么,阿老真的死了?你们怎么可能杀得了她?”墨非烟皱起了眉头,也耍上了激将法。 “有什么不可能的,要怪就怪她蠢!” 蛊咒阿红药冷笑了一声,继续道:“姐姐借走了七尾蜈蚣,阿老失去了护法的本命蛊。我这个妹妹,就趁他练功最虚弱的时候,杀了他。” 她顿了一下,看着自己脚边的蝎子们,蝎子也在看着她,尾针竖起来,像在朝拜。 “不过那个老东西骨头确实很硬,没有护法本命蛊,不仅中了毒,还走火入魔,结果依旧撑了很久。” 她的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被我的剑划开的那道口子,暗紫色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硬痂:“他甚至伤了我,伤得很重。我吸光了他的血,才好上一些,不然……”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翘了起来:“不然也不至于解决你们几个人,还要用计了。” 张老让慈悲小和尚把自己放了下来,他指着阿红药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下面是压了很久的,随时会喷出来的火山岩浆。 阿红药也看着张老,却没有了丝毫畏惧,只有一种扭曲偏执的,像火一样烧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光。 “干什么?”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妩媚,没有慵懒,只有一种疯狂:“阿老治理不了苗疆,她老了,不是皮肉老,是心老,老得没有野心,老得软弱,老得只知道心软。什么和平,什么共存,什么‘苗疆不需要对外扩张’,都是他娘的屁话。” “她坐在万毒窟里,吃着供奉,穿着锦衣,动动嘴皮子,就说苗疆不需要扩张,可他不知道,我们姐妹这些年付出了多少……”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只是一下,就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好似淬了毒一样的调子:“我们愿意献出冰清玉洁的身体,愿意半夜去敲那些男长老的房门,愿意把自己当成货物,当成筹码,当成他们可以随意虐待的东西。” “我们献出了一切,只为了拉拢更多人,站到我们这边!” 她的目光从张老身上移开,落在我脸上:“阿娅琳的娘是我们的对立面,必须除掉,都是因为她,让阿老觉得亏欠了很多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却始终不懂!” “还有,斩草不除根,给自己留祸根,所以她的女儿也不能留。结果阿老还收为自己的弟子,悉心教导,简直愚蠢!” 关于苗疆渗透计划,阿红药姐妹已经进行了十年,只有阿老还被蒙在鼓里。 “她这个大蠢货,一直以为他身边的众多弟子忠心耿耿,可其实他身边,早就都变成我们的人了。除了阿依娜,只有那个傻丫头还在替她守着门口。” 她顿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翘得很高:“还有一个男弟子桑山,也是我们的人,姐姐的裙下之臣。” “他每天给阿老下药,慢性毒药,名叫‘十年如一日’。每天一点点,溶在茶里,混在饭里,抹在他擦拭本命蛊的布上,十年了,阿老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可他从来看不出来是自己的弟子下的手……” “她太自负了,以为自己最懂毒最懂蛊,却不知最毒的是人心!尤其是那些身边人,只要趁你不备咬你一口,你就完了。” “我们筹谋了这么久,所以他的死,才会神不知鬼不觉。” 她摊开手,像在展示一件完美的作品。 张老沉默了很久,在确认阿老真的死了后,他的手按在了剑柄上,青筋暴起:“两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阿红药没有生气,她歪着头,看着这个老人,嘲讽得笑了:“疯子?是啊,我们就是疯子。” “可我们的疯,是被你们逼出来的,被阿老逼出来的,被那些长老逼出来的,被这个不让女人说话的世道逼出来的!” “我们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地位,是我们要让苗疆回到仰阿莎的时代,回到女人可以做王、女人可以说话、女人不需要靠献出身体来换取尊重的时代!” “明明阿老是老大,结果说了算话的还是那些男人,那些老得不能动的男长老,算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面鼓被敲碎了还在响:“我们就是两个女王,只要成功了,以后姐姐管蛊,我管咒。苗疆的蛊术和巫法,都在我们手里,我们不需要由男人来替我们决定苗疆的命运。” “苗疆是我们的,蛊娘才是真正的王!” “我要建立新的规则,在这个世界,女人要四得,得权、得利、得财、得势!” 瘴气又开始翻涌了,蛇、蝎、蜈蚣从她身后涌出来,比以前更多,更密,更疯狂。 她的头发在瘴气中飞舞,像一面被撕裂了的紫色旗帜。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瞳孔里的竖线缩成了一条细到看不见的缝,只剩两团燃烧的光。 “你们一个个下地狱吧。” 她以为自己是必胜的了,所以大发慈悲施舍般告诉了我们真相,而现在说完了,就要送我们下去见阎罗王。 然而万万没想到,下一秒,张老的剑出鞘了! 三五雌雄斩邪剑拔了出来,剑身锋利雪亮,边缘却泛着一线极细的蓝色雷光。 张老竖起剑指,长剑举过头顶,剑尖朝上。 乌云从四面八方一下子涌了过来,速度很快,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天上往下拽,一眨眼的功夫就遮住了整片天空。 云层很厚,厚得像要压到地面上,更关键的是,云层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蓝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光在云层中穿梭,这些都是蓄劲待发的天雷。 “什么?你没有中毒?” 蛊咒阿红药慌了,张老微微一笑:“若中了毒,老夫还如何取你性命?” 第533章 森罗鬼蜮 只见张老须发在风中飞舞,每一根都带着蓝色的电弧。他的灰袍在雷光中鼓起,袍角翻飞,灰衣猎猎。 这一刻,张老宛如一尊从天上下来的神,积蓄着雷部的力量。 蛊咒阿红药的整张脸都变了,她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嘴唇也在不受控制得发抖:“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没有中毒?” 她的声音不再妩媚慵懒,变得尖锐刺耳,好像胜券在握的人突然一下子发现自己早就被逼到了墙角之后。 张老没有回答,他的剑指从头顶往前一指,剑尖上的蓝光顺着那个方向射了出去。 尽管阿红药躲闪及时,但地面还是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坑,碎石飞溅,泥土翻卷,一股焦糊的气味在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来! “阿云朵骗了我?她怎么敢?” 她的声音更尖锐了,尖锐到破音。 我摇了摇头,平静得说道:“不,她跟你一样,都被我们骗了……” “她的确以为张老中了毒,才会放出那只报信虫,却没想到中毒的人其实是她自己。可等到她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暴露,就算想要报信,也没有机会了。” 我伸出手,拍了拍肩上的蝴蝶。 下一秒,蝴蝶的翅膀张开,阿娅琳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杀害苗疆蛊王乃是重罪,阿红药我不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背叛者必遭千毒弑心,万蛊啃噬,这是我们曾向蚩尤神立誓的诺言!” “阿老、阿老……” 阿娅琳的声音渐渐变得哽咽起来,似乎不敢相信阿老真的死了,可是悲伤之后便是滔天的愤怒:“我要为师父报仇,我一定要亲手为师父报仇!” “阿娅琳?” 听到阿娅琳的声音,阿红药的脸更白了,脸上是一种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算计了的愤怒! 她看着张老,看了一眼所有人,最后目光停留在了我肩膀上的那只蝴蝶。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好啊,好啊你们!原来……你们从一开始就在演?” 墨非烟和皇甫韵击了一掌,清脆的‘啪’一声,在山谷里回荡,两个女孩子脸上满是快活洋溢的气息。 “这得给演技大师邱雨生颁奖!”皇甫韵谦虚得开口。 墨非烟嘴角翘了一下,眼睛里全是笑意:“不仅演技牛逼,这出戏还是他主导的,到了金陵城估计能当个大导演了。” “你还笑,难道……难道墨翁跟九连环也没死?” 蛊咒阿红药终于反应过来了,墨非烟冷笑着说道:“你都没死,他们怎么会死呢?” 只见她站在那里,赤着脚,散着头发,脖子上还有一道干了的血痂,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还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蝴蝶的翅膀已经收起,阿娅琳也不再开口。 但就在这时,蛊咒阿红药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妩媚慵懒的笑,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发现自己还有底牌没出的那种笑。 那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牙齿,大到眼角都皱了起来:“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赢了我吗?” “不,你们杀不了我。”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多亏了猎人村的滔天戾气,我可是已经炼成了森罗鬼蜮!” 墨非烟的脸瞬间绿了,像有人在她的皮肤下面挤了一层青色的汁液。 她的眼睛里除了震惊,还有一种恐惧:“什么?森罗鬼蜮?怎么、怎么可能有人炼成森罗鬼蜮……” “什么是森罗鬼蜮?很厉害吗?”我问道。 她的声音在发抖:“跟万毒行疆一样,是苗疆的顶级禁术,只有蛊王能学。万毒行疆可以召唤五毒神,把一片区域全部化为毒地,寸草不生,而森罗鬼蜮则是……” 仿佛想到极为恐怖的事情,墨非烟罕见得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森罗鬼蜮是苗疆一脉罕见的咒术,据说蕴含着蚩尤的诅咒之力,可以将施术者周围的活物全部拉入鬼蜮!在鬼蜮里,一切规则都是施术者定的,因为那里是施咒者制造出来的阴曹地府,施术者可以在你不知道的任何角度任何地方发起攻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难怪阿老最后会被干掉,他应该也被拉入了鬼蜮,重伤之下的他失去了本命蛊,如果受到重度精神污染,那就彻底走不出来了……” 阿红药张开双臂,头发在无风中飘动,像无数条黑色的细蛇在不停得蠕动。 她的嘴唇翕动着,念着一种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古老原始像是恶魔的低语。 声音很低,低得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 地面开始震动,是那种从深处往外翻涌的震动,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从地底爬出来。 裂缝从她脚下开始蔓延,撕开一道道不规则的狰狞裂缝,裂缝里隐约有光透出来,但却不是阳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光,像极了死鱼的眼睛。 那抹光挣扎着从裂缝里涌出来,往上蒸腾着,好似从地底深处升起的灰白色雾气。 渐渐地,我们的视线被这股雾气所遮挡,模糊了彼此的脸,也让我们看不清脚下的路,甚至阿红药的轮廓都看不到了,仿佛消失了一般。 “咦,人呢?你们都在哪儿?” 我张开嘴,赶紧呼喊起了大家的名字。 然而随着我开口的瞬间,我发现雾气被我吸入嘴里了,这股雾气有一种黏腻的触感,我整个人头皮一麻,忍不住抖了一下。 等我再睁开眼,面前的世界变了。 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山间的泥土,而是被青灰色的石板所取代,这些石板长满了青苔,一块挨一块,铺成一条宽阔的大道。 大道的两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深渊里有风往上吹,这股风是热的,热得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烧,空气里还伴随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像是烧肉烧骨头一样,让人胃里直犯恶心。 “这他娘的是哪儿啊?” 我像是被皇甫韵传染一样,也忍不住骂了脏话。 只见几棵歪脖子枯树挂在不远处,树枝像垂死之人挣扎的手臂。空气里闻不到任何味道,只有一种让胸口发闷的压抑感。 零星的绿色磷火在远处的雾气里飘荡,忽明忽暗,不带一丝温度。 我观察着四周,渐渐的,视野开始清晰了。 在路的尽头矗立着一座门,很大很高很巍峨,像古代的城墙一样。 门楼有三层,每一层都飞檐翘角,檐角上挂着青铜铃铛,铃铛在风中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好似鬼魂在发出哀怨的哭泣一般。 门楣上刻着三个字,暗红色的仿佛没有干透的血,没错,这上面的字是用血写的。 更关键的是,那三个字我认识,居然是:鬼门关! “他娘的,我们怎么来到鬼门关了?” 一听到这话,我猛地看去,立刻看到了皇甫韵。 她身旁还站着墨非烟,墨非烟看到我以后,终于松了一口气:“邱雨生,这儿!” 她朝着我招了招手,我赶紧跑了过去。 “刚刚我们明明在山谷里,怎么起了一阵雾,来到这鬼地方了?” 皇甫韵怎么都想不通,一直问这是哪儿啊。 墨非烟指着前路尽头,说道:“那里有写。” “鬼门关?这不是开玩笑吗?” 皇甫韵都觉得是自己眼花了,用手背不停得揉着眼,但是尽头那道城门并没有消失。 鬼门关三个暗红的字依旧高悬之上,仿佛三只嗜血的眼睛,冰冷得盯着我们…… 第534章 鬼门关 鬼门关的门并没有开。 门板上钉满了熟铜钉,每一颗铜钉都有拳头那么大,钉头上铸着人脸,各种表情的人脸,有哭的,有笑的,有愤怒的,有悲哀的,每一张脸都不一样,每一张脸都在注视着我们。 更重要的是,我发现门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似乎是影子? 无数道影子在门缝后面挤来挤去,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想出来又不敢,只能隔着门悄悄偷窥我们…… “欢迎来到本女王的世界,森罗鬼蜮。” 就在这时,蛊咒阿红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忽左忽右,忽远忽近,根本无法判断她的位置。 “在这里,我就是规则,我就是神。” 那声音里充满了酥麻的诱惑,以及高高在上的得意:“你们引以为傲的力量,在这里,将变得一文不值!” 话音未落,一道乌光突然从墨非烟身后凭空出现,直刺她的后心。 “小心!” 皇甫韵的反应快到极致,她没有回头,几乎是凭借本能提着炎魔大刀向后一挥。 “当!” 一声脆响,乌光被击得粉碎,化作几点黑色的碎屑消失在浓浓的雾气里。 皇甫韵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麻,她忍不住皱起眉头,说道:“感觉不到实体。” “她能融入这个环境。” 墨非烟的脸色很差,警惕地环顾四周:“小心,她可以从任何地方发起攻击。” 我们小心翼翼的靠拢在一起,就在这时,阿红药的笑声再次咯咯起:“跑是没用的,你们只能按照我给你们的路走下去,看看你们的前面吧,那是第一关。” 张老掐起了一个雷决,三五斩邪剑朝着城楼上遥遥一指:“雷来!” 然而并没有乌云出现,但我们却意外发现了阿红药的踪迹。 只见她站在最高的那层古朴的檐角之上,赤着洁白的双脚,散着头发,紫色的苗裙在风中飘动。 诡异的是,她的脖子上的伤口消失了,整个人美的妖冶,美的惊心动魄。 她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得望着我们:“再提醒你们一句,这里没有炁,老天师,你的雷法在这里用不了。这里也没有机关术,墨家的大小姐,你的地刺在这里扎不出地面,这里只有我定的规则。” “我就是这里的王!” 她的长发飘动,散发出一股凛然的气势。 这个世界是她创造的,所以她不再是那个受伤狼狈的蛊娘,她是这里的主人! 没有炁,没有自然规则,那师父…… 我看向张老,只见三五斩邪剑身上的蓝光消失了,变成了一把普通的宝剑。 似乎验证了蛊咒阿红药的那句话,这里根本没有炁。 他的雷法需要借天地之炁,可这个世界里没有天地,只有鬼门关,只有奈何桥,只有望乡台,只有恶狗岭。 我们被拉进了阿红药的领域,一个她说了算的世界。 “鬼门关开,各位好好玩吧!” 阿红药飞身跳进了城后,鬼门关的门跟着‘嘎吱’一声打开了,不是那种简单得从中间往两边开,而是往上升,像断头台的铡刀被绞盘拉起来似的。 门后面居然是一条河,河水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汁,河面上漂着白森森的东西,不是花,是骨头。 人的骨头,被水泡得发白,在水面上沉浮,像一只只苍白的纸船。 这里只有一条路,我们不得不往前走,等来到鬼门关近前,我发现它左右各立着一尊超过三丈高的石像。 左边是牛头,右边是马面,皆是青面獠牙,手持钢叉,面目狰狞,它们的眼睛是两个空洞,但我却清楚得感觉有两道冰冷的视线正锁定着我们。 “装神弄鬼!” 皇甫韵脾气最是火爆,她不能容忍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她大喝一声,扛起那把大刀就朝着左边的牛头石像冲了过去。 “别碰它,这东西有古怪!” 张老立刻喊道,但是已经迟了。 只见巨大的刀身在灰色的世界里划出一道惊人的弧线,带着风声,狠狠地劈向牛头石像的脖子。 铿的一声,预想中石破天惊的场面没有发生,刀锋砍在石像上,发出的却是一种沉闷的如同砍在老牛皮上的声音。 石像纹丝不动,连一丝石屑都没有掉下来。 皇甫韵不禁一愣。 就在这时,那牛头石像空洞的眼眶里忽然亮起两点红光,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从石像体内冒出,顺着刀身迅速缠绕而上,直扑皇甫韵的手臂。 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松手后撤,但那把大刀却像是被黏住了一样,卡在石像的脖子上。 黑气完全包裹了刀身,皇甫韵脸色一白,大声喊道:“好冷,有股阴寒的力量正顺着刀爬到我身上,冷得我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张老快步上前,他咬破指尖,朝着前面虚空画符,口中还振振有词得念着龙虎山咒语。 在外面,这一套动作完成,早就会召唤神灵,驱邪除妖。 可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张老想到了没有炁,但没想到自己的道法居然也失灵了…… “怎么回事?” 张老不信邪,又试了一次,甚至拿出了黄色的符纸,却还是没有用。 “我说了,在这里,你们的力量一文不值。” 阿红药的声音充满了嘲弄,像是高傲的审判者继续宣读着自己的规则:“老天师我说了,你的雷法和道术都失灵了,因为在我的鬼蜮里,没有能让你使用的东西呢。” 张老的心沉了下去,本来就是假装中毒想要给阿红药致命一击,却不曾想,她居然学会了禁术。 如今在这森罗鬼蜮里,张老就如同一个被拔了牙的老虎,空有一身的本事没有了用武之地…… 队伍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皇甫韵没了炁,使不出大招,自己的刀也变不成三十米的大刀,只能是普通大小。 张老的道法失效,墨非烟的机关术也无法施展,我们仿佛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所以为了炼成森罗鬼蜮,你不惜跟魔鬼做交易,不惜屠灭一整个猎人村,好歹毒的心啊。” 我咬牙切齿得骂道。 对此,蛊咒阿红药只有一句:“只要赢,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皇甫韵的刀拔不出来,她就像是被冰冻了一样,牙齿忍不住打颤,身体也抖得像筛糠:“冷,他娘的好冷啊……” 墨非烟已经上手去拉皇甫韵了,就算没有炁,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皇甫韵被活活冻死。 尽管知道没用,但我也抽出万仞剑去刺牛头,希望能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慈悲小和尚也上来帮忙,看着皇甫韵的眉毛都染上了一层冰霜,他本来想要拉人的手忽然双手合十,虔诚得念起了地藏王本愿经。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 “譬如三千大千世界,所有草木丛林,稻麻竹苇,山石微尘,一物一数,作一恒河,一恒河沙。” “一沙一界,一界之内,一尘一劫,一劫之内,所积尘数,尽充为劫!地藏菩萨证十地果位以来,千倍多于上喻,何况地藏菩萨在声闻辟支佛地。”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只是出于本能地在寻求佛祖的庇护。 然而,就是这微弱的诵经声,却引起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一圈柔和的七彩光华,从慈悲小和尚的身上散发出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 那两尊石像眼眶中的红光,在接触到这层佛光时,竟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猛地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牛头松开了手,退了回去,刚刚那种锁定着众人的阴冷视线,也随之消失了。 “嗯?什么情况?” 我察觉到了不对劲,我看了一眼慈悲小和尚,又看了一眼那两尊不再散发压迫感的石像。 一个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我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没有炁,没有雷法,没有道法,但为什么念佛会管用?” “因为这不是力量的对抗,这是规则的判定!” 张老是第一个想明白一切的,说道:“因为森罗鬼蜮主要是想克制我,以及我们的炁,但小和尚的出现是个意外,所以没有对佛法的设限?亦或者,这古老的咒术生于本土,但是小和尚念的经来自西方天竺国,属于规则之外的东西。” “师父,我还有一个猜测!” 我没有否认张老的说法,而是补充了一点:“我怀疑这道鬼门关是用来审查的,它不是要挡住我们,而是要审查我们有没有资格进去!” 第535章 暗影刺杀 想到这里,我看向慈悲小和尚,语气肯定地说道:“小和尚,你的心最纯净,没有杂念,所以这里的规则对你无效,甚至畏惧你!你站起来,走到门前面去试试。” 慈悲小和尚睁开眼,茫然地看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鼓励他说道:“别怕,你刚才念经的时候,它们都不敢看你。你只管往前走,什么都不要想,继续念你的经。” 在众人的注视下,慈悲小和尚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口中继续振振有词得念着《地藏经》,然后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朝着鬼门关走去。 随着他不断靠近,那两尊石像仿佛真的成了普通的石头,再无半点凶戾之气。 “成功了!” 墨非烟惊喜地喊道。 “快走!” 我当机立断,招呼众人跟上。 大家紧随其后,跟着慈悲小和尚一起走进了那道门。 等我们踏进鬼门关,牛头马面的雕像都没有再攻击我们一下。 然而就在皇甫韵的后脚跟刚刚迈过门槛的瞬间,鬼门关忽然‘轰’的的一声猛地关闭了。 与此同时,一股致命的杀机在门内的世界里爆发。 一根由黑气凝聚而成的尖锐骨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队伍最前方的慈悲小和尚的太阳穴旁边,狠狠地扎了过去。 那根骨刺来得太快,而且完全没有声音。 就在骨刺即将刺入慈悲小和尚太阳穴的千分之一秒,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出,抓住了他的僧袍后领,用力向后一拽。 “噗!” 骨刺擦着慈悲的额角飞过,扎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像冰一样融化,消失不见。 慈悲小和尚被这股巨力拽得一个踉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自己的秃头。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冰冷的杀气。 “没事吧?” 张老松开手,脸色凝重,刚刚就是他救了慈悲小和尚。 就算没有了炁,但张老的身手却无法被剥夺。 阿红药的刺杀方式太过诡异,完全防不胜防,慈悲小和尚刚带着大家走过了鬼门关,就受到了攻击,这何尝不是惩罚? 亦或者说,阿红药发现了慈悲小和尚看起来懦弱无用,之前没有放在眼里,却不曾想,他反而成为了破局的关键! “阿弥陀佛,多谢……多谢张老。” 慈悲小和尚的声音还在发抖。 “他能在这里面随意化为暗影刺杀,大家靠拢一点,不要分散!” 张老沉声提醒道。 虽然炁被压制了,但是大家的武功体术却没有办法剥夺,不然刚刚慈悲小和尚就要钉死在这里了。 众人这才定下神来,打量四周。 在我们面前,是一条不知道通往何方的石拱桥。 桥很窄,最多只能容纳两人并行,桥面由青色的石板铺成,上面布满了湿滑的青苔,看起来年代久远。 桥下并非深渊,而是一条缓缓流动的黑色河流。 不,不是纯粹的黑! 如果从远处看,会发现是一望无际的黑,可当来到近前会发现,这黑河里翻涌着一层层油腻血污,好像埋葬了不知道多少的灵魂。 河水中,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若隐隐现,他们伸出手臂,发出无声的哀嚎,似乎想抓住什么,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混合在一起,钻进鼻腔,让人作呕。 “奈何桥?难道这里是奈何桥?” 墨非烟喃喃自语,她的家族典籍里有过类似的记载,但都只是传说。 她没想到,今天竟然亲身踏入了这种地方。 “过了鬼门关,便是奈何桥。” 阿红药的声音再次悠悠响起,带着一种欣赏猎物挣扎的快感:“这桥考验的不是你们的腿脚,而是你们的心。每个人心里,都有后悔的事,都有亏欠的人吧?走上这座桥,你们就能见到他们了……” 这番话让每个人的心都往下一沉。 皇甫韵的脸色最先变了,嘴里喃喃着:“他娘的,姑奶奶这辈子亏欠的又何止一个?我的干爹干娘们对我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报答不了,可是他们都死了,我这辈子也没机会报答了。” 慈悲小和尚的嘴也嗫嚅着:“上善寺,我、我害了一整间佛寺,他们,他们都是小僧亏欠之人……” 别说他们了,就连张老的手也微微抖了一下。 “师父,您也有心魔?” 我看向张老,张老却深深得看了我一眼:“没有了,已经没有了,我早就已经尽我所能得弥补了他。” 嗯? 如果真是如此,师父的脸色干嘛那么沉重? 至于我,我亏欠最多的应该就是干爹邱大逵了,后悔他在世的时候,我没有乖乖听他的话,后悔做了那么多让他伤心的事。 “别听她的,都是幻觉!” 墨非烟忽然大声提醒,朝我们喊道:“她是想动摇我们的心智!” “咯咯咯,是不是幻觉,走上来试试不就知道了?”阿红药轻笑道。 没人动,在这种地方,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可现在我们没有退路了。” 我看了一眼身后,鬼门关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仿佛一个张开的巨口。 “我先来。” 皇甫韵咬了咬牙,第一个站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桥头,可是刚一上桥,她脚下的石板就传来一种黏腻湿滑的感觉。 桥身微微晃动,仿佛随时都会倾覆。 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就在她集中精神看着脚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桥的对面传来。 “丫头……” 皇甫韵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桥的另一端,雾气之中,一个个身影正静静地站着,看着她:“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干爹?干娘?” 皇甫韵的声音忍不住颤抖了。 “你不是说最喜欢恶人村了吗?为什么你再也不回来了?” “你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愿意回来,看我们坟头一眼?” “我……” 皇甫韵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无意识喃喃着那些久违亲人的称呼:“刘爷、孙大娘、李老爹,我、我好想你们。” “想我们,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们死在你眼前,头都不抬?” “你为什么不回来啊?你怎么就那么狠心?” “也是,为了赢,你连我都可以下狠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在你心里,只有你自己是重要的,我们都被忘了,你早就忘了我们……”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皇甫韵的心上。 一句又一句的指责,劈头盖脸得砸向皇甫韵。 皇甫韵的眼神开始涣散,握紧的双拳也慢慢松开:“是啊,我从小就没有心,没有情,对我好的都死了,我却连回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我好没用。” “那你还活着干什么?” “凭什么你还活着,我们都死了,最该死的,是你,只有你!” 原本那些亲切的面庞全部变得扭曲,甚至化为鬼手从血污河里伸出来,抓向了皇甫韵的脚踝…… 第536章 奈何桥 “不!皇甫韵,那是假的!” “你看到都是假的!恶人村前辈们的魂魄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我立刻大声吼道,为了拯救皇甫韵,张老义无反顾得踏上了桥。 自以为道心坚固,可他刚走两步,桥下的血河中就浮现出一张看不清面容的脸:“张鹤鸣,你抛妻弃子,有什么脸当一代天师。” “你这个懦夫,居然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可以不要?龙虎山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那个怨魂还在冷冷的窃笑,张老如遭雷击。 整个人呆立在原地,满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是我……我对不起你……我已经在尽力弥补。”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裂痕,但他并没有沉迷于痛苦中,而是脚步匆匆得走了过去,将皇甫韵拉了一把:“一切皆是幻境,不要让亏欠成为自己的心魔,内疚也好,惭愧也罢。” “我们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弥补。” 但我还是忍不住好奇,师父居然有孩子? 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听师父提起过? 墨非烟看了一眼小和尚,又看了一眼我:“接下来,谁先上?” “小和尚吧。” 小和尚的心魔很重,他先上,如果他情况有异,张老还能帮他一把。 然而慈悲小和尚却说:“贫僧已经放下心魔,不必担心贫僧。” 有了刚才的经历,慈悲小和尚决心为大家断后。 于是墨非烟成了踏上奈何桥的第三个人,但是她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刚踏上了桥,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就出现在了她面前,浑身是血,用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看着他。 “姐姐,你为什么不救我……” 这是他在一次任务中,没能救下的一个无辜的女孩。 墨非烟眉头一皱,一股巨大的悲伤和自责涌上心头。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女孩的幻影:“不对……”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的眼睛不是这样的,你的眼睛很亮。” “我记得那个女孩,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也充满了对生的渴望,而眼前这个幻影,眼中只有空洞的怨恨。” “你是假的!” 墨非烟大吼一声,声音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志力。 但就在这时,墨红玉出现了,她悲伤得看着墨非烟:“小烟,我多想亲眼看到你成亲,为你梳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只可惜,我永远做不到了……” “红玉姐?对不起红玉姐,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去送信,我以为,我以为离开弥渡山是最安全的,结果……” 墨非烟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愤怒得抬起了头,咬着牙喊道:“阿红药!” “阿红药是你,是你害死了红玉姐,我不会上你的当,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随着她这一声怒吼,面前墨红玉的幻影扭曲了一下,仿佛信号不稳的影像,脸上甚至闪过一丝阿红药的狞笑。 “墨家丫头,这里我最恨的就是你,偏偏你跟墨家那群人一样,心如磐石,真难对付。” 趁着这个时候,我赶紧上了桥。 果不其然,桥上立刻出现了干爹邱大逵,但是我没有慌,因为很早以前我就见过干爹的幻影了。 尽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却还是硬着心肠不去看他,而是朝着桥上其他人喊道:“都醒醒,那是阿红药的把戏!他在扮演你们最怕见到的人,不要被她骗了。” 我的声音如同当头棒喝,让心神恍惚的皇甫韵立刻清醒了几分。 皇甫韵看着对面的干爹干娘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们虽然被世人称作恶人,可他们从来不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在我眼里,他们是最温柔最疼我的亲人,他们绝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你们是个什么东西,敢冒充他!” 话音刚落,皇甫韵就抄起炎魔大刀,朝着幻影砍去。 “我的干爹干娘只会为我骄傲,而不是像你们一样只会指责!” 她亲手砍碎了那些幻影,连同所谓的亏欠自责也一同劈了个干净。 “小和尚快上桥,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 我当机立断喊了一声,慈悲小和尚上了桥,可是他像是什么都看不到一样,嘴里振振有词得念着佛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那个每次打雷的雨夜就要忍不住自残的小和尚,自那天起,他终于亲手斩断了心魔。 他杀的不是和尚,是魔鬼!他没有错,他不亏欠,也不内疚…… 我欣慰得看着这一幕,觉得眼前的小和尚一点都不懦弱,他真的成长了。 “小和尚,继续念经,大声点!” 我朝着慈悲小和尚喊道。 慈悲小和尚点了点头,他虽然害怕,但还是大声念诵起来。 他的声音虽然还带着颤音,却在这充满怨念的环境中,如同一道清泉,洗涤着众人烦乱的心绪。 “走!” 我拉着大家加快了脚步,尽管幻象还在继续,但是我们谁都没有中招。 耳边慈悲小和尚的经文声渐渐盖住了那些劈头盖脸的指责,众人心中的防线也变得坚固了许多。 而当有人心神不稳脚下踉跄时,前后的人就会立刻用力拉住他。 我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眼看就要走到桥的尽头,阿红药似乎失去了耐心,一股狂风毫无征兆地从侧面吹来,整个桥身剧烈地摇晃起来。 阿红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奈何桥奈何桥,桥上不回头,一回头,就要永远留。” 她有这么好心吗? 还提醒我们不能回头? 但也可能她是故意提醒,就是想借着我们怀疑她的心思,故意反其道而行之?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过鬼门关! 奈何桥不知道可不可以回头,我们在那里小声商量着,慈悲小和尚开口了:“贫僧愿意一试!” 就在他准备回头的时候,我一把拉住了他。 “阿红药就是个心机娘们,她是故意的,她吃准了你愿意为队伍牺牲的心思,故意设套让你钻呢。你要真钻了,留在这里,我们就别想出去了。” 我极力劝阻着小和尚,眼下蛊咒阿红药应该是发现自己算漏了一点,想要赶紧解决慈悲小和尚。 那我们偏偏不能让她如意。 “既然她提醒了我们不能回头,咱们就一个个大胆往前走呗。” 我们一行人继续往前,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快来到了尽头。 阿红药不甘心的声音响起:“你们真的不回头吗?也许刚刚我是故意骗你们的?再不回头,下了桥,你们可就没有机会了。” 我知道阿红药这是急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如果说我本来还有点纠结,觉得你之前的话是假的,那么现在我可以肯定了,你就是想让我们回头。” “不好意思哦,哥几个不喜欢回头。” 阿红药知道我们不相信她,因此她以为提醒了我们不回头,我们就会故意回头。 可现在发现我们真的不愿意回头后,她反而又开始说谎,却没想到我们不愿意上钩了。 但这也让我确信了一点,阿红药并不能完全主宰这个森罗鬼蜮,就算是鬼蜮之主也要遵循自己设下的基本法则。 而奈何桥的法则就是,我们要被亏欠之人蛊惑,一旦被蛊惑就会受到攻击。 还有一条则是,如果我们回头了,就也可能被攻击,甚至是要永远留在这里。 但只要我们不违反这两条规则,阿红药也没办法直接出手强迫我们回头。 似乎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没用了,身后突然传来了我们亲人的呼唤。 “丫头,你真的要走了吗?你真的不愿意回头再看干娘一眼了吗?” 这是孙大娘在喊皇甫韵。 “姐姐,我好疼,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好不好……” “非烟,好想再摸摸你的脸,为你梳一下头。” “雨生啊,这可能是你见干爹的最后一面了,你真的要放弃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等再睁开的时候,我大踏步朝前走去,没有回头,甚至一丝念头都没有…… 第537章 剥衣亭 当双脚踏上坚实的地面时,所有人都虚脱般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们没敢回头望,怕所谓的走完了桥也只是一个陷阱。 但奇怪的是,奈何桥的尽头居然是一座亭子! 亭子不大,四根石柱支撑着一个顶,没有墙壁,四面透风。 但不得不说,那四根柱子吸引了我的注意,上面刻满了浮雕,但雕刻的不是常见的花鸟鱼虫,而是人,是无数个姿势各异的小人。 有的人抱着头绝望地蹲在地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的人双手高举过头顶,仿佛在忏悔,还有的人四肢张开,狼狈地趴在地上。 …… 我仔细看去,发现那些浮雕上的小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没有穿衣服,身体光着,脸上的表情充满了痛苦和羞耻! 亭子的正中央,还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用古朴的字体刻着三个字:剥衣亭。 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欢迎来到剥衣亭!” 阿红药的声音从亭子顶上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调子:“这亭子,剥的是罪人的衣。心中有罪,身有污秽之人从这里走过,身上所有的衣物都会被无形的力量剥光,在此示众,受尽羞辱。”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欣赏众人难看的脸色。 “当然,若是无罪的善人,自然可以衣冠完整,安然无恙地通过。你们,想试试吗?” 众人面面相觑,刚刚在奈何桥上,我们每个人的心魔都被勾了出来。 皇甫韵是从恶人村里走出来的,慈悲小和尚屠灭过一整间寺,就连我也曾手上沾满鲜血,谁敢说自己是无罪的善人? 但我心里很清楚,我没有杀过无辜的人,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更好得守护华夏这片土地。 我不认为我有罪! “走吧。” 我不想再这里耗下去,不自觉将万仞剑握得更紧了些。 这次我带头,走进了那座诡异的亭子。 一步,两步,三步,我们走在亭子的正中央,从那块“剥衣亭”的石碑旁走过。 想象中的阴风和撕扯感都没有出现,就连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 一直走到亭子的另一头,我们都安然无恙。 “看来,你们的罪还没那么重。”阿红药的声音带着一丝失望。 众人刚松下一口气,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一个人影从亭子顶上跳了下来,正好落在我们队伍的中间。 是蛊咒阿红药! 她不再只是出现虚无的声音,而是以实体出现在众人面前,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 “规则剥不了你们的衣服,没关系。”她狞笑着,露出阴险的表情:“我来帮你们脱!” 什么? 难道我的猜测错了? 阿红药可以闯入规则不受限制? 那之前在奈何桥上,为什么她不这样干预出手? 这次她的目标不是别人,依旧是墨非烟! 看起来墨家跟苗疆有仇,是真的。 世仇已经深深得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哪怕阿红药已经背叛了苗疆,杀害了阿老,却还是深深记得跟墨家对立的仇恨。 只见蛊咒阿红药左手像一只鹰爪般,带着破风声,直直地抓向墨非烟的衣领。 墨非烟大惊失色,想躲却已经来不及。 “找死!” 皇甫韵反应最快,她怒喝一声,身体一扭,一记刚猛的拳头已经挥出,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阿红药的胸口。 “砰!” 这一拳力道极大,若是普通人早已骨断筋折。 但阿红药却只是身形晃了晃,向后退了两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抬起头,笑了。 “在这里,你们伤不了我。” 蛊咒阿红药依旧毫发无伤。 话音未落,她的手再次伸了过来,速度比刚才更快。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墨非烟的瞬间,我已经拔出了万仞剑,剑身横在墨非烟的面前。 剑锋不偏不倚,正好挡在阿红药的手指和墨非烟的衣领之间。 阿红药的动作太快,收势不住,她的指尖,碰到了万仞剑的剑刃。 “嘶”的一声,蛊咒阿红药猛地缩回了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讶和痛苦的表情。 一滴黑色的血,从她的指尖渗了出来,滴落在亭子的青石板上。 那滴血没有散开,反而像强酸一样,腐蚀着石板,冒出了一缕带着恶臭的青烟。 阿红药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又看了一眼我手中的剑,笑容消失了:“许逊天师的斩龙之剑,小兔崽子你的运气真好,什么宝贝都被你笼络到了……” “正所谓好人走夜路也会有明月照,谁让我是被祖师爷宠爱的孩子呢,这剑还是别人眼巴巴送到我跟前的。” 想到上官海棠,我就忍不住惦记起许天师的那枚铁印来了,现在已经过去好久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什么时候能交给我? “别得意,就算是万仞剑,你也伤不了我。”阿红药依旧嚣张,嘚瑟得说道:“别忘了,我是这里的王!” “伤不了你又如何,起码我能挡住你!” 我眼神锐利得瞪了她一眼,蛊咒阿红药看着自己指尖的伤口,黑色的血液不再流出,但那道被万仞剑划开的口子却没有愈合的迹象,这让她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得真正阴沉下来:“一把有点意思的剑而已,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冷冷的目光从我手中的万仞剑上扫过,却没有再动手,而是身形一晃,忽然散作了一团紫色的烟雾,融入了亭子的柱子里,消失不见了。 “她怕了?” 皇甫韵有些不确定地问。 “不。” 我摇了摇头,收剑入鞘说道:“她只是发现硬来占不到便宜,想换个法子折磨我们!” 说着,我看了一眼亭子外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她想让我们在绝望中自己崩溃,走吧,不要停下。” 但我比较意外的是,如果万仞剑可以伤到蛊咒阿红药。 那张老的三五雌雄斩邪剑应该更可以,但为什么张老一直不出手? 他真的只是一只被拔掉牙的老虎吗? 还是故意的? 我们整理了一下情绪后,便离开了剥衣亭。 第538章 望乡台 亭子外面,是一道向上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仿佛要通到这个地下世界的穹顶。 阶梯由粗糙的石头砌成,每一级都又窄又滑,上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苔,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小心脚下!” 我提醒了一句,率先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一股黏腻的感觉从脚底传来,这让我不得不花费更多力气来维持平衡。 众人一个接一个,默默地向上攀登。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脚步踩在湿滑青苔上的“噗嗤”声。 这石阶仿佛有种魔力,每向上走一步,身体的疲惫感就加重一分。 九十九级台阶,我们一直走了很久。 当最后一个人踏上平台时,一行人都已经累得快要直不起腰了。 平台的地面是用黄土夯成的,踩上去很结实,面积不大,尽头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那石头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表面被磨得异常光滑,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出我们此刻疲惫而狼狈的身影。 这里居然就是望乡台! 阿红药的声音没有再响起,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墨非烟的目光好像被那面石镜吸引了,她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站在了镜子前。 镜中的她,脸色苍白,头发凌乱。 但奇怪的是,镜中的那个“自己”并没有在看她,而是出神地望着另一个方向。 顺着镜中人的视线,我们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镜子里不再是这个阴森的鬼蜮,而是一个阳光明媚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苹果树,树荫下,一个穿着干净白衣的少年正在肆意地奔跑跳跃着,脸上洋溢着健康而灿烂的笑容。 那个人扭过头,我惊了一下,居然是炎虎。 他不再是那个孱弱地病倒在床上,连呼吸都费力的少年。 他可以尽情地奔跑,可以挥舞拳头,甚至可以坐在石桌前下棋。 他坐在棋盘前,对面没有对手,他一个人在跟自己下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玩得不亦乐乎。 炎虎明明有很严重的肺病,他怎么可能如此恣意洒脱? 但眼前的人的确跟炎虎长得一模一样。 果然,墨非烟的呼吸停滞了。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想要触摸那冰冷的镜面,甚至摸一摸镜子里面那个活蹦乱跳的弟弟。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镜面的瞬间,镜中的炎虎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他停下手中的棋子,抬起头,隔着镜子,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干净纯粹,美好得不成样子。 “姐姐,你怎么瘦了?” 他看向墨非烟,眼里满是心疼。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墨非烟所有的坚强,眼泪无法控制地从她的眼眶中滚落。 墨非烟站在望乡台上,看着镜中那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看着那个她用尽一切都想换回健康的弟弟,眼泪无声地流淌,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黄土上,然后迅速被吸干,不留一丝痕迹。 这次,阿红药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偷袭。 因为她不需要动手。 在望乡台上,每个人都会看见自己最想念最放不下的人。 没有人能抵挡这种诱惑,他们会自己留下来,永远地留下来。 镜中的炎虎歪了歪头,有些苦恼地说:“姐姐,我一个人下棋好无聊,你陪我好不好?” 他对着墨非烟伸出了手,仿佛要将她从现实拉入镜中的世界。 墨非烟的眼神变得迷离,她抬起脚,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似乎真的要走进那面镜子。 我立刻伸手用力地拉住了她,出声提醒:“那是假的。” 墨非烟没有动,她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镜中的炎虎,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 “那是假的!炎虎已经死了,他早就死在了哀牢山!” 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脑海中回荡着炎虎吃下禁药,施展广厦千万的那一幕! 他死了,死在了独脚五郎的手上。 炎虎是真的死了啊,不管我们多么不愿意相信。 墨非烟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她的嘴唇翕动着,喃喃自语:“可是……现在的他很好……他没有生病……” 我知道,简单的道理是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的。 我深吸一口气,绕到墨非烟面前,挡在她和石镜之间:“墨非烟,看着我。” “你告诉我,你弟弟炎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墨非烟愣住了,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问。 “他……他很善良,很懂事,他只是……身体不好……” “他是不是希望你好好活着?”我继续追问道。 “是……” 墨非烟点了点头。 “他是不是希望你有一天能接过墨家的担子,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带领着千万墨者继续守护这个人间?” “是!” 墨非烟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一般在她耳边炸响:“你留在这里,陪着一个虚假的幻影,沉浸在自我满足的悲伤里,这就是你说的为他好吗?你以为他希望看到的,是一个为了虚假的他而放弃使命,死在这里的姐姐吗?” “你觉得,真正的炎虎愿意你放弃生命吗?还是在这个仇人创造的世界里。” 炎虎为了我们都可以牺牲自己的性命,更不要提墨非烟了。 如果真的可以选择,炎虎愿意用自己的死换墨非烟的生,怎么可能要拉着她永远留在这个虚无的幻境里。 我指着墨非烟身后的石镜,语气冰冷而决绝:“你留在这里,才是对他最大的背叛,是对你们姐弟之情的背叛。真正的炎虎,会以你为耻!” “真正的炎虎,会以你为耻!”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劈开了她眼中的迷茫。 墨非烟浑身剧烈地一颤,迷离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 她猛地回头看向石镜,镜中的炎虎依然在微笑着向她招手,但那笑容在她眼中,却开始变得陌生而诡异。 “不……”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涌出:“你说得对……他不会希望我这样的……我不能留在这里……”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转过身,背对着那面石镜,不再去看它一眼。 在她转身的刹那,石镜中炎虎的脸扭曲了一下,变成了阿红药那张充满讥讽的脸,然后整个镜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我们疲惫的身影。 皇甫韵和慈悲小和尚也长出了一口气,刚刚,他们也在镜中看到了自己放不下的人,但我跟墨非烟的这场对峙,让他们强行保持了清醒。 队伍的气氛无比沉重。 我没有催促他们,甚至没有去看镜子里一眼,看里面的人到底是谁。 因为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挡我前进的脚步,我能感觉到我的道心越来越稳固了。 其实这种心力上的消耗比任何战斗都更磨人。 因为这个森罗鬼蜮是对精神世界的污染,对于修行者来说,肉体的伤害终有一天会愈合,但是精气神若透支得厉害,却很难补回去。 我抬起头,看向这个鬼蜮灰暗的天空,想寻找离开这里的线索。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头顶上那些浓厚的如同实质的灰色云层,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翻涌流动着。 在云层最厚重的地方,因为高速的摩擦,偶尔会爆出一丝细微的火花,尽管很快就一闪而逝了。 这其实还要多亏了斩龙总部四楼的藏书阁,让我见识到了一个新世界! 在藏书阁里,囊括了全世界最先进的知识理论,电这个概念首次提出是1600年,现代静电理论出现在18世纪,是西方科学家提出的。 但是早在公元3世纪,我们西晋的张华在《博物志》中就有记载:梳头、脱衣时“有光者,亦有咤声”,这就是静电闪光与声响的现象。 所以看到这一幕,我很快想到这里没有炁,但有物理规则。 既然有云层摩擦,就会有静电。 如果这静电积累到一定程度…… 一个无比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计划,在我心中,第一次萌生了雏形! 第539章 恶狗岭遇袭 望乡台很快被我们甩在了身后,那面能映出人心最深处执念的石镜,连同它带来的痛苦,也一同消失在了身后。 可我知道,那份疲惫还烙在每个人的骨头里。 台阶的尽头,是一片荒野。 没有路,我一脚踏进去,齐腰深的荒草便缠了上来。 草叶是灰白色的,摸上去干枯粗糙,像一把把死人的头发。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片荒野里跋涉,杂草摩擦着皮肤,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耳。 荒野的尽头是一座山岭,不高,但看起来很陡峭。 岭上长满了黑色的灌木丛,在灰雾中像一团团恐怖的阴影。 我忽然停下了脚步,拉住了身边的墨非烟。 “怎么了?” 她奇怪得看向了我。 “别动。” 我压低声音,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一处灌木丛。 那里的灌木在动,不是风吹的,因为这里根本没有风。 这说明里面乱动的可能是活物?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很快,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在灌木的阴影中亮了起来,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十几双……数十双……几百双…… 它们从灌木丛里涌出来,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居然是狗!但绝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种狗。 它们的体型比成年的狼还要大上一圈,通体覆盖着油亮的黑色皮毛,没有一丝杂色。 它们的眼睛是纯粹的血红色,没有瞳孔,只有嗜血的疯狂,尖锐的獠牙毫不遮掩地露在外面,黏稠的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干枯的草叶上,发出滋滋滋的轻响。 不是一只,是一群! 黑压压的一片,将我们团团围住。 它们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如同打雷一般,四只爪子紧紧扒着地面,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那上百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盏盏飘浮在坟场里的鬼火。 “欢迎来到恶狗岭。” 阿红药的声音从山岭顶上传了下来,充满了幸灾乐祸的语调:“信不信?这里的狗,可是饿了一千年了。” 她话音刚落,最近的一只幽冥犬猛地发出一声咆哮,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我们扑了过来。 它的动作立刻点燃了整个犬群的引信。 “吼!” 上百只幽冥犬同时发动了攻击,从四面八方朝我们这个小小的包围圈冲来。 “今天姑奶奶就为自己博个新外号,杀犬狂魔!”皇甫韵大吼一声,反手握住她的刀柄,迎着最大的一波犬群冲了上去。 没有了三十米长的刀身,那把刀在她手里就是一把沉重的单刃大剑。 “往岭上跑!” 我冲剩下的人喊道,一把抓住还愣在原地的墨非烟的手腕,朝着山岭的方向奋力狂奔。 慈悲小和尚紧跟在我们身后,手里的念珠被他当成了流星锤一样胡乱甩着,嘴里念诵的经文都快变成唱歌了,可他还是在坚持。 张老一路上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跟着我们跑,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皇甫韵已经和犬群战在了一起,她的刀法大开大合,拔刀式,横刀式,拖刀式,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千钧之力。 虽然没有炁的威力,但精妙的刀法同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把巨大的刀刃劈在一只幽冥犬的脖子上,但是预想中骨肉分离的场面没有出现。 那把刀的刀锋像是砍在了一大团湿透的棉花上,虽然切入了皮肉,却没有流出一滴血,也没有碰到任何骨头。 那只狗被她硬生生砍成了两半。 可诡异的是,那两半的身体掉在地上,都没有死! 前半截身体拖着内脏,依旧张开嘴,疯狂地朝她的脚踝咬去,后半截身体则靠着两条腿,还在跌跌撞撞地追赶。 它们不是活的,它们是死的! 皇甫韵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她的攻击变得更加刁钻。她不再试图将它们砍成两段,而是攻击它们的四肢和头部。 然而,每一刀砍碎一只狗,那只狗的碎块就会蠕动着,重新聚合成两只体型更小的狗,用更加疯狂的姿态继续撕咬和追击。 这些东西,根本杀不死,而且还越杀越多…… 这怎么办? 要知道犬群的目标很明确,它们不咬头,不咬脚,而是专门攻击拿武器的那只手。 十几只幽冥犬绕过了皇甫韵的正面,像潮水一样向我们追来。 “邱雨生!”皇甫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躁,她被缠住了,根本无法脱身。 我别无选择,只能松开墨非烟,拔出万仞剑。 “你们先跑!” 我对他们喊道,转身迎向了追来的犬群。 冰冷的剑锋划破空气,我一剑刺穿了一只幽冥犬的眼睛。那东西发出一声惨叫,但更多的狗已经扑到了我的面前。 我只能将万仞剑挥舞的密不透风,警惕着那一道道袭来的恐怖黑影。 就在我疲于应付时,一声压抑的痛呼突然从皇甫韵的方向传来。 我心中一紧,急忙扭头看去。 一只从被砍碎的同伴尸块下钻出来的小型幽冥犬,趁着皇甫韵挥刀的间隙,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扑了上去。它的速度快得惊人,一口咬在了皇甫韵持刀的右前臂上! 我眼睁睁看着那东西的牙齿深深陷入她的护腕,然后是皮肉。 皇甫韵踉跄了一下,挥刀的动作出现了致命的停滞。 就是这一瞬间,围攻她的整个犬群都疯了。 它们仿佛嗅到了那独一无二的、属于“活物”的伤口气息,瞬间放弃了原本的攻击模式,像一道汹涌的黑色潮水,朝她一个人涌了过去。 眼见那道黑色的潮水,即将把皇甫韵彻底淹没。 皇甫韵的右臂鲜血淋漓,持刀的动作已经变形,脸上是因剧痛和愤怒而混合在一起的狰狞,却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朝我们嘶吼着:“走!” 走? 我怎么可能走! 我怎么能眼睁睁抛弃自己的同伴,我们是哀牢山疯狗,疯狗要一起走! 可现在要怎么救皇甫韵,我到底要怎么才能救她…… 第540章 地狱幽灵犬 就在这时,我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恐惧被一种冰冷的理智所取代。 这些东西杀不死,砍碎了只会变得更多。 皇甫韵的刀法刚猛,大开大合,正中了它们的下怀,我们没有炁,但我的剑是锋利的,皇甫韵的刀也是可以伤到这东西的。 那么如果由攻转为守呢? 我们不是只有杀光这群地狱犬这一条路,或许还可以换一种方式。 唯一的办法,就是制造一个它们无法靠近,也无法攻击的空间! “等下接住她!” 我朝着墨非烟跟慈悲小和尚大吼一声,不再有任何犹豫。 然后将全身所剩不多的力量灌注于右臂,肌肉瞬间绷紧,以一种投掷标枪的姿势,将手中的万仞剑猛地旋了出去! 万仞剑在空中高速旋转,像一个银色的死亡陀螺,带着尖锐到刺耳的呼啸声,瞬间清空了我和皇甫韵之间那十几米的距离。 它没有直接攻击任何一只幽冥犬,而是“当”的一声巨响,精准地钉在了皇甫韵脚前一寸的地面上! 剑身深深没入土石,依旧在疯狂地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仿佛龙吟咆哮,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场以剑身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些由怨念所化的幽冥犬,在接触到这股纯粹正气的瞬间,如同遇到了烧红的烙铁,纷纷发出凄厉的尖叫,惊恐地向后退去。 邪不压正,这就是许天师一人一剑守护苍生的凛然正气。 万仞所指, 诸邪退避! 没有一只敢靠近以万仞剑为中心的三尺范围之内。 我抓住这个宝贵的空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架起几乎要脱力的皇甫韵,将她向后猛地一推,推向了墨非烟和慈悲小和尚的方向。 而刚才有了我的提醒,他们顺利接住了皇甫韵。 然后我单手拔起还在震动的万仞剑,转身独自面对重新围拢上来,朝着我发出威胁低吼的犬群。 “跑!大家快跑。” 我再次吼道,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我们不敢再有任何停留,发了疯似的朝着山岭的另一侧亡命狂奔。 身后是无穷无尽的咆哮,以及利爪刮过地面的沙沙声,它们紧追不舍,像是附骨之疽。 可就在我们即将冲下山岭时,一直跟在最后沉默不语的慈悲小和尚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们先走!” 他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小和尚你想干什么?要走一起走!”我急得大喊。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转过身,面向那黑压压追上来的犬群。 他小小的身躯,在庞大的犬群面前,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吞没。 但是他没有害怕,只是盘腿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将那串被汗水浸湿的念珠捧在胸前。 然后,他开始念经。 这一次,他念的不再是地藏王菩萨的圣号,他念诵的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经文,音节古老而拗口,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如同洪钟大吕,在这片死寂的鬼蜮中回荡。 “一切法如梦、如响、如光影、如阳焰、如幻、如化、如水中月、如镜中像……” 柔和的佛光,再一次从他身上亮起。 但这一次的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七彩光华,而是一种悲悯柔和,如同皎皎月光般的白色。 那白色的佛光放一朵盛开的莲花向四周扩散,没有灼伤任何一只幽冥犬。 但是那些面目狰狞的恶犬,在接触到佛光的瞬间,狂暴的姿态渐渐平息了下来。 它们血红色的眼睛里,疯狂的杀意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悲伤。 它们停下了脚步,不再咆哮,只是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 用脑袋蹭着慈悲小和尚的身体,像是在哭泣。 慈悲小和尚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但他念诵的声音却越来越宏大,越来越清晰。 他不是在驱魔,他是在超度。 他在超度这些地狱里的可怜畜生。 “走!”张老忽然低喝一声,一把拉住我:“他在用自身佛缘来净化幽冥犬,我们留在这里,只会让他分心!” 我看着慈悲小和尚那个小小的却无比坚定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我咬紧牙关,搀扶着受伤的皇甫韵,头也不回地冲下了山岭。 当我们跑到山脚下时,身后的经文声已经听不到了,犬群的呜咽也消失了。 整个恶狗岭,像是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们不知道慈悲小和尚怎么样了,也不敢回头去看,我们只能相信他。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山岭彻底被灰雾吞没,我们才在一个巨大的池子边停了下来,每个人都在剧烈地喘息,心头压着一块巨石。 可眼前的景象,让我们的心坠入了更深的冰窖。 这不是普通的水池。 池子里翻涌的,是血!暗红色的、粘稠的、还在咕嘟咕嘟冒着肮脏气泡的血。 池子很大,一眼望不到对岸,弥漫着灰色的雾气。 池面上漂浮着各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有扭曲的断肢,有发黑的内脏,还有一颗颗完整的人头。 那些人头还睁着眼睛,眼球浑浊,空洞地看着我们。 他们的嘴巴在一张一合,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让人不寒而栗。 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极致的腐烂气息,直冲我的鼻腔。 池子边上,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用血迹刻着三个扭曲的大字:血污池! 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池子的正中央。 是阿红药。 她赤着洁白的双脚,就那么踩在那粘稠的血水之上,却没有丝毫下沉。 她的手里多了一柄刀,刀身漆黑如墨,狭长而弯曲,刀刃上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是凝固了千年的血。 她身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气息比之前更加强大也更加邪恶。 “过了血污池,就是孟婆店。”她的声音悠然地从池面上传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过了孟婆店,你们就能出去了!可惜你们过不去的,那个小和尚倒是我计划外的角色,不过没关系,他已经耗在那群畜生的身上。” 就在这时,她动了。 蛊咒阿红药从池子的那头,朝着我们走过来,不是游,是走。 她的脚踩在血水上,既不溅起水花,也不留下涟漪,就好像那不是液体,而是坚实的黑色琉璃地面。 她拖在身后的黑刀,在血面上划开一道久久不能愈合的伤痕,仿佛将这片血池都劈成了两半。 第541章 打破你的规则,雷来! 蛊咒阿红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们的心跳上,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她的影子很快。 那道扭曲拉长的影子拖在她的身后,像一条蛰伏的毒蛇,贴着血腥的地面迅速游走到岸边,抢在她本人之前,到了我们面前。 那条影子出手了! 黑色的影子从地上猛地弹起,变成了一个被压扁了的拥有模糊五官和四肢的人形怪物,它无声地张开利爪,直直地朝队伍中的张老扑了过去。 张老自从过了奈何桥以后就怪怪的,不知道是耗费了心神,还是怎么了。 此刻他精神萎靡,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侧身想要格挡,却慢了一步,那影子已经扑到了他的身上。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三五雌雄斩邪剑自行出鞘! 这就是灵剑吗? 灵剑可以主动护主,只见黯淡无光的剑锋横扫而出,劈在影子上。 预想中的金铁交击声没有出现,剑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影子,没有声音,也没有火花。 尽管那道影子被一劈为二,在地上剧烈地扭动了几下,如同被斩断的蚯蚓。 但仅仅一秒之后,两半影子就再次合拢,完好如初。 “我说过,在这里,你们伤不了我……呵呵。” 蛊咒阿红药此时也走到了我们几步之外,她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欣赏着我们徒劳的挣扎:“当然也包括我的影子!” 我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原来这影子和幽冥犬一样,是杀不死的。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血污池的对岸,在那浓雾之中,隐约有一间屋子的轮廓。 那间屋子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古旧的牌匾,上面用篆体写着三个字:孟婆店。 屋门敞开着,里面有一口巨大的铁锅,锅里的汤水正在沸腾,冒着滚滚热气。 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锅边,它舀起一碗汤,端到嘴边,吹了吹。 是阿红药的另一个影子。 “喝了孟婆汤,就能忘记前世今生。”阿红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仿佛能渗入人的灵魂深处:“你们累了,也倦了,为什么还要挣扎?来喝一碗吧。喝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来,不记得为何要来。这样,在我的世界里安息,就不疼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我甚至感到自己一直紧绷的神经都出现了一丝松懈,忘记一切,眼中只剩下她的红唇。 “我偏要记得!” 一声清冷的断喝,将我们从那蛊惑中惊醒。 是墨非烟。 她的脸色苍白,握着线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如同黑夜中的寒星。 数十道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从她的袖口疾射而出! 她无法用炁,但她可以借力打力,将衣服上的丝线剥离,暂时当做自己的武器。 那些黑线如同一张精准的蛛网,无声无息地越过数十米宽的血污池,没有触碰血水,而是精准地缠住了孟婆店的门框和屋檐。 墨非烟娇叱一声,手腕猛地向后一抖,全身的力道瞬间爆发! “轰”的一声巨响,那间看起来牢不可破的屋子,门框瞬间被她硬生生拉歪,整个屋顶的结构被破坏,轰然塌陷了一角。 那口巨大的铁锅也随之翻倒在地,滚烫的汤水泼洒出来,溅起大片的白色蒸汽。 煮汤的那道影子被沸腾的汤水泼到,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整个身体剧烈地扭曲、收缩,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了。 屋子还在,但门匾掉了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 孟婆店,就这么没了? 阿红药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她看着墨非烟,眼神里是纯粹的震惊和愤怒:“你,我就说!我就说墨家的人都不是好东西!” 果然在这里,阿红药最恨的就是墨非烟。 但是墨非烟站直了身体,冷冷地看着她:“你的规则,也不是不能打破。”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们心中绝望的阴霾。 是啊,我之前不是也已经发现了吗?阿红药并非全能,在她的世界,她的规则是有漏洞的! 这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丝希望。 就在阿红药的注意力被墨非烟吸引的瞬间,一直沉默的张老,动了…… 他站在血污池边,右手握着那把黯淡的三五斩邪剑。他没有看阿红药,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剑尖朝下,用力地插入脚下湿滑的泥土里。 然后开始念诵一段古老的咒语。 “杳杳冥冥,天地同声。闻呼即至,闻召即临。” “散则成气,聚则成形。以神合气,以气合神。” “神气交合,官将现形!” 他的声音越来越洪亮,但我的注意力,却被他的手指吸引了。 他的手指,正在有节奏地敲击着剑柄。 咚……咚咚……咚…… 那不是我熟悉的任何暗号,也不是摩斯密码,那是一种节拍。一种无比古老、仿佛能与心跳、呼吸、山川湖泊相共鸣的节拍。 我的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在望乡台观察到的细节,穹顶之上,层层乌云因为高速摩擦而产生了静电! 我抬头望向鬼蜮灰暗的天空,翻涌的黑云里,原本一闪就没的细微电火花,此刻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无数条蓝色的锯齿状电光,在云层里钻来钻去,噼啪作响。 这里没有炁,但最基本的物理规矩还在。 云层来回摩擦就会攒下电荷,这片被封了千年的鬼蜮,天顶上肯定攒了可怕的电量!那些电光越来越密,时不时就有一道稍粗些的闪电扯过云层,亮得晃眼,连厚重的黑云都挡不住那股狠劲。 我瞬间明白了张老要做什么! 他在用龙虎山传承的天人合一之术,调整自身五脏的频率,试图与这片领域中的大自然产生共鸣。 然后来驾驭这庞大的自然之力,去打破规则。 原来张老一直不说话,就是在等待时机,等待天上的静电蓄满,才是自己出手的最佳时刻。 可这样还不够,那些闪电距离我们太过遥远,如何引下来? 必须有一个良好的导体,一个能够承受这股恐怖力量,并将其导向目标的‘引雷针’! 我们所有人里,只有一样东西能做到。 那就是我的万仞剑! 第542章 怒斩阿红药 时间不等人,阿红药绝不会给我们从容准备的机会。 想通了这一点,我没有丝毫犹豫,大吼一声道:“师父接好了!” 话音刚落,我将仅剩的最后一丝力气灌注于双臂之上,身体后仰,将万仞剑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用尽全力,朝着头顶那片最浓厚的乌云,奋力抛了上去。 万仞剑化作一道刺眼的白光,撕裂了鬼蜮的雾气,带着无双的气势,直插云霄! 就在剑尖刺入云层的那一刻,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耳畔炸裂,仿佛整个领域都被打破了…… 轰! 一道比我见过的任何闪电都要粗大百倍的狂暴雷霆,从漆黑的云层中应声而下。 它没有丝毫偏移,精准地劈在了作为‘引雷针’的万仞剑剑锋之上! 下一秒,耀眼的蓝色电光瞬间将整个鬼蜮照得亮如白昼,万仞剑的剑身被锯齿状雷电包裹,形成了一道连接天与地的蓝色光柱,令人心胆俱裂。 就是现在! 一直念诵咒语的张老,陡然睁开了双眼,那双原本浑浊的瞳孔里,此刻精光四射,仿佛有星辰在其中幻灭。 他的气势陡然一变,不再是刚才那个颓废的老者,而是一位顶天立地手握雷霆的道门天师。 “以我之躯,请天地神雷,敕令九天,诛邪!” 他仰天长啸,这一声,充满了威严与霸气。 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滚滚,在这片天地间回荡! 他的右手猛地将三五斩邪剑从地上拔出,高高举过头顶,只见那道从天而降的蓝色光柱,仿佛找到了最终的宣泄口,瞬间汇聚到了三五斩邪剑的剑尖之上。 整把剑,瞬间亮了起来! 不再是之前的黯淡无光,而是明亮刺眼的,仿佛将天庭十三六雷部神将都握在手中的万丈光芒。 剑身上古老的符咒逐一亮起,宛如一条蓝紫色的苍龙在疯狂游移,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阿红药的脸,终于彻底白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都没有炁,这里没有炁啊!”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她站在血污池中央,脚下的血水不再平静,而是疯狂地向上翻涌,仿佛拥有了生命,争先恐后地想要远离危险。 血水淹没了她的小腿,淹没了她的膝盖,淹没了她的腰,这个世界,在排斥它这个所谓的主人!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是我的世界!这是我的规则!”她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完全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到的这一切。 “你明明……你明明只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你明明……怎么会,怎么会!” 阿红药疯了一样大叫着,却不知道张老从发现自己被规则抹掉炁以后,就假装被奈何桥影响,其实一直在积蓄力量。 而现在终于让他等到了。 张老没有理会她的咆哮,他踏出天罡七步,将那柄仿佛承载了整个天空雷霆之怒的神剑,猛地向前一指。 目标,正是血池中央的阿红药! “神威一发,斩灭邪精,破!” 一个字,言出法随。 一道纯粹由雷电组成的凝练到极致的蓝色光柱,从剑尖上喷射而出! 它瞬间穿过了数十米的距离,穿过了那些翻涌冒泡的血水,穿过了阿红药惊恐扭曲的脸,穿过了她的身体。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蛊咒阿红药的胸口,多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那个洞口没有流出一滴血,边缘一片焦黑,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像被天火烧穿的朽木。 她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的洞,又抬起头,看着岸边持剑而立,宛如天神的张老。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身上的邪恶气息,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般飞速流逝。 她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坠入了血污池中。 血水疯狂地涌上来,盖住了她的脸,盖住了她的头发,盖住了她脖子上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痂。 ‘吼’的一声,山岭上,突然传来了无数兴奋而贪婪的咆哮。 是那些狗! 它们不是幽冥犬,它们是真正的被怨念束缚的饿犬。 它们闻到了阿红药身上的死亡气息,像疯了一样从岭上冲下来,一头扎进血污池里,张开血红獠牙,疯狂地撕咬着阿红药的身体。 一只咬住了她的喉咙,一只咬住了她的肩膀,还有无数只咬住了她的四肢和躯干。 它们撕碎了她的衣服,将她从血水里拖了出来,拖上了岸,拖回了恶狗岭,拖进了那片黑色的灌木丛。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声从岭上传下来,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世界开始崩塌,血污池的血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从暗红变成淡红,再变成透明的清水,池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 那些断肢、内脏、人头都化作了虚无。 整个森罗鬼蜮,像一个被抽掉了地基的积木城堡,所有的一切都在往下掉,掉进那个无尽的黑暗深渊里。 我的万仞剑也从空中落下,‘当’的一声插在我面前的地上,剑身滚烫,红光炙热。 张老收剑入鞘,他本就苍老的脸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但他还是走过去,将因为精神反噬而再次昏迷的皇甫韵背了起来。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们跑了起来,来到正在崩塌的恶狗岭。 “小和尚!”我大声呼喊着慈悲小和尚的名字,原本以为他已经牺牲了,环顾四周都没有找到。 直到下一秒,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邱施主,贫僧在这儿!” 下一秒,他从山上站了起来,跟慈悲小和尚汇合以后,我们迅速朝着来时的方向冲去。 望乡台轰然倒塌,那面映照人心的石镜碎成了亿万片,炎虎、邱大逵、墨红玉…… 无数张我们熟悉或陌生的脸在碎片中一闪而过,随即消散。 剥衣亭的石柱寸寸断裂,亭顶砸落,化为齑粉。 奈何桥的桥面分崩离析,鬼门关的城门轰然倒塌,只剩下两根孤零零的柱子,柱子上的青苔在变黄,在枯萎,在化为飞灰。 可是这里黑洞洞的,出口到底在哪里? 我们找不到出口,张老却说:“找不到,那就自己开一个!” “开!” 说罢,他一剑挥出一道裂缝,阳光从外面穿进来,温暖真实,充满了希望。 我带头第一个爬了进去。 然后是墨非烟、皇甫韵、慈悲小和尚…… 我们一个一个地从裂缝里爬了出去,浑身是伤,精疲力尽。 但大家还是出来了,只有阿红药留在了里面。 身后那道裂缝缓缓闭合,最后的一丝黑暗也消失不见。 只是不知道,阿红药口中在恶狗岭上那些被饿了一千年的狗,现在吃饱了没有…… 第543章 斩龙队的绝境 天旋地转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当我的意识从无尽的黑暗深渊中被猛地拽回时,脚下传来了坚实土地的触感。 耳边是真实的风声,鼻腔里充满了清新自然的草木味儿。 我们回来了,我们终于回来了! 森罗鬼蜮那令人绝望的灰暗天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狮子沟被岩壁切割成的狭长天幕。 原本模糊视线的五彩瘴气也不见了,阳光虽然无法直射谷底,但那份独属于现实世界的光亮,依旧让人感到无比心安。 我们现在脚踏实地,这种感觉真好。 周围很安静,只有我们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皇甫韵靠在岩壁上,脸色苍白,她受伤的那条手臂明明看不到伤口,但就是捂着那里仿佛特别疼,整个人冷汗直冒。 张老被慈悲小和尚搀扶着,强行的天人感应让他受到了大量反噬,佝偻着身子,剧烈地咳嗽着。 但是在我们的正前方,躺着一个人。 是蛊咒阿红药! 或者说,是被留在现实世界里的属于她的肉身。 她身上的苗疆衣裙完整无缺,在进入森罗鬼蜮前脖子上被我划伤的伤口出现了,但是在鬼蜮被张老劈开的胸口黑洞却并不存在。 看来在鬼蜮中受的伤并不会带到现实世界,肉体上的伤只会出现在现实世界留下的痕迹,只不过她的灵魂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的灵魂已经被幽冥犬啃食殆尽了…… 只见蛊咒阿红药静静地躺在地上,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安详而美丽。 但我走近一看,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的双目圆睁,瞳孔放大到了极致,那双曾经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凝固的最纯粹的惊恐,仿佛在灵魂被拖入深渊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恐怖存在。 蛊咒阿红药死在了自己的鬼蜮里! 原来她也会害怕…… 尽管她的肉身完好,但她的灵魂,已经随着那个世界的崩塌而彻底湮灭了。 我不禁感到一阵后怕,那个世界果然是为了重创我们的魂魄而存在! 如果在里面我们任何一个人意志崩溃,没能挺过来,下场就会和她一样:肉体留在这里,变成一具表情惊恐的冰冷尸体! 想到在鬼蜮中发生的一切,从剥衣亭的压力,到望乡台的心魔,再到恶狗岭的绝望,我依然心有余悸。 但万幸,我们出来了。 这也证明,我们的意志远比想象中更加坚定,不会被邪魔轻易打败! 我收回思绪,身上的蝴蝶围着我打转。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它的翅膀,说道:“好了,小家伙,另一个阿红药已经被我们干掉了。” 虽然我是对它开口,但更多的是对着它的主人说的:“大局已定,带我们去汇合吧。” 蝴蝶的翅膀振动了一下,似乎在传递着某种信息。 很快,一个带着一丝兴奋的女声直接在我耳边响起。 是阿娅琳。 “好,干得漂亮,邱雨生!”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用这种明显带着喜悦的语气说话。 “她的尸体不要埋,就留在那里。”阿娅琳郑重的说道:“我会让蝴蝶在周围做上气味标记。”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有大用。”阿娅琳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隐约还能听出一丝笑意:“具体是什么,要先保密。总之,当我欠你一个人情吧!” 一个人情?还是来自这位神秘莫测的苗疆蛊娘,这可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来得珍贵。 我笑了笑,对着空气说道:“疯狗小队,不说两家话。” “哈哈哈……” 我似乎听见了她一声极轻的笑声。 自从魏喜死后,我就很少听到阿娅琳的笑声了,好像哀牢山的那场大战,死的不仅只有魏喜,就连阿娅琳一些简单的快乐也一同随着魏喜的死亡而逝去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开口道:“其实不需要欠人情,我也会答应你的,阿娅琳你记住,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本来就应该互帮互相,更别提随手的一些小事儿了。” 我希望阿娅琳不要事事算的那么清楚,不是只有魏喜会无条件对她好,除了爱情,友情也是可以这样付出的。 但是阿娅琳没有回我,过了许久,蝴蝶才发出一句闷闷得回应:“知道了。” 不过很快,她就从这个情绪里走了出来。 小蝴蝶开始振动翅膀,在我们前方带路了。 我们准备跟上,张老却忽然踉跄了一下身体,幸好被我眼疾手快得扶住了:“师父你?” “虽然我利用了云层的静电杀了阿红药,但在鬼蜮中属于利用了规则的漏洞,强行使用了天人感应,所以于我身体有损。” 说完,张老忽然咳嗽了一声,呕出一口血。 看来师父这次是真的受伤了,而且还伤及了本元! “师父,我们要不先就地休息一下?” 我紧张得不行,张老却摇了摇头:“我没事,短暂休息是没用的,还影响大事儿。但是短期之内,师父恐怕是没办法再动用雷法了,不知道接下来,你有把握吗?” 虽然张老说自己没事,但看他这副模样,想必是受了重伤。 原本以为张老在进入鬼蜮中故意装弱,是为了等到积蓄足够的静电引雷,给蛊咒阿红药致命一击。却不想,原来击杀阿红药的代价,居然这么大! 我还以为是稳胜,不曾想…… “师父,您放心,接下来就交给我们疯狗小队吧。” 看着张老虚弱的样子,我抓着他的手,用力回握了一下:“之前一直是您庇佑着我们小辈,这次也应该让徒弟好好出出风头了!” “小和尚,接下来要麻烦你继续背我师父了。” 我把张老交给了慈悲小和尚,慈悲小和尚连连应下:“不麻烦,不麻烦。” “要不要,等等墨老那边?”张老又开口了。 我摇了摇头,看向那个峡谷的方向,神色凝重得说道:“不行,等不了。墨老现在的情况,恐怕比我们还要困难。”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话一般,就在这时,距离我们遥远的滴血大峡谷忽然传来了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咆哮声,这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嘶吼,而是来自于妖兽! 那声音穿透层层叠叠的雾气,充满了狂暴与嗜血的意味。 紧接着,一道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峡谷上方的天幕中炸开,如同绚烂而致命的烟花。 我认得那东西,是非攻部队装备的神火飞鸢,天边已经被那一片片连绵不绝的爆炸和硝烟,染成了不祥的黑红色。 “青铜门开了!” 张老看着那片硝烟,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大量的妖兽涌出来了,非攻部队已经开始全力防御。”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英雄迟暮的悲凉:“看来,我们只能靠自己了。想不到,无往不利的斩龙队,也有被逼入绝境的一刻……” “不。” 我看着前方蝴蝶飞舞的方向,眼神坚定:“还没到绝境,只要我们还站着,就永远没到绝境。” 第544章 镇墓兽,酿鬼 我们不敢耽搁,立刻动身,跟着蝴蝶启程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发现我们走上了一条被荒草和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古道。 而且越往里走,周围的环境就越是阴森诡异,峡谷两侧的岩壁上,开始渗出了一股暗红色的液体,如同铁锈一般,却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脚下的土地变得泥泞而粘稠,踩上去会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仿佛踩在血肉模糊的沼泽里。 那些巨大的古树扭曲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在地上投下道道鬼影。 这里安静得可怕,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再也听不到任何虫鸣鸟叫。 那是一种属于生命禁区的死寂之感。 没走多远,墨非烟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落在了路边的一块岩石上。 那岩石下,立着一个约莫半米高的小石像。 石像雕刻得十分粗糙,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但造型却让人看一眼就浑身不舒服。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形象,身体的比例很奇怪,头部偏大,身体很小。 最诡异的是它的脸,整张脸上光秃秃的,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只有一个被夸张地向上咧开的大嘴,仿佛在无声地狂笑着。 在它那不成比例的大头上,还雕着两个小小的,如同山羊般的犄角。 “这是什么玩意儿?” 皇甫韵皱着眉,她手臂上明明没有伤,但她却还是捂着那里,仿佛胳膊在隐隐作痛。 这就是精神力量的投射吗? 尽管伤是在森罗鬼蜮里被幽冥犬咬的,但灵魂还是多多少少遭到了重创,以至于离开以后,肉体的对应位置还是会觉得疼,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完全缓解。 “是酿鬼。” 墨非烟皱起了眉头,声音有些凝重的说道。 “酿鬼?” 我忍不住重复了一遍这个奇怪的名字。 “嗯。” 墨非烟点了点头,继续解释道:“这是苗疆传说里的一种东西,据说在蚩尤的时代就已经出现了。传说里,战死的勇士如果心有不甘,他们最后一缕执念会附着在山间的顽石或者朽木上,吸收天地间的阴气,最终化为这种只有嘴巴,没有五官的小鬼。” “它们既是守护神,会保护迷失在山林里的孩童;但同时,它们也贪玩顽劣,喜欢捉弄人,甚至会吸食生人的阳气,为祸一方。所以直到现在,一些保守的苗疆村寨里,女子出嫁前,都要请族中长老查看,确认没有被酿鬼附体,才能嫁人。” 她顿了顿,看着那个石像,继续说道:“不过,苗疆很少会将酿鬼雕刻成石像,除非……” “除非什么?” 我本能得觉得这句话很重要。 墨非烟深吸了一口气,补充道:“除非它们被当做镇墓兽来使用。” 镇墓兽? 这三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三块石头砸进深潭。 我环顾四周,这条古道的两旁,每隔十几米,就立着一个差不多大小的酿鬼石像。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似乎在奔跑,但无一例外,都只有一张咧开的大嘴,和头上两个小小的犄角。 仿佛这些石像不是用来拜的,是用来看门的,但只是它们守的不是活人的路,而是死人的门。 这条路通向哪里呢? 我看向前方,只见蝴蝶还在前面飞,翅膀上的蓝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的,像在催我们快走。 而这些石像在古道两边沉默地注视着我们,仿佛在看着一群即将踏入墓穴的活祭品。 或许这条路,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陵墓的入口。 看着这些古老的石像,墨非烟幽幽得说道:“也许这条路的尽头是仰阿莎的墓穴,就是当年第一代的苗疆女王,最伟大最美丽的女王仰阿莎!” 仰阿莎是苗疆神女,被誉为“太阳和月亮都羞于与她争辉”的女王。 墨非烟仰起头,轻声说道:“为了苗疆未来的和平,结束无休止的征战,她耗费了一代人的心血和努力,将从哀牢山深处跑出来的无数妖兽,尽数封印在了这滴血峡谷之中。” “然后,她又修建了那座巨大的地底洞穴,用来封印她最强大的最完美也是最失控的作品,那个被后世称为‘阿修罗’的绝美男人。”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应该都是当年留下的痕迹!” 她的目光投向了那些冰冷的石像,叹了口气:“只可惜,仰阿莎女王的牺牲,并没有换来永恒的和平。她死后,苗疆依旧卷入了一场又一场的纷争,还跟我们墨家斗了几百年,好不容易出了个雄才大略又懂得借力的阿老,试图整合所有部族,结束无休止的内斗,结果还遭遇了刺杀……” “阿红药姐妹觉得阿老懦弱,可有时候让步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因为一旦斗起来,死的必定是底层的百姓。在上位者眼里,那只是一个个的数字,可是落在每一个家庭,却是无法承受的伤痛,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和平,真的很重要!” 墨非烟深深得叹了口气,她熟读墨家的历史,知道墨家一代代人为了守护人间牺牲了什么。 但她也清楚苗疆的脚步,知道他们走过来,又都牺牲付出了什么。 说到这里,墨非烟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感叹:“仰阿莎太美丽,太聪慧,也太绝代风华。或许,一个仰阿莎,就已经耗费了苗疆整整千年的气运……” “如果当世再有一个仰阿莎,或许苗疆不必如此,阿老不需要卧薪尝胆避其锋芒,只可惜,苗疆有史以来就只有一个仰阿莎。” “自仰阿莎死后,苗疆再也没有出现过能与她比肩的人物。” 我们沉默地走在这条由酿鬼守护的古道上,仿佛在穿越一条由神话、历史和悲剧交织而成的时光隧道。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被遗忘的岁月之上。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蝴蝶突然在前面停下了。 最前方是一个山洞,洞口不大,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我们终于到了。 可还没等我们踏入山洞,就先看到了洞口外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阿娅琳显然已经收到了我们这边的消息,并且,她也已经动手了。 只见阿红药身边那两个助纣为虐的弟子,已经遭到了自己迟来的报应! 那个叫张虚的弟子,被几根粗大的藤蔓以一个“大”字形捆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上。 他浑身赤裸,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如同被马蜂蜇过一般。 每一个伤口都在化脓,向外渗出黑色的血液,却没有一处是致命伤。他还在惨叫,尽管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人形。 另一个叫魏十五的,则被倒吊在另一棵树的树杈上。 他的身下,放着一个燃烧着绿色火焰的火盆,火焰不时地燎到他的头发和脸,让他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哀嚎。 而阿娅琳,就站在他们两人中间。 她的面前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 此时此刻,她正捏着一只还在蠕动的彩色蝎子,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 “是这个呢,还是那个呢?” 她轻声自语,仿佛在挑选今天晚饭的食材。 虽然我也看这两个为非作歹的废物极为不顺眼,但眼前这种冷静而残忍的折磨,还是让我感到了一丝生理上的不适。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复仇,而是一场冷酷的、关于痛苦的艺术展览。 第545章 相逢阿娅琳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阿娅琳缓缓抬起了绝美的脸。 “你们来了?” 她依旧是一身蓝黑色的阴沉打扮,脖颈悬着银光闪闪的项圈,浑身透着一股阴森的冷意。 看到我们,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暖:“我可是等你们很久了。” 只见阿娅琳随手将那只彩色的蝎子扔进一个小陶罐里,盖上了盖子。 “这是?” 我看着那两个正在生死边缘徘徊的苗疆弟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审讯。” 阿娅琳的回答言简意赅。 她走到被捆在树上的张虚面前,用一根银针蘸了点瓶子里的绿色液体,轻轻地在他胸口的一个伤口上点了一下。 “啊!” 张虚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肋骨咔嚓咔嚓作响,发出了比之前凄厉十倍的惨叫。 他的皮肤下面,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疯狂钻动,形成了一道道隆起的不断游走的痕迹。 看到这一幕,皇甫韵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像是自己身上也有东西在皮肤下面爬一样。 “放心。” 阿娅琳抬起头,声音冷冰冰得说道:“他们是不会死的,我用了苗疆的续命蛊,保证他们神志清醒,五感敏锐。不折磨够七天七夜,品尝完我新发明的一百零八种毒药,怎么能让他们如此轻易地死掉呢?” 她说着,又拿起另一个瓶子,拔开瓶塞,一股甜腻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叫七步断肠,是我最近的得意之作。中毒者一开始会感觉如坠云端,无比欢愉,但每走一步,内脏就会被腐蚀一分,刚好走完七步,五脏六腑就会化为一滩血水,你们想不想看看效果?” 她兴致勃勃地看着我们,像个急于向朋友展示作品的孩子。 皇甫韵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她猛地转过身,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看不见,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 就连我这个见惯了各种诡异场面的人,都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阿娅琳,好久不见,你咋变得这么变态了?” 我表情痛苦得将视线从张虚跟魏十五身上离开,忍不住好奇阿娅琳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吗? 阿娅琳耸了耸肩,像个调皮的小姑娘一样摊着手说道:“不然呢,师父死了,还不允许我发泄发泄了,这场表演难道不好看吗?” “我先简单介绍一下吧。” 我正准备把新朋友介绍给阿娅琳,转头一看,发现慈悲小和尚已经跑到一旁去吐了,可见眼前画面对他的冲击力不小。 算了,回头再好好介绍吧。 眼见阿娅琳还想玩新花样,我赶紧阻止道:“我们不是来看你表演的,先说说,有问出什么吗?” 果然还是不能得罪苗疆的女人,这个张虚跟魏十五之前非要在食堂逼阿娅琳下跪,对她百般侮辱。 现在落在她手里,那可真是一百八十种酷刑都要尝个遍了。 不过以前,我怎么没发现阿娅琳居然这么变态? 这事儿,魏喜知道吗? 阿娅琳瞥了我一眼,似乎知道我心里想什么,有些不满得瞪了我一下,但还是老实回答了我的问题:“当然,不然你以为我白费这么多功夫就是为了寻开心?” 她走到被倒吊着的魏十五面前,用脚尖踢了踢他那被燎得焦黑的脸。 “说吧,把你刚才说的,再跟这几位爷爷奶奶重复一遍。” 魏十五已经奄奄一息,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是我师父……师父说阿云朵负责勾引邱雨生……她已经得手了……成功给张老下了毒。” 阿红药? 看来这里进入洞穴的就是真正的阿红药。 只是她不知道张老根本没有中毒,反而还把她的妹妹给杀了。 “我们两名弟子捧着毒罐引路,让师父进洞之后,只需要看好门就行了。” “等……事成之后……就……就让我们也得到一丝阿修罗的力量……” 阿修罗? 果然,阿红药她们姐妹俩图谋的就是阿修罗的力量,只是她们不会如愿了。 先是妹妹死了,接下来就轮到姐姐了! “不过你让我留着蛊咒阿红药的那具尸体干嘛?” 眼瞅着亲眼看见了阿娅琳,我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惑。 阿娅琳冷笑了一声,理所当然地说道:“阿红药姐妹俩害了我师父,夺取了我师父的力量,难道我不应该夺回来?” 原来如此,阿娅琳的目标除了复仇外,还想夺取阿红药死后留下的遗产。 想来阿红药姐妹俩机关算尽,恐怕也想不到,自己辛辛苦苦种下的果子,最后有可能会落到阿娅琳的手里,被她摘了桃子。 这个她们最想不到最看不起的人,反而会继承她们的力量,这不是很讽刺吗? 我看着阿娅琳,只觉得她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她的手段更狠辣了,心机也更深了。 会不会她可能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无论是蛊咒阿红药的死,还是鬼蜮的开启与崩塌,全都在她的计算之内? 不,我不能这样想! 阿娅琳说到底也只是个年轻的少女,怎么可能会那么可怕呢? “墨老那边怎么样了?”阿娅琳忽然关心起了墨老。 我回忆了一下说道:“墨老那边,已经带着非攻部队去守卫青铜门了,我在想阿娅琳真正的目的,应该不是我们,也不是弥渡山的罗刹,而是那扇青铜门背后的东西。” “我猜,她之前就是故意挑起妖兽的混战,趁乱进入洞穴深处,想要取走仰阿莎女王当年封印的阿修罗。” “没错!” 阿娅琳点点头,说道:“所以,我们必须阻止她!阿修罗的力量绝对不能被她得到。” 想到这里,阿娅琳挥了挥手,两只透明的冰蚕飞出,袭向了树上的张虚跟魏十五。 不过片刻,一种近乎透明却极具韧性的丝状物将二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如同两个巨大的微微蠕动的蚕蛹,倒吊在两棵大树的中间。 他们发出痛苦的哀嚎声,试图哀求阿娅琳放过他们。 可他们迎来的是更深的报复! 只见数以万计的黑红色工兵蚁,正密密麻麻地覆盖住他们全身,脖子,嘴巴,鼻孔,最后是双眼…… 黑红色的蚁虫缓慢而兴奋地啃食着他们的身体,尽管他们还活着,却发出了一种非人的惨叫声,身体条件反射地微微抽搐,却连挣扎都做不到。 那种痛苦,大大超越了人类所能想象的极限。 “我不会让你们死得那么干脆的,想我进万毒窟受苦,不好意思,接下来的七天七夜,你们就慢慢品尝这种万毒腐身的滋味儿吧。” 阿娅琳仿佛死神一般看了他们一眼,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忽然想起了食堂的那一幕。 那时阿娅琳曾说自己会报仇,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此时此刻,我才真正明白阿娅琳那句‘生不如死’的话原来并非儿戏。 也才明白,什么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有时候,死亡,真的是一种解脱! 第546章 疯狗小队,集合 这时我发现原来山洞前,不只有阿娅琳,小九九他们也来了。 此时薄荷就站在不远处,模样还是那么温柔,扎着道髻,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道袍。 手里的银针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的目光锁定着树上倒挂的那个人。 薄荷在看张虚?不,她已经快认不出那是张虚了。 张虚的身体被白丝紧紧包裹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蚕蛹,在那里缓缓蠕动,发出微弱的求救。 穿过透明的丝状物,可以隐约看到,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翻卷,露出里面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牙龈。 他的左手臂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肘关节的地方肿得像馒头,皮肤撑得发亮,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淤血。 他还没有死,他的胸口还在起伏。 但是每一次吸气都像有人在用钝刀子刮他的肋骨,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当然,隔壁树上的魏十五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头发拖在地上,沾满了血和泥,头皮上露着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嘴在动,像在说什么,可没有声音。 血从他的嘴角往下淌,沿着额头流到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 “他们好像有点惨。” 薄荷清秀的脸蛋皱在了一起,似乎很难接受眼前的画面。 这我倒是可以理解,薄荷的师父徐灵素是武当山紫霄宫的掌教,斩龙队九老之一,也是世间公认的唯一得到天医真传的坤道,一手‘万物生’的绝活可滋养万物,活死人肉白骨。 薄荷自己也是个货真价实的道医,徐灵素教她认穴、辨药、针灸、推拿,还教她一句话: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是大忌! 她一直记着,记到骨子里,记到看见有人受伤就想伸出援手! 所以斩龙试炼结束后,斗楼的天医星才会选中她。 可现在目睹着张虚和魏十五的惨状,薄荷的手忍不住伸了出去,可伸了一半,她就缩了回去:“不,不行,这是阿娅琳的事,他们之间的恩怨,我不能插手。” “阿娅琳遭受的痛苦,她不原谅,没有人能替她原谅。” “报仇,还是释怀,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薄荷咬着嘴唇,自言自语得说着话。 可话虽如此,她脸上的表情却极为痛苦。 慈悲心在折磨她,让她觉得自己在见死不救。 可对朋友的感情又让她明白,有些罪需要去偿还。 小九九挡在了她身前,完全堵住了她的目光:“看不到就当不存在好了。” 小九九的声音不大,还是那种慢吞吞的,但毫无疑问,他替薄荷做了选择。 不需要怜悯,也不需要折磨自己,这不是她的人生课题。 薄荷看不到张虚,却能听到他气若游丝的惨叫,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惨叫。 因为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只能用气往外挤的那种漏风声,一声比一声弱,像一只快要断气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悲鸣。 渐渐地,薄荷的眼眶红了,不是心疼张虚,是这个地方让她不舒服。 这个场面让她不舒服,这个把活人当药罐子的做法让她接受不了。 “他们当初在食堂骂阿娅琳的时候,你也在。”小九九提醒薄荷。 “我知道。” “他们把阿娅琳的饭盘打翻在地上,嘲笑她是残废没人要,你也在。” “我知道。” 薄荷的声音变得更小了一点。 “阿娅琳一个人在苗疆长大,被排挤、被欺负、被当成外人,她的娘死了,阿红药想杀她,她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小九九的话在减轻薄荷的愧疚感。 如果说谁更值得薄荷的同情,那应该是当初那个孤立无援的女孩儿,是我们的朋友阿娅琳。 看着他们久违的模样,听着他们的声音,不知不觉的,我眼眶有些发热。 不管怎么说,时隔这么久,我终于跟小九九、阿娅琳、薄荷重逢了! 这些天就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最初在哀牢山组建的那支疯狗小队,在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离别后,终于再一次集齐了,一个都不少。 我朝他们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大家。 小九九好像比之前更胖了一圈,头发火红,整个人像个英勇的武士,但眼神却比以前更锐利了。 他身后还背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大葫芦,暗红色的很有力量,光是看着就觉得周围空气有些扭曲发烫。 当然,阿娅琳则比以前更变态了。 她看着那两个没了人样的苗疆弟子,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时不时还心满意足得抚摸着自己那只机械左臂。 只有薄荷还是老样子,梳着干净利落的道髻,蓝色武当道袍,与这个充满杀戮的地方格格不入。 来到跟前后,我的拳头锤在小九九胸口,结结实实的一声闷响。 他的胸板硬得像堵墙,锤上去都手疼。 “伤养好了?” 我笑着看向小九九。 脑海中则浮现起上一次分别的画面,那时在墨家那艘冲破云霄的飞艇上,小九九生不如死,就连喝酒都只能用酒漏一滴一滴地往嘴里渗。 “早好了。” 小九九咧嘴笑了一下,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我看着他,又问:“也不疼了?” 小九九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多喝几口烈酒,就不疼了。”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整个人的腮帮子鼓了一圈,下巴多了两层,肚子把衣服撑得绷紧,扣子都快崩开了。 “你胖了。”我说。 “吃得好。” 他拍了拍肚子,肚子弹了两下。 就在这时,阿娅琳也从树那边走了回来。 她手里还捏着一个陶罐,罐子上的蜡封已经揭开了。 她用一块黑布蒙住罐口,用麻绳扎紧,塞进腰间的苗囊里,动作十分利落。 阿娅琳的左臂是接上的墨家机械臂,九连环专门为她设计的。 但是这条胳膊跟她磨合得很好,她用得越来越得心应手,熟练程度根本看不出来是假臂。 “你好像瘦了。”小九九看向我说道。 能不瘦吗? 在弥渡山的这段时间,我没过一天好日子,不是在逃命,就是在破局,每天神经崩的很紧,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要遇到致命的危机,心累,身体也累。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给了小九九一个用力的怀抱。 “谢谢。” 我眼眶红得厉害,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石头,嗓子忍不住哽咽起来:“谢谢你们能来!” 第547章 红砂葫芦 小九九挤了挤眼睛,神秘兮兮地拍了拍身后那个红葫芦:“这回可不一样,咱们都是有备而来,专程过来帮你打这场高端局的。” “哦?” 我松开了怀抱,有些诧异得疑惑了一声,随即期待得看向了小九九的脸。 见状,小九九得意得转过身,把他身后背着那个东西转到在了我面前,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葫芦! 不是他之前背的那个,比他原先的葫芦要大数倍,通体暗红色,表面光滑得像上了釉。 葫芦口还用一块红布塞着,红布上用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葫芦肚子上系着一根麻绳。 麻绳的另一头挂在他肩膀上,打了个死结。 “嘿嘿,这可是个好东西。”小九九拍了拍葫芦肚子,发出沉闷的嗡鸣声,像敲一口铜钟:“我师父压箱底的宝贝,赤砂葫芦!我求了他老人家三天三夜,他老人家才愿意借给我这一下。” “赤砂葫芦?” 我隐约听说过,这个好像是斩龙队中醉乾坤的独门法器。 “没错,就叫赤砂葫芦,因为这葫芦里装的不是酒,而是赤砂!” 小九九拍着那个葫芦,脸上的表情别提有多得意了。 随着他的话,我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那个暗红色的大葫芦上。 只见那个葫芦肚子鼓得像是胖子的大肚腩,表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还泛着一层暗沉的红光。 不像是漆,也不是釉,反而像是葫芦自己长出来的颜色。 皇甫韵眼睛立刻冒光,双眼仿佛能喷火:“什么?你师父是醉乾坤?赤砂葫芦?醉乾坤的那个宝贝疙瘩?” 说话的时候,皇甫韵就像饿狼看到了小肥羊,美女看到了色狼,眼睛都冒星星了。 “嗯,我师父的大宝贝儿!” 小九九脖子高高的昂着,胖手忍不住拍了葫芦一下,在他的手拍在葫芦上的那一瞬间,葫芦表面的暗红色纹路亮了一下,很淡,可我看清了。 不是花纹,好像是火焰,凝固在葫芦皮里的不知道烧了多少年的火焰。 之前我没有见过这个葫芦,但我听说过它的名字,每次斩龙队总部的老人们在提起那葫芦的时候,声音都会不自觉地低下去。 薄荷的声音低低的,缓缓道:“传说很早很早以前,人间的第一缕火是天上的神仙赐的。” “不对!” 小九九很郑重得反驳道:“那不是神仙赐的,是人自己点着的。” “远古时代,燧人氏钻木取火,引燃了上古第一缕火种!” 听着小九九的话,我仿佛依稀看到一个身穿兽皮裙的人类,他把硬木削成尖头,对着另一块木头,双手快速搓动。 木屑从缝隙里落下来,越积越多,越搓越烫,烫到手心起泡,烫到木屑冒烟,但他没有松手。 烟越来越浓,木屑中间出现了一点暗红色的光,那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然后‘噗’的一声火着了。 那缕火不大,只有手指头那么粗,可它是人间的第一缕火! “在这缕火种燃烧之前,原始部落里到处瘟疫横行。” 腐烂的尸体堆在洞口外面,没人敢碰,碰了就会染上邪气,浑身发黑,七天之内必死。 上古巫师说那是邪神降怒,要用人命来祭。 可燧人氏不信! 他举着那缕火种,绕着那些尸体走了一圈。 火焰舔过空气,把那些飘在尸体上方的、看不见的、让人生病的秽气烧掉了。 要命的瘟疫结束了! 这缕火作为人间的第一缕火,不仅给华夏大地带来了光明与希望,还成了驱走阴邪疫病的温暖圣火。 “在此之前,人类吃生肉,喝生水,冬天缩在洞穴里发抖,熬不过去的就冻死了、病死了、被野兽叼走了。” “但从这缕火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学会了钻木取火,他们开始吃熟食,肉煮烂了再咽下去,肠胃不再被生肉里的邪气侵蚀。” 人在火边搭起棚子,兽皮挂在火上烤干,穿在身上,不怕冷了。 人举着火把走进黑暗的洞穴深处,那些藏在黑暗里吃人的东西,被火光一照,就尖叫着逃了。 这缕火种让东方的文明开始延续,但是燧人氏点燃的第一缕火种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是燧人氏把火种封进了某座山里,有人说是诸神把它收回了天界,有人说是火种自己熄灭了…… 因为它完成了使命,就不需要再烧了。 可它没有灭,它一直在烧,在人间的某个角落里,烧了不知道多少年,从燧人氏烧到神农氏,从神农氏烧到轩辕氏,从轩辕氏烧到尧舜禹,从尧舜禹烧到秦汉,从秦汉烧到现在…… 但是最后封存它的人,据说是大禹! 相传大禹治水的时候,在淮河边遇见了水妖无支祁。 无支祁是淮涡水神,本事极大,能掀起滔天巨浪,大禹三次筑堤都被它冲垮了。 大禹请来天兵天将、山神土地,都拿它没办法。 后来有人告诉大禹,淮河底下有一条裂缝,裂缝里封着上古第一缕火种。 那火种在河底烧了不知道多少年,水淹不灭,土埋不熄。 大禹派人凿开河床,在裂缝最深处找到了那缕火! 火种被一块赤红色的石头包裹着,石头被烧得通红,可伸手去摸,不烫,反而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掌心往身体里钻。 最后大禹把那块赤石供在河岸上,无支祁就再也不敢靠近了。 “等到大禹治水成功后,他把那块赤石封进了太上老君的紫金红葫芦里,说是让老君代为保管,等天下大乱妖邪四起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那葫芦后来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太上老君把它赐给了下凡历劫的某位弟子,有人说那葫芦辗转流落到了人间,被一位不知名的道人所得,代代相传。 传到最后一代,道士手里只剩下一个空葫芦,里面的赤石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道士临终前把葫芦传给弟子,说葫芦虽空,火种不灭。 只要葫芦还在,火种就还会回来。 “天呐,该不会你这个葫芦就是那个吧?” 听到这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要真是如此,这岂止是个大宝贝,简直是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神器了。 岂料,小九九摇了摇头,说道:“我师父哪有那个本事啊!师父是在机缘巧合下,找到了当年那缕火种淬炼过的一片赤砂。” “那片赤砂被火种烧了不知道多少年,每一粒沙子里都封着那缕火的余温,我师父他把赤砂装进这只用十二境火妖尸骨淬炼过的火葫芦里,从此有了个新名字,唤为:赤砂葫芦!” 只要拔开塞子,赤砂就会从葫芦口喷出来,红沙漫天。 那砂不是普通的砂,是上古第一缕火种淬炼过的砂,所以可以无火自焚! 相传它不烧草木,不烧金石,只烧邪祟。 阴煞之气沾上它,像纸碰到火,立刻烧成灰。 妖邪沾上它,像蜡滴进炉膛,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总之,我没亲眼见过,也不知道这火到底长啥样。” “不过,我师兄说,当年我师父在青城山曾经遇到一只川西鬼王。” 小九九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川西鬼王盘踞在山里吃了上百个人,当地的和尚跟道士,包括民间法师都拿它没办法,最后求到了斩龙队。” “斩龙队派我师父前去处理,我师父到了之后,什么阵都没布,什么符都没画,只是拔开葫芦塞子,往山里走了一圈。” “第二天早上,山里什么鬼气都没有了。” 至于鬼王去哪了?没人知道。 只知道从那以后,青城山再也没闹过鬼! 他拍了拍葫芦肚子,得意得继续道:“我师父说,这葫芦里的火,不是他炼出来的,是借来的。用完了得还,还不起,就得替火种找到下一个该去的地方。” 他把葫芦从腰间解下来,托在掌心里,递到我面前。 “你摸摸。” 我的手按在葫芦上,不烫却温热无比,像把掌心贴在一个人的胸口上,能感觉到里面的脉搏。 一下,两下,三下,不是心跳,是火焰在燃烧,不知道烧了多少年,还在烧。 “我师父把这葫芦借给我用。” 小九九把葫芦重新系回肩膀,打了三个死结,信誓旦旦得说道:“他说,用完了得还。” “还不起呢?” “还不起就不用还了,那说明火种找到了新主人。” 小九九拍了拍腰间那个暗红色的大葫芦,葫芦没有响,可葫芦里面的东西好像在心有灵犀得回应他。 他笑了一下,那层暗红色的纹路又亮了一下,比刚才亮,好似一只正在被点燃的眼睛。 第548章 真武神针 “还有我,还有我,这次我也带了宝贝!” 举手间,薄荷从袖口捏出一枚针,那动作很轻,像捏着一根头发。 因为那根针实在太细了,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透明,只有针尖上那一点银白色的光晕在晃动,像一小截快要熄灭的日光。 “这是什么?” 我忍不住好奇起来,薄荷把针举到眼前,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一下,针在她指尖转了半圈,银白色的光晕画出一道细细的弧线。 “这是重新祭炼过的飞针!” 薄荷缓缓开口后,她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摊开在掌心,里面有好多好多的针! 那些针排得整整齐齐,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列了两排,像两队等着出征的士兵。 针身不是普通银针那种亮白色,而是一种更沉、更暗、像月光照在深潭水面上的那种白。 每一根针的尾部都刻着极细的道家符咒。 但是因为太小了,小到肉眼看不清。 可它们在发光,那种光从针身内部往外透的光,虽然是很淡的银白色,却宛如日光月芒一般,让人无法忽视! “师父说,这针是用武当山的真武铜钱熔了铸的。” 薄荷抽出一根又粗又长的飞针,针身比普通的银针粗两圈,尾部刻的符咒也更多更密。 当她把针尖对着天边一线的阳光,那层银白色的光晕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往灯芯里添了油。 这时小九九凑了过来,眯着眼睛观察那根针:“这是真武铜钱铸的针?” 他离得很近,鼻尖快碰到针尖了,薄荷都没有缩手,而是以一种郑重无比的语气说道:“没错,是在真武大帝像前供过的铜钱。” “每年三月三,我们武当山的金顶上就会举行真武法会,每次法会结束的时候,师兄们都会把供在真武大帝像前的铜钱收下来,分给山上的道士,说是带在身上能辟邪,放在屋子里可以镇宅。” “如果遇到有被邪魔缠身的香客或百姓,就赠予一枚让他们贴身放着或者安置在家里,这样普通的邪魔就不敢靠近了。” 她把针从小九九面前移开,插回布包里,又抽出另一根更细的飞针,针身的光比之前那根更亮。 “但我这个不是普通的真武铜钱,而是供了足足三百年以上的!每一枚铜钱里都浸透了真武大帝像前的香火和师兄们日夜诵经的信仰愿力。” “把它们熔了铸成针,那些香火和愿力没有散,反而封进了针里,比铜钱的时候更凝实!” 正如薄荷所言,武当山供奉的真武大帝,是北方玄天上帝,荡魔天尊! 在道教典籍里有详细记载,真武大帝在武当山修炼四十二年,白日飞升,镇守北方,统摄玄武之位,专司荡魔驱邪。 他的炁是凝实的,像铁,像铜,像山! 武当山是当之无愧的玄武道场,千百年来不知道凝聚了多少最纯粹的信仰之力。 “师父说,真武一炁至刚至阳,能断阴脉、破邪法、诛妖邪。只要阴邪之物被真武一炁沾上,就如雪落沸汤,如鱼入网罗,无处可逃,也无法抵抗。” 说到这里,薄荷微微一笑,满是骄傲:“我这针里,封的就是真武一炁!” 像是炫耀完毕一样,薄荷把布包合上,系好,塞回了怀里, 然后她拍了拍衣襟,语气自豪得继续道:“师父在真武像前祭炼了七七四十九天,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一个时辰。针放在香炉前面,用朱砂符纸盖住,符纸上压着真武铜钱。四十九天后揭开符纸,铜钱已经变成灰白色的粉末,针却比以前更亮了。” “我曾亲眼见过那一幕,就在第四十九天的时候,真武殿里的香火忽然灭了,不是风吹灭的,像有人从上面往下压,把火焰压进了香灰里!” 殿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师父没有点灯,只是跪在真武像前,不说话,不念经,就那么笔直得跪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然后神圣的一刻终于降临了,针亮了!不是被光照亮的,是它自己亮的,透出一抹银白色的光芒,光越来越强,越来越亮,最后居然把整座真武殿照得像白天一样。” 薄荷像是目睹了神迹一般,整个人虔诚到了极点,眼中满是惊叹。 “但是,光持续了不到一息,就暗了,然后恢复到之前那种淡淡的温润微光。” “可针里的炁不一样了,之前是活的,只是活着,微弱地活着,像刚发芽的种子。” “但是四十九天后,那种子破土了、扎根了、长成了树!” 薄荷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对玄武的信仰是真诚热烈的:“真武一炁专克阴邪,无论是阴脉邪法,还是蛊咒鬼气,只要是阴的,真武一炁都能断!” 她抽出一根针,指尖仿佛有日光点亮:“刺入活人穴位,配合七星活气功,能瞬间激发人体的极限。” “如果炁不够了,它能从天地间给你短暂借来一缕炁。如果力气不够了,它能从骨头缝里给你榨出力气。如果伤太重了,它能暂时封住你的痛觉,让你撑到打完再倒下。” 只见那根针尖上的光晕仿佛投下一个极小的太阳,耀眼温暖,薄荷继续说道:“若是刺入邪物的死穴,真武一炁就会在针尖上炸开,像一把锁一样,封住它的阴脉。” “妖邪的气过不去,术法就使不出来!换成阿红药的话,她善用蛊术,如果封了她的脉,那么本命蛊感应不到主人的召唤,它会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动不了,逃不掉,只能等死。” 听完了以后,我只感觉眼界大长,开阔了不少:“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个。” “因为以前我没有啊,这是新炼的。”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薄荷把突然垂下目光,声音闷闷的:“要是当初有这东西,炎虎也就不会死了……” 听到炎虎的名字,我心中一凛。 墨非烟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她没有哭,声音却微微有些颤抖:“小虎如果知道的话,会很开心的,起码这东西可以替他保护好你了。” “谢谢非烟姐姐,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每一个好朋友的,就像当初的炎虎一样。” 薄荷朝墨非烟点了点头,我心中百感交集。 虽然薄荷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求她师父祭炼这个,但我很清楚,哀牢山上,瀛洲海岛,看到同伴倒下却无能为力的时刻,不止我一个人记得。 她也记得! 一个只知道救人的大夫也是好道医,但她是天医,她要尽自己所能保护好每一个战友,不让敌人再伤害她所珍视之人。 尤其是墨非烟是炎虎的姐姐,炎虎不在了,薄荷要替他保护好姐姐。 小九九在旁边“啧”了一声,满满的都是羡慕:“看来武当山这帮牛鼻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 薄荷哼了一声,十分得意得说道:“对啊,我们武当山厉害的地方,还多着呢。” 第549章 战前准备 至于阿娅琳,正摆弄着自己的左手,那是一条改良过的机械钢铁手臂。 金属表面硬朗无比,关节缝隙里还能看到一点淡淡的蓝色荧光。 这段时间,她和这条机械手磨合得更好了。 “给你们表演个小节目!”阿娅琳冷冷的道。 说完,她慢慢向我们伸出左手,张开五指。紧接着,机械臂里就传来“咔嚓咔嚓”的齿轮转动声,清晰又有力,能清楚感觉到里面的零件在快速运转。 与此同时,她的掌心裂开一道缝,随着五指张开,缝隙越来越大,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看着很诡异。 裂缝里没有血肉,没有白骨,只有一个个蜂巢状的黑色管道,密密麻麻,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爬。 很轻很快,数量巨大。 是虫子! 很快,十几只米粒大小的蛊虫从黑色管道里钻了出来,落在她摊开的手指上,接着展开了翅膀。 它们翅膀震动的速度飞快,幻化出一团团金色的光影,一秒后集体起飞,绕着阿娅琳来回旋转。 阿娅琳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到蛊虫群,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蛊虫的翅膀猛地张开,比之前张得更大,紧接着停在一颗手腕粗的树上,那棵树转瞬间变黑枯萎,落叶纷飞。 “回来吧!”阿娅琳动动手指。 那群蛊虫便听话的飞回来,很快消失不见。 “我的蛊比以前强了!”阿娅琳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我看不见那群蛊虫去了哪里,可我能清楚感觉到它还在,它在阿娅琳的身上! 它们的呼吸和阿娅琳的心跳同步。 这次再见面,阿娅琳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比以前还要浓郁十几倍。 如果说,哀牢山的时候她还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那么现在就是已经出了鞘的匕首,刀锋上还滴着血。 阿娅琳的眼神变得更冷了,她的气场也变得更强,更有压迫感,站在她旁边,像站在一口深潭边上,水面是平静的,可你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 此时此刻,我是由衷感觉到眼前的这三个人,都比以前厉害了。 他们都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我也不能再原地踏步啊。 于是,我将万仞剑从腰间拔出来一寸,剑身上的白芒亮了一下,故意朝大家说道:“这段时间,我也没闲着。” 这次机缘巧合得到了武曲星的认可,在星补之后,我的炁比之前更沉了。 如果说以前是水,容易散;那么现在是油,凝实黏稠,烧起来更旺更有力量。 小九九看了我的剑一眼,又看了阿娅琳的机械手臂一眼:“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你说谁不正常?” 阿娅琳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正常你正常,正常的一拳能把阿红药打扁。”小九九改口改得很快。 我倒是没计较这么多,而是深深得看了一眼阿娅琳的机械手臂,小九九的赤砂葫芦,跟薄荷的布包。 如今的哀牢山疯狗小队,已经今非昔比! 我们每个人都比以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想到这里,我赶紧转过身,把皇甫韵和慈悲小和尚拉了过来。 “差点忘了,给你们介绍两个新队友。” 我指了指皇甫韵,然后长话短说,简单讲了一下皇甫韵威武霸气的江湖事迹。 听到皇甫韵手握三十米大刀宛若切西瓜一般,将那些恐怖的妖兽砍成好几节,小九九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心悦诚服得吐出两个字:“彪悍!” “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彪悍的姑娘。” 对此,皇甫韵则是满不在乎得摆了摆手,开口道:“没关系,你以后会继续见到的。” 薄荷则是心驰神往,双手托着腮帮子,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在闪,听到精彩的时候,一个劲儿得哇哇哇。 而阿娅琳则上下打量着皇甫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看到同类时才有的惺惺相惜的目光。 “我也早就想认识你们了!” 皇甫韵大方的伸出手,满脸笑意得说道:“之前邱雨生提到你们疯狗小队,我可欣赏了,迫不及待想加入你们呢。” “欢迎!” 阿娅琳、薄荷跟小九九不约而同得伸出手,非常高兴能结识这样一位志同道合的伙伴。 我又指了指慈悲小和尚,赶紧插话道:“还有他,这位是慈悲小和尚。” 然而不同于看皇甫韵时露出的目光,当大家的视线落在小和尚身上时,都透出了一丝古怪。 因为慈悲小和尚太瘦小了,穿着宽大的僧袍,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捏着念珠,缩着脖子,柔软得仿佛手无缚鸡之力。 “这种人也能加入疯狗小队?”小九九挠了挠头,怀疑我是不是看走眼了。 我忍不住笑了:“你们别小看他,他念经能把人念死。” 一旁的墨非烟抱着胳膊,冷不丁插了一句:“看着你们这架势,我都想加入了。” 我赶紧摆摆手:“别,你还是算了吧,墨老要是知道我把你拐进疯狗小队,能把我给揍死。”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异响。 那声音不像是岩石崩塌,倒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黑暗中缓缓翻了个身。 一股腥臭粘稠的冷风从洞口猛地吹了出来,外面篝火堆的火苗瞬间变成了惨绿色。 阿娅琳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阴冷:“真正的阿红药已经进洞了,我们什么时候进去?” “不急!洞里情况不明,阿红药现在是个什么状态谁也说不准,咱们不打无准备的仗,趁这个时间,还是先排兵布阵说一下计划得好。” 说着,我就蹲了下来,用手把地上的碎石和枯叶拨开,清出一小块平地,然后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快速画起了阵型。 “咱们疯狗小队配合一定要到位,这样就算一击不中,起码也能咬掉敌人一块肉!” 我在泥土上一边画,一边根据每个人的特长,进行分工任务:“皇甫韵。” 我指向最前面的位置,说道:“你那柄炎魔大刀所向披靡,而且你体格好,抗击打能力强,所以你就负责冲阵!在前面顶着,吸引所有的火力和注意力。” 别看皇甫韵是个少女,但在我心里,她就是个比正常男人还能打的女战士! “没问题,我就喜欢在前面冲着打架,别提多过瘾了。”皇甫韵一口应下。 我满意得点了点头,然后用树枝在皇甫韵侧后方画线,说道:“我跟在你后面,我的优势是脑子转得快,你顶住正面,我找机会打突袭。我的万仞剑现在用得是越来越顺手了,随时抓住时机,让以迅捷为主的万仞剑来发动六尺龙吟,打阿红药一个措手不及。” 接着,我指向阵型两侧的边缘:“小九九,你负责控场,赤砂葫芦是大范围火攻,不管洞里有什么鬼东西,只要有妖精或者蛊虫阻碍我们,你直接用火海清场。” “得嘞,瞧好儿吧。” 小九九拍了拍葫芦,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我看向薄荷,将树枝点在阵型最中心:“薄荷,你站中间,你是我们的命脉。你的飞针不仅可以用来骚扰敌人的视线,最关键的是,一旦谁受了重伤或者炁用尽了,你必须第一时间用七星活气功给他续命。” 薄荷认真地点点头,手里的飞针握得更紧了。 最后,我看向阿娅琳:“你是我们队伍里目前最强的那一个,干脆游离在阵型之外,做我们的杀手锏。” “不用管正面战场,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想尽一切办法,用最阴毒的手段,不知不觉地把毒下到阿红药身上。” 阿娅琳舔了舔嘴唇,露出危险迷人的笑容:“这事我熟,说实话,我早想这么做了。” 疯狗小队有六个人,现在已经安排了五个。 慈悲小和尚捏着念珠,看了看地上的阵型图,又看了看我。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怯生生地问:“阿弥陀佛!邱施主,贫僧呢?你是不是忘了贫僧?还是说,贫僧太没用了?” 第550章 鬣狗战术,所向无敌 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赶紧安慰他道:“不不不,物尽其用,没不要你,你等我说完嘛。” 说着,我赶紧用树枝在阵型图大后方画了一个远远的圆圈,然后重重得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小和尚,听我的,你就待在这儿!” 看到我画的位置,慈悲小和尚不由得愣住了。 “每次开打,你只要做一件事,就是躲得越远越好。” 我盯着他,继续解释起来:“你身上那个倒霉体质,靠近谁谁倒霉,你要是站我们中间,我们还没打就先被你克死了。但是……” 赶在他眼泪掉下来之前,我立刻话锋一转道:“但是你的《地藏经》对妖邪有极强的精神控制力,可以延迟对方的动作,甚至可以净化邪祟。总之你先躲在后面,遇到需要你的地方,你就给我死命念经!” “小和尚,你千万别觉得自己没用,既然我邀请你加入了疯狗小队,就说明你是我们珍视的伙伴。” “记住一点,你,不可或缺!” 小和尚眼睛亮了,用力点了点头:“贫僧懂了,贫僧非常擅长念经,到时候贫僧一定念得超级大声!” 不过,听完我的这番安排后,薄荷不禁有些愣神。 皇甫韵则是豁然开朗得赞叹了一句:“没想到战斗还可以这么玩?听起来真有意思。” “这打法……” 小九九情不自禁得咂了咂嘴。 “很不要脸,对吧?” 我扔掉树枝,然后我看着他们每个人的眼睛,目光灼灼得说道:“知道草原上的鬣狗是怎么作战的吗?” 风从洞口吹来,夹杂着越来越浓的腥气。 “随便拎出一只鬣狗,它可能打不过狮子,也打不过猎豹。但它们为什么敢袭击那些猛兽?因为它们从来不单挑。”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得说道:“因为它们是群体出没,它们有战术,有胆量,有野心!” “而我们就是哀牢山杀出来的六条疯狗,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我伸出右手悬在半空,声音在阴暗的峡谷中显得掷地有声:“打一个敌人,我们六个一起上;打一群敌人,我们还是六个一起上。” 小九九笑了,把手搭在了我的手背上,哈哈大笑:“我们不讲什么江湖道义,也不要什么礼义廉耻。” 这时,薄荷也默契得把手叠了上来,然后是皇甫韵:“脸皮值几个钱,我们就是一群鬣狗!” 草原上的鬣狗单独拎出来一只,根本不足为惧,可如果同时出现五只六只,就是一阵可怕的龙卷风。 是因为它们是一个群体,不仅有战术,还有互相配合的经验。 一只咬住狮子的后腿,另外两只就会咬住狮子的肚子,三只咬住狮子的喉咙,就算狮子再强,也架不住它们从四面八方同时下嘴啊。 阿娅琳轻笑一声,机械手臂压了上去,重复了一遍:“没错,我们就是一群鬣狗,只要咬住了猎物,不干掉对方,绝不松口!” 最后,慈悲小和尚小心翼翼地把干瘦的手掌放在了最上面,郑重得承诺道:“要是对方真的死了,贫僧会好好念经,给她超度的。”。 就这样,六只手,紧紧地叠在了一起。 墨非烟最后也凑了个热闹:“还有我,我就负责给阿红药打口棺材好了。” “好!哀牢山疯狗小队,所向披靡!” 大家异口同声得发出一句荡气回肠的呐喊。 这时,皇甫韵活动了一下肩膀,做着最后的热身动作:“所以就是姑奶奶先上,你们跟着。火在后面烧,剑在旁边捅,蛊在暗处下,小道姑负责救人补炁,和尚在远处念经,墨家大小姐在最后面等着给敌人收尸。” “差不多。” 我点了点头,非常赞同。 “那要是阿红药不按我们设想的来呢?” 有人问了。 “那就变阵。” 我临危不惧得说道:“她要是往左闪,小九九的火封左边,我的剑堵右边,阿娅琳的蛊从地下追。她要是往右闪,同理。她要是不闪,硬扛皇甫韵的刀,那更好,她的护体毒瘴会被刀劈开一个口子,借着那个口子,我的剑会钻进去,阿娅琳的蛊会从口子里往里爬,薄荷的针会钉在她露出来的空门上。” “不过,我要提醒你们一句,里面的那个阿红药,吞噬了无数怨念,又炼了什么邪术,现在已经达到了半步神级的境界,甚至高于这个境界!” 空气仿佛凝固了。 半步神级,这是一个我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层次。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战术都可能成为笑话。 “这一步迈进去,我们很可能就出不来了,甚至连全须全尾地死在一起都是奢望。” 我松开手,退后一步,十分郑重得说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谁要退出,就举手,我邱雨生绝不拦着。”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虚和魏十五的惨叫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也许是疼晕了过去,周围只剩死一般的安静。 一秒,两秒,三秒…… 开始没有人举手。 过了很久很久,也都没有一个人举手! “她杀了阿老,就算阿老这个师父不称职,我也得替她报仇的。” 阿娅琳冷冰冰得看着洞口,她很少尊称阿老为师父,更多的是用“那个人”来代指。 可谁也不知道,在她心里,这个师父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在失去娘亲后,只有阿老要她,教她本事,给了她一方庇佑。 这个师父对她来说,未必不是另一个母亲的存在。 “总之,我一定要杀了阿红药,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拼上性命,我也要进洞。” “好,我陪你。” 薄荷温柔得看向阿娅琳,罕见得豪气开口:“是疯狗一起走,出生入死,不管前路如何危险,我都是要跟你一起闯一闯的。” 小九九没有说话,而是重重得点了点头。 皇甫韵更是直接,满不在乎得回了我一个充满杀意的冷笑:“姑奶奶连死都不怕,还怕她个半步神级?今天只想杀个过瘾。” 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起来。 胸腔里那股压抑的恐惧,被一种滚烫的东西彻底驱散。 是热血! 奔腾的热血! “那就干死这个老妖婆。” 我拔出万仞剑,剑锋直指漆黑的洞口,而上方巨大的仰阿莎雕像正悲悯得看着我们,仿佛担心我们会遇到什么不测。 “干了!” “干了!” 小九九和皇甫韵齐声吼道。 “阿弥陀佛。” 慈悲小和尚双手合十,用最虔诚的语气说出了最不符合身份的话:“阿弥陀佛,干,说干就干!” 热血在胸腔里沸腾,仿佛烧红的钢铁。 我们六个人排着刚才布置好的阵型,毫不犹豫地向着那吞噬光线的黑暗深渊走去。 看着我们的背影,远处的张老嘴角泛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原来这就是下一代的力量!” 他轻声呢喃着,像是在对我们说,又像是在对逝去的阿老说:“老家伙们,咱们都后继有人了……” 第551章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听到师父的动静,我忍不住走了过去。 只见张老靠在树旁休息,三五斩邪剑横放在膝头,他的手搭在剑身上,虽然表面上装得云淡风轻,但难掩身上那股被过度透支造成的疲态。 他的面庞很平静,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温柔得看着我。 “师父,您笑什么?” 他静静得看着我,目光温润,上善若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话。” “什么话?” 我十分好奇,张老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天边最后那一线暗红色。 他看了很久,像在看那些火光消失的方向,又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我好像看到了,一颗种子埋在土里……”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稳:“然后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最后孕育出新的种子。” “新的种子落进土里,旧的植株会枯萎,叶子会凋零。可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化作肥料,滋养了新生的下一代。” 他转过头,看向了我的眼睛:“这就是几千年来,一代代宗门传承的意义,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张老的话说完了,可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移开。 他的目光里有光,那光是火的形状,还在灼烧着,从黄帝时期烧到东汉,再从东汉烧到民国,从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烧到现在。 这把火代表着:道。 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大道生生不息…… 我摸了摸师父的胳膊,他的手臂很瘦,似乎只剩一把清瘦的老骨头,让我特别舍不得。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挤出一句:“师父,别担心,我们去去就回!” 我重新站起来,拍了拍腰间的万仞剑后,心中升起无限勇气:“您就在洞外等着我们,凯旋而归!” 张老没有争,他没有说“我跟你们一块进去”,没有说“里面危险,我还能打”。 他只是看着我,定定地看着,像要把我的样子刻进记忆里。 他的手从剑身上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落下了,没有拍我的肩膀。 “平安。” 这两个字很轻,轻得像风。 可它们落在我耳朵里却很重,如千钧巨石一般。 “一定!” 我朝着张老笑了,笑得开怀:“有师父等着,我们一定回来,平安归来。” 然后我迅速转身。 其实,我也会怕,怕会舍不得,怕习惯了师父的庇佑。 可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可以一个人去面对那些艰难险阻,我已经是个大人了! 不远处,阿娅琳站在洞口,上方是洁白的仰阿莎雕像,这个美丽而伟大的女王就在阿娅琳的头顶。 那一刻,我觉得仰阿莎好像是在看着阿娅琳。 一束五彩的光照在了她头顶,像是一只温柔的大手在抚摸她的头。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句话:“不要怕,美丽的女王仰阿莎……会永远庇佑着她的子民!” 我心里忽然升起无限希望,阿娅琳会活着的,我们也都会活着出来。 小九九、薄荷、皇甫韵都做好了进洞的准备,墨非烟也是。 她眼睛晶亮亮得看着我:“走吧,去给那个坏蛋一点厉害尝尝。” “嗯!” 我重重得点了点头,说道:“让阿红药见识下我们疯狗小队的厉害。” 疯狗小队必须一往无前,不能回头! 也许身后的退路有张老在替我们守,但是脚下的路必须我们自己去走。 人的一生,总有把命交到别人手里的时候,也总有别人把命交到你手里的时候。 来到洞口,一阵阴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但我们必须争分夺秒,虽然干掉了一个阿红药,可另一个还在里面。 她在找仰阿莎的眼泪,在找阿修罗的力量,在找一件能让她把苗疆拖回血雨时代的东西。 一旦让她得逞,受苦的不止是苗疆,还有苍生,以及整片大地。 这是张老教我的,不是所有的仗都必须打。 可这一仗不打,以后要打的仗会更长、更久、更疼! 牺牲的人也会更多…… 所以我们必须阻止她! 阿娅琳在前面打头,她的手指在额头胸口轻点,就像是做着一场特殊的苗疆祈福仪式,然后走了进去,洞口的光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们也紧随其后,踏入了洞穴! 不同于以前山洞那种阴寒至极的感觉,这里的感觉很诡异,踏入的第一步,就像被一只史前巨兽温热潮湿的喉咙给吞了下去。 洞口很窄,仅能容两人并肩通过。 脚下的石路黏腻湿滑,每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滋啦”声,仿佛踩在某种生物尚未完全干涸的体液上。 墙壁不是光滑的岩石,而是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大小不一,密密麻麻,像是巨型昆虫的巢穴。 有风不断得从这些孔洞里吹出来,带着呜呜的咽泣声,仿佛有无数弱小的魂魄被囚禁在岩壁深处,正在无望地哭嚎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有地下水和泥土混合的土腥气,还有某种大型野兽巢穴里特有的骚臭,以及一股淡淡的,如同金属在口中生锈的甜腥味。 小九九的赤砂葫芦散发着燥热的红光,勉强照亮了我们周围几米的范围。 光线所及之处,可以看到岩壁上刻满了各种狰狞的图腾。 那些图腾的风格极为粗犷野蛮,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有三头六臂手持巨斧的魔神,有身披鳞甲口喷烈火的巨蛇,还有一些我根本无法辨认的,由不同生物肢体拼接而成的怪物。 这些图腾不是用工具雕刻的,更像是被某种巨力用指爪硬生生抓出来的,每一道划痕都透着一股疯狂与暴戾! 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一股属于上古蛮荒时代的气息,是那种属于蚩尤,属于九黎部落的,不加掩饰强大而野蛮的美! 我们在这条压抑的甬道里小心翼翼地走了大约百米,甬道越走越低,到最后我们几乎要弯着腰才能前行。 就在我以为这条路会永远这么狭窄下去的时候,前方豁然开朗! 我们仿佛从一条狭窄的甬道,突然闯入了一个地下的巨人国度。 这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溶洞,穹顶高得看不见顶,仿佛一片深邃的虚无。 无数形态各异的石钟乳如同一柄柄倒悬于天的巨大利剑,从那片虚无中垂下,表面覆盖着一层散发着幽幽磷光的苔藓,将这片地下世界映照得一片惨绿。 一条不知源头不知去向的地下暗河,从不远处奔腾而过。 河水是浑浊的墨黑色,水流湍急,撞击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仿佛是大地沉重的呼吸。 而在整个巨大溶洞的正中央,那片被惨绿磷光笼罩的区域,静静地矗立着一座雕像。 看到那座雕像的瞬间,我们所有人不约而同得停下了脚步,甚至都默契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种在极致的黑暗与压抑之后,突然看到神迹降临般的震撼。 她是一位女性的雕像,高达数十米,似乎是由一整块通体洁白的巨大玉石雕刻而成。 在这片阴森诡谲的地下世界里,她自身就像一个光源,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辉。 女人穿着古老而繁复的苗疆祭祀服饰,银饰和衣袂在雕刻家的手下化为了永恒的律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乘风而去,飞向那看不见的穹顶。 她的五官被雕刻得栩栩如生,那是一种无法用凡俗言语去描摹的美丽。 她的脸上既有不谙世事少女的纯真,眉宇间又带着统御万民的女王的英气和威严! 最令人动容的,是她的眼神,那目光里有慈爱、有决绝、有疲惫,更有无尽的悲伤。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微笑,那双由美玉雕成的眼眸平视着远方,仿佛穿透了万古的黑暗,凝望着她早已消逝的子民和她誓死守护的土地。 尽管只是一座冰冷的石像,却带着一种超越了时空,足以让任何人的灵魂都为之震颤的生命力。 仰阿莎。 一定是她,也只有她,才能拥有如此绝代风华! 也只有她,才配得上用这样一座神迹般的雕像,来镇守这片封印着无尽妖邪的地下世界。 第552章 女王的回忆 就在这时,阿娅琳忽然走上前,在那座巨大的雕像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见状,我们也纷纷自发地跟着她一起,郑重行礼。 “美丽伟大的仰阿莎女王,我是您的子民阿娅琳!” 阿娅琳抬头仰望着那张圣洁美艳的脸,轻声说道:“我们无意打扰您的安宁,只是为了阻止妖魔出世,守护您身后的这片土地,希望您可以保佑我们,活着回来。” 石像静默无言,但她那悲悯的目光,仿佛真的落在了我们的身上,带来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驱散了我们心中不少的寒气。 绕过雕像,前方出现了数不清的分岔路口,如同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 每一条路的入口都黑漆漆的,像一只只择人而噬的巨兽的嘴巴,不知道通往何方。 “乖乖,这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小九九挠了挠头,看着这阵势有些发怵。 我的目光下意识得落在其中一条最宽敞的道路上,只见那条路的入口两旁,再次出现了那种只有嘴巴没有五官的酿鬼石像。 它们原本应该像一队忠诚的卫兵,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侧。 但此刻,这些石像无一例外,全都被人从底座上粗暴地踢了下来,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有的甚至被拦腰砸断,碎石散落了一地。 “是阿红药干的。” 阿娅琳走到一尊被砸碎的石像前,用脚尖拨开一块碎片,声音冰冷得说道:“这些酿鬼石像是封印的第一道防线,它们在这里,就像一个个小土地神,用自身镇压着古洞的气脉,防止里面的东西轻易出来。她把它们全踢倒了,相当于是在给里面的恶魔松绑。”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踏上这条被破坏的道路。 这条路虽然历经千年,但依旧平整坚固。 走了没多远,两侧的洞壁开始变得异常光滑,像是被精心打磨过一样,上面开始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图案。 是壁画! 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传说中的苗疆古壁画。 但这些壁画,却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因为它们只有一种颜色,那就是红色。 但那种红,不是喜庆的朱砂红,也不是新鲜的血红,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仿佛是从岩石本身的血脉中渗透出来的暗红色。 此时在我们的目光下,那红色像是活的,正在微微流动…… 阿娅琳伸出手,轻轻地在壁画上摸了一下:“是赤铁矿磨成的粉末,混合了某种妖兽的血液。” “这是最古老的苗疆巫族的手段,他们认为红是火焰与血液的颜色,是生命诞生与终结的象征。用这种颜色画出来的东西,可以直接与神灵和祖先的灵魂进行沟通。” 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第一幅壁画,开始为我们讲述那段被尘封在岩石之中的,关于女王仰阿莎伟大的事迹,以及她与阿修罗的上古悲歌。 “看这里。” 阿娅琳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仿佛她不是在解读,而是在回忆。 第一幅壁画上,画的是一片混沌。 天空中有好几个太阳,如同燃烧的火球,将大地烤得龟裂,洪水从地底喷涌而出,淹没万物。 无数奇形怪状的巨兽在洪水中肆虐,它们有的长着九个头颅,有的浑身覆盖着钢铁般的鳞甲。 在画面的角落里,渺小的人类如同蝼蚁一般,在灾难中挣扎、死亡。 “这是上古的苗疆,妖兽横行,民不聊生。” 第二幅画,一个穿着古老苗疆祭祀服饰的美丽女人从天而降,那繁复的袍服上雕刻着日月星辰、山川鸟兽,宛若神女降世一般,衣袂飘飘,她就是仰阿莎! 仰阿莎强大而美丽,她带领着苗疆幸存的人类吹响了战争的号角,与那些妖兽展开了殊死的搏斗。 伟大的仰阿莎与那些妖兽厮杀在一起,把那些妖兽赶到了哀牢山,让它们不敢轻易过界。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场战争,更是一个首领为了种族能生存下去而迸发出的全部血性与勇气。 “可是很快,仰阿莎就发现妖兽赶走了,这里并没有得到彻底的和平……” 那时候没有白苗黑苗,没有统一的寨子,但却有无数个部落,互相争斗,互相残杀。 “那时候天空变成了黑的,大地是血红的一片,苗疆来到了血雨时代!” 这也是第三幅壁画的内容,仰阿莎创造了蛊术,教会苗人用昆虫保护自己,让苗寨之间第一次有了和平,苗族人把她当做神一样崇拜。 “但是苗疆太大了,人心纷杂,有的人只是表面上屈从于仰阿莎的强大,但他们心底的恶念一直存在,一旦得到机会,就想要把苗疆再次拖入地狱,重新回到血雨时代。” 于是仰阿莎把万毒窟定为圣地,想要找到解决的办法,那里曾经是她创造蛊术的地方。 可没想到,她却忽然痴迷于创造更强大的力量,甚至想要获得长生。 只有给她足够的时间,她才能让苗疆彻底稳定下来,剔除人心的恶心,让人间充满善良与温暖。 她发现,天地间的‘炁’是不死不灭的,如果能用‘炁’来造人,也许就能得到最强大的力量,甚至不死不灭。 没想到最后,她利用天道之炁,阴差阳错得制造出了一个人。 那个人在她进入万毒窟十年后出现,英俊得不像凡人。 那个人便是阿修罗! 这也是第四幅壁画的内容。 “女王的出现,给这片土地带来了秩序与和平,但阿修罗作为仰阿莎手中最杰出最完美的作品,也成为了苗疆唯一的变数。” “因为他比任何妖兽都强大,他存在的本身是超出三界的力量,却也成为行走的灾难。” 在苗疆的传说中,阿修罗的诞生是为了女王长生的欲望,可在壁画里,阿修罗却成为了一个吸收恶念的容器所存在。 仰阿莎利用阿修罗吸收了无数恶毒苗人的戾气,她认为苗人都是自己的子民,是自己的孩子,他们生下来就是善良单纯的。 只要把他们身体里的恶念吸走,就可以继续变回纯粹善良的好人! 可是没想到,阿修罗由于吸收的恶念太多,他渐渐失控了…… 阿修罗开始变得残暴,控制不住得想要毁灭这片土地! 壁画上,描绘了他们之间的交锋。 仰阿莎用她的智慧和法术,一次又一次地化解了阿修罗狂暴的攻击。 画中,她没有与他硬碰硬,而是用藤蔓编织成网,用歌声安抚他的狂躁。 阿修罗第一次停下了毁灭的脚步,他脸上那团燃烧的火焰,渐渐熄灭,重新露出了俊美无匹的五官。 “仰阿莎没有杀他,他是自己制造出来的,她知道阿修罗扭曲狂暴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最纯粹干净的心。” 她开始教他什么是秩序,什么是守护,什么是爱…… “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接下来的几幅壁画,是整个故事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画上,阿修罗成为了苗疆的护法神。 他站在女王的身边,为她抵挡来犯的妖兽。 他用自己强大的力量,帮助苗人开山辟路,建造家园。 有一幅画上,他甚至笨拙地坐在一群孩子中间,用他那能撕裂龙蛇的大手,编织着花环。 仰阿莎就坐在一旁,温柔地看着他,眼中是藏不住的爱意。 “那是一个黄金时代,女王的智慧,加上阿修罗的力量,让苗疆空前强大与和平,他们深爱着彼此。”阿娅琳说到这里,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因为阿修罗诞生的第一秒,就爱上了仰阿莎。 当然仰阿莎也爱上了他,因为他是那样的英俊,那样的完美,他是仰阿莎手中当之无愧最杰出的作品! 除了阿修罗,没人配得上这个伟大又美丽的女王。 只有阿修罗,才有资格! 薄荷看着壁画,这个敏感的小姑娘眼中不知不觉已经泛起了泪光:“多好啊……” 第553章 仰阿莎的黄昏 但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因为接下来,壁画的风格开始急转直下! 下一幅壁画,色调变得无比压抑。 随着时间的推移,阿修罗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强,也越来越不稳定。 画中,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一座大山就崩塌了,他只是打了一个喷嚏,一条小溪就断流了。 他不再是守护神,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威胁! 画面的角落里,人们开始对他露出恐惧的眼神。 而仰阿莎,被她的人民围在中间,每个人都在向她哭诉灾难带来的不幸,祈求女王终结这些痛苦。 仰阿莎的悲悯慈悲的脸上,开始露出了痛苦和挣扎的表情。 她看着远方孤独站立的阿修罗,又看着脚下跪拜的子民。 “小情与大爱,女王必须做出选择!” 看着壁画,阿娅琳忍不住叹息,声音却冰冷得像一块铁。 最后的几幅壁画,是这场悲剧的最高潮。 一幅画上,仰阿莎找到了阿修罗。 她对他说了什么,壁画没有记录。 但画中,她背对着阿修罗,肩膀在微微颤抖,而阿修罗,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正单膝跪地,轻轻地吻着她的手背。 他的脸上,不再是狂暴的火焰,而是充满了悲伤与温柔的五官。 他似乎在承诺着什么。 “或许,她告诉他,为了天下苍生,他必须被封印。” “为了她深爱着的子民,他必须永远消失。” 阿娅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有些不忍:“而他,答应了。” “他知道,他心爱的女人,希望他去死。” “所以,他便心甘情愿地,走向了自己的坟墓。” 随着阿娅琳的讲述,我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这条走廊的尽头。 只见仰阿莎站在一片黑暗的森林,亲自开启了开启了镇压之术。 而阿修罗,没有丝毫反抗,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无尽的黑暗。 在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女王一眼。 那双俊美到了极点的面孔上,没有一丝不甘,只有心甘情愿。 是的,在阿修罗的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爱与不舍。 而仰阿莎,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这个勇敢无畏的女王,第一次流露出了人类的脆弱。 这一刻,她不再是无所不能的女王,而是一个失去爱人的普通女人…… 我们所有人都沉默了,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女王……她后来呢?” 薄荷忍不住哽咽了。 阿娅琳闭上了眼睛,像是回忆起了自己从小听说的故事。 “她赢得了天下,赢得了人民的爱戴,她成了苗疆历史上最伟大的女王,但她也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爱人。” 阿娅琳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仿佛陷入了迷茫:“我记得有一种说法,说是仰阿莎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一生所追求的,不是虚无缥缈的长生,也不是至高无上的力量,而只是一个能在她疲惫时,笨拙地为她编织一个花环的爱人。” 随着阿娅琳的讲述,我们已经跟着壁画走到了这条走廊的尽头。 而尽头是一面巨大无比的石壁。 “你们看,那是什么?” 顺着墨非烟的视线望过去,我们在石壁上发现了最后一幅壁画,也是最巨大的壁画! 只见壁画上,仰阿莎女王独自一人站在滴血峡谷之巅。 她的脚下,是那扇我们之前在外面看到过的巨大青铜门。 无数妖兽的虚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着,扭曲着,尖叫着,最终被吸入门内。 而仰阿莎自己的身体,则在一点点地变得透明,化作漫天的光点,融入了那扇青铜门和整座大山之中。 “原来,阿娘说的是真的。” 阿娅琳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恍然大悟得说道:“当阿修罗被镇压封印后,女王也走到了自己人生的黄昏。这时,仰阿莎才发现自己毕生追求的不是长生,也不是至高无上的地位,更不是无法被摧毁的力量,而是一个无怨无悔爱着自己的人。” 这个人由她一手创作,也被她一手封印的男人,是她的心结。 仰阿莎为苍生献出了大爱,这是她作为女王的使命。 可她也是一个女人,也难免有一丝儿女的柔情。 所以在她人生尽头的时候,她选择跟阿修罗在一起,与他永眠此地。 于是,她以自己为祭品,以灵魂为锁,完成了这最后的也是最伟大的封印! “这就是仰阿莎波澜壮阔的一生!” “虽然她的肉体陨灭了,但她却给苗疆带来了新生的希望,以及永不停歇对抗黑暗的勇气。” 阿娅琳朝着壁画虔诚的跪拜了一下,还行了一个特殊的苗礼:“王,你的子民永远记得你的名字,愿苗疆太平,黎民有幸。” 然后她又说了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可能是苗疆特有的地方方言吧。 听完了仰阿莎的故事,我们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得沉默了。 一股巨大的悲壮感攫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神,哪怕仰阿莎只是人类的肉体凡躯,也没有人会怀疑,她就是苗疆最伟大的神! 因为她做到了神愿意为世人所能做的一切。 就像我们华夏文明的每一位神祇一样,永远庇护着这片土地上的苍生。 久久的沉默以后,小九九忽然开口了:“这条路是死路,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重新回到分岔路选择别的小路吗?” 他的话突然提醒了我们。 刚刚大家被壁画上的故事所感动,全然忘记了这尽头是一堵厚重的石壁,是死路! “不对!” 阿娅琳皱起了眉头,她敲了敲石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苗疆的工匠,绝不会为仰阿莎女王留下一条死路。这是对王的大不敬,这里一定有机关。” 我和墨非烟对视了一眼,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们开始分头仔细检查这面石壁,以及最后那幅巨大的壁画。 小九九也学着我们的样子,在墙上这里敲敲,那里摸摸,嘴里还念叨着:“芝麻开门?” 我赶紧制止了他,让他别乱动:“万一触发了什么陷阱就糟糕了。” 可是不知不觉间,我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了那幅最终壁画上,仰阿莎的脸上。 画师用精湛的技艺,将她那悲痛欲绝的神情刻画得淋漓尽致。 苍生与心上人,使命与爱情,真的是很艰难的选择。 她没有选错,她毫不犹豫得选择了自己的子民,可她却也没有抛弃爱人在这样一个冰冷的魔窟,而是选择在完成使命一切后,随爱人而去。 不对,等等…… 第554章 十二祖巫 我凑近了看,发现了一个微小的细节。 在女王的眼角,有一滴用不同材质雕刻出来的‘眼泪’。 它不像周围的赤铁矿那样粗糙,而是光滑的,像一颗嵌入墙壁的琉璃。 “非烟,你过来看看这个!” 墨非烟赶紧凑了过去,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我们对视一眼后,我伸出手指,在那滴冰冷的“眼泪”上,用力按了下去。 轰隆一声,整个山洞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我们脚下的地面,突然从中裂开,向下塌陷,露出了一条盘旋向下的石制阶梯。 石阶往下延伸,一级接一级,看不见尽头,一股阴冷古老的气息从阶梯下方喷涌而出。 “小心,我打头阵!” 阿娅琳担心这里有苗疆的机关,所以主动走到了前面。 我们顺着阶梯往下走,阶梯很长,仿佛要通往地心。 但奇怪的是,一路上没有危险,没有埋伏,没有偷袭,更没有任何从暗处扑出来的东西。 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以及从深处传来的不知道是风还是什么东西叹息的声音。 那些叹息声很轻,时断时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我们终于来到了底部。 这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圆形大厅,看样子是后期人工开凿出来的,洞顶很高,阿娅琳举着火把,火把的光完全照不上去,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大厅的每一寸地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笔迹诡异,有的比手指还粗,有的细得像蛛丝。 这些文字像是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毒蛇,散发着令人颤抖的怨毒,光是看着,就觉得头晕目眩,精神错乱。 我在心底默念了一遍《清心咒》,等情绪平复以后,才蹲下来仔细观察着那些字。 只见这些字黑得发亮,像刚写上去的,没有干透,墨迹还在顺着石板的纹理往外渗。 可它们已经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而且那不是墨,是血! 阿娅琳也蹲了下来,她的手指悬在那些字的上面,没有碰到,指尖却微微发抖。 她的呼吸比进来的时候重了很多,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明知道自己不会掉下去,可腿还是软了。 “这是苗疆最古老的咒文。”阿娅琳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眉头都不由得皱了起来:“每一个字,都代表着同一个意思,那就是镇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那些字里封着的恶魔。 “镇压什么?”小九九下意识得追问。 阿娅琳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举着油脂火把往大厅中央走,我们跟在她后面。 火把的光照亮了更多的字,地面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大厅,没有一个完整的地方能让人放下脚,脚下踩的每一个位置,都压着一层又一层的咒语。 整个大厅,就是一个巨大的用咒文构成的牢笼! 然后我看见了那些石像。 它们站在大厅的角落里,贴着墙,一尊挨一尊,围成半个圆,总共十二尊。 每一尊都有两人多高,但它们不是仰阿莎那种洁白温润的石头,而是黑的,黑得像漆黑深夜,像那些写在地上的字。 可它们在发光,不是被火把照亮的那种反光,是从石头里面往外透的,极淡极暗,宛如一撮快要熄灭的炭火。 第一尊是人面鸟身,胸前挂着两条蛇,手臂张开,像要飞。 第二尊是人面虎身,爪下踩着两条龙,嘴张开,露出两排尖锐的獠牙。 第三尊没有头,胸前长着两只眼睛,肚脐的位置长着一张嘴巴,嘴在动。不是现在在动,是石像雕出来的时候就在动,永远定格在张嘴的那一刻。 还有第四尊、第五尊、第六尊…… 这里的每一尊雕像都不一样。 阿娅琳走到一尊石像面前,停了下来。那尊石像比其他十一尊都高,身体是青黑色的,像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铁。 它的脸是人的脸,可脸上有六只眼睛,三只横着一排,总共两排,但是六只眼睛都闭着。 它的手有八只,从身体两侧伸出来,有的握着蛇,有的握着雷电,有的握着骨杖。 它的脚不是人的脚,是兽爪,每一只爪子上有五根指头,指甲弯曲如钩。 “怎么这么多的雕像?都是被封印的妖兽吗?” 薄荷看向阿娅琳,忍不住问道。 “不是妖兽,是十二祖巫!” 阿娅琳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微微发抖:“传说盘古开天辟地之后,元神化为了三清,血则化为了十二魔神,被我们称作:十二祖巫。” 她伸出手,手指几乎碰到那尊六眼八臂石像的脚。 “什么,你说这是十二祖巫?”墨非烟失声叫道。 皇甫韵一脸茫然,理解不了墨非烟怎么突然这个表情,忍不住问道:“啥?祖巫是什么玩意儿?” “传说,盘古开天辟地后,元神化为三清,而他身体里流淌的精血,则化为了十二位不修元神只炼肉身的魔神。他们就是十二祖巫。” 小九九看了一眼阿娅琳,替她解释道:“相传他们是苗疆人最古老也最崇拜的神明。因为传说中,正是帝江、句芒、祝融这些祖巫,教会了古苗人如何使用蛊,如何施展咒。是他们,给了苗疆保护自己的力量。” 阿娅琳看着这十二尊散发着无尽威压的祖巫石像,又看了看地上那密不透风的镇压咒文,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 只见那些石像立在黑暗里,闭着眼睛,不看不听,可它们在那里,不离不弃。 它们一直在那里,从仰阿莎的时代就在,在这个地下大厅里站了不知道多少年。 阿娅琳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那些铺满地面的黑色咒语,深深得叹了一口气。 “仰阿莎爱阿修罗,爱到了极处……但怕也怕到了极处。”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满满的都是苦笑:“这些咒语,这些祖巫像,不是她死后才有的,是她活着的时候,亲手布下的。” 她在怕什么?怕自己不够强,封不住阿修罗? 还是怕自己心软,会在某一天放对方出来? 我不知道。 可我能感觉到那些咒语的分量,它们压在地上,压了几千年,压得地面下沉,压得石头发黑,压得那些刻进石头里的笔画还在往外渗血。 它们不是没有代价的,用这种咒语镇压一个人,施咒的人也要付出同样的代价。 就在这时,一直很安静的薄荷忽然举起了手:“雨生哥哥……你们……你们有没有听到一阵……沙沙沙的声音?” 只见她的脸色有些发白,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第555章 七尾蜈蚣,现身 我立刻安静下来,挥手示意众人警戒。 可我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 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石壁之间回荡。 “没有!” 我摇了摇头,十分肯定得说道:“我没听到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薄荷没有动,她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竖起耳朵仔细观察的小兔子。 她的眼睛半闭着,眼皮在轻轻跳动,像在努力分辨什么极细微的动静:“不,刚刚我真的听见了,就是沙沙沙的声音。” 小九九往前几步,在薄荷手指的方向巡视了一圈。 可是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尊祖巫的石像,六只眼睛,八条手臂,青黑色的身体上倒映着火把的光,凶神恶煞。 “这里是溶洞,湿气重,年代又久。” 他看了一眼薄荷,询问道:“会不会是滴水的声音?” 薄荷摇了摇头,温柔的小脸上写满了坚决:“不!不是滴水,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看大家满脸写的都是不信,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真的听见了,有很多很多条腿在同时爬。” 薄荷不会撒谎,她更没必要撒谎,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才会这样。 这下我们都不说话了,继续闭眼倾听,不知不觉间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种安静的状态持续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也听见了那种沙沙沙沙沙沙的声音。 是的没错,我真的听到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密,像无数片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拖行,又像什么东西在用很多条腿同时走路,腿和地面接触的那一瞬间,发出的不是脚步声,而是摩擦声。 那声音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填满了整个大厅,又从大厅的每一个缝隙里往外渗。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转动脖子,看向左边,沙沙声好像在那里? 不对,好像在右边! 火把的光照不到的地方,有黑暗在蠕动,是黑暗里的东西隐约在动。 它不靠近火光,可它也不退,就在光照不到的边缘徘徊,用无数条腿踩出一片沙沙的声响。 “那边!” 我指着第三尊祖巫像,猛地大叫。 只见那尊石像的胸口位置,有一条黑色东西从石像的肩胛骨后面探出头来,很快又缩回去了。 快到我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长条状,和祖巫青黑色的身体几乎融为一色。 不是它动了一下,我根本就不会发现它! 它缩回头的时候,身体和石像表面摩擦发出了极其轻微的一声沙沙,拖得很快,尾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石像。 薄荷反应速度很快,她从布包里抽出两枚真武飞针,几乎是同时甩出去的。 她的动作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拔针、瞄准、发射,每一个步骤都有明显的停顿,像在确认目标、调整角度、计算力道。 但是这一次没有停顿! 手指从抽出针的瞬间,针就已经在她指尖转好了方向,腕部发力,两枚针一前一后飞出去,间隔不到一秒,前一枚的银白色光晕还没有消散,后一枚就已经钉进了同一个点。 叮叮两声几乎连成了一声,针尖撞在祖巫石像的胸口,溅出两点火星。 那东西似乎被惊到了,身体从石像的肩胛后面弹出来,露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那是一条蜈蚣! 那条蜈蚣很大,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一条都大,通体是暗红色的,每一节的边缘都镶着一圈金色的纹路,像被烧红的铁条上镀了一层金。 那些节太多了,数不清,从头部到尾部长得一眼看不到尽头。 眼睛红通通的盯着我,像两个发光的宝石。 “这蜈蚣怎么有七条尾巴?颜色还不一样。” 我意识到了不对劲,默默得往后退了一步。 只见,它的尾巴分成了七条,每一条都完整地从身体末端延伸出来,七条尾巴,长短不齐,颜色各不相同! 它第一条尾巴是暗红色的,和身体一样。 第二条是青黑色的,像中毒后的淤青。 第三条是惨白的,仿佛死人的皮肤。 第四条是金黄色的,亮得刺眼。 第五条是翠绿色的,像刚长出来的嫩叶。 第六条是紫黑色的,像凝固的血。 第七条是最特别的,居然是透明的,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这七条尾巴在空气中微微摆动,不是一起摆,是各自摆各自的,有时候互相缠绕,有时候互相拍打,像七条有独立意识的东西共用一个身体。 “七、尾、蜈、蚣。” 阿娅琳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这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冷气。 “这里怎么会有七尾蜈蚣?也是被封印在这里的凶兽吗?还是苗疆特殊的镇墓兽?” 我一边看向阿娅琳,一边问道。 阿娅琳摇了摇头,警惕得盯着那只七尾蜈蚣,并朝我们解释道:“七尾蜈蚣,是我们苗疆四大猛蛊之首!只有吞吃了七只金蚕蛊才能长出一条尾巴,每一条尾巴代表一只被它吞噬的金蚕蛊!” “什么?吞吃了七只金蚕蛊?” 听到这话,小九九整个人都震惊到了,瞪着眼睛说道:“我记得,相传金蚕蛊是南方一带最顶级、最毒、地位最高的蛊虫,被视为蛊王。” “在端午日将多种毒虫,比如蛇、蜈蚣、蜥蜴、蛤蟆等东西封入瓮中,令其自相残杀,最后存活者经长期喂养,才能化为一只金色蚕形毒虫,也就是金蚕蛊。” “结果这蜈蚣居然吃了七只金蚕蛊?也太逆天了吧?” 对于小九九的话,阿娅琳没有否认,而是告诉我们:“没错,金蚕蛊就已经是苗疆最毒的蛊虫之一,能同时培育出七只金蚕蛊并让它们自相残杀,最后活下来吞掉金蚕蛊,才可能长出一条尾巴。” “这七尾蜈蚣想要长出七条尾巴,需要的不是一次七只,是每一次长出新的尾巴都要重复一次这样的过程。” “一尾就代表着七只金蚕蛊,这七条尾巴背后起码要有四十九只金蚕蛊……” 这下听完以后,小九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原本以为吃了七只金蚕蛊已经很不可思议了,没想到这七尾蜈蚣这么贪吃,起码吃了四十九只金蚕蛊…… 那得有多毒啊! 第556章 千丝结 “但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一听这东西这么吓人,赶紧问到了关键。 阿娅琳眯起了眼睛,说道:“这七尾蜈蚣原本是阿老的本命蛊,结果阿老死了,蛊却还在,甚至出现在了弥渡山。这说明,它极有可能已经认了阿红药为主人。” 什么? 本命蛊还可以换主人? 看来这七尾蜈蚣不仅长得丑,还不是个好东西,连最基本的忠心都没有。 我都怀疑干掉阿老的路上,有它一份功劳。 “那就做掉它!” 我丝毫没有犹豫,立刻抽出了万仞剑,猛地喊道:“不管怎么说,趁这东西落单,我们先断阿红药一条臂膀。” 话音刚落,我就冲了出去。 万仞剑的剑尖对准七尾蜈蚣的头部,万仞霸道的剑气从剑身上延伸出去,似乎要在七尾蜈蚣在缩回石像缝隙之前把它劈成两截。 这时阿娅琳也动手了,只见四只蓝色的蝴蝶从她身上飞了出来。 它们的翅膀很亮,蓝得像刚洗过的天空,在黑暗的大厅里像四颗闪耀的星星。 它们飞得很分散,一只往左,一只往右,一只往上,一只悬在七尾蜈蚣的正上方。 蝴蝶翅膀上的金色纹路张开了,织成一张极细的网,把七尾蜈蚣周围的空间都罩在里面。 那网的每条线都在发光,像是天罗地网一般! 薄荷的飞针也出手了。 她从我后面弹出去,退开三步,拉开距离,左手托着布包,右手从包里抽出两枚长针往天上一抛,针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针尖朝下,往七尾蜈蚣趴着的地方钉过去。 七尾蜈蚣的反应速度很快,它的身体从石像的肩胛骨后面消失,快到我剑尖落下去的时候,只刺到了它尾巴尖最后那一截透明的尾梢。 剑气在那截尾巴上划开一道口子,没有血,流出来的是一种透明的液体,很粘稠,挂在石像的胸口上,像眼泪一样。 阿娅琳的声音从蝴蝶的方向传来,提醒我们:“七点钟方向。” 小九九正要去摸赤砂葫芦,结果就被阿娅琳喊住了:“不要用那个火,用别的,留蜈蚣活口!” 闻言,小九九举起了自己平时用的酒葫芦,他猛地灌了一口酒,侧过身朝着七点钟的方向,吐出一团炽热的火焰! 火焰的热浪推过来,我感觉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骤然升高。 石像的表面被熏黑了,青黑色的石头居然变成了灰白色,有一尊祖巫的手掌被烤出了裂纹,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冒烟。 七尾蜈蚣从火幕的边缘弹了出来,它的身体蜷成一个团,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另一尊石像的头顶,展开身体,尾巴摆动,七条尾巴的颜色在火焰的映照下烧得发亮。 可它没有攻击。 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趴着,毒颚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像在犹豫。 它是在观察? 七尾蜈蚣没有仓皇逃跑,也没有愤怒得失去理智扑过来。 它居然在打量着我们,判断我们每个人的实力! 就在这时,阿娅琳悬在空中的那四只蝴蝶里,有一只忽然变黑了,蓝色褪去,一股黑气涌上来,瞬间抽走了它的生命力。 它从空中坠落,落在地上,翅膀还在不甘的扇动,可已经飞不起来了。 它的身体在冒烟,在干瘪,最后化为黑灰。 “果然。” 阿娅琳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丝彻骨的冷意:“它已经被阿红药驯服,认了阿红药为主。” “还真是个叛徒?” 我都差点被气笑了,我只见过人当叛徒当汉奸,没想到虫子也可以? 只见七尾蜈蚣的七条尾巴同时竖起来了,我立刻觉得不好,难道它是在向主人发送信号?告诉阿红药知道我们来了。 “你是玩毒的。” 我盯着那团蜷在石像头顶的红色恐怖影子,声音压得很低:“知道怎么弄死这玩意吗?” “弄死多没意思,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法子。” 阿娅琳举起机械手臂,张开五指,里面传来一阵齿轮摩擦声:“七尾蜈蚣是苗疆的四大猛蛊之首。” 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脑子却在飞速运转着;“它吞吃了数只金蚕蛊,才变成这样,百毒不侵,刀枪不入,水火不惧。” “可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养不熟。” 养不熟? “没错,这东西本性多变。” 阿娅琳的语气有些嘲讽,似乎相当看不惯七尾蜈蚣的性格,说道:“它不是金蚕蛊那种死心塌地的性子,它不认主,只认利益。谁给它吃的,它就听谁的,谁喂它金蚕蛊,它就听那个人的话。可等它吃完了,对方没有了利用价值,它可能就不听话了……” 说话间,阿娅琳从腰间解下了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一叠网,网是银白色的,很细很细,细到几乎透明,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手帕。 “用这张网,你们想办法把它网住,剩下的我来!” 她把布包扔给了我,接过来后,我发现这网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可当我手指捏住网边的时候,网线在微微颤动,好似原本处于休眠状态,正在被我唤醒。 “这是千丝结!” 阿娅琳主动解释道:“苗疆蛊师专门用来在十万大山里捕捉蛊虫的,如果是普通的蛊虫,则是用十丝结。” “强悍的蛊虫,需要用百丝结。” “但是如果要对付蛊虫中的霸王,就必须要用千丝结!” “这张网是几代织女用一种已经绝种的蚕吐的丝,这种丝水火不侵,万毒不噬,织成的网一旦缠住猎物,就不会再挣脱。” 说话间,七尾蜈蚣从石像头顶慢慢往下爬。 它的速度很慢,慢到像是在试探,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用毒颚在空气中嗅一下,确认没有危险,再爬下一步。 它的七条尾巴在身后散开,扫过石像的表面,不留痕迹。 可它不看我们了,它在看小九九手里的火葫芦。 火焰熄了,但葫芦口的余温还在,那股烧过邪祟的焦糊味还在空气中没有散尽。 “它怕火!” 小九九把葫芦口往前伸了半步,七尾蜈蚣立刻缩了一下,七条尾巴同时卷起来,护住头部。 “只要不逼急它,它不会主动攻击。主人没下命令,这个滑头更不会浪费力气。” 阿娅琳从我旁边走过去,她走到我前面,离七尾蜈蚣更近了一步。 “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可那些字很清楚:“阿红药进洞找仰阿莎的眼泪,不想被人打扰,放这头畜生在门口守着,她没想到真有人会跟进来。” 七尾蜈蚣停住了。 它的头转向阿娅琳,毒颚张开到最大,露出里面两排细密的、布满粘液的牙齿。 可它没有扑过来,它的七条尾巴放下来了,透明的最后一条尾巴的尖端,触到了空气里某一缕看不见的气味。 那气味不属于阿红药,可它属于苗疆。 是阿娅琳身上的蛊虫的味道,是同类,不是敌人。 “对,别逼急了它。” 阿娅琳退了一步。 千丝结还在我手里,银白色的网线微微发亮。 七尾蜈蚣还在看着我们,七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像在等合适的机会逃跑。 可我是不会给它机会的! 第557章 人与虫的谈判 就在七尾蜈蚣刚好从石像头顶探出半个脑袋,我抓住机会,扔出了千丝结! 它被小九九的烈火逼退了两次,又绕了一大圈回到原来的位置,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却没想到我早已预判了它的预判。 网飞过去的时候它没有躲,不是躲不开,是根本没反应过来! 千丝结张开的直径超过一丈,银白色的网线在半空中展开,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落下的时候轻轻盖在它身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吱吱吱!” 七尾蜈蚣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它的双眼冒出愤怒的红光,毒颚张开到最大,露出里面倒钩状的牙齿。 七条尾巴同时抽打着地面,石板被抽出一道道白印子,火星四溅。 网线勒进它关节之间的缝隙里,越挣扎越紧,银白色的细线将它捆成了一个粽子。 它的身体扭成麻花,头尾几乎碰到一起,可千丝结就像胶水一样死死得粘黏在它身上,怎么也甩不掉。 看到这一幕,阿娅琳忍不住笑了:“省着点力气吧,这就是专门用来对付你的!” 七尾蜈蚣不服气得还在蠕动身体,阿娅琳冷冷得瞥了一眼,就从腰间解下了一个小罐子。 那个陶罐很小,只有拳头大,上面绘制着一朵杜鹃花,这是苗疆最喜欢的花,被誉为苗族创世神‘蝴蝶妈妈’的信使。 她蹲下来,把罐子放在地上,距离七尾蜈蚣的头不到一尺。 然后她揭开封蜡,拔开罐口的木塞,空气中顿时多了一股气味!不是香味,是一种更浓更腻的味道,像熟透的果子在烈日下发酵后溢出的汁水,又像被晒干的蜜饯扔进嘴里,蒸腾起来的那味甜。 闻到这股味道后,我的喉咙不由得发紧,舌尖也忍不住发涩,胃里开始不受控制得翻涌。 “这是什么东西?” 我皱起眉头,身体却忍不住沉溺其中。 渐渐的,我发现七尾蜈蚣的挣扎变慢了。 它的身体不再扭动,尾巴不再抽打,连毒颚都合拢了,收进头部的褶皱里。 七条尾巴从紧绷变得柔软,从柔软变得慵懒,一条接一条地垂下来,搭在千丝结的网线上,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可以靠着歇一会儿的地方。 “梅榜……梅留!” 这时,阿娅琳开口了,她说的是苗语,和平时说的汉话完全不一样,语气也比平时更轻更软,每一个音节的尾音都拖得很长。 我还是头一回见阿娅琳这么温柔的样子,像在哄一个不肯听话的坏孩子。 伴随着她的温言细语,七尾蜈蚣的触角从头部两侧好奇的伸了出来,在空中轻轻晃动,像是在听,又像是在闻。 阿娅琳说一句,它的触角就晃一下,仿佛在点头一般。 “紧那……姜央!” 渐渐地,阿娅琳的语速变快了,语气也变了,不像是刚才哄小孩儿的样子,反而变得凶巴巴起来,就像是在警告七尾蜈蚣一样。 我不懂他们这种叽里呱啦的苗语,但看阿娅琳的样子,她这会儿说的话,大概是那种“你不听我的话,后果会很严重”的母亲才会用的语气。 像是验证我心里的猜测一样,七尾蜈蚣的触角缩回去了,头低下去,贴着地面,毒颚从褶皱里伸出来又缩回去,像在做最后的犹豫。 “这是在干嘛?” 薄荷好奇得不得了。 墨非烟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压得很低:“如果我猜的不错,他们应该在谈判。” 墨非烟仔细观察着阿娅琳的动作,说道:“先利诱再威逼,先礼后兵,恩威并施,很显然,阿娅琳是在和七尾蜈蚣谈判。” “七尾蜈蚣并未拒绝,他们还在协商。” 听到这话,大家都一脸不可思议得望了过去:“我只听过人跟人之间能谈判的,没想到人跟虫子之间也能谈?” “当然了,不然七尾蜈蚣为什么要背叛阿老,心甘情愿成为阿红药的蛊虫,自然是阿红药开出的条件让七尾蜈蚣满意了,它才会重新择主。” 这时我突然想起阿娅琳之前的话,她说七尾蜈蚣实力很强,但唯一有个致命缺陷,那就是它不能从一而终,换了别的蛊虫,主人死了,本命蛊也会随主人而去。 偏偏七尾蜈蚣是做不到的,它能背叛一个,就能背叛第二个! 所以阿娅琳是想收买它,让它背叛阿红药? 阿娅琳顾不上理会我们的讨论,她就蹲在那里,和七尾蜈蚣面对面,中间还隔着一个陶罐。 这个我感觉就像是人牙子哄小孩子的蜜罐一样,画面居然有些诡异的和谐。 不知道是不是一人一虫谈妥了,只见阿娅琳忽然伸出手,解开了千丝结的系扣。 网松了,银白色的网线从七尾蜈蚣身上滑落,像一件被脱下的衣服。 但是七尾蜈蚣没有逃跑,也没有攻击阿娅琳。 它趴在地上,头还低着,可它的身体在往罐子的方向慢慢挪动,节与节之间几乎没有起伏,像一个听话的娃娃。 就在这时,它终于挪到了罐口的旁边,把头部探进罐口,毒颚张开,贪婪地吞吸着罐子里面的气味。 忽然间,阿娅琳从袖口里放出了一只白色的小蝎子。 那只蝎子通体雪白,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它的身体只有拇指大,尾巴比身体还长,尾针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墨绿色的毒液在缓缓流动。 它趴在阿娅琳的手背上,一动不动,像一枚镶嵌在皮肤上的水晶。 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很小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墨玉宝石。 虽然我不喜欢虫子,尤其是对蝎子蜈蚣一类的,从小就避如蛇蝎,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只雪白的小蝎子,我居然一点都不反感,甚至发自内心得觉得,这只小白蝎如果是女人的话,绝对是个仙子下凡的大美女! 果不其然,就在这时,七尾蜈蚣的头从罐子里拔出来了! 当它看见了那只白蝎的一瞬间,七条尾巴同时翘了起来,翘得很高很高,仿佛孔雀开屏一般,像一个雄性在一见钟情后,在心上人面前故意挺直了腰板,炫耀自己威武的身姿。 七条尾巴在空气中画着圈,红的画大圈,青的画小圈,白的画得很慢,像在试探,又像在问:“你看我美吗?我的尾巴长不长?我的身姿够不够雄壮?” 第558章 降服七尾蜈蚣 然而白蝎子并没有看它。 小白蝎的眼睛一直盯着阿娅琳的手指,尾巴卷了起来,侧过脑袋,一动不动。 它对那只张开彩色尾巴的七尾蜈蚣完全不感兴趣,甚至说句扎心的话,这小美女估计都没有注意到七尾蜈蚣的存在! 七尾蜈蚣绕着小白蝎转了一圈,起初还很有信心,可是渐渐地,它的尾巴慢慢垂下来了,先垂的是那条最亮的金黄色,然后是最艳的翠绿色,然后是紫黑色,然后是惨白色,然后是暗红色,然后是青黑色。 最后还竖着的是那条透明的尾巴,可它也不画圈了,只是微微颤动着,像一个人在发抖,也不知道是身体冷的,还是心灰意冷导致的。 总之,它的头低下去了,毒颚缩进褶皱里,整个身体蜷成一个团,像一个被拒绝的舔狗。 别说,这模样看起来还怪可怜的。 求偶失败的雄性,总是让人忍不住同情的…… 阿娅琳看着它可怜巴巴的样子,没一会儿,就朝着它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苗语。 这次她的语气又不一样了,不是哄,也不是威胁,而是安慰,仿佛在说:“没关系,她不理你,还有我呢”。 说完,阿娅琳突然伸出手,手指张开,掌心朝上。 七尾蜈蚣抬起头,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它动了。 它从地面上爬过来,速度不快,却没有犹豫,身体贴着地面,节与节之间的起伏很均匀。 它爬到阿娅琳的机械手臂,把头搁在她的掌心里,毒颚收着,尾巴收着,连触角都收着。 本来看到这一幕,我还有点担心,那句‘小心偷袭’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眼前这一幕给震惊得把话吞了回去。 这苗疆第一猛蛊怎么变得如此乖顺了? “受了情伤的雄性最好哄了。” 阿娅琳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向手背上的白蝎子。 这下白蝎子也动了,它从手背上爬下来,顺着阿娅琳的手指爬到七尾蜈蚣的头旁边,停住了。 七尾蜈蚣的尾巴又翘起来了,可这次只翘了一下,就放下了。 它没有炫耀,只是用头轻轻碰了碰白蝎子的尾针,像是一个礼貌的绅士在向心爱的女士问好! 这次,白蝎子没有躲。 它居然就这样允许七尾蜈蚣蹭了自己一下,然后转身,沿着阿娅琳的手指爬回手背,蜷起来不动了。 七尾蜈蚣的头还搁在阿娅琳的掌心里。 过了一会儿,它蹭了蹭她的手心,像在道别。 阿娅琳把手抽出来,吹了一声口哨,哨声不高却很尖,在石壁之间来回反弹,叠成好几层回声。 七尾蜈蚣从地上弹了起来,它弹到石壁上,又弹到洞顶,再从洞顶弹到黑暗深处,然后发出了一阵沙沙沙的声音。 只不过这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没过多久,就彻底听不见了…… 七尾蜈蚣走了,走得很彻底。 “这他娘的什么情况啊?你们刚刚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皇甫韵的好奇心一向很重,只不过刚才怕打扰到阿娅琳,这才一直强行忍耐自己。 现在好不容易那个东西走了,恨不得立刻打破砂锅问到底。 “对啊,那玩意儿刚刚不还跟我们是敌人吗?你怎么敢把它捧到手心?不怕它咬你吗?” “这东西不是很毒吗?比金蚕蛊还毒!”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把阿娅琳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问题。 阿娅琳打了个手势,让我们安静。 然后她把罐子收起来,重新塞回腰间的蛊囊,又把千丝结叠好,叠成原来那块手帕大小,收了起来。 等做完这一切后,阿娅琳才开始开口:“七尾蜈蚣这东西见利忘义,生性好淫。看似强大,可根本就不适合做本命蛊,可惜阿老不听。”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不高不低,甚至不带一丝温度,仿佛没有任何情绪:“我让各位逼它,再用星星海汤诱惑它,又放出雪蝎。七尾蜈蚣温饱思淫欲,看见雪蝎就走不动道。雪蝎看不上它,它急了,我趁机让雪蝎听我的话,它就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它以为自己喜欢雪蝎,其实它只是馋。可馋不要紧,馋就能被利用。” “这玩意儿喜欢吃,胃口大,这就是它的本性,谁顺着它,它就喜欢谁!” 听了阿娅琳的话,我慢慢嚼出味儿来:“所以你故意放了它回去?” 我看着阿娅琳,她也在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兴奋,只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波澜不惊的平静:“是啊,与其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 “重要的是,现在这个朋友正陪在咱们敌人身边呢。” 这下我更忍不住惊叹了,想到阿红药身边藏了这么可怕的卧底,我对阿娅琳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竖起一个大拇指,朝阿娅琳说道:“卧槽,你好毒!不过我喜欢。” 阿娅琳的嘴角翘了一下,她终于笑了,继续道:“现在它被肚子里的馋虫冲昏了头脑,只想着讨我这个‘雪蝎主人’的欢心。它以为听我的话,雪蝎就会多看我一眼。所以它回去了,回到阿红药身边,回到它原来的位置上,可它已经不是原来的它了。” “如果有一天,阿红药和我们对峙的时候,我吹一声口哨,它可能会犹豫,但犹豫的那一瞬间,也够它咬阿红药一口了。” “七尾蜈蚣的毒,是没有解药的。” 这就是把毒蛇养在身边该付出的代价,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反嘴咬你一口? 慈悲小和尚在旁边听着,念珠捻了又停,停了又捻。 他的嘴张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贫僧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蝎子和蜈蚣之间真的可以跨物种恋爱吗?” 这什么问题? 慈悲小和尚不纯洁了! 他居然开口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虫子恋爱,这小和尚六根未净啊。 我看了他一眼,出声提醒道:“这不是你一个和尚应该考虑的事情。” 慈悲小和尚似乎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于是低下头,捻着念珠,不说话了。 可他的耳朵却红红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调戏完慈悲小和尚,我又转向了阿娅琳:“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幕,所以专门带了星星海汤和雪蝎?” 阿娅琳沉默了。 然后她深深得吸了一口气,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为这一天,我已经准备了十五年。” “人生有多少个十五年?” 她抬起头,望着我们。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很黑很黑,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你,又像在看穿你。 漆黑的眼珠下燃烧着被压了十几年、烧了十几年、从来没有熄灭过的一团火:“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我知道那平静下面,是无数个黑夜的无尽煎熬。 复仇的火焰没有烧死她,而是把她烧成了一块百折不挠的钢铁,她不会疼,不会怕,只想化身为剑,刺入仇人的胸膛! 我想,我是理解她的。 如果一个人活着没有点盼头,是很难走下去的。 “阿娅琳,天快亮了,你一定会达成所愿。” 我看着她轻声道。 阿娅琳点了点头,作为朋友我们都知道她这一路走得有多苦,而现在胜利就在前方了。 “走吧。” 阿娅琳转过身,朝大厅更深处走去:“七尾蜈蚣是阿红药的守卫,守卫不会离主人太远。它在这里出现,阿红药就在五百步之内。” 我握紧万仞剑,跟在了后面,坚定得说道:“这次我们一定要杀了她!” 阿娅琳没有回头,可她的脚步慢了半拍,似乎在等我说后面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等到了那个时候,你不用担心。只要有可能,最后一刀都会留给你。你母亲的仇,你自己来报。” 阿娅琳的脚步恢复正常了:“谢谢你,邱雨生,你真是个完美的男人。”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快要听不见:“难怪墨家大小姐会喜欢上你,如果不是魏喜,恐怕连我都会喜欢上你。” 墨非烟走在后面,听了这话脚步没停,可她的耳根红了:“别给他贴金了,不然他的尾巴要翘得比七尾蜈蚣都高了!” 小九九在人堆里嘿嘿笑了两声,故意起哄道:“真的,我都喜欢上邱雨生了,可惜我是男的。” 我脸红得捶了他一下:“你个酒鬼,起什么哄呢。” 这时七尾蜈蚣已经彻底消失了,沙沙声也听不见了。 可我知道它还在,就在前方的某个角落里蜷缩着,七条尾巴收拢,等着阿娅琳的下一声口哨。 它在等,阿红药也在等。 阿红药不知道她的蛊虫已经被人摸了肚皮,不知道她的退路上多了一个随时会回头咬她一口的东西。 她还在里面,还在找那滴眼泪,还在做她的女王梦。 但终结她美梦的我们,已经在前去找她的路上了…… 第559章 恶魔的涂鸦 我们顺着七尾蜈蚣离开的方向,进入了一条神秘的墓道。 那是一条被人工硬生生凿穿大山做出来的走廊,笔直向前,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走廊的两侧没有壁画,也没有雕饰,只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红色涂鸦,从入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涂鸦也是用赤铁矿写的,和洞口的壁画是同一种颜料,但是写法却很吓人! 如果说之前的壁画构图优美,有起有收,是画师优美的手笔,为了展现出仰阿莎的美丽,以及世人对她的崇敬。 那么这些字就像是带着极端的愤怒和怨毒写上去的,一笔一笔都像是在诅咒。 阿娅琳依旧走在了最前面,她把手按在石壁上,指尖沿着笔画的走向慢慢移动,嘴唇轻动,念出了那些扭曲奇怪的文字。 “再前进一步者,死!” 这是入口的第一行红字。 这行字最大,每个字直径一米多,深到几乎嵌进了石头里。可见写这行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一笔一笔写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深。 “亡魂之地,生者勿入!” “擅闯禁地,万劫不复!” 一句句恶毒的诅咒,如同无形的毒蛇,缠绕在我们的心头,施加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空气中那股古老而阴冷的气息越来越浓,几乎要凝结成冰。 像是知道我们的决心,不会被这些诅咒轻易吓退。 最前方还有一句:“灵魂安息之地,活人止步,否则你的血肉将成为森林的养料……” 但是阿娅琳没有停下脚步,她只是执拗得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冷冰冰得念出这些恶毒的诅咒。 等阿娅琳翻译完最后一句,把手从石壁上放下来,没有再说话。 墓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门上没有任何雕刻,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的大口。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那扇门后的世界,充满了未知,以及足以碾碎我们的恐怖! 我静静得观察着那扇门,整道门是用青石做的,两块巨大的石板对开,中间留着一道细缝。 门板上没有把手,没有门环,只有两行小字,刻在门板的底部,一行在左,一行在右。 阿娅琳叹了口气,继续给我们翻译着那如同血色虫子的苗文。 左门板上的那行字是:安息于此者。 右门板上的那行字是:永世不醒。 连在一起便是:“安息于此者,永世不醒!”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恐惧,走到了石门前:“都到这份上了,回头是不可能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伙伴们,笑了笑:“黄泉路上,有你们陪着,也不算亏。” 说完,我不再犹豫,准备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扇沉重的石门猛地推开。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就在我的手指刚碰到门板的边缘,两块石板突然就主动往两边滑动了,很轻很快,像有人在门后面往外拉,主动欢迎造访的不速之客! 一股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很凉,是一种死寂的凉,没有一丝的温度。 风吹在我的脸上,皮肤没有感觉,甚至汗毛都没有竖起,它像是绕过了皮肤,直接吹进了我的骨头里。 但是门后没有想象中的机关陷阱,也没有可怕的妖怪。 门后只有一片绝对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阿娅琳扔出了一个火把,火把像掉入了一个深渊,光停在门内三尺的地方,再往前就灭了,像有什么东西偷偷把光给吃掉了。 我犹豫着踏入了门内。 脚踩下去的那一瞬间,脚步声从我耳朵里消失了,像有人捂住了我的耳朵。 我有点不信邪得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身体完全没入了黑暗中,光从身后照过来,在我的脚边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可那片光斑在缩小,在我往前走的同时在缩小,这种感觉又出现了,真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伸出来,一口一口地把光吞掉了。 阿娅琳跟在我后面,她的机械手臂亮了,是藏在手臂里的蛊虫在发光,金银两色的微光好像电筒一样,逐渐照亮了她脚下的路。 这时,小九九背着赤砂葫芦走了进来,葫芦身上的暗红色纹路明显比之前更亮了,像一只正在燃烧的眼睛。 它居然在激动?甚至在兴奋? 可它兴奋什么呢? 薄荷的真武飞针在她指尖转着,银白色的光晕在黑暗中画出一个细细的圆圈。 然而下一秒,石门在我们身后猛地关上了。 没有人推它,是它自己关的,两块石板无声地合拢,把最后一丝光挡在了外面。 现在我们的光,只有机械手臂上的微光,以及葫芦的暗红,飞针的银白…… 几种颜色在黑暗中互相映照,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扭曲,像一群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鬼。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地面一下子变了,不再是硬硬的石头,而是松软潮湿的泥土,一脚踩上去还会往下陷。 空气也变了,不再是溶洞里那种沉闷的带着石灰味的空气,是那种有味道的,有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腐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像花,又像果,又像什么东西在腐烂。 “这什么地方啊?” 我还是第一次进入这么奇怪的墓穴,就在这时,我的脚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借着队友的光,低头一看,那居然是一根树枝? 而且那根树枝不是枯枝,是活的,树枝的断口处有白色的汁液在往外渗,汁液很稠,居然有点像乳白色的奶汁! 这墓穴里还长着树吗? 我还是头一回见不需要阳光能在暗无天日的墓穴里长着的植物,这该有多阴啊。 忽然间,仿佛是察觉到我内心的想法一般,头顶亮起了一抹光! 是一种冷白色的光,从极高的地方洒下来,好似月光一般。 可它不是月亮,是嵌在洞顶的石头,一块一块,密密麻麻,宛如满天的星斗。 那些石头是天然的,可它们的位置不是天然的,似乎被人调整过,排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圆心的位置最亮,往外一圈一圈地暗下去,像一只正在慢慢闭上的眼睛。 “那是月光石,传说中,苗疆的巫师最早就是用这种石头照明的。” 阿娅琳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响起。 可这里不是苗疆的任何一个寨子,这里是地下不知道多少米,是溶洞的最深处,是仰阿莎封印阿修罗的地方,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第560章 丽莎劫大森林 一座巨大无比的森林在月光石的冷光照耀下,慢慢得浮现出来。 眼前的景象,让我们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得呆立当场! 天啊,这里居然长着树? 很多很多的树,还很高,高到看不见顶。树干粗到几个人合抱不住,树皮是灰白色的,光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似的,没有裂纹,没有疙瘩,更没有青苔。 树枝从树干的高处分叉,往四周伸展,像一把把撑开的伞。 树叶是墨绿色的,很大,长得像一张张人脸,边缘有锯齿,叶脉是黑色的,在冷白色的光下像是树上挂满了人头。 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些树! 我在斩龙队的档案室里翻过苗疆的植物图鉴,在阿娅琳的笔记里也看过她画的草虫图谱,在弥渡山的山林里走过那么多路。 但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些树,从没有出现在我的记忆里。 当然能在墓穴里长出如此巨大茂盛的树,也完全超出了我的现有认知! 万物生长靠太阳,我就没见过不需要阳光就能活的植物…… 我下意识得看向了小九九,在我印象中,他是最渊博的,许多没听说过的东西,他都知道。 可此时此刻,他却摇了摇头,一脸不可思议得感叹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这是啥。” “这是归阴箭毒木!” 阿娅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低很沉:“顾名思义,是让人归西前往阴间的巨毒树木,这种树的汁液有剧毒,一旦沾上皮肤,轻则皮肤溃烂,重则突发窒息,一命呜呼。” “若是溅入眼睛,则会导致眼睛永久失明。若是喝下去,则会让五脏六腑全都烂掉……” “所以苗疆的猎人会把它的汁液涂在箭头上,射中的猎物跑不出三步就会倒下,这也导致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见血封喉,所以会汉话的人又称之为:封喉树!”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那棵树移到另一棵树,从另一棵移到更远的一棵,只见灰白色的树干在冷光中连成一片,像无数根骨头插在泥土里,宛如一座座坟茔。 阿娅琳的声音变得很低,宛如恶魔的低吟:“想不到,我居然有一天可以亲眼看到丽莎劫大森林。” “丽莎劫大森林?” 我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开口问道:“什么意思?我没太明白。” 阿娅琳声音变得很轻:“在古苗疆的文化里,没有阴曹地府,也没有轮回转世。他们相信,人死之后会来到‘丽莎劫’,灵魂在这里安息,在这里等待,在这里变成树、变成虫子、变成风。” 什么? 苗疆人死后灵魂要去的地方,不是阴曹地府,而是丽莎劫。 这种说法,我还是头一回听。 “换句话说,丽莎劫在苗语里就是死亡的意思。”阿娅琳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居然多了一丝虔诚。 原来丽莎劫,就是苗疆人的灵魂安息之地。 这里,是死者的国度! 皇甫韵的大嗓门就这样响起了,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震惊:“你是说,这里是坟场?” “是,也不是。” 阿娅琳抬起头,看着那些嵌在洞顶的月光石,幽幽得说道:“苗疆人不建坟,不立碑。人死了,灵魂就去丽莎劫,身体埋在土里,种上一棵树。” “树活了,就是人还在。” “树死了,就是人彻底没了。” 丽莎劫大森林里没有阴差,没有判官,没有奈何桥,没有孟婆汤,只有树!只有树与树之间的黑暗。 活着的人不应该来这里…… “我怎么没听懂。” 皇甫韵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没听明白的样子。 其实别说她了,就连我这么聪明的人,也不是很理解这些话的意思。 不过这是苗疆人的传统,岂是一句两句就能说得清楚的。 就在这时,一阵娇媚刺耳的笑声突然从高处落下来:“咯咯咯……” 我们猛地抬头,只见一棵最高的封喉树的树梢上,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正是阿红药! 她站在那棵封喉树的树梢,赤着莹白纤足,踩在一根比手指还细的枝条上。 一身水绿色的裙子裹着杨柳细腰,领口很低露出雪白沟壑,满头银冠琳琅作响。 她的脸还是那么妩媚慵懒,杏眼含波,眼尾勾出一抹浅浅的媚笑,红唇饱满殷红,眉眼间自带撩人风情。 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分明是对我们的厌恶:“你们这群讨厌的小鬼,居然还活着?” 她的声音不大,可在森林里传得很远,从一棵树的树干反弹到另一棵树的树干,叠成好几层回声,像是有好几个阿红药同时发出冰冷尖锐的笑声。 我从树影里走出来,抬起头,跟树梢上那个窈窕动人的影子对视着:“你这个老太婆不死,我们怎么舍得死呢?” 闻言,阿红药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眼神却如同毒蝎般怨毒,死死地盯着我:“小崽子,几天不见,你这张嘴变得更毒了。” “哪有你的心肠歹毒啊,我这么自负的人,都忍不住甘拜下风呢。” 我不假思索得顶了回去。 虽然我自认这嘴皮子是利索,但跟阿红药那副蛇蝎心肠比毒的程度,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阿红药知道说不过我,索性也不跟我说了,继续发出一串尖锐的笑声来。 然后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身后的影子里,又从影子里移到那些正在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身影,小九九、薄荷、皇甫韵、墨非烟,慈悲小和尚,最后落到了阿娅琳的身上。 阿娅琳站在月光石的光最暗的地方,立在一棵树下。 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睛盯着树梢上的阿红药,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目光,像在确认一个即将要死的猎物! 阿红药也看着她:“小贱人,你也来了。” “嗯哼。” 阿娅琳冷冷得抬起头,语气平静得说道:“我来取你的命,为我娘,为师父报仇!” “看来,你已经知道阿老死了。” 阿红药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娘死了,阿老也死了,她们的确都是死在了我的手上,不过你以为你这个断一只手的残废,就能报仇?会不会太可笑了……” 听到如此赤裸裸的羞辱,阿娅琳的机械手指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可齿轮的咔咔声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清晰。 但她依旧保持着克制,冷冰冰得盯着阿红药:“你承认了,我娘是被你害死的。” “承认了,如何,不承认,又如何?” 阿红药耍起了无赖,居然还有闲心思把玩起了自己的头发。 阿娅琳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仿佛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冲动:“说,我娘是怎么死的?” 第561章 万毒手 阿红药歪着头,居高临下得俯视着阿娅琳。 她的嘴角翘起来,翘得很高,饶有兴趣得露出了洁白的贝齿。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笑,而是赤裸裸的炫耀,是终于可以把一个藏了几十年的秘密拿出来当面讲给当事人听的那种病态的满足。 “你真的很想知道吗?” 阿红药笑得更开了。 阿娅琳不知道阿红药想玩什么把戏,冷冰冰得盯着她:“怎么不敢吗?怕我怒火中烧报仇,杀了你吗?” “激将法?小贱货,我知道你在玩激将法,不过没关系,既然你这么想听,那我就讲给你听吧……” 阿红药好像大发慈悲一样,真的开了口:“她是在千蛇洞最虚弱的时候,被我找来的十个彪形大汉给折磨死的。” “折腾了三个小时后,我亲手把她剁成了肉酱,然后告诉所有人,她是一个叛徒,背叛了苗疆!” “我不仅要杀了她的身体,我还要毁了她的精神,乃至身后的清白,看看你过得有多惨,就知道我做得有多成功了。” 阿红药的声音轻飘飘的,轻得像在说一个浪漫的睡前故事,但是这个故事很残忍。 阿娅琳愣住了,像一个人彻底屏住了呼吸。 原来这一切都是阿红药的阴谋,她从小受尽白眼,被骂是叛徒之女,不配得到一点点温暖。 所有人都可以欺负她,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阿红药! 阿娅琳已经气得发抖,偏偏阿红药还觉得不够,她残忍的声音继续响起:“对了,那份肉酱还给你爹吃了。他为了苟延残喘得让你活下去,知道那是你娘的肉,也得心甘情愿得吃下去。” “哦,我忘了,你好像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爹是谁对吗?也不知道其实你爹很爱你娘,也很爱你。” “你瞧瞧我,是如何的大发善心,大慈大悲得告诉了你这些。” “要不这样吧,趁我现在心情不错,倘若你肯跪下来求饶,我可以考虑饶了你!” “毕竟我特别不喜欢大团圆的戏码,送你们一家三口团聚的话……” 阿红药仿佛想到了什么特别恶心的一幕,她摇了摇手指,说道:“嗯哼,不符合我的作风哦。” 这一刻,森林里安静极了。 风不吹了,树叶不响了,连月光石的光都像是晦暗了一层。 我早就知道阿红药是什么人,可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怒上心头,恨不得一剑送她归西。 可愤怒没有用,反而会冲昏人的头脑,做出错误的选择。 于是我看向了阿娅琳,开口道:“别上当,她是在故意激怒你。” 声音不大,可我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阿红药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阿娅琳听得也很清楚,但她没有看我,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阿红药:“我不需要你饶,我只需要你死!” “所以阿红药,请你大发慈悲得死一死吧!” 下一秒,阿娅琳出手了。 只见那件灰色的斩龙队斗篷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被她一把攥住,甩向天空。 然而斗篷在半空中展开的瞬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从灰色变成黑色,从布匹变成虫翼,从死物变成活物。 千万只黑色的飞虫从衣服下涌出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它们不是普通的飞虫,是阿娅琳养了多年的噬魂蠓,每一只都比蚊子还小,可它们的牙能咬穿牛皮,能钻透皮肤,能在猎物体内产卵。 片刻之后,那些飞虫就分成两拨。 一拨从左侧包抄阿红药,一拨从右侧迂回,像两支黑色的军队一样,朝着阿红药同时发起进攻。 封喉树的枝叶在虫群的冲击下剧烈摇晃,树叶如雨点般落下。 奇怪的是,阿红药明明看到了,却还站在原地,一点都没有躲的意思。 等到虫群已经来到眼前,阿红药也只是淡淡得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虫群的方向轻轻一握,然后那些飞虫就在距离她十米外的地方同时停住了。 我看得很清楚,它们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自己主动停住的,像被施了什么定身法术一样。 它们悬在半空中,翅膀还在扇,可身体却不再往前移动。 然后它们开始掉落,一只接一只,像下雨一样。 掉在地上的飞虫已经死了,身体干瘪,翅膀卷曲,像被抽干了水分。 阿娅琳没有看那些死去的飞虫,她的手已经结好了印。 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阿娅琳的身体居然也成为了武器! 只见她扯掉束发的银色发簪,长发立刻散落,随意得披在肩上。 可她的头发却好像变成了活物一样,从发根开始往外延伸,每一条都比原来长了几倍,像蛇一样在黑暗中缓缓蠕动。 那些发丝的颜色也从黑色变成翠绿色,再从翠绿色变成透明,甚至从透明的发梢处长出了鳞片、眼睛、毒牙…… 一条条长蛇从她的头发里爬出来,顺着她的肩膀往下爬,顺着树干往上爬,沿着封喉树的枝干向阿红药的方向游去。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身体在树枝之间穿梭,像一条条被风吹动的绳子。 阿红药低下头,看着那些正在向她靠近的毒蛇。 然后她跺了一下脚! 那一下不重,可脚底的震动顺着树干传下去,穿过树枝、穿过树叶、传到每一条毒蛇的身体里。 它们的身体同时僵住了,从头部开始碎裂,像瓷器上的裂纹,从头部蔓延到尾部,整条蛇碎成无数段,从树枝上坠落。 但是没想到,阿娅琳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刚刚的开胃小菜全是调虎离山的把戏,真正的她此时此刻就站在阿红药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 只见她的机械手臂张开,五指并拢,手心里攥着那根银色的发簪,簪尖对准阿红药的后颈,猛地刺了进去。 下一秒,那只发簪刺穿了阿红药的皮肤,刺进了肌肉,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阿红药的身体就像一张被戳破的纸,从刺穿的地方开始干瘪、收缩、坍塌,最后只剩下一件青绿色的裙子,如同蝉蜕般挂在树枝上。 什么情况? 她整个人的身影居然只剩下了一件空荡荡的绿色外衣。 不,不好,她真正的身体,已经出现在了阿娅琳的身后! “小心,阿娅琳!” 我赶紧出声提醒。 万万没想到,阿红药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一片血红,五根手指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抓向了阿娅琳的心脏!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但就在那只血红的手即将触碰到阿娅琳后背的瞬间,阿娅琳的身体也“砰”的一声,变成了一团扭曲的烟雾。 这边阿娅琳的脚刚沾地,阿红药的手就从她刚才站的位置划过去了。 我看得很清楚,阿红药原本苍老的手变成了血红色的,诡异万分。 它在空气中划过的时候,带着一股浓浓的腥气! 这电光石火间的第一轮交锋,精彩绝伦,双方都在危急关头使用了替身,双方都没有讨到任何便宜! 刚刚阿娅琳像一道闪电,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身影就重新出现在了我们身边。 此刻她脸色苍白,剧烈地喘息着。 尽管阿娅琳好端端得站在我们身边,没有受伤,可她的呼吸明显比刚才重了,是一种试探后的彻底确认:“万毒手。”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阿红药果然已经练成了万毒手!” 第562章 六个打你一个! “万毒手?什么万毒手?” 皇甫韵忍不住开口问道。 阿娅琳死死盯着阿红药,长话短说得解释了一句:“万毒手,是苗疆传说中最恶毒的禁术!修炼者需集齐天下万种奇毒,以自身为鼎炉,日夜淬炼。” “一旦练成,双手便会化为剧毒的源头,血红无比,触之即死,甚至可以通过炁来进行远距离传播,歹毒无比!” 此时此刻,阿红药已经回到了高高的树梢上,夜色中酮体雪白,将那身青绿色的长裙重新穿了回去。 她左手握着一杆银烟枪,右手垂在身侧,但右手的颜色和左手完全不一样。 左手是正常的肤色,布满皱纹。 左手从指尖开始,血红无比,不是染色的那种红,是皮肤下面的肌肉在发红,像有万千毒液在里面燃烧。 “小贱种,跟我玩儿,你还嫩点儿。” 阿红药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带着笑意:“还想试祖奶奶的实力?阿娅琳,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以为阿老教你的那点苗疆毒术,我什么不会?” “居然觉得我会上当,你也太天真了吧。” 听到这话,阿娅琳的脸色变了一下,却倔强得吐出一句:“那你呢?你是祖奶奶,怎么也没从我手底下讨到便宜啊。” 这话说得有水平,阿红药觉得自己厉害,结果不还是没伤到阿娅琳? 俩人都是人精,都玩了一出声东击西,金蝉脱壳的把戏。 所以,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她们还真挺像的。 只不过阿娅琳不像阿红药那么没底线,阿娅琳对朋友是真心的。 哪像这个阿红药,知道自己妹妹死了,都一脸的无所谓,简直冷漠到了极点。 阿红药知道从这个话题上讨不到便宜,于是仰头看向了头顶那层月光石,脸上露出了一丝傲慢的讥讽:“你们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要背叛斩龙队,不辞辛苦要寻找阿修罗的力量吧?” 不等我们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因为这个世界,病了!” “所谓的名门正派,不过是一群固步自封的伪君子。所谓的九老,不过是一群行将就木,霸占位置不放的老东西,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她的声音变得狂热而高亢:“只有阿修罗,那股最纯粹的毁灭之力,才是这个腐朽世界唯一的解药!我要得到他的力量,我要清洗这个肮脏的世界,建立一个由我主宰的、绝对力量的新秩序!而你们,这些旧时代的残党,都将成为我新世界的第一批祭品!” 听着她那疯狂的言论,我反而笑了。 “说完了?” 我掂了掂手里的万仞剑,冷笑起来:“别把自己美化成一个大义凛然的女英雄,九老里面是不是有伪君子,我不清楚。但我只知道九老之一的张老是我的师父,他是一个顶顶好的道门先驱,他从来没有霸占权力不放,他一直在给年轻人机会。” 阿红药间接骂到了我的亲师父,我怎么可能允许? 就这句不敬,就该被我的万仞给捅出一万个透明窟窿。 “你们到底有没有听到我的话?” 阿红药似乎特别希望我们能理解她,甚至去赞美她:“我是说,阿修罗的力量,就在这座墓穴里!我找了这么多年,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我是不会放弃的。只要拿到仰阿莎的眼泪,我就能打开封印,放出阿修罗,获得他的力量。” “放出来?” 小九九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万一阿修罗放出来,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那又如何?” 阿红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血红色的手在月光石的冷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阿修罗是苗疆的神,神不会杀他的子民,他只会杀那些阻挡苗疆崛起的人。” “还神呢,仰阿莎才是你们苗疆的神!” 皇甫韵看不下去,直接骂了:“你自己都是个女的,怎么就那么喜欢男的,把最伟大最美丽的仰阿莎女王给忽略了?” 阿红药好像被问住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嘴。 我往前走了一步,万仞剑从腰间拔出来,剑身上的白色光晕照亮了我脚下的泥土:“好了,费什么话,我管你要什么力量,只要你的做法有可能伤害到斩龙队,伤害到天下苍生,我就不会让你成功。” “不过,既然你这么厉害,那我们就只能一群打你一个了……” 阿红药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大了:“不要脸,把以多欺少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一群人欺负我一个,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怜香惜玉?就这么个老妖婆,还需要别人怜香惜玉? 我歪着头,看向了树梢上那个青绿色的影子:“我们哀牢六疯狗,遇到一个敌人是六个一起上,遇到成千上万也是六个一起上,你懂什么?” 阿红药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队友身上,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六个?我怎么数着是七个,你们这小队名字跟人数不符吗?还是连基本的数数,都数不对?” 皇甫韵把刀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破有股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女豪杰雄风。 她看向墨非烟,理所当然得说道:“她是邱雨生的老婆呀,虽然不是疯狗,但可以是姆狗。” 墨非烟的脸立刻唰的一下红了:“什么姆狗,皇甫韵你会不会说话?” “哎呀,用词略有不当,但意思差不多差不多,咱们明白就行。” 皇甫韵没有太高的文化水平,很多时候,我也拿她没办法。 阿红药皱起眉头,眼神冷了下来:“管你工狗姆狗,今天通通给我变成死狗!” 同一时间,阿娅琳也动了。 她按下了机械手臂的机关,五根锥形的手指弹出来,每一根都连着一根极细的铁丝。 她的头发又长出来了,这次不是蛇,是真正的头发,披在肩膀上,在月光石的光里发出墨绿色的光泽。 “兄弟们!” 我把万仞剑举过头顶,调动出了全身的炁。 “咱们一起并肩子上,群殴也要干死这个老妖婆!打得越狠越好,千万别留情。” “老妖婆会毒,拖只会对我们不利。” “记住我教你们的,鬣狗战术!” 第563章 生死交锋战 “干!” 皇甫韵第一个响应,她发出一声震彻森林的狂吼,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血红色残影,双腿猛地蹬地,身体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 手中的炎魔大刀在空中暴涨至三十米,一出手就是最强杀招。 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当头朝着阿红药力劈华山! 这一刀,狂野而霸道,仿佛要将整片森林都劈成两半。 阿红药瞳孔一缩,身形轻飘飘地挪出几米,躲开了这开天辟地的一刀。 但是这一刀却劈断了封喉树最粗的那根枝干,刀锋划过树干的声音像打雷一样,轰的一声,断口处白色的汁液喷涌而出,溅在地上冒出滚滚的白烟。 阿红药的身体轻得像没有重量的鬼魂,在树枝之间闪现,脚尖一点就飞出去好几丈。 还没有等她有机会落地,墨非烟的攻击已经到了! “墨法,耕柱地刺!” 随着墨非烟单手猛地按向地面,阿红药即将落下的地面上,瞬间冒出了数十根尖锐无比的黑色地刺! 那些黑色的机关刺像一片突然生长的铁蒺藜,封住了阿红药所有的落脚点。 阿红药在空中转了一下身体,脚尖踩在一根地刺的顶端,借力又弹了起来。 那根地刺被她踩断了,断口处黑色的炁在消散。 与此同时,我的万仞剑也出鞘了! “六尺龙吟!” 我大喊一声,一道凝若实质的白色龙形剑气,从万仞剑的剑尖呼啸而出,化作一条银白色的龙,张开嘴,直扑阿红药的后心!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震动,那是龙在低吟。 群狗撕咬,避无可避! 阿红药只能在半空中强行脱下外衣,作为替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致命的龙吟剑气,但她也因此空门大开。 她却转守为攻,那只血红色的毒手穿过重重剑气,朝我的胸口抓过来。 锵! 皇甫韵的刀横在了我和那只手之间,刀面挡住了阿红药的手指,把她震得后退了一步。 “别被碰到,当心。” 阿娅琳大声提醒着我们,阿红药的笑声从高处落下来:“可我偏偏想碰你们!” 阿红药突然举起手中的银色烟枪,猛吸一口,吐出一团浓郁的毒雾。 只见毒雾在空中迅速凝聚,化为一只巨大无比的毒雾蝎子,张牙舞爪得朝着我们扑来! “来得正好!” 小九九祭出赤砂葫芦,喷出一团火焰,那居然是一条红色的火柱,粗到一个人的腰都抱不住。 那团火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炙热的温度,像是上古火种淬炼过的火之力量。 火柱打在阿红药刚才站的那棵树上,树干从中间炸开,汁液四溅,燃起的火焰在汁液上烧得更大,把方圆几丈的地面都照亮了。 阿红药在火柱到达的前一瞬已经跳开,可她的裙子被火舌舔了一下,烧掉了一小块。 她低头看着那块烧焦的裙角,脸上的慢慢收起:“小兔崽子们,有两把刷子。” 就在这时,墨非烟的炁线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了,几百根从她指尖飞出来,织成了一张网。 阿红药的手在撕那张网,可她不是用刀剑在撕,是用手拉,手指捏住网线,一根一根地扯断,网线在她手里像棉线一样脆弱。 可她扯断一根,墨非烟又织出两根,扯断两根,织出四根。 网越来越密,阿红药的身影在网后面越来越模糊。 她的右手从网眼里伸出来,血红色的五指朝墨非烟的方向抓了一下,明明距离很远,抓不到人,她却执拗得抓了一把空气。 “不好,非烟小心!” 空气中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流动,那是阿红药的毒,万毒手可以通过炁来传播。 毒气在空气中蔓延,无色无味。 墨非烟的网慢了一瞬,阿红药就趁机从网的缝隙里钻出来。 岂料小九九的第二口火已经喷出来了,这次不是对着阿红药本人,是对着她周围所有的树,封喉树的汁液被烈火点燃,烧成一面火墙,把阿红药和远处的森林隔开。 “这火不错,现取个名字,就叫祝融真火吧。”小九九很满意得看向那面火墙。 祝融是中国上古神话中地位极高的火神,也是楚人的祖先,被称为:赤帝。 祝融之意便是:以光明之火,照射四海,焚尽一切黑暗,荡平一切邪祟。 “这个名字取得好!”我由衷得感叹了一句。 只见火墙那边忽然安静了,没有脚步声,没有树枝断裂声,阿红药像是从火墙后面消失了,仿佛从来不存在一样。 我们聚在一起,皇甫韵拄着刀喘气,刀面上的白烟还没散。 墨非烟的手指在抖,小九九把赤砂葫芦抱在怀里,葫芦口的暗红色纹路忽明忽暗。 薄荷竖起剑指遥控银针,眼睛盯着火墙的缝隙。 我握着万仞剑,剑身上的白色光芒暗了一些,额头上的汗在往下淌。 就在这时,沙沙声从我们身后响起来了…… 我猛地回过头,一条金色的蜈蚣从最近的那棵封喉树的树干上爬下来,它的身体比七尾蜈蚣小得多,可颜色很亮,金黄色的,在月光石的冷光下像一根流动的金条。 它的头部是黑色的,毒颚是红色的,脑袋比身躯大了足足一圈。 “尝尝这个!” 小九九反应极快,葫芦口对着那只蜈蚣喷出一团祝融真火。 蜈蚣在炽热的火焰中扭动了几下,不动了,身体卷成一个圈,被烧焦的外壳在开裂。 阿娅琳的脸色变了,她的机械手臂张开,又合拢:“这是千足金脚蜈蚣,阿红药的蛊不止一条!” 我想起来了,之前第一次见阿红药的时候,红鸾便说过阿红药年轻时有个‘镜下美人’的称号,炼化了七百个负心人养出七只金脚蜈蚣,现在可算是见到真容了…… 但是她的提醒慢了,或者是阿红药故意又玩了一出声东击西的把戏。 “嘶,好痛!” 墨非烟的小腿被草丛里弹出的另一条金蜈蚣咬住了,她闷哼一声,低头看着自己小腿上那条还在蠕动的金色虫子。 她的手指伸过去捏住了蜈蚣的头,把它扯断,断成两截的蜈蚣还在动,头和尾各自在挣扎。 墨非烟的腿开始不停得往外流血,伤口周围的皮肤也开始变色,从肉色变成青紫色,从青紫色变成黑色,黑色的纹路像蛇一样往她的小腿上爬。 薄荷已经飞速赶过来,并且蹲下来,用手握住了墨非烟的脚踝。 她拔出银针,针尖对准伤口旁边的一个穴位正要扎下去的时候,阿娅琳猛地按住了她的手:“不能扎,毒已经入了经脉,银针一扎,把毒逼到心脏,死得更快!” 薄荷的手停住了,脸上满是急切:“那怎么办,总不能……” 还没等薄荷说完,阿娅琳已经低下头,嘴贴在墨非烟的伤口上,深深吸了一口。 墨非烟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咬着牙才没有叫出来。 然后阿娅琳低下头,把嘴里的血吐在地上,血是黑色的,浓得像墨汁。 她吸了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吐在地上的黑血越来越多,墨非烟腿上的青紫色褪了一些,可没有完全褪。 阿娅琳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残留的黑血:“只能这样了,剩下的毒,要靠她自己化解。” 墨非烟靠着树干坐着,额头全是冷汗,却还是摇了摇头:“我没事,不要担心我。” 更多的金蜈蚣从草丛里爬出来,大约有十几条,从不同的方向朝我们围过来,金色的身体在月光石的光下连成一片。 看来这阿红药杀的负心人比红鸾知道得多多了,这起码有上千个负心人。 不过按照阿红药的秉性,所谓的负心人估计都是挡了她的路的人。 就在这时,小九九转过身,手持赤砂葫芦对着蜈蚣群喷出一大片烈火。 火烧得很旺,蜈蚣在火焰中扭曲爆裂,然后燃烧起来,焦糊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一条金蜈蚣从火焰没有覆盖到的方向绕过来了,它爬得很快,快到薄荷来不及拔针。 皇甫韵一刀劈在它身上,将它劈成了两段。 “好险!”皇甫韵松了口气。 可很快就看到慈悲小和尚从森林的边缘朝我们这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大喊着:“救命!救命!” 他的僧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有血痕,念珠从手腕上滑落了,攥在手心里。 “不是让你在森林外守着吗?” 我吼了一声,心想着他该不会是忘记自己的站位了吧。 “不、不是……是有蜈蚣在追小僧!” 慈悲小和尚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他身后,一条比之前那些都大的金蜈蚣从灌木丛里探出头,它的身体比慈悲小和尚的手臂还粗,毒颚张开着,露出里面两排倒钩状的牙齿。 第564章 终极对决,万毒行疆 “他娘的,怎么这么多蜈蚣?” 我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个毒娘们,要不直接改名叫‘蜈蚣它娘’算了。” 就在这时,阿红药的身影重新浮现,她血红色的五指微微张开,指尖在空气中划动的时候,能看见极细的红色轨迹残留,像烧红的铁丝在空气中冷却后留下的余烬。 “你们真以为,我只会放虫子咬人?” 她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已经藏不住了,是一种猫戏老鼠时那种玩够了的倦怠。 只见她抬起右手,五指朝天,手掌张开,五种颜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来,像烟花一样猛地炸开,仿佛地下压抑了千百年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出口。 赤红、青绿、金黄、玄黑、土黄,五道光柱冲破森林的树冠,冲进头顶那片月光石的光芒中,把冷白色的星光染成了妖异的彩色。 瘴气从光柱的根部蔓延开来,像五条毒蛇从她脚下往外爬,所过之处,封喉树的叶子全部卷曲、发黑、脱落,树皮开裂,白色的汁液从裂缝里涌出来,像在流血一样。 下一秒,五只蛊神从瘴气中走了出来! 它们不是虚影幻象,是一股凝实的、有质感的、踩在地上会留下脚印的东西。 第一只通体赤红,头上长着鸡冠,鸣叫的声音像打雷,每叫一声,森林里的落叶就震一下。 第二只浑身青绿,嘴巴大到能吞下一整棵树,舌头分叉,舌尖滴落的黏液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 第三只浑身金黄,背上长着发光的翅膀,尾针像一把弯曲的长矛,针尖上凝着墨绿色的毒液。 第四只浑身玄黑,皮肤上布满倒刺,四肢粗壮,尾巴比身体还长,尾端长着弯刀一样的骨刺。 第五只浑身土黄,头上长着独角,口器像剪刀,身体盘成一个巨大的圆,头在圆心,尾巴在圆周,随时可以弹射出去。 这东西我好像见过,在哀牢山阿娅琳不要命得时候用过一次,好像叫什么五毒神吧,可是阿娅琳的跟阿红药的又不太一样。 “这是五毒神,对吗?” 我看向了阿娅琳,五毒神是苗疆蛊术的巅峰。 阿红药这是在施展万毒行疆! 同一时间,阿娅琳也动了。 她没有退后,没有犹豫,只是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地。 阿娅琳像一只蝴蝶一样翩翩起舞,跳起一支苗疆禁忌的古老舞蹈,她的双手举向半空,似乎是最虔诚的信徒。 “五毒神,请尽情享用您的祭品吧。” 上一次施展万毒行疆,阿娅琳失去了一只手,可此时此刻,她依旧没有犹豫。 五种颜色的光从她的指尖渗出来,比阿红药的淡,比阿红药的细,可它们更密,像五条被风吹弯的炊烟。 她的五毒神从她身后的黑暗中走出来,每一只都比阿红药的小一圈,颜色淡一些,可它们是活的! 熟悉的蝎子、毒蛇、蜈蚣、蟾蜍、蜘蛛又出现了…… 下一秒,两种蛊术终极对撞! 森林开始震动,封喉树的根系从泥土里翻出来,像一条条受惊的蛇在往更深处钻。 月光石的光在彩色瘴气的侵蚀下变得暗淡,森林里的能见度从几十丈缩到十几丈,从十几丈缩到几丈。 我们只能看见阿娅琳的背影,和她身后那些正在迎战的蛊神的轮廓。 火红色的蜈蚣缠在一起,毒颚互相咬合,身体像麻花一样扭动,节与节之间的缝隙里涌出黑色的脓液。 土色的蝎子之间互相用尾针扎对方,毒液在空气中溅开,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落在封喉树的树干上烧出拳头大的洞。 玄色黑蛇交织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尾巴,谁是谁的头。 …… 渐渐的,我发现阿娅琳的五毒神全程在被压着打,她体内的炁也不够了。 从进洞到现在,她经历了蛊虫大战、七尾蜈蚣谈判、施展万毒行疆,中间几乎没有休息过。 她的炁在枯竭,机械手臂的齿轮转动得比之前慢了,蛊神的颜色在变淡,动作也在变慢。 很快,阿红药的蜈蚣咬断了她蜈蚣的头,阿红药的蝎子把尾针刺进了她蝎子的肚皮,阿红药的蟾蜍张开嘴,把她的蟾蜍整只吞了进去…… 阿娅琳的身体猛地往前倾了一下,她捂住了胸口,嘴角涌出一股黑血。 这是受到了反噬,蛊神战败,痛苦也会反噬到主人身上! 这边我们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我发现墨非烟的小腿开始发黑,从伤口开始蔓延,她的整条小腿从脚踝到膝盖都在变成青紫色。 “薄荷,你想想办法啊?” 我担心得不行,薄荷也皱着眉头,在思考着解决办法。 就在这时,皇甫韵把刀插在地上,双手握住刀柄,大吼了一声:“炎魔,开道!” “施主,你不要命了?” 慈悲小和尚急了,他提醒道:“你的炁已经不够了,再开炎魔,只能燃烧自己的生命。” “你会死的!” 我第一次从慈悲小和尚脸上看到如此紧张的神色,他说的是对的。 皇甫韵强行开炎魔,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可皇甫韵太执拗了,她认准的事情不会更改,她要守护朋友就绝对不会后退。 只见皇甫韵双手握住刀身,割开了自己的掌心。 血在刀面上流动,暗红色的刀身开始发光,那光从刀柄流向刀尖,从刀尖流向她的手掌,从手掌流遍全身。 她的皮肤变成了暗红色,像被火烧过的铁,肌肉鼓胀,身高暴涨到一丈多,整个人宛如一个从远古战场走出来的女战士。 此刻的她就是上古女武神! 皇甫韵的眼睛是红色的,瞳孔是竖的,像蛇又像龙。 她站在那里,站在我们前面,用身体挡住了阿红药五毒神压过来的毒雾。 她的刀在挥动,刀锋所过之处,空间都被撕裂出一种尖锐的嘶鸣。 可她的炁在枯竭,炎魔形态维持不了多久。 她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巴张开,最后喷出了一口血。 她已经到了自己的极限…… 蟾蜍神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它的嘴张开了,舌头从黑洞洞的口腔里弹出来,那舌头比人的腰还粗,分叉的舌尖像两把叉子,直奔皇甫韵的胸口。 她挡不住。 因为她的刀还举在半空中,来不及收回来。 她浑身的炁都用来维持炎魔形态了,已经没有多余的炁来防御。 血还在从她嘴角往下淌,滴在刀面上。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脆响! 那是玉碎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如环佩奏乐,在森林里回荡了很久。 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我们身后传来的,更准确来说,是从慈悲小和尚身上传来的。 他手腕上那枚玉镯碎了! 一直以来,他都是跟在队伍最后面,穿着僧袍,捻着念珠,是最弱最需要保护的那个。 从进森林到现在,大家只顾着战斗,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可现在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得看向了他! 他手腕上的玉镯裂成了几瓣,从手腕上滑落,落在地上,碎成了更小的碎片。 玉碎的声音还没散尽,紫色的气浪就从他脚底猛然炸开了。 那炁浓到肉眼可见,像一道被点燃的烽火,从他脚下往上涌,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往外喷。 那股气浪撞在蟾蜍神的舌头上,让蟾蜍神的舌头瞬间就被弹回去了,像有什么东西从正面给了它一拳,把它整条舌头打回了嘴里。 蟾蜍神的下巴被那股力量撞歪了,它往后退了两步,踩断了好几棵封喉树。 紫色的炁越来越浓,在慈悲小和尚身后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半身轮廓。 那个轮廓有头有躯干,有肩膀有手臂,可它没有腰,没有腿,从腰部以下都是紫色的烟雾,和慈悲小和尚的身体连在一起。 它的皮肤是紫色的,像瘀血,又像乌青。 它的头上长着两只角,角是黑色的,弯曲的,像公羊,但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它的手臂从肩膀两侧伸出来,每一根手指都比我整个人还长。 慈悲小和尚站在那里,气场却不似从前那样沉静柔和。 以前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时刻会被风吹弯了腰的草,需要别人保护。 现在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尊神,像一个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魔鬼! 不知道它被关了多少年的,只知道此时此刻,它终于可以出来透气,只想杀人…… “我、不、许、你、伤、害、我、的、朋、友!” 慈悲小和尚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软软的、怯怯的、像怕惊动什么的声音,而是一股低沉沙哑,好似压着怒火的雷霆之音。 这一字一句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宛如雷声在山谷里滚动叱咤。 我知道,那声音不属于慈悲小和尚,而是属于他心底的那个魔神! 第565章 那罗鸠婆 小九九看着那尊紫色的半身魔神,整个人震惊到了极点:“我、我没看错吧?” “怎么了?” 我感觉到了不对劲,赶紧开口询问。 小九九的声音在发抖,明显是认出了那个东西的来历。 “是那罗鸠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印度神话里的魔神,也是哪吒的原型!” 魔神? 只见慈悲小和尚身后的那个半身轮廓还在长,从一丈高长到两丈,从两丈长到三丈。 它的身体是紫色的,不是茄子的紫,是一种更深更沉的紫,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片没有被乌云遮住的天空。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但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慈悲,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杀意。 一股滔天的杀意! “还记得剔骨还父,剔肉还母的故事吗?” 小九九的嘴唇在发抖,可他还在解释:“传说那罗鸠婆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是谁,可他的父亲不信他,母亲也不信他。他为了证明自己,就把骨头剔下来还给父亲,把肉割下来还给母亲,只剩一缕魂魄,在天地间飘了不知道多少年。后来这个故事传到了东方,那罗鸠婆被塑造成哪吒的形象,被太乙真人用莲藕重塑了身体。” 他咽了一口唾沫,挤出一句话:“传说,它拥有踏碎三界的力量。” “真没想到,我们一直以为最懦弱的人,居然有着最强横的神来守护!” 慈悲小和尚眉眼一横。 那罗鸠婆的巨手便从他的身后伸出去,紫色的五指捏住了蟾蜍神的嘴。 蟾蜍神的嘴是五毒神里最大的,张开能吞下一棵树,合上能把石头咬碎。 可在那只紫色手掌里,它就像一只被捏住嘴的小青蛙,挣不开,叫不出,鼓着眼泡,肚皮在鼓。 它的舌头从嘴角挤出来,挂在那里,垂死挣扎。 慈悲小和尚站在那里,气场再不是原来那样。 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金色的光,那光和他身后的魔神眼睛里的一模一样。 “我不许你伤害我的朋友!” 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疯狗小队里最懦弱的、最胆小的、遇到危险只会躲的人,身体里居然住着这样一尊神。 他怕了那么多年,躲了那么多年,不是因为他是废物,是他在压制。 他压制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不是鬼怪,而是自己。 是那一夜屠灭上善寺的自己! 蟾蜍神不能动了,不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是害怕! 它是五毒神里最大的一尊,体型是皇甫韵的十倍,可它的眼睛在抖,头在往回缩,四肢在打着颤儿。 就在这时,蝎子神前来增援! 它从侧后方绕过来,发动偷袭,竖起淬毒的尾针,朝慈悲小和尚的后脑刺下去。 那罗鸠婆没有回头。 它的巨手从身体里弹出来,不是从慈悲小和尚身后伸出来的,是从慈悲小和尚身体里长出来的,像一棵树在眨眼之间就长出了新的枝干。 那只手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了蝎子神的尾针。 蝎子神的尾针是它最强的武器,能刺穿山岳,也能刺穿苗疆蛊师的护体炁罩。 可在紫魔神的掌心里,它就像一根被铁钳夹住的针,挣不开,拔不出,弯不了…… 那罗鸠婆轻轻一折,蝎子神的尾针就断了,墨绿色的毒液从断口处涌出来,顺着紫色巨手指往下淌。 蝎子神惨叫着往后退,断掉的尾针还在它身上抽搐,毒液沿着针管的残骸往体内倒灌,它的身体开始发黑,从尾部往头部蔓延,像被从里面烧焦了。 慈悲小和尚的眼睛再次睁开了,他的嘴唇在动,念的不是阿弥陀佛,也不是地藏经,更不是任何一种佛经,而是一种禁咒,是被封印在那只和田玉镯子里的、属于那罗鸠婆的古天竺语言。 “既如此,你们就全部下地狱吧。” “我要……杀光你们。” 那罗鸠婆的手臂长出来了。 第一只从左边肩膀后面伸出来,握着一面紫色的盾。 第二只从右边肩膀后面伸出来,握着一柄紫色的刀。 第三只从后颈长出来,握着一团紫色的闪电。 然后是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他们的手臂在不断长出,每一只手里都握着不同的武器,有的握着斧,有的握着伞,有的握着矛,有的握着叉。 那罗鸠婆的单方面屠杀开始了! 刀劈在蟾蜍神的肚皮上,紫色的刀锋切进去,黑色的血喷出来。 盾撞在深蓝色的八目蜘蛛的胸口,蜘蛛神的本命骨骼一根根断裂,断裂的声音像鞭炮一样密集。 闪电打在蛇神的七寸上,蛇神的身体从被击中的地方开始炭化,炭化的纹路向头部和尾部同时蔓延。 另一只手臂抓住了蝎子神的尾针断口,把它从地上提起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火红色的蜈蚣神也被当绳子一样,甩来甩去…… 五毒神的毒,在那罗鸠婆面前毫无作用。 蟾蜍神的毒液喷在它的盾上,被弹开,落在地上,腐蚀出一片片焦黑色的凹坑。 蝎子神的尾针刺进它的手臂,可它的手臂是原神凝成的,不是血肉。针刺进去,没有血流出来,没有伤口愈合,针刺在哪就在哪,不会扩大,不会感染,不会中毒。 蜈蚣神的在它的胸口上划出一道道沟槽,可那些沟槽在眨眼之间就自己愈合了,像水面上的涟漪被风吹平了一样。 最后一只蛊神倒下的时候,阿红药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惨白的灰。 她站在一棵被压断的封喉树树冠上,右手还举着,可她的蛊神已经全部倒下了。 她的万毒行疆被破了! 那罗鸠婆的紫色手臂开始缓慢减少,自己缓慢得缩回去。 它蹲下来,和跪在地上的皇甫韵平视。 此时皇甫韵的身体已经缩回了正常人的大小,皮肤从暗红色变回小麦色,嘴角的血还在流,滴在衣襟上。 她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去。 那罗鸠婆伸出两只手,捧住皇甫韵的身体。 它的手比她整个人都大,像是一个巨人抱着一个受伤的小婴儿。 它把她从地上托起来,托到半空中,转了一圈,放在一块没有碎石没有毒血,平坦干净的地面上。 甚至它还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皇甫韵额头上的血迹。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摸一个刚出生的小猫的头,又像一个男人在摸心上人的额头。 摸完了,那只手就收回去了。 它的身体开始碎裂,像一面被打破的镜子,裂纹从头顶开始往下蔓延,经过额头,经过眼睛,经过胸口,一直延伸到腹部。 碎片的边缘是光滑的,像被打磨过的玉石。 碎片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地上后消失不见了,像雪融化,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花瓣。 慈悲小和尚站在那里,闭着眼睛,身体往前倾,倒下去了。 幸好,我眼疾手快得接住了他。 “兄弟,谢谢了!接下来你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第566章 真正的杀招 我是真的没想到,慈悲小和尚之前的那句,我有大招,居然是真的! 他这个大招还真是救了我们的命! 此时,丽莎劫大森林已经渐渐安静下来。 五毒神彻底被解决了,虚无的幻影尸体还在往外冒着黑烟,封喉树的汁液不断从断口处往外渗。 月光石的光又亮起来了,冷白色的光洒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把那些被毒血腐蚀的凹坑照得满目疮痍。 证明刚刚那一场大战是真实发生的…… 我扶着慈悲小和尚,他的脸色很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手腕上玉镯没了,但是那圈被玉镯勒出的痕迹还在,皮肤被刺破了,往外渗着血。 皇甫韵就躺在附近,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 薄荷把银针一根一根地从布包里抽出来,扎在自己身上,也扎在别人身上。 她给皇甫韵扎了三针,分别在胸口、腹部、大腿的位置。 她也给墨非烟扎了两针,在小腿和脚踝的地方。 “别动!” 薄荷也给我扎了一针,针扎在虎口,针尖进去的时候,炁从针尖渡入体内,像一条被冰封了太久的河终于解冻了。 枯竭的经脉里开始有东西在流动,先是细流,然后慢慢变宽。 然后薄荷站在我们中间施展了:七星活气功。 只见她的手指结印,银针从她掌心飞出,在空气中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针尖上银白色的光晕连成一条线,把七根针串在一起,那道光从针阵的中心往四周扩散,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一样,荡起阵阵水波。 光落在我的身上,也落在了阿娅琳身上,落在皇甫韵身上,落在墨非烟身上,落在慈悲小和尚的身上。 一股暖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冬天钻进刚晒过太阳的被窝,把体内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逼出来。 我的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可它不是从外部一下子借来的,而是从体内长出来的。 阿红药还站在那棵断树顶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她赤色的右手还举着。 可她的手指在抖,那不是害怕,是消耗过度的虚脱。 五毒神死了,万毒行疆破了,她的炁也在枯竭。 但我们却得到了新的补给! 我体内的炁补起来以后,就撑着万仞剑站起来,剑身上的光芒依旧很暗,可它没有熄灭。 “阿红药,你今天死定了!” 阿红药看着我,嘴角翘起来,那个弧度不是笑,是嘲讽,是一个垂死的老巫婆对一群不自量力的后辈最后的嘲讽。 “小崽子就爱说空话,你们也是强弩之末了,能站起来的还有几个?还能与我一战吗?” 她的目光从我们身上扫过:“要知道,我还有底牌没有用。” 底牌?可别说是那个什么七尾蜈蚣。 小九九抱着赤砂葫芦站出来,葫芦口的红布塞子已经拔开了,里面的砂快烧尽了,可他还举着它。 阿娅琳把机械手臂的发条重新上紧,无数蛊虫蓄势待发。 我将万仞剑横在胸前,一条白色的巨龙出现在我的身后。 三个人,三双还能站着的腿,三柄还能拿着的武器。 “冲!” 我提醒了一句:“用最后那个计划。” 阿娅琳‘嗯’了一声,小九九也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阿红药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哨声不高,但很尖,在森林里传了很久。 下一秒,七尾蜈蚣从黑暗深处弹了出来。 它的身体在半空中展开,七条尾巴同时张开,像一朵盛开的花,暗红色、青黑色、惨白色、金黄色、翠绿色、紫黑色、透明色,七种颜色在月光石的冷光下交相辉映。 它的头转向阿红药的方向,毒颚张开,露出里面两排倒钩状的牙齿。 它在等主人的命令! “小家伙,你终于来了,我需要你。” 阿红药朝着七尾蜈蚣勾了勾手指,脸上满是对胜利的志在必得。 然而就在这时,阿娅琳忽然把手指放进嘴里,也吹了一声口哨。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哨子声,好似从地狱响起的死亡号角。 那声音在石壁之间来回反弹,叠成好几层回声。 七尾蜈蚣的头猛地转向了阿红药,它的七条尾巴同时放下来,身体绷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还没等阿红药发号新的施令,七尾蜈蚣的毒颚已经嵌进了她的小臂,像两把弯刀同时刺进同一块肉里。 暗红色的血从伤口处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 阿红药的动作很快,快到我们都看不清她是怎么出的手! 她的左手就已经握住了七尾蜈蚣的头,用力一捏,七尾蜈蚣的头部在她的掌心里碎裂,毒颚还嵌在她的肉里,头已经碎了。 她用另一只还能动的手把毒颚从肉里拔出来,扔在了地上。 然后她握住自己的右臂肘关节,狠心一拽,整条右臂从肩膀处断开,摔在了地上。 因为这一连串的动作只发生在一眨眼之间,太快太快了…… 她的手指还在抽动,血从断口处喷出来,溅在她脸上,溅在她破碎的裙子上。 七尾蜈蚣的头部碎成了几块,可它的身体还在动,七条尾巴还在画圈。 它的身体在抽搐,尾巴在收缩,像一只被砍掉头的鸡还在扑腾着翅膀。 阿红药看着空空的右肩,哪怕她第一时间断臂,封住了穴道,可七尾蜈蚣的毒还要流入了主动脉。 七尾蜈蚣的毒,是苗疆十万大山第一奇毒! 它还在扩散,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变色,从肉色变成青紫,从青紫变成漆黑。 “为什么?” 阿红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七尾蜈蚣。 阿娅琳站在几步之外,望着阿红药的断臂,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还真是对自己够狠,一点都不犹豫。” 我看了看阿娅琳,又看了看阿红药,心说:你俩不都一样吗? 这断臂完全不带一点思考的,说实话,我觉得阿娅琳是越来越像阿红药了,做事凌厉风行,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也是一等一的狠! “为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阿红药已经猜到是阿娅琳搞的鬼了,不免有些抓狂。 阿娅琳收起了笑意,脸上只有一种很平静的镇定:“现在的你也跟我一样,变成残废了。” 阿娅琳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一步。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再伸出来时,掌心里趴着一只白色的小蝎子。 它通体雪白,像一块会动的玉,蝎子的眼睛是黑色的,很小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宝石,安静地卧在阿娅琳掌心里,尾巴卷着,尾针也收着。 “既然知道七尾蜈蚣能背叛阿老,就应该知道,它也能背叛你!” 阿红药看着那只白蝎子,脸上没有表情。 她看了很久,久到断臂的血终于止住了,才从牙缝里缓缓挤出几个字来:“你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阿娅琳蹲下来,将白蝎子放在地上。 白蝎子朝七尾蜈蚣爬过去,速度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 失去头部的七尾蜈蚣还在动,它感觉到了白蝎子的气息,七条尾巴翘起来,在空中画着圈。 没有头,它看不见。 可它能闻到,心上人的气味从空气中渗进它的身体里,告诉它,她来了。 “就是你把它派出去放风的时候。” 阿娅琳的目光从七尾蜈蚣移回了阿红药身上。 阿红药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条还在画圈的蜈蚣残骸。 她突然笑了,那笑容不是恨,是认,是终于认可了这个从小被她踩在脚下的小贱种已经长大了、长出了獠牙、长出了毒腺,甚至可以毒到她了。 “真是好心机。” 她抬起头,看着阿娅琳:“可我还有万毒手,我不可能输,最多……只是惨胜。” 她抬起左手。 那只手从指间到肘弯还是赤红色的,颜色比之前暗了,不是毒退了,是血少了。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可她的左手还在,万毒手还在。 她还能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第567章 毛圆圆 就在这时,阿娅琳直接扯开了自己的上衣。 只见她的两只手抓住衣襟往两边一拉,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刺耳。 她的胸口露了出来,却不是雪白如缎子般的皮肤,而是虫子! 那里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虫子,每一只都比米粒还小,趴在皮肤上,一动不动,像纹身一样,不,更像胎记,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东西! 它们覆盖了她的锁骨、胸口、腹部,一直延伸到腰带以下。 “附骨疽。” 阿娅琳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笑了出来:“恰好是你苗疆万毒手的克星!” 阿红药的左手指尖不受控制得抖了起来,她的身体在告诉她,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断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七尾蜈蚣的毒还在经脉里游走。 “你、你怎么……” 阿红药震惊得看着阿娅琳,阿娅琳不疾不徐得说道:“从你第一次在我面前用万毒手开始,我就知道了。” 只见她往前走了两步,胸口上那些小虫子在动,不是一起动,是各自在动,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表面的气泡在翻涌。 “那年我十岁,你在万毒窟外面杀死了一个人,用的是万毒手。他死了,尸体变成了血红色,没有人敢碰,但我敢!” “我偷了尸体上的一块皮,上面有你的毒。” 小九九在我旁边,一听这话,他的脸瞬间白了:“十岁?十岁就已经有这么强的心机,甚至想到了今天得这一天,为了今天的复仇而把自己炼成了专门克制对方的武器,这也太可怕了吧……” 虽然我也觉得很可怕,但我没有资格苛责阿娅琳。 这是她的仇,没有人可以替她原谅,也没有人有资格去指责她为了复仇把自己变成了魔鬼的模样。 一个人为了复仇到底牺牲了什么,只有她自己才懂。 走在复仇的路上,很少有人不会扭曲,因为只有变得比敌人更狠更毒,才有可能复仇成功! 阿娅琳没有回忆过去的痛苦,而是选择继续说下去。 “你的毒是从赤须子的毒液里提炼出来的,用万毒手释放。碰过的人就会中毒,碰过的人再去碰其他人,毒还会继续传下去。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研究怎么破解它。” 阿红药看着她,很久很久:“你怎么培育出它的?” “用我自己当容器。” 阿娅琳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虫子。 “我养了它们这么多年,从十岁开始,每天在自己的血里滴一点点你的毒,让它们慢慢适应、慢慢变异。它们活了下来,用自己的身体把毒锁住了。” “阿娅琳,你这一路好辛苦,好疼吧?”薄荷的声音变得哽咽,眼中噙满了泪水,整张脸都是对阿娅琳的心疼。 她一个人从黑暗中熬到现在,是多么的艰难。 现在她终于熬到头了,终于可以看到希望的曙光。 阿娅琳没有表情,只是抬起头,看向了阿红药的断臂:“现在该你还债了,阿娘的仇,该你还了……” 阿红药没有再说话。 在阿娅琳冲过去的瞬间,阿红药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对着阿娅琳的胸口。 那只手是赤红色的,颜色比之前更暗,暗得像凝固的血。 她在积蓄最后的毒,把体内剩下的炁全部灌进左手里,那一掌如果拍实了,别说是人,连石头都会化成粉末。 但是阿娅琳没有躲,迎着她的手掌冲了过去。 阿红药的手掌拍在阿娅琳的胸口上,声音很闷,像手掌拍在牛皮鼓上。 但是没有骨折,没有吐血,没有惨叫。 阿娅琳低下头,冷冷得看着自己胸口那只赤红色的手。 手还贴在她的皮肤上,毒还在从阿红药的掌心往外渗,那些趴在她胸口皮肤上的小虫子却开始动了。 它们从沉睡中苏醒,从皮肤的缝隙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向那只赤红色的手涌去。 它们顺势爬到了阿红药的手指上、手背上、手腕上,用自己微小的身体堵住毛孔,吸住毒液,把那些已经灌进阿娅琳皮肤表层的毒素一点一点地吸出来。 阿红药的手在变色,从赤红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灰白。 那些吸饱了毒的小虫子从她手上掉下来,落在地上,不动了,死了。 阿红药看着自己那只正在褪色的手,看着那些正在死去的小虫,看着阿娅琳胸口那片还在蠕动的、密密麻麻的、用十五年时间养出来的疽。 她笑了,是那种怒极反笑,是被一个小辈用数年时间算得死死的、连挣扎都显得多余的那种无奈。 “你可真是个心机女。” 她的脸色忽然变了,张开嘴的瞬间,喉咙深处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嘶鸣,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决定撕破铁笼。 五色瘴气汹涌得从她身体里钻出来,不是从手掌,而是从嘴巴、鼻孔、耳朵,从七窍同时往外喷。 那是她体内最后的一点毒,是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养出来的本命元神。 她要把这些毒全部释放出来,和她自己一起,和我们一起,和这片森林一起,全部埋葬在这里! “陪我一起死,一起死吧!” 阿红药已经彻底疯狂了,她要跟我们同归于尽…… 下一秒,蜈蚣从她的袖口里爬出来,蝎子从她的领口里爬出来,蜘蛛从她的裙摆下面钻出来,蟾蜍从她的腰带缝隙里挤出来,蛇从她的头发里游出来。 它们不是被放出来的,而是阿红药体内的蛊虫在感知到主人的垂死爆发后,不顾一切地从她身体里往外逃。 毒蛇咬住了她的脖子,蝎子刺穿了她的后背,蟾蜍咬掉了她的一块耳朵。 她没有躲,她感觉不到了,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我们了。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身体的本能让我下意识得大喊了一声:“毛圆圆!” 没有回应。 “毛圆圆!”我拔高了声音,依旧没有回应。 最后,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句约定好的暗号吼了出来:“我要对墨非烟十八摸!” 森林里彻底安静了,像是连风都停了。 墨非烟的脸红得发烫,震惊得看向了我,像是怀疑自己幻听了。 薄荷则是捂住了自己的嘴,支支吾吾得开口:“邱、邱师兄,你、你怎么能大庭广众耍流氓呢?就算觉得可能要死了,也不能就这样……这样调戏黄花大闺女啊。” 我知道她们误会了,可我现在没工夫解释。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我的袖口里射了出来,落在地上,化作了一只巨大的蜘蛛。 它的身体比我整个人还大,八条腿张开,能覆盖方圆几丈。 它的身体是银白色的,背上有黑色的纹路,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这还是毛圆圆吗? 怎么这么久不见,它突然变得这么大了?该不会是修炼了什么邪功,还是吃了什么大力丸? “来了来了,干爹来救你了!事不宜迟吧。” 毛圆圆的声音还是那样,又尖又细,用词依旧一塌糊涂。 这叫事不宜迟? 可现在我没心思管这些,只要它来了就好,此时此刻看到它,我觉得心里无比亲切。 它的身体在月光石的照耀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泽,还是那样的喜欢抖腿,跟个小流氓一样。 它很快就搞清楚了情况,看向了阿红药。 阿红药的身体已经僵住了,无数毒虫还在从她的七窍往外爬,一缕缕瘴气还在从她的毛孔往外冒,她的万毒手还在她的左手上残留着最后一点暗红色…… 她以为她可以和我们同归于尽。 但是她不知道,从我们进洞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不是她在算计我们,而是我们在算计她! 七尾蜈蚣是被我们放回去的,万毒手是被阿娅琳研究透了的。 而我…… 我也有最后的底牌,那就是山海毒蜘毛圆圆! 当然毛圆圆也不负众望的,在我喊完暗号以后,及时得出现了…… 第568章 一战封神 所以,阿红药最后的疯狂注定要由毛圆圆接收,当然毛圆圆也是这么做的! 只见它嘴里吐出一缕蛛丝,这丝明明是透明的,却泛着七彩斑斓的霞光。 这根丝径直刺进了阿红药的脊背。 这缕丝比丝绸还细,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汲取着阿红药最后的实力。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阿红药的身体就开始从脊背软塌下去,好似一个断了线的木偶,所有的炁都在疯狂得从那个丝眼里泄给毛圆圆。 她的手指不再结印,嘴唇也不再念咒,连眼睛里的神采都暗了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 她的实力在急速跌落,先从九品跌到八品,再从八品跌到七品,然后从七品一路往下跌,跌到和在场任何一个人单挑都没有胜算的程度…… 当然,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打算趁她病要她命! 下一秒,万仞剑从侧方刺出,剑身上的白色游龙在阿红药残破的身体上留下了永久的记号。 “这一剑,送你赴黄泉,不谢!” 剑锋切入她的腰侧,不深,但已足够。 阿红药闷哼一声,身体往前倾,膝盖触地。 我抽剑,抱着阿娅琳落地,她躺在我的怀里,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只没有重量的蝴蝶。 她的嘴角还有血,可眼睛一直盯着阿红药,从来没有离开过。 “这老娘们不行了,我吸了她的功力,顺便给她注了点我们老家特产,这不是人界的东西,她解不了。” 这时,毛圆圆带着大碴子方言的声音已经传入了我的耳朵里。 去年它吸了墨老十分之一的炁,给了我。 现在它又把阿红药的炁给吸了,到时候肯定又要给我,我简直赚大发了!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我可不是王八蛋。 我难掩内心的激动,忍不住看向了阿红药。 只见阿红药的腿弯了,膝盖触地,整个人跪在地上。 她的头发披散着,沾满了泥土碎叶和干涸的血块,脸上全是血污,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此时的她已经奄奄一息,随时可以断气。 阿红药已经看不到了,但她很精准得捕捉到了阿娅琳的位置,像是能闻到她的味道一样。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很小,小到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你母亲的债。” “我还了!” 她的头低下去,像是要磕头,又像是撑不住了。 阿娅琳没有犹豫,她强行从我怀里挣开,一把从皇甫韵手里抢过大刀。 那柄暗红色的大刀很沉,她双手握着都有些吃力,可她的手很稳。 因为这一天,她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皇甫韵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可是阿娅琳已经把刀举过头顶,走到了阿红药面前。 阿红药没有抬头,或许已经抬不动了,她只能接受这个结局,这个算计了一辈子却还是败了的结局。 这个结局属于她,再不能翻盘! “我败了,但我不后悔。”阿红药苦笑。 阿娅琳的手没有抖,她的声音没有颤,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她把刀举过头顶的姿势,不是刽子手的酣畅淋漓,是一个在田里劳作了一辈子终于等到收获季节的农夫,举起镰刀,最后割下成熟的麦穗。 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孩子,终于长大成人,可以亲手报仇,讨回自己的公道。 “不,这笔债是我自己讨回来的!” 下一秒,刀落了下来。 刀锋从阿红药的脖颈切了进去,血还没涌出来,人头已经落地了。 那颗漂亮的头颅就这样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停在了七尾蜈蚣的残骸旁边。 她的眼睛还圆睁着,无神得望向森林高处那片月光石的光。 那个至高无上的力量,她最终还是没有得到。 月光石的那抹光很亮,冷白色的,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照得很美,是那种破碎的美。 她死在了她找了十五年的地方,好不容易走了进来,却到死都没能摸到仰阿莎的眼泪。 甚至不知道阿修罗的力量,究竟是怎么样的? 阿娅琳把刀还给皇甫韵,刀面上还滴着血,她把刀递过去的时候,手控制不住得抖了起来。 不是拿不动,是压了十五年的东西终于有了结局。 就这么撑着走了一路的身体,在告诉她,不用再撑了,一切都结束了。 风停了。 森林里的瘴气散尽了,封喉树的汁液不再渗出,似乎在提醒我们这群累了的人,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休息一下了。 阿娅琳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后,她停了下来,抬头凝视着丽莎劫大森林。 光洒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凄美。 这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无声得往下流。 那眼泪流得很慢,一颗接着一颗。 小九九走过来了,想说什么,可是嘴张开后又闭上了。 薄荷走过来,从怀里掏出布包,抽出一根干净的银针,在阿娅琳的肩膀上扎了一下。 阿娅琳没有躲,针扎进去的地方没有流血,只有一个小小的红点。 薄荷把针拔出来,在指尖捻了一下,针尖上有淡淡的黑色,是毒。 余毒还没清干净。 “回去再给你扎几针。” 我走过去,把万仞剑插回腰间的剑鞘,剑身上的白色光芒也跟着慢慢熄灭。 我也顺势躺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天上月光石的光都暗淡了几分,像一个看完了好戏的观众,百无聊赖得退场。 我的后背贴着泥土,泥土是凉的湿的,带着腐叶的腥味,可我不想动。 皇甫韵就躺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刀还插在泥土里,刀柄上沾着她的血。 她的皮肤已经从炎魔形态的暗红色褪回了肉色,可那肉色是惨白的,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窝也凹下去,感觉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岁。 她的胸口的起伏很慢,好在还在呼吸。 薄荷蹲在她旁边,银针扎在她的手臂上、肩膀上、大腿上,绿色的光芒在针尖上忽明忽暗,带着春意的盎然。 墨非烟靠着一棵封喉树的树干坐着,小腿上包着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小九九赤砂葫芦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完全暗淡,像一块烧过的炭,已经凉了。 他的酒葫芦还在腰间,可他没有力气拔开塞子喝酒了。 阿娅琳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她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另一半脸上全是血污和泪痕。 “我真的成功了,娘的仇,我报了。” 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觉得这好像是一场梦。 小九九忍不住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很疲惫:“刚才那一下,阿红药的万毒行疆砸下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我们要交代在这儿了……” 皇甫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强打精神道:“交代什么?姑奶奶还没砍够呢。” “你都喷血了还砍?” “喷血怎么了?喷血就不能砍了?老娘第一次砍人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小九九知道说不过皇甫韵,索性不接话了,只能无力得翻了个白眼。 可他没有力气翻完整的白眼,只翻了一半,眼皮就垂下去了。 薄荷把银针从皇甫韵身上拔出来,用袖子擦干净,插回布包里。 “别吵了,伤口会裂。” 皇甫韵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肚子上那道正在渗血的伤疤,用手抹了一把,血蹭在手指上,她看了看,又蹭回衣服上。 “反正死不了。” 墨非烟的声音从树干那边传过来,很轻,可她说话的时候,我们都自觉安静了下来。 “刚才那罗鸠婆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慈悲小和尚要死了。” 墨非烟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感叹道:“没想到他才是我们里面最能打的那个。”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我看向了慈悲小和尚的脸,心中也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了。 慈悲小和尚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梦,但是梦见的不是刚才的厮杀,想必是一个中意的姑娘。 因为他在笑。 不管怎么说,我们这个疯狗小队,算是一战封神了! 第569章 暗号 此时此刻,尽管我们一个个带着伤,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但我们是真的赢了! 我们疯狗小队打赢了一场不可能赢的胜仗,干掉了一个半步神级。 只是这会儿的我一点都不想动,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想到刚才的事情,都没来由得一阵后怕。 丽莎劫大森林遭遇战,任何一个闪失,都不是我们吃掉阿红药,还会变我们一个个被阿红药吃干抹净。 她的万毒行疆压下来的时候,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那种压迫感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长的,仿佛恐惧要从身体里破壳而出! 还好没闪失。 还好我们赢了。 薄荷撑着身子走过来,手里攥着银针,针尖上的绿色光芒还在。 她蹲在我旁边,伸手要掀我的衣服。 “看你这幅快瘫了的样子,也给你扎几针吧?” 我摆摆手,拒绝了:“流点血而已,死不了。” 这些针还是留给最需要的时机,最需要的人吧。 墨非烟听到这话,笑着转过头来:“伤痕是男人的勋章。” 我看了她一眼,答道:“那你的勋章比我还多……” 她低头看自己腿上的伤,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时小九九的声音突然冒出来,还是那种慢吞吞的调子,可他说的话让我想把他的嘴缝上:“我觉得,你还是聊聊你要对墨非烟十八摸的事情吧。” “我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一听到这话,墨非烟的脸一下就红了,看向我的眼神也多了一丝质问。 我猛地从地上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了一下牙。但我顾不上疼,一个劲儿得解释起来:“那是暗号!我只有喊了这个暗号,毛……那个怪癖朋友才会出来帮忙!” 现在除了墨非烟知道山海妖蛛的存在外,别人都是第一次见。 果然,小九九歪着头看向了我:“那只蜘蛛很特别啊,它起码是十三境大妖吧,怎么会跟你成为朋友?邱雨生,你这什么造化,张老收了你当徒弟,还有个十几境的大妖保护你,有这好东西,你怎么不早点使出来?” 虽然我很相信疯狗小队,但山海妖蛛的存在关系重大,之前毛圆圆三令五申让我不许乱讲,所以我也怕真说清楚它的来历,反而给这些过命的朋友带来麻烦。 阿娅琳看出来毛圆圆的来历不简单,也知道我暂时不想透露那只蜘蛛的身份,于是主动转移了话题道:“邱雨生,你别装了,蜘蛛妖怎么会跟你定这种猥琐的暗号?它又不是好色蜘蛛。” 他把“你”字咬得很重,重到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什么,毛圆圆不好色? 它之前每次都趴在我裤裆上,哪里不好色了? 只是这种私密的事情,我不好意思说而已。 “一定是你定的!” 皇甫韵没心没肺的接了话头,这时人堆里有人笑了,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墨非烟扭过头去,又羞又急,整个人的肩膀都在抖。 薄荷低着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就连阿娅琳都笑了一声,像是听到最有趣的笑事。 毛圆圆已经缩小了,本来都已经回去了,可这会儿居然又从我的裤裆上爬了出来。 哎,这家伙的出场方式总是这么引人注目。 毛圆圆像个青天老大爷一般,抖着腿,为我澄清了一句:“是我定的,还真是我定的!” 它的声音又尖又细,感觉这个坏蜘蛛也在笑,笑得几乎岔了气:“这我干儿子,干儿子当初求了我半天,我才答应帮他。可他又怕喊别的我认不出来,就选了这句,他说就这句他记得最熟!” 我恨不得把毛圆圆从裤裆上甩下去,一边举着拳头一边威胁道:“你闭嘴!” 毛圆圆没闭嘴,还笑着在我裤裆上继续打滚。 “邱雨生,你是我干爹,你要尊老爱幼,不能对干爹不敬。” 什么? “不对,我是你干爹,刚才说错了,不能认不能认……” 毛圆圆这活宝,真把我逗得没脾气了。 念在它刚才立了大功的份上,我就不跟它计较了。 当然主要是因为,回头我还得靠它把吸到的阿红药功力传给我呢…… 毛圆圆很聪明,知道我无事不登三宝殿,不对,我真是被这个蜘蛛传染了,用词用句也不怎么妥当了。 “这东西带毒,你得等我消化消化,万一毒死你个小崽子,我就没干爹、不,我就没干儿子养了……” 坏蜘蛛,真能占我便宜! 也不知道是不是怕被我打,说完,毛圆圆就消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回方寸山继续修炼了。 总之,它能及时出现,我还是很感动的。 “那蜘蛛叫做毛圆圆?” 墨非烟突然看了过来,她应该是想起来我最先喊的那三个字了。这次我倒是没有隐瞒,而是点了点头:“嗯,它叫毛圆圆,又毛又圆。” 墨非烟重重得点了点头,脸色很认真:“嗯,我记下了!” “小和尚,你怎么样?” 皇甫韵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她来到了慈悲小和尚的身边,低头望着那张苍白的脸。 我以为她是心疼小和尚,结果下一秒,她就伸出手,在小和尚额头上弹了一下:“看不出来啊,你居然这么爷们。” 原以为慈悲小和尚还要昏迷许久,结果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那眼神是散的,也是恍惚的,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一时半会儿还浮不到水面。 他看见了皇甫韵的脸后,嘴唇动了一下:“贫僧……贫僧这是怎么了?” 皇甫韵没有回答,又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回力道轻了,轻得像在摸。 慈悲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估计从来没有跟女孩子这么亲密接触过。 我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本能得看向了墨非烟。 墨非烟也在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我熟悉的清冷疏离,是一种更温柔的水波,像是潋滟的湖光山色。 我们同时把目光转向了慈悲小和尚,又同时转向皇甫韵,又同时转回来看对方。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也张了张嘴,也没说话。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该不会…… 就在这时,小九九突然发出的咳嗽声把那点心思搅散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撑着膝盖,把赤砂葫芦收好后,开口道:“接下来怎么办?回去?” 我看着头顶那片正在暗淡的月光石,冷白色的光洒在森林里,把一切都照得不真实,好像假的,又像一场梦,还像一幅画。 阿红药死了,可仰阿莎的眼泪还在,阿修罗还在! 那滴眼泪封着阿修罗的力量,它不应该留在人间。 不是因为我们需要它,是我们怕它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想到这里,我语气坚定得开口:“我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阿娅琳也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把头发拢到脑后,用发簪别住:“没错,我们绝对不能让阿修罗的力量回到人间。否则对整个苗疆,不,对整个苍生,或许都是一场灾难。” 我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没死的,就跟我一块走吧。” 小九九灌了一口酒,豪气壮志得回应道:“我还没死。” 薄荷也站了起来,掷地有声得喊道:“我也没死。” 皇甫韵把慈悲小和尚从地上扶起来,明明很狼狈,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姑奶奶命硬,死不了。” 慈悲小和尚则是阿弥陀佛了一声。 我跟墨非烟对视了一眼,心满意足的笑了。 尽管刚刚打完了一场硬仗,但我们都还活着,身边的人也还活着,前面还有路要继续走! 第570章 吸血罗刹 我们继续朝森林更深处走去,阿红药的尸体就躺在我们的身后,眼睛还圆睁着,看着头顶那片月光石,却没有人给她收尸。 “她的尸体,回头我再用吧。” 阿娅琳说了一句。 小九九很震惊:“什么?这尸体一身的毒,你还要?” “就是因为有毒,所以有用,她们姐妹俩的尸体在我眼里,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阿娅琳勾出一丝冷笑,大家往前走,谁都没有回头。 我对尸体啥的没兴趣,满脑子都是想的,我们疯狗小队居然真的一战封神了,封神的不是某一个人,是我们这一群人! 我的剑,小九九的火,薄荷的针,皇甫韵的刀,阿娅琳的蛊,还有慈悲小和尚的大招。 当然还有墨非烟,这一战缺谁都不行,少一个都打不赢。 我们是疯狗小队,疯狗小队不讲江湖道义,不讲礼义廉耻,讲的只是:一群鬣狗咬住一头狮子,咬到它死为止。狮子死了,鬣狗还活着。 活着就继续走,继续咬,继续干! 这次回去,想必斩龙队也势必会对疯狗小队刮目相看。 我们是新的力量,也是新的一代,是斩龙队新的希望。 走着走着,我发现丽莎劫大森林的深处,月光石的光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森林里没有风,树叶不动了,就连那些嵌在洞顶的月光石都仿佛因为畏惧而刻意藏起了自己的光芒,只剩下一抹极淡极淡的冷白色,好似冬天的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想出来又不敢。 我们对视了一眼后,继续往前走。 万仞剑在我的腰间并没有拔出来,可我的手一直搭在剑柄上,指尖能感觉到剑身在微微发颤,似乎它还没有从刚才的战斗中完全平静下来。 墨非烟的腿伤不轻,每走一步身体就往左边歪一下,我本来要扶她,她却坚决要自己一个人走。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皇甫韵这次倒是很贴心,故意走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刀,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侧,没有碰到,可那姿势是随时能扶住她的动作。 皇甫韵自己的伤也不轻,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成了暗红色,但她没有哼一声,完全就是个女汉子。 慈悲小和尚走得很吃力,小九九索性把他背起来了。 只见他眼睛半睁半闭,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 那罗鸠婆从他体内离开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手上没有力气,脚上也没有力气,连说话的力气都像是不剩多少了。 阿娅琳走在最前面,大步向前,急匆匆得赶着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突然从前方传来。 我竖起耳朵,发现是真的有人在哭,而且是那种断断续续努力压抑的啜泣,似乎有人一直在捂着自己的嘴哭,不想让别人听见,可又忍不住…… 那声音在森林里回荡,从一棵树的树干反弹到另一棵树的树干,方向不定,时远时近。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得停下了脚步,这丽莎劫大森林里居然有人在哭,怎么听都觉得不可思议。 阿娅琳派出了一只信号虫,很快,她就找到了方向:“哭声在左边。” 皇甫韵跟猎人一样,已经摸到了那片区域,她在灌木丛后面蹲下来,手按在地上,在黑暗中摸索了不到片刻,就朝我比划了一个手势。 她的手指在地面上点了一下,然后张开五指,往下一按。 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新鲜。 “是吸血罗刹!” 皇甫韵告诉了我们答案。 没想到,阿红药把这东西也带进来了。 可它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这可是丽莎劫大森林的深处,阿红药到底想做什么? 还有,这吸血罗刹又为什么要哭? 正常来说,它已经没有了人的神智,更没有七情六欲以及复杂的情绪情感,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哭呢?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必须小心为妙。 我慢慢拔出万仞剑,其他人也都摸向了自己的武器,小心翼翼得朝前面靠了过去。 我们看见了吸血罗刹,只是没想到,它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 经过猎人村的事儿,我们已经知道那只吸血罗刹被阿红药姐妹算计,在生产当天被吸干精血,化作了一只吸血罗刹,见人就杀,见血就吸,导致整个猎人村沦为了人间炼狱! 按理说,吸血罗刹已经完全丧失了人性,它为什么现在又是这个样子? 阿红药对它做了什么? 眼前的这个罗刹,身体很瘦,瘦到能看清每一根肋骨的轮廓,那些骨头在青灰色的皮肤下面凸出来,像干涸河床上露出来的石头。 她的头发却很长,披散在肩膀上,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没有眉毛,没有睫毛,眼睛是暗红色的。 更重要的是,这只罗刹真的在哭! 眼泪从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青灰色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她青灰色的手背上。 那双手的指甲是红色的,很长很尖,像十把弯曲的刀一般。 它们没有收缩,没有张开,就那么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个人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办,要杀了它吗?” 既然这个罗刹出现在这里,那么绝对是阿红药的手笔。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慈悲小和尚这时突然开口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此时此刻,慈悲小和尚在看那个罗刹,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光,里面是一种悲悯万物的慈悲。 “放贫僧下来吧。” 慈悲小和尚从小九九背上滑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被小九九扶了一把才站稳。 “阿弥陀佛,佛曰,人生有八苦。”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当头棒喝,好似一颗石子落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 他往前走了一步,朝着吸血罗刹的方向。 皇甫韵的手伸了出来,抓住了他的袖子:“小和尚,别冲动。” 慈悲小和尚低头看了一眼抓向自己的手,那只手手背上全是伤疤。 “别担心,现在的它脱离了控制,没有那么恐怖。” “贫僧能感觉到它需要什么,贫僧不怕!” 他抽回了自己的手,坚定得朝着罗刹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不快,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很坚定。 最后,他走到罗刹面前,盘腿坐了下来。 罗刹猛地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她的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你……你不怕我?” 她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到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干渴了很久的人。 可那沙哑底下有什么东西是软活的,是一个女人在变成怪物之前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属于人的痕迹。 慈悲小和尚看着她,轻轻开口:“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不怕你,况且你也并不可怕。”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出去,停在了她的手上面。 那一刻,我的心都像是被揪住了一样。 这小和尚也太大胆了,虽然它看起来好像没以前那么恐怖了,可它是罗刹啊,谁知道下一秒它会不会突然暴起,要生吃了小和尚? 罗刹也愣了,似乎没想到小和尚居然敢主动触碰自己。 她甚至忘记了躲。 小和尚碰到的那只手是青灰色的,指甲是血红色的,长短不齐,有的已经断了,裂口处还有鲜血。 但小和尚自己的手是肉色的,一人一尸的手,对比很惨烈。 慈悲小和尚轻轻的说道:“比起可怕,我更觉得你可怜,你的心告诉我,你很可怜!” 第571章 超度,灵魂升天 “告诉小僧,你叫什么名字?” 慈悲小和尚的目光很温柔,声音也特别轻。 一个人有了名字,才算是在这个世界真正有了存在。 可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吸血罗刹的名字,不,准确来说,是她本来的名字。 慈悲小和尚是在提醒她,你原本是个人,你生而为人,绝非是现在这幅模样。 罗刹没有回答,而是一滴眼泪落了下来,正好落在了慈悲小和尚的手背。 慈悲小和尚像是看到了什么,一时间难以承接太多的信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的记忆。” 罗刹为人时候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慈悲小和尚也同步告诉了我们。 原来这个女子叫做赵蜀云,赵蜀云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他的父亲在生意场上认识一个年轻有为的男子后,便将她嫁给了对方。 洞房花烛夜,那个男人掀开了她的盖头。 这个男人就是弥渡县商人胡老四! 只是成婚后,赵蜀云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胡老四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开始频繁得纳小妾,甚至经常出入烟花柳巷。还责怪是赵蜀云的问题,因为她是只不下蛋的母鸡,生不出孩子,自己只能在外面找愿意生孩子的女人。 但他在外面拈花惹草了那么久,却始终没有自己的孩子。 直到夜半时分,有次做噩梦梦到了他爹临终时候的模样,以及那句祖训:离山者,人神共弃,祸及子孙。 胡老四这才带着赵蜀云跟几个小妾回到了猎人村! 也就是这里,赵蜀云认识了蛊咒阿红药伪装的女神医紫鸢,求子心切的她,中了对方的奸计。 女神医的药很苦,她每天都喝一大碗,药渣倒在灶台后面,都堆成一座小山。 但没想到的是,这个所谓的女神医医术果然高超。 没多久,她的肚子就鼓起来了,她很开心,她终于可以证明自己并不是不下蛋的母鸡,尽管那本就不是她的错! 可她不知道她肚子里的不是孩子,而是邪气! 那团黑影在她体内生长,从胎儿变成婴儿,从婴儿变成怪物。 直到生产那一天,她终于看到了那个孩子,一团黑气,像深渊一样。 只是很快,她就没有了意识。 但后面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猎人村没了,她的丈夫死了,一切都变成了鲜血…… 赵蜀云的身体变成了青灰色,她见人就杀,见血就吸。 等她再次醒来,自己出现在了这个大森林。 她隐约想起了什么,想起了那个深夜,想起了猎人村的血…… 那些血债,似乎都是她造下的。 “我不想杀人,我不想吸血,可我不知道怎么了。” “我想停下来,可我停不下来,像从悬崖上往下跳的人在半空中想抓住什么东西,可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动物一样的本能。” 赵蜀云的声音沙哑似人非人,如果一直都是一只野兽怪物,或许它不会这么痛苦。 最可怕的就是,她已经做了罗刹要做的事儿,却想起来了自己原来是个人…… 这对她来说,太残忍,太残忍了! 慈悲小和尚的眼睛红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烧。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话:“阿弥陀佛,施主,你受苦了。” 罗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眼泪流过青灰色的脸:“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求大师给我一个解脱。” “杀了我……” 她是想死的,可她杀不掉自己,她抹了自己的脖子,那里却还会愈合。 她不知道要如何结束这种痛苦,她跪在地上,磕着头,求着慈悲小和尚。 慈悲小和尚伸出手,放在她的头上,目光悲悯:“贫僧不怕你,贫僧也不杀你。” 听到小和尚不会杀自己,罗刹急了,可慈悲小和尚却手指合拢,主动握住了她的爪子。 那画面很荒诞,小和尚的拳头还握不住她的一根手指,可他握得很紧:“不要怕,出家人慈悲为怀,贫僧一定会帮你的。” 罗刹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她的眼泪落在慈悲的手背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慈悲小和尚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念的不是地藏经,不是往生咒,是他在上善寺做小沙弥时,师父教他的第一段经。 经文很短,只有几句话,说的是:众生皆苦,慈悲为怀。 念完了,他又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他背后的光出现了,是一道七彩霞光,红橙黄绿蓝靛紫,如同彩虹一样,这七种颜色从他背后缓缓铺开,像孔雀开屏,像彩虹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那光不刺眼,很柔和,柔得像一个母亲的子宫。 子宫并不伟大,伟大的女子本身,是她为了孕育一个新生命要承担的所有痛苦。 女子不易,牺牲了太多,却还要成为那个背上所有污名的人,何其可怜。 慈悲小和尚从内心怜悯着眼前的罗刹,不,是眼前的女子。 在他眼里,罗刹是人是尸不重要,跟万物众生没什么不同,都需要被拯救,从无尽泥潭中得到解脱。 罗刹看着那道光,眼睛里的光开始变得不一样了,是她嫁做人妇之前,做姑娘时眼睛里曾经有过的那抹光。 “我好像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了我自己,她就在那里等我。” 她笑了,这个笑并不好看,却很美,美得不像是一个怪物该有的笑。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头歪向一边,靠在树干上,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她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 慈悲小和尚把手从她的爪子上收回来,她的手指还保持着被握住的姿势,没有松开。 慈悲小和尚低下头,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小九九的声音也从后面传来,宣告着赵蜀云的结局:“她的灵魂升天了!” 慈悲小和尚没有否认,而是低着头,看向罗刹:“阿弥陀佛,众生皆苦,慈航普渡。” 她的脸还是青灰色的,手还是爪子。 可她的表情变了,从痛苦变成了平静,从恐惧变成了安详,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睡一觉的地方。 她从猎人村跑出来,跑了那么远,跑了那么久,杀过人,吸过血,做过太多她自己都不愿意做的事。 而她现在终于不用继续再造杀业了,她解脱了…… 我看着罗刹的尸体,百感交集。 她生前是胡家大夫人,十里红妆嫁给胡老四,以为自己会过上幸福的日子。 结果被无法生子的噩梦囚禁,进而被利用,被欺骗,被邪气侵蚀,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她不是天生的坏人,她只是嫁错了人,遇上了居心叵测的阿红药姐妹,被算计成为了一枚棋子。 她来不及选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就被别人选择安排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结局。 这个阿红药姐妹真的该死,说什么为了女性掌权得到公平。 她到底残害了多少女子的生命,恐怕她自己都数不清了,这些无辜的女子全部成为了她权力路上的垫脚石。 小和尚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皇甫韵从后面扶住了他。 小九九重复了一句:“她灵魂升天了,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进去。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罗刹的脸,那张青灰色的终于不再哭泣的脸,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生逢乱世,不管你富贵贫穷,都有可能变成一颗草芥,成为别人实现野心的工具。” 没有人接话。 墨非烟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主动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可握得很紧。 我握住她的手,再没有松开。 第572章 最美的男子 我们继续前行,穿过了整片丽莎劫大森林。 封喉树的树干越来越密,树冠却越来越低,脚下的落叶从腐黑色变成了白色,踩上去不再柔软,脆脆的,碎碎的,像踩在一把干枯的骨头上。 空气里多了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似乎是石头本身的味道,好像有一股被镇压了太久的怨气从石缝里一点点渗出来,弥漫在空气中。 森林的尽头是一座山,一座黑沉沉的大山。 山体通体漆黑,像一整块从地底挖出来的墨玉,表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 “这是玉吗?好大好大的一座玉山啊。”皇甫韵看直了眼睛,嘴巴都不由得张大了。 “它不是玉,是石头,是我们苗疆最硬的镇魔石!” 阿娅琳眯起了眼睛,眉头也情不自禁得皱了起来。 那座山崖很高,仰起头才能看见顶部。 在山崖的中央刻着一个女人的轮廓,她手持法杖,头发在风中飞舞。 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美丽得不可方物,身上却写满了悲悯的气息。 她,是仰阿莎! 在她的两边各立着两位长老的法相,左边第一位是个老者,长须垂到胸前,左手握着一卷竹简,右手食指指天。 第二位是个中年女人,头戴银冠,脖子上也挂着好几层的银项圈,双手交叠在身前,掌心里托着一只虫子。 右边第一位是个壮年男人,身披铠甲,手按长剑,剑尖插在脚下的石头里。 第二位是个老妇人,拄着拐杖,拐杖的顶端盘着一条蛇,蛇头朝着前方。 阿娅琳站在山崖下面,仰头看着那四尊法相,但却不似之前那样紧张了,她长舒了一口气,像一个人在熟人面前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罗生门、黎颂、山不移、金鹏!” 阿娅琳依次念出了他们的名字,继续道:“这四位是我们苗疆的第一代长老,高深莫测,每个人都留下了一门传承,也奠定了后世苗疆的崛起。” 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向了那个长须垂到胸前的老者,说道:“罗生门长老,救了无数苗疆人民的性命,还把医术传了下来。” 紧接着,她又指向了那尊头戴银冠,掌心托着一只虫子的女长老雕像:“黎颂长老,蛊术就是她传下来的。” 然后,她的手指移到拄拐杖的老妇人:“山不移长老,发明了各种各样奇怪的咒术,并传给了苗疆。” 最后,她指着那个身披铠甲手按长剑的壮年男人,说道:“金鹏,他最擅长的是兵术!” “苗疆能走到今天,离不开医蛊咒兵,这也足见四位长老的伟大!” 这时候,小九九忍不住在后面小声开口:“那仰阿莎呢?” 阿娅琳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尊手持法杖头发飞舞的雕像,仰望着仰阿莎绝美的轮廓。 法杖顶端的珠子在月光石的冷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 “仰阿莎是苗疆的魂,带给了人民战胜一切的勇气,只要有她在,就有无限希望。” “没有她,四位长老不会聚在一起。” “没有她,苗疆不会有蛊术、咒术、医术、兵术。” “没有仰阿莎,苗疆在几千年前就被吃掉了……” 所以仰阿莎本身就是苗疆存在的意义,而苗疆的存在,也是她的存在。 她从未消亡,她的血肉化作了山川河流,她的信念永远传承了下去。 只要她的子民还活在世上,只要还有一个苗人记得女王的名字,她就会永远庇佑着这片土地。 最后,我们来到了那座墨山前,虽然阿娅琳说这山石是镇魔石,但我却觉得它比墨玉还要漂亮,闪烁着一种迷人的光泽。 我不受控制得伸出手,摸了摸这座山崖的石头。 石头是凉的,不是单纯的冰凉,透着一股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凉,仿佛从来没有见过阳光。 指腹贴上去,皮肤还会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面震动,一动一动的,好似心跳一般。 “镇魔石,果然是镇魔石。” 阿娅琳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幽幽的:“一整座山都是镇魔石,不惜动用这么多镇魔石,和五位苗疆最杰出的人的塑像镇压,封印的东西只有一个。” 她没有说完,也不需要她说完。 因为我们都知道那个答案,镇压的对象只有一个,那就是阿修罗!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山崖的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却在森林里传得很远,像一枚石子落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那个声音很好听很好听,清润温雅,仿佛山涧里的泉水在石头缝里流淌,动听悦耳! “你们,是来检查封印的吗?” 我的手下意识得摸向了万仞剑的剑柄,那是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本能,是紧绷的身体在听见不确定的声音时自动采取的防御姿势。 可那只手按上去之后就没有再动,因为我能感觉到,那个声音里没有敌意,也没有任何让人想拔剑的恶意。 “你们看,那里!” 猎人属性的皇甫韵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我们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只见黑山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开始是透明的,像用晶莹剔透的琉璃雕出来的幻影,但是月光石的光却径直穿过他的身体落在了地上,没有影子。 然后他的轮廓开始变实,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实体。 他穿着苗疆的巴代法袍,袍角垂到脚面,露出赤裸的双脚。 当然,他的上身也是赤裸的,法袍的领口敞开,露出洁白的胸膛,皮肤白得像玉,散发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像被月光浸泡过的上好羊脂。 他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发梢在无风中轻轻飘动。 奇怪的是,他的手里拿着一朵花。 那花很小,花瓣是淡粉色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白边,花蕊是金黄色的,像一小团被凝固的阳光。 花瓣上还托着一颗露珠,好似晶莹的眼泪一般,在月光石的冷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是一朵活着的花,开在这座没有阳光的地下森林里,开在一个被镇压了几千年的男人的手心里。 “阿、修、罗。” 我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从没见过他,可我知道是他,能出现在这里的就只有他。 可为什么,他的眼神居然那么干净? 他的眼里没有杀意,没有恨意,更没有被镇压了几千年后应有的怨毒。 阿修罗整个人身上流露的只有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那是疲惫吗? 是在等了太久之后,对自己的等待还能不能有结果产生了怀疑的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的目光从我们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阿娅琳的身上。 他看见了她身上的苗疆服饰,也看见了她脖子上的银饰,以及她腰间的蛊囊,目光变得柔软起来。 可当看到我们的时候,他绝美的容颜出现了一丝困惑:“你们是外乡人?” 他的声音可真好听啊,让我恍惚中觉得自己好像在一瞬间听到了天籁。 第573章 阿修罗 阿娅琳似乎知道他在困惑什么,困惑为什么会有外乡人出现在此间,还知道自己被封印的事。 莫非,苗疆出了什么问题? 阿娅琳往前走出一步,站在月光石的光照得最亮的地方。 她扬起脸蛋,直视着阿修罗那星辰般的眼睛,说道:“前辈,我们不是来检查封印的。” 阿修罗脸上又露出了一抹迷茫的神情,阿娅琳继续补充了一句:“可我们也的确不想让你出去!” 阿修罗笑了,却没有任何嘲讽的情绪,只是淡淡得陈述着一件事实:“我若是想出去,你以为这里的一切可以困住我吗?” 他是狂妄的,只因为他真的能做到。 只见他右手的小拇指轻轻一抬,一股黑色的力量喷涌而出,那股力量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却好似一辆看不见的战车,猛地撞在了我们胸口上。 下一秒,我们齐刷刷被掀翻了。 但是我们没有受伤,身上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那股力量只是把我们推倒了,尽管他只是一抬手就可以让我们灰飞烟灭。 因为他不想伤人,他从来不想伤人。 把我们推倒却又保证我们可以不受一丁点的伤,足以证明他对力量的控制已经达到了一种极为恐怖的地步! “为什么,既然这里根本关不住前辈,前辈为什么还要继续呆在这里?” 阿娅琳不懂,真的不懂。 阿修罗敛了敛星辰般的眸子,像是想到了什么悲伤的事情,然后说道:“因为她希望我走进来。” “只要我还在这座山下,苗疆就可以彻底放心了……” “仰阿莎,也不会为难。” “我要她开心,不要她的脸上有痛苦、有纠结、有难过。” 原来是这样,不是这座牢笼可以困住阿修罗,是阿修罗让他们以为自己可以被困住。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的强大就是他的原罪。 因为人类会恐惧! 可是他们杀不了阿修罗,只能把他关起来,只要他们以为真的把阿修罗镇压封印,他们就不再害怕了。 他们不再害怕,就可以平淡得过日子了,就可以不用去逼宫仰阿莎了…… 阿修罗低下头,看向了自己手里的那朵小花,花瓣上的露珠还在,并没有因为他刚才的动作洒落一滴。 他的手指轻轻托着花茎,像托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呵呵,几千年来,我的法力无聊到,只用来保持这朵花儿永生不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我突然觉得这个传说中的魔王并不可怕,反而很可怜。 一直被关在这里,不仅失去了自由,还得到了永恒的孤独。 小九九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他真的很强,他的法力比阿红药强了不知道几百倍……” “他是真的可以抬手间让我们灰飞烟灭!” 这显得我们之前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天真,居然妄想阻止这股力量现世? 我们能把命保住,就算是烧高香了。 值得庆幸的是,阿修罗对我们没有任何敌意。 他忽然坐了下来,盘腿坐在满地落叶上,将那朵花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花茎,像在呵护着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仰阿莎雕像的轮廓,就那样看着。 毫不怀疑,过去的千年,他就是这样打发时间的。 因为他太孤单了。 “前辈,你很爱仰阿莎,对吧?” 阿娅琳开口了。 阿修罗点了点头,说道:“我的生命是她给的,为她做任何事,我都愿意。” “爱她,本就是我的本能。” 也许在这里一个人寂寞了太久,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阿修罗平静得讲述起了自己的过往:“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只知道在我睁开眼的那一刻,看到了这世界最美的姑娘。” 他指的是仰阿莎。 在他诞生的第一秒就看见了仰阿莎,她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披散着,眼睛如浩瀚星海,鼻梁如巍峨高山,嘴唇柔软如世间的河…… 仰阿莎太美了,只是一眼,他就爱上了她。 “她给我取了名字,阿修罗。” 从我有名字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是属于她的。 “她教我说话,教我认字,教我苗疆的蛊术和咒术,教我控制自己的力量,教我如何去爱这个世界……” 阿修罗很好学,准确来说,是因为他喜欢跟仰阿莎待在一起。 “她美丽、智慧、温柔……她具有这世间最美好的品质。” “我们一起在万毒窟外面种花,种的是一种很小很淡的粉色花,花瓣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白边。” “苗疆人管那种花叫黛帕,是定情之花。” “我以为她不明白我的心意,可她却亲手摘了一朵,别在我的胸前。” 阿修罗在回忆仰阿莎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色:“她说,在苗疆,姑娘送小伙子黛帕花,就是答应了他的心意。” 阿修罗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朵花。 “只要花不枯萎,她的心意就不会变。” 我从未想过强大到令所有人畏惧的阿修罗,居然会这么单纯,分明就是一个纯情又痴情的小伙子嘛。 “你一点都不恨她吗?” “她亲手封印了你,把你丢在了这里,抛弃了你。” 阿娅琳看着阿修罗,试图通过故意激怒他,来确定阿修罗最真实的想法。 可阿修罗却从始至终都很平静,他说:“我为什么要恨?阿莎无论怎样对我,都是她的自由。我爱她,但她是自由的,她可以做任何的决定,哪怕是不要我。” “更何况,是我主动走进这里的。” “让她去做决定,她会很煎熬,可我不会,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我都愿意的。” 听到这话,阿娅琳又开口了:“那你不伤心吗?” 阿修罗的眼眸垂了下去,像一只没人要的大狗狗。 “会呀,看不到她的脸庞,听不到她的声音,我会伤心。可我如果出去了,阿莎会难过的,那些人会指责她,她会陷入痛苦,我不要她痛苦。” 阿修罗可真是傻。 “那你不恨人类吗?他们必须让女王舍弃了你,逼迫女王去做二选一的抉择,你也不恨吗?” 阿娅琳又问。 阿修罗露出了迷茫的眼神:“我为什么要恨他们,他们只是太弱小了,软弱让他们畏惧,畏惧让他们怕我。” “阿莎说过,神明赐予了我们强大的力量,就是要我们保护弱小的,我们比他们强大,理应去承受更多的代价。” “所以才要关我,而不是关他们。” “阿莎说得对,如果那些人类比我强大,我相信阿莎会关他们,而不是我。” 我从来没想到,一个被称之为魔王要毁掉世界的人,居然会如此温柔。 他的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神性! 古往今来,有多少达官显贵意识不到这一点,他们拥有更多的财富地位权势,却不珍惜神明的赐福,不去善待弱小,而是利用自己的财权势去欺压百姓,尽自己所能得去压榨老实人的血汗,却从来没想过自己应该承担更多的责任。 阿修罗被囚禁了上千年,不恨囚禁自己的人,也不恨那些普通人。 他只是觉得自己太强大了,所以被猜忌,被畏惧,被驱逐至此。 想到这里,我都不由得心疼了。 也是,仰阿莎一手教导的人,怎么可能是魔鬼? “如果给你机会,你会出去吗?” 这时皇甫韵忍不住开口了。 阿修罗笑了,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机会?只要我想出去,随时可以出去啊。” “那你为什么不出去?” 皇甫韵又问。 阿修罗理所当然得回答道:“因为,阿莎说,她只是暂时把我封在这里,有一天,她会来接我的。” 有一天? 天呐,为了这个有一天,他居然就这么傻等了几千年…… 第574章 黛帕花开 森林里安静极了。 封喉树的树冠不再晃动,落叶不再飘落,月光石还是那样,散发出一股冷白色的光,照在他洁白的皮肤上,照在他披散的长发上,照在他手心里那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花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仰阿莎已经死了。 “早在她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她进入了这道门,难道你不知道吗?” 可是强大的阿修罗如果真的见到了仰阿莎,怎么会忘记? 唯一的可能就是,仰阿莎在入洞的一瞬间,就消散在了天地间。 这些话在我的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阿娅琳也没有说。 哪怕一向没心没肺大嘴巴的皇甫韵也没有说。 我们谁都没有说。 只因为这个答案太残酷,只因为如果说了出来,阿修罗发疯了或者离开这里,这个结果都不是我们能承受的。 所以我们只能隐瞒,尽管他那样天真善良,但我们不能赌。 因为他太强大了,阿修罗说的没错,有时候强大就是一种罪。 但是也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阿修罗或许知道,仰阿莎并不像自己可以长生,他只是不想相信。 等了几千年的人,绝不会因为别人说一句“她死了”就不等了。 阿修罗抬起头,看向了我们。 他的嘴角翘起来,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个孤独了太久的人在对过路的陌生人说话时,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怜的勉强。 “感谢你们再听一遍我的故事。” 他的声音轻了很多,像是个脆弱的婴孩:“每隔很久很久,在好不容易见到活人或者活物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说一遍,因为我怕自己忘了,忘了……” 他没有说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把后面的那几句话给挤出来。 “我怕自己忘了如何说话。” “我怕自己忘了阿莎。” “我怕自己忘了跟阿莎之间的故事,也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哪天真的出去了,她会伤心的。” “我只想等着她,一直一直得等着她……” 听了这个故事,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感动了。 “好想哭啊。” 薄荷情不自禁得哽咽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阿修罗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淡笑,咀嚼品味着那句话:“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他念得很慢,像在咀嚼一颗没吃过的果子。 “这是你们汉人的诗词吗?很有意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朵黛帕花,花瓣上还凝着露珠,几千年了,从来没有干过。 他把那朵花举到眼前,透过花瓣看着头顶那片暗淡的月光石,粉色的花瓣把冷白色的光染成了暖色,映在他脸上,像夕阳照在一座孤独的雪山上。 “我也曾经是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不是神,不是魔,只是一个被她创造出来却又不再被需要的人。” 或许,他心里很清楚,仰阿莎不会再回来。 仰阿莎早就抛弃了他。 但他没有怪仰阿莎,只是怪自己没有了价值,所以才不被需要。 他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在空中轻轻一挥。 没有风,没有声音。 可空气中却出现了画面,不是幻影,是记忆,是他在心里藏了几千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 画面里是万毒窟,不是现在的万毒窟,是几千年前的。 那时候万毒窟还不叫万毒窟,只是一片长满毒草的山谷,毒虫在草叶间爬行,瘴气从地缝里往外冒,没有人敢靠近那里。 一个皮肤雪白的少年站在那里,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没有见过阳光。 他光着脚站在毒草丛中,毒虫从他脚背上爬过,不咬他。 瘴气在他身边流转,不伤他。 他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从土壤里生出来,风刮不动,雨打不坏。 一个少女从画面外走进来,她穿着苗疆的裙子,头上没有银冠,只在发髻边别了一朵黛帕花。 她的脸很年轻,比洞口那尊雕像年轻得多,腮帮子还带着婴儿肥,眼睛里全是不属于女王的好奇和紧张。 “罗,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少女跑过来,歪着头看向少年,说道:“我叫你阿修罗,在苗疆话里,就是‘被创造的人’的意思。” “我创造了你,你是属于我的,你在我的期待中诞生,我也是属于你的。” 少年不知道“被创造”是什么意思,可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他看着少女的脸,那张脸在毒草和瘴气中,像一束光,把这暗无天日的山谷都照亮了。 在外人面前,少女要稳重要坚强要勇敢,可在少年年前,她却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她教他识字,教他药、蛊、咒…… 每当她看着他,她就会露出一抹温柔的笑。 每当他看着她,他就会露出怦然心动的模样。 自从阿修罗出现,少女连做梦都会翘起嘴角,噩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很美很甜的梦。 少年蹲下来,和她平视,伸出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一只蝴蝶。 他的脸红了。 可是幸福过后就是痛苦,纷争再起,阿修罗成为了被抢夺利用的对象。 苗疆开始陆续有人死亡…… 在外人面前,少女是压迫感十足的女王,她的威严镇压着一切。 可夜深人静,少女却总是忍不住哭泣,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 “我是不是错了?你是不存在于世界的力量,是我创造了你,我逆天而行,违背天道,这就是蚩尤九黎神给我的惩罚!” 少年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听。” “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完成。” 阿修罗从诞生以后,就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可偏偏是这样的阿修罗,让少女迟迟做不了决定。 画面再转。 少女穿着嫁衣坐在镜前,头上戴着银冠,脖子上挂着银项圈,耳朵上垂着银流苏,手里握着那朵黛帕花。 镜中的她不像一个女王,像一个即将出嫁的新娘。 少年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白色的新衣,宽大的袖口绣着金色的纹路,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来。 他看着镜中的少女,嘴角翘着。 “好看吗?” “好看。” “比仰阿莎好看?” 少年不假思索得回了一句:“你就是仰阿莎啊。” 少女笑了,那笑容不是女王的笑,是少女的笑,是心爱的人夸自己好看时,从心底往外溢的甜。 “今夜,我不是女王,只是你的仰阿莎。” 他们在万毒窟外面拜了天地,没有宾客,没有篝火,没有繁琐的礼节,只有天上的星星和谷里的萤火虫。 少年把一朵黛帕花别在少女的发髻边,少女把另一朵别在他的胸前。 她念了一句苗语,他听不懂。 可她念完之后脸红了,红得像那朵花。 画面渐渐暗下去。那些彩色的记忆褪成了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透明。 我们眼前的森林回来了,封喉树还在,月光石还在,阿修罗还坐在落叶上,腿上是那朵黛帕花。 他沉默了很久:“我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过很久。久到我们都老了,头发都白了,牙齿都掉了,还是可以手牵手坐在万毒窟外面看星星。” 他抬起头,看着仰阿莎的雕刻轮廓。 “可是她说苗疆需要她,苗疆需要我消失。” “她一遍遍得对我说对不起,可她是女王,她是苗疆的仰阿莎,属于我的那个仰阿莎在新婚夜过后只能消失。” 是补偿,是不得已而为之,是最后一夜的温柔。 是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只属于彼此最后的缱绻,结束以后就是天亮。 天亮以后,阿修罗的仰阿莎死了,仰阿莎的阿修罗也要永远消失,最起码不能再出现于这个世间。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圆圈。 那个圆圈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仰阿莎的脸,年轻的仰阿莎,穿着嫁衣的仰阿莎,头发上别着黛帕花的仰阿莎。 “她让我来了这里,她说等有一天,苗疆不再需要她,她就会来陪我了。” “我就乖乖地在这里等,等她来接我!” “等了一天,一年,一百年,一千年……” 他手心里的圆圈碎了,碎片像萤火虫一样飘散:“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可我会一直等!” 第575章 年轻人花样真多 他站起来,把黛帕花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花瓣。 然后他转过身,朝那座黑色山崖走去。 “你们走吧,我要继续睡觉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似乎是对我们说的:“有些不听话的妖兽,跑出了青铜门,我已经把它们吸回来了。我的姑娘为了苗疆奉献出了一生,我绝对不会允许这些妖兽毁掉她深爱的世间!” “外面那些人,都是她的子民。” “我爱仰阿莎,也会去爱她的子民们。”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毁掉普通人的幸福,他只是想要跟自己的姑娘在一起,哪怕这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阿修罗抬起头,看向了那张被刻在黑色山崖上的脸,那是仰阿莎的轮廓。 千年来,一直都是这个雕像陪着他。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他抬起脚,走了最后一步。 “可没有你,我的寂寞连雪都没有了。” 最后只剩一声叹息…… 最后我们决定离开了,阿娅琳走在了最前面,在经过阿修罗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朵干枯的黛帕花。 那是她在来时路上采的,花已经干了,花瓣卷着边,颜色褪成了淡褐色,可它的形状还在。 她把那朵干花放在阿修罗脚边的落叶上,没有说一句话。 阿修罗低头看着那朵干花,又抬头看着阿娅琳的背影。 阿娅琳走出了十几步,阿修罗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她会来接我的,对吗?” 阿娅琳没有回头,可她的脚步慢了半拍:“前辈,她会来接你的,因为她可是仰阿莎,无所不能的仰阿莎!” 她是这样说的,可脚步却不由得加快了。 我们穿过丽莎劫大森林,走过封喉树下,踩过落叶。 月光石的光在我们身后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有人在拉舞台的帷幕。 谁都没有说话。 墨非烟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指很凉,可她握得很紧,我也回握了一下。 有心上人在身边,这种感觉真好! 所以要趁着能珍惜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珍惜,因为有许多相爱的恋人,此生都不复相见了。 我相信阿修罗一定会守好这里,不会让任何人得到可怕的力量,去伤害这个世界。 万万没想到,回去的路上,我居然听到了毛圆圆的声音。 我还以为它回方寸山修炼了,没想到一直在我怀里躲着听墙角,现在等离开了阿修罗的视野范围,它才发出声音。 “好感蛛,好感蛛,他怎么这么可怜。”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蜘蛛生死相许……” 这声音怎么听上去,毛圆圆好像哭了。 算了,不理它,它个蜘蛛懂什么“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念词儿就念词儿吧,它改啥词儿,知不知道魔改最讨厌了。 毛圆圆在我怀里哭得来回打滚,八条腿卷着一团蛛丝,往脸上擦,糊了一脸。 我心想着,这小玩意儿该不会春心萌动了吧?这万一以后找个蜘蛛对象,那我这是算家长,还是算啥? 不管了,反正肯定算是亲家。 不对,蜘蛛也可以谈恋爱吗? 算了算了,我是不想了,想得脑瓜子都疼。 我们快速往回赶,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森林的光一点一点吞掉了。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毛圆圆还趴在我怀里抽泣,还时不时小声念叨着“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苦的大美男”。 果然,美男才是重点吗? 当我们终于来到丽莎劫大森林的边缘,回到最初的那条墓道,我发现尽头居然有光! 是那种橙黄色的光,跟火把的光一样,一跳一跳的,很温暖。 我们朝着火光处继续往前,结果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此时此刻,墨老就站在墓道口,身后还跟着一群戴着寒铁面具的墨家精英弟子,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按住兵器,一个个蓄势待发。 墨离就站在他旁边,子午鸳鸯环悬在半空,还在慢慢旋转。 “欢迎回家,我的小英雄们!” 墨老看到我们活着回来,他朝我们温柔得张开了怀抱,眼中却有泪花在闪烁。 这时张老从墨老身后走了出来,他很急切,似乎是着急想要确认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从师父安若泰山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慌乱,直到他看见我,看见我们所有人都好端端的,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停了一下,就移开了。 他没有问“你们没事吧”,没有问“阿红药死了没有”。 因为他看见我们走出来的样子,就什么都知道了。 “孩子们没事就好!” 墨老开口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可我分明看见他眼中的红血丝,以及脸上那种压抑不住的后怕,是老人一看见自家孩子,就想到他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后怕。 不对,他们不是应该在青铜门的那边吗?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开口:“你们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墨老忽然咳嗽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呛到了自己。 啥情况? 九老之一的墨老,居然还能被呛到? 他咳了好几声,摆了摆手后,墨离替他回答了:“从听到林子里有人喊‘我要对墨非烟十八摸’的时候。”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去,我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连头发丝都僵住了。 敢情墨老不是被呛到了,是觉得太难以启齿? 不过也是,作为当事人的我听了都忍不住害臊。 我下意识得看向了墨非烟,墨非烟就站在我旁边,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红到耳根,红到脸颊,红到额头,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龙虾一样。 “隔了这么远,居然也能听到?” 我的声音发干,像是干了什么坏事儿被当场抓包一样。 墨老终于咳完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向我。 那张老脸上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年轻人花样多”的羡慕。 “年轻人,花样多,不是我们那个封建年代了,咳咳。” 说完以后,他又咳了两声。 墨离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只要非烟不抗拒,我也不是什么保守的家长,年轻人嘛,开心最重要。” “阿爹,说什么呢。” 墨非烟的脸已经红到不能再红了,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贝齿咬着嘴唇,整个人已经害羞到了极点。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心想着不能把自己的一世英明就这么毁了,更何况还牵扯到了墨非烟的名节。 于是我赶紧解释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的声音有点大,在墓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那是我喊某个特殊朋友帮忙的暗号!更何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能干啥啊我。” 听到朋友二字,墨离有些控制不住的憋笑。他看着我嘴角抽了抽,慢慢吐出四个字:“无中生有。” 应该是无中生友? 哎,这下掉到黄河都洗不清了啊。 果然,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得笑了。 墨老笑得胡子在抖,墨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张老也笑了,尽管笑容很轻。 小九九在后面笑得直拍大腿,皇甫韵更是笑得牵动了伤口忍不住龇牙咧嘴…… 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是笑着的,总好过是哭着的就行,大家齐齐整整得进去,又整整齐齐得出来了。 死的只有阿红药。 只有阿红药再也出不来了…… 第576章 苗疆行 当我们离开山洞的时候,苗疆的太阳正从山脊那边升起来,金黄色的,圆得像一面铜镜。 光照在洞口,也照在了我们的身上,让我们久违得感受着太阳温柔的暖意。 阿娅琳站在洞口,仰着头,让阳光晒在脸上。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金色的阳光里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边。 她晒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睁开眼的时候,终于跟着我们一起离开了这里。 薄荷本来想问阿红药的那两个徒弟怎么办?但想到阿娅琳受过的那些伤害,最终还是选择闭上了嘴。 临走之前她深深得瞥了一眼,那两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蚕蛹,有些人注定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薄荷就算是天医,也只能医可医之人…… 那些从根上就烂透了坏透了的人,医不了,治不了,让他们活着,反而会去伤害好人,去毁灭这个世间的善良! 不管怎么说,弥渡山的任务,算是告一段落了。 我们赶在傍晚太阳落山前离开了滇州,夕阳把整片弥渡山染成了暗红色。 那些我们战斗过的峡谷、竹林、溶洞,都藏在山的褶皱里,看不见了。 我问师父:“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因为我总感觉,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张老告诉我:“斩龙队会做好善后工作,为了长远之计,弥渡山只能暂时封山!会有专人跟当地进行交涉,但这些就不是我们要操心的事情了。” 专业的事儿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后面的收尾工作也会交给斩龙队的尾巴进行处理。 他说话的时候靠在飞艇的舷窗边上,灰袍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飘动,他的眉头不自觉的皱起,不知道在担心什么。 是在想截教当时说的话吗? 他们来弥渡山是别有目的,还有那句:秦岭出事了,大事! 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事,能让截教都为之变色? 那时的我并没有想到,后来我也会参与到秦岭的那场大战之中。 只是那一战太过惨烈,一想起来,我就忍不住觉得疼,从里到外,从身到心的疼……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等回到斩龙队总部以后,我们终于得到了片刻的休息时间。 说是休息,其实也闲不住。 每天不是被叫去问话,就是去医疗室换药,或者去后山看看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后山又多了一片新坟,坟头朝着南边的方向,那是弥渡山的方向。 墓碑是新的,却属于一个个老人,而碑上的字则是墨离亲手刻的。 奎木的墓碑在最左边。 碑上只刻了一行字:斩龙队奎木之墓。 上面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生平事迹,甚至连一句悼词都没有。 奎木一生孤独,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从始至终只有一头苍狼陪着他。 苍狼先走了,后来他也走了。 我们把一瓶烈酒洒在他的坟前,酒是小九九珍藏的一壶泸州烧酒,很烈很烈,烈到洒在泥土上都会冒白烟。 “兄弟,喝吧。” 小九九把酒瓶倒过来,最后一滴酒落在墓碑上,顺着墓碑往下淌,像眼泪一样。 在另一个世界里,奎木可以跟自己的苍狼永远相伴了。 墨红玉的墓碑在奎木旁边,碑上的字是墨非烟刻的,上面写着:“墨家的骄傲,墨红玉”。 刻完最后一笔,她蹲在坟前,把一支白玉簪插在了坟头的土里。 那支簪子是墨非烟送给她的,她又还回来了。 白昼和蓝田的墓碑在更右边,两座并排,蓝田死了,死于落魂阵的第二声钟声里。 白昼也死了,死于青行灯的第一道题。 他们的死或许没有红玉和奎木那么壮烈,可他们的的确确死了,死在了斩龙队的任务里。 他们都是为苍生而死,献出了自己的最后一战。 尽管败了,却以生命跳出了最后一支绚烂之舞。 他们这一生没有白活,我们会永远记得跟他们并肩作战的日子,在一起的每一天! 白昼的碑前放着一只酒壶,是墨离放下的。 蓝田的碑前放着半块干粮,是慈悲小和尚放的,他每次去后山念经都会带半块干粮放在那里,不知道是给蓝田吃的,还是给路过的小动物吃的。 慈悲小和尚不说,也没人问。 最先牺牲的那几名情报人员的墓碑在最边上,他们的名字没人知道,墓碑上没有刻字,只有一块块白色的石头立在坟前。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他们生而无名,死后亦无名,或许我们可以统一称其为:华夏! 这里的每一座墓碑,都曾经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这里的人都是我们的战友! 我无法不感伤,无法不难过,因为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出现在这里,守望着后辈。 但现在的我还活着,就要过好每一天! 直到后天的有一天,阿娅琳突然来找我道别。 她说她要回苗疆了,已经向上面告了假,斩龙队也批了。 这段时间不会给她安排新的任务,她可以一门心思忙自己的事。 这让我觉得很奇怪,因为墨非烟刚刚也跟我说:“九连环跟墨家告了假,说有急事要出去一段时间。” 墨非烟本来还担心九连环的身体,觉得他还没有完全恢复,最好要留在斩龙队。 无奈九连环太过坚决,而且此事墨老已经准了,就只能由九连环而去。 不过看墨老的反应,他似乎知道九连环要去做什么,还给了对方最大的支持! 所以当时墨非烟更搞不懂了:“九叔无儿无女,外头也无家无友,有什么急事,以至于他连身体恢复都不顾了?” 当时我也不太明白。 可现在恰巧赶上阿娅琳跟我道别,这让我不由得心里打起鼓来。 要知道上次在食堂的时候,九连环可是不假思索得站到了阿娅琳这边,不惜跟阿红药彻底撕破了脸,后来更是不惜耗费无数珍稀灵草跟大妖内丹,亲手为阿娅琳打造了一条墨家手臂。 而现在…… “阿娅琳,我问你,这次九连环是不是跟你一起?” 都是过命的朋友,我也不绕弯子了。 阿娅琳没有否认,而是点了点头:“没错,九连环与我同去。” 这下我更奇怪了,忍不住问道:“你是苗疆的,他是墨家的,苗墨可是有千年世仇,你们怎么会混到一起去?” “因为我们有相同的目标,我们是一样的人。” 阿娅琳定定得看着我,说道:“总之,这次是我主动找九连环帮忙的,你就别操心了。” “你为什么要叫九连环,不叫我?” 我看着阿娅琳,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你要他帮什么忙?我不行吗?” 只可惜,阿娅琳并没有细说的打算,只是语气平静得回了一句:“有些事情你不适合参与。”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是疯狗小队的。” “我知道,正因为你是疯狗小队的,我才不想让你去。” 这什么怪逻辑?我们是一条船上的,结果她不让我插手,这究竟是为什么? 但是不管我怎么问,阿娅琳都没有再解释。 她只是撑着一把油纸伞,义无反顾得离开了我的视线。 她的背影太孤绝,让我觉得她似乎要去办的事不仅很重要,而且很危险。 于是在思索片刻后,我追了上去。 我一路追到了斗楼的大门口,而九连环就在那里等着她,尽管脸色还是白的,可他的腰挺得很直。 他甚至还背上了杀器墨斩…… “放心,我一定赢,也一定会回来!” 发现我追上来后,阿娅琳走了没几步就停了下来。 她抬起右手,在头顶挥了挥,跟我做着最后的道别…… 第577章 阿娅琳夺权 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阿娅琳到底做了什么,她在苗疆做了些什么。 因为阿老是真的死了! 所谓的闭关,都是假的,阿老死在了万毒窟里,死在了自己弟子的手上,但归根究底是死在了阿红药姐妹的毒计! 阿娅琳回到苗疆的第一天,就闯入了万毒窟。 她在里面待了一整天,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 有人说,她是在里面寻找阿老的尸体。 有人说,她是为了复仇。 有人说,她感激阿老,阿老对她有再造之恩。 有人说,她恨阿老,恨阿老的偏心,只对阿依娜青眼相加。 …… 总之,当阿娅琳带出阿老遗体的那天,阿老的死在苗疆不再是一个秘密! 尽管接受不了这一事实,但苗疆最后还是按照惯例举行了一场大典。 阿老的遗体被安放在万毒窟外面的祭坛上,苗疆的长老、蛊师、各部首领都来了。 阿娅琳穿着苗疆的孝服,跪在祭坛最前面,不哭不闹不说话,就那么面无表情的跪着,在仪式开始后,就从早上跪到了晚上。 可是等到大典结束以后,阿老的尸体被火化,参加大典的长老也不剩几个了。 原来从大典开始那一天,她就杀人了。 大典举行了七天,她就杀了七夜!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白天她参加大典,和长老们说话,和蛊师们切磋技艺,和各部首领商量苗疆的未来。 她的脸上永远挂着得体的微笑,说话永远客客气气,办事永远滴水不漏。 哪怕有人质疑是她杀死了阿老,而非阿红药,阿娅琳都不恼怒,而是一遍遍得重述着阿红药姐妹犯下的滔天罪恶。 当然,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可一到了晚上,阿娅琳就换上黑色的衣服,一个接一个地敲开了那些人的房门。 当然,一起的还有背着墨斩的九连环! 第一个晚上死了三个人,都是阿红药的亲信。 第二个晚上死了两个,是给阿老下毒的那个弟子,还有同伙。 第三个晚上死了四个,是当年参与设计围剿阿娅琳母亲的那些人。 第四个晚上只死了一个,是苗疆长老团大长老。 第五个晚上、第六个晚上也各死了几个。 第七天晚上,她亲手敲开了最后一个人的门。 那个人跪在地上求她饶命,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墨家打造的机械手插进了他的胸口。 血流了七天,万毒窟外面的石板路被染成了暗红色,冲了好几天才冲干净。 但是改革注定要有牺牲,这条路必须要有鲜血来铺就! 阿娅琳足够狠,她不像阿老别的徒弟,要么是沉溺于不相信阿老之死,要么就是悲伤,要么就是迷茫,不知道苗疆要怎么继续走下去。 她看不起那些人,她说:“苗疆要怎么走,我说了算!” 她一个人进入万毒窟,她一个人带出阿老的尸体,她一个人对抗所有攻击自己的人。 她不需要别人的帮忙,尽管阿依娜居然反常得站在了她这边,远在千里之外的蝴蝶传来了她的口信:“不可能是阿娅琳杀害的阿老,她不会这样做,我相信她。” 可是阿娅琳不需要,她们可是竞争对手,她要苗疆最高的位置。 谁说她不配,她就杀谁! 苗疆的长老团不是没有反应,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自然知道阿老的死是谁做的,他们只是在需要装傻的时候摆出一副老糊涂的样子。 毕竟阿娅琳年轻,毕竟她是个孤女,最好掌控。 直到他们发现,阿娅琳没那么简单,她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她不可能成为傀儡。 于是有人在第三天晚上召集一批精锐蛊师,想在阿娅琳动手之前先动手。 可他们不知道,阿娅琳的盟友早就渗透了长老团的每一个角落…… 九连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来了墨家的影杀部在暗处盯着,谁敢动,谁就先死! 还有人想请阿依娜回来主持大局,毕竟阿依娜才是阿老真正培养的下一个首领。 阿娅琳只是阿依娜的影子,她不配! 可阿依娜那时还在斩龙队执行任务,等她赶回来的时候,大局已经定了。 阿娅琳坐在阿老的位置上,下面站着苗疆十二峒首领,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敢说一个“不”字。 因为代价是死亡! 冷面的她,面对各种质疑和蠢蠢欲动,选择以杀人来立威。 “记住,有时候畏惧比尊重好用。” 这是九连环教给她的:“你走到这一步,不能回头,谁挡你的路,你就杀谁!” 至于别的,都无所谓了。 当然阿娅琳也是这么做的,她不解释,不争辩,不妥协。 谁不服,杀谁。 谁想反,杀谁。 谁在背后搞小动作,杀谁。 杀到第七天,就没有人再敢怀疑她了。 所以在阿依娜回来的时候,阿娅琳已经彻底坐稳了那个位置。 阿依娜站在万毒窟外面,看着那道被血浸透的路,站了很久。 她没有进去。 她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阿依娜再也没有回过苗疆。 她留在了斩龙队,成了斩龙队驻苗疆的联络员,可她自己从来不参与苗疆的纷争,就好像她自己从来就不是苗疆人一样。 有人问阿依娜,阿娅琳是不是她的对手? 阿依娜说:“阿娅琳从来不是我的对手,她是我的朋友。” 有人问阿依娜,可阿娅琳不是你的影子吗? 阿依娜说:“阿娅琳值得今天的一切,她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的影子。” 有人说,阿娅琳抢了你蛊王的位置,你不抢回来吗? 阿依娜说:“她坐上了那个位置,那就是她的,从来不属于我的东西,何来抢这一说?” “如果是我的,她夺不走,是她的,我也夺不走。”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对于这一切,朱雀从头到尾都知情,可她只说了一句话:“这是苗疆内部的事情,斩龙队无权干涉。”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批文件,连头都没有抬。 那天晚上,我去后山散步。 月亮很圆,挂在半空中,把整个后山照得像白天一样。 我走到奎木的墓碑前,看到碑前的酒瓶还在,被雨淋过,被太阳晒过,瓶身上还长了一层青苔。 墨红玉的墓碑前,那支白玉簪还在,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抹温润的光。 白昼和蓝田的碑前,酒壶和干粮都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小动物叼走了,还是被风刮跑了。 我坐在奎木的墓碑旁边,从怀里摸出一瓶酒,是我专门带来的。 我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把剩下的洒在坟前。 “奎木大叔,你在那边还好吗?有没有找到你的小狼?”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后山,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我又到魏喜跟炎虎的墓前说了点悄悄话,我告诉魏喜:“阿娅琳现在是个女强人,独当一面,又酷又飒。” 我告诉炎虎:“薄荷现在是天医星,是我们疯狗小队的骨干,如果你活着,也一定会加入我们疯狗小队的吧?” 没有人回答,只有我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我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星星,想知道他们此刻是不是在天上看着我…… 最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猛地回过头,却发现没有人,只有月光洒在空荡荡的坟地上。 弥渡山的事结束了,可有些东西还跟着我们。 不是鬼,是记忆! 是那些在任务中死去的人,成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心里永远填不满的洞。 张老说,这就是这一行的代价。 谁让我们是斩龙队呢? 可我不后悔,加入斩龙队,我一点都不后悔。 在这渺小短暂的一生中,总要有人要为自己,为爱的人,为这个民族做点什么…… 第578章 秦岭,红色警戒 奇怪的不光是阿娅琳跟九连环,其实在回到斩龙队总部的第三天,张老也消失了。 不过他不是偷偷溜走的,而是提前一天的晚上,跟我要了万仞剑跟之前偶然得到的那块白蛇皮。 万仞是我的佩剑,白蛇皮是我们在弥渡山遭逢大雨时,遇到的一条白蛇渡劫留下的。 我不知道他要这两样东西做什么,他也没有解释。 等到第二天早上我敲他的房门,发现师父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三五斩邪剑不在了,人也不见了。 但是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用毛笔写了几个字:外出,勿念。 师父走了? 张老没有说去哪,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当然,他也带走了万仞剑和那张白蛇皮。 与此同时,我发现了一件怪事。 那就是斩龙队突然变得异常忙碌! 一楼的电报声从早响到晚,滴滴答答,像有人在用摩斯电码吵架。 平时那些喝茶看报的老队员不见了,走廊里全是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情报处的人抱着文件夹跑来跑去,文件夹鼓鼓囊囊的,纸边从缝隙里露出来,被风刮得哗哗响。 而食堂里吃饭的人也少了,很多人都打了饭端回办公室吃,碗摞在窗台上,好几天都没顾上收。 他们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以前大家见面都是“吃了没”、“今天天气不错,可以晒晒衣服”。 现在是点头,是擦肩而过,是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担忧。 中央大厅里那张庞大的华夏版图,那条最巍峨的山脉,已经插满了红色的小旗。 不是一面两面那么简单,是几十面,乃至上百面,从东头插到西头,密密麻麻,像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 旗子旁边贴着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最高警戒!” 几个字全部用红墨水写的,字体很大,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用力到纸都快戳破了。 最让我震惊的是,那座山脉的名字叫作:秦岭! 我站在那张地图前,看着那些红色小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我耳边突然敲了一面锣。 秦岭?居然是秦岭? 我脑海中不禁浮现了师父的反常,以及截教的三缄其口,他们当时的脸色已经不对劲了,再加上现在斩龙队的最高警戒。 毫无疑问,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所有异常都指向同一件事,秦岭是真的出大事情了! 没办法,师父不在,我只能去找红鸾。 不然就凭破军那个闷葫芦,三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也只能找红鸾商量。 来到红鸾的屋子,她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我敲了三下,没人应。 最后我也顾不上什么绅士礼节了,直接推门进去。结果发现红鸾正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着踩在窗沿,另一条腿垂下来,雪白的腿又长又直,还在那里一点一点的摆动着,有些勾人。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得入神,连我进来都没察觉。 “红鸾?” 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文件往桌上一扔,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慵懒间总是有三分调侃:“哟,小英雄救美回来了?” 红鸾立刻从窗台上了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 “这么久没回来,你小子有没有吃掉墨家大小姐?” 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促狭的光。 我的脸一下子就热了,当机立断得回了两个字:“没有。” “没有?那你十八摸的事情还传遍了整个斩龙队?” “都是谣言,不信谣,不传谣!” 那些大嘴巴的人编排我可以,传墨非烟就太过分了吧,她可是女孩子,我虽然喜欢她,但我们之间还没有到那一步呢。 那些乱传话的人,真过分! 说话间,红鸾绕着我走了一圈,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了我的脸上。 她叹了口气,说道:“哎,还是个雏儿。” 这时,红鸾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胸口:“难道是你不行?”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不由得压低了:“要不要姐姐教教你?今天我房间可没人。” 我赶紧退了一步:“打住,打住啊红鸾姐。” “你开我玩笑也有个限度,亏我这次出门还特地给你带了礼物。”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似乎是不太相信,嘴里还嘟囔着:“你小子每次巴不得占我便宜,怎么可能……” 没等她嘟囔完,我就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锦盒,然后当着她的面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南红坠子,红的像火焰的颜色,温润透亮,雕的是一只鸾鸟的形状,翅膀张开,尾巴翘起来,威风又张扬,跟红鸾嘚瑟的性格一模一样! 而且鸾鸟的眼睛还是用墨玉镶的,在黑夜里会发光。 “在弥渡县买的。”我把锦盒递过去,满满的都是真诚:“南红赤玉鸾鸟,一看就是你的东西。” 她接过去,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只见她白皙的指尖在鸾鸟的翅膀上轻轻摩挲了几下,然后把锦盒放在桌上,将玉佩从盒子里取了出来。 “你小子,这次倒是有心了。” 她转过身,把头发撩起来,露出了一截雪白的后颈:“来,给我戴上!” 我的手有点抖,因为她的后颈太白了,白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这对于我这种毛头小子来说,太有挑战性了。 但我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给她戴上去了,就当尊老了。 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皮肤,温热光滑,让人有些浮想联翩。 红鸾把头发放下来,转过来看着我,南红鸾鸟垂在锁骨的凹陷处,红色衬着白皮肤,很扎眼。 “好看吗?” “好看。” 她笑了,嘴角翘了起来。 想到自己是来打听正事儿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憋了很久的话问了出来:“红鸾姐,你听说了吗?秦岭出事儿了!” “你知道,秦岭到底怎么了吗?” 红鸾脸上的笑容立马僵了一下,她把南红鸾鸟塞进衣服里面,贴着心口放着,拍了拍衣襟。 “这件事很大。”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既然张老没说,那我肯定也不能擅自告诉你。” 我的好奇心更足了,开口道:“很大?有多大?”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乌云压顶,有一种不祥的预兆。 红鸾看了很久,最后深深得吐出一句话:“这件事惊动的不止斩龙队,还有整个华夏所有修行的门派,这天很快就要彻底变了。” “变天?” “嗯,要变红。” 我从来没有见过红鸾露出那种表情,她一直都是笑着的,调侃的,慵懒的,天塌下来也要当被子盖的漫不经心。 可这一刻,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沉甸甸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是担忧,是预感。 是一个见过太多生死的人,在看见又一场更大的灾难即将来临时,怎么也笑不出来的沉默。 天要变红?是要死人吗?到底是一场该有多大的伤亡,可以把天都染红? 窗外的乌云灰蒙蒙的,像是随时都会落下几滴眼泪。 斩龙队一楼的电报声还在响,走廊里的脚步声还在来来回回。 可我只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怎么都捂不热。 秦岭出事了,出大事了! 我不知道有多大,可我知道,大到师父都不敢告诉我。 或许,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怕我害怕,怕我退缩,怕我去了就回不来。 他不说,是还没到时候。 直到后来的后来,我亲眼看见无数华夏高手,为了这个民族血洒秦岭,一个个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我才知道红鸾那个表情的含义。 那是看见了结局,知道自己或朋友可能回不来还是要去的人,在出发前最后看这个世界时,眼睛里才会有的那种光…… 舍不得,却又必须去做! 第579章 上官海棠的来信 师父回来那天,斩龙队总部小岛上的雨刚停下。 这段时间一直在下雨,像是上天在连绵不绝的哭泣。 我待在师父的小院里,看积水里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小院的门被推开了,有人从走了进来。 是师父! 他走了整整七天,没有一封信,就连心印鹤都没有放过一只。 可是此刻他就站在我的面前,灰袍上还沾着草汁和泥点,但他整个人很精神,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那种疲态,看来短短的几天,他整个人已经修养好了。 然后,他将一个长条形的包袱递给了我:“打开看看。” 我接过包袱,发现很沉。 打开以后,发现是一柄剑,我的万仞剑! 只不过它外面包着一柄雪白的剑鞘,白得像月光,白得像初雪,白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 鞘身上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细密蛇鳞,一片压着一片,从鞘口一直延伸到鞘尾。 我伸手摸了一下,冰凉刺骨,但是皮肤下面是硬的,像是有一股活着的力量在里面蛰伏。 “万仞剑的新剑鞘,喜欢吗?” 师父摸了摸我的脑袋,眼睛里满是溢出来的慈爱温柔。 “喜欢,我可太喜欢了!” 我简直挪不开眼,然后就听到师父继续道:“斩龙队有一位隐居的炼器大师,叫鬼手仙匠,你听说过吗?” 我摇了摇头,迫不及待得开始试剑。 我把万仞剑从鞘中拔了出来,剑身还是原来的剑身,如怒海白龙,威风赫赫。 当我把它重新插进新剑鞘的时候,鞘口自动收拢了一下,像嘴唇含住了一根手指,严丝合缝,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这剑鞘真不错!” 我兴奋得看向师父,这才后知后觉得想起他刚刚说了什么话:“鬼手仙匠?这位老前辈应该很厉害很厉害吧。” “嗯。” 张老点了点头。 我好奇既然是斩龙队的炼器大师,那为什么这段时间师父还消失了。 张老回应道:“因为这个人脾气很怪。” 然后他才娓娓道来鬼手仙匠的故事:“年轻时他得罪了人,被废了双手,十根手指的骨头全碎了,筋也断了,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仇家说,你不是会打铁吗?我让你这辈子再也摸不到铁锤。” 雨后的蚊子很烦人,在耳边嗡嗡地转。 我挥手赶了一下,它们飞走了,过一会儿又回来了。 “三年。” 师父伸出三根手指,缓缓道:“他只用了三年的时间,就把碎掉的骨头一块一块捏回去,把断掉的筋一根一根接起来,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练的,他也从未透露过分毫。” “三年后他出关,打的第一件东西是一把匕首,送给了那个害他双手废掉的人。”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用那把匕首自尽了……” 师父的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出过斩龙队的大门。” “谁请他都不去,谁求他都不理。” “因为,他只给看得顺眼的人打东西。” “他说这是缘,无缘的人得到神兵利器只会死得更快,他不会强求。” 师父转过头,看着我:“当我拿着万仞剑的剑身和那张白蛟蜕皮去找他时,他愣了很久。然后把所有的活都推了,关起门来打了七天七夜。” 我低头看着剑鞘上的鳞纹。 脑海中回忆起那一幕,在弥渡山,我看到的那只长了角的白蛇,它在走蛟时褪下的这层皮,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这就是我们的缘! 也是它跟万仞之间的缘! “就在第八天,鬼手仙匠打开门,把剑鞘递给我时,只说了一句话。” 师父顿了顿,继续道:“这把剑,不该用凡铁配鞘,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我将万仞剑举起来,剑鞘在暮色中泛着冷白色的光,那些鳞片像活了似的,一片一片地翕动着。 “一把好剑,怎么能没有好的剑鞘?”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白蛇化蛟前留给你的这张皮,就是天命机缘,你要收好。” 我把剑插回腰间,剑鞘贴着腰侧,温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师父,我想去亲自谢谢那位鬼手仙匠。” “不急。” 师父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了我:“这件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这封信。” 信封是淡粉色的,封口贴着一朵干枯的海棠花。 海棠花是粉色的,花瓣已经透明了,可脉络还在,像一张极薄的宣纸。信封上的字是毛笔写的,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上面还有一行字:小炮子亲启。 小炮子? 这是金陵的方言,意思就是:小混蛋。 我想起来了,该不会是那位吧? 不过她怎么好端端得来消息了? 我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是洒金笺,上面有淡淡的海棠花暗纹。 前半段的字迹很稳,横平竖直,可见写字的人心情很平静。后半段的字迹有些飘,笔画拖得长,收笔的时候微微发颤。 “小炮子,见字如面。 一年未见,不知你胖了还是瘦了,黑了还是白了,亦或者变得更坏了。 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否? 还记得我这个人否? 我曾想过派人去找你,可你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哪里都找不到。 也是,你是斩龙队的人,岂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轻易找得到的? 我不怪你再不来金陵,也不怪你从未想过要给我写信,我只怪我自己不够好,不够让你记住。 但是那个东西,你也不要了吗? 我答应过你的事儿,我做到了,你若是忘了,岂不儿戏? 总之,上官家族不辱使命,你要的那方铁印,我找到了! 家族说,这东西力量太大,恐会给上官家带来灾祸,让你亲自来取。 我在杭城等你。 这一次,麻烦你亲自前来,拿回这件应该属于你的东西。” 上官海棠,亲笔。 这封信就这么看完了,果然如我预料一般,来信的人就是上官海棠。 我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放进了贴身的衣兜里,一颗心砰砰砰得直跳。 那方印居然找到了! 那可是许逊天师的印啊,我这是多大的造化? 也可能是神明看到了我所做的一切,许天师认可了我,所以想要假借上官海棠的手,把这方印交到我手里? 果然,危机不是白受的,磨难有多大,机遇来的就有多让人兴奋。 张老坐在我的旁边,眼睛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他的嘴角翘着,似笑非笑。 “去吧。” 他欣慰得抚了一把自己的山羊胡,开口道:“世事无常,不是你找到了这块印,而是这块印找到了你,我相信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我太兴奋了,转身就要去收拾东西,都忘记跟师父礼貌告退了。 张老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等等,雨生。你年满十八岁了吧?” 我顿住脚步,扭过头看了过去:“对,刚满十八岁!不过师父你放心,我只是拿回许逊天师的铁印,不会跟上官海棠有什么牵扯的,满十八岁也不行。” 张老忍俊不禁,笑出了声:“你急什么?又在辩解什么?”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老夫只是想说,你在杭城待上几日,师父随后会去找你。你经过了我的几番考验,也该回祖庭,给祖师爷磕个头了……”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迫不及待得问道:“祖庭?是龙虎山天师府吗?” 师父点了点头,目光比我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你既然是老夫的弟子,就该回祖庭传度授箓了,也是时候学习我龙虎山的真正道法!” 第580章 桃花灼灼,露水姻缘 师父的话让我的鼻子猛地酸了一下。 龙虎山天师府? 那可是我们道教的祖庭,也是历代天师修行的地方。 没想到,有一天,我这样的人,也能去那里磕头! 不过我忍不住想起了魏喜,如果他知道的话,也不知道此刻是会嫉妒得给我一拳? 还是会为我开心的奉上一句:邱雨生,你小子就是比我命好,好好珍惜吧! 师父没有再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连连点头,心中满是期待。 虽然秦岭两个字在我心中始终是挥之不去的阴影,但福兮祸所依,一些零零散散的好消息也接踵而至了。 师父要带我回龙虎山传承道统,上官海棠帮我找到了许逊天师的神秘铁印,连万仞剑都换了新的剑鞘。 它就在我的腰间,三尺剑鞘,散发着一丝丝紧贴皮肤的凉意,仿佛里面包裹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条正在呼吸的蛟龙。 我准备速战速决,当天就收拾好了包裹。 也没什么东西,就几件换洗衣服,斩龙队的灰斗篷,一点盘缠,一点干粮。 下午我就来到了武威渡的码头。 师父本来说不能陪我一起去,因为有要事在身,结果临出发,却还是抽空来送了我一程。 等我登上船,回头看他,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石头缝里的老松树。 他的灰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只是眯着眼,右手飞快的掐算,拇指在四根手指的指节上依次点过。 子、丑、寅、卯…… 江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可他的嘴唇在动,那几句话似乎被风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桃花灼灼,露水姻缘。正缘将至,偏缘不断。正缘主妻宫,偏缘皆贵人,大吉。” 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我这徒弟,呵呵,桃花缘还真是……” 约莫半个时辰后,这艘巨大的钢铁巨兽终于发动了引擎,破浪而出。 这次的班轮叫做‘颂阳号’,船身上画着一轮金色的太阳,旁边还有一片蔚蓝的星辰。 坐了这么多次斩龙队班轮,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船身上有绘画,还是星辰跟太阳一起出现的。 星辰陪伴朝阳,还真是怪。 还有这船的名字也怪得很:颂阳号。 我感觉没之前的扶摇号跟蓬莱号好听,但念着颂阳的名字,我心中莫名有股暖意升起,像是送了一轮朝阳在心中,感觉到无限光明就在前方。 船终于驶入了茫茫沧海,我靠着窗,呆呆看着湛蓝的海水。 这会儿的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可光还是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江面上洒了一把碎金子。 在海上行驶了两天后,颂阳号靠岸了。 我走上一个叫做盐山的码头,码头正是卸货的时间点,工人很多,扛着大包小包,在给老板们搬运茶叶和粮食货物。 我挤出人群,雇了一辆黄包车,让他拉我到前往杭城的火车站。 这座火车站是国民政府近几年才修好的,非常气派,有售票窗口,有月台。 站台上有几个工作人员在阻拦人群,似乎在警告:注意安全,火车即将到来。 我淡淡的买了张票,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着。 呜!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辆黑色的蒸汽火车头终于到来,带着呛鼻子的煤灰味,还有刺耳的汽笛声,排山倒海的蒸气将站台的人都扫的退了几步。 后面挂的车厢是绿色的,我一上车赶紧将窗户推开,坐在木椅之上。 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烦,我将万仞剑不动声色的藏了起来。 我发现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穿灰布长袍的白眉老和尚,手里捏着一串念珠,看品质应该是黄杨木的,水头很好。 他闭着眼睛,在那里自顾自的念佛。 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娃娃,娃娃一直在哭,她哄不好,只能给孩子喂奶。 斜对面坐着的是一对夫妻,看模样是工人家庭,男的在剥花生米,一边吃一边看着今天的报纸。女的在织围巾,中间还瞥了我一眼,好奇我这一身灰斗篷是从何方而来。 火车终于开了,但是车厢里的空气格外沉闷。 窗外的太阳躲在了云后面,这是典型的暴雨云,但就是不下雨,只是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我心里始终有一种毛毛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我,又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可这列火车明明没问题!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窗外的景色倒退的越来越快。 我干脆欣赏起了外面的风景。 这一片都是江南水乡,炊烟缕缕,水田接着水田,时不时可以看到摇着尾巴的耕牛在被牧童追赶。 建筑多为白墙黑瓦,翘角飞檐,有小河的地方还会有一座石拱桥,朦胧中透露着一股诗情画意。 这就是幸福安稳的人间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然而我的一颗心还是没来由的狂跳,像是在预警!不是秦岭的事,也不是上官海棠的事,是另外一种感觉。 说不上来是好是坏,只觉得这次去杭城还有别的事情在等着我! 我也学着对面的老和尚闭目养神,嘴里静静地念着《常清静经》,将烦躁的心绪慢慢给压了下去。 车厢里开始有人在叫卖小吃了,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大妈推着小车从过道里挤进车厢,用洪亮的嗓门喊道: “瓜子!烤鸡!” “五香瓜子!香油烤鸡!先生女士们要不要来一个。” 她的嗓门很大,把原本喝奶的娃娃又吓哭了,也吸引了饥肠辘辘的旅客。 “瓜子一块银元三包,烤鸡两块银元一只,可香了!瓜子是现炒的,烤鸡是香油的……” 她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东西也被哄抢一空。 我买了一只烤鸡来填五脏庙,又买了一小包糖果送给了对面带孩子的女人。 孩子吃完糖果然不吵了,女人千恩万谢,我只是淡淡笑着点点头。 一阵疲惫感也慢慢涌上了我的心头,慢慢的我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耳边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哐当的声音, 像催眠曲一样。 迷糊中,我看见车厢里的人都开始睡觉,窗外已经是一片阴天,随时都会化作倾盆暴雨。 我的眼皮更沉了,像被困意传染了一样,起初还撑了一会儿,最后实在撑不住,干脆就这样美美的睡着了。 却没想到做了一个异常奇怪的梦…… 第581章 惊魂梦 我做了一个异常奇怪的梦。 梦开始地方,是一条阴森黑暗的江南小巷,两边是高墙,墙是青砖砌的,起码有三米多高,给人一种极端压抑的感觉。 地上满是青苔,还有一滩滩水渍,似乎这里刚刚下过一场小雨。 阴天,乌云,像一口倒扣的锅,预示着将有一场恐怖的杀人案发生。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很急促,踩着水声,像是有人在逃命。 “救命……救命……” 下一秒,一个长发女人跑进了巷子。 她穿着黑色的长袍,衣服上沾着泥,沾着血,白色的领口被撕开了一大片。 她的头发披散着,贴在脸上,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深深地恐惧。 她的额头有一颗红痣,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她跑得很快,皮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湿漉漉的啪嗒声。 她在喊救命,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漏气的风箱。 可她还在喊:“救命……谁来救救我呀……” 是凶手在追杀她吗? 不,不对! 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黑色的妖风。 那东西浑身上下都是纯黑色的,是那种能吸光的黑,看久了眼睛会花,分不清它有多大,距离我有多远,到底长着什么模样。 我只能大概看清楚它的轮廓,那居然是一只独角兽? 看起来像是羊又像是鹿,但额头上却只长着一只角,白色独角,异常锋利,在黑暗中看得人内心发寒。 毫无疑问,这只独角兽在追那个倒霉的女人! 但它追得并不快,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女人脚步声的间隙里,好像是故意的。 它在玩? 它在戏弄猎物! 女人终于跌跌撞撞的跑到了巷子尽头,前面是一堵高墙,这里是死胡同。 她疯了一样想要顺着墙爬上去,指甲嵌进砖缝里,很快就断了,疼的她整个人掉下来,认命一样的大喘气。 “救……救……” 到最后,张着嘴的她已经喊不出一个字了,喉咙里只有气,仿佛漏了风的音箱。 那只独角兽停在了她的面前。 高大,恐怖,没有露出任何表情,连一丝怜悯都没有。 它低下头,用那只白色的独角抵住了女人的胸口,角尖瞬间刺进了皮肤,鲜血从伤口处喷溅而出,将整个巷子染成了血红色。 女人还在求饶,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可那几个字我能读出来。 “不要……求求你……不要……”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可是独角兽没有听。 独角兽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将角朝前用力一顶,额头上的那只角立刻洞穿了女人的胸膛,从后背穿出来,将她整个人钉死在了高墙之上。 女人的身体挂在角上,手脚垂下来,头发披散下来,像是一场仪式的祭品。 血从女人的双腿一滴滴落下来,溅在青石板上,溅在水渍里,溅在那只白色的角上。 血是红的,角是白的,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忽然,我瞳孔一缩! 独角兽居然开始吃女人的尸体。 不是咬碎了吃,而是一口吞下去。像是蟒蛇捕杀猎物一样,张开嘴,先是吞噬了女人的脑袋,然后喉咙发力,一口一口往下咽,直到两条雪白的长腿。 整个过程都是骨头被碾碎的声音,咔嚓咔嚓,听的我嘴角都在抽搐。 女人被完全吞下去了,地上只剩下一只带血的皮鞋。 天还是阴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它吃完了。 然后吐出来一件长袍,还有一具完整的红骨架,血肉模糊的,上面连着一丝一丝的筋和肉。 骨架落在地上,散开了,肋骨溅起了一团水花,头骨骨碌碌的滚到了我的脚下,眼窝黑洞洞的,对着我的脸。 那头骨居然张开嘴说话了。 “你看见了,你看见了为什么不救我?” “为什么不救我!” 糟糕! 就在这时,独角兽抬起了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直觉告诉我,它看见我了! 我赶紧躲在巷口的一堆杂物后面,半边身子矮着,半边身子露在外面。 我的脚不听使唤,想跑跑不了,想动动不了,就那么僵在原地。 独角兽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血的红,是两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 它在看着我,我也在看着它! 奇怪的是,它明明刚刚杀死了一个人,还将对方生吞活剥,我却从它的眼中看不到任何邪恶。 那团火中,反而燃烧着浩然正气。 然后我就看见它的眼眶里有液体在流,液体晶莹剔透,顺着它黑色的脸往下淌。滴在了地上,滴在了那具散落的骨架上,我竟从它的表情中读出了一丝委屈和可怜。 那是一滴滴眼泪! 它在哭吗? 它居然在哭? 人是它杀得,尸体是它吃的,它还好意思哭? 真奇怪! 总不会是这女的太难吃,难吃得哭了吧? 这么大的妖兽心理如此脆弱吗? 我完全理解不了,但这个妖怪的确在哭,哭得令人心碎,就在我忍不住想要上前安抚它那低垂的脑袋时。 下一秒,猛地惊醒了! 检票员正在用力推搡着我的肩膀:“先生,醒醒,该查票了。” 见我没睁眼,他又用力的推了一下。 我朦朦胧胧的睁开慵懒的眼睛,发现眼前的场景全变了,不再是那条杀人小巷,取而代之的是喧嚣的火车车厢。 车厢里还是那些人,对面的老和尚在盘膝打坐,嘴里念着阿弥陀佛,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吃剩下的香油烧鸡。 旁边的女人抱着娃娃,娃娃还在睡,小嘴一张一合的,也不知道做的是美梦,还是噩梦。 玻璃窗上都是水珠,外面乌云闪电,暴雨已经哗啦啦倾盆而来。 但是阻碍不了蒸汽火车哐当,哐当的驶往杭城的方向! 一个戴大盖帽的男人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检票钳,正在不耐烦的催促着我。 我赶紧从口袋里摸出车票递给他,他看了一眼,用钳子夹了一下,还给了我,我点头说了声:“谢谢。” 他把票还给我以后,就走了。 我靠在椅子上,摸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一颗心砰砰砰得直跳,险些要跳出来了。 刚刚那场梦简直太真实了! 就在这时,我下意识的看向了自己的手,刹那间浑身如同过电一般,引的周围的乘客都以为我发了羊癫疯。 我也来不及解释,因为我发现自己的指甲缝里有泥。 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和梦里的那个女人一样! 我把手翻过来,掌心有水渍,是那条小巷里的雨水,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烧饼!烤鸡!正宗大泸州烧饼!香的流油的烤鸡!” 那个大妈又推着小车从过道那头走过来了,车轮子吱吱呀呀地响,车上摞着几只油纸包,纸包上印着红字,烤鸡的油从纸里渗出来,把周围的乘客都馋的咽口水。 她走到我旁边,停下来问道:“小伙子,要不要再来只扒鸡?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她说完,从车上拿起一只油纸包,只见油纸包鼓鼓囊囊的,透出鸡的形状,有头,有身子,有腿。 我一下就想到了梦里的骨架,那具散落在小巷里、被吃干净了血肉的骨架。 胃里突然翻了一下,酸水也不受控制得涌到了喉咙口。 我赶紧摆摆手:“不要了,谢谢。” 大妈没再劝,推着小车往前走了。 “卖烧饼了,卖香油烤鸡了!错过这一趟,就要挨饿好几个钟头了。” 她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我整个人却陷入了一种浓浓的恐慌之中。 看来这次杭城之行,真的不会顺利! 第582章 黑云压城 在连续颠簸了两天两夜后,火车终于到达了杭城南站。 我等那群吵吵闹闹的人都争先恐后的下了车,这才不紧不慢的披上灰斗篷,在腰间挂上我的万仞剑。 下了车,我的第一感觉是不对劲! 我见过的火车站也不算少,可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整个车站密密麻麻的都是人,不仅是月台上落不下脚,远处的候车厅里也坐满了人。 而且大多穿着本地的衣服,主要是穿中山装的工薪阶层,还有一些挑着扁担、布衣布鞋的农民。 他们往往都是抱着孩子,扶着老人,拖家带口! 这样的队伍直接从站台排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形成了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 他们的脸上都写着一个共同的表情:发愁! 一个个眉头紧锁,欲哭无泪,有手表的时不时都会看一眼手表的指针,再看看铁轨的尽头。 像是在苦等下一班火车何时才能到来? 杭城出事了吗? 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要背井离乡,一定是出现了一桩惊天大事,让他们待不下去了。 我不动声色的穿梭在人群,仔细打量着那些排队的人。 一个老奶奶抱着一个包袱,包袱用花布裹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她抱得很紧,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张车票,翻来覆去地看,旁边的妻子在不断的问: “不是说这个点火车就要到了吗?” “怎么光有来的,没有去的?” “我哪里知道!”男人憋屈的回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我敏锐得发现有人在悄悄地打量我。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他们的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投射过来,有的在打量着我腰间的剑,有的在打量着我被风掀起的灰斗篷,有的在打量着我年轻又俊秀的脸蛋。 只不过,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害怕吗? 可他们在害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我不禁将斗篷的帽子压低了几分,加快了脚步,想要尽早离开车站。 就在我走出月台之际,两个黑西装黑墨镜的男人一左一右,朝我走了过来。 他们走得很急,肩膀撞了好几个人,被撞的人回头想骂,结果一看见他们胸口的徽章,就立马识趣得把嘴闭上了。 徽章是一朵花的形状,上面还刻着金光闪闪的‘上官’二字。 这是上官家族的族徽? 而且我发现这两个黑西装的腰间鼓鼓的,西装下摆被撑起来,隐约能看见枪的形状。 他们居然还带了驳壳枪! 走在前面那个黑西装年纪大一些,三十出头的国字脸,眉毛很浓,嘴唇紧闭,看起来是个拳脚高手。 他走到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邱公子,终于接到您了!车就在外面。” 我笑了一下,打趣道:“这次怎么这么文雅,不叫我小炮子了?” 他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尴尬,没有笑出来。 另一个黑西装年轻一些,二十来岁,脸很白,白得不像是正常肤色,但看起来身手比前一个更强。 “您先别开玩笑了,咱们还是快点上车吧!” 他的脸色比吃了屎还难看,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已经快不是我们的地盘了……” “最近不太平,说来话长。” 我看了看他腰间的枪柄,又看了看那些排队的人:“怎么一个个都在打哑谜?” 年轻黑西装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年长的黑西装猛地按了下他的肩膀:“小王,人多嘴杂,上车再说!” 他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迈开步子,朝车站外面走去。 两个黑西装始终在我身后寸步不离,把周围的人拨开,全程一只手都按在腰间,仿佛随时都会拔枪。 好不容易出了站台,我发现暴雨已经停了。 苏城很大,放眼望去就是一片高耸的城楼,城楼下都是各种商铺,时不时就有马车来送货,民国大都市的繁荣尽收眼底。 但不散的乌云也压得很低,压在城楼上,也压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路边,引擎在嗡嗡的震动着,一直没有熄火。 司机正靠在敞开的车门上无聊的抽着烟。 看到我来了,他立马掐灭烟头。 年长的黑西装拉开后座的门,让我先进去,年轻的黑西装则拔出枪紧张的四处巡视! 这辆福特轿车很豪华,座椅都是头层小牛皮,很软,坐上去之后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跟火车上的木椅子,简直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安全!可以送邱公子去目的地了……” 外面的年轻黑西装道。 很快车子飞速离开杭城南站,汇入街道的滚滚车流之中。 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跑,那些等待火车的人越来越远,可我却在街道上看到了更多满面愁容的百姓。 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这座城市的大部分人都在逃难! 外表繁华,实际上已经奄奄一息。 “杭城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问道。 “这里已经快被倭人占了……”年轻黑西装还没说完,突然司机一个急刹车。 原来前方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把车道围的水泄不通。 我好奇的打开车窗去看,发现是一群穿着蓝色校服的男女学生,他们群情激愤,红着眼睛,愤怒的举着手中花花绿绿的小旗子。 如海浪一般的旗子后面,还有一行行巨大的标语:“还我河山,寸土不让!” 那些学生们高声呼喊着:“让倭寇滚出去!”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这次我们要做主人,不做日贼的奴隶!” “打倒杭城的一切汉奸!” …… 他们的正义之举,带动了很多看热闹的百姓,大家自发的汇入了滚滚洪流,想要拯救这座奄奄一息的城。 还有戴着红袖章的人在发传单。 传单是用粗糙的毛边纸印刷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是他们发的很用心。 我隐约看到传单上写着什么《新青年》。 接传单的人不多,被堵住的车都恐惧的关上了车窗,生怕大难临头。 偶尔有人敢接过去,也只是看一眼就叠起来,塞进了口袋里。 我看到有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接了一张,他眼里流出滚滚热泪,手指在发抖,然后将传单小心翼翼的折叠好。 喃喃自语道:“有救了,有救了,只要每一个青年如四五点钟的太阳一般蓬勃燃烧,我们民族就有救了……” 第583章 国殇 “什么情况?” 我把车窗摇到最低,半个脑袋都探出去了。 这些学生大多数都跟我的年龄差不多,现在却浩浩荡荡的占据着杭城的街头,去跟日寇正面对撞。 驱逐外敌,不是军人应该做的事情吗? 看到这一幕,坐我旁边那个年长些的黑西装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给自己点了根烟,淡淡的说道:“邱公子,您有所不知。” “现在的杭城,已经不是过去的杭城了……这里现在有一半的倭人的地盘,美其名曰:日租界!” “那些倭人本国土地少,就举家迁移到租界来。平日里欺负百姓,明抢豪夺,打伤了人不赔钱,抢走了东西不还,告到巡捕房一听是倭人,连警都不敢出!但一听到倭人掉了一根针,巡捕们立马全城搜索,恨不得掘地三尺。” “可人憋久了,总会爆发的。” “老百姓不被当人看,欺负得实在太狠了,终于跟被点燃的火药一样,彻底炸了!” “首先是工薪阶级罢工,然后是商会宣布跟倭人断绝合作,现在连学生们也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了……”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手帕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可他擦汗的动作很急,显然情绪很激动。 “明抢豪夺,国民政府不管吗?审案的人不长眼睛吗?” 我看着窗外那些举着旗子的学生,气愤地说道。 “管?怎么管?那些审案的推官也是倭贼养的狗,最擅长颠倒黑白,跟巡捕房沆瀣一气……” 说完,年长的黑西装像是想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邱公子,您还是初入江湖呀,不晓得人间险恶,世道无常。”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中写满了英雄气短。 “告到法院,你见哪个老百姓赢过?推官是人,要吃饭,要养家,要住房子,要住大房子,要数钞票子,要买好古董呢。” “可他们是华夏人,是我们的同胞呀。”我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哈哈哈,邱公子,你怎么这么单纯?” 黑西装又笑了,不知道是在笑我,还是笑这个可笑的世界:“那些倭人有钱,有枪,有军队。整个杭城的审判庭,早就被他们攥在手心里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移向车窗外。 外面有个学生正在发传单,被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人推了一把,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可是那个学生一稳住身子,就立刻追了上去,把传单硬塞进了那人手里。 “请你认真看一看,听一听同胞的心声!” 尽管他的鼻子流了血,也只是随便擦了擦,他只在乎传单有没有发出去。 看到这一幕,我不由得心中一痛。 “推官们住的那座红楼,也是东瀛人盖的。” 黑西装淡淡的说道:“漂亮的欧式红房子,晶晶亮亮的落地窗,楼梯扶手是铜的,厕所里都铺着白瓷砖。他们白天在里面吃干抹净,晚上出来夜夜笙歌。全家穿绸缎,坐洋车,抽雪茄,喝洋酒,老婆戴的钻石比鸽子蛋还大。” “你猜,他们的钱从哪里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吗?怎么就只掉给了他们,没掉给老百姓呢?上天还有分别心吗?” 他冷笑连连。 “听上去,你也很有怨气,该不会你们也被欺负了吧?” 可是刚问完,我就觉得有点唐突:“上官家不是在江南一带很有实力吗?他们还敢骑在你们头上拉屎拉尿?” 黑西装摇摇头:“跟他们比,上官家族算个屁。” “什么?我记得你们上官家上有通天门路,下有保镖奴仆。绸缎庄开遍苏杭,粮米行从太湖一直开到金陵……” 我也不记得这些准不准确,但我分明记得一年前的金陵,上官海棠还是那样的意气风发,一切尽在她掌握。 “那又怎样?” 黑西装的眉头皱了起来,开口道:“倭人要来抢,你能拦得住吗?他们不跟你讲规矩,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讲王法。因为他们有枪,有炮,有军队。你告到哪儿去?你求谁来?小姐已经准备放弃杭城,回金陵了。”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沉默了。 如果上官家都被逼得在这里待不下去了,那更何况无名无姓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呢? 他们被压迫得有多惨,实在不敢想象。 车窗外的游行队伍还没有散,学生们举着旗子,大喊着口号。 旗子在风中展开,‘寸土不让’四个字看得我热血沸腾。 “倭国不过弹丸之地,胆子这么大吗?”我皱起了眉头,露出了深深的不解。 司机一直没有说话。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像一尊雕塑。 可是在听到我这句话,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据说……”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他们都准备跟华夏开战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说完,松开了手刹,车子缓缓往前蹭了几步,又停了。 人群还没有散,可前面让出了一条窄窄的缝隙,刚好够车辆挤过去。 年长的黑西装忽然开口了:“小姐说。” “人不能一直跪着,否则就站不起来了。若是真到了那一天,上官家族哪怕倾尽家产,也要守住华夏,寸土不让!” “小姐还说……”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苦笑,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骄傲。 “小商者,损人利己。中商者,利人利己。大商者,为国为民。” “国民政府已经没救了,未来能救这个民族,很可能就是这群学生和他们的信仰,所以能帮的,我们都会帮。” 窗外那些学生还在喊口号,嗓子已经哑了。 可他们还在呐喊,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一个停下来。 当时的我没有太当一回事,不是不在意,是觉得这一切与我无关。 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旗子,那些口号,都隔着一层车窗玻璃,隔着一条街,隔着另一个世界。 我是外乡人,来杭城来取许天师的铁印,取了就走。 这些事与我无关,我的生命只为斩龙队点燃,我的使命就是斩妖除魔。 可是真的无关吗? 被欺辱的是我的同胞,被掠夺的是我脚下的土地,被毁灭的是生我养我的五千年文明。 那时的我更没有想到,秦岭之战后,真的有一场空前的灾难席卷整个华夏! 不是很快,是比‘很快’还要快,快到我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准备,来不及和上官海棠说一句:等我回来献上一份力。 这场仗,让华夏付出了黑暗十余年,万万人牺牲的代价,才赶走了侵略者。 后世称之为:国殇! 第584章 美人如玉剑如虹 车开了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了一条林荫小道的尽头。 这里想必是杭城最美的地方,因为车道两边的树都是讲究的法国梧桐,不知名的花香沁人心脾,偶尔能看到几个上流社会的大亨在下人的簇拥下欣赏景色。 我甚至能听到远处的杜鹃鸟叫,还有一阵阵湖水拍打着河堤的声音。 西装男为我打开车门,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白手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华丽的光。 “邱公子,我们就不往前走了,大小姐在西子湖畔等你。” 原来这里就是传说中的西子湖畔啊! 我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好奇的一路欣赏,这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卉,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座休憩的小亭子,上面挂着古代文人墨客留下的千古绝句。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花开红树乱莺啼,草长平湖白鹭飞。” …… 很快我就目睹了西子湖的庐山真面目。 这里的河堤铺满了洁白的石子,湖水碧绿碧绿,像是一块千年罕见的翡翠。 风吹过来,水面荡起一层层的涟漪,宛如一捧碎玻璃,让我不由得想到了梦中那只独角兽晶莹的眼泪。 远处的山是青黛色的,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里,山轮廓模糊,如同晕染的水墨画。 湖边种着柳树,一根根抽出新芽的柳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别有一番诗情画意。 “这西子湖还真是美,难怪无数文人墨客给它留下了脍炙人口的诗词。” 我依稀记得这西子湖的来历,跟四大美女中的西施有关。 传说春秋战国时期,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打败,百般凌辱,但他并没有放弃,而是采用了谋士范蠡的苦肉计。 卧薪尝胆十年,把美女西施献给了吴王。 西施在吴王身边忍辱负重,为越国传递情报,最终让奋起的勾践消灭了吴国。 功成名就后,她不贪富贵,不恋荣华,跟着范蠡悄悄离开了越国。 二人欲寻找一处隐居之地,忽一日见这里湖水清澈,群山环抱,便泛舟于此,了却余生。 于是,后人就把这片湖叫做‘西子湖’,西子就是西施。 范蠡后来成了江南最大的富商,后人尊他为:商圣,也是后世的五路财神之一。 至于西施,有人说她患有心病,来到西湖不久后就香消玉殒。有人说她活了很久,有人说她变成了西湖的一部分,柳条是她头发,湖水是她的身体。 只可惜,湖还在,西施不在了。 我站在湖边,风吹过来,柳条拂过我的肩膀,痒痒的。 湖边停靠着一艘渔船,船娘二十来岁,穿着蓝印花布的衣裳,头上戴一顶斗笠,斗笠边缘垂下黑纱。 她撑着竹篙,逗弄着几只水鸟。 可我没有看见上官海棠。 湖面空荡荡的,只有那只渔船,还有那个船娘,以及远处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扑腾翅膀的模样。 坐车来的路上喧嚣万分,无数百姓在逃难,无数学生在游行,可这里却格外的安静,让人不由得恍惚,这真的是同一个杭城吗? 一处是深渊,一处是天堂。 唉!还真是说不出来的难过。 就在我对湖怅惘的时候,一艘花船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它从三潭印月的方向划过来,船头挂满了粉色的月季,船舷漆成朱红色,船尾挂着一盏古色古香的灯笼,灯笼纸上画着海棠花。 船头站着一个佳人,粉色的旗袍,高开叉,风一吹,裙摆飘起来,露出白皙如藕的小腿。 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貂裘,毛很长,在风中微微颤动。 她挽着发髻,发髻上别着一支金色的步摇,步摇垂下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晃,一晃一晃,晃得人心慌。 女人跟我对视一眼后,便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翘起了一点,可那一点就够了,够把那片碧绿的湖水比下去,够把船头的月季比下去。 我站在岸边,看着她,竟然不由得看痴了…… 脑子里忽然冒出几句古文,是小时候在干爹邱大逵的书架上翻到的。 那书纸张发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可字都印在了我的脑子里。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那时候的我根本不懂《洛神赋》里为什么会有这句话? 直到现在才明白,是写词的人真正见到过洛神。 不,不是见过洛神,是见过和她一样的人,一样美的姑娘…… 船靠岸了,上官海棠站在船头,低头打量着我。 我红着脸站在岸边,抬头看向她后,她先开口了:“小炮子,一年不见,不认识我了?” 我回过神,笑了一下道:“小炮子的感觉是对的,你的保镖一路叫我邱公子,把我都给叫傻了。” 上官海棠笑出了声,用手掩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金步摇在晃,流苏在晃,湖水的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脸白里透红,像刚摘下来的水蜜桃,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一年不见,你倒是成熟不少,俊朗不少。”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肩膀,又从肩膀移到了我腰间的白色剑鞘:“只是这贫嘴的功夫不退反进。” 我没想那么多,直接伸出了手:“听说你找到了那方铁印?” 她愣了一下,手从嘴边放下来,垂在身侧,粉色的旗袍衬着白色的貂裘,衬着她白里透红的脸。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却又很真实,粉色的唇瓣微微张开,仿佛希望落空了一般:“人家今天特意为你打扮了一个时辰,居然不如那块破石头疙瘩。” “唉,也罢!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不一直都是这幅不解风情的样子嘛。” 说完,她拍拍手,击掌声很轻,可船尾帘子后面立刻有人应了。 一个小丫鬟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锦盒是紫檀木打造而成,雕着道家的仙人骑白鹤,雍容华贵。 小丫鬟低着头,把锦盒递给我,眼睛却偷偷往上瞟。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上官海棠一眼,嘴角努力抿着,像是在忍住笑意。 又像是在恍然大悟:原来上官小姐梳妆打扮,就是为了眼前这个小郎君。 我立刻接过锦盒,迫不及待得打开来。 里面躺着一块不起眼的铁印,巴掌大小,黑漆漆的,沉甸甸的,拿起来很压手。 印钮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螭虎,螭虎的眼睛是两颗蓝色的宝石,嵌在铁里,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铜锈。 印面刻着四个深深的篆字:许旌阳印。 只是第一眼,就让我知道这是真家伙! 上官家族还真是手眼通天,居然真的在江西那么多河流中淘出了这枚印章。 许旌阳,正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道教四大天师之一的许逊。 他是净明宗坛的祖师,生活在晋代,一身剑术天下无双,中年时道法已经达到了化境。 因为他当过旌阳县令,所以人称:许旌阳。 相传他辞官后周游天下,斩蛟龙,治水患,除掉了无数贪官污吏,并将一条千年毒龙镇压在西山万寿宫的水井之下,至今仍有古迹尚存。 传说中他活了一百三十六岁,最终举家飞升成仙,连鸡犬都跟着他上了天。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典故,说的就是他! 这方印是他的法印,据说能调动天地正气,镇压妖魔鬼怪。 当初上官海棠有求于张老,便宜我得到了万仞剑,后来我又帮上官海棠处理了金花婆婆这个十一境大妖,托她帮我找一找这方跟万仞剑一起遗失在人间的铁印。 这铁印,上官家族找了足足一年,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只见见印纽上的螭虎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獠牙,看起来凶神恶煞,但却给人一种非常沉稳的气场,让我联想到数百年前许逊天师就是用它来降妖除魔,号令三山五岳。 “就是它!谢谢了。” 我把铁印放回锦盒,合上盖子,抱在怀里。 这可是我的稀世珍宝。 海棠看着我没说话,嘴角翘起,似乎觉得我这样子特别没出息。 她朝我伸出手:“上来吧!湖上风大,别在岸上站着了。” 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涂着淡淡的蔻丹,在水光中泛着粉色的光泽。 我握住她的手,上了船。 就在这时风吹的船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船舷,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第585章 欲把西湖比西子 上官海棠的掌心是温的,有一点潮,像是紧张流的汗。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手指从我手背上滑过去,粉色的指甲盖蹭过我的皮肤,有一点痒。 她转过身,面朝湖心,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粉色的旗袍配上她的傲人身材显得遗世独立,领口的盘扣是蝴蝶形的,用一根根银线绣成,一看就是花费上千银元的高档定制。 “上官家族从燕京请了二十多位考古专家,从河北请了十二个挖掘专家,从江南请来了水鬼队,从全国各地请来的上千名经验丰富的长工……” 她的声音不大,可湖上安静,没有杂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得落进了我的耳朵里:“几乎把万仞剑出土时的那条江西支流抽干了,才找到这个。” 她伸出素手,点了点我怀里的锦盒。 像是一个满怀春心的佳人,在点一个没良心的小郎君的心。 “我还专门请了美国团队做鉴定。” 她歪着头看向我,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这方印确实是东晋时期的文物,但是不是许逊的,就不清楚了……” 她耸了耸肩,肩膀上的貂裘滑下去一点,露出白皙的锁骨,在风中有些刺眼。 “美国人说这东西平平无奇,我们花了多少钱,费了那么大劲,简直就是疯了!连我爹都说我疯了。” 我低头看向了那个锦盒,哪怕盒子是关闭着,也能感受到那一股天地少有的浩然正气。 “第一,这枚铁印绝对是许逊天师的遗物。” 我斩钉截铁得说道,因为从看到它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了万仞剑在兴奋,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灵魂共鸣。 它在欢呼,在雀跃,在向一位久违的老朋友打招呼! 我们又可以在一起,斩妖除魔天地间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道:“第二,这枚铁印绝非表面看到的平平无奇,有些藏在天地间的神秘力量,是西方的高科技测不出来的。我敢肯定,这方印里一定另有乾坤,只要能破解它的秘密,一切都是值得的!” 上官海棠没有接话,只是定睛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她的嘴角只是微微翘起了一点,可她的眼睛也在笑,眼角弯弯的,特别好看。 “只要对你有用就好。” 她转过身,面朝船头,把貂裘重新拉了上去。 然后坐在了船边,将手放进了水里,划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很快船到了湖心,橹停了,船娘把竹篙插进水里,任由船自己静静的漂。 这里的景色真的特别美,含苞的荷花,水中的倒影,远处的山峦,也只有这样的景色才能留下范蠡和西施的千古爱情。 就在这时候,上官海棠忽然转过身,面对着我。 “分别这么久,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湖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看着我。 “唉!你可真是个木头。” 上官海棠无奈的站起来:“那是不是我找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你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看着她的唇,粉色的唇瓣晶莹剔透,是少女最美的年华所沉淀下来的美丽。 而那双狐狸眼中,少了平时的几分千娇百媚,多了一种雀跃的光。 似乎是有些话藏了很久一直没敢说出来,现在终于鼓足勇气在最安静的地方一吐为快。 “你们商人还真是无利不起早!” 我说了一句特别不解风情的话,笑道:“说吧,什么条件,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上官海棠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陪我玩一天吧。” 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得像怕惊动湖里的鱼。 此时此刻,湖上的风停了,船也不转了。 船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躲进了舱中,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了我和上官海棠两个人。 湖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把周遭的所有景色都倒映了进去。 “就一天!” 上官海棠竖起一根手指头,娇嗔的说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呆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我们一起看了传说中的:三潭印月。 三座石塔立在水中,塔尖露出水面,塔身上有三个圆孔。 上官海棠告诉我:“据说中秋之夜,在塔里点上蜡烛,烛光从圆孔里透出来,倒映在水面上,一个塔便能映出三个月影!三座塔便是九个月影,再加上天上的月亮和水里的倒影,幸运的人一次可以看到三十二个月亮。” 我没有见过,因为现在天还没有黑,我打心底里也觉得自己不是个幸运的人,每次出任务都会倒霉。 再说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一起赏月,我又觉得似乎暧昧了些。 毕竟我已经有墨非烟了,背着她跟别的女孩子独处总是不好的。 后来船靠岸了,上官海棠先跳了下去,她这个大小姐居然主动伸手接我。 我惊讶了一些,没有搭她的手,而是自己跳了下去。 她撇了撇嘴,但到底是没说什么,转身走在前面引路。 她的貂裘在风中飘动,旗袍的开叉处露出白皙的小腿,脚上穿着一双皮鞋,鞋面上画着海棠花。 可能是因为从小用牛奶泡澡的缘故,随着她腰肢扭动,周身都能散发出一丝丝细腻的牛奶味体香。 我们来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庙宇前,青砖灰瓦,威武雄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龙飞凤舞得写着“岳王庙”三个字! 庙前有一对石狮子,往里还栽种着十二颗苍劲的松树,翠绿翠绿的,十分阴凉。 再往里就是供奉岳飞的大殿,香炉里插满了蜡烛和檀香,里面有一尊岳飞的塑像,头戴金盔,身穿金甲,手按长剑,目光仿佛正在凝视着杭城的山山水水。 塑像背后还有四个血淋淋的大字:“还我河山”。 上官海棠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那块匾,微微叹了口气。 “明知道来了这里没有好心情,可既然你初到杭城,这个地方,总是要看一看的……” 我心里也特别有感触,我记得岳元帅的故事,他年少时就被母亲在后背刺下‘尽忠报国’四个字,之后拜名师,练得一身好武艺,枪法更是天下无双。 他二十岁就从军,当时金国屡屡进犯大宋,前有靖康之耻,后有割地赔款。 岳飞率领岳家军与金兵殊死搏杀,著名的郾城大捷更是创造了世界战争史的神话,用步兵歼灭了‘铁浮图’。 他的战绩给金国留下了心理阴影,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只可惜眼看就要收复故土的时候,昏君连下十二道金牌让他班师回朝,最后还将他杀死在了风波亭,留下了千古遗憾。 那时候华夏风雨飘摇,如今不也是一样吗? 我只觉得心中百感交集,气氛顿时也变得异常沉重。 上官海棠察觉到了这一抹异样,于是主动拉着我,走到了庙旁边的一条商铺小街。 街很窄,两边都是铺子,有卖香粉的,有卖衣服的,还有卖各种小吃的。 她在一家油炸摊前停下来,但见一口铁锅架在炉子上,油烧得滚烫,冒着青烟。摊主是个老婆婆,围着蓝布围裙,手里拿着一双长筷子,正在锅里炸着一种奇怪的食物。 “要两条!” 海棠伸出两根手指。 老婆婆点点头,从案板上拿起两条面团,捏成人的形状,有头有身子,有手有脚,两个小人背对背粘在一起。 她把它们放进油锅里,油立刻沸腾起来,滋滋作响。 小人在油里翻滚,表面慢慢变成金黄色,浮上来就代表熟了。老婆婆用长筷子夹起来,沥了沥油,放在油纸上递给我们。 “知道这是什么小吃吗?” 上官海棠接过来,让我先咬一口。 我只觉得这东西金黄酥脆,倒是挺好吃的,上官海棠主动介绍道:“这叫油炸桧!” 她也咬了一口,咔嚓一声酥脆的不行,油从粉色的唇角溢出来一点,被她用舌尖舔掉了。 “岳飞是被秦桧害死的。” 她一边嚼一边解释,声音含含糊糊,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以莫须有的罪名。莫须有,指的就是也许有,也许没有,总之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又递过来,让我吃了一口。 “岳飞死在了风波亭,临死前在墙上提下了一首词,就是那首脍炙人口的《满江红》。” 第586章 眉间的黑线 “那一夜,漫天飞雪,他写下‘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他知道,他死的时候是看不到正义了!也看不到大宋统一,把丢的失地收回来了……” “不知道奸臣贼子会如何给他罗织罪名?让他在史书里遗臭万年?” 上官海棠把手里剩下的半条油炸桧举起来,对着岳王庙的方向。 “可他不后悔,哪怕被人骗,被人出卖,被人从背后捅刀子,他都从来没有后悔过。” “哪怕圣旨说他是错的,说他犯了谋反的罪名,说他罪无可恕,要立刻去死,他也不后悔。” 只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 我心里难过极了,岳飞的故事,哪个华夏人不知道? 说他谋反? 全天下都谋反,他都不可能谋反。 不然何止于‘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一心只为收复失地? 不过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老百姓都知道,他用自己的一生践行了这四个字:“尽忠报国!” 就算赵构给他安上了罪无可恕的罪名,但历史会还他清白,那一纸判决书污蔑了岳飞的清白,却洗不掉百姓的众口相传。 历史已经证明,那张错误的判决书终究是没堵上老百姓的悠悠之口。 岳飞也没有遗臭万年,反而是写判决书的那三个王八蛋遗臭万年了! 否则今天我们也看不到这座岳王庙,我们也听不到岳飞的故事。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罪人,而是一个英雄!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上官海棠吃完剩下的油炸桧,忍不住看向了我。 我问她:“后来呢?” 上官海棠继续道:“后来南宋小朝廷装模作样的搞了一个三堂会审,把血痕累累的岳飞压在了大理寺,说要出一份公证的判决书,让天下心服口服!当时的主审官是御史中丞何铸,陪审的是万俟卨和陈儒敢。” “当岳飞露出背后‘尽忠报国’四个字时,全场震惊,何铸更是泪流满脸,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凛然正气!” “何铸赌上了自己的官位,一直坚持岳飞无罪,可惜陪审的万俟卨和陈儒敢都是秦桧的走狗,认定死刑。” “最终岳飞死在了风波亭,何铸也被贬谪。” “后来有一个叫槐顺的狱卒,因为他敬重岳飞,觉得岳飞的结局不该如此,于是他冒着杀头的罪名,偷偷把岳飞的尸首从风波亭背了出来,埋在了钱塘门外。” “甚至,还把《满江红》从牢房里抄出来,传到了民间!” “老百姓们知道了岳飞的事,满腔愤懑,又无力发泄,只能用面捏成秦桧和他老婆王氏的模样,扔在油锅里炸,炸熟了吃掉。吃了还不解恨,就天天炸,天天吃。” “吃着吃着,后世的人就忘了为什么吃。” “后来的人许多只知道这叫油条,却不知道它的本名叫作:油炸桧。” “历史总是会给人一个说法,岳飞后来成为岳王爷,人们感念何铸的公平正义,也为他立庙封神,成为了司法公正的代表。而 万俟卨和陈儒敢,呵呵……现在还跪在岳王爷面前呢。” 上官海棠笑着又买了一根,舔了舔手指。 “在江南一带做生意的时候,每年清明,我爹都会带我来岳飞庙。他站在那块匾下面,一站就是半天,不说话,不烧香,不磕头,就那么站着。” “站够了,就带我到这里,买两根油炸桧,他一根,我一根。”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在嚼坏人的骨头。” “吃完了以后,他就用袖子擦嘴,不说一句话,带我回家。” 她看着油锅里翻滚的面团,看了一会儿,笑了。 那笑容不是笑的,是哭的,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都不肯落下来的那种。 “去年他没有来,他病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继续道:“是我一个人来的……” “今年是你陪我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是红的,可她没有哭。 她从来不在外面哭,因为她可是上官海棠啊。 “谢谢你邱雨生,谢谢你能来。” 看着她,我突然伸出了手。 “别动!” 上官海棠的睫毛颤了一下,身体绷紧了,可她没有动。 我凑近她的脸,近到能看清她眉宇间每一根细小的绒毛,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体香味。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闭上眼,像是在等待着某件事的发生…… 可我只是,发现了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情。 她的眉宇间有一道黑线,很细很细,却散发出一股可怕的邪气。 那道黑线从眉心往左,消失在了头发根里。 正常情况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也就是我此刻离得特别近,才偶然发现了不对劲。 她低下头,脸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领口下面那片白皙的皮肤上。 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还在颤,嘴唇上还有没擦掉的油渍。 “其实可以去安静的地方,这里人多……” “别说话!” 我打断了她。 她闭着狐狸眼,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她连呼吸都停住了,像是等待这一刻等待了许久许久。 我伸手,竖起剑指轻轻点在了她的眉心,也就是那根蕴含着无限邪气的黑线的所在。 下一秒,她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都懵了,好像突然被冰雪冻住了一般。 “你在做什么……你不是……” 上官海棠很错愕,眼神里还有一抹期待落空的失望。 我顾不上这些,表情严肃的问道:“接下来我会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老实回答,因为涉及到你的生命安全。” “这一个月,你是不是经常失眠?半夜醒来,心口发闷,喘不上气,像有千斤重的石头压在胸口。” 我的剑指从她的眉心慢慢往左移动,沿着黑线的方向,滑过她的眉毛,滑过她的太阳穴,又滑到她的鬓角。 她的皮肤是细腻的,可那条黑线却非常冰冷,一阵阵刺着我的指尖。 上官海棠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点害怕。 “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解释,一只手轻柔的抚摸着她的额头。 “还有,你的左肩是不是经常疼?疼起来的时候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不是骨头疼,也不是肌肉疼,是从里面往外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钻的感觉。” 她沉默了一会儿,更诧异了:“你怎么知道?你还懂中医?” 我心想我虽然认识个非常厉害的天医星,可我自己并不会什么医术,这主要是…… “对了,你家里,最近是不是有人生病?查不出病因,吃什么药都不管用。整个人一天比一天瘦,瘦到皮包骨,可精神很好,好得不正常,像被什么东西吊着……” 我的手从她额头离开,她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白到没有血色,白到粉唇微张,白到那双诱人的狐狸眼变成了瞪得老大。 她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哭腔。 “你怎么都知道?” 我收回手,从腰间拔出了万仞剑。 剑鞘雪白,阳光让白蛇的蛇鳞更加闪烁,剑身锋利,剑刃的边缘处还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 那是星补之后留在剑里的炁,平常是看不见的,需要的时候才会随着主人的召唤而调动。 “看来,这个忙我还是要帮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得说道:“因为,你被诅咒了!” 风停了,上官海棠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低下头,刚刚还春意萌发的一颗心沉入谷底。 “什么诅咒?” 我知道她最怕这种东西了,于是没有说太多:“有人在你身上种了东西,当然也可能是你不小心犯了什么禁忌。” “你最近是不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十分肯定得说道:“没有!我每天都在家里,处理生意,最近外面不太平,我基本不怎么出去的。” “不过你刚刚说的基本都对上了,我爹病了,突然一下子病倒了,找了中医瞧不出问题来,找了西医,用最先进的仪器也查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但是这个月来,我确实一直失眠,左肩也老是疼……” “你说的都对上了。” 上官海棠咽了咽口水问:“你觉得这些都和诅咒有关?” 第587章 风水杀局 我嗯了一声:“对,有关系!” “我怀疑,有人要用咒术拖垮你们上官家。先让你爹生病,再让你做噩梦,让你精神不济,判断失误。然后再让你的身体出问题,让你倒下。等你一倒下,上官家就彻底没人撑着了……” “这个咒不是急性的,没那么猛,但它会慢慢侵蚀你的灵魂,像水滴石穿那样!要是再晚半个月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上官海棠没有再说话,像是被吓住了一样。 她呆呆得看向附近的湖面,风吹过来,湖面皱了,碎成一片一片,像是预示着不久后,上官家族也会七零八落。 我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不要多想:“总之,别太担心,你身边不是还有我吗?会没事的。” “既然你这段时间没怎么出过门,那就带我去你家看看吧。”我说道。 之前在金陵的时候,我去过上官海棠的豪华庄园,但杭城我是第一次来,她这边的房子长啥样儿,我还真不知道。 更重要的是,因为她没出门,就不可能是在外面沾染不必要的因果,要是被下咒,那极大可能是家里风水有问题。 事不宜迟,我们当即出发了。 上官家的府邸在杭城北郊,坐车不到一个时辰。 没想到这上官海棠还真是阔绰,金陵好几个庄园就算了,杭城的家竟也如此气派,是典型的明代深宅大院建筑风格。占地极广,院墙高耸,墙头覆着青瓦,瓦当上还刻着‘福’字。 门口两尊石狮子分列左右,左边的雄狮踩绣球,右边的雌狮抚摸幼狮的脑袋。 “怎么样?我这石料是东田的,雕刻是金阳的,当年可是花了五百两银子请名师雕的。” 上官海棠发现我在看石狮子,以为我对这东西感兴趣,带着一点小得意说道。 可我压根不是对它们的雕工石料感兴趣,我看的是它们的脸! 这倒霉的大小姐,都没发现它们的眼睛被人挖了吗? 石狮子没有眼睛,眼眶是两个漆黑的深洞,圆圆的,宛若两口藏在黑暗里的死亡深渊。 “不对,狮子的眼睛呢?” 上官海棠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她站在石狮旁边,脸色很白,手指攥着貂裘的领口,结结巴巴得道:“这眼睛怎么没了?什么时候的事?” 她一般出行都坐车,很少去观察门口的摆设,这会儿发现石狮子眼睛没了,也本能感觉到了一种不吉利。 我蹲下来,手指伸进石狮的眼眶里,摸了一圈。 内壁光滑,不是凿子凿的,而是磨的,应该是有人将眼珠整个挖了出来,事后又用工具进行了打磨。 手法很专业,不是外行干的。 “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断口已经风化,边缘发黄,至少三个月以上。” 上官海棠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我转过身,朝大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仰头看向了门楼。 门楼是官宦人家才用的歇山顶,飞檐翘角,檐角上蹲着五脊六兽。 领头的是骑凤仙人,后面依次是龙、凤、狮子、天马、海马。 可它们的顺序不对! 龙和凤换了位置,狮子莫名其妙的缺了一只耳朵,天马的头被拧到了后面,海马的尾巴断了。 “第一道风水屏障被彻底破坏,宅子主人的气运肯定也会遭受冲击。” 这也是有人故意动过的! 上官海棠皱起了眉头,这下她应该知道,的确有人在害她了。 只是她很能沉得住气,没有当着下人的面乱说话,反而径直走入了大门。 我跟在后面,上官海棠一路上一言不发,但我感觉这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罢了。 我们一路穿过影壁,穿过前院,穿过正厅。 很显然,上官海棠这是有意带着我转一圈,看看这家里还有哪里出了问题? 我们一直走到了后花园。 花园很大,假山、池塘、亭子、回廊,错落有致。 可池塘的里水是黑的,不是幽静的黑,是死水的黑,是水里没有活物、没有流动、没有生机的黑。 水面上漂着枯叶,枯叶腐烂了,粘在一起,像一张张恶心的人皮。 “这个池塘,多久没有换水了?” 我蹲在池边,手指伸进水里,水是凉的,是一股极致的阴凉,像是从几千米地下抽出的冰层水。 上官海棠站在我的身后,回答道:“应该是每个月都换,我吩咐过管家,水为财,得有活水才能有财源源不断的进来,我们做生意的最讲究这个了。所以管家都是亲自盯着抽水、清淤、换新水,月初一次,月中一次,从来没有断过。” 我皱起眉头,心想这池塘也不像是勤换水的样子啊。 于是赶紧问道:“上次换水是什么时候?” 上官海棠想了一下,回答道:“月初,也就是五天前。” 五天? 我站起来,发现手指上的水珠都是黑色的,显然里面已经开始凝聚吸收方圆几千米的阴气。 五天时间,一池清水变成死水,不可能是自然原因,只能是下面有东西。 “找人抽干吧。” 我看着她眉心的那条黑线,语气不由得变得急迫起来:“就现在!” 上官海棠知道问题的严重性,立刻安排下人忙碌起来。 抽水用了足足两个时辰,好几台外国进口的机器,都是从上官家的米厂调来的,机器轰鸣声震得后花园的树叶都在抖。 水被抽出来,排进花园外面的水渠里,又黑又臭,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腥味,像死老鼠,像烂鱼在地底下埋了很久,终于被挖出来时的味道。 抽水的时候,管家就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手指紧张的来回搓弄。 上官海棠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但声音却很冷:“我问你,水是你亲自盯着换的,怎么不知道这水黑成这样了?” 管家脸上很难看,咽了咽口水后,这才结结巴巴得回道:“大、大小姐,水的确是我亲自盯着换的,可不知道这几个月是咋的,这水脏得特别快,好几次我都想禀告您来着,但这段时间您不是事情特别多吗?我每次想说的时候,都碰上您不太高兴的时候,就不想给您添乱惹您不痛快了。” “我也想过自己调查,但我查来查去,都没查到什么,这水就是比以前黑得快了,我寻思着可能是池子脏了?也可能是这里的腐叶搞的?” “我特地吩咐下人要洒扫勤快些,结果池水还是黑得特别快。” 管家实在没有办法了,想着到时候要不抽个机会禀报吧,总不能每天都换水,这样经费实在太大。 而且,他一直没有找到特别好的机会。 大小姐这段时间一直不怎么高兴,忧心忡忡的。 他一边说一边擦汗,显然是意识到自己知情不报,犯了上官海棠的忌讳了。 我也偷瞄着上官海棠的脸色,不知道她会如何处理? 原本以为她雷厉风行,因为管家没有及时禀报,给家里造成损失,她会雷霆大怒当场给管家好看,再不济也会辞掉。 但令人意外的是,上官海棠只是等管家说完以后,缓缓道:“这件事你的确有责任……” 没等上官海棠说完,管家当即就下了跪:“大小姐,你罚我,是我不察做了错误的决定,该罚!我这条命是您给的,你还救了我一家人,我恨不得当牛做马以命相酬,结果反而没当好差,我真是愧对您的恩情,您怎么罚我,我都认。” 没想到上官海棠居然对这个管家恩重如山。 难怪这管家一出现就恨不得磕头谢罪,敢情比起害怕,更多的是内心羞愧。 岂料面对管家的主动认罪,上官海棠却说:“这事儿你的确有责任,但我也责任,如果我是个好相与的,你也不会怕我,可能早就禀告了,所以我也有错。” “您怎么有错呢?我夫人说,您就是天上的仙女儿,有一副菩萨心肠,您不会有错的。” 管家一脸诚恳,每个字都发自肺腑。 我差点被逗笑了,上官海棠却一脸严肃得说道:“所以这次如果我要罚你,也应该罚自己。” “但关键是解决问题,而非去埋怨是谁的责任。” 上官海棠深深得瞥了管家一眼,回了一句:“下不为例吧,如果再有下次,千万记得要及时告诉我。” “一定,小的记下了!” 管家一边说,一边举起三根手指头对天发誓。 上官海棠让他起来吧,别跪着了,把膝盖跪坏了不值当,以后当好差就是弥补了。 对于上官海棠这样的处理结果,我是很意外的,因为我记得印象中的她好像一直雷厉风行,生意场上但凡有人搞什么,绝对不会放过。 但现在…… 第588章 塘底黑棺 上官海棠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不禁笑着解释:“我的傻哥哥,生意场是外人,你得让人怕你,对方才不敢使绊子耍小聪明,坑你害你,因为代价太大。” “但是身边人,你得恩威并施,得用自己人!起居生活全是自己的心腹,晚上才睡得踏实,吃饭才吃得安心。” “记住了,光有钱不够,你还得有人!有自己人,身边的人把你的命看得比他们重要,这才是关键。” 这么一说,我立刻豁然开朗。 可与此同时,我就更想不通了:“既然你身边都是自己人,那怎么家里风水会被动过,到底是谁背叛了你?” “我也很想知道,身边藏了一条会咬人的毒蛇,我居然不知道。” 想到这里,上官海棠不禁勾起了一抹冷笑! 她似乎又切换到了生意场上,那个杀伐果敢说一不二的女强人形象。 等到抽水机好不容易把水抽到一半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池底露出了一个角。 那角黑漆漆的,散发出令人望而生畏的邪气。 管家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腿软了,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假山。 “这……这是什么?” 他惊得瞪大了眼睛,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 上官海棠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诧,但她面上继续保持着淡定,只是看了一眼,就朝着抽水的工人道:“大家都辛苦了,继续干,等结束每个人再加十块银元的赏钱。” 她想知道水底到底有什么玄机,但她绝不会画大饼,而是以利相诱。 所有人本来有些累了,这下一听有钱,又热火朝天得干了起来。 他们一鼓作气把水抽干了。 池底的淤泥也被一点点铲掉,露出了那东西的全貌。 那居然是一口崭新的棺材,通体漆黑,四四方方,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这棺材还是横着放的,头朝东,脚朝西,和正常的墓葬方向截然相反。 棺材盖上刻着扭扭曲曲的文字,不是道家的,也不是佛家的,有点像民间的路数,而且一看上去就有种阴惨惨的邪气。 符文是血红色,应该是混了胶水和好几种动物的血液,给人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上官海棠站在池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中满是愤怒:“谁?是谁放进去的?”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管家当即又跪下了,不住得磕头。 “小姐,老奴不知道,老奴是真的不知道。换水都是老奴亲自盯着的,每次换水池底都是空的,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 我看了管家一眼。 他的手还在搓,指甲盖都掐进了肉里。 可他说的的确是实话。 “不关你的事儿,先起来!” 说完以后,上官海棠看了我一眼,虽然她不懂行,但明眼人都清楚活风水的池塘里弄了一口黑压压的棺材,那不就是断人财路吗? 这事儿果然不简单。 上官家族被算计了,对方还是一个不知路数的风水师。 我想都没想,直接吩咐道:“找人撬开吧。” 上官海棠没有犹豫,开口命令:“来人,把棺材抬上来。” 四个长工立刻跳进池子里,用麻绳套住棺材两头,喊着一二三,把它抬了上来。 棺材很沉,那四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抬得脸都憋红了。 “打开吧!” 站在黑棺前,我下意识得抽出了腰间的万仞剑,挡在了上官海棠的前面,防止发生意外。 就算这里头有啥僵尸妖怪,我也不虚。 但是长工们就不行了,他们虽然不了解,但也是聪明的,知道这里头的东西不简单,一个个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腿肚子都在打颤,就是不敢动。 管家又跪在了地上,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磕了三下。 他开口提醒道:“小姐,使不得啊,这棺材邪门,打开了怕是要出事!” 上官海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主动把管家扶了起来,解释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担心上官家,但我这位朋友就是专门处理这些事情的,你们都不要怕。” 说到后面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长工,无疑是给他们都下了一颗定心丸。 上官海棠在他们眼里一向有威望,听了大小姐的话,再加上大小姐自己离得还这么近,当即放心了。 毕竟上官海棠的命那么值钱,她都敢陪在这里,想必一定有十足的把握。 不然要真是有危险,上官海棠不早溜之大吉了? “但听小姐吩咐!” 一众长工连忙拍着胸脯应声道。 上官海棠看着那口黑沉沉的棺材,果断地挥了挥手:“打开!” 她的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却掷地有声。 长工们用精钢撬棍撬开棺材盖,十几根手指粗的棺材钉已经被水泡的腐烂了,一撬就断,棺材板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有人在里面呻吟一般。 棺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棺材里涌出来,不是尸体腐烂的臭,是另一种让人闻了就想吐,好像有什么腐败了几年的东西在胃里翻涌的臭! 上官海棠捂住了嘴,管家扭过了头,那几个倒霉的长工被熏的连连骂娘,其中一个已经翻白眼晕了过去。 只有我大着胆子忍着恶臭,上前一看。 奇怪的是,棺材里没有尸体,更没有什么千年僵尸。 这里头只有一只猴子,全身上下长着黑色的毛,蜷成一团,四肢被麻绳捆着,嘴巴被铁丝缝住了,眼睛被胶水粘住了。 它已经死了,可它的身体没有腐烂,皮毛还是完好的,湿漉漉的,沾着棺材底部残留的水渍。 它的肚子鼓鼓的,像塞了什么东西。 “是花果山老猴!” 我观察着那只黑毛猴,想起了古籍中的某个记载,于是皱起眉头道:“这是一种厌胜之术。” “花果山老猴?” 上官海棠猛地看向了我,我解释道:“花果山不是齐天大圣的花果山,是溪山孝异的一座山。据说那座山盛产一种黑毛猴,灵性极强,常被蜀云巫师用来炼制某种咒术。” “蜀云巫师会把这种活的黑毛猴封进棺材里,沉入水底,棺材上刻好厌胜之咒,念够七七四十九天咒语,棺材里的猴子会慢慢饿死。” “这个过程中,它的怨气不会散,反而会封在棺材里,渗透到周围的水土中,去影响住在这里附近的人……” 我蹲下来,仔细看着棺材里的猴子。 它的肚子还在动,不对,是它肚子里的东西在动! 我用剑尖挑开它的肚皮,缝合的线被剑锋割断,肚皮裂开后,居然从里面滚出了一颗珠子。 那颗珠子也是黑色的,大概有鸽子蛋那么大。 可它不是什么宝珠,而是一枚精心制作的蜡丸。 我捡起来那颗蜡丸,捏碎以后,发现蜡丸里包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八个字。 “上官海棠,死于非命!” 字迹粗狂有力,似乎是男人的笔迹。 面对这张代表着死亡的纸条,上官海棠没有说话,没有哭,也没有害怕。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好看的狐狸眼闪烁着奇怪的光芒。 第589章 清理门户 这下轮到我吃惊了。 “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我看着上官海棠,提醒道:“如果不是恰好我发现了,七天后,你就会开始掉头发,然后越来越瘦,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但是你的精神会很好,好得不正常。” “你会觉得自己还能撑,还能熬,还能处理生意,还能照顾你爹。” “可你的身体会一天比一天差,差到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把纸条对折,递给了上官海棠。 “最后,你会无声无息地被人控制,去做他们想让你做的事。他们可能会让你签地契,签各种阴阳合同,把上官家所有的产业都转到他们名下。” “最后,你会在不知不觉中,亲手毁掉整个上官家。” 听了我的话,上官海棠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颤,却并没有像寻常小女孩儿一样被吓哭。 “是我堂叔。” 上官海棠都没有去调查,就已经锁定了嫌疑对象:“一定是他!” “你这么肯定?” 这下反而让我有些心里打鼓了,明明之前上官海棠还根本不知道被下咒的事儿,结果刚刚经过了这些,立马就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了? 面对我好奇的目光,上官海棠却很肯定:“很简单啊,我死了,谁最得利,不就是谁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更何况,在我爹病倒之后,家里的事都是他在管。” “无论是修剪花木,还是请客送礼,都是他安排的,包括池塘的支出也是他管的,石狮是他找人保养的,屋顶的脊兽是他请人修缮的。” “他有钥匙,有人手,也有人脉,有借口。” 这种下咒的事儿,不给够足够的钱,谁会帮你做? 要在池塘里封一口棺材,必定是在这个家有地位的人。 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必定是因为会获取足够丰厚的利益,否则谁有这个胆子? 上官海棠身上的气场立刻冷了下来:“所有人中,他最有动机。” “我爹一死,他就是上官家最年长的男丁,家产就算不全是他的,也有他厚厚的一份。” “呵呵,如果我也死了,那么这上官家就真要被他给夺了!” 上官海棠说完以后,就转身朝正厅走去。 她的貂裘在风中飘着,粉色的旗袍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冷艳。 “来人!”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在吩咐下人沏茶:“请二叔来正厅,说我有要事相商。” “管家你先下去给今天在场的所有长工发赏钱吧,每个人二十块现大洋,抬棺材的再加五十块,一个都不能少!但要记住一件事,今天他们没来过上官家,也没见过什么池塘和棺材。” 这比她原本答应的足足多了太多,工人们立刻欢呼起来,纷纷答应会守口如瓶。 上官海棠则脸色铁青得到了附近的别院休息,当然她的二叔来得很快。 他住在府邸东边的跨院,离后花园不到百步。 只见来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嘴角挂着一副标准得体的笑,稳稳的像贴上去的一张人皮面具,轻易揭不下来。 还是个笑面虎? 有点意思。 我站在上官海棠的身后,仔细观察着对面的那张脸。 “海棠,你找我有事?” 那人进了正厅后,就坐在海棠对面的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银质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 一阵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正厅的梁柱间飘散,晕染出一只骷髅魔鬼的形状。 上官海棠坐在主位上,整个人没有发现自己被算计后的愤怒,也没有任何哀伤,反而很慵懒,还有种闲情雅致:“二叔,后花园的池塘,这段时间一直是你管的,对吗?” 二叔的手停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又吸了一口。 “是!每月两次,月初月中,你爹定的规矩,我一直照做。” 这老狐狸,现在都装的像个没事儿人似的。 上官海棠冷笑了一声,点着头道:“所以,池底的棺材,也是你放的喽。” 二叔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可那翘着的弧度变了,从客气变成了惊诧,但很快变成了一种‘就算你知道了又如何’的嚣张。 但面上却还保持着装傻的语气:“海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叔叔不太明白。” “不明白?” 上官海棠笑得更开了,仿佛觉得对面是个小丑:“你是加害人,不应该比受害者清楚一百倍吗?怎么你就不明白了。” “海棠,虽然现在家里的生意很多你说了算,但我是你的长辈,你说话要讲证据,随意攀诬长辈,可是忤逆不孝!” 没等二叔说完,上官海棠不耐烦得摆了摆手:“说不过就摆长辈的架子烦不烦?还忤逆不孝,我不杀了害我爹的狗东西,才叫忤逆不孝。” “你说什么呢!” 二叔腾的一声站起来,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放肆,反了你了!” 然而就在那一刻,左右各有一把枪抵在了二叔的太阳穴。 毫无疑问,都是上官海棠的人。 “你想做什么?” 上官二叔终于急了。 上官海棠却还在笑:“瞧瞧,跟你说理,你不听,跟你动真格了,你又急了。啧啧,老不死的,就是难伺候。” 说完,她摆了摆手,左右两个黑西装稍稍退后了一步,但还是保持在一秒就能制住对方的范围内。 上官海棠也不兜圈子了,直接打明牌:“门口石狮的眼睛,是你挖的。屋顶的脊兽,是你让人动过的。棺材上的符文,是你找人刻的。花果山老猴诅咒人,是你干的,那死猴子肚子里的蜡丸,也是你放的。” 她站起来,走到二叔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需要证据?我都知道你干的了,还费力找证据干什么?一枪崩了你,不更省事儿吗?” 发现上官海棠刚刚不是诈自己,是真的已经锁定是自己干的了,上官二叔笑出了声。 他那种笑很复杂,但是却把烟掐灭在椅子扶手上,故意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圆点。 “海棠,你比你爹聪明。可惜,聪明人活不长。” “尤其是既聪明又自负的人……” 话音未落,上官二叔眼中精光一闪,他的手伸进了袖子里。 看来这次他也是有准备而来。 只可惜下一秒,万仞剑出鞘了! 我没有拔剑,只是剑随意动。 下一秒,随着一抹白光闪过,万仞一剑斩断了他的右手!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那只手跟匕首一起掉在了地上,手指头还在条件反射的抽动。 两个黑西装也拔出了手枪,只是上官海棠暂时还不想要他的命:“别开枪,我要活口,住手!” 两个黑西装停下了,只有上官二叔痛苦的叫声还在整个大厅里回荡着。 “我的手,我的手呀!” 就在这时,上官海棠捡起了那把匕首。 我发现这是一柄东洋苦无,又叫做手里剑,刃口很薄,手柄上还刻着一朵盛开的樱花。 第590章 大商之道,为国为民 上官海棠低头看着那柄苦无,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上官海棠在想什么,还是借着这低头的瞬间去消化难以接受的现实。 我只知道,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只是静静得看着上官二叔。 在她的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怒,更没有那种被背叛后的歇斯底里,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像是在打量着一个死人。 “二叔,我问你,你到底收了倭人多少钱?” 这是她问的,但她没问的是,到底收了多少钱才让你选择对亲人下手。 到底收了多少钱能让你忘记自己是个华夏人? 到底收了多少钱值得你背叛骨子里流淌的血液? 上官二叔捂着肩膀的断口,还在凄厉的惨叫着,他很疼,疼得满地打滚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上官海棠招了招手,在外面等着的家庭医生匆匆进来了,开始给上官二叔止血上药,当然更重要的是打了一针止疼。 等他终于叫得不那么难听以后,上官海棠继续开口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你收了东洋人多少钱?” “五十万大洋。” “还有呢?” 上官海棠露出了讥讽的笑,眼底尽是失望:“我不相信我的命就值这么点儿钱,也不信你的胃口这么小。” 没错,五十万根本不值得他铤而走险。 上官二叔倒吸了一口凉气,断断续续得回答道:“还有,苏城三成的绸缎庄,杭城一半的粮米行、金陵的银行,等事成之后,全部会转到我的名下。” 他虽然打了止疼针,但还是疼得直冒冷汗。 上官海棠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了一丝难过:“你不怕我爹知道吗?” “你爹?” 上官二叔冷笑了一下,脸上完全没有一丝亲情的顾念:“你爹知道什么?他只知道让你个没带把的女人掌管这一切!这是上官家的产业,凭什么落到一个女人手里?这份产业,他不要,为什么不给我。” “你以为他偏爱我?如果不是我短短一年时间就能做到你们十年做不到的事情,我爹也不会选我。” “要怪只能怪你们不争气罢了,与我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 “算了,你要能早点想通这些,也不会变成被人玩弄的团团转的蠢货了……” 也许知道跟上官二叔说不通,上官海棠揉了揉眉心,满是疲惫得说道:“如果你只是跟我争,成王败寇,谁赢都行。因为胜的那个人有手段有能力,证明比输的那个人更有实力守住这份难能可贵的产业。” “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走这条路,你不该用诅咒,用花果山老猴这种腌臜的厌胜之术去害自己的亲人。” “祸害手足,罪不容诛!” 一个连亲人都能谋害的人,能指望他善待别人吗? 如果只是一门心思想着赚钱,那么势必会走向压榨剥削普通人的生存空间。 可是无论是米面油,吃穿住行这些,哪个不需要老百姓的支持? 一旦让他掌权,势必会铁石心肠得无底线剥削工人,可偏偏就是这些普通工人跟他们的家人就是买米买衣的老百姓。 如果让这种歹毒心肠的人掌管了上官家族,不仅对上官家族来说是一场灭顶之灾,对老百姓们来说也是一个吸血的奴隶主。 上官二叔明显不服气,他冷笑着说:“我就是看不惯你总是要优待那些底层牛马,又发钱又发奖金,甚至还搞出一套什么把股份分给工人的那一套,凭什么,那都是上官家的钱,那都是我的钱!” “闭嘴!你根本就不懂做生意,只有善待自己的工人,让他们赚到钱,他们才会希望我们的工厂一直做下去。” “你以为咱们的米是卖给最上面的有钱人吗?错,是那些普通人,还有他们背后的家庭。你要让他们赚到钱,大家都有钱去消费,这个社会才能欣欣向荣。” “大家都没钱了,都舍不得花,这个社会会怎样?你有想过吗?” “难道逼他们花,逼他们去死吗?” “你以为他们都是傻子故意有钱不花?他们是没有钱,是没有钱啊!” 看着上官海棠义正词严的样子,我突然想到了她刚刚大方给下人赏钱的阔绰。 干了活,就得有钱拿。 干得又好又快,就有奖金,这样大家才愿意给她卖命。 而他们拿到了钱会对自己跟家人好一点,无论是买米买酒还是买衣服,这样又回馈给了自己的产业,工人们高兴,大家都高兴,社会也有资金的流通运转…… 这才是真正的大商,这才是真正的商业才女。 上官海棠一字一句发自肺腑,却被上官二叔骂了一句放屁:“女人的脑袋就是狭隘,你这套鬼话说得老子耳朵都磨茧子了。” “呵呵,你可以不听。但是二叔,我要告诉你一句,钱是挣不完的,你一个人开心有什么意思,难道你不希望跟着你的人也有钱有快乐,脸上都是笑脸吗?” “大家都开心,才显得你这个当家的有本事。” “一个个愁苦满面,你再有钱也只是一些数字跟石头罢了。” 看着上官二叔一脸嗤之以鼻的样子,上官海棠摇了摇头,知道自己这番话又是对牛弹琴了。 她说道:“生意的事儿,我们有分歧,我也可以理解。” “但是你是炎黄子孙,你怎么能投靠东洋人?” “他们在抢夺我们的土地,杀害我们的同胞,毁灭我们的文明,残断我们的根,强拆我们的建筑……” 上官海棠一字一句,眼中已经有泪花在闪:“你怎么能站到他们那一边,你下咒是家丑,背叛了上官家,是家仇。但你帮东洋人办事,那就是国恨!” “就算你是我爹的手足,我也万万不能容你了。” 对此,上官二叔却还是叫嚣着:“谁给我钱,谁就是我的朋友,我管他是东洋人还是西洋人,老子只认一个理,他承诺我成为上官家的家主,我就跟着他干。” 眼看着上官二叔都这样,还迷途不知返。 上官海棠懒得再跟他废话了,她摇了摇头,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 “来人,就把二叔装进刚刚挖出来的那口棺材里,在外面找个池塘埋了!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原汤化原食。” “记住要活埋。” 两个黑西装立刻领命,一左一右架住二叔的胳膊。 上官二叔疯狂的挣扎着,歇斯底里的喊道:“海棠,我可是你二叔,我小时候还请你吃过糖果。” 上官海棠没有回应。 黑西装看了一眼上官海棠后,继续架着上官二叔往外走。 他被架到棺材里的时候,忽然开口,喊了一声:“海棠!” 可是喊完以后,他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娘死的时候,你还这么小。” 他比划了一下,手被黑西装按住了,没有比成:“我以为你会长成一个软柿子。没想到你长大了,居然会长成一颗锋利的钉子!” 上官海棠眼中闪过一丝难过,别过头没有回答。 他被装进了棺材里,抬出了府邸。 可是在他走后,上官海棠却还是回答了那句话:“我也没想到,记忆中的那个二叔最后会长成一个卖国贼,拿着东洋的匕首,要杀死他的亲侄女……” 说完,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第591章 天罡北斗七星阵 天渐渐黑了下来。 我站在后花园的池塘边,此时池水已经抽干,棺材也被抬走了,可池底的淤泥却还在,黑漆漆的,时不时还冒出一个泛着浓郁腥臭味的气泡。 一抹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我们的身上。 上官海棠站在我旁边,她的貂裘披在肩上,剪裁有致的粉色旗袍在月光下勾勒出前凸后翘的朦胧曲线。 她的脸很白,显得眉宇间那条诅咒黑线更明显了! 而且我发现那条黑线比白天更长了,从眉心斜着延伸,经过眉毛,经过太阳穴,一直停在了耳根。 它还在长,说明诅咒还在继续加深。 “你怕吗?” 我开口问道。 上官海棠看着池塘,看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不怕。” 下一刻,她将一双柔情似水的眸子对向我:“因为有你在我的身边!” 月色下,她的眉眼很是好看。 我从怀里掏出了七根银针,这是薄荷临行前塞给我的,包在一块道巾里,针用酒精棉裹着,一根一根,排得很整齐。 还记得临行前她的嘱托:“雨生哥哥,这一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你一向有主意,运气却不太好,总会有莫名其妙的危机找上你。我不在你身边,你可要保护好自己。” 于是,她专门把这些飞针交给了我。 “这是武当山铜钱熔铸的飞针,蕴含着真武荡魔大帝的炁场,可破一切邪祟。” 针是薄荷师父亲自祭炼过的,能断阴脉、破邪法、诛妖魔。 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我手速飞快,将银针一根一根投掷进池底的淤泥里,组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对应着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这七根针的位置和天上的北斗七星一一对应。 然后我从怀里摸出七根红绳。 红绳是张老给我的,他在龙虎山祖庭的天师殿中供了七七四十九天,每一根都用朱砂和鸡冠血浸过,在香炉上熏过,在祖天师像前磕过头。 红绳不粗,却很韧 普通人用两只手使劲儿都扯不断。 这次出行毕竟是我孤身一人,所以张老也悄悄给了我不少宝贝。 亲友的东西,一下子都用在上官海棠的身上,也算是还了替我找到铁印的恩情。 我这个人还是很懂得知恩图报的。 说干就干,我立刻把红绳系在了银针上,七根针,七根绳,绳的另一头则系在了池塘边的七棵梧桐树上。 下一秒,七根绳陡然绷紧! 在月光下泛着一缕缕红色的荧光,宛若七把利剑,封住了整个池塘的风水局。 “来,站到这里。” 我拉着上官海棠的手,走到了池塘中央。 淤泥已经被清理干净了,露出底下的青砖。 青砖表面也有奇怪的民间符文,和那口黑棺材上的一模一样,透着一股阴森森的邪气。 “好冷!” 一站到这里,上官海棠就忍不住打起了寒战,两排牙齿也哆哆嗦嗦得打起架来。 我让她站在北斗七星的中心,也就是天权星的位置。 “听我的话,现在闭上眼睛。” “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贸然睁开。” “更不要动!” 上官海棠是个聪明人,她乖巧的闭上双眼,极力保持着内心的平静。 这花果山老猴的厌胜之法很是阴毒,不知道东洋人是从哪里找来的邪恶巫师? 现下我虽然已经布下了一个简单的天罡北斗七星阵,但还缺少一味引子。 换句话说,此阵还必须要有足够的阳刚之气注入才能唤醒! 我没有犹豫,直接用万仞剑划破了自己的手指,一枚血珠从食指伤口处涌了出来。 我把血滴在七根银针上,一根一滴,从摇光开始,倒着滴,滴到了天枢。 然后嘴里轻轻念动《七星斗咒》:玄明瑶光,紫微闿阳。北极天罡,万鬼伏藏! 银针在接触血液的瞬间绽放出光芒,不是被光照亮的,是它自己亮的,从针尾开始,银白色的光顺着针身往下蔓延,再到红绳。 紧接着,红绳也亮了! 一抹炽热的红光顺着绳子往树上爬,爬到了梧桐树干上。 池底的巫法符文开始发黑,朱砂的颜色在褪,从血红色变成了浅红色,从灰白变成了透明…… 符文的笔画也在断裂,显然对方的厌胜之法已被天罡北斗七星阵打的土崩瓦解。 但那条黑线依旧没有退! 它在挣扎,像一条被捕蛇者捏住了七寸的毒蛇,扭动着,蜷缩着,要从上官海棠的皮肤底下钻进她的脑子…… “不要动,稳住!” 我提醒了上官海棠一句,暗示她无论多痛苦,都不能挪动一步。 上官海棠重重得点了下头,她的手攥紧了,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 可她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却没有叫出声。 我踏着三台罡步走到上官海棠面前,伸出手,剑指按在了她的眉心。 “太上敕令,赦!” 金光从我的指尖涌了出来,那是一抹极度纯粹极度温暖的光,像日出时的第一缕阳光。 那是星补之后留在我体内的古老之炁,是武曲星赐予我的力量,也是我自行修炼所迸发出来的浩然金光! 那缕金光从上官海棠的眉心涌进去,逼的黑线一寸一寸地退,退过太阳穴,退过眉尾,退过眉心,退到最后,黑线蜷成一团,缩在了海棠的眉心正中,像一滴黑色的墨汁。 金光裹住了它,把它从皮肤底下彻底顶了出来。 黑线终于出来了! 可它不是什么阴气,而是一条细长的黑色虫子,没有手脚,只有躯干,只比头发丝粗一丁点儿。 我一把揪住了它,它很狡猾,在我的指尖疯狂扭动着,用身体缠住我的手指,想钻进我的皮肤。 可是金光护住了我的手指,它进不来!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我咬破舌尖,以舌尖血代替巽水,一口血雾喷在了那只虫子的身上。 下一秒,它扭了几下,就不动了。 它死了! 那只黑虫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最后化成了一滴液体,从我的指尖滑落,滴在了地上。 “好了,结束了!” 随着我话音刚落,上官海棠睁开眼。 她眉心的黑线已经消失了,皮肤也恢复了正常的色泽,虽然不像以前那样白里透红,像刚摘下来的水蜜桃。 但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她就可以恢复成以前的容颜。 上官海棠定定得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压在心底的石板被撬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透出来的那种亮。 尤其是,她眼中的神采也有所不同。 “应该好了啊,还发什么呆?该不会这种诅咒还有变傻的后遗症吧?”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皮肤的温的,一切正常。 “不过你们家还真是内斗不断呀,看来越有钱的家庭越复杂,像我们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反而落个清净,这就是有所得必有所失吧?老天爷是公平的。” 上官海棠静静地看着我,贝齿咬着粉唇,表情似乎在纠结和犹豫,终于她鼓足了勇气。 下一刻,她突然靠在了我的肩膀上:“你这次,能不能……多待几天?” 一阵夜风拂过,池塘里的银针还亮着,七根红绳还系在七棵树上,北斗七星挂在头顶。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颗星都在,连成一把勺子的形状,勺子口对着北方,指向了那颗最亮的星。 武曲星,我的天命所在。 它也在看着我。 “尽量吧!”我轻轻将她推开。 想到她帮我找到了那方铁印,想到还有一股势力可能会危及她的生命,我答应了下来。 上官海棠本能得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不像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笑,如最美的海棠花一般盛放。 可她不在乎。 “小炮子,你真好!” 上官海棠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第592章 长相思 第二天,上官海棠请我吃了法餐。 餐厅就在西子湖边的一栋小洋楼里,低头一看,就能将西湖的美景尽收眼底。 上官海棠说这是杭城最好的西餐厅,主厨是法国人,鹅肝空运来的,牛排用炭火烤,连面包都是当天烤的。 “可能不合你的胃口,但是尝尝嘛,也就图个新鲜。” 上官海棠应该是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想尽可能带我吃点以前没吃过的东西。 “谢谢!” 我没回绝她的好意,端端正正得坐在她对面,用刀叉切开牛排,居然有血水从切口处渗出来,在白色的盘子里流淌,看得我一阵龇牙咧嘴。 “七分熟的牛肉很嫩。” 上官海棠坐在我对面,她手里握着酒杯,红酒在杯壁上挂杯,像是浓稠的血。 我不受控制得想起了梦里的画面,不禁感觉身体有些不适,对眼前的美食也立刻没了胃口。 但上官海棠精心安排了这些,我要是一点不尝就太说不过去了,于是我举起酒杯,只是象征性得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毕竟还要给上官海棠一点面子不是。 “不喜欢?” 上官海棠太敏锐了,她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我不想扫兴只能开口解释:“喝不惯洋人的东西,不过我倒是有个爱喝酒的朋友,回头可以给我整一瓶,我带过去给他尝尝鲜。” “别说一瓶,一箱都行,给你准备各个年份不同牌子的红酒,让你的朋友也高兴高兴。” 这算什么? 上官海棠还挺会收买人心的。 只见她眼中含笑得望着我,一边吃着牛排。 她吃得很慢,切一小块,叉起来,送进嘴里,嚼几下,咽下去,然后喝一口酒。 奇怪的是,上官海棠一直在看我,我看她的时候她就笑,我不看她的时候她还笑。 “吃完饭,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 她用叉子把最后一块牛排送进嘴里,嚼着,说话有些含混不清。 这下我来了兴致,也顾不得看底下的风景,风卷残云得消灭了一桌子的美食后就放下了食具。 “去哪儿?” “等下你就知道了。” 高档轿车在城南一条老街上停下了,我们来到了一个手工艺坊。 那是一个两层的木楼,门板是旧的,铜环磨得发亮。 上官海棠推开门,里面很安静,墙上挂满了彩绘泥人,有戏曲人物,有神话故事,有花鸟鱼虫,颜色鲜艳,眉眼传神。 一个老师傅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给一只泥老虎画斑纹,笔尖很细,一笔一笔,不急不慢。 上官海棠一边介绍一边告诉我:“小时候我很喜欢这里,父亲就把这里买下了。” “不过人都还是原来的,一个没辞,总不能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嘛。” “结果没想到,让他们自己经营,反而生意还不错!” 她指了指墙上一个泥人,是个梳着双鬟的小女孩,穿着红袄绿裤,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喏,那就是我小时候的样子,老师傅照着照片捏的。” “怎么样,很可爱吧?” 看着她粉妆玉砌的样子,我心头没来由的一软。 眼前这个叱咤风云的江南女强人,原来也是一个温柔可爱的小女孩一点点长大的。 不过小时候的她眉眼弯弯,樱桃小嘴,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嘴角还得意得翘着,和她现在笑起来简直一模一样。 没想到这时,上官海棠玩性大起,笑着道:“要不这样,我们一起玩个游戏吧?” “你都多大了,还玩游戏?” 我有些好奇,上官海棠居然朝我撒起娇来:“玩嘛玩嘛,你好不容易才答应陪我一天。” 要知道我吃软不吃硬,最受不了女孩子撒娇了,于是只能答应下来。 说话间,上官海棠从架子上拿下两块泥坯,都是人头大小,还没上色,光溜溜的,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递给我一块,自己留了一块,说道:“一会儿我们背对背,互相画一个自己的意中人。不许偷看,画完了再拿出来比。”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我也背对着她。 墙上有一面大镜子,从镜子里能看见她的背影,只见她低着头,手指在泥坯上轻轻按压,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像两把毛茸茸的小扇子似的。 我没有画,感觉这个游戏很幼稚,于是用手指在泥坯上随便划了几道,就算完事了。 “我画好了。” 她转了过来,我也转过来。 她看见我手里的泥坯,笑了一下:“你这么快?” 她走过来,把手里的泥人递给我。 那是一个男子的半身像,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英姿勃发,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雪白,一袭灰色斗篷无风自起。 她画得惟妙惟肖,只是一眼我就认出来了,那是我! 我看着泥人,微微叹了口气。 泥人也在看着我,年轻俊朗,和镜子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上官海棠凑过来,要看我手里的泥坯:“你的呢?” 我把泥坯翻过来,上面划着几道乱七八糟的线条,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当然看不出来了,这些炁线是墨非烟战斗时候的状态,她又没见过,但如果是我们疯狗小队的成员,估计一眼就知道我这是画出了精髓。 “这是什么?” “用西洋人的话来说,就是抽象派。”我说。 她没信,伸手掰开我的手,把泥坯抢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还翘着,可慢慢翘着的弧度变了,从期待变成了别的,从别的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会画?” 我没有说话。 她沉默了半晌,有些失望得开口:“还是你心里根本没有想画的人?” 我张了张嘴,一向牙尖嘴利,此时居然挤不出半个字。 因为再迟钝,我也感觉到了她的心意。 可是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我不能隐瞒自己心有所属,但直接挑明,又担心伤害到她。 毕竟这个高傲漂亮的大小姐,自尊心可是很吓人的。 只可惜,她太聪明了,直接问了出来:“这个人,我认识吗?” “你见过的。” 我刚一开口,上官海棠眼中期待的那抹光立刻暗淡下去。 她忽然笑了一下,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细笔,蘸了颜料,在我的泥坯上继续画了起来。 她画得很快,几笔就画出了一个女子的轮廓,高挑的眉,清冷的眼,薄薄的嘴唇,嘴角往下撇着,像在生气,又像在恨恨得瞪着我。 是墨非烟! 我认出了那双眼。 上官海棠放下笔,端详了一下泥人,把它放在桌上:“是上次在金陵跟你同行的那个丫头,对吗?” 我点了点头。 她的眼眶里满是泪水,但却又很快用一个笑容来掩饰,只是这个笑很短,短得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还没散开就平了。 “行了,看你一路打瞌睡,回去睡吧。” 她把泥人塞进我手里,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貂裘在风中飘,粉色的旗袍像一朵枯萎的桃花。 我坐在车里,抱着泥人,打起了瞌睡。 车摇晃着,轮胎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宛若一首催眠曲。 第593章 第二场怪梦 最近这几天我都住在西子湖畔的一个中式庭院,叫作‘听雨轩’,很雅致的名字。 这是上官家族特意安排的,现在上官海棠已经把我当做了最重视的贵客,完全奉为了座上宾。 这是我有史以来住过的最好客房!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院中一池碧水,几竿修竹,墙角还种着芭蕉。 每当院子里起了风,芭蕉叶沙沙作响,就像有美人在说着悄悄话。 一回到小院,我就立刻爬上了那张红木大床上,只觉得身体很沉,像灌了铅似的,今天实在是太过劳累。 眼皮耷拉着,都快睁不开了…… 本来舟车劳顿就很辛苦了,结果又帮上官海棠去看风水去驱邪,又用了舌尖血去彻底毁掉花果山老猴,别提身体的消耗有多大了。 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一下子从体内抽走一般,连呼吸都觉得累。 我闭上眼,蚊帐在轻轻飘动,像一只素手在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慢慢的我就陷入了美梦之中。 结果,并不是什么美梦,而是又一场离奇的噩梦! 我置身在了一栋西方风格的红色小楼之中,这里的装修极尽奢靡,每一处都透露着金钱的味道。 却在走廊两边的标语上写满了:公平公正,两袖清风。 我摇了摇头穿过走廊,走廊很长很长,两边都是紧闭的房门,门板是深褐色的,门把手上甚至镀了一层金粉。 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让这一切变得有些阴森可怕! “有人吗?”我好奇的喊道。 空气里散发着一股甜腻腻的香味,让人闻得飘飘然。 是檀香? 不对。 可这种香,我好像闻过…… 我在上官家族闻到过这股味道,听说是国外的某种高档香水。 但是上官海棠自己没有喷,她本身就自带牛奶的体香,而且她似乎很讨厌用这种人工的香气遮盖自己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忽然从走廊尽头传来。 那个人走的不轻不慢,看起来很有派头! 他穿着一件黑色长袍,大腹便便,皮鞋被擦得锃光瓦亮,头发梳得很有日式的感觉,但他明明长着一张华夏人的脸。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似乎正要送去盖章。 可突然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丢掉文件,惊慌失措的往前逃命。 “救命,救命呀!” 他歇斯底里的惨叫着,哆哆嗦嗦的用钥匙打开了一扇门,想要躲进去。 可很快他又脸色惨白得出来,寻找其他可以躲藏的地方,皮鞋撞击地面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奇怪的是,整个过程我仿佛都是透明的,他明明从我身边路过,都没发现我的存在。 只是仿佛一只无头的苍蝇,到处寻找可以容身之地! “谁来救救我呀,妖怪,妖怪又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恐惧,还有绝望,像是一只被猫戏耍的老鼠,尽管知道自己跑不掉,可还是拼命得在跑着。 终于,我发现了那个追逐他的东西! 因为那东西也从房间里追出来了,浑身乌黑,高大魁梧,长得像鹿又像羊,头上长着一只洁白的独角。 是那个独角兽? 真倒霉,我怎么又梦到它了? 独角兽在追那个男人,这一次它的速度很慢很慢,甚至允许男人去找躲避的地方,再去突然识破,像是在玩捉迷藏。 男人的脚步声快,它就快,男人的脚步声慢,它就慢。 因为它知道这个猎物,永远都不会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它想看到对方崩溃,对方绝望,对方万念俱灰的样子。 它是在惩罚他,故意以这种明知道断头台的闸刀一定会落下,却迟迟不落的方式,故意折磨他! 等男人以为自己终于逃跑成功以后,它就会出现,亲手掐灭他最后一丝希望…… 我则好奇的捡起地上那份男人丢弃的文件,那是一份判决书,似乎要认定某某有罪。 最后男人躲进了一个厕所里,把门反锁,蹲在最后一个隔间,他拼命捂住自己的嘴,不敢说话,也不敢喘气。 可就在这时,独角兽走了进去,脚步声也在他藏身的隔间门口停住了。 它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从门缝里跟男人对视。 眼神里仿佛在说:找到你了,又找到你了! 紧接着,一头顶破了隔间的门! 轰! 门板碎裂,彻底暴露了缩在墙角,双手抱头的男人。 “不要,不要,求求你……” “我还年轻,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然而面对它痛哭流涕的哀求,独角兽没有一丝犹豫,就作出了最后的审判,宣布了他的死刑! 只见雄伟的独角兽低下头,角尖抵住他的胸口,猛地刺了进去,血从伤口处涌出来,溅满了整个厕所,一滴滴洒在了那些昂贵的白色瓷砖上。 他的尸体挂在独角兽的角上,手脚垂下来,像一个可怜的木偶。 然后,独角兽开始吞咽尸体,一口一口地吞,嚼碎骨头的声音异常清脆。 没一会儿,它就吃完了,吐出一具血肉模糊的骨架,猩红的血浆,恐怖的骨头,把这里变成了一个人间地狱。 最后独角兽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它又看见我了! 这一次,它的眼睛依旧是红色的,依旧在流泪。 晶莹透明的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滴在了血泊之中,像是在为苍生哀悼。 这只妖兽到底想做什么? 我猛地从梦里惊醒,发现后背已经全是冷汗,衣服贴在皮肤上湿透了,现在凉飕飕的还有点黏。 可是梦里的画面还在我脑子里转马灯一样重现,男人跑过的豪华走廊,独角兽顶开的厕所门板,血溅在瓷砖上的形状,全部浮现在了我的眼前。 这跟我上次做的梦很像,只不过同一个梦,换了场景,换了人,唯独那只独角兽还在! 那只流泪的独角兽,它还在杀人,还在吃人,还在哭…… 可它为什么要哭? 它到底是谁? 更重要的是,这两次做梦,我都能清楚得感觉到,它看到我了,每一次都看见我了。 似乎它在等我,等着我去找它。 可它在哪里?在杭城的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但我隐隐觉得,这个梦不会停,它会一直出现,直到我找到答案的那一天! 第594章 铁印之谜 总之,我被这个怪梦搞得彻底睡不着了。 我感觉自己脑子出了问题,明明是过来取许天师的铁印,结果自从上了前往杭城的火车后,就开始不断做这个诡异离奇的梦! 梦里有只浑身漆黑的独角兽,在巷子里追杀一个女人,然后将她吃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骷髅骨架。 现在我又梦到那只独角兽了! 如果说一次是巧合,那么两次就绝对没那么简单。 可我为什么会梦到这只独角兽呢? 我之前在斩龙队的任何经历都与它无关啊,至于梦里的那两个受害者,我就更不认识了,之前见都没见过。 难道是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力量在指引着我? 莫非跟上官海棠给我找的这方铁印有关吗? 不然我为什么会陷入到这个梦境中? 想到这里,我对铁印不禁来了兴趣! 于是我披了件外衣,坐到了屋子里的中式茶桌前,给自己沏了壶西湖龙井,点了一根上好的降真香,然后从锦盒里小心翼翼得取出了那方铁印。 这宝贝好不容易才找到,我还没有仔细研究过呢。 这会儿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铁印上,黑漆漆的,沉甸甸的,趴在桌上,像一只沉睡的小兽一样。 只见印钮上的螭虎张着血盆大口,蓝宝石眼睛反射出神秘的光泽。 “印哥、印叔、印大侠,也不知道你喜欢哪个称呼?如果这些都不喜欢,尽管托梦给我。” 我先礼貌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就开始试这方铁印。 我先用剑指按在印上,然后开始调动自己体内的炁,当有一股温热的力量自丹田而生,我便一路引导到自己的指尖,缓缓的渡入,试图借此来寻找我与它的共鸣。 然而我的炁就像水流进了沙漠似的,一下子就被吸干了,却连一点回响都没有。 卧槽? 我又用掌心贴住螭虎的头,把炁从掌心的劳宫穴灌进去,结果还是没反应。 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我能感觉到自己炁的消失,但这玩意就是一个无底洞,怎么吃都吃不饱。 02刻个螭虎真的太屈才了,他应该刻个貔貅才对,只吃不吐嘛! 这是看不上我? 还是我的法子不对? 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涌上心头,我靠在椅子上,感觉有些垂头丧气。这玩意儿跟我一点共鸣都没有,就跟不停得喊一个人的名字,对方就是不搭理你。 就在这时,我忽然灵光一现。 “万仞剑!万仞剑跟你算是老朋友了,这个面子,你总要给吧?” 我把万仞剑举起来,跟它说了点好听话:“万仞兄,我可是为了你,绞尽脑汁才坑死了金花婆婆,这才让上官海棠举全族之力帮忙找到了这方印,就是为了让你们两兄弟百年团聚呢。” “看,我又给你换了身新衣服,是真心实意跟你做朋友,当好兄弟的。” “所以,你能不能看在,小雨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跟这位老哥聊一下?或者给我点暗示?” 我将万仞剑放在了铁印之上,剑光陡然间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熄灭了。 然而铁印依旧纹丝不动。 我能感觉到万仞剑是有点激动的,但这个铁印好像不认识它一样,铁树完全不开花,简直超出我的预料。 于是我又念起了八大神咒,希望这方铁印看在同宗同源的份上,给一点面子。 然而铁印还是黑的,没有一点反应,哪怕我磨破了嘴皮子,也全无进展。 “看来,你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你。” “算了,睡觉去吧。” 这下我是彻底没信心了,于是把剑插回了鞘中,重新继续一个人盯着铁印,心里不禁寻思着上官海棠这是找错了? 上官家族找到了一个赝品? 还是这铁印在赣江的水底睡了几百年,睡傻了? 亦或者水进了它的铁脑袋,谁也不认识了? 但看起来也不像啊,螭虎的眼睛是湛蓝色的,在月光下闪着幽光,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正气。 它应该是有灵的! “铁印啊、铁印。”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师父说你藏着无穷的秘密,可你到底要怎么用呀?” 印面上的篆字规规整整,刻着:许旌阳印。 但我就是不知道怎么用。 是它看不上我吗? 毕竟它上一个主人可是一代天师,但万仞剑以前不也看不上我,后来却真的成为了我并肩作战的战友! 我把铁印放回桌子上,用茶具敲了敲。 铛铛铛,声音很脆,并没有找到什么机关。 更没有什么异象,就好像真像那个美国专家说的,这就是个有点历史的铁疙瘩。 “难道是许天师当年放兜里砸人的?” 我掂了掂分量,沉是沉,可也不如板砖利索。 板砖有棱有角,砸人疼,这玩意砸人成本太大了! 没人回答。 月光下,螭虎那双蓝色的眼睛还在看我。 我无聊的喝了一口茶,唉声叹气的说道: “兄弟,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在江底待久了,你也以为自己只是块普普通通的石头了?” 不过,也许是方法不对。 也许它不是用炁来激活的。 也许它需要血,也许它需要特定的咒语,也许它需要等到某个特殊的时辰。 可我不知道,师父也没有告诉我,他只是说这块印找到了我,就是与我有缘。 可找到了,又不让我用,就像一个姑娘说爱上你,又不跟你洞房。 这是几个意思? 这几天我是真的累了,精疲力竭,整个人的精气神跟被女鬼抽干了一样。 不知不觉间,困意又涌了上来,我眼皮越来越沉,沉得像有人往上面贴了铅块。 看着螭虎的眼睛,那两滴蓝汪汪的光在黑暗中不断闪烁,像人的心跳一般,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从铁印里破壳而出。 我没有再去床上,直接趴在桌子上,沉沉的睡去了…… 月光照在我的身上,照在了铁印之上,没人注意到铁印上的螭虎居然也有样学样,换了个姿势趴着! 第595章 连环杀人案 就这样,我在桌上趴着趴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这一夜,我放在好床不睡,像是缠郎为了打动烈女一般,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手摸着铁印睡了一宿。 只是我不知道,螭虎的姿态已经跟昨晚不同了…… 天亮的时候我的脖子僵了,左肩也像被钉子钉住,转一下都疼。 但是铁印还是没反应,像是在嘲笑我的愚笨! 窗外响起了一阵鸟叫,杜鹃叽叽喳喳的,在芭蕉叶上跳来跳去。 一缕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我手背上,很温暖。 我揉着脖子站起来,走到门前推开窗。 只见芭蕉叶上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风一吹就滚落了,院里的池水清澈干净,一眼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这时我发现,有人在巷子口喊着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引发了我的强烈好奇心,我走出院子,终于听清楚了。 “特讯,特讯!” 一个卖报的小男孩从巷子那头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着。 那个小男孩看起来撑死也就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似的,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两截细得吓人的小腿。 杭城卖报的小孩儿这么发育不良的吗? 小男孩手里攥着一叠今天刚刚印刷出来,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哗啦啦得响。 他跑得很急,可喘气都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 “杭城大推官被吃掉了,只剩骨头架子!又死一个!又死一个!” 他跑过巷口的时候差点摔倒,扶着墙稳了一下,又继续跑。 听到这话,我内心猛然‘咯噔’了一声,立马叫住:“这位小哥,来一份报纸!” “好嘞!”他笑着递了一份给我。 我摊开报纸,只见在头版头条上,有一行巨大的黑色繁体字,字体很大,大到占了一整行。 “杭城法院推官胡日卫东昨夜死于非命,尸体被啃食殆尽,现场仅剩皮鞋衣物,和一具血骷髅,场面触目惊心!” 下面是一张现场照片,黑白的有点模糊,但是依稀能看出地板上摊着一堆东西。 皮鞋是黑色的,鞋带还系着。 衣服是黑色长袍,但是在报纸里却被称之为推官制服,制服随意的扔在皮鞋旁边,不像脱下来的,倒像是从身上剥下来似的。 中间是一具骨架,白森森的,肋骨一根一根,排列整齐,脊椎骨一节一节得连在一起,头骨歪在一边,下颌骨不见了,眼窝黑洞洞的。 照片的边角被血弄湿了一小块,印刷出来是深灰色的,令人胆寒。 这现场太血腥了,冲击性极强! 然而看到这张照片,我的眼睛不由得瞪大了,不是被这血腥的画面吓到了,而是这场景太熟悉了。 此时此刻,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梦里的男人穿的不是普通长袍,而是民国推官的制服! 我一目十行得看着报道,敏锐得发现这上面说,此事件已经是发生在本月的第二起连环杀人案。 也就是说,在这个男人之前还有一个受害者。 果然,上面简短提到了:上一具尸体也是推官,只不过受害者是个女人,她的名字叫做董本路珮! 死法和这具尸体一模一样,都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现场只剩下皮鞋跟衣服,还有一副可怕的骨头架子。 我合上报纸,三步并作两步,立刻追上了那个报童。 “小哥,前几天的报纸还有吗?价钱不是问题。” 小报童回头看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我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 但他没问什么,小小的人身上有种成年人才有的老成,他只勾了勾手道:“跟我来”,就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他走得很快,但他太小了,腿又细又短,步幅很小,我得放慢脚步才能跟得上他。 巷子窄,两边都是江南特色的青砖墙,墙根还堆着一些杂物,有什么破竹筐,什么烂木板,还有生锈的铁皮什么的。 等走到巷子尽头,他又带着我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看起来应该是这里的贫民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们来到了一扇木门前。 门板很旧,上面还贴着一幅破烂的春联。 报童推开门,回头看我了一眼:“大哥哥,进来吧,报纸在家里。” 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堂屋,一张方桌,几条板凳。 靠墙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被,脸色蜡黄,双眼紧闭,像是染上了重病。 报童走到床边,给自己母亲掖了掖被角,这才从方桌抽屉里翻出几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递给了我。 “就剩这些了。” 我接过来,屏住呼吸翻到第一份。 日期是四天前,依旧是头版头条,加粗的黑色大字。 上面写着:“杭城法院推官董本路珮离奇惨死,尸体遭啃食,现场仅剩骨骼衣物。” 下面是一张受害者的照片,也就黑白的,很模糊,并没有那么高清。 可关键是,那张脸我认得! 我很清楚,自己见过,因为她的额头正中有一颗痣,朱红色的,在正装照上显得格外扎眼。 果然,她就是我梦里出现的那个长发女人! 眼前不禁浮现出那幅画面,她在窄巷里拼命得奔跑,喊着救命,最后却被独角兽顶死在了墙上,血溅在青砖上,也溅在那只白色的角上。 独角兽吃了她,吐出了一副骨架子。 我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在脑子里炸开了。 整个人身体里也仿佛有人往里面扔了一颗炮仗,炸得脑仁嗡嗡作响。 第一个死的是个女推官,额头上有痣。 第二个死的是个男推官,大腹便便。 尽管性别不同,但他们都是推官,最后也都死在了那只独角兽的嘴里。 可独角兽为什么要杀了他们吃掉尸体,还要出现在我梦里? 这只独角兽到底是什么来头? 杀人后为何要在现场哭泣? 我完全想不明白,这时我注意到小报童一直乖巧的站在旁边,他把唯一的椅子让给了我,安安静静得看着我翻报纸,不催我,也不说话。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破了一个洞的布鞋,大拇趾从洞里露出来,尴尬到了极点。 像他这个年纪应该是很有自尊心的,可家庭的贫困窘迫,让他再也顾不上自己只是个孩子,被迫成长为一个男子汉。 “小哥。” 我心头有些发酸,正想多问他几句怎么这么小的年纪出来卖报纸,又觉得贸然开口会伤害到他的自尊心,于是话锋一转问:“这两个家伙死了,外面的人怎么说?对他们的死有什么猜测吗?” “你尽管回答,答得好有赏钱。” 毕竟这里是杭城,我人生地不熟的,许多东西都还得向当地人打听。 小报童抬起头,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们的死,外面没有一个人惋惜,都说是恶人自有天收!”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仇恨:“红楼里没有好人,死了好,死一个少一个,我们巴不得他们都死完了。” “最好那个大英雄能每天都杀几个,杀光他们就好了!” 第596章 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 “红楼?” 我有些诧异,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听起来有点像风月场所。 “就是杭城的衙门,大老爷们审案的地方。” 小报童从桌上拿起一只粗瓷碗,碗里还有半碗凉水,他主动递给我,问我渴吗? 我看着他起皮的嘴角,摇了摇头:“我不渴,你喝吧。” 小报童喝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说道:“大哥哥你不是杭城人吧?” “你怎么知道?” 我下意识得开口。 小报童回答道:“你要是我们当地人,不会不知道红楼,也不会不知道我们平头老百姓都快被红楼的大老爷们给逼死了。” “你出去街上转一圈,如果哪个老百姓是给红楼说好话的,那绝对是倭鬼子。要是不义愤填膺,就跟您这样,啥都不知道的,那准是外乡人!” 我眉头微微皱起,问出了第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红楼是向着倭人的?” “对啊!” 小报童小小年纪满脸愤恨:“你说讽刺不讽刺,这片地明明是咱们华夏的,结果衙门却不在我们的地盘,在日租界!” “杭城的老百姓要伸冤,还要去东洋人的地盘下跪磕头,你说,这能审出个黑白吗?”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那些推官,白天在红楼坐堂审案,晚上在绿馆里喝酒吃肉。” “绿馆,你知道吧?也是东洋人开的,里面全是倭人和汉奸。” “他们吃干抹净,拍拍屁股走人,留一桌残羹剩饭。” “老百姓告状,谁有钱谁赢。你没钱?没钱就等着吧,等你的案子从夏天等到冬天,从冬天等到明年。等你的家产败光了,等你的证人找不到了,等你没力气告了,然后他们判你败诉,连衙门升堂费都要你出。” 他没有再说下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看了他很久。 他不到十岁,脸上还有婴儿肥的痕迹,可他的眼睛却不像孩子的眼睛,而像一个饱经岁月风霜的老汉。 一个孩子,每天在街上卖报,不知道受了多少的罪。 他还能活着,还能站着,还能骂一句“死了好”,已经是奇迹了。 “你家里还有谁?” “娘。” 他朝床的方向努了努嘴:“病了。大夫说是痨病,要吃西药。西药贵,吃不起,只能躺着。” “你爹呢?” “走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平静:“在码头上扛大包,累死了。阿爹扛了一辈子包,没有一天歇过。那天扛到半夜,回家倒头就睡了,早上再也没醒过来!工头说,他这一死,工期耽误了,不让我们赔钱就不错了,还敢过来要钱,信不信把我们娘俩儿全抵了债,把我们当肉卖掉。” “娘气得要跟他们理论,他们还叫嚣着要把娘告到衙门,让娘坐牢再也出不来。” 他苦笑一声:“娘为了我只能忍了,结果气得高烧,最后就成这样了……” 这么颠倒黑白的事儿,都可以? 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倒打一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我忍不住开口:“那你们就跟他打官司啊,你爹是被活生生累死的,他们不赔钱也应该给点抚恤金吧。他们你说你爹死了延误工期找你们赔,他们说啥就是啥,你们就这么信了?” “大哥哥,你还是太单纯了,你没吃过这种苦,咱们以为的理不是那个理,咱们认的法也不是那个法!” 小报童深深得叹了口气,整个人透着一种七老八十的沧桑感:“衙门就是红楼,去那里告,还不如我们娘俩直接跳钱塘江,尽早投胎来得痛快。” 看样子,这红楼比我想象中还要黑暗不堪。 小报童既然这么说,一定是受了太多的折磨,最后只能认命。 我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妇女,从怀里摸出了自己身上带的所有大洋,银元在掌心摞成一摞,沉甸甸的。 我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大洋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小屋里回荡了很久。 小报童看着那摞大洋,整个人都愣住了。 “报……报纸钱没这么多。” 善良让他开口推托,可生活的现状让他的眼睛无法从那些银元上挪开。 我知道,他是想要的。 但他骨子里的东西,却让他保持着最后的矜持。 “给你的,你就拿着。”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你挣钱也不容易,这世道大家挣钱都太难了!” 小报童的一句话,让我鼻头一酸。 明明他已经这么艰难了,却还有心思去关心别人? “我总归是比你容易些,这些钱你拿去给你娘亲抓药,如果还不够就去找上官家,上官家你知道吧?那个很漂亮的姑娘是我朋友,你就说是小炮子邱雨生让你来的,想换一些买药钱,这笔人情记在小炮子头上,他会还的。” 下一秒,小报童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咚的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开始不断得磕头了,额头撞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满是鲜血。 “你这是做什么?” 我赶紧去扶他起来,小报童已经眼里满是泪花:“恩……恩人……您是我我的大恩人,我跟我娘的大恩人。” 他的声音在抖,可倔强令他不肯让眼泪落下。 “娘,我可算是见到你说的太上老君,救苦天尊了。” 我想说我不是太上老君,也不是救苦天尊,我只是一个看不惯民间疾苦的路人而已。 然而小孩儿咬着牙,继续把那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恩人,您的名字叫做邱雨生是吗?以后我要去哪里找你,我发誓,等我长大了,这笔钱一定还您!” “您的大恩大德,我要以命相报!” 我把他扶起来,擦了擦他额头上的血:“什么报恩不报恩的,你好好得长大,证明我的善良不是白费的,就是报恩了。” 说完,我又从门后拿过他的破书包,把那摞大洋塞进书包最底下,拍了拍。 “这笔钱给你娘买药,剩下的,给自己买双鞋。” 小报童很倔强,坚决要报答我的恩情:“恩人,自从爹过世后,从来没有人对我跟娘这么好过。” “傻小孩儿。”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头,温柔得说道:“现在的你还是个孩子,我是大人,大人帮孩子不就是理所应当的吗?” “等你以后长大了,如果遇到需要帮助的人,继续伸出援手,就是在还这份恩情,明白吗?” 这个社会欠你一个幸福安稳的童年,你已经很辛苦了,不要去计较什么恩情,只要你好好长大,就足够了。 这份恩情也不需要专门还给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如果以后你有能力去帮助下一个人,就是在还这份恩情了。 这些话我慢慢得讲给他听,小报童听得一知半解,可他还是倔强得要把我的脸刻进他的眼睛里,深深得记在心底。 “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很好。” 他只是通过我的只言片语就能记下我的名字,这样聪明勇敢又能吃苦的小孩儿,如果能长大一定大有所为! 大道无名,长养万物,我希望他能好好的长大。 最后我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鼓励他一定要坚强。 “无论多难的事情,坚定得走过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后来,我走出门,巷子里很静。 阳光照在青砖墙上,把墙头的草照得发亮。 小报童追了上来,他又朝我重重得磕了个头:“恩人,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样子,记得你的这番教诲。” “我不会辜负你,再难再难,我也要长大!” “长大以后,我会做个好人,以后我要做个正直的推官,让那些无权无势的人不再可怜,让这个社会变得有底线有温度。” 我朝着他挥了挥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加油,小孩儿!” 风从巷尾吹过来,带着少年一往无前的勇气。 我走出了巷子,闻到了一股好闻的花香,可花香底下还有别的味道,那是我辈修行人的担当。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 02“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 第597章 冤气冲天 回到听雨轩的时候,上官海棠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她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眼睛盯着池子里的锦鲤,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见我进来,她把茶盏放在石桌上,站起来的时候,貂裘从肩上滑下去一半,她伸手拢住后问道:“去哪儿了?一大早就没了人影,还想找你一起吃饭呢。” 我忍住没看那肤如凝脂的香肩,把买的新报纸递给了上官海棠。 她接过去,迅速展开,目光在头版上停了几秒。 看到死者的照片,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没有一丝同情,整张脸上充斥着厌恶,还有那种看见了脏东西、恨不得一把火烧掉的表情。 “活该!” 她把报纸叠好,随意丢在石桌上:“帮倭人强取豪夺我们绸缎产业的,也有这个胡推官一份。” 她说完,低下身子,看着池里的鱼。 锦鲤在荷叶间游来游去,红色的,白色的,红白相间的,尾巴甩动的时候,水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一个时辰内,我要这两个人和红楼的全部资料,能办到吗?” 我坐到上官海棠的对面,又补充了一句:“越详细越好。” 上官海棠转过头,深深得瞥了我一眼。 “你也会管闲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的那只素手在池中逗弄着锦鲤。 “我在到杭城的火车上做了一个梦。” “梦到一个额头上有红痣的女人,在一条江南小巷里被一只独角兽追杀,她跑到巷子尽头,没路了,独角兽就把她顶死在墙上,活生生吃了她!” 上官海棠不明所以,但也敏锐得察觉到了异常。 我顿了顿,继续道:“那个额头上有痣的女人,就是董本路姵,杭城第一个死掉的女推官!” 上官海棠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她恢复了狡黠的狐狸眼,没有说话,打量我的目光越发深邃起来。 风吹过来,池水皱了,锦鲤的影子在水底晃动,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这个胡推官,你该不会也梦到了吧?” 上官海棠很聪明,一下问到了重点。 我点了点头,默认了这个事实。 上官海棠太聪明了,她看我没有再多说,完全明白了事情的紧急程度。 “等着,我现在就去办!” 上官海棠转过身,立刻朝院门口走去。 她走了。 貂裘在风中飘着,今天上官海棠穿的是一件翠青色的旗袍,在晨光中有些刺眼,却又生机勃勃。 绿色是希望的颜色,真希望大家都还有希望! 我听到上官海棠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院墙外的鸟叫声彻底吞没了。 只是没想到,上官家在杭城果然手眼通天。 明明一个时辰已经是刁难的时间了,结果资料比我想象中的来得还要快。 不到半个时辰,那个穿黑西装的白脸年轻人就敲响了听雨轩的房门,然后提着一只皮箱走进来。 他把皮箱放在石桌上,我打开后,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纸,纸边泛黄,有的还带着墨迹,像刚从档案袋里抽出来的。 最后,他朝着我鞠了个躬,点点头就走了,一句话都没说。 我把资料一份一份拿出来,摊在石桌上。 阳光照在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整张纸面。 “董本路姵,女,四十四岁,在杭城法院推官,任职六年。” 上官海棠的声音突然响起,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了。 显然她已经看过了这份资料,比我要熟悉得多:“但是在这六年里,她经手的案子就有四百多件。其中涉及杭城老百姓和倭人的纠纷,杭城老百姓全部败诉!” 她抽出一份卷宗,翻开后,推到了我的面前。 那份卷宗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上面盖着红色的官印,印文模糊,看不清字。 “去年三月,东洋浪人在清河坊街头殴打华夏56岁的商贩张志东,致其肋骨断裂三根,脾脏破裂,住院两个月。” 张某告到红楼,要求赔偿医药费、误工费,以及精神损失费。 “结果如此证据确凿,董本路姵却判张志东败诉,因为她采纳了东洋浪人的口述,认定是张某先动的手,全程单方面殴打了这位尊贵的倭人。” “最后张某不仅没有得到一分钱的赔偿,反而东洋浪人获得精神损失费五百银元。” “张志东不服,上诉,被驳回。” “当天,张志东在红楼前自杀身亡,用自己的血写了一个大大的‘冤’字!” 我仔细得翻阅着那份卷宗,发现张志东的证据的确没有提及,判决中只有寥寥一句:张某提交的证据与本案无关,不予采信。 “但是这个卷宗里的法院认定,的确是写的张志东先动的手,东洋浪人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听到这话,上官海棠笑了:“所以,你以为我是查什么了?我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张志东的家属,以及当初清河坊那条街上目睹此事的证人。” 一整条街都可以为张志东作证,那个东洋浪人吃了饭不给钱,还调戏张志东的女儿。 张志东不敢惹东洋人,一直赔笑脸,结果因为拦着他没让他占到女孩子的便宜,就被当场打得半死。 还是附近的商贩看不过眼,一起拉架,才让张志东留了一口气! 结果事后帮张志东的人,全部被巡捕房连夜上门,判了几天拘禁,除非赔钱才能免除牢狱之灾。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杭城的百姓没几个不知道的,结果上了红楼,张志东这个受害者居然要赔钱给施暴者。 而且因为他告了东洋人,当天晚上自己家里还起了一场火,女儿被活活烧死了。 张志东一直伸冤,最后看不到希望,自尽在了红楼门口。 更绝望的是,张志东听说东洋有个切腹自杀的方式证明清白,于是为了让这些推官相信自己是真的有冤屈,居然在红楼门口切腹,还蘸着自己的血写了一个“冤”字。 “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凭着一口气走到最后,拼了命也得不到一个公道!” “最后就连最基本的清白,也没了……” “何其可悲、可怜、可叹?” 上官海棠深深的叹了口气,就连她也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无力。 第598章 红楼 我翻开下一页,又是一份卷宗! 当然不是看的红楼自己归档的那一份,而是上官海棠通过各种手段整理出来的真凭实据。 “同年七月,东洋商人举报华夏收藏家张白驹私藏倭国文物。” 尽管张白驹拿出了购买字据,证明这是从李某手中买来的祖传字画,一张唐伯虎的真迹。 “当初唐伯虎在江南落难时,受到了李某祖先的款待,于是留下一幅字画相赠!既有传承谱系,也有专家鉴定,更有民国政府的登记证明。” “然而董本路姵统统看不见,直接判定东洋商人胜诉!” 法院认定更是可笑,该字画系倭国遣唐使带入华夏,理应归属倭国。 上官海棠脸上的冷意更甚,又拿出了另一份资料:“看看这个吧。” 去年九月,华夏老中医王扁鹊有一祖传秘方,已经传了五代人,对治疗烧伤枪伤颇有奇效。 结果东洋某制药会社派人来谈合作,被王扁鹊大义凛然的拒绝。 因为王扁鹊清楚,他们是想用于战争,来治疗那些战场上受伤的倭国侵略士兵! 所以尽管开出了天价,王扁鹊都坚决不答应,他是华夏人,绝对不能帮外人来残害自己的同胞。 然而三天后,东洋会社故意注册了同样的专利,反过来告王扁鹊侵权,要求他在法庭出示自己的完整配方,以证明自己没有侵权。 该案推官为胡日卫东,他作为推官,明明知道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却威胁王扁鹊若不出示配方,便是心里有鬼,放弃举证,理应承担举证不利的责任。 王扁鹊对胡日卫东的作风早有耳闻,为了保住配方拒不妥协。 结果自己的中医馆却以莫须有的名义被各种调查,不仅自己的学徒被抓了,自己的儿孙也一同入狱。 最后,中医馆也被查封了…… 他知道,这是对方在逼自己,如果不拿出配方,那么自己的亲人跟徒弟都没有好下场。 万般无奈下,他选择了自尽! 因为他不能对不起自己炎黄子孙的脊梁,不能对不起自己的祖先,不能对不起这一脉相承的华夏大医仁心。 可他也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子孙后代,以及那些信赖自己的徒弟们。 他们都是无辜的! 无法两全之下,王扁鹊便让自己的血为这一切画上了句号。 他以银针刺入了自己的鸠尾穴,这个穴位在上腹心窝处,深刺之后会引起心脏即刻危险。 这个老中医用自己的医术结束了生命,也是他绝不妥协最有力的呼喊。 “医者仁心,医术本应该用来救命,我却选择用来杀人,可我宁愿杀的是自己,也不希望老祖宗的医术落在外族的手上!” 这是他死前留下的最后遗言,也是他用生命写就的抗争。 可他明明已经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却依旧没有赢得官司。 因为东洋的阴谋没有得逞,最终气急败坏的胡日卫东在老中医自尽的当天宣判:东洋会社胜诉! 裁判依据是:王扁鹊的秘方与东洋专利高度相似,且无法证明王扁鹊所自称其传承的真实性。 秘方被没收,王扁鹊虽已畏罪自杀,但理应罚没所有家产赔偿东洋会社。 更重要的是,这一纸判决书花了大量的篇幅去攻击王扁鹊,将老中医王扁鹊捏造成一个欺世盗名的老骗子! “如此不公,指鹿为马,简直丧尽天良。” 我愤怒得咬牙,只觉得胡日卫东死得太迟了,因为死在他手上的无辜老百姓不知道有多少。 老中医王扁鹊被逼死了,就连他的清白也一同死去了。 何其可悲…… 就在这时,风把纸页吹起来,像是冤魂在叹息。 上官海棠的声音开始变得哽咽:“还有今年正月,杭城大酒楼的大师傅刘天林,他厨艺精湛,极为擅长‘赛琼碗’,这是徽州的满汉全席,需要一次性摆出288道徽菜小碗,按节气、月份排列,场面极为盛大,很少有厨师能完成。” “但是刘天林不仅会做,还有一堆的拿手好菜,比如什么胡适一品锅、臭鳜鱼、符离烧鸡等等……” 结果,东洋商人派了一个年轻人去酒楼当学徒,学了三个月,回去写了一本书,叫《支那料理大全》。 然后反过来告刘天林剽窃。 果不其然,胡日卫东当天宣判:东洋商人胜诉。 理由是:“该年轻人先于刘天林掌握了这些菜的核心技法并记录在了书里,刘天林恬不知耻故意偷师徒弟,构成了侵权!” 说到最后,上官海棠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一丝起伏,她已经麻木了,整个人透着一种“我已经不会为这种事愤怒了”的疲惫。 “大师傅断了手筋,退隐江湖,杭城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徽菜了。” “上次我遇到他的时候,还是看到他在城隍庙门口给人修鞋……” 一滴眼泪从上官海棠的眼角滑落,我也忍不住难过起来。 这还是我华夏的土地吗? 怎么都是那边说什么就是什么,事事他们说了算。 我闭上眼。 那些字好像就在我眼前晃,黑色的字流出红色的血,密密麻麻的,像一个个含冤而死的孤魂。 “他们已经数典忘祖,忘记了自己的根。” 上官海棠又开口了,我发现她又拿了一份卷宗。 她没有念,只是静静地看着,呼吸急促。 “怎么了?” 我忍不住开口追问。 她把卷宗推了过来,摇摇头道:“宋家的案子是这两个推官一起审的,主审是胡日卫东,副审是董本路姵。” 宋家? 一个案子两个推官去审?看来是一桩大案。 我翻开资料,发现这个案子的受害者宋明远更惨! 宋明远的祖上是大名鼎鼎的提刑官宋慈,也是《洗冤集录》的作者,被西方公认为法医学之父! 这卷宗里记载的是宋家后人,宋明远老先生的案子。 宋家世代珍藏着一部《洗冤集录》的手稿,是宋慈亲笔所书,这是最早的版本,没有经过后人删改。 宋老先生决定把它捐献给金陵博物馆,让这部书从宋家的书架走到天下人的书架上! 然而消息一传出去,没等他动身前往金陵,巡捕房先来了。 没有搜查令,没有逮捕证,一队巡捕直接闯进宋家,翻箱倒柜,把宋家翻了个底朝天。 宋老先生被带走,关在红楼的拘留室里,关了三天三夜! 开庭那天,法庭上出现了一个倭国人,叫东洋次郎。 他说自己的先祖东洋宁次是遣唐使,前往大唐传授了仵作验尸之术。 但是宋慈的《洗冤集录》里有很多内容与东洋宁次的笔记高度相似,说明宋慈是个偷学的小偷! 他要求宋家交出《洗冤集录》的手稿,宣布宋家是“剽窃者”,并要求华夏学界公开承认仵作之术源自倭国。 二人当庭宣判,东洋次郎胜诉。 判决书里如是写道:宋慈《洗冤集录》与东洋宁次笔记存在多处相似,且宋慈未能提供独立创作之充分证据,推定其抄袭。 故此,判令宋家交出《洗冤集录》手稿,并在《杭城日报》刊登声明,承认“仵作之术系由遣唐使传入华夏”。 宋老先生当庭怒骂,叫嚷着:“你让我的祖先出庭作证提供证据,你在说什么胡话?他是宋朝人,他是宋朝人啊!” “他没有抄袭,仵作手法就是宋……” 最后,宋老先生口吐鲜血,被抬出了法庭。 但是事后却以他对推官不敬,扰乱法庭秩序,需要拘留十天罚款100个大洋。 卷宗最后夹着一张照片。 是一张黑白模糊的照片,依稀能看出一个老人坐在被告席上,手铐扣在手腕上,脸朝着镜头的方向。 他的嘴角在流血,可他的腰挺得很直。 “判了吗?”我深深叹了口气。 “判了。” 上官海棠把卷宗合上。 “可《洗冤集录》被宋家藏起来了,他们找不到。” “所以宋老先生一直在牢里关着,不放,也不审。” 他们在等! 等他松口,等他把书交出来。 或者等他死在牢里,再去找下一任宋家人。 风又吹过来了。 池里的锦鲤不再游了,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芭蕉叶的沙沙声停了,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座坟。 “但是自从这两个推官死后,没有推官敢跟进宋家的案子了!” 上官海棠将资料收拢叠好,放回了皮箱:“很多人说,这是推官对宋慈不敬,宋慈带来地府的牛头马面找他们一次性清算了!宋慈是提刑官,是推官的祖师爷,这些推官不认法不认证据只认东洋人,彻底激怒了这位公正不阿的大宋提刑官!” 所以那些乱判的推官们终于害怕了。 他们怕自己也被吃掉,变成一摊骨架。 我的脑子很乱,眼前仿佛是那些被逼的走投无路的同胞的脸,还有一滴独角兽眼角滑下的眼泪。 我猛地站了起来:“我要去一趟红楼。” 上官海棠没有劝我别去,没有问我去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没问题,我来安排!” 第599章 奇怪的雕像 等上官海棠将一切安排妥当,我们就出发了。 福特轿车朝着日租界缓缓靠近,不知道开了多久,我们来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石拱桥前。 上官海棠介绍说,这叫做拱宸桥,始建于大明崇祯年间,清代经历过多次翻修。 只是谁也没想到,现在的它代表的是一道丧权辱国的分界线! 桥的北面是日租界,桥的南面才属于民国。 我心里一阵难受,不禁看向了窗外。 车子在石拱桥上缓缓行驶着,我发现两侧的汉白玉石栏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发黑,栏柱上蹲着一只只可爱的石狮子,狮子的脸朝北,朝着日租界的方向。 如果狮子是活的,它会想些什么呢? 北面还是华夏的土地吗?为什么那么陌生,那么冷漠。 我还看到了河,这里的河水是浑的,绿不绿,黑不黑,漂着一些工业泡沫,就好像一条生了病的巨龙。 天是阴的,水是混的,像极了这个黑白不分的世道。 我突然感觉,这条分界线不仅是杭城的一道伤疤,也是我们所有国人心头的伤疤! “什么时候我们脚下的土地变成了这般模样?” “我们在自己的土地上挨打还要道歉,被剥削还要点头哈腰的说自己第二天会更努力……” 我不禁唏嘘感叹起来,北边的租界高楼林立,过着人上人的生活。 南边是杭城,那里的老百姓做着最辛苦的工作,却还吃不饱穿不暖。 这日子到底何时是个头啊? 随着车子渐渐朝着租界靠近,我看到这里的房子大多是欧式建筑,路也是用沥青铺的平坦大道,所有建筑都修得既气派又漂亮。 连路上走的人也大相径庭。 南边多是引车贩浆的小贩,走街串巷的卖报童,风霜满面的老百姓…… 这北边有穿西装的,有穿和服的,有穿军装的,有的腰里还别着武士刀,皮鞋擦得锃光瓦亮,头发梳得也一丝不苟。 他们个个光鲜得体,戴着金手表的手还夹着雪茄,好不快活? 我想着,那一块手表大概已经够北边杭城一户百姓一年,哦不,是几年的开销了吧? 日租界的哨卡设在桥北,岗亭周围拉了密密麻麻的铁丝网,架了一挺重机枪。 我看到岗亭顶上还竖着一面膏药旗,在风中耷拉着,偶尔展开一角,露出一团刺目的红,有点像刺穿杭城百姓胸膛后,流血的颜色…… 还有两个东洋兵就站在铁丝网的旁边,他们的步枪背在肩上,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一抹冷光,威慑着想要靠近的路人。 可上官家族绝非等闲! 上官海棠直接递过去了一张纸,上面盖着杭城市长的公章,还有红楼的通行证。 日本兵看了一眼,目光停了几秒。 上官海棠叽里呱啦得说了一串倭语,我听不懂,只听见最后几个音节上扬,像在问好一样。 一向冷傲矜持的她,此刻也露出了讨好的笑意。 看来上官家族在东洋人跟前,也是得乖乖低头的。 这地方,真让人不舒服! 好在最后东洋兵把通行证还给了她,抬起了路障,示意没问题可以放行。 我们的车终于驶入了租界,一路上看到的漂亮建筑不知道有多少,还有很多穿西装穿和服的人就在路边的咖啡馆喝东西,让我不禁好奇,这些人难道都不用工作吗? 还有,这里怎么这么多华夏人,比东洋人还要多…… 我看向了上官海棠,上官海棠不禁翘起嘴角:“不用好奇,这里多的是给东洋人卖命的走狗,慢慢的就在这里生活了。” 看来上官海棠是不愿意帮东洋人做事儿,所以依旧住在杭城,只不过很多事还需要虚与委蛇。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终于来到了那座神秘的红楼! 整个红楼都是红色的,也不知道浸透了多少老百姓干涸的血才建成。 这栋小楼共有五层,典型的洋式建筑,拱窗廊柱,阳台的铁栏杆上都铸着漂亮的花纹。 一楼的门廊很高,两根罗马柱撑起三角形的山花,在山花上还刻着天平的浮雕,天平的两端各坠着一颗星。 “天平,象征着公平吗?”我嘲讽得问道。 上官海棠冷哼了一声道:“公平不公平,只有他们心里最清楚。这红楼在东洋人地盘,也只是让他们公平罢了。” 虽然这栋楼是杭城的老百姓修的,花的是剥削他们的血汗钱,建筑的工人也是杭城的老百姓,他们干着最底层最辛苦的活,却眼见高楼起,眼见高楼继续吸他们的血…… 我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心中满是愤怒。 司机找好了停车的位置,我们就下车了。 在楼前的空地上还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漆很亮,依稀能照见人影。 穿黑色制服的警卫站在台阶两侧,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我们站在红楼的门前,上官海棠又递了文件过去,那边在检查。 我在等待的时候,四处看了看。 只见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红楼身上,那栋小楼就像吸饱了血的怪兽一样,冰冷严肃得站在那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了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那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吐的味道,和我在梦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等警卫终于放行的时候,上官海棠还在那里说着客套话,我却已经忍不住大步流星得走在了最前方。 然后推开一楼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这里的大堂很高,吊灯从顶楼垂下来,水晶在日光灯下闪着一抹碎光。 地面铺着大理石,黑白相间,拼成棋盘格的图案交叉在一起,试图以最严格的秩序去颠倒世间的黑白。 我还注意到,在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 “这上面画的是西方神话里的正义女神。”上官海棠跟在我身后,主动介绍起来。 只见正义女神蒙着双眼,一手持天平,一手持剑。 我虽然不了解这个西方的神明,但我大概能猜出这幅画的意思。 蒙住双眼代表着公正无私,不被外貌、权势、人情、贫富干扰,只凭法理判是非。 而天平应该就是指的公平。 至于利剑则代表着法律的威严,当发现不公,将以利剑刺穿罪犯的胸膛! 这里摆着正义女神的油画,应该是倡导这里的推官应该摒除一切外在元素,只认事实真相,来维护人世间的正义。 只是这红楼做到了吗?怕不是越缺什么就越爱炫耀什么吧? 看到这一幕,我只觉得嘲讽,不禁扭过了头。 然而就在这时,意外发现不远处还立着一尊黑色的奇怪雕像! 它的底座是汉白玉的,但整尊雕像却通体漆黑,很高很大很雄伟,质地细腻,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 它是一只羊,但又不是普通的羊。 因为它体型更大,四肢更粗,蹄子是铁的,踩在汉白玉的底座上,威风凛凛! 更重要的是,它的头上长着角,却不是羊的一对弯角,而是一只醒目的独角竖在自己的额头。 那只笔直尖锐的白色独角,白得像骨头,硬的像钢铁! 看到这一幕,我的脚立刻钉在了地上。 是它? 居然是它! 我梦里的那只独角兽…… 第600章 神兽獬豸 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它居然在这里! 在红楼的大堂里,在所有推官每天进进出出的地方。 难道它不是吃人的怪物,那它是什么? 我一直以为它是出现在我梦里的妖兽。 可现在我真的搞不懂,它为什么会出现这里? “小炮子,你在看什么?” 上官海棠以为我在发呆,于是伸出白嫩的五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指向了那只独角兽,声音沙哑得说道:“它,它就是我梦里出现的那只妖兽。” “它?妖兽?” “它怎么可能是妖兽,它是獬豸!民国所有司法办公的地方基本都有獬豸的雕像。” 上官海棠站在我旁边,非常认真得说道。 “獬豸?” 我重复了一遍。 上官海棠重重得点了点头,主动担任了讲解:“对呀!据说獬豸是华夏上古神话里的神兽,你看到它额头上的那只独角了吗?” “传闻,它的独角能辨别是非曲直,獬豸最喜欢用角去顶死奸邪,吞噬恶人,所以一直以来被视为司法公正的象征!” 这个獬豸,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见我一脸迷茫,上官海棠继续开口道:“獬豸的存在举足轻重,它不仅留存于神话故事之中,更深深嵌入我们学习的汉字‘法’的本源。” 原来‘法’的古体字‘灋’,便是獬豸的化身。 “而且根据历代传记记载,无论春秋战国时期的冠冕制,还是明清大臣衣服上的图案,亦或者衙门前的雕像,乃至帝王陵寝的守护神兽,獬豸始终以沉默而威严的姿态,目睹着整个华夏的法律长河……” 上官海棠似乎十分了解獬豸,一提起它,就滔滔不绝。 她甚至还完整背出了一些相关典籍:“法冠,一曰柱后。高五寸,以纚为展筒,铁柱卷,执法者服之,侍御史、廷尉正监平也。或谓之獬豸冠!獬豸神羊,能别曲直,楚王尝获之,故以为冠。”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古代法冠,高达五寸,用细麻布做成帽筒,还要加上铁质配饰,是执法官吏专门佩戴的一种帽子,侍御史、廷尉及其属官都需要穿戴此冠。 因此,它也被称作:獬豸冠! 獬豸是一种罕见的神兽,能够分辨是非正邪,楚王曾经捕获过这种异兽,所以后人便以它的形象制成法冠。 “对了,你喜欢……” 上官海棠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是刚说了几个字就立马口风一转道:“之前跟你同行的那位姑娘,想必是墨家的吧?在《墨子》中其实也有一则关于‘羊触不直’的故事。” “从前齐庄公的臣子里,有一个叫做王里国,一个叫做中里徼的,这两人打官司三年,案子一直不能判决。” “齐庄公被烦的焦头烂额,一气之下想把这两个家伙都杀了,但又怕错杀无辜!” “可如果都判无罪,又怕放过了有罪的人。” “于是让两人共用一头羊,在齐国的神庙前发誓!” “二人答应了,便在神庙前杀羊祭祀,最后对天赌咒。” “结果赌咒还没完成一半,那头明明死去的羊突然活了过来,跳到半空落下顶撞了中里徼,将他顶的重伤。” “于是齐庄公判处中里徼死刑!” “这就是在人被蒙蔽无法公正断案时,上位者借用獬豸来维护社会的公平正义,只要撒谎者敢当着獬豸的面赌咒,就会被獬豸揭穿!” “一直以来,这个故事被视为獬豸传说的雏形。” 东汉许慎编撰的《说文解字》中说:“獬豸也,似羊鹿,一角。古者决讼,令触不直者。” 意思是它天生能分辨是非对错。看见旁人争斗,就顶撞无理的一方! 这些文献记载共同勾勒出了獬豸的形象轮廓,长得像羊像鹿,有一独角。 “而且历史上,獬豸的神判功能并非独立存在的,还与华夏的狱神皋陶息息相关。传说皋陶掌管断案,遇疑难案件便请獬豸帮助裁决,从不出错……” 此后,獬豸‘辨邪扶正’的司法理念便深深烙印在华夏传统文化之中,延续至今。 最后,上官海棠说回了现在:“北洋政府曾经为了公平公正,让天下推官都以獬豸为榜样!不仅要求所有执法机构都要设立獬豸的雕像,还特别制造了金、银、铜三个等级的獬豸奖章,让推官们一定要牢记獬豸的精神,在每个案子中秉公执法,让每一个百姓切实感觉到公平正义的存在!” 听完了上官海棠的话,我心中感慨颇深。 獬豸,它居然是獬豸! 我看着那尊黑色的雕像,不禁肃然起敬。 看着它那双用红玉镶嵌的眼睛,在灯光下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可它脸上的表情却是如此的悲伤。 原来我梦里的独角兽是它,杀人的独角兽也是它。 它在江南小巷里追杀董本路姵,在红楼里追杀胡日卫东,用角把他们顶死,吃光他们的肉,只留下一具骨架。 它不是神兽,是凶手。 可它在哭。 每次杀完人,它都在哭! 只因为獬豸以角触奸邪,以口噬恶人。 毫无疑问,董本路佩和胡日卫东是恶人,是东洋人的走狗,是颠倒黑白、草菅人命的推官。 獬豸吃了他们,是在惩罚恶人,是在替天行道。 可它为什么要哭? 它在哭什么? 是哭这些人本不必死,是哭这世道逼得它不得不出手,还是哭自己明明是一尊神兽,却只能躲在梦里,一个一个地吃,一个一个地杀,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在这个世道,老百姓的生命如草芥如蝼蚁,本应该给他们伸张正义的人全部成了压死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无法蚍蜉撼树,只能由神兽出面仗义执法,何其可悲…… 我走向那尊雕像,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角。 那只角很凉,凉得像冰一样,像刚折不弯的铁,更像这个没有一丝人性温度的社会。 可它不是冰打造的,也不是铁铸的,雕像的材质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而是骨头,是无数个枉死百姓碾碎脊梁后重新凝结成的森森白骨。 上官海棠看着我的手指在角上滑动,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站在旁边,默默得陪着我。 第601章 重返案发现场 上官海棠刚才说的那些话,就像一根刺一般扎在我的心里,让我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没想到,以上古最正直的神兽作为榜样的推官们,如今却做出了最颠倒黑白的事儿。 这尊獬豸的雕像就立在一楼的大厅,这些推官们每天从它面前走过,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道他们不会心虚吗? 难道他们不会觉得惭愧吗? 觉得自己每天做的事对不起身上的那袭黑袍,从事如此神圣的职业却背弃了自己的信仰。 难道他们不会害怕吗? 不会在午夜惊醒,梦见那只独角刺穿自己的胸膛吗? 我深深得叹了口气,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什么时候,世道变成这样了?” “他们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同胞下毒手……”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哽咽了。 听到这话,上官海棠情不自禁得笑了。 她好看的嘴角往上翘,狐狸眼却没有弯,笑意未达眼底,冰冷已至眉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黑的变成白的,白的被诬陷成黑的,好人被打成坏人丢尽了清白,坏人招摇过市,得意洋洋。” “上楼吧,咱们到上面去参观参观。” 上官海棠见我无精打采的样子,主动转移了话题。 我们开始往楼上走,可是我的全部心思都被那只悲伤的獬豸所占满了。 当初我很疑惑,为什么它明明在杀人吃人,眼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邪恶,为什么它身上有着一股令人费解的浩然正气。 现在我知道了,因为它是神兽,它可以一眼辨忠奸! 红楼的二楼很豪华,三楼也是,只有四楼已经贴上了封条,因为死了一名推官,作为案发现场被巡捕房暂时性的封锁起来。 “封不封都那个样子。” 上官海棠摇了摇头,说道:“据说现场根本就没有发现凶手的任何痕迹,跟那条麻衣巷一样,只不过麻衣巷谁都可以去,而这里的进出都是有严格限制的。” 果然,他们自己已经意识到了,凶手很有可能不是人! 第一次董本路佩死的时候,推官们很愤怒,觉得是哪个杭城的百姓吃了熊心豹子胆干下了这种惨绝人寰的恶事。 可现在胡日卫东的死,让他们害怕了。 这里普通老百姓根本进不来,而且结合法医两次现场的勘探痕迹,凶手应该是一头巨大的猛兽。 但怎么会有猛兽悄无声息得进入红楼,不被人察觉,太有问题了。 他们想到了妖…… 总之,两起凶案的发生,已经让推官们人人自危了,很多推官以生病为由请了假,不敢再来红楼。 听着上官海棠的话,我心里乱糟糟的。 因为我隐隐觉得,这两名推官的死,就是獬豸干的! 既然我们无法为杭城百姓伸张正义,那么让它来,也未尝不可…… 所以从私心讲,我是不太想掺和进这件事的。 斩龙队确实要斩妖除魔,但为百姓伸冤的神兽,别说不能抓了,我还希望能多来几只呢。 最后,我们从红楼出来了。 “是回去,还是在附近逛逛?”上官海棠纤纤玉臂挎住了我的胳膊。 我说道:“附近逛逛吧,我也挺好奇这日租界是什么样子的。” 租界的街道很宽,两旁的店铺还挂着东洋话的各种招牌,什么和服店,什么料理店,橱窗里还摆着穿着和服的假人,脸涂得惨白,就只有嘴唇一点红,阴森森的差点把我吓了一跳。 “这、这什么鬼东西?” 我皱着眉头,着实欣赏不来。 “这是东洋特有的审美风格,他们认为女人化妆成这样很美,上次有个做生意的朋友还送了我一个这种小女鬼,说长得很像我……” 上官海棠摇了摇头,无奈得耸耸肩:“我差点以为他是故意找茬,没当场给他一脚。” 在街上有很多人穿着和服,踩着木屐,走路的时候木屐嗒嗒嗒嗒,像敲木鱼一样。 偶尔有几个穿长衫的汉人路过,他们低着头,故意贴着墙根走,像老鼠一样,生怕被人发现了挨一顿打。 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个拉黄包车的。 那个车夫穿着粗布短褂,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两条青筋暴起的小腿。 “这里也有底层人啊。” 我指着那个黄包车夫说道。 上官海棠像看傻子一样看了我一眼,开口道:“肯定有啊,不然脏活累活谁来干?” 我一拍脑袋,立马明白过来。 车夫拉着一个穿和服的年轻女人,那个女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伞上画着樱花,应该是个东洋人。 车夫的背弓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看起来很拼命。 他的脚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很重。 这里的人真辛苦啊…… 我刚感慨了一句,下一秒,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巡捕从巷子里冲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根警棍,在追着一个老百姓打。 那个百姓身上穿着灰布长衫,年纪不小了,头发都白了,跑得踉踉跄跄的,鞋都给跑掉了一只,一脚踩在地上的碎玻璃上,踩了一脚血。 可他不敢停,只能一瘸一拐得往前跑,血脚印一个一个踩在地上,像是无处申冤的状纸。 那个黑衣巡捕人高马大,看到这一幕立马得意洋洋的笑了。 他抓住时机当即追上去,一棍子砸在对方的后背上:“狗一样的奴才,还敢跑?我让你跑!” 老人被当场扑倒在地,眼镜飞出去,立刻摔碎了。 “叫你敢告老蛆大人,浪费巡捕房资源!” 巡捕上去又踢了两脚,踢在老人家的腰上,踢在他的腿上,每踢一下,嘴里就骂会一句:“狗东西,哪来的熊心豹子胆,给老子惹事儿。” 他的口音是杭城本地的,和街上那些拉车的、卖菜的、挑担子的人没什么不同。 可他的衣服是倭国的,帽子是倭国的,警棍也是倭国的。 我实在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一切,那名巡捕打的是一个和他几乎一样的人,和他说着一样的话,吃着一样的饭,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可他却下了死手! 此时此刻,他正抓着那根警棍,一下一下得抽着那个跟他长得很像的杭城老人家,仿佛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死仇! 第602章 噬血印 看到这一幕,我的拳头不由得攥紧了,恨不得下一秒就冲上去踹飞那个混蛋。 然而我的拳头还没有挥出,就被上官海棠轻轻按住了:“小冤家,别乱动!” 明明她的手很小很凉,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可是他在欺负……” 我愤怒得回过头,还没等我说完,上官海棠就打断了我,飞速得提醒道:“山本老蛆,不能惹。” “山本老蛆是什么东西?他凭什么让那个混蛋当街打人。” 我实在太生气了,因为被阻拦,这股火都不受控制得发泄在了上官海棠的身上。 好在上官海棠没有生气,反而跟我主动解释了起来:“山本老蛆是倭国最近派来的外务大臣,就是他一直在收罗杭城的各种文物和文化传承,然后贴上倭国的标签。” 我震惊得瞪大眼睛,却听到上官海棠悲凉的声音继续道:“你知道吗?最可怕的不是侵略你,而是侵略了你,还要把你的历史变成他的历史,把你的东西变成他的东西,吧你的文化变成……他的文化。” “这样才是彻彻底底的掠夺,更过分的是,还有一群国人当他们的帮凶走狗!” 我愈发愤怒了,上官海棠眼底却闪起了泪花:“我也很恨,可现在没有办法,如果在这里直接撕破脸,我们的部署就全完了。” “以前我也不懂小不忍则乱大谋,可现在我们只能逼自己咽下这口气。” “邱雨生,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化悲痛为力量,化愤怒为利刃,等到合适的时机才能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我不知道上官海棠所谓的部署是什么,可我太难过也太愤怒了。 我真的心疼那个满脚是血,满脸是泪的老人家…… 上官海棠看出了我的担忧,开口道:“放心,那个混蛋不敢杀人,最多只会关几天。” “我会派人留意的。” 上官海棠明明嘴上在劝我,可她自己也忍不住嗔怒三分。 最后她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松开我的手,往前走了几步。 可是没一会儿,她就又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我们快走吧,不然再待下去,我就要气得打人了!” 我看着她小巧优雅的背影,此刻也情不自禁得因为愤怒而发抖。 她很瘦,站在那里,就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纸人。可她的脊背又挺得很直,好像无论遭受多大的压迫,都绝对不会轻易屈服。 或许,我应该相信上官海棠,她一定有自己的考量。 于是我追了上去,故意转移了话题问道:“你还会打人?” 她转过头,鼓着嘴,脸颊鼓得像两个包子似的。 “你以为呢?女人的手就不可以打人了?” 她举起小拳头,在我面前晃了晃,她的拳头又白又小,有点像刚出笼的小馒头。 她在空气里挥舞了两下,像是打在风上。 但我知道,她真正想打的是那群穿着和服木屐的人,甚至打向那些狐假虎威欺负国人的汉奸们。 “打不过也要打,总有一天我要一个个打死他们。” 上官海棠把手放下来,转过身,朝着车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啦。” 这辆车一直跟着我们逛,现在停在路边,看我们过来以后,司机已经主动拉开了车门。 上官海棠弯腰钻了进去,我也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上以后,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无论是警棍声,还是惨叫声,都变得模糊遥远,甚至有些不真实。 随着车子发动,那些声音渐渐都听不到了。 可我知道它们还在,在车外面,在阳光下面,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上。 这种惨剧似乎每一天都在发生,无论我们看不看得见,听不听得到,同胞们都在遭受着被欺凌的痛苦。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开出去没一会儿,当我回头望去,发现那个巡捕已经不在了,老人也不见了,只有眼镜碎了一地,还有一些血脚印留在地上,鲜艳得有些刺眼。 不知道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 因为心里一直有事,我跟上官海棠也没心思游玩什么,于是下午吃过饭以后,上官海棠就送我回到了听雨轩。 这会儿已经天黑了,车子停在巷口。 她没有下来,只是摇下车窗,亲眼看着我平安得走进院门。 巷子里的光线昏昏沉沉的,她的脸隐在车窗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就在这时,她突然喊了一声:“小炮子!” “嗯?” 我猛地转过身,看了过去。 上官海棠的叮嘱传了过来,声音恳切得道:“晚上别出去了,这里的夜路不太平。” “好!” 我没拒绝她的好意,一口答应了下来。 身后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越来越远。 “上官海棠,你也要平安。”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了一句,然后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进屋以后,我没有开灯,就躺在了椅子上。 怎么说呢,我现在心情很沉重。 我感觉自己整个人的脑子都乱糟糟的,一会儿浮现红楼看到的那尊黑色塑像,一会儿浮现街道上年轻巡捕殴打老人的画面。 唉,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过,我相信那个欺负同胞的混蛋,一定会有报应的! 老话说得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缕皎洁的月光落在了桌子上,像是一条洁白的小龙。 我忽然像是被操控一样,来到桌前坐下,鬼使神差得取出了那方铁印,捧在了手心。 那只螭虎的眼睛在月光下变成了灰黑色,像两颗快要熄灭的炭。 白天发生的一切如同过马灯一样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忍不住开口问那方铁印:“那只叫做獬豸的神兽是好的对吧?它在纠正那些冤假错案,让那些欺负杭城老百姓的狗推官们付出血的代价。” “如果你也有灵,能不能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下一秒,外面忽然刮起了一阵怪风,芭蕉叶被风吹响,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就像有人在窗外窃窃私语似的。 “邱雨生,你得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猛地从我的脑子里冒了出来,就像一根针从水底浮上来,扎破了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从火车上那个梦开始,从独角兽在麻衣巷里杀人的那个梦开始,从报童手里接过报纸,从看到杭城的老百姓在被当街欺凌…… 我就已经明白,那些推官们被杀,不是巧合,不是有人复仇,更不是妖怪作乱,而是獬豸在惩罚恶人! 獬豸的神像立在那里,它站在红楼的大厅里,更站在在每天进进出出的推官们面前,它看着他们颠倒黑白,看着他们指鹿为马,看着他们把好人送进牢狱、把坏人捧上高堂。 它看了不知道多少年。 终于有一天,它忍不住了! 它从白玉底座威武的走下,走进推官们的梦里,用那只角顶穿他们的胸膛,吃光他们的肉,只留下一具骨架和一摊血。 可它在哭。 每次杀完人,它都在哭。 尽管它惩罚的是恶人,是坏人,是该死的人。 可它很难过,因为这些本不该由它来做这件事。 獬豸是神兽,是司法公正的象征,是天下推官的榜样。 榜样应该站在庙堂,让人仰望,让人学习。 可现在,榜样不得不从庙堂走下来,亲手杀掉那些玷污了它名声的人。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悲剧! 我想帮帮獬豸,让那些推官们因为畏惧而不敢乱来,只有危及到他们自身的性命,他们才会改…… 可我应该怎么做呢? 我也去杀那些推官吗? 可我不爱杀人,更怕杀错人,但我什么都不做,又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迷茫与无力,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铁印。 师父不在身边,没人能给我答案。 就在这时,螭虎的牙齿突然扎进了我的指尖。 那只獠牙太尖了,在我摸过去的时候,牙尖正好刺进了指甲缝边的皮肉里。 尽管,只是仿佛被蚊子叮了一下而已,但鲜血却立刻从伤口处涌了出来。 一滴、两滴、三滴,就这样落在螭虎的头上,顺着它的嘴角往下流,流过它的下巴,最后滴在了印面上。 然后,铁印活了! 第603章 石中剑 为什么?是因为我的血吗? 我亲眼看到,那只螭虎的眼睛亮了,散发出一抹湛蓝色的光芒,就仿佛宇宙深处的万千银河,重新流淌了起来。 印面上的几个篆字也亮了! 我猛地抬起了那枚印,让自己更多的血流在印上。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只见许旌阳印,四个字一笔一划地亮了起来,从右往左,从上往下,亮到最后一个笔画的时候,印面猛地一颤。 一团金光轰然炸开! 只见万丈金光从印面上喷涌而出,把我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 金光越来越亮,亮到我看不见桌子,看不见椅子,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前只有光,刺眼的金光充斥着我的整个世界。 然后,渐渐地,金光开始变得柔和缓慢,一些画面开始出现了。 画面里是一座山,那座山不高,却很陡,洁白的石阶从山脚一直蜿蜒到山顶,一级又一级,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山顶有一座古老的道观,上方挂着一块红匾,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吹日晒,但‘正一观’三个字依旧清晰。 而一个年轻人就跪在观门前,他穿着青布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模样俊秀,背挺得很直。 我不知道他跪了多久,只知道画面在不停得变幻,从日升日落,到雨雪风霜。 年轻人的头发也从黑变白,又从白变黑,胡子长到胸口…… 而观门始终紧紧闭着。 我看得很纳闷,为什么这个年轻人不站起来把门推开,而是一直这样跪着? 道观里真的有人吗? 为什么不开门? 他们知道在外面一直有这样一个人在跪着吗? 如果知道为什么无动于衷?哪怕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家伙,都要被感动了吧。 这里真的是个道观吗? 我不禁想到了张老,慈悲为怀的师父可见不得有人会一直长跪不起。 就在我疑惑的时候,一个鹤发童颜的老道士终于从观门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紫色道袍,胡子白了,眉毛也白了,最起码要有一两百岁了,可他的整张脸却很年轻,身形也飘逸如仙,分明是个年轻人的神态。 他低头看着跪在门前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你为何要拜我为师?” 这是一个很苍老的声音。 看来对方真的是个老道士,只不过面容却返老还童了。 年轻人抬起头,吐出四个字:“济世度人!” 老道士摇了摇头,说道:“济世度人,那是神仙做的事。你是凡人,做不了……” “我可以学。” 年轻人很诚恳。 老道士又摇了摇头:“学了也做不了!这世上的苦命人太多了,你救一个,还有十个,救十个,还有一百个,世上的苦命人千千万,你怎么救得过来?” 年轻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那我多行善事。” 老道士又摇了摇头:“行善事?你行一件善事,别人行一件恶事,就抵了。你行十件,别人行一百件,又抵了。这世上行善的人少,作恶的人多,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的。” 年轻人又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道士都以为他睡着了。 就在老道士准备拂袖而去的时候,年轻人又开口了:“那我便公平公正,不偏不倚,不枉不纵!谁的错,谁担着;谁的冤,谁伸张。” 老道士扭过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那模样不是笑,是叹气,是“你还不明白这个世道”的无奈。 “公平公正?你公平,别人不公平。你公正,别人不公正。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你讲规矩,他们不讲规矩。你还没走到他们面前,他们就已经在你的饭里下了毒,在你的床上放了蛇,在你的门口挖了坑。” “我问你,你怎么公平?你怎么公正?” 年轻人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深深的困惑浮现在他的脸上。 可他依旧没有放弃,继续乖顺得跪在地上。 老道士转过身,朝观门走去。 可他走了没几步,就停了下来,开口道:“后院有一块石碑,你去看看,什么时候看懂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观门再一次关上了。 年轻人站起来,他的膝盖发出咯咯的响声,好似生了锈的铰链。 但他太坚毅了,硬是瘸着腿,踉跄着走到了后院。 只见道观的后院墙角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但这也抵挡不住年轻人的决心。 年轻人找了很久,终于在院子里找到了那块石碑,碑身是青石打造而成,因为经过了太多的风风雨雨,被侵蚀得坑坑洼洼。 但奇怪的是,碑上还刻着一把剑! 这把剑没有名字,更没有年份。 而这座碑也很奇怪,就只有这一把剑。 这下我都比年轻人着急了,老道士是不是故意整他啊? 老道士让年轻人来看这块石碑,结果石碑上一个字都没有,就只有一把剑,看个屁啊? 难道是这把剑另有玄机? 我仔细端详着这把剑,剑身不长,直直的,剑尖朝上,剑柄朝下,剑格两侧各有一个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 这剑看起来也没啥了不起的呀? 年轻人似乎也不明白老道士的用意,他端详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我真想告诉他:“兄弟别看了,人家就是不想收你为徒,想法子刁难你呢!” “你看看你,都被折磨成啥样了。” “还不如趁早下山,该干什么干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 但是我的自言自语,年轻人根本就听不到。 我发誓,他绝对是我见过最执拗且最顽固的人! 因为他不在道观前跪着了,改为在石碑前跪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年轻人的头发彻底白了,胡子也白了,他依旧站在石碑前一动不动。 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死了。 可他的眼睛还睁着,继续一眼不眨得盯着那把剑。 碑上的那把剑也在看着他,剑尖指着天,剑柄扎着地,像在问他:你是要济世度人,还是要多行善事,还是要公平公正? 都不是。 因为他懂了! 第604章 随我一起,斩妖除魔! 他站了起来,这一次他来到道观门前的时候并没有再跪下,甚至没有一丝的停留,就来到门前推开了道观的大门。 然后他径直走到了老道士的静室前,跪下后磕了一个头。 “跪谢师父点化,弟子顿悟了!” 门开了。 只见老道士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他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说,悟了什么?” “弟子明白,当今世道,靠济世度人已经没用了,靠多行善事也没用了,靠公平公正也没用了……” “天下已经污秽不堪,只有仗剑除魔杀恶人,才能救更多的人!” 老道士放下书,看向了他:“那你要杀多少人?” “很多很多的人,直到杀到没人敢作恶为止!”年轻人眼里满是决心。 老道士叹息了一声:“凭你一人,杀不完的。” “那又何妨,我会杀到我死为止,杀到有传承我意志的人出现,继续走在这条大道上。”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 “去吧,带你悟的道一起去!” “别忘了带上你的朋友。” 听到这话,我很奇怪,这里不就只有一个年轻人跟老道士吗?年轻人的朋友?在哪里? 然而年轻人像是完全清楚一样,他又回到了后院。 我真是搞不懂,他们那这是在打哑谜吗?怎么我完全听不明白。 然而年轻人却朝着石碑方向,淡淡一笑:“西山高万仞,刻石立千秋!自今日起,你便叫万仞吧!万仞之峰,无可逾越,若你愿意与我一起杀尽天下恶人,除尽天下不平,请成为我手中的剑,一起践行我们共同的道!” “这条道名为:杀,杀,杀!” 下一秒,那块石碑猛地炸裂,碎石飞溅,尘土弥漫,却有一道白色寒光从裂缝中射出,划破烟尘,径直飞入年轻人张开的手掌。 那是一柄剑,剑身铁灰,无光无华。 可是在年轻人接过剑的一瞬间,剑刃有一线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芒在流转。 那不是炁,是年轻人的杀意,更是他斩妖除魔的决心! 一如这把剑,尘封数年终于破土而出的决绝。 年轻人握紧剑柄,他能感觉到剑在回应他,像是在低鸣兴奋,仿佛一个沉睡太久的人终于听见了呼唤,从漫长的梦中猛地睁开眼。 他把剑举过头顶,剑尖朝着天,朝着太阳,就此立誓:“凡我所见,皆为不公,凡我所至,必斩奸邪!” “此剑所指,即是正道,此身所向,即是太平。” “天下无恶,我自归隐,一恶尚存,我剑不休。” 那一刻,像是有万道金光照在这把剑的身上,一线光芒骤然亮起,从剑尖一路流淌到剑柄,像一条被点亮的龙脊。 风停了,云也不动了,连石碑的碎屑都悬在半空中,像是在听他说话。 “从今往后,请万仞剑随我,斩尽天下不平事,杀尽人间作恶人。” “我许某人,不求长生,不慕虚名,只以此剑立誓:除恶务尽,死而后已。” 话音落地,剑身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那声音在山巅中回荡,撞在四面的崖壁上,弹回来,又撞出去,像一面永不沉默的钟。 下一秒,年轻人转身,下山。 身后,石碑的残骸堆在地上,像一个被劈开的誓言。 可是,他不再回头。 看到这一幕,我不禁愣住了,原来石中剑就是万仞,是许天师的万仞,也是我的万仞。 西山高万仞,刻石立千秋,万仞居然是这么来的。 而那个年轻人是他吗? 紧接着,画面一转,年轻人已经不再是年轻人了。 只见他穿着一袭蓝色的道袍,腰悬长剑,行走在人间。 他走过闹市,走过荒村,走过沙漠,走过雪山。 他杀贪官,杀污吏,杀恶霸,杀奸商,杀倭寇,杀土匪,杀那些仗势欺人的人,杀那些杀人放火的,杀那些强取豪夺的,杀那些草菅人命的…… 只要是恶人,就要杀! 杀杀杀! 他杀的人太多了,多到万仞剑越来越亮,多到他的道袍被血浸透洗不干净了。 杀到他的年纪变得越来越大,他要杀的不仅是人,还有妖。 他开始杀蛟龙。 有蛟龙在江中兴风作浪,淹没村庄,吞噬百姓。 他就跳进江里,与蛟龙搏斗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清晨,蛟龙的尸体浮上水面,他也浮上来了,浑身是伤,左肩也被咬掉了一块肉,露着白森森的骨头。 可他还活着,万仞还在手里。 百姓跪在江边,朝他磕头,尊他一声:许神仙! 他没有回头,只是擦干剑上的血,走了。 画面一转。 这一次他站在江边,江水浑黄,打着旋,卷着泡沫。 天空有一只白鹤飞来,白鹤的嘴里还叼着一方铁印。 白鹤落在他面前,把铁印放在他的掌心,张嘴说话了:“许旌阳,此乃师父所赐,师弟,你可以开宗立派了!” 白鹤说完,就展翅飞走了。 他低头看着那方铁印,印钮是螭虎,张着嘴,露着牙齿,眼睛是暗红色的。 印面上刻着四个字:许旌阳印。 他把铁印握在手心,攥得很紧。 果然,我没有猜错,这个年轻人就是许逊。 他的剑就是万仞剑! 画面再转。 他在西山建了一座道观,灰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三个字:净明宗。 就此,许逊天师开创了净明宗,无数人跟随他斩妖除魔,匡扶正道。 后来,净明宗坛也继龙虎山万法宗坛,茅山上清宗坛,阁皂山灵宝宗坛后,成为了道教的四大宗坛之一,流传千年。 有时,弟子们跪在观前,听他讲经。 可是他讲的不是长生不老,也不是羽化登仙,是杀恶人即是度人,斩妖邪即是正道。 他的剑悬在法坛上,铁印供在香炉前。 有时,他带着弟子们去斩杀蛟龙,去消灭那些祸害百姓的畜生。 百姓们亲切得称呼他为:许天师! 许逊是当之无愧的天师真人,是护佑百姓平安的守护神。 …… 最后,许逊老了。 头发白了,胡子白了,眉毛白了,连睫毛都白了。 他站在西山之巅,脚下是云海,头顶是青天。 只见他举起万仞剑,剑尖指着天,万丈金光从剑尖涌出来,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往事一页页回忆在他的脑海……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往上升,像烟,像雾,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 由于他功德无量,整座宅子都随他一起飞升,包括宅子里的鸡犬,而这也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典故。 毋庸置疑,他得道了! 只是最后一刻,许天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松开了万仞剑:“老朋友,你还有一段缘分未尽。” “去完成你的机缘吧,我会等你团聚!” 下一秒,万仞剑从云端坠落,那方铁印也一起掉落。 与此同时,一只白鹤从云层里飞出来,叼起剑和印,飞走了。 不知道飞了多久,它飞到了一条江的上空,白鹤松开嘴,剑和印都坠入江中。 有水花溅起来,但很快就被浪吞没了。 画面最后,许逊站在云端,背对着我。 他的背影很瘦,道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帜。 可是他却慢慢转过身,看向了我。 他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仿佛一团云一样,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黑暗中的曙光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释然,有托付,有期待,还有一种“你终于来了”的兴奋! 第605章 夜探租界 “孩子!” “獬豸,会告诉你答案!” 话音刚落,光散了,画面也碎了,万丈金光被收回铁印里。 我趴在桌子上,只觉得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铁印还在我手里,螭虎的眼睛还在亮着,湛蓝色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可它想说什么呢? 我把铁印放在桌上,看着它,螭虎也扭过身子看着我。 我知道许逊天师,就是万仞剑原来的主人,也是道教净明宗坛的开创者。 可我从来不知道他的来时路,居然是这样的! 他杀了一辈子恶人,杀到万仞剑越来越亮,杀到自己的道袍被血浸透,杀到最后,世人都叫他一声天师。 可他一个人杀不够。 他需要有人接他的剑,接他的印,走他的路。 獬豸在红楼里,在推官们每天进进出出的大厅里,亲眼看着那些颠倒黑白的推官,忍了不知道多少年,终于忍不住了。 它从庙堂上走下来,走进梦里,用那只角顶穿了推官们的胸膛。 我不是推官,我不审案。 可我有剑,有印,有许逊天师传下来的路! 我不能置身事外了,否则永远无法破解铁印的秘密。 之前在火车上的梦,獬豸杀董本路姵的那个梦,或许就是在提醒我,让我去解开獬豸的秘密。 獬豸为什么杀人? 它想告诉我什么? 答案或许就在红楼里,在獬豸那尊用白骨铸成的雕像里。 螭虎的眼睛还在亮着,湛蓝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一样,不,是像倒计时! 它在催我快一点,再快一点。 因为,獬豸还在等我…… 尽管我答应过上官海棠晚上不要出去,可是在大义面前,我只能食言了。 此时正值半夜,我换了一套黑衣,把万仞剑插在腰间,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鬼使神差得把铁印也揣进了怀里,总感觉不带上的话,好像要被偷走似的。 当然我把上官海棠给的通行证也带上了,虽然我知道半夜的红楼不会有鬼子哨兵查验,但带着总比不带强。 老话说得好,有备无患嘛。 做好一切准备以后,我偷偷离开了听雨轩,也离开了西子湖。 虽然白天是坐车过去的,但是一路上我都把路线记下来了,所以这会儿也算是轻车熟路。 很快,我就来到了那条熟悉的石拱桥。 石拱桥的那边有哨兵巡检,但是都很马虎,在那里喝酒抽烟,也不知道聊些什么,几人聊得太尽兴了,完全把自己的职责抛到了脑后。 我巧施轻功就飞了过去,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租界的夜和白天很不一样,白天这里是东洋人的天下,穿着和服的妇人踩着木屐嗒嗒嗒嗒地走,穿着军装的士兵挎着枪在街上巡逻,穿着西装的汉奸坐在轿车里摇下车窗吐烟圈。 可是到了晚上,这些人都缩回了各自的巢穴,街上空荡荡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太多亏心事,怕被鬼魂索命。 我还看到了白天那个老人家在地上留下的一串血脚印,仿佛在说:这笔血债,总有一天会有人替他们讨回来的。 我叹息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没用多久,我终于来到了那栋熟悉的红色小楼。 红楼的门没有关紧,留了一道缝,像一张半张的嘴。 我从门缝里挤进去,大堂里很暗,只有墙角的壁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着那尊獬豸的雕像。 它还在那里,黑色的身躯,白色的独角,暗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幽光。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它在盯着我! 我知道它在盯着我,从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我就知道,它在等我。 但我没有停下,继续朝着楼上走去。 我贴着墙往上走,手按在剑柄上,万仞剑的剑鞘贴着我的腰侧,像是最踏实可靠的战友。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突然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腰带上还别着一串钥匙,走起来叮叮当当。 “妈的,这楼闹鬼还要老子来巡逻,这群狗东西自己怕死,老子就不怕死了吗?” 那个男人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的:“白天老子刚把那个敢骂老蛆大人的杭城佬揍了一顿,不表彰我就算了,还让我来这鬼地方当差。” “狗日的东洋人,真没良心。”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原来是白天我看到的那个年轻巡捕。 你不是喜欢欺负同胞吗?这下轮到你了。 我在心里暗暗想到。 说做就做,我偷偷闪到柱子后面,等他经过的刹那,立刻从背后捂住他的嘴,剑刃从喉咙上划过的瞬间,没有一滴血喷出来。 是因为我的手先捂住了,血闷在掌心里,温热的液体黏糊糊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记住一句话,恶人有恶报,你的报应就是我!” 我在他的耳边小声说着。 原本我只是想打晕他的,可想到那个被揍得满身是血的老先生,想到千年前的许天师,我明白了在当今黑白颠倒的世道,只有除恶才是正道。 所以我没有心慈手软,只有杀尽天下恶人,才会让想要作恶的人从心底畏惧。 更何况,我最讨厌汉奸。 汉奸比东洋人更可恶。 很快,他双腿挣扎了没几下,就不动了。 我从他腰带上解下钥匙,把他拖到柱子后面的阴影里,继续往前走。 终于,我来到了牢房门口,但也看到了第二个巡捕。 他正坐在牢房门口,背靠着门板,抱着胳膊在打盹。 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才睁开眼,嘴刚张开,万仞剑的剑尖已经刺进了他的喉咙。 他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脖子上的剑,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为东洋卖命者,死!” 我拔回剑的同时,他靠着门板滑了下去,在门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牢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是个铁门,门上还开了一个小窗,窗上焊着铁栅栏。 我用钥匙一把一把地试,终于在试到第七把的时候,锁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里面很暗,只有一盏灯泡吊在天花板上,发着暗黄色的光。 墙角蹲着几个人,一个头发全白了的老人,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皮肿着,嘴角有干了的血迹,身上鼻青脸肿的,不知道被打了多少次。 在他旁边是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小手攥着女人的衣领,攥得很紧。 还有一个年轻男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第606章 它的眼泪 “您是宋老先生吗?” 我在老人的身前,蹲了下来。 之前我见过他的照片,知道他就是宋明远。 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不知道是不是长期被打,神情已经变得有些呆滞了。 他呆呆得看着我,没有问我是谁,也没有问我从哪里来,只是就那样呆呆得坐着。 “宋老先生最近遭了太多的罪,脑子有些不太好了。” 中年女人突然开口了,她问我:“你是来救宋老先生的吗?” 我点了点头:“嗯!不过既然你们也在,那就一起走吧。” 我招呼着大家都一起站起来,挥了挥手道:“跟我走。” 他们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有些站不稳。 我正要出手去扶,却被拒绝了:“我们要自己站起来,只有自己站起来才能真正彻底的站起来。” 我突然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被关了,或许他们本质上就是同一种人,不肯轻易妥协,对自己认准的事情倔强得要一路走到底。 中年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忽然醒了,却没有哭,他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很懵懂的眼神,却很干净。 年轻男人站起来后跟我说了声:谢谢! 最后宋明远也扶着墙站了起来,不管腿有多抖,站得有多艰难,他都不愿意让他扶,坚持要自己站起来。 等大家都站稳以后,我带着他们走出了牢房。 我们一路走过走廊,然而就在走过楼梯口的时候,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突然从楼梯下方闪了上来,他手里握着一柄黑色的刀,身手极为利落。 他长得很帅,轮廓硬朗,眼睛明亮锐利得好像两颗星。 更关键的是,他的刀朝我劈过来,速度很快,快到我根本来不及拔剑,只能用剑鞘下意识挡了一下。 刀锋和剑鞘撞在一起,溅出一串火星。 “放开宋明远!” 男人声音冷冽,全是警告。 我心里一惊,这不是误会了吗? 于是刀剑交错的瞬间,我赶紧解释道:“我是来救宋慈后人的。” 他的刀停在半空中,没有再劈下来。 而是静静看了我两秒,将黑刀重新归入鞘中。 “我也是!” 宋老先生认出了他。 “你……你是……” 年轻人手指压在唇上,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跟我走!” 他转过身,立刻朝楼梯走去。 我们下楼,穿过大堂。 獬豸的雕像还在那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在为我送行。 门口有两名巡捕,一个在抽烟,一个在打哈欠。 黑刀年轻人在暗夜中形如鬼魅,一刀捅进抽烟的那个的心脏,拔出的刹那,反手抹了那个打哈欠的喉咙。 动作很快,干净利落,仿佛已经杀过千千万万的贼人。 他回过头,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危险清除。” 我忍不住朝他竖起了大拇指:“身手不错!” 等离开红楼以后,宋明远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应该是这个黑刀男人安排的。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我却对他有着莫名的好感,会天然得信赖他,觉得他不会害宋老先生,他是站在我们这头的。 另外几个人也一并上了车,黑刀男子只是吩咐了这样一句话:“都是华夏同胞,一起带出火海吧!” 前面的司机同样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留着马尾,戴着墨镜。 他似乎很爱吃小苹果,在那咔哧咔哧得啃着,等人都上了车,他也没放下苹果,嘴里叼着就踩下油门,一溜烟消失在了日租界外的黑暗中。 黑衣年轻人站在车后面,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没。 我问道:“你的车载着别人走了,你怎么办?” “我?” 年轻男人将黑刀插回腰间,笑着说道:“我不是还有一人一刀吗?” 这人太对胃口了,我恨不得现在就请他回我那儿喝一杯。 然而还没等我开口,就在这时三楼的灯突然灭了。 一阵惨叫响起的瞬间,我们冲进了红楼。 下一秒,楼上传来了重物倒地的声音,闷闷的,像一袋面粉摔在地上。 我们很快就冲上了三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办公室,门都关着。 只有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灯也亮着。 地板上躺着一个人,穿着黑袍,皮鞋还在,衣服还在,可衣服里面的东西不在了。 我看到了一副完整的骨架,骨架是红色的,白色的骨头被鲜血染透了,血红得有些刺眼。 我看到了獬豸! 此时此刻,獬豸正站在窗边。 这一次它不是雕像,它是活的。 映入眼帘的就是它那高大威武的黝黑身躯,粗壮有力的四肢,头上长着一只角,白色的尖角,此刻正在滴血。 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却有晶莹纯净的泪水从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它的脸往下淌。 此刻的獬豸无比的哀伤,它悲伤得看着我,我也看着它。 可它没有扑过来,更没有用角顶我,只是看着我,默默得流着泪。 我想到了金光里看到的画面,除恶,许天师告诉我要除恶。 而今獬豸做的不就是这个吗? 它也在除恶! 只是奇怪的是,明明我对它没有杀意,獬豸却忽然转过身,撞碎玻璃窗,跳了下去。 我立刻冲到窗边,往下看。 只见獬豸已经落在了地上,四只铁蹄轰然砸下,砸出了四个浅浅的坑。 但是它没有回头看,而是义无反顾得朝租界的方向跑去,跑得很快很快。 我顾不上犹豫,也翻过窗台,跳了下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万仞剑在腰间晃动,铁印在怀里发热。 我知道,我必须要追上它! 午夜的街道很空旷,獬豸在前方狂奔着,它的背影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追上去,不能让它跑了。 不是因为它在杀人,是因为它在哭。 杀了恶人,为什么要哭? 它是神兽,是獬豸,辨是非曲直,吞人间奸邪。 它做的对,它不该哭。 我想告诉它,你没有做错,不要哭。 第607章 金遁忍者 然而没想到是,这獬豸跑得实在太快了,我根本就追不上。 而且很奇怪,它的铁蹄踩在地面上,那么大的身形,明明应该很沉重,却听不到排山倒海的脚步声。 “它要去哪儿?” 这时,那个黑刀男子也追了上来,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不过心里却大概有个猜测,难道它吃了一个推官还不够,还想再吃一个? 不管怎么说,好不容易见到它,我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我拼命得施展轻功,想要尽快追上獬豸。 可是渐渐地,我发现它好像是在去北边。 黑刀男子似乎看出了什么,他开口道:“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它要去东洋风情街,如果我没有猜错,它可能是要去找山本老蛆。” 黑刀男子告诉我,倭国外务大臣山本老蛆一直在掠夺华夏的国宝,他的官邸所在地就位于东洋风情街。 山本老蛆? 我想起来了,上官海棠跟我提到过他,而且白天那位老人家被打,也是因为这个东洋人! 原来獬豸要杀的是他! 它从红楼跑出来,跑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杀他。 我知道,它不是滥杀。 它杀的都是恶人,是背叛民族、欺压百姓的恶人。 而山本老蛆无疑是最该死的那一个! 他侵占我们的土地,抢夺我们的财富,还要毁灭我们的文化,他侵略了我们,还要奴役我们的百姓,所以獬豸要终结他的生命。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东洋风情街。 只见街巷两侧很多日式的木屋,有许多东洋风格的酒馆跟餐厅,东洋招牌随处可见,满是异国市井气息,一点都不像杭城该有的样子! 空气里还飘着一股鱼鲜与清酒的气息,有一瞬间,我都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去了东京,而非身处杭城。 直到我们转过街角,终于再次看见了獬豸! 它停在一座漂亮的木屋小楼的门口,大门是原木色,门柱上还挂着两盏灯笼,红纸白字,写着“山本”两个字。 看来这就是山本老蛆的宅邸了。 獬豸直接一头撞了上去,门立刻被撞出一个大洞,它没停,继续往前冲。 我顺着那个洞追了进去,一路跟着獬豸。 结果发现獬豸在一间木屋前停了下来,毫无疑问,木屋里的就是目标人物:山本老蛆。 只可惜门外站着的五个人拦住了獬豸的去路,他们全部穿着洁白的和服,腰间别着太刀,脚上还踩着木屐。 是东洋浪人! 我有时候真的很奇怪,这木屐穿在脚下不会影响走路吗?他们连守卫的时候都穿这玩意,就不怕崴脚吗?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獬豸已经径直朝他们冲了过去! 只见它的独角狠狠下压,白色的独角绷得笔直,角尖朝前,仿佛一柄蓄势狂奔的尖锐战矛,满是滔天的愤怒与杀意! 它大抵是恨极了东洋人,恨不得立刻吞吃入腹。 “敌袭!” 一众浪人怒喝着齐齐抽刀,结成坚不可摧的大阵,气势倒是很足。 一柄柄武士刀在月光下,泛着凛冽的冷光,刀风猎猎作响。 刹那间五道刀影分袭五路,劈、斩、削齐出,重重砸向獬豸的头、身、四肢! 而且我敏锐的发现这五把刀上都有凝结成实质的炁,他们都是高人。 这不是以多欺少吗? 但很显然,他们低估了獬豸,高估了自己。 随着武士刀重重砸在獬豸的身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巨响,金铁碰撞的爆鸣声尖锐刺耳,满眼都是密集的火星在漫天飞射。 可是这群浪人刚刚有多自负,现在就有多丢脸。 因为下一秒,我清楚得看到,他们拼尽全力的攻击,并没有在獬豸身上留下一丝划痕,反而那五柄锋利的武士刀尽数卷刃崩口,狼狈至极! 獬豸浑然不觉疼痛,随着它的头颅猛力一甩,白色的独角横空扫出,两名浪人惨叫着,被凌空顶飞,血溅当场。 不等另外一个人反应过来,它沉重的铁蹄顺势踏落,一声闷响便将一名东洋浪人死死碾在地面,直压得他口吐鲜血,命丧当场! 紧跟着尖角陡然前突,寒光一闪,又直接洞穿最后一名冲上前的敌人。 仅剩的那名浪人吓得魂飞魄散,双腿止不住打颤,“噗通”一声瘫跪在地,手脚发软得连爬都做不到。 獬豸眼皮都未抬一下,昂首抬步,踏着满地狼藉,沉稳地朝着前方木门走去。 因为它没有忘记此行的最终目标:山本老蛆! 它这一趟要杀的就是众多推官背后的那个人:山本老蛆。 然而没等它顶开门,那扇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金色忍服的奇怪男子从里面跃出,他的衣服是金色的,亮得像一面铜镜,在月光下反光刺眼。 他的脸被面罩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白很多,瞳孔很小,像两颗黑色的钉子。 是传说中的倭国忍者! 他的手指在胸前飞快结印,速度很快,快到看不清。 可他嘴唇翕动,念出的咒语,我竟然大致能听懂。 “金遁!锁魂链。” 随着他的手掌张开,无数金色的锁链从他的掌心飞了出来。 那些锁链呈半透明的金色,在空中扭动、交织、缠绕,发出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像蛇一样在空中游动,扑向了獬豸的四肢、脖子、肚子、尾巴…… 很快,獬豸便被缠住了! 它的四肢被拉直,脖子被勒紧,肚子被箍住,尾巴被拽住。 “吼!” 尽管它在用力挣扎着,可锁链却越缠越紧,金色的炁在獬豸身上烧出焦黑的痕迹,皮肉翻卷,冒出一缕缕白烟。 獬豸叫了一声,不像羊叫,也不像鹿,反而有点像人,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仿佛一个被捂住嘴的人正在喊救命。 一听到这声音,我整个人的热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我拔出了万仞剑,剑身出鞘的声音很脆,如万古龙吟,原来它也已经看不下去了。 金忍转过头看我。 那双眼睛很冷,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冷漠的不屑。 他居然敢小瞧我? 这人太自负了吧! 他的手指还在结印,数不清的锁链从他掌心不断涌出,一部分缠着獬豸,另一部分朝我扑过来。 三条锁链呈品字形朝我飞来,速度快得像毒蛇吐信。 我侧过身体,第一条锁链擦着我的肩膀飞过去,带起一阵风,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 我低头,第二条从头顶掠过,发丝被削断几根,飘在空中。 我跳起来,第三条从脚底滑过。 还好我躲得快! 落地的瞬间我没有停,抓住这关键的一秒钟往前冲刺。 金忍后退一步,手印变了,十根手指交叉,拇指并拢。 “金遁!大河囚笼。” 更多的锁链从他袖口涌出,从地面爬过来,像一群金色的蛇。 我左砍右劈,万仞剑的剑锋砍在锁链上,溅出一串串火星。 锁链断了,断口处金色的炁在消散,可新的锁链会立刻补上来,好似无穷无尽一般。 我的手臂开始发酸,虎口震得发麻。 万仞剑上的白色光芒在闪烁,时明时暗,像一盏快要烧尽的灯。 可我不能停,停了就会被缠住,被勒死,被金色的锁链勒成碎片。 金忍眼见我越来越近,如此难缠。 又退了一步,手印再次变了。 这次是单手,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我。 他的嘴唇翕动更快了,咒语像流水一样从他嘴里淌出来,那是:“金遁!千本缚!” 第608章 麒麟,李惊岚 更多的锁链从他的掌心飞出,不再是几十根,而是几百根。 它们不是直接飞过来的,而是炸过来的,像一朵金色的花在我面前盛开,花瓣是锁链,花蕊是锁链,整朵花都是锁链,铺天盖地,无处可躲。 “六尺龙吟!” 我正要发动六尺龙吟,不曾想,那些锁链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反应,就被缠住了脚踝、小腿、大腿、腰、胸口、脖子。 锁链猛地一缩,就像有人在我身上系了根绳子,用力一拽。 我被拽倒在地! 膝盖砸在地上,碎石硌进肉里,疼得我闷哼一声。 可是锁链还在继续收紧,勒进了我的皮肉里。 锁链勒着脖子,让我开始喘不上气,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耳朵也嗡嗡作响,喉咙里有一股腥甜往上涌。 獬豸也在挣扎,铁蹄刨地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奇怪,这个金忍到底用的什么邪术,为什么我总感觉他在克制我的炁?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屋顶上落了下来。 一柄黑刀劈在了缠住我的锁链上,刀锋和锁链碰撞,炸出一团金色的光。 下一秒,那根套住我脖子的锁链断了,空气涌进肺里,我猛咳了几声,咳出了一团血沫。 “找死!” 我站起来,抓起万仞剑恨不得捅金忍一百个透明窟窿。 要知道我现在功力比以前强多了,怎么可能输给一个东洋人? 但我也不忘了跟救命恩人道谢,是那个穿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救了我。 “兄弟,多谢!” 道谢的时候,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他的黑刀。 他的那柄黑刀太亮了,刀身上映着月光,映着金忍的倒影。 但奇怪的是,靠近刀柄的那一节还雕了一只神兽,是护国神兽麒麟! 面对我的道谢,他没有多看我一眼,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金忍。 “交给我吧,小孩儿。” 小孩儿? 在他眼里,我是个小孩儿? 但没等我开口,金忍的手印又变了,万千锁链朝他涌了过去,密密麻麻的金色锁链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得席卷而去。 然而年轻人不退反进,黑刀在他手里转了一个圈,刀锋朝前,刀尖朝下。 他的速度简直快到看不清,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在锁链之间穿梭。 躲开一根,劈断一根,跳起来踩住一根,借力往前弹,落下来再劈断一根。 他就像一条黑色苍龙,在锁链的海洋里游刃有余得翱翔着。 最后,他冲到金忍面前,黑刀从下往上撩,随着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金忍后退了一步,然而年轻人的黑刀更快! 黑刀的刀锋划开了金忍的忍服,在他胸口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金忍闷哼一声,手印散了,锁链失去了控制,软塌塌地落在地上,像一条条死蛇。 可是年轻人没有停手,第二刀利落得劈了下去。 这次是横斩,刀锋从左往右,直奔金忍的脖子。 金忍弯腰躲过,黑刀的刀锋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去,削下几缕金色的头发。 接着是第三刀,直刺,刀尖对准金忍的喉咙。 金忍偏头,刀尖扎进他的肩膀,穿过去,从后背露出来。 金忍惨叫一声,右手抓住黑刀的刀身,不让年轻人拔出去。 他的手在流血,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的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把苦无,刺向了年轻人的腹部。 “小心!” 我一边大声提醒,一边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年轻人喝止了:“交给我!” 只见年轻人的左手也摸出了一柄短剑,那柄短剑如紫色的闪电一般,瞬间吞噬了金忍。 “斩神出鞘,神鬼避让!” 年轻人从金忍的胸口拔出短剑,说了一句这样的话:“能死在斩神之下,是你的荣幸。” 金忍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两个黑点,嘴巴张开,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鲜血溅在年轻人的脸上,宛如绽开一朵血色的樱花。 下一秒,金忍的身体猛地一弓,然后软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眼球表面蒙上一层灰白色的膜。 嘴还张着,像要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年轻人从他身上站起来,把短剑在金忍的衣服上擦了几下,插回了腰间。 他转过身,看着我,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我握住他的手,他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说实在的,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因为年轻人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解决了那个金忍。 他太快,太快了…… 我以为他最擅长的是那柄黑刀,不曾想,那柄短剑才是他真正的武器。 这时候,我发现獬豸也不见了。 因为金忍死了,锁链也消失了,獬豸已经冲进了屋子里。 我也赶紧追了上去,只见山本老蛆在屋子里疯狂逃窜着。 他穿着灰白色的和服,整个人又胖又肥,比我见过最胖的猪还要丑。 山本老蛆的脸是一张大饼脸,满脸横肉,眼睛很小。 那几名东洋浪人是他的守卫,而那名金忍则是贴身保镖,可现在他们都死了。 他看见獬豸,第一反应就是跪地求饶。 可他说的那些叽里呱啦的东洋话,根本就没有人听懂。 当然,就算听懂了,我们也不会心软。 獬豸更不会! 就在下一秒,獬豸低下头,用白色的尖角顶穿了他的胸膛,把他从门里顶到了门外,钉在墙上。 山本老蛆挂在它的角上,手脚垂着,像一块挂在墙上的死肥猪。 血从他的伤口处涌了出来,不停得往下淌。 奇怪的是,这一次,獬豸只把他顶死了,却没有吃他,而是故意折磨着他,在他的身上留下各种恐怖的伤口,宛如刑罚一样。 年轻人走到我面前,跟我一起欣赏着眼前的画面。 看着这一幕,他居然掏出了一小苹果:“吃吗?我朋友给的,新疆阿克苏小苹果,贼甜。” “不了。” 我谢绝了他的好意。 在确认山本老蛆已经死亡后,年轻人就准备离开了。 “等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开口道。 “我叫李惊岚,来自麒麟。” 他转过身,脚步停在风里,却没有回头。 麒麟? 我听过这个名字,听说是一个十分神秘却特别厉害的护宝组织。 他们有这样一句宣言:生死许国,全力以赴! 李惊岚,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最后,他走了。 黑色中山装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子里,被夜色吞没。 等山本老蛆被折磨得全身没有一块好肉以后,獬豸终于停了下来,在地上喘着粗气。 它的身上满是金色的灼痕,有的地方皮肉翻开了,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可这一次,它没有流泪。 我走到它的跟前,正要开口,怀里的铁印突然飞出来了。 它自己从衣服里钻出来,悬在半空中,发出金色的光! 光落在獬豸身上,那些金色的灼痕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翻开的皮肉在收拢,白森森的骨头被新生的皮肉盖住了。 獬豸的呼吸平稳了,眼泪也停了。 它抬起头,看着我。 它的嘴张开了,发出的不是羊叫,是一个迟暮老人的声音。 “孩子,谢谢你!”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满是饱经风霜后的疲惫。 “我要离开这里了,我本天神之子,能洞悉天下万物,既然你跟这方印有缘,我就送你一句话: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下一秒,它低下头,用那只白色的独角猛然顶碎了那方铁印。 在我的惊讶中,一缕金光从铁印被顶开的裂缝里涌出来。 总之,那方铁印的外壳裂了。 碎屑一片一片落下来,像蛇蜕皮,像蝉脱壳一样,露出它本来的面貌。 真是万万没想到,这方铁印里面居然还有一方玉印! 那方玉印悬在半空中,转了一圈,落在了我的手心,似乎终于认可了我。 那一刻,我能感觉到它和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共鸣感应,是志同道合,同走一条大道的灵魂共震。 獬豸站了起来,朝着远处走去。 它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孤独得行走在黑暗里,越来越远,最后被夜彻底吞没了。 后来我才知道,许逊天师的这方印叫“他山”。 只有精诚所至,一心斩妖除魔的人,才能打开石表,获得玉胚。 这就是机缘! 而且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叫李惊岚的朋友,真的来自一个叫麒麟的护宝组织。 他们生死许国,全力以赴。 而宋家也已经被麒麟带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洗冤集录》也被作为国家宝藏珍藏了起来,等着这片土地真正换了日月,就会再次出世,将宋慈洗冤禁暴的意志在这片土地继续传承下去! 第609章 全城通缉 回到听雨轩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折腾了一晚上,我被搞得腰酸背痛,淤青从脚踝一直蔓延到大腿根部,走路的时候骨头缝里都在疼,整个人都叫苦不迭。 结果刚进去,就发现院子里有人。 “谁?” 我下意识得按住剑柄,一阵好听的女声传了过来:“还能有谁?” 原来是上官海棠。 只见她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披着一件薄毯,手里还捧着一盏龙井茶。 只不过茶早就已经凉了,也不知道她到底等了我多久。 看见我从墙头狼狈的翻进来,她噗嗤一声捂嘴笑了:“小炮子,你这一晚,可是闹出了好大的阵仗!” 她站起来,薄毯从雪白的肩上滑下去,却没有捡,而是静静得盯着我,像是早就猜到了什么。 “我就知道,哪怕已经警告过你,你还是忍不住。” “没有!我就是晚上吃多了,想着散步消消食。” 说着,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将万仞剑往身后藏了藏,只是剑鞘上的蛇鳞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寒光,根本就藏不住。 “呵呵,这一散步就散到了东洋人的地盘?” 她走过来,伸手替我摘掉了头发上沾着的一片碎玻璃。 手指从我发间滑过去,凉凉的,带着茶香:“还顺便梦游杀死了几个巡捕,以及他们的外务官?你当我傻子啊,今晚整个倭租界鸡飞狗跳的,到处都在抓人。” “我……” 既然瞒不过上官海棠,我索性想着通通交代,结果她却摆了摆手:“好了,在杭城没有能瞒得了我的事。” 她退后一步,看着我说道:“今晚你也累了,快去睡吧。” “你呢?” “当然是和你一起。” 她推着我就往屋里走,力气不大。 可我身上有伤,再加上根本没反应过来,直接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我惊讶得看向她,上官海棠扶住我的腰,手指刚好碰到淤青的地方,我忍不住嘶了一声,她的手立刻缩回去了,没有再碰。 进了屋子后,她立马神情紧张的将门关上,插上门闩,显得非常着急。 我整个人都惊了,这什么情况啊? 难道是觉得我杀了山本老蛆,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所以忍不住想以身相许了? 只见一缕月光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很温柔,上官海棠美好得像是天宫的仙子一样。 结果她还在催促:“愣着干嘛?你脱衣服呀。” “啊?” 我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这是对我的考验吗? 对于我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孩子,是不是有点太考验了。 “脱衣服,上床,睡觉。” 上官海棠直接把我推倒在了床上,她的动作很自然,看向我的眼睛也情深款款。 我承认,此时我的心跳得很快。 但我没有动。 骨子里的传统还是让我无比坚信一句话: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已经有墨非烟了,不能这样。 我在那里没动,上官海棠就主动把我的斗篷从肩上扯下来,又把万仞剑从腰间解下来,塞进了床底。 “你、你干嘛?” 就在我以为她会脱我里衣的时候,上官海棠开始着急忙慌得解自己的衣扣。 粉色的旗袍从肩上滑下来,露出里面的亵衣,轻薄的白色,隐约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好在她没有继续脱,而是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呆瓜!” 上官海棠侧过身,拍了拍旁边的枕头,朝我勾了勾手指:“还不上来?” 上来什么啊? 我还是个纯情少年,这种激情的戏码不适合我。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吵闹的喧嚣声。 很多人进入了巷子里,那些脚步声不对劲,不是普通人,窗外还有明晃晃的火把。 我猛地一惊,上官海棠却拉住了我:“快脱衣服!” 说完,她也不管合不合适,直接把我的上衣扒了,整个人趴了上来,将口红印故意蹭到了我的胸口。 我立马明白她是在给我打掩护! 下一秒,外面响起了一阵拍门声,砰砰砰,很急! “开门!巡捕房例行搜查!” 上官海棠剜了我一眼,把自己的头发抓散了,又故意将外衣罩在身上,但是脸上的口红花了,看起来很暧昧。 这要是还不明白上官海棠的意思,那我就白长这么聪明的脑袋了。 我也赶紧让自己看起来更凌乱一些,外面的敲门声更大了:“再不开门,别怪我不客气了!” “来了!” 上官海棠不高兴得喊了一声,她又自己拢了拢头发,打着哈欠下了床。 不知道是不是嫌开门速度太慢了,外面的门猛地被撞开,一阵不速之客的脚步声来到了院子里。 上官海棠不悦得皱了皱眉,直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那些人已经到屋子门口了,上官海棠恰好走到了门边,拔开门闩,门开了一道缝,她把脸凑了过去,整个人很慵懒,睡眼惺忪的,像一个刚被吵醒的千金大小姐。 “什么事啊,要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巡捕头目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有画像,很黑又模糊,只能隐约看出一个人的轮廓,可看不清五官。 原本气势汹汹的巡捕房头目在看见上官海棠的一瞬间,眼睛里露出不怀好意的光芒。 上官海棠却冷笑了一声:“看来我上官家式微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闯我的地盘了!” 对方明显认出了上官海棠,畏惧压过了作为男人的本能欲望。 他的腰立刻弯了,脸上的横肉堆成一团,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上官小姐,打扰了。不是我不懂事,实在是今晚租界出了大事。” “什么大事儿,偏偏需要擅闯女孩子的闺房能解决?” 上官海棠淡淡的补了一句:“这可没有一点绅士风范的样子。” 看上官海棠有些不高兴,巡捕房头目只能继续透露:“不敢啊,我哪敢啊,上官小姐可真是冤枉我了。” “实在是……” “哎,我老实跟你说吧,是这样,外务大臣山本大人遇害了,凶手是个年轻男子,据说还背着一柄剑。” “有人看见他往这个方向跑了,所以我们这才……” 说完,他的目光透过门缝,朝屋子里好奇的窥探起来! 第610章 美人情 原以为上官海棠会阻拦,毕竟以她的身份,在杭城算是跺一跺脚都会地震的存在。 结果万万没想到,上官海棠居然特别坦荡得开了门,说道:“检查吧!” 她直接让出一条路,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双狐狸眼流波婉转:“不过有件事,还需要几位差官帮忙瞒一下……” 巡捕头目正要进来,听到这话不由得停住脚步:“您说。” “上官小姐有所求,是我们三辈子修来的福分!只要能办到,兄弟们绝对没二话。” “是这样。” 上官海棠说着就走到了床边,她掀开被子,淡淡的月光落在她的锁骨上,也落在了我赤裸的胸口上。 我的领口敞开,胸口全是口红留下的吻痕,一看就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这位是?” “我的小相好。” 上官海棠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怎么的,只允许你们男人找小老婆,不允许我们的女人找小帅哥啊?” 巡捕头目赶紧摆手:“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我此前一直听说上官小姐孤身一人,没想到原来也有相好的呀,也难怪,寂寞难耐,大好青春……” 本来他还疑惑上官海棠为什么那么迟开门,会不会藏了贼人。 现在算是明白了,原来是因为屋内软玉温香抵死缠绵,不方便开门罢了。 说罢,他们就打算离开了,毕竟换位思考一下,谁也不想在自己最兴奋的时候被打扰,倘若上官海棠怪罪下来,今天在场诸位一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上官小姐要麻烦我什么呢?” 巡捕头目想起了上官海棠之前的话,上官海棠的手在我的胸口暧昧的游走了一圈,反问了一句:“你说呢?” 担心对方还有点不太明白,她又补了一句:“我可是待字闺中,你们可别大舌头往外乱说。” “明白明白,那小的们就不打搅上官小姐的清梦了!” 巡捕头目点头哈腰以后,就笑着离开了。 然而其中一个年轻巡捕却怀疑起我的身份,觉得我有点像画像里的通缉犯,想拿着火把上前核对。 上官海棠的脸立刻冷了下来:“怀疑他?你在开什么玩笑,他陪了我一夜,怎么去杀人?难不成会分身术?” “莫不是你们巡捕房对上官家族有什么意见,想借题发挥?” 她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她的脸却很冷,眼神里满是杀意,似乎下一秒就会卷起一场电闪雷鸣的暴风雨。 巡捕头目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咬牙就给了那个年轻巡捕狠狠一巴掌。 “赵二,你眼瞎了吗?” “上官小姐的朋友怎么可能会是杀人犯?若说像,我看你比他更像。” “要不要把你也抓去给倭寇交差?” 巡捕头目此刻惶恐至极,不住的给上官海棠赔不是:“手下不懂事,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还请上官小姐多多包涵!” 说完就准备开溜。 “等等!” 结果就在他们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上官海棠开口了。 众人噤若寒蝉,有几个巡捕甚至吓得手中的火把都落在了地上,一个个汗流浃背,不敢去捡。 结果没想到,上官海棠却只是伸出手,食指抵着红艳艳的嘴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今天的事情希望大家守口如瓶,如果有谁嘴巴不紧透露了风声,那就对不起了。” “我会割了他全家的舌头,挂在巡捕房外的电线杆上。我上官海棠雷厉风行,说到做到!” 这下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圆了,但是下一句,上官海棠却话锋一转道:“不过我相信几位哥哥都是聪明人,知道女孩子的声誉很重要。” “你们辛苦了一晚上,也不容易,明天自己到西街的上官家族账房领五十块大洋,记住,每人都有。” “当然了,张哥最辛苦,怎么也得两百大洋,才能表我的感激之情。” 一听这话,巡捕头目的眼睛立马亮了。 两百块现大洋,这都不知道顶他多少年的工资了! 当然,他身后的几个巡捕眼睛也红了,彼此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谢谢大小姐!今晚我们就只看到大小姐在听雨轩赏月,其他的,什么都没看见。” 巡捕头目郑重得鞠了个躬,随后就带着手下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脚步声越来越远,等确定他们走远以后,我赶紧起身栓死了门。 回到床上,我长舒了一口气。 上官海棠趴在我的胸口上,一动不动。 别看她刚刚镇定自若,恩威并施压住了那群巡捕,可这会儿,我分明感觉到她的小手冰凉,全身都在颤抖。 毕竟那个人刚刚怀疑我了! 万一他坚持查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还好没事儿,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保住你。” 上官海棠把脸埋在我肩窝里,不敢抬起来。 我感觉到她的睫毛在颤,一下一下得扫在我的皮肤上,晶莹的嘴唇吐气如兰。 “可是,你拿自己的清白给我打掩护?未免牺牲太大了点儿吧。” 我感觉有些对不住上官海棠,她对我越好,我越觉得这份情,自己还不起。 上官海棠闷在那里,声音低低的,但每一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跟救了我一条命相比,清白算什么?我只知道,人活一世要知恩图报。”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小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蚊子哼:“更何况,我本来就喜欢你。” “我喜欢你,为你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她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我应该拒绝的,可她刚刚为我付出这么大,我直接不留情面得回绝掉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她没有抬头,我也没有低头。 我们就那么躺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晨光渐渐从灰白色变成淡金色。 “你知道的,这份情我可能还不上。” 不知道过去多久,我终究选择了开口。 因为或许早点说明白,对她的伤害才能最小。 然而上官海棠的手却还搭在我胸口上,手指不冷了,可她没有收回去:“我知道,但这不妨碍我喜欢你。” “你喜欢别人,又有什么关系?我让你挑。” “总有一天,你会觉得我更好,当然也可能不会变,但喜欢你是我的权利,你无法阻止我实行自己的权利。” 上官海棠的情来得太热烈也太直白,我还想说什么,她却用手指堵住了我的嘴:“别说,我不想听。” “看在我今天这么勇敢的份上,别再说那些丧气话,让我再多开心一会儿吧!” 第611章 戏台招魂 我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而上官海棠也沉默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要睡着了。 “为什么呀,我不明白。”上官海棠嗫嚅着开口。 我没有问她不明白什么,但隐隐觉得应该跟墨非烟有关。 所以不回答,是最好的答案。 于是我主动转移话题:“估计这两天,师父就会来杭城接我了。” “张老?” 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我能感觉到他对你很好。”上官海棠说道。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说道:“我也能感觉到师父很疼我,约莫是老来得徒,所以偏疼我一点吧。” 上官海棠的手指动了一下,粉色的指甲在我的皮肤上轻轻划弄:“他要接你回斩龙队吗?” “不,是去龙虎山,正式成为道家弟子。” 想到那个地方,我内心就忍不住雀跃起来。 “挺好的!” 上官海棠的声音很平静,一双狐狸眼顾盼生姿。 她的手指还搭在我胸口上,没有缩回去:“这里,你的确不适合继续留下来了。” 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杭城出了这么大的事,东洋人迟早会找到你,他们的手段很恐怖。” 东洋人对华夏百姓发明了各种各样的酷刑,他们的手段简直比畜生还要畜生。 我知道上官海棠这是在担心我,毕竟他们的外务官遇刺,还死了一名顶级忍者,五个实力不俗的浪人。 东洋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继续掘地三尺,会翻遍杭城的每一个角落,会悬赏,会抓人…… 其实我不怕被抓,可我不能再给上官家族添麻烦。 上官海棠已经替我挡了一次,挡不了第二次。 我不能连累她。 “不过,我打算明天再陪你玩一天。” 听到这话,上官海棠猛地从被子里抬起头,看向了我。 她的眼睛红红的,满是一夜未睡的幽怨。 可她在笑,那笑容很甜,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礼物,打开包装纸,发现比想象中还要好。 “那一言为定!” 她伸出手,小指勾住我的小指,摇了摇。 我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这次见面也不知道下一次重逢会是何年何月,所以我才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满足她的心愿。 她的手很小很软,却勾得很紧。 窗外,太阳渐渐升起来了,新的一天来了。 我们在床上躺着休息了一会儿,就相继起身。 因为我们打算去西子湖畔的三潭印月泛舟,当然这是上官海棠的主意。 只可惜,今天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像一团灰色的棉花盖在湖水上头。 我们上了小船,我发现湖水也灰扑扑的,没有光,波纹一层一层往岸边推,推到石堤上就碎了。 船娘轻柔的撑着篙,竹篙入水的声音很轻。 此时,上官海棠就坐在我的对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根玉簪。 她没有披貂裘,身上只搭了一条白色的披肩。 但就算是这种简简单单的打扮,也已经很好看了,气质清雅出尘,让我不由得想到一句诗:“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上官海棠昨晚一夜没睡,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可她的精神头很好,一直在笑。 “昨晚的事,你一点都不怕?”我忍不住问她。 “怕。” 她剥了一个橘子,把橘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撕干净,递给了我:“可有小炮子在,我就不怕了。” 我接过橘子,塞进嘴里,很甜很甜,汁水猛地在舌尖上炸开,呛了一下。 她嘻嘻笑着,又剥了一个,这回没有撕白丝,直接塞进了自己嘴里。 船到湖心的时候,岸上传来了一阵突兀的锣鼓声。 但不是娶亲的那种热闹,反而是另一种低沉悲怆的调子,一下一下,像是三军披麻戴孝。 戏台子搭在湖的北岸,离岳王庙不远,上面铺着鲜红的地毯,十余位老师傅分坐台边,琴瑟锣鼓声响此起彼伏。 戏台两侧垂着白色的招魂幡,风一吹过,白幡就飘起来,像是在隔空呼唤千里之外的亡魂。 台上有人正在唱戏!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威武大将军,他手里提着一柄剑,跌跌撞撞的在台上走,但他的步子很重,重若泰山。 周围聚集着密密麻麻的小兵,手里拿着长矛,显然已经将他逼入了绝境。 他脸上涂着浓黑的油彩,纵使身陷重围,依旧挥剑奋力冲杀,气势锐不可当。 紧接着,他开口唱了,声音很大,带着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凉。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场面很悲壮,台下的许多观众都在哭。 没错,哭得人很多很多。 有穿长衫的老先生,用手帕捂着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 有抱孩子的妇人,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大颗大颗得掉着眼泪。 还有情侣,在一起抱头痛哭…… 最后面还站着一群年轻的学生,他们默默得低着头,一个个嘴唇紧紧抿着,拳头也不由得攥紧了。 上官海棠深深得叹了口气,说道:“这出戏唱的是楚霸王乌江自刎。”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众生不过云云浮萍,又有几个最后能成为盖世英雄?” 她情不自禁得叹了口气,声音里有着藏不住的悲伤:“想当初,项羽被六十万大军困在垓下,四面楚歌。为了不拖累自己心爱的霸王,虞姬横剑自刎,可惜项羽突围到乌江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了二十六骑。” “乌江亭长劝他渡江,积蓄实力再战,项羽却认为自己无颜见江东父老,于是一代霸王就此落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橘子。 橘子已经被她剥开了,橘瓣上的白丝撕得很干净,她没有吃,只是捧着。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也想起了一句诗词,是李清照写的。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也是李清照做人的气节,他感慨项羽宁死不屈的英雄气概,发誓活着就要做人中的豪杰,死后也要做鬼中的英雄。 第612章 秦岭的情报 我忍不住想起了岳飞,他不也是宁死不屈吗? 尽管很清楚秦桧那帮狗贼就是要用判决书逼他认错,让他同流合污。 但岳飞偏偏只认识四个字:尽忠报国! 那是母亲刺在自己背后,让他用一生用实践的事。 他毕生的梦想就是:收复失地,直捣黄龙。 天下英雄确实如过江之鲫,可真正的盖世英雄,青史之上又有几个? 台上的戏还在唱着,悲伤的气氛继续蔓延。 直觉告诉我,这场戏有些不寻常,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上官海棠幽幽得叹息了一声:“我也是昨天才收到情报,杭城第一大宗门,归一门苏家的大少爷苏哲,死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人听到似的。 我心头一跳,归一门我是有所耳闻的。这个宗派专修各种护体罡气,讲求‘大道三千,殊途同归’。相传归一门门主苏无量曾经一人一剑深入棺山峡谷,斩杀十二境大妖百目娘,分毫无伤,自此在江湖中得了个‘棺山夜行’的称号。 归一门的大少爷,就算不如他爹厉害,也不算是个小角色,怎么会英年早逝呢? 上官海棠解释道:“苏哲是死在了秦岭,听说死状极其惨烈,护体罡气被打破,半边身子都没了,剩下半边身子有一百三十七处伤口,模样都认不出来!所以苏老家主只能在这里唱戏吊唁亡魂,设了一个衣冠冢。” 秦岭? 我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突然想起了师父那张严肃至极的脸。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剑柄,一种不祥的预感再次来袭。 “秦岭出什么事了?” 上官海棠抬起头,看向了我。 她的眼睛里有光,是湖水阴郁的光。 她看了我很久,像在犹豫要不要说。 “我知道的不多。” 她把橘子放在船舷上,橘子滚了一下,停住了:“我爹生意上的朋友,和修行界有一些往来。听说近期大批倭人出现在了秦岭,不知道在做什么,但据说这件事对华夏影响很大……” “所以,陆陆续续有华夏宗门赶赴秦岭查探,虽然双方只发生了零星的摩擦,但已经出现了大量的伤亡。”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不对,这么大的事,你们斩龙队应该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吧?” 我没有说话。 因为师父什么都不告诉我,红鸾也不告诉我,斩龙队所有的知情人都不告诉我! 我只隐约知道,秦岭出事了,天大的事情,可到底是什么事,究竟有多大,他们都三缄其口。 他们在等一个机会,可什么时候才算那个机会? “那你知道秦岭那批倭人的底细吗?” “不清楚。” 上官海棠摇了摇头,惋惜得说道:“我这里的情报只知道他们很厉害,让华夏宗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可怜了苏老,老父亲在家里等了一个多月,结果等来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消息。” 她抬起头,看向了台上那个已经穷途末路的西楚霸王,深深得叹了一口气:“唉!” 台上已经唱到了乌江。 项羽站在台边,悲凉的大笑着,随即将剑高举,指着九天之上。 他唱出了人生中的最后一句,声音很大,大到泛舟的人都振聋发聩:“天亡我,非战之罪!” 剑落了下来,西楚霸王长眠不起。 台下的人哭得更厉害了。 “别看了,看了怪难过的。” 上官海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调皮的刮了下我的鼻子:“这样,我送你一个礼物。” 说完,她就挥了挥手。 下人把东西端了上来,锦盒上是一件月白色的斗篷,料子很软,想必用的是上好的江南绸缎。 领口绣着一朵海棠花,花瓣是粉色的,花蕊是金黄色的,绣娘的针脚很细,细到看不清。 她把斗篷抖开,披在了我的肩上。 不得不说,这件斗篷很轻,像没有重量一样。 “你的斗篷破了。” 她站在我身后,手指在我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是昨晚跟东洋忍者交锋时留下的一道口子。 “正好,我之前就特地为你准备了件新的,虽然不是我亲手缝制,却是我让绣娘照着我最最喜欢的样式做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她走到我面前,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眼睛亮了。 “你真的很迷人。” 迷人? 我一个大男人能迷人到哪里去? 我静静得看着那件月白色的斗篷,它很新,新得像刚摘下的海棠花,干干净净的,质地又很好。 “谢谢,我很喜欢。” 我把斗篷脱下来,叠好,放在了桌上。 然后穿在了那件旧斗篷的里面,斩龙队的灰斗篷被撕开一口裂痕,上面还有战斗时的零星血迹。 可它很暖,暖得像一个人的体温。 上官海棠很困惑:“为什么?非要穿两件?旧的破了不应该扔掉吗?” 我摇了摇头,很郑重得回答道:“不能扔!因为这件斗篷是出发前墨非烟送给我的。” 再旧再破,我都舍不得扔。 上官海棠的笑容一下子停在了脸上,她的嘴角还翘着,可那翘着的弧度变了,从弯变成了直,从直变成了一条线。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像是很快安慰好了自己:“关羽和曹操的故事,你听过吗?” “嗯?” 我知道曹操很欣赏关羽,但用在这里,不大明白上官海棠的意思。 上官海棠告诉我:“想当初关羽被曹军重重包围,为了保护二位嫂嫂,他跟曹操做出了三个约定,才决定投降!” “第一,只降汉不降曹。第二,必须善待二位嫂嫂。第三,只要得知兄长刘备的下落,千山万里我也要去找。” 曹操一心想收服关羽,当场便答应了,因为他觉得即便是一颗铁石心肠,也会被自己感染。 他不仅三日一小宴七日一大宴的款待关羽,还赐给他数不尽的金银财宝跟绫罗绸缎,可关羽都不为所动。 于是曹操又故意送来许多美女,毕竟男人嘛,不爱权势总该爱美人了吧? 结果关羽只是安排美人们服侍自己的二位嫂嫂,自己一个都没有留下。 这下曹操算是犯了难。 他又想到关羽爱马,于是将吕布骑的赤兔马送给了他。 这下关羽终于收下了,大喜过望说道:“有此马日行千里,得知兄长消息后一日即可相见!” 听到这话,曹操不由得心中失落,心想着,你这人怎么一心就只有你大哥呢。 但他又被关羽的忠诚所感动,所以虽然难过,但还是认为自己眼光没错。 不曾想,刘备的消息很快传来。 关羽知道刘备身在河北,一刻都等不及,就要出发。 临走前,他将曹操所封的汉寿亭侯官印悬挂在堂上,把曹操送他的财宝也都留下了。 上官海棠低下头,手指抚摸着我的那件灰斗篷,继续开口道:“曹操问他,你怎么把我送你的新袍子穿在了一件旧袍子里?” 关羽却说:“旧袍是兄长刘备所赐,见旧袍如见兄长,不敢喜新厌旧。” “新袍是丞相所赐,丞相之恩,日后再报。” 曹操又感动又难过,也知道这位盖世英雄终将离自己而去。 上官海棠忽然站了起来,像是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没关系的,其实你不一定……”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脸颊像熟透的柿子:“只能选一个!” 可最后她还是没有说下去。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鞋上沾着泥,鞋面是粉色的,绣着一朵海棠花。 第613章 你是我的,盖世英雄 她没有表露的情意,我都明白。 但最后,我只是轻轻整了整行装:“上官小姐,我要走了,有缘再见!” 正如当初的关羽一样,他一将不能侍二主,而我也无法一男娶二女。 我只能辜负上官海棠,她这么好的姑娘,理应得到一份刻骨铭心的爱情。 这个人心里只有她一个! 我既然没办法给,就不能耽误她。 然而就在我转身之际,她突然从后面抱住了我。 她的手臂很细很凉,可她搂得很紧,紧得我能清楚感觉到她胸膛的心跳。 “答应我,不要去秦岭。” 上官海棠真的很聪明,她只是跟我透露了一下苏家大少爷的死,就敏锐感觉到了我的异常。 她担心,我会去。 她担心,我出事。 她更担心,我会跟苏家大少爷一个下场。 上官海棠的脸紧紧贴着我的后背,隔着灰斗篷,我能感觉到她睫毛在颤,眼泪一颗一颗,仿佛决了堤。 我没有说话。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从苏哲死在秦岭的那一刻就猜到了。 而我在等我的师父,等待着斩龙队召唤我的命令,为这华夏山河继续热血滚烫。 她拦不住,可她还是要说。 “答应我,要好好的。”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转过身,微笑着拭去了她的眼泪。 她的眼圈通红,脸上的妆都哭花了:“邱雨生,你是我的盖世英雄。” 她大声叫道:“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漂亮得不成样子。 有一瞬间,我忍不住得心软。 我坐会去,上官海棠倚靠在我的肩头,我们静静享受着最后的平静。 不知不觉间,夕阳快要沉下去了,三潭印月的水也被染成了橘红色,像谁把一整盒的胭脂都打翻了,漫在天地间。 如果可以,谁不想软玉温香,谁不想平安喜乐? 可这世间却有万家灯火。 有万家灯火,就要有守护他们的人。 上官海棠还靠在我的肩上,她长得很美,在生意场时杀伐果敢的她,有一种凌厉的美。 可此时的她,温柔安静,有一种婉约可人的美。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周围有很多人在看我们,三三两两的,有的站在湖边,有的坐在长椅上,有的撑着伞,有的牵着孩子。 他们指着我俩,交头接耳的,有人在笑,有人在点头。 风把他们的声音送过来,碎碎的,断断续续的。 “快瞧那边,好漂亮的姑娘,好俊朗的后生!” “可不是,简直就是一对金童玉女。” 我隐约听见有人这么说。 我低下头,看着上官海棠的发顶。 她的玉簪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头发乌黑发亮,像上好的黑丝缎。 明明已经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上官海棠却没有抬头,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我的怀里。 “我不能保证不去某个地方。” 我的手搭在她背上,露出一丝决绝的笑:“既然加入了斩龙队,哪里需要我,我就要到哪里去。无论是不是秦岭,我都必须遵循我的使命。” 夕阳的光从湖面上反射上来,照在我脸上,也照在她脸上。 她失落得垂下了睫毛,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斩千千劫之妖,立万万人之前!” 我抬起头,看着湖对岸的雷峰塔。 今晚的一切都很美,雷峰塔后有云,云被晚霞烧成深红色,像是一群生而无名死而无名的人,流出的泊泊鲜血。 我突然想起正式加入斩龙队的那一天,似乎也是这样的夕阳。 在斗楼,我们跟着朱雀开始宣誓! 她站得笔直,头顶便是代表着每个人的星星,她的声音是那样的正义凛然,好似寂寂长夜中燃起的火把。 “斩龙队在此立誓,今日之后,我等必斩千千劫之妖,立万万人之前!” “纵使前路碎骨焚身,长夜如墨,亦要守护身后万家灯火……长明。” “我们是斩龙队,天生斩龙,也天生是它们的天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热血激荡,好像自己庸碌迷茫的人生忽然有了意义。 我想到了炎虎、魏喜、天机教官,想到了很多很多人。 我和我的战友,都是这一方人间的守护者! 我宣誓着,心胸滚烫着,一行眼泪也悄然落下。 那句话深深得印在了我的心口,随着我经历的越多,就越能明白那句宣誓所代表的什么。 我站了起来,万仞剑闪耀出万丈辉光:“这……就是我的宿命!” 我生来就是要斩妖除魔,否则不会遇到张老。 既然加入了斩龙队,就应该遵循自己的诺言。 武曲星选择了我,我绝对不会令它失望。 上官海棠也站了起来,她抓着我的手又紧了一些。可她没有说话,没有抬头,只是搂着,搂得很紧,仿佛一松手,我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看向她,说道:“人生总是要有离别的时候,无论早与晚,一声再见也未必是句号。”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条路,我终究只能跟墨非烟同行。 上官海棠,对不起了! 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心里只有你的意中人。 越是不舍就越要断干净,决不能拖泥带水,否则会给上官海棠带来更大的伤害。 想到这里,我从轻舟之上飞跃而出,如同惊鸿一瞥。 我的脚踩在湖面上的瞬间,水花没有溅起来,想不到我的轻功越来越进步了。 鞋底沾在水面上,只凹下去了一个浅浅的坑,坑边缘炸出一圈细碎的银色水珠,那是凝结在脚上的炁。 紧接着,我又踩出第二步。 等到第三步的时候,我离岸已经很近了! 当下我再次提起丹田之炁,炁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脚底,走到涌泉穴,走到天与水的临界点。 其实以前我是根本做不到的。 放到一年前,我顶多能在水上走一步,然后就会变成落汤鸡。 可现在不会了。 只是轻轻一踩,水面就托住了我。 轻功最重要的就是一口气,不是憋在肺里的那口气,是丹田里的那口气,也是经脉里的那口气,更是你相信自己能踩得住的那口气! 这段时间,从弥渡山到云雾岭,再从云雾岭到狮子沟,最后我来到西子湖畔,可是那口气一直没松过,它变粗了,变壮了,变绵长了。 我的炁越来越浩荡雄浑! 我不由得高兴坏了,岸边还有人为我鼓掌,大喊着:“轻功水上漂,这后生的杂技表演好牛。” “我这也算是亲眼看到高人了!” …… 听着大家络绎不绝的赞叹,我内心不由得飘飘然起来。 在最后一步的时候,我想来个漂亮的收势,像蜻蜓点水一样,脚尖点一下水面,整个人弹起来,凌空转半圈,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我没能做到。 我的脚尖点在水面上,身体弹起,凌空转了半圈,可落下去的时候重心偏了,而且还不是偏了一点,是偏了很大。 导致我的身体前倾,眼看就要摔个狗吃屎,一只手扶住了我!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还有老茧,手指很长。 在那只手托住我肩膀的瞬间,他轻轻一提,我的重心就正了。 “多谢!” 谢字还没有说完,我就发现那只手的主人居然是…… 第614章 相逢未嫁时 “师父?” 我兴冲冲得喊了一声,眉眼间满是喜色,浑身都透着一股振奋劲儿。 只见张老站在我的面前,他身穿一袭灰袍,脚踩踏云千层鞋,三五斩邪剑就背在身后,整个人一副飘然出尘的仙人姿态。 他的侧脸在夕阳下被镀成金色,额前一缕花白的头发随风而动。 他的眼睛微眯,嘴角翘着,那表情不是笑,而是玩味,仿佛刚刚看了一出好戏。 师父怎么这幅表情,莫非刚才的那一幕,都被他看到了? “师父?您怎么来了?”我说道。 张老松开手,故意用调侃的语气道:“打扰到你了?那我走?” “别!” 我一把抓住他的长袖。 “要走也得带着我一起走,不然你徒弟都脱不开身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瞥了一眼湖心那艘船。 上官海棠站在船头,双手环胸,静静得盯着我们这里,她也没有招手也没有开口,只是看着。 隔着几十丈的水面,隔着平湖秋月,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可我知道,她的眼中只有我。 张老收回目光,慈爱的摸了摸我的脑袋:“小子,杭城这一趟做得不错,也算是为苍生除去了一大害!” 看来山本老蛆的死讯,已经传进了师父的耳朵里。 我正想告诉师父,这一趟还遇到了神兽獬豸,但师父已经转过身,朝着西子湖畔外而去。 “走吧!” 我跟了上去,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 船还在湖心,上官海棠还站在船头,遗世而独立。 夕阳落在她肩上,让她整个人美艳的不可名状。 岸边杨柳依依,随风轻摆,打在我的身上,这便是西湖十景之一的:柳浪闻莺,从古至今还代表着‘折柳送别’的含义。 她站了很久,久到南屏的晚钟声从远处传来,一下接着一下。 我转过身,跟上了师父。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很远很轻:“我生君生早,君生我已迟。梦回长干里,相逢未嫁时。” 后来她写信告诉我,那天她在船上写了一首诗。 我没有听见,风太大了,湖太宽了,我走得太快了。 这首诗化用了唐代诗人张籍的《节妇吟》: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意思是说:先生,你出现得太早,而我却生得太晚。 我在梦里走遍了长干里,那是古代青年男女相恋的地方,怪只怪彼此没能在单身的时候,相知相爱。 她不是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的比我多,比我清楚,比我透彻,只恨我们遇见得太迟了…… 尽管如此,可她还是要说! 只是风太大,离得太远,我走得太快,没有听得太清楚。 后来的后来,我总是时常想起西子湖畔的那个黄昏,雷峰夕照,南屏晚钟。 她站在船头,绝美的身姿在风里宛若洛神仙子。 她在笑着念一首悲伤的诗,我却没有听见。 当时的我们也并不知道,再见面时已经是很多年后。 久到海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久到听雨轩的芭蕉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久到西子湖畔的水还是那么绿,可岸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上官家,上官海棠,终身未嫁。 再见面时,她尽管还是那么美艳动人,可已不再年轻,眼睛里写满了故事。 她看见我后,笑了,那笑容和很多年前在西子湖畔的一模一样。 “小炮子,你来了。” “我来了。”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问我:“那这次,还走吗?” …… 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 当初那一别,我们谁都不知道,再见面已是漫长的很多年后,有些遗憾终究只能是遗憾。 师父觉得杭城已经不安全了,所以直接带我去了火车站。 我问师父:“这次我们要去哪儿?” “龙虎山。” 师父淡淡得回了我三个字,这次他是真的要带我去龙虎山认祖归宗,学习高深的道法。 我们搭上了前往赣州的蒸汽火车,我点了一碟油爆花生米和吴山酥油饼,还给张老点了一壶梨花白。 赣州的列车比杭城的要旧一些,到处都在掉漆,空间里塞满了各种货物。 好在车窗可以推上去,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田野里的清新味道,让人心头没那么压抑了。 刚来杭城的时候,天一直阴沉沉的,而现在下了场暴雨,终于没那么闷了。 火车晃了一下,我手里的花生米滚到了桌上。 我把花生米捡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梨花白,犒劳自己这段日子的辛苦。 “师父,你也喝呀。” 我给师父倒的第一杯酒,师父还没有喝。 经我提醒,他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眯起来,摸了把花白的山羊胡,看起来很惬意。 “对了,师父,刚来杭城的时候,在火车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把花生碟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一边喝酒一边吃花生,会舒服点。 师父看了我一眼,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接着道:“我梦到了一只独角兽,它在追人杀人吃人,本来我以为它是一只妖兽,结果发现它居然是传说中的獬豸。” 张老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我,等我说完。 于是我把梦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从梦见好几个陌生人被追杀。 再到我在红楼里发现了獬豸的踪迹,明白了它杀的其实是一群十恶不赦的推官。 再到遇见了一个叫做李惊岚的青年,和他一起消灭了山本老蛆! 后来善有善报,獬豸临走前指点了我如何参透那方铁印…… 原来在层层凡铁之中,藏着一块玉印,这才是它的真身。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张老静静得聆听,没有打断我。 “对了师父,有天晚上研究铁印的时候,我还在恍恍惚惚中看到了徐逊天师的求道之路。” 我发现许天师一生追求的道,是除恶! 这柄万仞剑代表的就是:除恶务尽,一往无前。 张老一边慢慢得品着酒,一边听着我的诉说,偶尔夹一粒花生米,嚼得很慢。 等我说得差不多以后,他才放下酒杯,看向了窗外。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桑田,是那样辽阔无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可无论多么渺小,在我的人生里,我始终是自己的主角。 我在,世界亦在。 我死,世界亦死。 第615章 你把红鸾当什么? “獬豸生于上古大荒宇宙,与白泽同宗。” 张老开口了,缓缓道:“可辨人间忠奸,可辨是非黑白,也通晓天下万物的原理。” “它杀那些推官,不是滥杀无辜,而是替天行道!” “前一晚许天师显灵,就是为了告诉你,你既然选择了万仞剑,就应当将他的道继续传承下去……” “总有人以为,慈悲为怀行善积德就是大道,可很多时候杀生同样是大道!” “杀得坏人越多,这个世间才会越清明。” 张老定定得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得说道:“其实不光许逊天师除魔卫道,我们祖天师张陵也曾伐山破庙,甲子荡魔!” “所以,你那一夜做得对,虽然杀了几个人,但无形中拯救了更多的华夏百姓。” 张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如果你退缩了,你将一辈子都无法获得玉印的认可。正因为你勇敢的去做了,才跟獬豸产生了一段机缘,才有了执掌玉印的资格!冥冥之中都是天注定呀。” 听着师父的话,我渐渐有了新的感悟。 以前师父总是叫我要慈悲,教我要悲悯,哪怕一只老鼠都要超度。 因为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大千生灵皆是我们的同胞。 可是善良要有锋芒,你学会了善,这只是第一步。 你还要见恶! 只有你真正看清这个浑浊的世道,看到多少百姓颠沛流离,看到多少恶人横行乡里。 你才能理解:见恶更恶! 你杀一个恶人,就可能帮助一百个百姓免遭恶人的伤害,甚至是减少数万人的痛苦。 在当今世道战火连连,除恶远比行善还要重要。 这番话跟许天师跪在山顶道观前,那个老道士的教诲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 最后许逊终于悟了。 当今世道,靠济世度人已经没用了,靠多行善事也没用了,靠公平公正也没用了。天下已经污秽不堪,只有仗剑除魔,才能救更多的苍生。 老道士问他:“你要杀多少人?” 许逊说:“很多很多,直到杀到没人敢作恶为止!” 老道士叹息了一声,不置可否:“凭你一人,是杀不完的。” “那又何妨,我会杀到我死为止,杀到会有传承我意志的人,继续走在这条大道上。”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去吧,带你悟的道一起去!” “别忘了带上你的朋友。” 他的朋友叫做:万仞剑。 而现在万仞剑成了我的朋友,在除魔卫道的路上,生死相随。 我的手不由得摸向了万仞剑,一路走来,这个老朋友不知道护了我多少次,我是真的发自内心感激它,谢谢它。 在我发呆的时候,张老又自顾自倒了一杯梨花白,但是他端起来后,没有立马喝,只是在手里转着。 然后我就听到他开口了:“上官海棠呢?不讲讲?” 师父意有所指得打量着我,眼神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我愣了一下,惊讶得看了过去,说道:“师父,你也这么八卦啊?” 张老没有否认,只是露出了一幅会心得笑容,还有一股“你不说我也能猜到”的了然。 想到西子湖泛舟的那一幕,落进了师父眼里,我也就没有再隐瞒了。 于是我放下酒杯,把上官海棠的事简单得说了一下。 本来我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拿走许天师的铁印。结果意外发现上官海棠中了诅咒,于是便开始帮她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后来我发现上官家的石狮子被摘掉了双眼,屋檐的五脊六兽被掉包,池塘里沉了一口大黑棺材…… 直到最后帮她彻底破除了厌胜之术! 后来,她带我去了红楼,我看到了大厅里的獬豸雕像,终于认出了梦里流泪的神兽。 也是在那一夜,我拯救了宋家人,和另一位义士一起,联手杀死了山本老蛆。 分别后,我回到了听雨轩,整个杭城已经大乱! 上官海棠为了救我,不惜用自己的清白打掩护,骗过了巡捕房的眼睛。 张老听得很认真,听到“清白”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很快又落下去。 “她是个好姑娘。”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了我:“孩子,你的打算呢?” 听到这话,其实我心里有些乱。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一口气说了太多,导致的乱,还是心头百转千回导致得乱。 我情不自禁得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大口。 梨花白是甜的,入口不辣,咽下去才有一股热劲从胃里往上涌。 “上官海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我郑重其事得开口道:“但要论喜欢,我肯定是要跟墨非烟在一起的,我们都经历了那么多生生死死,总不能随随便便就变心吧?” 我们是亲密无间的情侣,更是彼此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 张老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喝。 他的目光从酒杯移到我的脸上,停了两秒,嘴角逐渐翘起来。 “那红鸾呢?” 听到这话,我一口酒喷了出来。 不是呛的,是吓的! 这口酒猛地从嘴里喷出来,不仅喷在了桌上,还喷在张老的胡子上。 “啥?” 我震惊得看向师父。 张老没有躲,也没有擦,只是静静得看着我,嘴角还翘着。 “师父,你说什么呢?” 我抹了一把脸,心想着师父是不是被谁夺舍了,这还是那个仙风道骨不苟言笑的龙虎山老天师吗? 什么时候,他也会开玩笑了? 还是这种不着边际的。 我的声音有点大,旁边座位的乘客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去了。 张老用手指弹走了胡子上的酒珠,然后不紧不慢的回答:“老夫只是开个玩笑,是你太激动了。” “好了,不逗你了,正一派可以娶妻生子,所以不管你喜欢谁,都不耽误当道士。” 他说完,又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目光移向了窗外。 这时窗外刚好掠过一片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风吹过的时候,竹梢弯下去又弹起来,像在鞠躬一样。 “其实……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有人喜欢过。”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转头看向了他,但他没有看我,只是望着窗外。 窗外的竹林已经过去了,换成了一片水田,水田里有白鹭,还有几个追逐的放牛娃。 “后来呢?”我问。 张老脸上的黯然神伤稍纵即逝:“后来她嫁人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白鹭。 白鹭飞起来了,翅膀张开,姿态很优雅,但真的很白很白,在阳光下闪着光。 它们飞得很慢,翅膀扇一下,滑翔很久,扇一下,滑翔很久,像是在跳舞,又仿佛是在告别。 第616章 且听龙吟 火车晃了一下。 窗外开始出现一片片的屋舍,青砖铺墙,灰瓦覆顶,飞檐凌空翘起,这是典型的赣州建筑风格。 当地人素来讲究“四水归堂”的风水格局,择址依山傍水,屋内采光通透,凉风畅达。 此刻山中刚刚起了雾,氤氲缭绕,我们的火车仿佛驶入了一卷徐徐展开的水墨丹青。 张老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看我,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山。 “说这些陈年往事作甚,聊些正经的吧。” 师父的脸上很黯然,像是想起了一件非常伤心的往事。 我赶紧转移话题问道:“那师父,秦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听说华夏宗门和倭人在那里爆发了战斗,死伤惨重。” 然而张老还是觉得时机未到,他皱眉道:“秦岭的事,你先不要问。” 啊? 还不能说吗?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没有继续吐出来。 “先去龙虎山。” 张老转过头,看向了我。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回避,不是隐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期望。 “去完成你生命中最重要的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移开,落在了窗外:“倘若斩龙队真走到了那一步,就算你不想去面对,我也会告诉你的。” 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我识趣得没有再问,不是因为我不想知道,是因为我相信他! 他是我师父,他不会害我,就算有所隐瞒,也一定是为了我好。 师父应该只是觉得还没到时候,等到了时候,他一定会说。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可咽下去的时候有一股热劲从胃里往上涌。 因为我们加钱换到了一等雅间,所以这里没有什么闲杂人等,于是我把酒杯放下,从怀里掏出了那方印。 那枚玉印在我掌心里静静得躺着,青白色的玉质,散发着一股温润的能量。 螭虎的眼睛是湛蓝色的,在车厢昏暗的白炽灯下微微发亮,像两颗闪烁的繁星。 张老突然感应到了什么,他猛地扭过头,摊开手,我立刻乖顺的将玉印放到了他的掌心。 他三根手指掐算了一下,又翻过来,摸了摸螭虎的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现在的它,和你共鸣了!” 我也赶紧点了点头,附和道:“我能感觉到,初见时它对我非常不屑,甚至都懒得搭理自己的老朋友万仞剑,但现在似乎没那么抵触了……” 想当初我还以为上官海棠找了东西。 要不是美国科学家真的鉴定出这是晋代古董。 印面上又有许逊天师的名号。 我真怀疑它是不是假的? 不过好在,它是真的,还一点点开始认我了! 张老不知道我有这么多的小心思,他已经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支朱砂笔,笔杆是竹子的,笔尖很细很尖。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把黄纸小心翼翼铺在桌上后,用酒杯压住一角,提起朱砂笔就开始画起来。 张老的动作很慢,一笔一划,不急不躁。 鲜红色的朱砂在黄纸上渐渐晕开,隐隐约约像是一个舞剑的小人,又像是这个宇宙中最奥妙无穷的密码。 最后,符成的时候,我亲眼看到那个小人动了一下,整张符红光一闪,连带着车厢里的白炽灯都灭了一瞬。 “这叫斩邪剑符,是许天师所创。” 张老把符纸递给我,一字一句道:“好好学习!只有学会了斩邪剑符,再配合秘文,才能发挥出剑印的最大效果!相信过不了多少年,手中的万仞剑不会逊色于我的三五斩邪剑,甚至也可以号令雷霆。” “卧槽,真的吗?” 我接过符纸,呼吸急促,想到师父召唤乌云闪电的霸气姿态,此刻的我恨不得立马速成。 “那秘文又是什么?”我忍不住开口问。 张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的腰直起来,灰袍的领口贴着脖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跟我念!” 他开了腔,声音洪亮,如黄钟大吕一般,字字带着千钧之力:“顷刻三天朝玉帝。” “顷刻三天朝玉帝!” 每当师父念一句,就让我也跟着念一句,越快背下来越好。 “顷刻三天朝玉帝,须臾九地救生民!” “铁印当头无拘碍,穿山破石捉邪精!” “灵剑飞腾遍虚空,号令雷霆轰霹雳!” “三界大魔皆拱手,十方外道悉皈依!” …… 张老念完了。 他的声音却还在车厢里回荡,撞在木板上,撞在玻璃上,也撞在铁皮天花板上,然后弹回来,这想必就是传说中的: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我也念完了。 当念完这首诗后,整个身体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因为正有一腔热血在往上涌,从心脏涌到喉咙,从喉咙涌到眼眶,让我整个人都激动万分。 这首诗气势磅礴,霸气冲破云霄! 这一刻,我仿佛看见了,千年前,许逊站在山巅之上,脚下是云海,头顶是青天。 他的身后没有弟子,没有道友,亦没有援军。 只有一柄剑,一方印。 剑是万仞,印是他山! 山下是数不清的大妖,是无边无际的恶魔,是一望无垠的邪祟,是漫山遍野的鬼怪! 它们密密麻麻的,从山脚铺到山腰,从山腰铺到山顶,黑压压的一大片,像蝗虫一样,像万千蚂蚁,仿佛要把整座山吞掉。 许逊踏出一步,脚踩在云海上,云海裂开了。 金光从‘他山’之中漏出来,也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在了那些妖魔的身上,它们尖叫着后退。可退不了,后面的妖魔挤着前面的妖魔,像潮水撞在礁石上,最后碎成浪花,溅成泡沫。 锵! 且听龙吟。 万仞剑出鞘了! 剑锋扫出了一道上百米的光柱,那不是炁,是杀意,是斩妖除魔的决心,是几百年来从未熄灭的正道之火。 许逊举起剑,剑尖指着天,乌云裂开了,阳光从裂缝里倾泻而下,落在剑身上,那线光猛地亮起,从剑尖一路流淌到剑柄,像一条被点亮的龙脊。 白龙发出惊天一吼,那是世间最强的力量。 那是龙的咆哮! 许逊开口了:“西山高万仞,刻石立千秋。玉印开天地,万仞人间留!” 他的声音不大,可整座山都在震。 树在抖,石头在滚,连天上的云都在往两边退。 金光从他身上猛地,从每一条骨头缝里往外炸,从皮肤底下往外涌,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冲过山顶,冲进云层,把云层捅了一个窟窿! 光柱里有雷霆在滚,蓝色的,紫色的,白色的,一道接一道,劈在妖魔群中,砸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坑。 妖魔跪下了。 不是简单的一只两只,是一大片,是整个山坡,从山顶跪到山脚,它们的头磕在地上,不敢抬,不敢看,不敢呼吸。 有的在抖,有的在哭,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被金光烧成了灰烬。 许逊站在山顶,背对着夕阳,影子拉得很长,从山顶一直拖到山脚,盖住了那些跪着的妖魔。 那一刻,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这样一句话: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 唯四大天师,斩妖除魔,可争一席之位! 第617章 龙虎天下绝 张老放下酒杯,看着我的眼睛说道:“这道符,你也该学会了!” 我回过神,看向了师父。 师父温柔得看着我,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满是慈爱的道:“之前你机缘巧合得到了万仞剑,现在他山也正好来到了你的身边。所以许天师的道法,注定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孩子,你要走好这条大道,才不愧自己被许天师选中的这一场缘分啊。” 是啊,万仞剑跟他山印都落入了我的手中,这何尝不是我天大的造化? 我注定要走上许天师的道,那条道名为:除恶! 我似有所悟得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我感觉自己实力似乎提升了一个档次。 因为我能深刻感受现在的万仞剑已经不是之前的万仞剑了。 如果说之前的是残次品,那么现在就是完全体,它已经跟他山相认,力量也开始叠加! 而火车也已经进入了赣州境内,它在鹰潭停靠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跟师父下了车,发现这里的站台很小,连叫卖小吃的摊贩都没有,整个车站冷冷清清,晕黄的灯光,照得人的脸像蜡像一般。 走出车站后,我叫苦不迭:“师父,咱们还有多久才能到龙虎山呀?” 这两天我白天练功,晚上画符,吃饭念咒,睡觉都枕着玉印,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张老瞥了眼天色,耐心得解释:“得先雇一辆马车,走到泸溪河,等过了河,便是龙虎山的地界了……” 天呐,还得继续坐车! 我们四处搜索,总算逮到了一辆空荡荡的马车。 车夫是个独眼老头,脸上全是皱纹,牙齿缺了好几颗,说话还漏风,一听去龙虎山,他直接市侩的张开了右手掌。 意思是要五块大洋。 我当即觉得他是在狮子大开口,结果张老根本没有还价,一口应了下来。 师父知道我在想什么,主动解释道:“这世道,大家都过得很苦,我们能帮就帮!咱们的银子总是比他们来得容易些,这个年纪还在外面拉马车的,大抵是过不下去的。” 我看了一眼老头,心想也是,五六十了还大晚上得在外面拉车,是不容易。 这辆车很旧,尽管木板车厢里铺着稻草,但坐上去还是特别硌得慌。 马也老了,走得不快,蹄子踩在碎石子路上,嗒嗒嗒嗒,像在数步子一样。 出了赣州城,路就变得窄了。 道路两旁群山连绵,山势不高,却一座挨着一座,满眼都是翠绿。 山上是树,长着很多很多的树,有松树,有杉树,还有翠绿的竹子。偶尔有溪水从山涧里流出来,漫过路面,马蹄踩在水里,溅起一阵清澈的水花。 我问师父:龙虎山的风景都这么好吗? 师父笑了笑道:“再走一段车程,你就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龙虎天下绝!” 这车颠得我根本就睡不着,于是我在车上反复练习斩邪剑符,能感觉到玉印在怀里微微发热。 万仞剑也在我的腰间轻轻颤动着,像是随时准备痛痛快快的打一架。 我能感觉到,现在的万仞剑已经不是之前的了。 之前它是一柄好剑,可好剑和主人之间总隔着一层东西,像隔着一层纸,捅不破。 可现在那层纸没了! 它认识我,我也认识它,我们之间不需要任何言语,不需要任何手势,只需要一个念头,它就知道我想做什么。 玉印和剑之间也有感应,不是谁命令谁,而是他们本来就是好朋友,分开了几百年,如今终于团聚。 “师父,这块印除了提升万仞剑的威力,还有别的用处吗?” 在练习完第一百六十遍斩邪剑符后,我情不自禁得开口问道。 张老靠在车厢板上,闭着眼睛,整个人已然入定。 他没有睁眼,似笑非笑的吐出两个字:“砸人!” 我愣了一下:“什么,砸人?” “嗯。” 他没有再解释。 我当时只当这老牛鼻子又玩笑了,毕竟一方玉印,就巴掌大小,能砸什么人?砸出去还不如一块板砖好使。 可后来我才知道,它不是普通的印。 它的材料取自于被撞断的不周山。 许逊天师当年用它砸过北海蛟龙的头,砸过相柳的九个脑袋,砸死了不知道多少大妖。 当掷出去的时候,它不再是巴掌大小的玉印,而是化为一座山,一座从天而降的神山,动辄如泰山压顶,凶猛强悍!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当时的我并不知道。 马车也走了两天。 第一天晚上我们歇息在一个小镇的客栈里,夜里不知为何,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一直听到有一个女人的呼唤声:“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我看不清她的脸,甚至看不到她的身形,只能迷迷糊糊得听到她的声音。 “如果有一天,你回到了这里,不要怪我,也不要怨你爹。” “这都是命。” “这一切都是命。” “是我的命,他的命,也是你的命!” “但是运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永远不要屈服,不要妥协,我会一直看着你,陪着你,守护着你……” 然后我依稀听到了水声,听到一个孩子的哭声,好像有人将襁褓中的孩子丢入河中。 孩子哭得很大声,伴随着霏霏细雨……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正好对上一双忧虑的眼睛。 是师父! 张老温柔得看着我,问道:“做噩梦了?” “嗯。” 我点点头。 其实我感觉这个梦很无厘头,可我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就好像这一幕曾经真实发生过,但我的这段记忆却被抹除了。 我想不通,也就不去想了。 只是再躺下以后,却辗转反侧很难睡着。 联想到当初去杭城的路上,我梦到了神兽獬豸,这次在去龙虎山的路上,我又梦到了一个看不见脸的女人,莫非是什么预兆? 但我是回来传度授箓的,会有什么预兆? 龙虎山可是道教的祖庭,有哪个不开眼的妖魔鬼怪敢在这里为非作歹,当真是嫌命太长。 第618章 大道歌 等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我们终于赶到了泸溪河。 我终于明白了张老口中的‘龙虎天下绝’是什么意思? 眼前简直是一派山清水秀,缭绕云雾之间一山接一山,山山不重样,或如苍龙吐珠,或如猛虎扑食,或如大象,或如老君的炼丹炉,简直是令人大开眼界。 一条清澈的河流就在这群山中穿过,河水碧波荡漾,底下的鹅卵石都清晰可见。 我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旷神怡。 难怪这里是道教祖庭所在,有如此天地之灵气,在这里修行怕不是要一日千里吧? 要是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 我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看向了师父。 好在张老不会读心术,他只是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在河边等着渡船。 “等一等吧!傍晚前会有一艘船来。”张老说道。 就在我无聊的蹲在河边洗脸时,耳边突然传来了‘轰’的一声巨响,差点把我吓的一头栽进河里。 什么情况? 我循声望去,发现不远处的河滩里有一个奇怪的樵夫,正在劈柴! 他的身材及其壮硕,穿着一身豹皮袄子,下巴上长着一圈络腮胡,整张脸被胡子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刚刚是劈柴的声音? 怎么宛若天崩地裂一般? 但见络腮胡樵夫手里握着一柄精钢巨斧,袖子高高的挽起来,露出两条肌肉发达的小臂。 随即他长啸一声,精钢巨斧举到最高,带着呼呼的风声,砍向了面前的一根木柴!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木柴,特别粗,比水桶还要粗,木头是暗黑色的,没有纹路,仿佛是一块冥顽不灵的铁疙瘩。 轰! 斧刃砍在木柴上,溅出了一连串的火星。 这一声简直是地动山摇,我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只可惜柴没有断,就连印子都没有留下。 这木头这么硬吗? 紧接着,樵夫又劈了第三下,声音比刚才还响,然而这根柴依旧没有断。 这下我来了兴趣,五行之中金克木,我就没见过劈不开的柴,这柴有点意思啊。 樵夫是个死心眼,他没有放弃,毅然决然得挥出了第四斧! 这一斧聚集了他的全部力量,裹挟着泰山压顶之势。 这第四下直直得劈了下去,只可惜斧刃卷了,缺口也崩大了一块,柴还是没有断…… 樵夫低头看着那根柴,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最后把它抱起来,走到泸溪河边,扔进了水里。 那根大木头浮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去,漂了几丈远,最后被一根枯树桩挡住了,停在那里,不动了。 这一幕算是把我看糊涂了,什么情况,这壮汉劈柴劈了四次,明明是很有毅力的,结果最后放弃了不说,居然还把柴给扔了? 这下,我彻底忍不住了,走上前问道:“这位大叔,您刚刚是在做什么?” 络腮胡樵夫将精钢巨斧扛在肩上。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凡人所能拥有的光芒,但他却古井无波得吐出了两个字:“放生。” 我顿时诧异万分:“放生?给木头放生?” 络腮胡樵夫点了点头。 “我从小到大,还是头一回看到放生木头的呀!” 我经常能看到做善事的施主,放生小鱼,放生乌龟,却从未见到有人放生植物。 木头不是死的吗? 能怎么放生? 只见络腮胡樵夫找了块石头坐下,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 他身高近两米,坐在那里也如小山一般令我仰视,很稳很踏实,让我想到了一个词:不动如山。 “万物皆有灵性,斩不断,砍不烂,必有因果。”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精钢巨斧,掏出一块磨刀石来慢慢打磨,语气平淡的说道:“我砍它是因,我放它是果。” 看着他磨斧头的动作,我不禁陷入了沉思。 砍木头是因,放木头是果?我怎么没太听明白呢? 这就是龙虎山吗? 龙虎山住着的人都这么会玩哲学吗? 怎么路边随便碰到一个樵夫都这么会打哑谜,讲道理?我心里不禁一阵嘀咕。 张老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嘴角始终挂着一缕微笑。 那樵夫对张老很是恭敬,他拱了拱手后,就准备收拾今天的柴火回家做饭了。 临走前,他扭头看向我,主动问道:“小子,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我尊重他人命运,不干涉他人因果。” 虽然不太明白樵夫的意思,但这句话总没错,我管你为什么放生木头,这是你们之间的因果,跟我没关系,我不妄言就不会错。 樵夫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大概是猜到了我会回答放生的好,或者放生的不好。 却万万没想到我会给出这样的一个答案…… 几秒钟后他笑了,爽朗的笑声在河滩上久久回荡,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得飞走了。 “好!” 他把斧头别在了腰间,说道:“有趣有趣,你是第一个这么回答的人。” 有趣吗? 我不觉得啊,我倒觉得他放生一块木头才有趣呢。 樵夫似乎格外高兴,他挑着一大捆木柴,径直朝着山间走去。 一边走,一边唱着嘹亮的山歌。 那声音一点都不像他长得那样潦草,反而多了点隐世仙人的味道,带着一股强大的威压,好似庙里的铜钟被撞响,清越悠扬,在山水之间反复回荡。 我忽然觉得,那不是简单得唱。 而是吟诵,是一个人把压在胸中的修为吐出来,吐给天听,吐给地听,吐给这一川河水听。 “道不远,在身中,物则皆空性不空!” 他挑柴的背影越来越小,可歌声却在我的耳边盘旋:“性若不空和气住,气归元海寿无穷。” 我感觉这首歌很熟悉,不由得重复了一遍:“道不远,在身中,物则皆空性不空。性若不空和气住,气归元海寿无穷。” 没错,我确实见过! 因为这是龙虎山第三十代天师张继先写的《大道歌》。 师父曾经跟我讲过,当时听不懂,只觉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懂了…… 现在被人唱成了歌,却如同石子落进深潭,让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我看向山路,樵夫已经不在了,只剩那根被放生的木头,还浮在泸溪河里。 第619章 我心无求,万物自来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我总感觉,这个樵夫的出现,带着一丝莫名的诡异。 就仿佛那块木头是专门为我放生一般。 “船到了!”张老打断了我的思绪。 一只竹筏从对岸顺着泸溪河缓缓漂了过来。 船家应该是一对夫妇,一个戴着斗笠披着厚重蓑衣的中年男人坐在筏头,手里握着一根青绿色的竹竿。 而女人则站在筏尾,撑着一根长长的竹篙,控制着方向。 她的头发用木簪束着,村姑打扮,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河风吹得轻轻飘起,很是秀气。 更关键的是,按道理这女人也是中年人了,皮肤却格外得好,白皙柔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五官精致,虽然不如上官海棠那样倾国倾城,红鸾那样的性感成熟,墨非烟那样的冷艳孤傲,但却别有一派江南水乡女子的婉约风姿。 “两位客官,是要渡河吗?” 女人的声音很轻柔,让人觉着女人就是水做的。 张老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枚银元,丢了过去。 那枚银元在半空中翻转,太阳照在上面,闪着一缕白光,女人抬手,两根手指轻轻一夹,银元就停在她的指尖不动了。 就这一下,我便发现对方手上功夫着实不浅! 普通人接银元,要用掌心,要合拢手指,要防着银元弹开。 结果她只用两根手指,像夹一枚树叶,轻飘飘的。 平心而论,这事儿我可做不到。 这村姑好强的手上功夫,到底是什么来头? 看着师父已经率先走上了船,我也踏上了竹筏,坐在那里,欣赏着两岸的群山。 这里的山普遍不高,却很清秀,一座接着一座,每一座都有各自的传说。 这里的水也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还有小鱼从筏底游过,很是悠闲自在,空气里还飘着一股草木的清新,混着水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就在这时,我看到那根大木头还停在那里,卡着不动。 脑海里忽然浮现起樵夫说的那句别有深意的话:“万物皆有灵性,斩不断,劈不烂,必有因果。” 他砍它是因,他放它是果。 可木头或许不这么想,木头不想被砍,也不想被放。 木头只想做一根木头,长在山上,立在土里,被风吹,被雨淋,被虫蛀,慢慢地腐朽…… 就好像是我们的人生,只想走自己选择的那条路,不想被任何人左右。 来到龙虎山,我发现自己的脑子都活泛了,看来这里还真是个悟道的好地方! 女人撑篙,竹篙入水的声音很轻,船身稳稳地往前滑。 她看我盯着山水发呆,忽然发出一声好听的笑:“你知道吗?这里本来叫云锦山。”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水面上传得很远:“后来有个叫张陵的道士,看这里山清水秀,风景如画,环境幽静,是炼丹修道的不二之选,就在这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三十年……” “人生又有几个三十年?” 她顿了顿,竹篙从水里拔出来,带起一串水珠,在阳光下闪着一抹波光粼粼。 “三十年后的某一天,山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天地为之变色,张陵终于炼出了金丹!丹成的时候,天空跳出一条巨龙,林中跃来一头猛虎。” “从此,这座山就叫龙虎山了。” 说话间,她指着左边那座最高的山峰说道:“瞧,那是龙峰。” 随后,她的手指又移到右边那座略矮的:“那座是虎峰。” 龙虎山? 我记得历史中也曾记载,东汉永元十二年,张陵入云锦山炼丹修道,永和六年时炼成金丹,丹成而龙虎现,云锦山自此更名为:龙虎山。 后来他正式创立了道教,龙虎山也渐渐成为了天下道教祖庭。 这时,船娘又指向了远处一座像笔架的山,说道:“那是文笔峰!每逢文昌帝君诞辰,就会有老百姓前去上香,据说可以让家里的孩子文思泉涌,高中状元。” 然后又指着更远处一座像屏风的山,道:“那是云锦峰,山上有一块云锦石,晴天会绽放出五彩斑斓之色。” 忽然间,一只白色的鸟从岸边的柳树上飞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落在了她的肩头。 那只鸟很小,比麻雀还小,全身羽毛雪白,没有一丝杂色。 它啄了啄船娘的脸蛋,像是在打招呼,船娘忍不住笑了,故意回应它道:“我也是,今天很开心。” 船娘没有涂抹任何脂粉,脸上一点妆都没有,却带着一种吸引万物生灵的自然美,让人本能得想要靠近。 真没想到,龙虎山一个村姑都有如此姿色? 奇怪的是,那个男人全程没开口。 只见他坐在筏头,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蓑衣披在肩上,露出的手臂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像是一个死人。 他正在专心致志的钓鱼,可我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这根鱼竿上根本就没有鱼线,也没有鱼钩,连浮漂都没有…… 他真的是在钓鱼吗? 我盯着那根竹竿看了很久,越来越吃惊。 无论是竹筏颠簸,湖面大风,还是我们的交谈声,都影响不了这个人和这根竹竿。 他就像一尊雕塑一样立在筏头,和两岸的山水融为了一体。 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大叔,您是不是傻了?没有鱼线没有鱼钩,怎么钓鱼?” 可是男人根本不搭理我。 直到我问了第二遍,他才背对着我缓缓开口:“我初学钓术的时候,也曾用细线寻金钩,找名师学习了各种垂钓妙法,只求一尾红鲤鱼。可钓得鱼越多,心中贪念就越重……” “看到大鱼就高兴,没有收获一整天都心烦意乱。后来我才明白,鱼不在水中,钓不在竿上,得不在术法。” 我觉得他就是在打哑谜。 他却继续道:“从此我就这么钓鱼了!一根空竹竿,丢弃欲望,丢弃执念,丢弃算计。” “世人皆执着于有,以工具求外物,以手段夺天地;修行人则执着于无,以静心合自然,以真气通造化。” “可你再怎么吹牛,还是钓不到鱼呀?”我说道。 “是吗?” 就在这时,他忽然冷哼一声! 整个人猛然站起身来,但见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凭空一抓,河水就立刻炸开了。 一股强大炁息组成的巨手破开水面,朝着泸溪河底冲击而去! 下一秒,一只大鲤鱼从水里被吸上来,很肥很大,鳞片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鱼在半空中扭动,尾巴拍打着空气,发出啪啪啪的声音,却无法挣脱他这凌空一抓。 我震惊得看着这一幕,什么情况? 他居然徒手从河里抓出了一条鱼? 只见他的手指掐着鱼鳃,鱼嘴一张一合的,尾巴还在甩。 我目瞪口呆得看着,大惊失色道:“天呐,你是怎么做到的?” 大叔微微一笑,松开五指。 大鱼立马挣脱了无形的束缚,尾巴一摆,就钻进水底不见了。 “世人钓鱼,是欲得鱼。我心无求,万物自来。” 他微微一笑,看向我说道:“懂了吗,小子?” 我的脑子疯狂转动着,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一切,立马如同过电一般开了窍。 “天地万物的妙法,从来不是靠强行索取。你越是执着于工具、技巧、算计,越是容易被外物束缚。你放开了,不执着了,不求了,万物反而自来。” “对吗?” 我恍然大悟得说道。 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满意得收起了鱼竿:“还算有点悟性!” 张老坐在筏中,三五斩邪剑背在身后。 面对此情此景,他只是抚着胡须,嘴角微微翘起,却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第620章 夺命十三篙 就在这时,船娘脸上的笑意消失,牙齿咬住了一缕发丝。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前方的河水陡然间湍急起来,一个个白色的水花在河面打转,水底下暗流汹涌,不知道潜藏着多少危机。 “客官注意,前面是南国第一险,龙王滩,我要收竿子了!” 话音刚落,她皓白的手腕猛地一翻,竹篙横过来,居然朝着我扫了过来。 这一记横扫速度快得离谱,竹篙拖出一道青绿色的幻影,招式狠辣,直击我的双腿。 什么情况? 她要打我?我跟她无冤无仇啊。 我还来不及多想,那柄竹篙已经近在眼前,足有三四米长,从筏尾到筏头,横跨整条竹筏,封住了我的所有走位,让我避无可避! 往左跳是水,往右跳也是水,往后跳是张老,往前跳是那个还在钓鱼的大傻子。 没办法,我只好蹲下来躲避,呼啸的竹篙贴着我的头皮扫过,带起一阵风,吹得我头发往后飘。 然而还没等我来得及站起来,第二竿又来了! “什么情况?还有完没完?” 这次竹篙是直接从上往下劈,对准了我的脑袋,决心把我劈的脑浆迸裂。 “妈呀!” 我吓得赶忙滚在旁边,‘砰’的一声巨响,竹篙擦着我的肩头狠狠砸在竹筏之上,竹子做的筏面瞬间被砸出一道深陷的凹痕,碎屑四溅,力道骇人至极。 这下我是真的生气了。 一次可以是误会,两次是凑巧,三次就不能怪我多想了。 于是我站起来,手按住了剑柄,然而她实在太快了,还没等我把万仞剑拔出来,第三竿又到了! 两三米长的竹篙凝聚着碧绿的炁息,化作一柄凌厉的长枪,笔直刺过来,直取我的胸口。 我侧过身,竹篙擦着肋骨过去,衣服被蹭破了一块。 我怒火中烧,直接吼了出来:“你打我干什么?我跟你有仇吗?我在哪儿得罪过你吗?” 我把怒火一股脑得发泄了出来,女人没有回答,竹篙在她手里转了一个圈,从左边扫过来,又从右边扫过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快得简直看不清。 青绿色的光影层层叠叠破空而来! 每一招每一式都快到了极限,人类肉眼根本捕捉不到竹篙的轨迹,只剩漫天碧绿残影笼罩四方。 我躲,我闪,我蹲,我跳,我滚,我爬…… 我简直像是个被戏耍的猴子! 可竹篙太快了,快到我的眼睛跟不上,快到我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我整个人都被碧绿的竹影包围了,四面八方全是竹子,像被囚禁在一片竹林里,看不见天,看不见水,看不见岸…… “快一点,再快一点儿!” 女人的声音从竹影外面传进来,带着笑,还带着一股挑衅:“小兄弟,你太慢了,太慢了。” 我真是一边被打一边还要被贴脸嘲讽,打得我都快憋屈了。 每次我的手想要拔剑,竹篙就打我的手一下,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我的手缩回去,竹篙就打我的头。 我往左闪,竹篙就封左边。 我往右闪,竹篙就断右边。 我往前冲,竹篙就刺我的胸口。 我往后退,竹篙就扫我的腿。 一根普通的竹篙在船娘手中,不断施展出十八般兵器的路数!或是岳家枪法、或是五虎断门刀法、或是太祖棍法、或是虬龙鞭法……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我的手背被打肿了,手指红了,指甲盖底下也有淤血,黑紫色的,像被人用门夹过。 剑柄就在腰侧,我的手离它不到三寸,可这三寸像隔着一条河,怎么都摸不到。 我越来越急了,感觉从小到大都没这么被人戏弄过,自己一身修为在她面前什么都不是。 原本还顾及着对方是个柔弱女子,还是个普通村姑,只想拔剑吓唬吓唬她,可现在她分明是只母老虎,还是龙虎山的母老虎。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保留,将体内道家和墨家的炁尽数从丹田催动,直接使出了压箱底的御剑术。 万仞剑在剑鞘里颤了一下,感受到了我对它的召唤。 只听见一声铿锵的龙吟! 万仞剑自己出鞘了! 它犹如一条银白色的苍龙,猛地窜了出来,剑身在空中转了两圈,调转剑势,剑尖笔直朝下,裹挟着凌厉无双的杀气,直接朝女人的头顶刺了下去。 这是我练了很久的御剑术,尤其在星补之后更是突飞猛进。 就在我担心自己是不是会伤到女人的时候,漫天压制我的青绿色竹影骤然停住,她居然只是轻蔑的抬头瞥了一眼,手里的竹篙不慌不忙,轻轻的往湍急的河面中一点,像是用筷子蘸了一下碗里的醋。 竹篙沾水的刹那,河水轰然裂开,无数晶莹剔透的小水滴脱离河面,悬浮在了竹篙的周围。 什么情况? 那一团小水滴在空中重组,先是舒展拉长,然后长出了凌厉的翅膀,尖锐的鸟嘴,锋利的爪子…… 一只通体透明的水鹰,赫然出世! 刺耳的尖啸声划破沪溪河畔,鹰击长空,速度快得匪夷所思,转瞬间便撞上了破空袭来的万仞剑! 只听见一声脆响,万仞剑居然被这水鹰一翅膀打掉。 随即用嘴叼住,扔给了女人。 女人握着万仞剑,翻过来看了一眼锋利的剑刃,又翻过去看了一眼剑身上的刻字,眼睛顿时惊艳了起来:“真是一把好剑!” 天呐,她该不会是截教妖人? 伪装船娘就是为了抢走我的万仞剑吧? 没错,此时的我已经意识到这个女人的身份不一般,绝非是什么寻常老百姓。 要知道,我引以为傲的就是速度和快剑,可在这个女人面前简直不值一提,所以她一定也是个来历不凡的修行者,修为远高于我。 然而万万没想到,就在我以为女人是做局夺剑之际,下一秒她的做法让我傻眼了。 女人居然笑着将剑丢回给了我,甚至还提醒了我一句:“再练练吧,你的临敌经验还是太少了……” 万仞直接被丢回了剑鞘了,不差一分一毫。 我完全傻眼了,站在原地,久久回不了神。 说实话,御剑术是我压箱底的功夫,可在她手里,却连一滴水都打不过。 我引以为傲的速度和快剑,在她面前像小孩子过家家。 她不是简单的快,而是又准又稳,每一竿都打在我即将发出的招式上,不多不少,不轻不重。 在她面前,我根本就躲不开,仿佛我的每一步,都已经被她提前算准了。 发现女人对我并没有敌意后,我咽了口唾沫问出了心里话:“老实说,你为什么这么快?” 女人把竹篙插回水里,撑着筏,敏捷的避开了龙王滩上的一处处恐怖暗流。 经过刚才那一遭,她的呼吸依旧很稳,没有喘,脸颊上连汗都没有出。 她盯着我,意味深长得说道:“出招不是一味求快,弃繁从简,后发而先至,才是王道!” 我细细咀嚼着这句话,感觉自己一直以来练习的剑术都进入了一个误区。 快不是目的,是结果! 越简洁的剑,杀人才越利索。 我好像懂了一点儿,看着女人欣慰的眼神,此刻我再傻也都明白了,今天遇见的这些道友都不是普通人,他们全都在有意无意地在指点我,考验我,故意教我一些东西。 我忍不住看向了张老,只见师父坐在筏中,静静旁观着这一切。 他闭着眼睛,全程没有说话,可我知道他是在故意看戏! 没一会儿,女人将竹篙笔直刺出,钉在了一块大石头上,固定住了竹筏:“好了。” “你们要靠岸了。” “小兄弟,记住我的话,后发而先至,才是王道!”她朝我挤了挤眼,留下了一个温柔的回眸。 第621章 上清古镇 夕阳西下,将远去的竹筏镀上了一层落日的辉光。 上岸后不久,我们就看到了一处热闹的小镇,这里有许多许多的摊贩,有卖菜的,卖鱼的,卖小吃的,尽管人不多,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视线所及尽是灰瓦白墙,一缕缕炊烟袅袅升起,满是人间烟火气。 有的人在聊天,有的人在逗孩子,有人在晒太阳。 有人在唱戏,还有的人在打铁,叮叮当当,很有节奏,像在敲一首古朴的乡村小调。 张老走在前面带路,他的脚步居然比平时快了不少,看得出归心似箭。 而且我发现他对这里异常熟悉,知道哪条巷子通哪,哪家豆腐做的地道,哪家茶摊的茶是用山泉水泡的。 但我没来过啊,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师父!这里的感觉跟杭城完全不一样,虽不如杭城繁华,却比杭城舒服百倍千倍。”我忍不住开口道。 张老指着街口高大的牌坊,说道:“因为这里是上清古镇!” 我看向了那块青石牌坊,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得刻着四个字“上清古镇”,一笔一画都很神气。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张老又继续补充了一句:“这里的百姓,世世代代受道文化的影响,民风淳朴,所以比江州少了一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看着他慈祥的笑意,我整个人也不由得放松下来。 说实话,我也感觉这里的气氛特别好,刚刚我悄咪咪观察了一下,发现街边一些杂货铺开着门,老板却不在,也不怕人偷东西。 旁边卖菜的老太太把菜摊子摆在门口,人坐在屋里择菜,有人买菜喊一声,她才出来。 几户人家的大门也敞着,这里的人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小偷。 “出门都不上锁?他们怎么如此放心?”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听到这话,张老忍不住笑了,回答道:“君子无须防,小人防不住,一把铜锁到底是用来锁什么呢?外面人用锁是希望将小偷锁在门外,但真想偷你,你就算有十把锁也防不住。” “只不过这里的人大多有信仰,不会去做那些龌龊小事儿。而有的人觉得你要偷我,必然是遇到了大困难,偷就偷吧,帮你渡过这一关,让你活下去,岂不是功德一件?” 师父说得很有道理,可我觉得这种想法放在杭城是万万行不通的,因为人性已经恶上加恶,资本剥削成为了正确。 或许只有上清古镇这种地方,大家普遍善良,才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否则以心换心,换来的只有一柄直刺心脏的匕首! 我发现,整条街上一点争吵的声音都没有,甚至连讨价还价都没有。 一个买龙虎山桃木剑的客人问了价,觉得贵了,摇摇头走了。 摊主也不挽留,只是笑了笑,继续睡在躺椅上悠然喝着茶水。 还有,这里的道路铺着泸溪河底的鹅卵石,两边水渠引着泸溪河的水,水渠边有人在洗衣服,棒槌砸在石板上,砰砰砰,很有韵律。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唱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 这里一派江南水乡风貌,人与自然和谐,让我忍不住想起了‘上善若水’四个字。 就在这时,我突然闻到了一股霸道的香味,肚子忍不住叫了起来,也不知道是饿的,还是馋虫在抗议? 等我循着香味找过去后,立刻看到了街边的一个摊子,只见那里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许多白色的嫩豆腐,在翻滚着。 摊主是个胖妇人,面相很好,她把豆腐捞出来,放进白瓷碗里,浇上一勺酱油,一勺麻油,撒上葱花。 豆香混着麻油的香气飘过来,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我刚想开口,师父就跟我肚子的蛔虫一样,已经自然的走到摊前,从袖子里摸出了几枚铜板:“来两碗。” 胖妇人立刻递了两碗过来。 我端起一碗深深嗅了一口,香,真香! 而且这种豆腐四四方方,边角整齐,更重要的是它的颜色,不是那种普通的白,是那种半透明的白,像玉脂一样。 “小哥是外乡人吧?尝尝我们这里的上清豆腐,可好吃了。” 听着大婶的话,我忍不住夹起一块,立刻送进了嘴里。 嫩、滑、弹,这种滋味简直美妙得不得了。 我的舌尖一顶上去,豆腐就化开了,豆香味从喉咙往鼻腔涌,没有杂味,没有豆腥,只有豆子本身的清甜。 此刻,我想不出别的词,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好吃! 张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雨生,豆腐最初是由汉代淮南王刘安发明的,传到龙虎山后,被历代天师改良,变成了现在的上清豆腐。水用的是泸溪河的水,黄豆是龙虎山的特有品种,这里人口味清淡,喜欢食材本身的味道。” 没想到,师父也是个馋鬼,一边吃一边说着,等吃完了最后一块后,他把碗还给了胖妇人,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所以这里的上清豆腐,味道别具一格,堪称龙虎一绝!” “好吃好吃!” 我伸出大拇指连连夸赞,等三口两口吃完自己那一碗,也把碗还了回去,可是舌尖却依旧回荡着豆腐的香味。 我们继续往前走,街上卖什么的都有,有卖景德镇瓷器的,各种青花瓷碗、白瓷茶壶、紫砂壶什么的,直接摆了一地。 有卖剪纸的,老太太用剪刀在红纸上转,转出一个‘福’字,转出一个‘喜’字,又转出一个骑着牛的老道士。 还有卖各种傩戏面具的,面具挂在木架上,有青面獠牙的,有红脸红须的,还有白面书生的,一个个栩栩如生,瞪着眼睛,张着嘴,像是随时要从架子上跳下来。 …… 我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摸一摸。 张老也不催我,只是跟在后面,负着手慢悠悠得逛街。 下一秒,我就看见了一个堪称整条街最奇怪的摊子! 那是一个字画摊,支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只有一张方桌,一方砚台,旁边的墙上挂着许多展示用的画卷。 怪就怪在,这些画卷都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在搞什么? 旁边还竖着一块醒目的木牌,木牌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空白字画,每幅十块大洋。 什么? 十块大洋买一幅空白字画,这摊主怕不是想钱想疯了吧? 我怀疑自己是看错了,于是揉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没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空白字画”几个字。 奇怪了,这摊主真是掉钱眼里了,他知道十个大洋的购买力吗?能买四百斤大米,或者四百个鸡蛋,他的画是金子做的? 我被激发了强烈的好奇心,就想看看这个不要脸的摊主到底长得什么样? 那是一个中年书生,又瘦又高,其实五官长得不错,但就是太不风流儒雅了。 他坐在一把竹椅上,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抠着脚趾,另一只手捏着一块猪头肉,往嘴里塞。 他的嘴在吧唧吧唧的嚼,当油从嘴角溢出来的时候,便用袖子擦了一下,偶尔还闻闻抠脚的手,提味增香。 这家伙怎么这么恶心,真会有人买他的画吗? 我哭笑不得的走了过去,指着墙上那几幅空画开口问道:“老板,这画怎么卖?” 书生的眼睛都没抬一下,就回答道:“十块大洋一幅。” “十块?空白的?” “你管它空白不空白,买不买?” 他咬了一口猪头肉,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酒。 我发现那酒是白酒,散装的,从酒壶口漏出来几滴,滴在他衣襟上,他也不擦。 这人也太一言难尽了吧?他会画画吗?他跟我印象中的书生完全不沾边,好吗? 但我对他的好奇心更重了,于是继续追问道:“那我能看看吗?” 他抬起头,瞥了我一眼骂道:“滚!我的画里藏着天大的秘密,要买就买,不买不许看。” 这么凶? 居然这么凶? 我愣了一下,这态度压根不是在卖东西,分明是在赶人。 我看了看张老:“师父,您不是说上清古镇民风朴质吗?” 张老就站在旁边,负着手,明显在看戏:“为师是说过,但这个人除外。” 师父这是怎么想的? 此时书生的声音又响起了:“像你这样的穷光蛋我见多了,买不起就不要在我的摊子上碰瓷。” 明知是激将法,但我仍旧气不过。 干脆从兜里掏出十块大洋,‘啪’的拍在了桌上:“买!我倒要看看,它怎么值这么多钱。” 第622章 灵官一指鬼神惊 反正这钱是上官海棠给我的,不花白不花,还别说,别人的钱花起来就是不心疼。 书生的眼睛立马亮了,就好像那种三年不开张的黑心商家,发现终于有冤大头上当的兴奋难当。 他把酒壶放下,把猪头肉放在油纸上,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其实他的衣服已经很脏了,再擦也脏不到哪去。 说实话,我有点后悔了,就这种人能画出什么花来? 书生站起来后,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酒嗝,酒气混着猪头肉的油腻味,扑面而来,我差点没被熏晕过去。 就在我寻思着能不能后悔把钱要回来的时候,书生已经开口了:“拉直了,别动!”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拍桌案,将画轴一头朝我掷来。 画轴看着轻巧,但却激射出一道残影,稳稳的送到了我的手中。 然后他看向了我:“小子,说吧,你想画什么?” 我一时间愣住了,画什么? 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到要画什么。 随着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师父教我的第一门功夫就是:灵官指。 就是这一指帮我通过了挂衣村的考验,解救了无数枉死的孩童,让我成功拜入了张老的门下,它对我的意义还是很特殊的。 更何况,有句话说得好:上山不上山,先拜王灵官! 作为道教护法神,王灵官执掌赏善罚恶,斩妖除魔,是修行之人最常恭请的第一正神,亦是天地间正邪分明的铁血标杆。 想到这里,我便朗声说道:“那就画一个王灵官吧。” “好!” 书生大手一挥,声音中带着几分盛唐诗人的狂放。 奇怪的是,他没有用笔,而是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拉到了桌前。 他的手很大,很烫,就像刚从炉膛里掏出来的铁钳。 我试图挣扎,挣不开,他的力气实在太大了! “竖剑指。” 书生吐出三个字,气势仿若九天威压。 我下意识得照做。 他掌心扣着我的手腕,将我并拢的剑指稳稳的按在空白宣纸之上。 纸明明是凉的,可就在我的手指碰到纸面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浪席卷而来,整张宣纸瞬间升温,灼热感顺着指尖传递到了我的四肢百骸。 这一刻,眼前之人彻底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邋遢、油腻、啃猪头肉的中年书生,而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的背挺的笔直如松,双目璀璨如星辰,酒气也散了,一股浑厚的纯阳之炁从他身体里猛然炸开,不是从丹田往外涌,是整个人都在往外释放出炁,像一块烧红的铁往水里放,热气从四面八方蒸腾而出。 我离他太近,那股恐怖的炁息压得我根本无法呼吸。 我很想问“你干什么?”,可是嘴根本就张不开。 那股强大的气场笼罩着我,让我一举一动都受制于人。 接着,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九天落下的惊雷,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一笔天地动!”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在纸上挥出第一笔。 那一刻,我的手指是笔,宣纸是画布,而周身之炁,便是最浓烈的墨。 只此一笔,便勾勒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形轮廓! 那个人身姿魁梧,威风凛凛,虽没有五官,但往那里一站,就能惊走方圆五十里的魑魅魍魉。 “二笔鬼神惊!” 我清楚的看见,这一次落笔,用的是金色的墨炁。 那人身上披着的金甲,手中拿着的金鞭,脚上踩着的金色风火轮,都被栩栩如生的描绘了出来。 在夕阳的映照下,一片片甲胄浮光跃金,照的我几乎睁不开眼。 金甲捧日,将军回朝。 这便是我泱泱华夏,水墨丹青的魅力所在吗? “三笔平天下!” 这时,线条变细了,墨也从金色变成了赤红。 第三笔,为画中人描绘出了红色的胡须,以及缠绕周身的赤色火焰。 只见王灵官金甲红袍,赤面三目,神威浩荡。 好一张睥睨天地的面孔,好一个赏善罚恶的都天纠察大灵官! “四笔度苍生!” 第四笔,也是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 王灵官的双目被点上瞳孔,整幅画瞬间活了过来。 “王……王灵官!” 看着眼前的神仙画像,我一时间愣住了。 然而就在这时,中年书生突然松开我的手,后退了一步。 “不!还差最后一步。” 什么情况?他还要做什么? 我正疑惑间,中年书生猛地咬破食指,一滴血珠从伤口渗出。他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即喷出一片酒雾,同时举起食指在酒雾中画出一道王灵官符。 结煞的瞬间,整幅画仿若被注入灵魂,所有线条骤然爆发出璀璨光华,金红交织,绚烂夺目。 下一秒,王灵官眉心那道竖目,豁然睁开! 瞳仁纯金,里面燃烧着熊熊的金乌神火,端得霸道,震慑神魂。 最让我震惊的是,这尊神像,正在死死盯着我! 只见金鞭上的纹路在流转,风火轮上的火焰在跳动,他金甲上的鳞片在翕动着。 这根本不是一幅画! 这是一尊活生生显化在人间的王灵官! 我简直看傻了,手还举着剑指,忘了放下来。 然而书生却笑了,那笑容不是之前的市侩、油腻、爱搭不理,而是另一种“现在知道了吧”的嘚瑟模样。 “现在还觉得不值吗?” 我赶忙摇头:“值!太值了!” 这一刻,我已经完全看呆了,只觉得王灵官真的从画上走了下来。 他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起:“会结灵官指吗?” 我下意识结印,拇指扣住无名指根,食指中指并拢,指尖朝上。 这套指法师父曾教过我,我练过无数遍,早已是烂熟于心。 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强大,威严,一往无前! 嘴里还没念出咒语,炁就从丹田往上涌,带着我将这磅礴一指往前推去。 那是排山倒海之势! 卷轴上的王灵官画像渐渐淡去。不,是那股炁正疯狂灌入我的身体…… 与此同时,我的身后落下了一道巨大的金色幻影。 正是王灵官! “后世若有修行之人,学道之士,他有三分修行,我有七分感应!” “他有十分修持,吾便随时照临!” 他身披鎏金战甲,火红长髯,身形比城墙还要高大。 落地的刹那,浑身上下炸开金色的火星,随即金鞭高举,挟千钧之力,一往无前地砸向前方。 我相信不管是任何妖魔鬼怪,这一鞭下去,都会魂飞魄散! 金鞭一下砸在书画摊上,桌子直接碎成了八瓣,满墙的画卷化为齑粉,甚至连青砖砌成的墙壁都塌了半边。 酒壶碎了,砚台洒了,猪头肉掉在地上。 但是中年书生站在旁边,抱着胳膊静静欣赏着这一幕,非但不心疼,反而手里拨着算盘,飞快地算起了损失。 第623章 欠条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金鞭消失了,身后的王灵官幻影也消失了。 浑身上下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整件衣衫,黏在背上,冰凉刺骨。 这时书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一支狼毫笔。 他把账册翻到空白页,递给我,毛笔塞进了我手中:“好了,灵官指也练完了,钱的事,咱们该算算了!” “什么钱?” “赔偿呀!” “桌子钱、凳子钱、酒壶钱、修墙钱、卷轴钱什么的,再加上精神损失费、惊吓费跟误工费。” 他把算盘在我眼前扬了扬,最后竖起了三根手指头:“也不多要,给你抹掉零头,就算三百块大洋吧!” 听到这话,我惊得眼睛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三百块大洋?你怎么不去抢?” 这一堆破烂玩意就没有值钱货,他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抢哪有这快?”书生理直气壮得伸出了手。 “桌子是南海小叶紫檀木的,凳子是黄花梨的,酒壶是唐朝大诗人李白喝过的,碟子是慈禧老佛爷蘸过醋的,卷轴是杜甫用过的,后面这堵墙上的每一块砖都是南宋皇家砖窑烧制的……” “收你三百块,我是在做慈善!” 我下意识得捂住了自己的钱袋子,摇摇头:“没有,我没那么多钱。” “有多少先给多少,不够就打欠条,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好说话,讲诚信。” 书生脸不红气不喘得说着,我真想找个镜子让他照照,他要脸不?已经这么狮子大开口,还说自己好说话? 然而没等我回嘴,书生一把夺过我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还真是不够,差一百多个大洋,你就打欠条吧。” 没等我答应,书生就按住我的手:“快写!” “我还没点头呢?” 我一向牙尖嘴利,但这会儿遇到克星,不得不甘拜下风。 书生瞥了张老一眼,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怎么,老天师的徒弟,今天还要赖账不成?” 老天师的徒弟? 他认识师父?该不会有仇吧,所以故意整我? 我本能得看向了张老,张老却故意把头别了过去,一点没有要帮我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书生见我不动,居然还故意抬高了声音:“老天师,您的徒弟欠钱不还,这要是传出去……” 我无助得看向了师父,书生还在继续:“嘿嘿,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准备敲锣打鼓在上清镇大闹三天,把你的事迹贴满每家每户,连未出阁的小姑娘闺房都贴,我就不信……” 闻言,张老咳嗽了一声,看向我:“孩子,写吧。” 也是,这不写不行了,传出去败坏的是师父的清誉。 我咬着牙,只能在账册上写下欠条。 结果书生得寸进尺要我七天内还完,否则追加利息。 我本来是不情愿的,结果他说他要把老天师徒弟欠钱的事儿告诉所有未婚少女,还要…… 算了,我认了! “今有阴山镇人邱雨生,欠空白画摊银洋158元,七日之内还清,逾期不还,每月加息一成。” “落款,邱雨生。” 写完以后,书生拿过账册,吹了吹墨迹,满意的塞进了怀里。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开始装起了老好人:“孩子,别哭丧着脸了,扪心自问,你学到的这一手,三百大洋买得到吗?” 我愣了一下,还别说,他讲得挺对。 刚才那一幕,有的人一生都未能得偿所见,我这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更何况,这些东西根本不是拿钱就能买到的。 可他一个摆摊卖空白字画的,怎么会有如此通天本事?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还没想明白,他已经提着酒壶走了。走了几步,他就好像听到了我的心声一样,突然回头看向了我:“对了,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张欠条,我会好好收着的……” 他笑了笑,转过身,消失在了人流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支狼毫笔,欲哭无泪。 我忍不住看向张老,说道:“师父,说好的这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呢?怎么还有碰瓷的?” 张老咳嗽了一声,没有看我。 半晌才回了一句:“咳咳,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上清古镇再好,每隔百年也会出一两个异类嘛。” “这书生,就是那个异类!” 我仔细打量着张老,发现他的眼神明显有些躲闪。 他看着街对面卖豆腐的摊子,看着水渠里游过的鸭子,看着天边的云,就是不看我。 我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得说道:“师父,该不会你也被他坑过吧?” 张老下意识得脱口而出:“何止。” 不过,他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不,我不认识他!” 说完,他就转过身,朝街那头走去,脚步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 我立刻追了上去。 “师父,你别走,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欠了他多少?还了没有?” “你欠得多,还是我欠得多?” “你是怎么欠下的?” “你还了多少利息?” “师父你现在身上还有钱吗?能不能替我先还一下,我不想还利息。” …… 这么多问题,张老一个都没回答。 张老脚步飞快得在小镇里疾行,几乎是在小跑,灰色的袍角在身后翻飞。 我拼尽全力,差点没追上。 师父怎么突然走得这么快,唯一的解释是,他想逃,他生怕晚一步,自己的腰包也会被掏空。 直觉告诉我,师父一定经历过什么,还不止一次。 “师父,您慢点!” “不慢。” 他没回头,步子又悄悄快了半拍。 上清古镇的尽头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是用青石铺的,宽得能并排走五六个人,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泛着暗沉的光。 两边的松树伸出来,枝干遮住了半边石阶,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人暖洋洋的。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古老的山门! 远远看去,山门壮阔无比,翘角飞檐,红色漆柱,门楣上还挂着一块金匾,只是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师父,那个莫非就是?” 我的手抬起来,指着山门,声音满是兴奋。 张老点点头,回了一句:“没错,那就是嗣汉天师府!” 他站在石阶下面,仰起头看向了那块匾。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整个人好像泛着一抹金光,飘逸出尘,当真是人人敬仰的老天师。 “我们,终于到家了!” 他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意。 第624章 嗣汉天师府 我们缓缓走上石阶。 当我的脚踩在第一级时,身躯忽然僵了一下,因为我想起了魏喜。 那一天在哀牢山,他长剑在手,强开上清剑诀第七重,执意要为我们断后。 然后他看着我,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邱雨生,你知道从龙虎山下到天师府的阶梯有多长吗?”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可是魏喜却笃定得回答:“是一千四百三十六级!” 他又问:“那你知道,从山脚走到天师府的大门,需要多少步吗?” 我还是摇头。 魏喜依旧不假思索给出了答案:“是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处处针对我,明白了当初那句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不是他天生就对我有敌意,是因为他嫉妒我,他嫉妒我轻易就得到了别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东西。 他说:“辛未年冬月的那一天,我从山下一路三跪九叩,来到了龙虎山。” “嗣汉天师府,南国无双地,西江第一家。” “你知道我怀着多少热血,我怀着多少日夜的希望,我是多么多么想拜张老为师?” “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望。” “可是当我做完了我所能做的一切后,当我上了山,敲开那扇门……开门的道士,只回了我四个字:与道无缘。” “就是这四个字,我只得到了这四个字。” “我做了能做的一切,却只得到了这四个字!” 我清楚得记得,那时的魏喜满脸是泪,整张脸被挫败与痛苦写满,可他却只是在对我笑:“你说可笑不可笑?为什么你随随便便就能被张老收为弟子。” “而我!” 魏喜指着自己的心口,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我跪完了一千四百三十六级台阶,才发现这是我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我一生所求的,不过是你唾手可得的东西,所以……” 他哽咽得看着我,咬牙切齿,好像是在恨我,又像是在恨自己的无能:“邱雨生,当我看到你毒倒了墨老,张老却毅然决然得站在你身前;当我看到前往哀牢山的那一天,张老亲自为你送行;当我看到你使出金光神咒,当我……” “我好恨!我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无力,恨自己入不了张天师的眼!” “我还恨你,我真的恨你,明知道你什么都没有做,我还是控制不住得嫉妒你,发了疯得嫉妒你。可你却不计较,你提醒我,帮我,救我,你……” “你应该同我计较的,你应该骂我,打我,甚至是……” 魏喜一句一句得说着,一滴又一滴的泪,啪嗒啪嗒得砸在我的手背上。 他告诉我,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家里遭了劫,是一个龙虎山道士救了他们一家。 从那一刻起,他就立誓修道拯救苍生。 后来听说张鹤鸣是这一代最厉害的天师,他便想投入张老的门下。 只可惜,他没能见到张老。 虽然那位开门的道士说他与道无缘,但他依旧一心向道,后来入了茅山上清宗。 尽管那只是当初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可他却也无比感激自己的师父师兄。 是他们在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收留了他,教他本事。 但他对张老总是有那么一丝放不下的执念。 “有时候我总在想,为什么人跟人不一样?为什么有的人辛苦了一辈子都换不来一句肯定,有的人随随便便就可以唾手得到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 “妄生嫉妒,乃是大戒,可我终究是堪不破。” 我曾经以为每次冲锋在前的他很傻,可他只是在践行着那句所有人都不放在心上的话:“我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是你们的师兄,我会护着你们的!” …… 此时此刻,耳边忽然响起他清脆响亮的声音:“我会让你们看到,我虽不在天师府,但我这一剑,会比天师府所有弟子都亮!” “因为这是我生命的颜色!” “我是茅山上清宗魏喜,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那就是一往无前,以身殉道,虽死不悔!” 下一秒,他义无反顾的冲向了那两只蜘蛛。 那道背影,一如他的为人般倔强。 “魏喜师兄,我会走慢点。” “带你亲眼看一看无数修行人所向往的地方,龙虎山天师府!”我哽咽道。 石阶很长,我走了很久。 我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魏喜磕过的地方,每一步都踩在几百年来无数求道者跪过的地方。 石阶是硬的,石头是凉的,可我的脚底是热的,整个人热血滚烫。 终于我们来到了山门前,天师府的大门通体鎏金,四根红色门柱巍然矗立。 整座府邸虎踞龙盘,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门两边刻着一副对联,一撇一捺皆如银钩铁画,气势磅礴:“麒麟殿上神仙客,龙虎山中宰相家。” 张老负手立于门前,仰头望向那副对联,目光悠远,缓缓开口:“祖天师张陵,是留候张良的后人,那时张良与韩信、萧何并称为‘汉初三杰’,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安详的笑意:“后来大汉建立,张良功成身退,隐居在了山林,而他的后人,也学了道,继续守护着这个人间。” “只要人间需要我们,我们就会济世度人,前赴后继,生生不息!” 师父在说祖天师,也在说自己。 龙虎山的天师,一代又一代,传了六十三代,已经一千九百多年了。 从张良到张陵,从张陵到师父,再从师父到我。 两千年来龙虎山的血脉没有断流,天师府的法脉也薪火相传,我们还在修道,还在为了人间白头! 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 不是我们推的,是有人从里面推开的。 只见两个小道童出现在了门后,他们模样清秀,穿着蓝色的道袍,头发束在头顶,用桃木簪别着。 两人手里还拿着扫帚,当看见张老以后,扫帚顿时掉在了地上,其中一个转身就跑,朝里面喊了起来:“老天师回来了!老天师回来了!” 另一个小道童没跑,站在原地,仰着头看向张老,嘴张着,眼睛亮着,似乎呆了。 张老走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嗯,回来了。” 小道童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天师爷爷爷爷爷爷爷,福生无量。” 这小孩儿长得这么秀气,怎么是个结巴呢? 我叹息着摇了摇头,然后迈过门槛,正式踏入了天师府。 那一刻,万仞剑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它在我的腰间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龙吟声,就连那方铁印也在怀里发热,好像在兴奋。 前辈们,你们也感受到了这里道的气场了吗? 我摸了摸它们进行安抚,心里也不由得雀跃起来:“天师府,我到了。” 龙虎山天师府,魏喜师兄,我也替你到了! 我会好好修道,学更多的本事,更好的除魔卫道,代替你守护着苍生。 第625章 玄坛财神,斗姆元君 张老知道我第一次来,主动走在前面介绍。 “雨生,整个天师府都是按照五行八卦格局设计的,第一道是山门,我们已经走进来了,第二道是仪门。” 话音刚落,眼前已现出一座汉白玉牌坊。雕龙绕柱,凤纹衔云,旁边石碑上刻着十六个字: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步罡踏斗,礼诚神灵。 这座牌坊不高,可它立在天地之间,像一堵无形的墙,为芸芸众生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规矩! 张老站在石碑前,伸出一只手,静静抚摸着‘文官下轿,武官下马’那几个字。 他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站在那里,有风从山门那边吹过来,拂动他的灰袍。 “天师在古代地位很高。”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可在这片安静的空间里听得很清楚:“汉朝的时候,张陵天师在龙虎山炼丹修道,朝廷屡次征召,都被他谢绝,其实不是不想去,是时机未到。” “到了他孙子张鲁那一代,天师道已经在汉中雄踞一方,入教需纳五斗米,连曹操都对他礼敬三分。” “到了唐朝,李家皇帝认老子为祖先,道教成了国教,天师府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唐玄宗亲召天师进京,赐金帛,免赋税,还封了爵位。” “那时候的天师,不光是道士,还是朝廷的座上宾!” 他一边走一边继续道:“到了宋朝更不得了,真宗皇帝请天师入宫,礼遇有加。尤其是徽宗皇帝更是痴迷于道,自封‘道君皇帝’,天师府受到的封赏多像流水。” “那个时候,天师出入宫廷,不用通报,不用行礼,见了皇帝也只是拱拱手。” 这时他转过身,看向了我:“到了元朝,蒙古入主中原,他们不信道,却知晓天师在南方的威望!于是忽必烈派使者来招安,天师不去。” “他就一代一代地派,派了三代,终于请动了第三十六代天师张宗演!张宗演为了给百姓求赋税减免,只得进大都面圣,忽必烈见他道法通玄,心怀慈悲,尊封他为‘大真人’,命他主领江南道教。” 天师府的权力,再一次达到了顶峰! “后来到了明朝,大明皇帝朱元璋是个非常有能力的狠人。” 在洪武元年,他曾召见天师,第一句就火药味十足:“天岂有师乎?” 意思是你这‘天师’的名号,是不是太狂妄了? 说实话,这是一道送命题,一个答不好,天师的脑袋就悬了。 可他稳住了,大大方方的回了一句:“陛下称‘天子’,臣称‘天师’,各有所本,互不相妨。” 于是朱元璋笑了,没杀他。 并赐下了一句金口玉言:永掌天下道教事! 大明是汉人的江山,明朝的皇帝基本都信赖道教,因为道教是本土的信仰,是汉人的文化寄托。 从炎黄至今,不曾更改。 “直到来到了清朝,满清皇帝不信道,可他们也不傻,无论是顺治,还是康熙,亦或者乾隆,都召见过天师,封过赏赐。” “只是管得越来越严,不许天师随意出山,不许天师救助百姓……” “天师府也渐渐从一品跌到了五品,遭受了毁灭性打击!” 这时,张老忽然抬头,看向了远处巍峨的玉皇殿,缓缓道:“历代天师,有的权倾朝野,有的富贵荣华,有的隐遁山林,有的惨遭横祸。可有一件事,从来没变过。” “天师府的香火,一千九百多年,从未断过。” “历代天师守护苍生的一颗心,也从未变过。” 说完,师父再次提起步子,朝前走去。 我则拱手朝石碑拜了拜,不管是谁立的,初来乍到,怎么也要拜一拜,以表我对诸位天师的敬爱之情。 然后我紧跟在了师父身后,踩着他走过的路,也踩过几百年来无数人走过的青砖。 砖是旧的,有的裂了,有的碎了,可它们还在这里,天师府还在这里,龙虎山也还在这里! 走了一会儿后,张老指了指左边的方向,解释道:“雨生,那里是玄坛殿,供奉的是财神赵公明。” 然后又指了指右边:“那里是法箓局,供奉的是斗姆元君。” 他跟我对视了一眼,然后笑着在前面带起了路:“走吧!知道你好奇,为师带你去上上香。” 张老先去了玄坛殿,殿宇以金色为主调,飞檐斗拱之间尽显华贵庄重,两边的楹联写着:“坐镇玄坛主万民之福命,身骑黑虎为累世之金神。” 跨过门槛踏入殿内,一尊神像赫然映入眼帘,正是财神赵公明! 只见他黑面浓须,威风凛凛,头戴铁冠,双目如电。 左手捧着金元宝,右手紧握一根乌亮的铁鞭,胯下骑着一头怒目圆睁的黑虎,虎躯矫健,仿佛随时要跃出神台。 整个殿堂香烟缭绕,令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虽然我的钱都被那个坏书生骗走了,但第一次见面我也不好意思求财,只是恭恭敬敬得拜了拜。 张老在旁边上了三炷清香,跟守殿的道士微微点了点头。 从玄坛殿出来,他又带我进了法箓局。 法箓局比玄坛殿小一些,香火也淡一些,殿宇以蓝色为基调,沉静而幽深,正中的神龛里供奉着斗姆元君。 她有三只眼睛,四张面孔,每张脸的朝向都不同,有的朝前,有的朝左,有的朝右。 八条手臂从身体两侧伸出来,各持不同的法器,有日月,有弓矢,很威严霸气。 然而,她的目光却是温柔的。 不论你站在大殿中哪个角落,她都在看你。不是瞪视,不是威压,而是关切,一种母亲注视孩子的眼神。 干爹邱大逵用这种眼神看过我,师父也常用这种眼神看我。 如今,斗姆元君也这般看着我。 张老点了三炷香,自己没有敬香,而是递给了我:“雨生,斗姆元君是众星之母,是所有星星的母亲,当然也是武曲星的母亲。”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变得激动起来。 星星的母亲? 武曲星是我的星,我站在武曲星母亲的面前,岂不是在见家长! 我从小就没见过母亲,没想到,今天居然能沾星星的光,多一位母亲的照料。 我抬起头,只见斗姆元君正温柔得注视着我,我恭恭敬敬得磕了三个响头,没有许愿,只是像孩子一样本能得希望得到母亲的垂爱。 她不需要为我做什么,她只要在那里静静看着我,带着三十三重天之上的慈爱。 第626章 乾山巽水,七星古樟 离开法箓局后,张老带我走到了第三道门前。 这道门和前面的两道截然不同! 整整六扇红漆大门并列排开,每一扇都画着一个威风凛凛的门神。每个门神胸前铠甲的护心镜上,都贴着一道金光闪闪的镇山灵符! 我发现这六个门神自己居然都认识,都是小时候连环画《隋唐演义》里的大英雄。 第一位门神身披黑甲,手持枣阳槊,槊锋金光刺目。他面无表情,目光如刀,仿佛只要我敢再往前半步,那柄槊就会穿胸而过。 正是义薄云天的单雄信! 第二位门神赤裸上身,举着宣花大斧,嘴巴大张,像是在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斧头以泰山压顶之势劈下来,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正是战无不胜的程咬金! 第三位门神五官俊朗,双锏交叉封住去路。他的眼神不怒自威,像是能看穿每一个路人心底的邪念。 正是忠义双全的秦琼! 第四位门神面如黑炭,络腮胡像钢针一般炸开。他手持乌黑钢鞭,只是平视前方,便令人喘不过气来。 正是刚直不阿的尉迟恭! 第五位门神是个身披银甲的白面小生,俊美中透着七分冷酷。五钩神飞枪斜指前方,枪尖泛着森森寒光,一枪刺出仿佛裹挟着万载寒冰。 正是冷面寒枪的俏罗成! 第六位门神留着花白胡须,身披御赐金甲,举着一根水火囚龙棒,棒身一半红一半蓝,特别醒目。他傲慢的抬起下巴,仿佛在说:宵小之辈,休想从老夫这里过关。 正是靠山王杨林! 这六个将军栩栩如生,威武霸道,感觉随时都要从门上走出来一样,它们的武器也像是随时要砸向为非作歹的恶人! “这些都是护法神。” 张老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因为再往里,就不是普通人能进的地方了……那是道士们举行斋醮,沟通诸天神明的地方。” 我跟着他迈过门槛。 就在那一瞬间,这六扇门,六位门神,十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了过来! 那股压迫感如排山倒海般压下来,像是十二座大山同时落在我的身上。 吓得我根本不敢抬头。 这就是龙虎山护法神的力量吗?可怕如斯。 再往前,我们看到了一座巍峨高耸的金色大殿。 一刹那,我觉得站在它面前,自己仿佛渺小得如同蝼蚁一般! 大殿是典型的明式建筑,红色的飞檐像是要刺破苍穹,金色的琉璃瓦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个檐角都蹲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神兽,怒目圆睁,俯瞰着脚下的一切生灵。 殿前立着八根通天石柱,每根都比人腰还粗,上面盘旋着巨龙,从柱底一直盘到柱顶,龙爪张开,龙嘴大张,像是随时都会挣脱石柱的束缚,冲天而起。 柱子上还刻着符咒,字很小很密,我看不懂。 “这是玉皇殿。” 师父告诉我:“玉皇殿就是供奉玉皇大帝的地方,也是整个天师府里最高的殿,最巍峨的殿,最庄严的殿!” 殿前的台阶很高,我没上去,张老也没上去。 他带我绕过玉皇殿,走到殿旁边的一口井前,那口井的井水很清,能看见底,又看不见底,因为太深了。 “这是灵泉井,祖天师当年亲手开凿的。” 张老蹲下来,手伸进井水里,撩了一下,一滴水珠从他指缝间滴落,在阳光下闪着光:“道士们做法用的水,都来自这里。” 原来天师府的神符,都是用这口井的水调的朱砂。 水不同,符的威力也不同! 这口井通着龙虎山地下五百米的乾元龙脉,水是活的,炁也是活的。 正好应了祖天师留下的‘乾山巽水’四字。 我也蹲下来,手伸进井水里感受着,水很凉。 手指泡在里面,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井底下涌,很轻很慢,像心跳一样。 当然绝对不是井在跳,是山在跳,属于龙虎山的心跳! 这水让我焦躁兴奋的心一下就静了下来,人也变得清净通透。 我们绕过玉皇殿,来到了一个幽静的后花园。 这里有假山奇花,珍草异木,石子路分成黑白两种颜色,组成了太极的图案。 我看到旁边有一座供人休息的小亭子,亭子里的石桌上刻着一副棋盘,也不知道平时会有谁在这里下棋? 假山旁边有一片竹林,竹节分明,郁郁苍苍。 还有一条小溪,水是从灵泉井引过来的,在假山之间穿行,发出悦耳的声响。 张老没有多加停留,而是带着我穿过花园,直奔最后面的天师殿! 天师殿虽不如玉皇殿高大,可它的气场更沉更肃穆。 殿前的院子很大,种着七棵古老的樟树,树干很粗,树枝伸出来,遮住了整片天空。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分别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这些樟树,是按照北斗七星的位置栽种的。”张老走在前方,朝我解释起来:“这也都是祖师爷的杰作。” 七棵树七颗星,也有属于我的星,武曲星,又名:开阳! 来到这里我倍感亲切,就好像一个漂泊了太久的野孩子,跋涉千山万水,终于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张老走上台阶,推开了天师殿的门,殿里很暗,香火的气味却很浓。 殿正中供着祖天师张道陵的神像,他坐在那里,头戴天师冠,身披大红法袍,手持三五斩邪剑。 他的眼睛半闭着,不是在看我,是在看所有走进这座殿的人。 两边是历代天师的塑像! 第二代天师张衡。 第三代天师张鲁。 第四代天师张盛…… 一尊一尊,排列整齐,直到第六十二代天师张应京。 这些塑像有老有少,有的威严肃穆,有的慈祥和善,有的仙风道骨,有的富态可掬。 他们的道袍不一样,帽子不一样,手里的法宝不一样,可他们的眼神都是一样的,都是半闭着,俯瞰着这群走进这座殿的后来人。 他们在看自己的弟子,看着他们的徒子徒孙,看我巍巍华夏的太平盛世! 张老站在张道陵的塑像前,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殿里回荡了很久。 “祖天师,弟子带了一个人来,他叫邱雨生,是弟子的徒弟,也龙虎山第六十四代传人……” 他顿了一下,双手作揖问道:“弟子觉得他可以,您觉得呢?” 祖天师没有回答,半闭着的眼睛还是半闭着,嘴角还是那个弧度。 张老转过身,看向了我,吐出两个字:“跪下!” 我直接跪在了地上,因为用力过猛硌得有点膝盖疼,但我一动都不敢动。 “磕头!” 我重重得磕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在殿里回荡。 一下,两下,三下。 张老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起来。 殿里很安静,偶尔有风掠过,将三根清香吹的笔直升起,好似九天之上有人传下了话。 是我听不懂的话,是历代天师传给祖师爷的话,是祖师爷传给弟子的话,是弟子传给下一个弟子的话。 这话传了六十三代,直到传到我这里。 张老伸出手,把我扶了起来,他的手很大很暖,慈爱得如同父亲:“孩子,起来吧,日后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这话的意思是,祖师爷认可我了? 我兴奋得站了起来,膝盖还疼,可我站得很直。 张老递了三根香给我,我给祖师爷上了香,又磕了三个头。 自阴山镇的大逵当铺后,我又有家了。 这个家在天师府,这个家是师父给我的! 第627章 龙虎山四大弟子 张老把我领到客房门口,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从里面飘出来。 这个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杯。 但是风景不错,打开窗子,就能看见后花园的假山和竹子。 “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明天再带你见见师兄们。” 说完他就心情不错的走了,灰袍在走廊拐角处一闪,消失无踪。 小道童过来送了被褥等东西,临走前,还给我倒了一杯茶:“师爷爷,您慢用。” 卧槽,师爷? 听到这个称呼,我差点没一口茶喷出来。 “我……我比你大不了多少岁,你喊我爷?” 我惊呆了,龙虎山这么算辈分的吗? 小道童却很认真的跟我解释说:“老天师是师爷爷,你是老天师的徒弟,是龙虎山第六十四代传人,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师弟,可不就是师爷了吗?” 我听着有点绕,小道童却说不打扰我休息了,他先下去了。 我坐在桌子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应该是赣州本地绿茶,有点涩,但是咽下去之后舌尖上却传来一股淡淡的回甘。 喝完茶,我就躺上了床。 这几天昼夜赶路,我还真有些累了。 脑袋刚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次日东方刚出现鱼肚白,我就被一阵浩浩荡荡的念经声给吵醒了,这声音从远处传来,洪亮得很,让我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我从床上爬起来,站到窗前。刚推开窗户,浩浩荡荡的念经声一下子涌进了房间,清音缭绕,道韵阵阵,似乎有几十个人在同时念,念的不是同一个字,可叠在一起却很好听。 很快,我就发现这阵念经声是从天师殿传出来的。 我赶紧穿好衣服,洗了把脸,顺着声音的方向找过去。 只见天师殿的门大敞着,里面坐满了大大小小的道士,有穿着蓝色的、黑色的道袍,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张老坐在最前方的祖天师雕像下,背对着我,灰袍铺在蒲团上,法相庄严。 殿里有人看见我,侧了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张老没有回头,可他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仿佛看见我了,微微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在他身后找了一个空蒲团,盘腿坐下。 他们在念《八大神咒》,分别是净口神咒、净身神咒、净心神咒、安土地神咒、净天地神咒、祝香神咒、金光神咒、玄蕴神咒。 这些我都会。 张老以前都教过我,后来更是让我养成早晚诵读的习惯,名为:早晚课。 可我从来没有和这么多人一起念过,几百个人,同一个节奏,同一个调子,念出来的不是声音,是波浪,一波一波撞在殿墙上,弹回来又撞出去,撞得我整个人胸腔发麻。 念完八大神咒后,我们又一起念《常清静经》。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念着念着,心不由得平静下来,脑袋里原本那些纷乱的念头就像水里的泥沙,慢慢沉下去,随着呼吸从口鼻吐出去,从七窍吐出去。 水渐渐变得清了,人也变得静了。 半个时辰后,念经声终于停止。 早课结束后,许多道士们站起来,有的走了,有的在伸懒腰,有的在殿门口晒太阳。 陆陆续续散了大半,唯独剩下四道身影还留在张老身后。 他们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得看向了我。 这四个默契的男女都穿着一袭宝蓝色道袍,两男两女。 不,不对!我揉了揉眼睛,发现是自己看错了,不是两男两女,是三男一女,只是那个男的皮肤太白了,比娘们还白净漂亮。 更让我吃惊的是,这四个人,我都见过! 只见站在最左边的道士,身材高大,留着络腮胡,正是泸溪河边砍柴的樵夫。 他的胡子还是那么密,只不过这一次梳理的很整齐。 中间的那两个道士是之前竹筏上的夫妇,男人戴着庄子巾,五官坚毅,鼻梁高挺,脸上带着一股平和的笑意。 女人扎着发髻,仿佛从水墨丹青里走出的江南女子,她温婉得看向我,点了点头。 而骗钱的书生则站在最右边,他今天似乎是特地打扮过,皮肤白净得很,面容也精致秀气,跟昨天那个不修边幅的摊贩压根不沾边。 “哟,这不是邱雨生吗?你还欠我158块大洋呢。” 似乎是故意想要逗弄我一下,书生从怀里突然掏出一张欠条。 我吓了一跳,赶紧往后躲。 “你……你们……不会就是我传说中的师兄吧?”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整个人完全惊到了。 张老轻咳了一声,道:“他们是老夫在龙虎山的弟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四十岁以后,老夫立誓不再收徒,你是个例外。” “这是你大师兄,汪鼎天。” 樵夫朝着我拱了下手。 “你二师兄,曾鼎地。” 画画书生不怀好意地朝我扬了扬欠条。 “你三师兄,龚鼎日。” 之前钓鱼的男子,对我行了一礼。 “你四师兄,赵鼎月。” 女人挤了挤眼,笑意盈盈得朝我说道:“小师弟,欢迎你。” 我在心里默念着:大师兄鼎天,二师兄鼎地,三师兄鼎日,四师兄鼎月。 天地日月,简直凑齐了。 张老继续道:“在回龙虎山之前,我给你的诸位师兄都寄了一只传信纸鹤,告诉他们多了一个小师弟。他们高兴坏了,非要夹道欢迎。” 我想起昨天一路上的遭遇,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还真是夹道欢迎,这欢迎仪式挺特别的,都让我受宠若惊了……” 大师兄在河边劈柴劈到一半,突然问我人生命题? 四师兄一根竹篙打得我满地找牙,我恨不得从竹筏上跳下去。 三师兄用空竹竿钓鱼,简直惊得我掉了下巴。 最后,尤其是二师兄,他让我直接变成了财产清零、负债累累的穷光蛋。 这是欢迎吗?这分明是下马威! 可我心里也很清楚,他们不是故意针对我,而是想把一把关。 他们不知道新来的小师弟能否继承天师府的道统,所以每个人都出了一道考题。 过关了,才能走进这道门。 过不了关,就让我从哪来滚哪儿去…… 第628章 邱鼎通 幸亏,我侥幸过关了! 当然,也幸亏四位师兄手下留情。 大师兄以放生木头的契机,告诉我天地众生的因果。 二师兄送出自己的纯阳之炁,让我的灵官决威力暴涨。 三师兄看似是空竿钓鱼,实则在教我无欲无求。 四师兄竹篙打的我连滚带爬,却传授了我快剑的法门。 每一关都是考验,每一关也都是在传道! 从第一次见面,师兄们都已经送了我一份见面礼。 汪鼎天站了起来,身材魁梧的他,足足比我高出一个头。 我赶紧伸出手,卖起乖来:“大师兄,以后请多关照。”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一看就是修为已到化境的高手。 松开手后,他摸了摸我的头。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小狗。我没有躲,而是甜甜地喊了一声“大师兄”。 以后还不知道要向大师兄学多少本事呢,一定要让他们喜欢我才行。 “嗯!” 他点点头,转身走到殿外,练功去了。 曾鼎地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张欠条。 一看到这个,我头都大了。 他翻开欠条,上面的字迹还清清楚楚:“今欠158大洋,七天,加息一成。” “小师弟,我得提醒你一下,今天是第二天了!” 天呐,追债的是我师兄,还追到脸上了,这让我羞愧难当,却也只能吐出一句:“二师兄,能不能宽限几天?” “不能。” 他莞尔一笑。 我面如死灰,却看到他露出老狐狸般的狡黠:“不过你可以用工钱抵。” “工钱?” 我疑惑了一声。 曾鼎地点点头,说道:“帮我去上清古镇卖字画,一天算十块,卖满十六天,债就清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又在给我下套!这次我不会上当了。 可张老在旁边,我没敢吱声。 曾鼎地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找了个蒲团坐下了。 龚鼎日整了整头上的庄子巾,忽然开口了。 “昨天你问我,没有鱼线没有鱼钩,怎么钓鱼?”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仿佛对一切都浑不在意,又像是一切都顺其自然。 “我现在告诉你,不是我在钓鱼,是鱼在钓我。” “它们想出来,我就让它们出来,它们不想出来,我也不强求。” 我琢磨了一下,回答道:“师兄,你是说,做事不要强求,顺应自然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退回去,继续发呆了。 赵鼎月最后一个走过来,她一路走在阳光里,风吹过来,她的道袍轻轻得飘,很温柔,温柔得就像我想象中的玄门师姐。 她站在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着我。 我也看向她。师姐面容清秀温婉,整个人的气场如和风煦日一般。 这时,她忽然伸出了手。我以为是要握手,然而她的速度太快!下一秒,我只觉得额头一痛。 原来师姐是要弹我的脑瓜崩,声音清脆得响了一下,我整个人都傻了。 “小师弟,你太慢了,要回去好好练练才是。” 说完,她背着手,得意洋洋的走了。 我站在原地,摸着红肿的额头,望着她的背影。 好好练练?练什么?她没说。 剑法?轻功?还是挨打? 我以为她是个温柔的大姐姐,结果这么调皮,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过,我对这四位师兄师姐算是有了个大致印象:大师兄汪鼎天,不动如山;二师兄曾鼎地,侵掠如火;三师兄龚鼎日,其徐如林;四师姐赵鼎月,其疾如风。 四个师兄,四种性格,偏偏站在一起时,却又浑然一体,仿佛天造地设的四根柱子。 张老坐在蒲团上,笑眯眯看着这一切。 他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因为四个师兄已经又给我上了第一课。 他们不是来欢迎我的,是来告诉我:想当他们的师弟,光有师父的认可还不够,还得有他们的认可。 现在算是有了吧? 他们没说,我也没问。 我望着四个人的背影,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问题。 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鼎’字,大师兄汪鼎天,二师兄曾鼎地,三师兄龚鼎日,四师姐赵鼎月。 天地日月,都齐了。 那我呢? 我转头看向了张老,开口问道:“师父,他们的名字为什么都有一个鼎字?这莫非是他们的法名?我要不要也改名?” 张老从蒲团上站起来,目光幽远的眺望殿外的樟树,缓缓开口了:“这是按虚靖天师当年创下的‘三山滴血’字辈排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却惊醒了一段九百多年的历史。 三山滴血,指的是北宋时期天下妖魔横行。 为了统一道门力量,斩妖除魔! 以虚靖天师为首的龙虎山,连同茅山、阁皂山三山滴血,指天为誓,指地为盟。 立下了一个统一的字辈。 张老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这个字辈便是……” “守道明仁德,全真复太和, 志诚宣玉典,忠正演金科。 冲汉通元蕴,高宏鼎大罗, 三山愈兴振,福海涌洪波!” 自此以后,三山弟子同荣辱,共进退,为振兴天师道一代代薪火相传。 他念完了,殿里很安静。 风吹过殿外的樟树,沙沙沙,像是在追忆那群热血激荡的前辈。 “老夫是宏字辈。”张老指了指自己。 “高宏鼎大罗,宏的下一代便是鼎,我的弟子们自然都是鼎字辈。” 说完,他又朝我点了点头,开口道:“你既然来到了龙虎山,为师自会赐下法名。”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几秒。 我知道师父不是在发呆,而是在思索,想一个合适的字,想一个配得上这个弟子的字。 他想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风吹了好几阵。 “孩子,你心思玲珑,通时达变,不如就叫鼎通如何?”张老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容很开心,仿佛一个人看着自己种下的树苗终于开了花,展现出的如愿以偿。 鼎通? “我叫邱鼎通!”我一字一句得念着自己的法名。 “我有法名了,我叫邱鼎通!” 就在这时,四个师兄齐刷刷转过身来。他们不是慢慢转的,而是同一时间,极为默契。 四个人站在殿中央,站在阳光里,他们微笑着拱手,动作整齐,连弯腰的幅度都一样:“恭喜邱鼎通小师弟!” “恭喜邱鼎通小师弟!” “恭喜邱鼎通小师弟!” “恭喜邱鼎通小师弟!” 四个人的声音很齐,比念经还齐,在殿里回荡了着,仿佛庄严的宣誓。 我一下子愣了。 这一路上,我走了很远。 从阴山镇到斩龙队,从挂衣村到金陵城,从哀牢山到弥渡山,从杭城到天师府,我一直在走,一直没停。 身边的人走了一个又一个:干爹、魏喜、炎虎…… 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有的这辈子再也没见过。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 可我没有。 不是我没有习惯,是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可以停下来,等一个可以说‘我回来了’的地方。 现在到了。 阴山镇之后,我就再也没了家。 斩龙队不算家,因为家是有人的地方,是有家人,有人管你吃饭,有人嫌你跑得慢,有人在你哭的时候,伸手帮你擦眼泪的地方。 有人关心,有人在意的地方,才是家。 我感觉有眼泪从心底涌上来。我甩了甩头,不想哭。 因为今天是个开心的好日子。 “好!以后我有一个新名字了,邱鼎通!” 第629章 老二的道歉信 此时赵鼎月走过来,拿着一条手帕轻轻擦我的眼角。她擦得很轻,像怕弄疼我。 “看你们闹的,还把小孩子弄哭了……” 她嘴上在说我哭,可她的眼圈也红了。 汪鼎天从柱子旁边走过来,伸出大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尽管他已经刻意收了力气,却还是拍得我脑袋瓜子嗡嗡响。 这下我是真的想哭了,疼的。 “邱鼎通,好好学,别给我们丢人……” 看着我们打成一片,张老没有接话,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向大殿里的神像。 那是龙虎山的六十二位天师! 等他百年之后,也会成为里面的第六十三个。 他整了整衣冠,表情带着从未有过的庄重。然后,轰然跪下。 第一叩,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我看见他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第二叩,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和那些神像能听见。 第三叩,他直起身,双手负阴抱阳,这次声音终于能听见了:“愿我的徒儿邱鼎通,一生通达智慧,平安顺遂!” 三跪九叩,神前许愿。 师父很少许愿,可这一次,他又为我破了例。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鼻子很酸很酸…… 当时的我们,甚至连师父都未曾想到,很多年后‘邱鼎通’这个名字会震惊天下,甚至以一己之力挽救了整个天师道! 那时的我已不再年轻,却在天师府百废待兴之际,带着师父留下的法本,重新回到了那个梦开始的地方,扛起那面快要倒下的大旗。 我用一生的光阴,将龙虎山五雷符,诸般道法,万般科仪,传承给了下一代。 彻底打破了‘六十三代有一歇’的魔咒,让正一派的钟声重新响彻天地!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的我,只是一个刚有了新名字,刚有了四个师兄,刚有了一个新家的小道士。 站在天师殿里,我感觉内心无比的温暖。 “邱、鼎、通。” 我在心里情不自禁得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愿我此生鼎守玄元,通达万境。 我在心里为自己默默祈祷,就在这时,外面的钟声响了,不是报时的钟,是迎新的钟,是新弟子入门的钟,就好像龙虎山在说:孩子,欢迎回家! 这一天,我在天师府好好逛了逛,感觉就跟小孩子认门一样。 等到了晚上,这才意犹未尽的回房休息。 结果刚躺在床上没一炷香的时间,门就被敲响了。 对方不是正常的敲门声,而是鬼鬼祟祟,生怕被别人听到的那种。 我陡然睁开眼,窗外黑漆漆的。 “谁啊?” 我警惕的问道。 “小师弟,开门,是我!” 那声音尖细无比,宛若黄鼠狼在给鸡拜年,听上去特别急。 关键是,这声音明显属于二师兄曾鼎地。 我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赶紧过去开门。 只见二师兄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他是来给我送信的?可谁会给我写信呢? 墨非烟? 不对,她哪知道我到龙虎山了。 二师兄看见我,就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小师弟,师兄给你道歉来了。” 他做贼心虚的掩上房门,把我扶坐在椅子上,就开始站在我对面大声朗读起来。 “罪过罪过!今龙虎山第六十四代弟子曾鼎地,特向师弟请罪。” “师弟邱雨生天真无邪,本是良善之人,我却数次刁难,当真是十恶不赦,罄竹难书!” 他的声音很大,幸亏隔着一道门。 这让人听见不得了,就好像我逼着他道歉一般。 那封信很长,用词也特别夸张,什么“天理难容”、“良心不安”、“夜不能寐”,念到“夜不能寐”的时候,他的眼角还挤出了两滴泪。 我真不知道他嘴里还能蹦出什么词儿,赶紧捂住了他的嘴:“打住,打住!” “不行,我要念完,这样才显得我有诚意,不然你是不会原谅我的。” 二师兄脸上的表情太真诚了,真诚得就好像浪子回头金不换。 “我原谅你,原谅你了!” 我连连开口,就仿佛错的人是我一样。 二师兄打量着我脸上的表情,确认我是认真的以后,这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里面是一堆白花花的银元。 “钱还你,我一文没动。” 他把袋子塞进我手里,继续道:“不对,我拿了十个大洋,说好了画钱十块嘛。但是剩余的,我一分没动,哪怕动了一文钱,就是动了自己的良心。” “师兄穷,但绝对不贪。” 他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 说他不贪,我怎么就不信呢? 不过我打开钱袋数了一下,总共132个大洋,的确对得上。 看来二师兄今晚真的是来还钱道歉的,我不禁有些内疚,为刚刚怀疑他居心不轨所羞愧。 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嘴硬心软,提醒我要小心花花世界的骗局罢了…… 这时,他又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小包袱,解开以后,我发现里面是酥糖、糕点、糖果等零食。 “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只见糖果用油纸包着,酥糖用草纸垫着,糕点码得整整齐齐,品种很多,有桂花糕、绿豆糕、芝麻酥、花生糖。 “不给你,给谁?你可是我们中最小的师弟。” 下一秒,他就把包袱强行塞进我怀里。 刹那间,我眼眶有些酸,这就是来自兄长的疼爱吗? 说实话,我真的感动到了。 “吃不完,我也吃不了这么多。” 虽然我表面上在拒绝,但一点没有想还给他的意思,毕竟这都是龙虎山当地的特产,我的确有些嘴馋想吃了。 “给你,你就拿着。” 他摆摆手,小声嘟囔了一句:“反正也不是给你吃的。” “你说啥?” “没什么没什么……” 二师兄的眼睛奇怪的往别处瞟了一下,很快又转了回来:“你吃,你吃,多吃点,看你瘦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美滋滋得收下,迫不及待得捏了块酥糖送入嘴里:“好吃好吃,真甜。” 二师兄简直就跟变了个人,昨天还坑死我不偿命,今天就一个劲得对我嘘寒问暖,又是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被子够不够厚?枕头是不是太高了? 又是替我拉了拉衣领,整了整袖子,说以后在龙虎山,有他罩着我! 谁敢欺负我,就是骑在他曾鼎地头上拉屎。 叔叔可忍,婶婶都不可忍。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惹得我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二师兄,你对我简直太好了!” 我情不自禁得抱住他,二师兄没有拒绝,只是一下一下得拍着我的背,跟哄小孩儿似的,很有节奏感。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 他松开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替我擦了擦眼泪。 这条手帕很白净,一点都不像他之前邋遢的风格,上面还绣着一朵兰花。 “走,师兄带你参观参观龙虎山的夜景!” 他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我把包袱放下,赶紧跟上去。结果没出去几步,二师兄就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桌子上的包袱,说道:“把糕点都带上。” “带这个干什么?” “路上我们可以一边赏花赏金鱼,一边吃糕点,月下品糕,别有一番风味嘛。” 说完,他的眼睛还亮了一下,仿佛想到了某种极为美好的事情。 我想了想,也对。 “赏花赏鱼赏月,二师兄想得真周到。” 我夸了一句他后,就背着包袱,跟在他身后。 结果没一会儿,他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挂在墙上的剑。 只见万仞剑雪白的剑鞘泛着一抹冷光,让人移不开眼。 二师兄咳嗽了一声道:“那个小师弟,剑也带上。” “啊?带剑干什么?”我不解的问道。 “这个季节,蛇多。”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我差点就信了。 我取下剑,挂在了腰间。 鬼使神差中,我把那方铁印也给带上了。 第630章 伏魔殿 二师兄全程都在踮着脚走路,左顾右看,活脱脱像是一个飞贼。 我在后面拍了下他的肩膀,把他吓得差点没一蹦三尺高。 “师兄,咱们到底是夜游龙虎山,还是要去偷东西啊?” 我有些奇怪,二师兄却回过头‘嘘’了一声,让我别说话。 “你相信师兄吗?” 他一脸真挚得望向我。 我点点头,吐出两个字:“我信!” 废话,又是道歉又是还钱又是送吃的,能不信吗? “相信师兄,就跟着师兄走。” 二师兄走在前面,我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模样,贴墙根踮脚尖。 可我没他那么轻车熟路,一不小心踩在一块松动的青砖上,砖翘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二师兄猛地回过头,捂住我的嘴,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得很小,唯恐被发现。 紧接着,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自己嘴唇上:“嘘!” “我们要安静。” 我点点头,他松开手,继续走。 “可是二师兄,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啊?” 我压低声音询问。 “你初来乍到,不懂也正常。龙虎山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谁打扰了其他人睡觉,就要撞一天的钟。” 我愣了一下,狐疑道:“撞钟?撞钟怎么了?撞钟也是修行啊。” 他停下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开了家染坊:“是用头撞!” 用头撞钟? 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于是我张了张嘴,没敢继续说话了。 他继续走在前面,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 龙虎山晚间的雾很大,雾气贴着假山流动,像是误入了仙境。 地上的石阶因为刚刚下了一场小雨,很滑,我跟着二师兄不知道走了多久,一路穿过竹林,走过石桥,绕过一座小亭子,又过了一道山门。 渐渐的,我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这并非昨天张老带我认的路,不是通往玉皇殿,不是通往灵泉,更不是去三省堂。 这是一条我从未走过的小路,越走越偏,越走越荒凉。 “二师兄,我怎么觉得跟白天的路不一样?” 他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你懂什么,我带你去的地方,必定是你没看过的好地方。” 好地方? 天师府的好地方,不就是那几处吗? 可这条路却是往山上走的,在午夜里极为偏僻恐怖,到最后我们两人都被浓浓的雾气所包裹,伸手不见五指。 “二师兄,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嘘,快到了。” 他的声音从雾里飘过来,有些闷闷的。 我下意识得摸向了腰间的万仞剑,剑鞘还是温的,剑刃在发出不安的悸动,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心里有些紧张,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松开。 雾更浓了,前方的路看不见了,只能依稀看见二师兄的背影,宝蓝色的道袍在白雾中忽隐忽现,像是《西游记》里的巡山小妖小钻风。 更重要的是,我很快发现这不是山雾! 这种雾气很薄,却很黏,贴在皮肤上像涂了一层薄油,尤其是吸进肺里带着一丝人体腐烂才有的腥味。 二师兄走的脚步还是没有停。 我定住了脚步,怀疑二师兄是不是被什么妖怪附身了。 不对,这里可是天师府,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进这里闹事? 还有,他可是张天师的二弟子,是凌空就能画符召唤出王灵官法相的高手,绝对不可能被邪祟侵身。 正想着的时候,二师兄的影子几乎看不到了。 我回过头,来路也看不到了,如今只能咬着牙跟上他。 我倒要瞧瞧,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万仞剑在鞘中的不安越来越大,发出悠悠的剑鸣声,像是感知到了危险越来越近。 毫无疑问,它是在提醒我:前面有东西! 又走了几十步,雾气忽然变薄了。 这遮天的白雾不是散了,而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分开了…… 我抬起头,眼前陡然出现了一座奇怪的大殿! 这座大殿没有任何浩然正气,反而像是一只蛰伏的上古巨兽垂涎欲滴的盯着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只见它灰瓦黑柱,鲜红的墙壁像是用血涂上去的一般,分外刺眼。飞檐上挂着一个个银色铃铛,无风自鸣,叮当作响。 殿前没有台阶,没有石狮,没有香炉,什么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这座殿的周围寸草不生! 头顶的天空被一团黑色的云遮住了,云压得很低,几乎贴着穹顶。 云层很厚,厚得发紫,云里面似乎有东西在翻涌,那是一阵阵可怕到令人窒息的妖气! 我发现殿门上贴满了巨大的黄符,一张挨着一张,交叉重叠。 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匾,上面龙飞凤舞得刻着三个字:“伏魔殿”。 两边还有一副诡异难懂的楹联。 “千年归匿风平浪静。” “一旦现形地动山摇!” “二师兄……这……这是?” 我指着大殿,看向了二师兄。 二师兄也仰着头看向了那块金匾,只是他的表情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嬉皮笑脸,取而代之是一种严肃的神情,是一个人站在祖先的坟前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这里是伏魔殿,龙虎山最神秘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大,却根本传不远,就仿佛被那些黑色的云给吸走了:“每一代天师,都会把自己抓到的大妖给镇压在这里。” “我的天呐!”我瞪大了双眼。 说话间,他指向了殿前的第一根黑柱,柱身上刻着一行小字:“第四代天师张盛,镇雉鸡精于伏魔殿。” 二师兄告诉我:“这畜生在华南山中吃了三百多人,谁都降不住它,直到张盛天师祭出了三五斩邪剑!” “还有,第九代天师张符,在这里镇压了飞天夜叉。” 他指向了第二根黑柱,开口道:“那玩意儿从西域天竺而来,会飞,喜欢吃人脑,刀砍不进,火烧不烂。张符天师追了它三年,从玉门关追到岭南,最后用符咒封了它的七窍,锁在了伏魔殿下……” “第十五代天师张高,镇了精淫老猴,它的每一根毛发都是武器,中者七日内化为脓水。” 精淫老猴在北方作乱,四处掠夺男子满足自己的欲望,天师布阵困了它七七四十九天,耗尽它的毒针,才彻底降服。 “第二十三代天师张季文,镇黑山老妖于此地。” 据说这妖怪占了一座山,把整座山的生灵都吃了。 天师烧了它的巢穴,用铁链穿了它的琵琶骨,锁在了伏魔殿下。 “还有,第三十一代天师张时修,镇压了双生蛇,相传它一头喷火,一头喷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紧接着二师兄又继续看向了第六根黑柱,第七根、第八根…… 这些黑柱从殿门两侧排开,一直排到墙根,每一根上都刻着一道历史。 有的字迹清晰,有的模糊了,被风雨侵蚀,被青苔覆盖,看不清是哪一代天师,镇的是什么妖。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这里就是妖怪的监狱!” 第631章 妖怪监狱 说话间,他已经轻轻推了一下殿门。 我吓了一跳,上去就想拦,可惜来不及了! 嘎吱! 门开了一条缝。 奇怪的是,并没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冲出来。 门后是一片黑暗,是那种再强烈的光都照不进去的黑。 我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发生任何的意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心。 这殿里到底有什么? 既然二师兄敢站在门口,我在旁边偷偷摸摸瞄上一眼,应该也不打紧吧? 真的,我就只看一眼! 我小心翼翼得凑了上去,发现里面很大,但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底。 殿里没有神像,没有香案,没有蒲团,但有很多的柱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不对,好像还有许许多多的铁链。 那些铁链从大殿最深的阴影里垂落下来,粗如儿臂,仿佛原始森林里的藤蔓,密密匝匝,静默无声。 铁链上还贴着黄符,符纸叠了好几层,朱砂纹路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 “这座伏魔殿关押了许许多多十二境的巅峰大妖,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因为这群十二境巅峰大妖,属于几百年来最安分的一批!” “它们被关了太久,已经认命了,只要你不招惹它们,它们也不会理你,算是妖怪监狱里最安分的犯人。” 二师兄的声音在我耳边幽幽响起,他压低声音道:“最可怕的是殿的尽头有一口镇妖井,井下一层关押着13境妖王,它们还有理性,还会思考,还会害怕。它们知道出不去,所以也不闹。偶尔有不懂事的小道士路过,吼两声吓唬人,也就这样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沉了:“再下一层,十四境妖皇。” “它们被关了数千年,早就失心疯了,有的日夜嚎叫,有的撞墙撞到骨头碎裂!有的互相撕咬,咬死了就吃,吃完了继续咬。它们就是妖怪里的神经病,没有道理可讲,更没有理性可言。” “谁下去,谁死!” 我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得问道:“那再往下呢?” “井下三层,是十五境以上妖帝!” 二师兄转过头,看向了我,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手里的灯笼不知何时灭了:“这么久以来,没有人下去过,不知道它还活着没有?不知道疯没疯?不知道在做什么?因为没人敢靠近。” 殿外很安静,不是一般的安静,是那种连心跳都被吸走的安静。 我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听不见呼吸,听不见万仞剑的警告。 我有一种错觉,这一刻,它们都被这座伏魔殿的气场给吞了! 二师兄忽然拉了我一把,问道:“小子,《水浒传》你看过吗?” “看过。” 我乖顺得点了点头。 二师兄道:“根据《水浒传》开篇记载,北宋末年,天下发生瘟疫,皇帝命洪太尉前往龙虎山,找张天师帮忙!” 洪太尉来的时候,张天师恰好云游去了,他便在天师府里到处闲逛,结果不知怎的,居然逛到了伏魔殿,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天注定。 随行的老道士说,此乃历代天师镇压妖魔的禁地,万万不得闯入! 可越是阻止,洪太尉就越是被激起了好奇心,甚至觉得这座殿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于是他撕开了封条,带着士兵闯入伏魔殿! 就看到了里面有一口井,旁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写着四个大字:“遇洪而开”。 洪太尉大喜过望,认为这是老天爷让他来此,于是号令仆从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推倒了石碑。 轰隆!随着石碑倒下。 “霎时间,一团黑云冲天而起,镇压在伏魔殿的108个魔君出世了!这才有了梁山108将的故事。” “可这不是小说杜撰的吗?” 我有些惊讶。 二师兄摇摇头,一脸严肃得开口:“小说,也不全是假的啊,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总之,这座伏魔殿里,真的关押着一百零八个魔君,遇洪而开后,那108个魔君降世成为了梁山108将,后来完成使命以后,又陆续被历代张天师擒获,回到了伏魔殿中。” “可是,我看这伏魔殿也不大呀,怎么关得下这么多妖怪?”我不解的问道。 二师兄告诉我:“别看它只是一座大殿,实则祖天师在里面开辟出了一个方寸洞天!外面看着小,里面却是一个镇妖世界,有山、水、峡谷、深渊、火海……” “历代天师加固封印,一代一代,传到如今已经是六十三代了。” “这个洞天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但封印也越来越坚固……” 这时候,我突然感觉到殿外的风停了,殿内也变得更静了,静到能听见黑暗中奇怪的声音。 但我很肯定,那绝对不是什么老鼠,而是绵长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睡着了。 它不知道睡了多少年,也不知道还要睡多少年。 它不会醒,可它在呼吸,在心跳,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外界,魔王仍在! 龙虎山从很早的时候就存在了,后来有了天师府,又有了伏魔殿。 从祖天师那时起降妖伏魔,历代天师也承其意志,一代又一代,直到传到师父这一代,传到我…… 伏魔殿里的这些妖怪不会死,它们只是被暂时锁在了这里,蛰伏在黑暗中。 等哪一天封印破了,或者是等哪一天,有人来了,就像洪太尉一样,好奇手欠,推倒了石碑。 它们就会出来兴风作浪! 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生怕自己成为那个不小心犯错的人。 然而二师兄还没完,居然去摸门上的封条,故意怂恿我:“小师弟,要不要进去看看?咱俩在门口啥都看不清呀。” 我站在殿外,手按着万仞剑,双脚就像钉在地上一样,分毫不敢乱动。 门内的黑暗仿佛一张上古巨兽的嘴,等着我往里走,然后一口将我吞噬。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越是害怕,就越是感觉有冲天的妖气从里面溢出来,扑在脸上,凉凉的,黏黏的,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舔我似的。 我情不自禁得咽了口唾沫,赶紧拉住二师兄的胳膊:“我看,还是算了吧?” “算了?” 也不知道这个回答怎么就刺激到了他,二师兄突然生气得望向我:“看都不敢看?你以后还怎么跟我们一起抓妖怪往里丢?” 我也要抓吗? 还要跟他们一起抓完以后,往伏魔殿里丢。 不行不行,这可是伏魔殿,万一惊动了大妖后果不堪设想。 “哎呀,我都偷偷溜进去很多次了,里面的封印很牢,不会有事儿的。” 说完,二师兄拖着我往殿里拽。 他的力气很大,不是书生该有的力气,手指像铁钳一般,让我根本挣脱不开。 我就这样被他拽进了门槛,距离那道门缝只有一步之遥! 第632章 黑暗中的眼睛 “二师兄,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二师兄就在我惊恐的目光中,干脆利落地撕开了门上的黄符封条,又把门缝推得更大了些。 “看!” 他指着黑漆漆的门缝,声音亢奋,像发现了新大陆:“这里居然有一个狐妖在洗澡。还没穿衣服,好白的腿啊!” 大白腿? 狐妖还有大白腿呢? 我心里犯着嘀咕,又忍不住好奇,弯下腰,眯着双眼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使劲瞅:“哪儿呢哪儿呢?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 话音未落,屁股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二师兄这一脚踹得又准又狠,我整个人腾空飞了出去,双手在空中乱抓,却什么也没抓住。落地时摔了个狗吃屎,下巴磕在青砖上,疼得我龇牙咧嘴,半天没缓过气来。 “你干嘛偷袭我?!” 我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正要回头骂他,却听见‘咚’的一下。 门被重重合上,紧接着是重重的落锁声。 四周瞬间陷入死寂。 我慢慢转过头,发现自己已经孤零零地被困在了这座漆黑冰冷的伏魔殿中。 “二师兄?你到底要做什么?” “小师弟,别怪师兄。” 二师兄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股奸计得逞的味道:“师父说你得实战,我想来想去,发现伏魔殿是最佳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他在笑,这混蛋居然在笑! 笑声从门缝里挤进来,仿佛在嘲讽我是个天真无邪的大笨蛋! 我顾不上三七二十一,疯狂的开始撞门,然而门纹丝不动。 我撞的肩膀都疼了,可是门不疼。 我又开始踹门,依旧没用。 “妈的,狗日的!我就知道天下书生没一个好东西,你辜负了我的信任,信不信等我出去拿万仞剑捅死你!” “妈的,我那么相信你。” “妈的,你就这么对我……” 我太生气了,满嘴的脏话往外蹦,我明明已经意识到了不妙,可怎么就一不留神着了他的道? 他太缺德了,亏我之前还为把他想的太坏而内疚,现在看来,我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白痴,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不管我怎么骂,外面都毫无回应。 最后等我骂的呼哧呼哧喘气,二师兄的声音才悠悠的飘进来:“嘿嘿!想捅我,那也得等你出去再说。对了,包袱里的糕点够你吃三天的了,省着点吃,三天后我再来开门。” 什么? 三天! 他这个没良心的,居然要把我关在伏魔殿三天三夜? 等三天结束,只能来给我收尸了吧! 我万万没想到,白天刚有了新法名,晚上就要交代在龙虎山了。 白天刚有了师兄,晚上就要被师兄坑得满地找牙,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当个光杆司令呢,起码没人害我。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伤你最深的往往是你最信任的人,我现在是懂了! “二师兄!” “曾鼎地!” “你个杀千刀的……” 我越喊越生气,可是脚步声却越来越远。那个没良心的是小跑着走的,速度特别快,也不知道是不想听到被骂,还是一刻也不想在伏魔殿外久留。 呜呜呜,可怜的我,是出不去了。 就在我一边哭一边骂的时候,突然感觉背后有声音。 不会吧,我的哭声莫非没把该留下的留下,却将不该吵醒的给吵醒了? 我赶紧捂住了嘴,小心翼翼得转过身,只见殿里很暗,这里所有的缝隙都被黄符封死了,符纸在黑暗中散发出淡淡的光芒,无声宣示着封印的神圣与不可侵犯。 我揉了揉眼睛,等瞳孔慢慢放大,适应这片昏暗。 渐渐地,黑暗里的东西浮现了出来。 我发现这里似乎真像二师兄说的那样,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有许多朱红色柱子,宛若一个个忠诚的卫士。 柱子上还贴满了黄符,符纸叠着符纸,新的盖住旧的,旧的压在更旧的下面,不知道积了多少层…… 每一根柱子上都缠着铁链,铁链很粗,比我手臂还粗,黑压压的,泛着一层暗沉的寒光。 它们从柱子上延伸出去,绷向黑暗的最深处,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铁链似乎是活的,因为它们在微微颤动,这绝对不是风吹的,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拽它们!从黑暗深处拽着,一下又一下,哗啦哗啦,很有节奏,宛如野兽的心跳。 紧接着,我听到了呼吸声。 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很多很多,有的呼吸很轻,轻到像风吹过面颊;有的很重,重到像饿虎在扑食。 “什么玩意?” 下一秒,黑暗中,一双双眼睛亮了起来! 它们不是同时亮的,而是依次亮的,像有一双看不见的鬼手,正慢条斯理地捻着火柴,将这一片虚空逐一点燃。 这些眼睛有的圆滚滚如铜铃一般,但瞳孔是竖着的。 有的如车轮大小,发出碧绿的光芒。 还有的不过是一条血红色的细缝,半眯着,像在打盹,又像是在窥视。 它们从高处俯瞰,从低处仰视,从四面八方将我层层包围起来…… 我的手紧紧按住了腰间的万仞剑,口水吞咽的声音不禁暴露了自己的害怕。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最深处的黑暗中响了起来:“三百年了……终于来了个活的。” 那个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强大的妖气,震得我胸腔都一阵发麻。 我下意识得握紧了万仞剑,如今也就只有它能给我安全感了,什么狗屁师兄,全是扯蛋,熟人最知道从哪儿下手害人。 问题是,那个声音到底是从哪儿传来的? 我皱紧眉头,完全搞不清楚声音的主人位于哪个方向,感觉好像在头顶,又好像在脚下,似乎在柱子后面,又隐约来自铁链的尽头。 甚至是,藏在每一处黑暗的缝隙里。 它是活的,蛰伏在我身边,静静得偷窥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使出了御剑术! 下一秒,万仞剑出鞘的声音猛地在伏魔殿里炸开,好似九霄龙吟一般。 老朋友的威风,让我稍稍有了些许安全感。 “你是谁?” 我手握万仞剑,剑尖指向黑暗。 那个苍老的声音没有回答。 可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却在黑暗中亮起,一明一暗得闪烁着,像是在笑,笑我的不自量力,又像是在说:小家伙,你来了,来了就别想走了! 第633章 群妖大降临 尽管内心害怕无比,但我知道现在不是露怯的时候。 于是壮着胆子,战战兢兢得朝黑暗深处迈出了第一步! 然而我的手却不受控制得颤抖起来,这座大殿实在太冷了,不是单纯那种冬天的寒冷,而是裹挟着无穷无尽的阴气和妖气,寒到了人的骨头里。 我哆哆嗦嗦得从怀里摸出一盒火柴,深吸了一口气后,抽出一根,点燃了。 哗啦! 下一秒,一团橘红色的火苗窜起,在黑暗中晃了一下。 然后我就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一幕! 火光不大,只能照亮身前三尺,可就是这区区三尺,让我看清了那些蛰伏在黑暗里的东西,居然是十几道形态各异的影子。 没一个是人! 它们围成一个半圆形,将我圈在中间,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飘在半空中,有的倒挂在房顶上,可怕极了。 我退无可退,生怕退一步就撞上什么东西。 映入眼帘的第一道影子浑身都被熊熊烈焰缠绕,这只妖怪的皮肤是24小时燃烧着的,红色的火,橘色的火,蓝色的火,一层又一层,就仿佛整个世间的火都是为它而燃。 它的形状像狮子一样,可它的头上却长着两根向后弯的尖角,它连眼睛也是红的,瞳孔呈金色。 第二道影子雪白无暇,长着三条长长的尾巴,还是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在黑暗中舞动。尾巴是银白色的,散发出一阵淡淡的荧光。 这应该是只三尾狐妖! 第三道影子是个光头大汉,足有两三米之高,头上长着两只弯弯的牛角。 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刺青,肌肉发达,青筋暴起,眼睛很大很圆。 而且他没有穿衣服,只在腰间围了一块兽皮! 第四道影子翱翔在天上,它长着一对金色的翅膀,羽翼很大,展开来能遮住半边身子。 这只鸟人的脸很年轻,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可他的眼睛不像少年的眼睛,那里面满是仇恨,还有深深的怨气! 第五道影子是只乌龟精,驮着一个大大的壳子,壳是青黑色的,上面长满了青苔。 它的头从壳里伸出来,是一个老人的头,胡子白了,眉毛也白了,脸上满是皱纹。 关键是,这只乌龟精趴在地上,就像一座小山。 第六道影子是个恐怖的老婆婆,只有头还像人,身体却是一副白森森的骨架,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 她的头是拼上去的,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可她的眼睛很亮,贼兮兮得就像两只老鼠在黑暗中窥视。 当她说话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的,露出几颗老黄牙。 第七道影子则是一条身姿妖娆的美女蛇。 它的上半身是个妖娆的女子,又白又瘦,双峰入云,腰还很细。 美女蛇的头发很长,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半边脸,但是露出来的那半边脸很美,眉眼哀伤,仿佛西子捧心,令人生出无限的爱怜。 可她的下半身是蛇,鳞片是雪白的,从腰以下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她的尾巴缠在柱子上,一圈一圈,白得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另外还有一些妖怪蛰伏在黑暗中,可它们长得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有的像人,有的像鬼,有的缩在角落,只露出一只眼睛。 有的挂在梁上,像蝙蝠。 有的埋在土里,只露出头顶。 它们的眼睛都在看着我,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得望向我,有红眼睛、紫眼睛、金色的眼睛、绿色的眼睛,还有黑的…… 总之,它们从不同的方向,以不同的角度,盯着我! 这群妖怪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静静得看着我,就像一群猫盯着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一样。 “我的亲娘!” 我的手吓得一抖,火柴也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灭了。 黑暗重新如潮水一般涌来,连带着发自内心的恐惧与威压。 那些眼睛还在,甚至亮的更清晰了! 它们不需要光,因为它们本身就是光,它们的光芒压过了黑暗,压过了我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 我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对着黑暗深处抱拳道:“各位妖怪前辈,晚上好!” 大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 几秒钟后,一个打雷一样的声音瞬间炸开了:“这小子是不是有病?它跟咱们问好?” 那个声音很大很粗糙,一时间震得柱子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另一个娇媚的女声立刻接上来,很轻很撩人:“看起来是个毛孩子,龙虎山是没人了吗?这一代就派他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进来点灯?” 毛都没长齐? 这货是在侮辱我吗?算了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忍!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骨架老婆婆的方向传来:“小子,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黑暗中,一副白森森的骨架扭来扭去,宛若腐烂干净的死者爬出棺材索命。 我咽了咽口水,心想,我也想知道我是何方神圣,怎么就能一个人擅闯了伏魔殿? 可我不敢说,说了就是挑衅。 这事儿要怪还是得怪二师兄,他真是坑死人不偿命啊!我严重怀疑以前是不是张老也收了许多小徒弟,但是无一例外都被他给玩死了…… 但眼前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得先想法设法活下来再说。 于是,我只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开口道:“那个,我不知道什么点灯,我要说我纯属路过,是被人一脚踹进来的,你们信吗?” “不信!” “不信!” “你骗鬼呢?” “你糊弄妖呢?” …… 霎时间,十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虽然它们不是商量好的,是本能的反驳,但还是把我给吓着了。 这群被关了几百年的囚犯,终于逮到一个大活人,你说什么他们能信? 当然那个滚雷一样的声音最大:“狐姐姐,他欺负老牛傻,想骗俺。” 妩媚动人的女声立刻娇滴滴的笑了起来:“那你就收拾收拾他呗,别打死就行,死了就没东西玩了……” 眼看黑暗中,那个牛角大汉的身影捏了捏拳头,朝我慢慢靠近,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的身体比我想象中还要大,比柱子还要粗,比门还要高。 他朝我每迈出一步,地面就‘咚’得震一下,连青砖都被踩出了裂纹。 我的个老天爷,这玩意儿要是踩我一脚,估计能把我踩死。 这下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满脑子就是逃跑。 我转身就跑,跑到门边,又开始砸起门了,只可惜不管我如何用力,伏魔殿的门都纹丝不动。 我拍得手都疼了,眼泪也开始往外飚,妈的要是我能活着出去,我他娘的一定要跟曾鼎地拼命! 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往死里整我? 眼看着牛角大汉的脚步声在身后越来越近,地面震得越来越厉害,我两条腿软的如同面条。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慢着!” 是火焰猛兽开口了! 它的声音虽然不大,可那两个字落下,殿里的温度骤然升高。 热浪从它身上喷涌而出,扑在脸上,像站在一座火山前。 牛角大汉的脚步立马停了,斜过身,让火焰猛兽从黑暗中走出来。 它的身体居然比牛角大汉还大,可它的步伐很轻,没有声音。 四只蹄子踩在青砖上,砖面被烫出四个浅浅的黑色脚印,冒着缕缕青烟。 它的眼睛盯着我,不是看,而是审视,就像县太爷在审问犯人。 “小子,老实回答,你是不是墨家的人?” 第634章 智斗火麒麟 那一瞬间我是愣住的。 墨家? 难道眼前这只火焰猛兽跟墨家有什么渊源? 墨家弟子常年行走江湖,无意中救过一只小妖怪,也在情理之中。 难怪它阻止了牛角大汉,原来是要报恩呀! 一念至此,我立马点了点头,讨好的竖起大拇指:“这位妖怪前辈好眼力,我是跟墨家有关系!墨家现任巨子算是我的半个老师,墨家的少主对我青眼有加,墨家的孙女是我的未婚妻。” “好!很好!非常好!” 火焰猛兽的獠牙咬的咯咯作响,眼睛立马就红了,不是之前的那种红,是更深的红。 像血在熊熊燃烧,像荒原火山即将喷发前的最后一刻。 它的身体在极速得膨胀,周身火苗从几寸窜到几尺,映红了整个大殿! 伏魔殿的温度也在急剧升高,我感觉自己像是被烟熏火烤,头发都快点着了。 “奇怪,这小子居然不是龙虎山的?”那个妩媚的女声问道。 “当然不是龙虎山的,他一张嘴,我就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恶心的味道,是墨家的炁!” “我……绝……对……不……会……认……错。” 这几个字仿佛积压了几百年,此刻见到仇人分外眼红。 我就算是再傻也明白了,完蛋,墨家对这火焰猛兽不是有恩,而是有仇呀。 “大哥,咱们是不是有啥误会?” 眼看情况不对,我赶紧带上了谄媚的笑:“其实我跟墨家,也没那么熟。” 岂料对方更怒了,巨大的火爪拍碎了脚下的青砖: “闭嘴!你跟他们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想当初三百年前,就是墨家巨子墨濯,以生灵涂炭为由,引岷江洪水灌入了麒麟窟,灭了我们火麒麟全族。” 它的牙齿露出来,凶神恶煞:“最后只剩下我这根独苗苗逃出来,还被张天师抓到了这里。” 完了,听到这话,我的心一下子凉了,还不是简单得凉了半截,而是活生生凉透了。 全族被灭,就剩一个,还被抓来这里关了三百年。 这仇,简直比山高,比海深! 这仇,不是一句误会就能解的。 “兄弟,刚刚我只是吹牛逼,其实我根本不认识墨家,我……” 没等我说完,火麒麟大吼一声:“狗贼,受死吧!” 它的身体弹起来,四蹄离地,朝我轰然扑了过来。 它的速度快得不像它的体型该有的速度,快到我只看见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后面几个妖怪开始劝架,其中一个声音更是大喊起来:“老赤,你冷静点,生气伤身体……” 妩媚女声也开始着急了:“糟糕,它动真格的了!” 下一秒,火麒麟的爪子朝我的脸扫过来。 幸亏我躲得快,一个标准的滑跪躲开了。 结果它的爪子从我头顶掠过去,爪尖擦过我的头发,烧焦了一缕,吓得我赶紧在地上打了个滚拍灭了。 开玩笑,再晚点,头都要变烤猪。 火麒麟落在门边,它的爪子拍在门板上,门板只是金光一闪,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显然这座大殿有阵法,它们打不破,却能将我这个无意间闯入的人打死! 可是那道门我也打不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怒骂:“杀千刀的二师兄,等出去以后,我绝对要拿万仞剑把你给捅死。” 眼下也不是骂人的时候,眼见火麒麟就要乘胜追击,我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逃命。 我没有往门的方向跑,因为这门已经确定打不开了,再撞也只是自投罗网。 出于求生的本能,我身体的潜能被迅速激发,以风驰电挚的速度逃命。 黑暗中,火麒麟又拍了一爪子下来,当我就像猫捉老鼠一样险险避开时,敏锐的发现有一截铁链居然拴在了火麒麟裸露的琵琶骨上。 这导致它的攻击范围受限,一旦跨度太大,就会被封印铁链狠狠拽回去。 “他娘的,一个囚犯还欺负到天师弟子头上了。” “我让你威风!” 聪明的小脑袋瓜立马转动起来,打不过还不能玩花招吗? 于是我开始绕着柱子的方向跑,这里的柱子众多,一人抱不住,正好可以用来藏身。 我跑到第一根柱子后面,蹲下来,屏住呼吸。 火麒麟怒气冲冲的追过来,它看不见我,却能闻到我身上的墨家炁息。 “出来!” 它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裹挟着滔天的怒气。 我又不是傻子,你叫我出来我就出来呀。 等我休息够了,才宛若遛狗一般,故意比划了一个中指挑衅! 我换了一个方向,火麒麟跟着我在柱子外面转圈,蹄子踩在青砖上,发出咔咔咔的声音,伴随着的还有一阵哗啦啦铁链牵扯的声音。 它的铁链从黑暗深处拖过来,绷直了! 就是这样! 下一秒,火麒麟停住了。 因为它的脖子被铁链勒住了,准确的说,不是勒住,是被拽住。 因为铁链从它肩膀的骨头里无情穿过去,穿过琵琶骨。 这是封印的链子,它挣不脱,可它能往前冲,冲到链子绷直为止。 它离我还有几步之遥,爪尖几乎能够到我的衣角,可就差这几步,令它无力回天。 它不信邪得奋力往前一扑,结果链子立刻将它拽了回去。 “不,不!” 火麒麟退了几步,再次冲过来,结果链子又将它拽回去了。 那一刻,我感觉它不是什么威震一方的大妖,倒像一只被拴着不能离得太远的看家狗。 它退了又冲,冲了又退,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可每一次都会被链子拽回去。 唉,这家伙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于是我又开始跑了,从这根柱子跑到那根柱子,从那根柱子跑到这根柱子。 火麒麟撵着我,丝毫没有察觉铁链已经在柱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这下它都没有多余的铁链用来追我了,一旦它往前冲,链子就会把它绞紧,它也会被拽得更狠。 可它就跟没发现一般,眼里就只有我! 此刻我算是知道火麒麟一族是怎么没得了,脑子里估计都是一根筋,不需要怎么用蛮力,智取就行。 它只知道追我,压根没注意到铁链的长度越来越短。 最后,我停住了,火麒麟也停住了。 它被柱子完全隔离在另外一头,压根碰不到我。 只见它喘着粗气,嘴张开,舌头往外耷拉着,看来已经累得不行了…… 它的脖子也被铁链勒出一道深沟,皮肉翻卷着,却没有往外流血,亦或者说,它的血就是火,流出来就烧干了。 最后,它看着我,我也看着它,一人一妖大眼瞪小眼。 “看啥?长脑子就是要用的,白瞎你这么大的个儿,这么大的头了。” 我坐在地上吭哧吭哧得喘着粗气,这下终于能休息一下了。 没想到,我居然能把一只如此厉害的大妖当狗耍着玩,我简直太厉害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拍了拍手,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火麒麟的嘴突然张开了,它不是在喘气,而是在蓄力。 只见它的喉咙深处有一团橘红色的光在凝聚,那抹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热。 天呐,那居然是一个火球,是它体内积攒了不知道几百年的怒火凝成的火球。 噗! 那个火球朝着我喷涌而来…… 第635章 屠邱大会 这只火球实在太大了,我根本躲不开。 不行,我必须出手了。 “六尺龙吟,开!” 万仞剑出鞘的声音很清脆,剑身炸出耀眼的白光,照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昼。 那一刻,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朝着四方射去,不是之前的微光,而是碧波之下龙王出世的清辉。 我双手握剑,剑尖朝前,对着火麒麟挥出了惊艳一剑! 磅礴的剑气从剑尖喷薄而出,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龙头,张开嘴,朝火球撞了过去。 龙头和火球在半空中激烈对撞,没有发生爆炸,而是在撕咬搏杀! 龙在吞噬火球,火球在烧灼龙头。 它们互相较劲,互相消耗。龙小了一点,火球也小了一点。 龙又小了一点,火球又小了一点。 最后两者同时消失,化作一阵热风,从殿里吹过。 我被热风推得倒退十几步,后背撞在一根柱子上,不由得闷哼了一声。 火麒麟也被热风推得往后退出几步,问题是它被铁链锁死了,这么一退差点将它给勒死,铁链哗啦啦得乱响起来。 这下,反倒是火麒麟吃了暗亏。 殿里一下子又安静起来,火麒麟没有再攻击,也没有敢再吐火球,它站在柱子旁边,露出了浓浓的忌惮之色。 那些看热闹的妖怪也七嘴八舌起来,一个个重新打量起我来。 “天呐!我没看错吧,老赤居然被这小子耍的团团转。” “这小子什么路数?那一记赤炎火球,可是连铜鼎都能烧穿。” “嘿嘿,能让老赤吃瘪的,这些年可不多见。有意思,真有意思!” “少说两句吧!没见老赤都炸毛了……” 这时,那个骨架老婆婆从黑暗里脚步蹒跚的走了出来。 她的白骨架在黑暗中明晃晃的,是那种骨头本身的磷光,淡淡的,冷冷的,看着就不由得凉飕飕。 她走到不远处,就停住了脚步。 一双眼睛死死得盯着我,两颗眼珠是异瞳,一只是白色,一只是绿色:“万、仞、剑……” 她诧异的问道:“这不是许逊的法宝吗?你是许逊的什么人?” 许逊也就是许天师,万仞剑的第一代主人。 想不到这里居然有认识许天师的,我立刻站直了腰板,把剑横在身前,不卑不亢得说道:“没错,还是老人家您眼光好!这正是万仞剑。” “那你又是谁?” 白骨老婆婆扫了我一眼。 我拍了拍胸脯,开口道:“我是许天师的传人啊,总之我劝你们别乱来,我有剑有印,已经继承了许天师的道统!” 殿里又安静了。 只是这一次安静得不一样,不是压抑,而是震惊,伴随着一阵抽冷气的声音。 那些眼睛在黑暗中眨动,来来回回,像在传递信号。 有妖怪质疑:“这他妈什么套路,龙虎山出了个许逊的传人?” “老赤不是说他是墨家的吗?真够乱的。” “我就说这小子邪性,我怀疑他跟我们一样也是妖怪,他是老母鸡精。” “为什么是老母鸡精?不能是老公鸡精?” “因为老母鸡下蛋,多一个是一个。” 眼见这群妖怪七嘴八舌,我正色道:“三千大道,殊途同归,有哪条规矩定的龙虎山就不能习外面的道?以前互相切磋互相学习的例子,比比皆是。” 就在这时,一声冷哼响起。 那个陌生的冷笑从角落里传来,很低,很沉,像从十八层地狱传上来似的。 “许逊?就是那个一千五百年前把我二叔三叔的脑袋剁掉,还要挂在城门楼子上的那个牛鼻子?” 卧槽? 这里也有许逊的仇人? 我的脑子又开始赶紧转动,转得飞快! 一千五百年前,二叔三叔,脑袋剁掉,挂在城门楼子上。 这仇可真深。 “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口中的许逊跟你们认识的不一样。你们要知道,这年头同名同姓的人是很多的,更何况,距今已经一千多年了,世间不知道有多少个许逊……” 我说的声音很诚恳,诚恳到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呵呵,你的意思是,同名同姓的许天师多如牛毛?” 那个声音明显不信,黑暗中再次传来一阵冷笑:“那剑跟印呢?也刚好一样?” “其实是我从小摊上买的赝品,你信吗?” 我咽了咽口水,继续扯谎:“要不你们仔细瞧瞧,这万仞剑跟许天师的万仞剑是不一样的。如果是真的万仞,这伏魔殿估计都被我掀翻了,至于把我困在这里,给哥几个赔笑吗?” 我越说越觉得可信,要真是许逊来了,刚才那一剑已经让火麒麟见阎王去了,还至于让我躲到墙角被逼问。 “你当我傻吗?” 那个声音从黑暗深处逼过来,带着浓浓的压迫感。 “还是当我瞎?” 同一个声音居然又从另一个方向接上,嘲讽万分。 我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得回答:“要不,我收回刚才的话行吗?你们就当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许天……哦不,不认识许逊。” “不……能!” 同一时间,十几个声音从不同得方向响起。 整个大殿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妖气在升腾,压得我喘不过气。 十几只十二境巅峰大妖,每一只都能轻易捏死我。 下一秒,它们全部扑上来了! 牛头大汉最猛,两只牛角朝前,像一辆失控的火车头朝我撞过来,脚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砸出一个浅坑。 可它跑得太快,没注意到脚底的铁链,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光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像敲钟一样。 金翅妖怪飞在半空中,翅膀被铁链扯着,飞不快,也飞不高,只能在柱子之间挣扎,像一只被线拴住的风筝。 他几次想俯冲下来抓我,都被铁链拽了回去,气得它骂骂咧咧,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 白骨婆婆走得最慢,她的骨架嘎吱嘎吱响,每走一步都像要散架。 可她的头飞在最前面,不是走,是飘,头发散开,像一把撑开的黑伞,在我头顶盘旋。 她的嘴一张一合,露出几颗黄牙,念叨着:“孩子别跑,让婆婆尝尝你的味道!” …… 其他的妖怪也动了,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殿深处跑,有的往殿门口堵。 它们没有配合,没有战术,只是凭本能追一个在黑暗中乱窜的小猎物。 我心想自己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今天都快赶上屠邱雨生大会了,怎么哪个妖怪都跟我有点仇有点怨? 不过归根究底还是要怪二师兄,都怪他这个王八蛋,把我锁在这里面,待三天,这第一个晚上能不能熬过去都得看我八字够不够硬。 反正,我打不过就只能跑! 我没有往殿门口跑,因为门锁着,根本出不去,反而容易被守株待兔给抓着。 我只能继续绕着柱子的方向跑。 这里的柱子很多很多,从殿顶直通殿底,一排一排,密密麻麻。 我在柱子之间穿梭,左拐右绕,像老鼠在迷宫里乱窜,也带着它们乱窜。 别看,伏魔殿在外面看着不大,可里面的方寸洞天比外面大数十倍! 殿里居然供着三清神像,很高很大,俯视着殿内的一切。 神像的脸很模糊,我一路跑着看不清。 三清神像的后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柱子,一排一排的柱子,延伸到黑暗深处。 幸亏这里柱子多,我可以捉迷藏。 最后我跑得没力气了,就蹲在了两根柱子之间,抱着膝盖,屏住呼吸。 黑暗里能听见群妖走过的声音,有的脚步重,有的脚步轻,有的没有声音。 牛头大汉的脚步声最重,咚咚咚,地面在震。 白骨婆婆没有脚步声,只有嘎吱嘎吱的骨架摩擦声。 还有的在天上飞,只有翅膀扑腾的声音。 “小毛孩,出来吧,我保证不清蒸了你!” 牛头大汉他们以为我跑到最深处了,也跟着冲了进去,一边跑一边喊我出来。 “三百多年没吃人了……让婆婆尝尝……” 白骨婆婆的声音最瘆人,像指甲盖刮玻璃。 金翅妖从柱子上方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很大,呼哧呼哧,像有人在拉风箱。 他飞了一圈,没找到我,落在三清神像的肩膀上,犀利的眼神来回巡视。 “妈的,这小子跑哪去了?” “那……边……找……过……了……吗?” 乌龟精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很慢很慢,听着都让人着急。 “找过了,没有。” 一个妖怪回答道。 “那就再找。” 另一个妖怪说道。 它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说话声也越来越轻。 我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然而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第636章 美女蛇,白素素 那声音很尖很细,就像是蛇在吐信子似的。 我慢慢抬起头,只见柱子上倒挂着一个惨白惨白的女人,女人头发很长,垂下来好似黑色的瀑布。 她的脸朝下,惊艳中带着三分惊悚,因为她没有眉毛,嘴唇血红,眼睛是竖瞳。 此刻那张脸距离我不到三尺。 就在这时,她的舌头伸出来了,那是一截红色的分叉长舌。 “咯咯咯,我找到你了!” 随着兴奋,她妖娆的身体摆动起来。 我发现她的下半身居然是一条白花花的蛇尾巴,缠在柱子上,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鳞片看得人恶心。 “美女蛇?”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美女蛇笑了,嘴角翘起来,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牙:“真没礼貌,人家是有名字的,小女子芳名白素素。” 她的声音很轻柔,像丝绸在皮肤上滑过:“你呢,小弟弟?” “邱……邱鼎通。” 我本来想说自己的真名,转念一想,还是把法名露出去吧,兴许对方能对龙虎山有一丝忌惮。 白素素歪着头打量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蛇看到猎物后的悸动:“邱鼎通?好名字。” 她的手垂了下来,手指很长,指甲很尖,涂着黑色的蔻丹:“你是怎么进来的?” “被师兄一脚踹进来的。”我老实回答道。 她笑了,吐出一句:“你师兄对你真好。” “好个屁。” 我就差没被他直接给杀了,这居然能算好? 这种好给你,你要不要? 美女蛇笑得更厉害了,她的身体开始从柱子上滑下来,蛇信子几乎要舔到我的脸上。 我忽然感觉到,它分叉的舌尖已经碰到了我的鼻尖,口水冰凉凉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她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里面清晰倒映着我的整张脸,那是一张惊恐得没有丝毫血色的面容。 “不知道你的肉是不是很嫩?” 白素素咧开嘴,锯齿状的细牙闪着寒光,我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 果然,我就不该对妖精抱有任何幻想。 想到这里,我立刻暗暗捏起指决,咬破了舌尖。 舌头一疼,血从舌尖涌出来,顿时让我清醒了不少! 噗! 我用力喷了出去,一滴滴鲜红的血珠洒在半空,汇聚着一团血雾。 要知道舌连心,心藏神,舌尖是人的精魄凝聚之处。 当舌尖被咬破时,人的阳气会达到一个瞬间爆发,可以震开身边的妖邪。寻常人一口舌尖血尚能震退小鬼,更何况我这种修炼过道法的纯阳之血,专破这些阴邪妖怪! 只见那缕血雾竟像活物一般,在空中微微散开,散发出一股无比磅礴的阳气,直接撞在了白素素的脸上。 嗤的一声,就像烧红的铁丢进了水里,一股白烟立刻从她脸上冒了起来。 “啊!” 白素素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弹,蛇尾从柱子上松开,身体在半空中翻了好几圈,落在地上,蜷成了一团。 她的脸在冒烟,皮肤在溃烂,从额头到下巴,被舌尖血烫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舌尖血,凝聚了人的至阳之气。 我是修行之人,体内的炁比普通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这口血猝不及防的偷袭一波,她绝对受不了! 趁着她受伤,我赶紧从柱子后面冲出来,往殿深处跑! 只是白素素中了招,此刻算是彻底被激怒了。 我在前面跑,身后就传来沙沙沙的声音,是蛇尾扫过地面的声音。 我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白素素已经不在原地了,她在追我,不是之前那种优雅的、缠着柱子荡来荡去的追。是真正的追,咬牙切齿的那种! 只见白色的蛇尾在地上快速滑动,上半身直立着,黑色长发散开,脸上的伤口还在冒烟。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比我见过的任何蛇都快。 她已经疯了,眼里满是仇恨的光芒! 我在前面跑,一条女人身体的白花花大蟒蛇就在后面追,画面极其惊悚又诡异…… 白素素恨极了我,尖叫道:“在这里!那个小子在这里。” 她在给别的大妖们报信,刚才她还只想着独吞,现在满脑子都是复仇。 那群大妖听到动静,很快围了过来。 我只能起心动念,调动丹田那股雄浑的墨家之炁,在万仞剑上一抹而过,使出了三尺剑域! 随着剑身上的白色光芒炸开,整个大殿都被照亮了,三尺剑域撑开,一道道无形剑气在我周身形成一个坚固的屏障,将我守护其中。 而剑锋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震动。 白素素没有停,她的蛇尾从侧面扫过来,尾巴抽在剑域上,剑气和蛇鳞碰撞的瞬间,立刻火星四溅。 “嘶,嘶,嘶!” 白素素发出阵阵嘶鸣,似乎被剑气所伤,尾巴赶紧缩了回去,鳞片上却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可她并没有退缩,反而换了个方向,从正面冲了过来。 只见她张开嘴,两根尖锐的毒牙露了出来,宛如倒钩一般,顶端还挂着透明的毒液。 她这是要用毒? 我的左手当即结印,口中念起了师父传授的《金光神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受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 “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炁腾腾。”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一抹金光从我的掌心涌出,随着手臂挥动,金光迅速铺展开来,眨眼间就凝成了一面半透明的光墙。墙上密密麻麻的真言流动闪烁,透着一股沉沉的威压。 白素素撞在光墙上,瞬间就弹了回去,身体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金光墙晃了一下,没有碎,甚至一丝裂缝都没有出现。 白素素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除了恨,还有一丝震惊,是没想到这么一个年轻的少年居然这么多的看家本领,让她一次次得吃亏…… “吃俺老牛一顶!” 就在这时,那个牛角壮汉也出现了,它从侧面冲了过来。 只见他的头低着,牛角朝前,显然是在对我进行死亡冲锋! 牛角壮汉的身体很大,跑起来地面在震,柱子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它朝金光墙猛地撞了过来,角尖先碰到墙面,然后是整个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全身。 “咣!” 不知道它的那个角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硬生生得撞破了我的金光墙。 那面金墙猛地炸开,金色的碎片在空中飘散,像一场金色的雪,纷纷扬扬。 牛角壮汉冲过碎片,朝我扑过来的时候,他的角离我的胸口不到三尺! 第637章 斩邪剑符 我反应迅速得就地一滚,牛角擦着我的肩膀过去,顶在了我身后的柱子上。 “太惊险了!” 我捂着自己的心口,忍不住后怕。如果刚才没及时躲过,估计现在自己的尸体都要挂在对方的牛角之上了…… 然而就在我准备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低头一看,只见一副白森森的骨爪,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钳住了我的脚踝。 是白骨婆婆! 白骨婆婆的头飘在半空中,头发散开,宛若一个恐怖的幽灵,她的嘴巴一张一合,露出几颗大黄牙。 “细皮嫩肉的小郎君,快让婆婆尝尝……” 她的骨爪用力,指甲陷进我的皮肉里,疼得我不由得闷哼了一声。 “狗东西,给老子松开!” 我挥剑斩向她的手腕,剑锋砍在骨头上,溅出了一连串的火星子,在白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却没有断。 这老婆娘的骨头实在是太硬了! 就在这时,另一只骨爪从黑暗中伸出来,抓向了我的脸。 她的指甲很尖很长,就像五把锋利的镰刀。 妈的,还有完没完? 不仅如此,就连火麒麟那边也传来铁链哗啦啦的声音。 一只绿毛小妖在给它解链子,那个小妖个子不高还很瘦,皮肤是青绿色的,头上还顶着两片叶子,就像一根会走路的大葱。 它的手指很细很长,但是铁链太粗太重了,每一节都有拳头大,让绿毛小妖有心无力。 火麒麟已经彻底不耐烦了:“快点儿!快给老子解开,老子要把这坏小子烧成一团灰!” 它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愤怒。 “老赤,不是我不给你解,是你这链子太烫手了……” 绿毛小妖的声音又尖又骚,比戏台上的花旦嗓音还娘。 它每拨一下锁链,就要把手缩回去,放在嘴边吹气,然后再伸过去拨。 这下我算是明白了。 伏魔殿里的妖怪不是铁板一块,应该分成了好几个小团伙! 火麒麟有自己的手下,绿毛小妖是它的跟班。 牛大力听狐妖的,狐妖有自己的小圈子。 白骨婆婆独来独往,白素素阴险狡诈,它们各怀鬼胎,各有各的打算。 虽然我现在实力不俗,但同时对付这么多十二境巅峰大妖,根本就不可能,我必须要智取。 危急关头,我想起了师父教给我的斩邪剑符! 在火车上,张老念过的那首诗,之前我练习了很久,还没有实践过呢,这次正好试试威力。 于是我一边躲闪着白骨婆婆的攻击,一边朝着三清神像的方向有目的的靠拢。 白骨婆婆眼见自己盯上的肥肉跑了,一路跟了过来。 黑暗中,她的骨架嘎吱嘎吱响,像一扇生了锈的铁门在开合,不知道啥时候会散架。 更恐怖的是,她的头一直飘在半空中,跟着我跑,嘴巴一张一合得吐出冲天的臭气:“别跑……小郎君别跑啊……快让婆婆尝尝……” “让婆婆好好尝尝你的味道!” 三清神像就在不远处,分别是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三尊圣像威严地矗立着,居高临下,俯视整座大殿。 神像前面挂着一道黄色的帘幔,我几步冲过去,侧身藏到了帘子后面。 这里有神、有坛、有道场。 成败在此一举了! 我咬了咬牙,喘着粗气,挥出了凌厉的一剑。 万仞发出万丈光芒,将那些妖怪拦在了外面,它们被这猝不及防的剑气冲倒了一大片。 我抓紧时间,用万仞剑割开了左手腕,鲜血立刻从伤口处涌了出来。 下一秒,我用手指蘸血,开始在帘子上画符。 我画的是斩邪剑符,也是许天师所创的厉害招术。虽然我背过很多遍,画过很多遍,可从来没有真正的用过。 眼前这道神像前的帘子,就是最好的符纸。 我的血,就是最好的墨! 我蘸血的手指在布面上滑动,血渗进布纹里,随我而动,龙飞凤舞,挥斥方遒! 刚才被万仞剑气扫倒了一片的妖怪,没敢贸然发起进攻,而是退后几步,在外面静静观察着这一切。 此时此刻,我站得笔直,一手举着万仞剑,剑尖指向前方的黑暗。 一手飞快画符,丹田内一抹灵光升起,那是自我心底焕发的纯阳金光。 当斩邪剑符最后一笔落下之际,帘子上那些血纹骤然一亮,仿佛被注入了雷霆之力。紧接着,一道道刺目的红光炸裂开来,如血蛇狂舞,扫退了袭来的黑暗。 我厉声喝道:“顷刻三天朝玉帝,须臾九地救生民。铁印当头无拘碍,穿山破石捉邪精。” “灵剑飞腾遍虚空,号令雷霆轰霹雳。三界大魔皆拱手,十方外道悉皈依!” 念完最后一句,万仞剑身上的光猛地炸开了。 这一次,我发现它身上的光变了,不再是白龙一飞冲天的霸气,而是带着一抹异样的红光。 斩邪剑气从剑尖喷薄而出,冲上殿顶,化作万千缕细如发丝的光雨,从殿顶落下来,如天河倒泻。 道道光雨落在妖怪身上,让它们不由得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它们终于见识到了我的厉害。 牛大力被光雨烫了一下,牛角冒烟,他拍着光头往后退:“这小崽子不对劲,他突然变得好厉害。” “嘶,好烫好烫!” 白骨婆婆的骨架被光雨淋到了,她跳开几步,还是躲不过。 白素素被光雨扫到尾巴,鳞片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 它们都在后退,一起开始后退。 当然,它们绝对不是怕我,而是怕这道符。 这是许逊天师的斩邪剑符,专斩魑魅魍魉,一剑摧万恶,符灵镇九幽,不是它们能硬扛的! 可没一会儿,空中红光大盛的光雨就开始越来越小了,那些大妖又开始蠢蠢欲动。 我的心瞬间揪了起来,啥情况?这符的效果这么短吗? 很快,我就想明白了。 因为这道斩邪剑符是用血画的,血干了,光就灭了。 只见帘子上的血纹开始变黑,从鲜红变暗红,从暗红变黑,毫无疑问,等它完全黑了,符就破了。 没办法,我只能忍痛在伤口上又拉了一刀,继续画了一道崭新的斩邪剑符。 但这样下去根本就不行,只要血一干,那些妖怪就不怕,我就只能可怜的割自己…… 第638章 牛大力 这时候我也渐渐看清楚了这些妖怪的真面目!只见狐妖从黑暗中走出来,她的三条尾巴在身后摆动着,银辉色的尾巴毛茸茸的,在红光中泛着一层冷光。 随着她的走动,狐狸身体居然幻化成了人形! 但见她肤白胜雪,那张脸生得妖气十足。瓜子脸,尖下巴,眉眼弯弯,最勾魂的是那对紫色瞳孔,看得人心潮澎湃。 她穿着一件黑红相间的汉服,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下大片雪白的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走动时隐约露出修长笔直的腿,白花花地晃人眼。 她的嘴唇很薄,嘴角往下撇着,吐出一句:“围住他,他喜欢放血就让他放,看他有多少血能放。”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可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冷。 妖怪们立刻散开了,围成一个圈,把我堵在里面。 牛角壮汉站在左边,白骨婆婆在右边,白素素在正前方,金翅妖怪挂在梁上,乌龟精趴在地上。 至于火麒麟,它还在解链子,绿毛小妖的手被烫了好几次,还在给它解。 它们不急,它们有的是时间。 白骨婆婆的头飘在半空中,此时她的嘴一张一合,嘴角往上翘:“孩子,婆婆就爱吃放血的肉,你可真得婆婆的心!” “闭嘴!” 老子的肉什么时候就是长给你吃了?做那春秋大梦。 这时,美人蛇也爬过来了,她的脸还在冒烟,舌尖血烫出的伤口还没有愈合,焦黑的痕迹从额头延伸到下巴。 她的眼睛还是竖瞳,可那竖瞳里面多了一丝仇恨:“饿死他,反正我们在这里关了几百年几千年,耗得起。” 她盘起来,蛇尾在身下叠了好几圈,完全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她把头搁在尾巴上,闭上眼睛,一点都不着急。 比耐心,她有的是耐心。 这里的妖不知道关了几百几千年,它们最多的就是时间,最不怕的就是耐心。 这下轮到我着急了。 没错,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能有多少血可以放? 想到这里,我的手都不自觉得颤抖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心中的害怕,还是因为失血的缘故。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流得慢,可它一直在流。 帘子上的血纹越来越暗,红光越来越弱,每当快要完全灭了的时候,我就要蘸着血继续写一遍斩邪剑符。 渐渐的,我的头开始有点晕了,眼前的东西也在晃,柱子在晃,神像在晃,那些妖怪也在晃。 我掐了一下自己,疼痛让我暂时清醒了过来。 对了,我有吃的! 我突然想了起来,二师兄给的包袱还在我身上呢。 我赶紧解开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全是吃的,有酥糖、糕点、糖果等等。 说实话,这个二师兄他挺会吃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酥糖用草纸垫着,糖果是散装的,红的绿的黄的,混在一起,光是看着就很有食欲。 这会儿我正好饿了,打算吃点补补。 于是我拿出一块桂花糕,撕开油纸,咬了一口。 糕点很甜,软糯糯的,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从喉咙往下走。 牛角壮汉的眼睛一下就直了,他的眼珠是黑的,很大很圆,像两颗大黑豆。 这会儿直勾勾得盯着我手里的桂花糕,甚至盯着我嘴边的碎屑,一行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狐姐姐,他有甜食!”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他蹲下来,两只手撑在地上,像一只等着主人扔骨头的大狗。 他的眼睛还在盯着桂花糕,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好香的桂花糕,一看就很好吃。” 狐妖扶着额头,忍不住喊了牛角壮汉的名字:“牛大力,闭嘴,瞧你没出息的样子。” 原来这牛角壮汉叫做牛大力啊,还真是妖如其名,一看就很大力。 然而牛大力不闭嘴,还在喊:“狐姐姐,你看你看,里头还有馅儿,是桂花豆沙馅的!牛牛想吃。”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的打雷声,是撒娇。 你敢想象吗?一头好几百岁的牛角巨妖蹲在地上撒娇,来回打滚,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我突然想到一个词:雷霆撒娇,壮汉卖萌。 天呐,这伏魔殿里的妖怪都是什么东西啊。 但既然它嘴馋,我就不客气了,于是我故意发出吧唧嘴的声音,嚼着桂花糕,发出满足的喟叹:“真香,真软糯,真好吃,甜到我心坎里去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美味的桂花糕?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呜呜,牛牛要吃,呜呜,小人坏,故意馋我。” 牛大力又开始撒娇了,在地上来回打滚。 不过,小人坏,他说的是我? 我怎么就坏了,我明明是个弱小无辜又可怜的少年罢了,被一群大妖欺负堵在中间,还有没有天理了? 牛大力还在拉着狐妖的袖子,狐妖忍不住叹了口气:“闭嘴!我们伏魔殿大妖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不过我注意到,虽然她嘴上在骂,可她的眼睛也在盯着桂花糕,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银白色的毛在红光中闪了一下。 牛大力口水流了一地,粘稠的液体从他的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吧嗒吧嗒的。 他的眼睛跟着桂花糕转,我咬一口,他咽一口唾沫。 我咬了一大口,他咽了一大口。 “牛牛想吃,牛牛就是想吃!”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他的手在地上刨,居然直接刨出了一道浅沟。 奇怪的是,狐妖没有再骂。 她在看别的方向,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火麒麟那边。 火麒麟的链子快解开了,它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冷笑:“吃吧,多吃点,等我的链子解开,看你能吃多少。” 那笑声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只见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盏正在点亮的火炬。 更关键的是,它的身体开始膨胀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要把皮肉撑破,它身上的火焰窜高了,从几寸窜到几尺,从几尺窜到一丈。 殿里的温度又升高了,简直就跟个兽形火炉。 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向了那道斩邪剑符,帘子上的血纹还在却已经暗了,红光越来越弱,弱到只能照亮我身边三尺。 牛大力还在流口水,白骨婆婆的头还在飘,美女蛇还在盘着…… 它们都在等,等我的血干了,等符破了,等火麒麟的链子解开。 可我继续吃着桂花糕,一块接一块,不管怎么说,当一个饱死鬼总好过当一个饿死鬼! 于是我又拆开了酥糖、花生糖、芝麻糖、绿豆糕…… 我吃得很慢,嚼得很细,咽得很用力。 随着我的咀嚼,牛大力的口水流了一地,白骨婆婆的眼珠跟着糕点转,狐妖也忍不住在舔嘴唇。 火麒麟在黑暗中连连冷哼,想象着一会儿要把我碎尸万段的样子。 “老赤,别急嘛。” 牛大力则忍不住劝出了声:“这小子迟早是你的,你就让牛牛先尝尝那个桂花糕呗。” 火麒麟没有回答。 随着绿毛小妖解开最后一圈锁链,火麒麟站起来了。 它的身体比之前更大了,火焰从它的皮肤底下往外涌,红色的,橙色的,蓝色的,一层一层,像岩浆从地壳的裂缝里溢出来。 “好了。” 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游戏该结束了!” 第639章 离间计 这下我完全不敢耽搁,立刻开始奋笔疾书。 “顷刻三天朝玉帝,须臾九地救生民。铁印当头无拘碍,穿山破石捉邪精。” “灵剑飞腾遍虚空,号令雷霆轰霹雳。三界大魔皆拱手,十方外道悉皈依!” 头顶的红色光雨补上后,我这才松了口气,靠在三清神像的底座上,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我的头又开始晕了,不是之前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隐隐约约的,像有小人在脑子里用锤子轻轻敲击。 桂花糕吃了三块,酥糖也吃了两块,绿豆糕什么的,都进了我的肚子里。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的身体很明显失血过多了…… 我开始观察它们,很快发现这里的妖怪虽然多,但好像分为几个山头,比如火麒麟跟那个解链子的绿毛小妖是一派。 所有妖怪看似团结,实际都想独吞了我。 只见火麒麟站在左边,凶狠得瞪着我。 他没有为了逞一时威风,就硬闯斩邪剑符,他也在等,等我的血干,等帘子上的符失效,等我撑不住。 它的耐心比我想象中要好! 绿毛小妖蹲在它脚边,手指还在发红,是被烫的。 它把手指塞进嘴里吸着,眼睛却盯着我怀里的包袱,果然,这小东西也在嘴馋。 右边是牛大力,他还在流口水,越是吃不到桂花糕,他就越是心痒。 狐妖站在牛大力旁边,三条银白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像三把银色的扇子在慢慢开合。 奇怪的是,她没有看我,她在看火麒麟,火麒麟也在看她。 二妖的目光在黑暗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伏魔殿里的妖怪,各有各的心思,要是我能挑拨离间,说不定能活着出来。” 想到这里,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火麒麟前辈,您说墨家灭了您全族,可您知道吗?当年下令水灌麒麟窟的墨家巨子,他的亲弟弟就是被九尾狐一族害死的,他是因为九尾狐才恨的妖怪,恨天下一切妖族。若是没有九尾狐害人,也就不会有麒麟窟惨案。” 火麒麟的眼睛眯了一下,它没有说话,可它的火焰低了一点。 狐妖的尾巴停了一瞬:“小子,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 “我听墨家人说的啊。” 我理直气壮得开口,编造了一段故事,说到最后,忍不住叹息起来:“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又不是墨家的人,又跟千年前的那位墨家巨子没半毛钱的关系,火麒麟前辈,您盯着我干嘛?” “您要真放不下这段仇恨,不应该从根上找原因吗?” “你想想,如果没有狐妖,墨家会那么恨妖怪?” “不会!” 没等他们开口,我就自己主动回答了这个问题:“所以比起恨我这个不相关的人,你还不如恨个应该恨的。” 狐妖的尾巴又开始摆了,比之前慢了一点,火麒麟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 不是不信,是不想信。 它们在这里关了几百年,恨了几百年,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改变。 “而且!”我继续开口:“当年抓火麒麟前辈进伏魔殿的那位张天师,之所以能抓到你,其实是因为有人给了他,您的弱点。” 火麒麟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谁?” 我没有开口,而是看向了狐妖。 狐妖也看着我,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紫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小孩儿,挑拨离间的手段也太拙劣了。” 她的声音很媚,却带着一丝冷冽。 下一秒,她的尾巴突然伸长,银白色的毛隔着帘子扫过去,带起一阵风。 还好我足够保持镇定,这才没有露怯。 反正隔着斩邪剑符,她也伤不到我。 于是我故意笑了笑,开口道:“姐姐好身手,我不说了。” 虽然闭嘴了,但看上去却像是有人被说中以后,要灭口一般。 屈于对方的淫威,我这才没有继续说下去。 火麒麟玩味得看向了狐妖,我也仔细观察着他们。 心里却忍不住一阵暗骂,因为只是怀疑的种子根本就不够。 我的计划还是失败了,不是我的话说得不对,是我掌握的信息太少了,而它们又太精了。 几百年的囚禁,几百年的仇恨,几百年的互相猜忌,早就把它们磨成了老狐狸。 要是几句话就能挑拨成功,它们也就不是十二境得巅峰大妖了! 可它们没有贸贸然冲阵,不是不想杀我,是因为还没到时候。 它们在等火麒麟先动手,等狐妖先表态,等白骨婆婆选站队。 谁先动,谁就暴露了自己的底牌。 于是我缩回帘子后面,继续吃起了糕点,不管怎么说,能多吃一口就多吃一口吧,等到了阴曹地府,就没有人间这么美味的东西了。 万万没想到,就在这时,我下面一紧,毛圆圆从我裤裆里探出了一个圆嘟嘟的蜘蛛头。 这玩意儿每次的出场方式,都如此独特。 它完全就是个色蜘蛛好吗? 毛圆圆的鼻子抽了抽,似乎闻到了桂花糕的香味,喊了出来:“你小子吃独食,都不知道好好孝敬一下干爹,大大的忤逆不孝啊……” “臭蜘蛛,又乱用成语。”我说了一句。 毛茸茸哼道:“我不管,我就要吃。” 它的声音又尖又细,在殿里回荡了好几次。 “你不是在睡觉吗?” 我本来是想说不是在方寸山修炼吗?顾忌着这里有外人,只能用睡觉两个字给换上了。 “谁让你吃独食,害得我被香味勾醒了。” 毛圆圆从裤裆那里纵身一跃,就跳到了我的手背上,它的眼睛盯着桂花糕,嘴角有口水流下来,真是个馋嘴蜘蛛。 我掰了一小块递给它,它用前肢抱住,立刻啃了起来。 毛圆圆啃得很慢很小口,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这小东西要是早点在杭城的时候出现,不知道能吃多少好吃的,上官海棠出手可阔气了,哪至于现在跟着我啃糕点? “小子,你怀里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狐妖的声音从帘子外面飘进来,比之前近了一些。 我赶紧把毛圆圆藏了起来:“没什么,大殿里潮湿,一只小蜘蛛落在我身上了。” 不行,绝对不能让它们知道毛圆圆的存在。 毛圆圆是山海毒蛛,不知道被多少人觊觎呢? 然而奇怪的是,狐妖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放大了,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肌肉在抽动:“不、不对!” “这……” 她的声音变了,仿佛一种压了几百年的东西突然被掀开一角时的那种震动。 “这是山海毒蛛!” 狐妖的尾巴竖起来了,三条尾巴同时竖起来,情绪明显变得很激动,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突然看见光时,身体下意识反应的激动。 第640章 六尾狐仙,柳如烟 她那张娇媚的脸蛋花容失色,看着毛圆圆追问道:“阿织是你什么人?”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愣住了。 阿织?谁啊? 我看向了毛圆圆,怀疑这是不是毛圆圆的别名,毛圆圆摇了摇头。 但下一秒,毛圆圆又猛地点了点头,情绪异常激动得喊道:“你认识我娘?” 什么? 原来阿织是毛圆圆它娘? 闻言,狐妖的眼眶立刻红了,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 她情不自禁得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想要隔空抱一抱毛圆圆。 毛圆圆八只眼睛眨了眨,看看我,又看了看狐妖,询问道:“你是怎么认识我娘的?” “两千年前,涂山遭遇惊变,是阿织给我们送来食物和水,还打出了一个地洞,让我们活了下来。” 狐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梦:“没想到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有一天居然还能看到故人的后代。” 她看着毛圆圆的时候,忍不住哽咽了起来:“阿织不仅对我有恩,更对我们整个狐族有恩!我发过誓,有朝一日,定要报恩。”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说着说着,一滴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不对,这孩子怎么这么瘦?你是不是虐待它了?” 狐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的时候,眼角的泪还没干,眼中尽是责问:“你是不是都不给它吃饱饭?” “天地良心,我可是把它当小祖宗一直供着!” 我把毛圆圆举了起来,证明自己:“看到没有,她肚皮那么滚圆,哪里像受过虐待了?” 有时候我是真怀疑,这个狐妖眼睛是不是瞎? 那双紫色的大眼睛尽当摆设了,就不能睁开好好看看? 狐妖朝我伸出手:“你看它爪子细的,弱不经风。” 呵呵,我算是知道啥叫睁眼说瞎话了,蜘蛛的胳膊腿要是胖成球,还算蜘蛛吗? 毛圆圆伸出小爪子,朝狐妖晃了晃,奶声奶气地‘吱’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可在殿里回荡了很久,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狐妖当场破防,一把伸出了手,因为太激动,她跃过了帘子,一下就被斩邪剑符劈了回去。 “好痛!” 狐妖发出一声惨叫,毛圆圆居然配合得冲出了禁制。 “小心!” 我生怕那狐妖是故意演戏,这个毛圆圆怎么一点心眼都没有。 结果没想到,狐妖不顾疼痛,一把将毛圆圆接住,抱在了怀里。 毛圆圆眯着眼睛,发出极轻的咕噜声,像猫在打呼噜一样。 见狐妖没有伤害它的意思,我这才放心。 “可怜的孩子,以后就跟着姐姐吧,姐姐疼你!” 狐妖朝着毛圆圆郑重得承诺起来,毛圆圆也很配合地从狐妖的掌心里翻了个身,像是非常信赖眼前的这只狐妖。 狐妖则把脸贴着毛圆圆,似乎也完全不设防,她的尾巴又竖起来了,张牙舞爪的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姐姐?您这年纪当我祖奶奶都富余吧?” 我情不自禁得嘀咕了起来,说道:“让它跟着你,在这里暗无天日得坐牢啊,连一块桂花糕都吃不到。” 狐妖像是被人踩中了尾巴,猛地尖叫起来:“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 我闭嘴了,双手举起作投降状:“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毛圆圆吃了不少苦,既然它是你恩人的孩子,你可得好好补偿补偿它。” 狐妖将毛圆圆举到眼前,额头抵着它的额头:“不用你提醒!阿织的孩子,我自然会护着,不用你操心。” 她把毛圆圆放在肩膀上,毛圆圆趴在那里,八条腿抓着她的衣领,稳稳的。 她的尾巴又垂下来了,三条银白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那毛圆圆的朋友呢?毛圆圆可能暂时不需要你干啥,但它最亲最爱的朋友有难,你不会坐视不理吧?” 我开口试探。 狐妖猛地转过身,气场全开,柳眉倒竖得望向那群大妖,开口道:“都听着,谁动这小子,就是跟我柳如烟过不去!”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牢牢得钉进殿里的每一只妖怪身上。 柳如烟? 原来她叫柳如烟。 牛大力也站在了我们这边,看来它们果然是一伙儿的。 “如烟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呀?” 毛圆圆奶声奶气得开口,有意试探狐妖的来历:“而且我闻着你身上的气息,根本就不是三尾,最起码应该是五尾之上才对。” “不错,以前的我本是六尾狐仙!” 柳如烟深深得叹了口气,讲述了自己的过去。 原来她被第三十五代天师斩掉了三条尾巴,如今只剩下了三条。 “我们狐仙一族,以尾巴论修为!”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毛圆圆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尾,就是普通狐狸,刚开了灵智,还不会化形。” “到了二尾,就是已经成精了,能化人形,能说人话,可道行还浅。” “长了三尾的,就是狐仙了,能腾云驾雾,能呼风唤雨,能入人间,也能归仙籍。” 毛圆圆趴在她掌心里,八只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打盹。 柳如烟的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然后是四尾、五尾,六尾……每多一尾,修为就翻一番。到了六尾,就是狐仙中的巅峰,离天狐只差三步。” 她低下头,看向了自己身后的尾巴,三条银白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着,在黑暗中发着淡淡的冷光。 可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尾巴的根部,像是看着不存在的东西:“我本来长出了六尾,只可惜,第三十五代天师张可大斩掉了我另外的那三条尾巴。” “三条尾巴不是一刀斩的,是一条一条斩的。” “斩第一条的时候,我疼得昏了过去,斩第二条的时候,我疼醒了!斩第三条的时候,我已经疼得没有痛觉了,感觉不到疼了……” 她抬起头,看向了殿顶的黑暗:“后来,他把我关进了伏魔殿,说等到有朝一日,我的罪赎完了,我的心性澄净,便可以出去。” 毛圆圆心疼得伸出小爪子,碰了碰柳如烟的手指。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它摇了摇头,像是在说自己不疼。 “我们狐仙一族,最高的是九尾,被称作九尾天狐!” 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不像之前那么沉了:“龙虎山狐仙堂里供奉的小白,就是九尾天狐,她是所有狐仙的骄傲,是所有妖精想成仙的榜样。” 她的尾巴又摆了一下,眼中流露出崇拜与渴望:“小白不一样,她是被历代天师供奉的,跟我们这种被关着的不一样,完全是天差地别的待遇。” “它被供着,有专门的殿,有香火,有供品。” “道士们每天早晚给她上香,初一十五给她磕头。” “她不用待在伏魔殿,她住在狐仙堂!” 第641章 负心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同是狐狸,一个天一个地。 一个被供奉,一个被关押,的确是天差地别。 “小白是我们狐仙一族里,唯一一只被龙虎山认可的存在。” 柳如烟眼中没有嫉恨,只有深深的羡慕:“她不是被关进来的,是被请进来的,多么荣耀呀,这是我们狐仙一族最大的骄傲。” “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出去。不知道出去了,还能不能再长出那三条尾巴?” 她伸出手,手指在毛圆圆的背上轻轻抚过:“可我知道,只要小白还在狐仙堂一天,我们狐仙一族的神话就不会断。” 不知道为啥,听着她的话,我居然感觉到了一股悲凉,甚至有些同情她,觉得她虽然被关在这里,但也不一定是个十恶不赦之徒。 柳如烟的琵琶骨上贯穿着一条碗口粗的黑色铁链,从她的锁骨下面穿进去,又从肩胛骨后面穿出来。 链子垂下来,在地上拖了很长,另一端消失在黑暗中。 她的尾巴还在轻轻摆着,可她的肩膀不敢乱动,似乎是因为铁链穿过了骨头,动一下,伤口就会疼。 可是她看起来并不像那种罪大恶极的坏蛋呀,何至于被如此对待? 我盯着她琵琶骨上的铁链,盯了很久。 铁链穿进肉里,也穿进骨头里,伤口周围的皮肉是黑色的,不知道被下了禁制,还是铁锈的颜色。几百年的铁链和几百年的血肉混在一起,已经让人分不清了。 “柳姐姐,你看起来很温柔,为什么会……” 尽管我问出了心中的疑虑,却还是不忍说下去。 柳如烟抬起头,看向了我。 她的眼睛是紫色的,流波婉转的很美,可在黑暗中她的眼神里复杂到了极点,有恨,有怨,还有一种心事压了太久,当终于有人问起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的茫然和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她组织好语言后,才缓缓开口:“是负心汉!”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稍微一用力,结痂的伤口就会再次撕开,让她疼痛不已。 殿里很安静,牛大力不舔手指了,白骨婆婆的头不飘了,乌龟精也从壳里伸出脖子,就连火麒麟也静静得待在一边听八卦。 它们都在等柳如烟将这个尘封已久的故事讲出来。 这个故事,它们可能听过,可能没听过,但是数百年来,他们无聊得很了,都想听故事,任何一点能打发时间的新鲜事都是大事。 柳如烟把毛圆圆放在掌心,她抬起头,看着殿顶的黑暗,最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一年,我已经六尾了,却迟迟不能突破。” “族里的长老说我需要在红尘中历练,食得人间百味,吃得人间苦楚,知道什么是失去,才能长大,才能提升自己的境界。” 柳如烟听得一知半解,其实她是不信的,毕竟那长老也才五尾,还不如她呢。 但她还是下山了。 虽然是不是巅峰六尾,可也境界不低,她完全可以保护好自己。 于是她化成人形,在武夷山脚下的一间小庙里修行。 “那间庙很破,没有香火,没有和尚,只有一尊倒了一半的菩萨像,和一只狐狸。” “我就是那只狐狸。” 柳如烟的嘴角翘了一下,她在回忆那段简单而温馨的时光。 “我以为自己要一直在这间庙里看日升日落,等哪天感悟大道……直到那一天,我遇上了他。” 那个男人叫周鲁闵,是个书生,准确的说,是个穷书生! 周鲁闵家里没钱,爹娘早死,一个人背着书箱到处游学。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躲进庙里,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整个人冷得忍不住发抖,然后他看见了我。” 说到这里,柳如烟赶紧补了一句:“不,他看见的不是六尾的我,而是人形的我,他以为我是来庙里避雨的香客。” 就在这时,柳如烟突然摇身一变,再次幻化为一个漂亮女子的模样,她身后的尾巴不见了,脑袋上的狐狸耳朵也藏起来了,完全是一个青丝如瀑的紫衣女子。 就这模样,那书生一定一见钟情了。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那时我给他生火,烤衣服,煮茶。那茶明明是山上的野茶,又苦又涩,可他却喝了三碗,连连说好喝,甚至发誓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的茶。” “我就问他,你喝过几种茶?” “他说,这是第一种,也就只喝过这种。” “我笑了,他也笑了。” 柳如烟长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后来他经常来,不是每天来,因为他还要做农活,可他有一时间就会来。” “每次来他都会带书,他读书,我听书。” 他读《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读《楚辞》,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读《史记》,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 “他读的时候不看竹简,看我,我看他,他也不躲。” 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百年前少男少女炽热的心跳。 “有一天他读完书,没有走。他跪在我面前,说,柳儿,我今生今世,非你不娶。” “我问他,你不怕我是妖怪?” “他说,妖又如何?人有好坏,妖也有善恶。你救过我,给我煮茶,陪我读书……” “你是好妖,我只娶你。” 柳如烟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的平静,有了一丝裂缝。 “我信了,我把妖丹借给了他,让他科举高中的时候用。” “反正我的寿命很长,与他恩爱一世又何妨?毕竟那种快乐,是我之前在深山老林修行所没有的。” 既然穷人的日子太苦,他要功名,我便成全于他。 “有了妖丹,他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满腹文采尽宣于纸上。” “考官看了他的文章,说是生平未见。” “殿试的时候,皇帝亲自点了他的状元!” 殿里的黑暗更重了,帘子上的红光在一点一点暗下去,一如柳如烟渐渐沉下去的一颗赤子之心:“只可惜,我没有等到他来接我,我等了一天,等了一月,等了一季,等了一年,等到我再也等不下去了……” “他算什么东西?要我一个六尾大妖怨妇一样苦兮兮得等下去。” “我不要,我要去找他!” “结果等我下山找到他,却发现彼时他住在状元府中,娶了兵部尚书的女儿,如花美眷,似蜜糖甜。” “那晚,洞房花烛夜,满朝文武都来贺喜。我站在状元府门口,看着喜房上的红灯笼,红得像血,像我被挖掉的心脏。” 就在这时,柳如烟的三条尾巴藏不住了,愤怒得直立起来,难掩心中的怒气。 “我不想杀人,我怕是有什么误会,于是我给他写了一封信,给他最后一次解释的机会。” 信上只有一句话:周鲁闽,你可还记得武夷山下的柳儿? 他没有回信。 “我又写了一封,你发过誓,对我有半点负心,便让你沉于西子湖底。” “这次他回我了,但不是信,而是一群官兵,还有一个法力高强的老和尚。” “官兵说我妖言惑众,扰乱秩序,再不走就抓我去衙门。老和尚说我一身修行不易,若执着害人,休怪他不客气。” “然后我走了,倒不是因为怕,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柳如烟低下头,看向了自己洁白的双手,喃喃自语得说着:“他算什么东西,一介凡人而已,不值得我浪费时间,也不配我的修行被毁。” 话是如此,但这口气她真的能咽下去吗? 因为我看到她的手在抖,是那种愤怒到了极致难以控制的抖动。 “后来呢?” 我忍不住开口追问。 柳如烟笑了起来,笑得有些残忍:“后来他带着夫人游西子湖,坐着画舫,丝竹伴奏,美酒佳肴。那一天,满湖的荷花都开了,风光无限好。” “我站在湖边,看着他美人在怀,人生圆满。” “我想凭什么,凭什么他靠我的妖丹中举,得到了一切,却抛弃了我?” “他必须要……付出代价!” 第642章 钱塘江之咒 果不其然,当柳如烟一双紫眸盯着周鲁闵的时候,周鲁闵也看见了她,脸唰的一下就白了,拉着夫人就往船舱里走。 只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怒火中烧的柳如烟无法接受自己被戏耍被欺骗被背叛,她执意要让这个凡人付出代价。 “你来做什么?” 周鲁闵发现船动不了,愤怒质问柳如烟。 柳如烟大笑出声:“你说的,若你负我,便淹死在西子湖底。” “我来如你的愿!” 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是狐狸的笑声,全部发出同一句话:“我来如你的愿,淹死西子湖底。” 周鲁闵终于害怕了,柳如烟却招了招手,那颗本附身于周鲁闵的妖丹飞了回来。 当初柳如烟一直没有收回,就是因为妖丹在他身上一天,她就能知晓对方的位置,如今不需要了,因为她不需要一个死人的行踪。 柳如烟施展巅峰大妖之力,钱塘江的水排山倒海一般席卷而来,从江口一直推到西子湖…… 后来,画舫翻了,西湖上的人全部掉进了水里。 那时的周鲁闵突然想起了曾经的时光,他在水里扑腾着,大喊救命,喊柳儿,柳儿。 “柳儿我是被逼的,这是皇帝下旨赐婚,我推脱不掉。” “是那女人,是那女人蛊惑了我!” “不怪我,真的不怪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 然而面对周鲁闵的求饶,柳如烟只是静静得看着,她的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就像丢掉的脸一点点得捡回来。 “我看着他沉下去,沉到湖底,沉到淤泥里,沉到再也浮不上来。” “我清楚得记得,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我,嘴巴还在动,喊着柳儿,柳儿。” “可我,没有救他!” 说完以后,柳如烟低下了头,自言自语道:“做错了事儿,就要付出代价,不对吗?” “那后来呢?” 我忍不住追问道。 柳如烟抬起头,眼中是一片灰暗:“后来张天师来了,他说我残害无辜,我讲了周鲁闵的故事,表示自己事出有因。” “张天师却说,那我也不应该淹了西子湖,牵连了无辜百姓。” 那一天,西子湖被淹,死的不只有周鲁闵,还有周鲁闵的妻子,还有丫鬟侍女。 “亏你长有六尾,却不知心怀慈悲,上天有好生之德,你空有一身修为却不行善,反而作恶,当真该罚!” 张天师断了柳如烟三尾,让她好好记住这份痛。 “你断尾尚且痛不欲生,百姓活活溺毙之苦该有多深?” “念你初犯,本天师虽不诛杀你,却要关你八百年,以偿一身血债罪孽。” 柳如烟问他:“八百年后呢?” 他说:“八百年后,是关是放,要看你的造化。” 柳如烟抬起头,看向了殿顶的黑暗:“八百年将至,不知道我的造化,是好是坏?” 听完了整个故事,我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娘们可真辣啊,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谁伤害了她,她就报仇。 谁对她有恩,她就报答。 但谁欠了她什么,那也必须偿还! 虽然她当初因为一时之气,冲动之下犯下了滔天罪恶,但谁让周鲁闵非要辜负狐狸精呢,那个负心汉才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幸亏毛圆圆他娘对柳如烟有恩,有了毛圆圆这张‘护身符’,这狐姐姐也算是成了我的临时保护伞。 “总之,你们知道我的性格,对我有恩的,我豁出性命都要报答,这小子我护定了!” 火麒麟的一声怒吼立刻从黑暗中炸裂:“狐狸精!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小毛孩跟我翻脸?” 它的声音很大,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火焰从它身上窜起来,仿佛火山爆发,它的眼睛微微眯着,目露凶光。 柳如烟转过头,看着火麒麟的方向,她的三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不快不慢,媚态十足。 “老赤,你讲点道理成不?你被墨家灭族,跟他有什么关系?你要报仇不找墨家,找一个毛都不长齐的小孩儿,图啥?” “图你会以大欺小,哦不,是以老欺幼?” 柳如烟嘲讽得勾起了嘴角,火麒麟当即怒了,反驳道:“那他身上墨家的炁息是怎么回事?” “你是傻子吗?他身上的墨家之炁明显是被山海毒蛛注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回答你。” 柳如烟还真是伶牙俐齿,三言两语就把火麒麟的火焰灭了一些,虽然没有彻底熄灭,但好歹没刚才那么对我喊打喊杀了。 它的眼睛还在盯着我,但目光却没之前那么凶了。 它应该在想,柳如烟此话有理。 白骨婆婆的声音从黑暗中飘了出来,又尖又细:“老婆子我不管,三百年没尝过人肉味了,可馋死我了。” “你看,这小子细皮嫩肉的,让婆婆咬一口也不会死?要不就咬屁股吧,屁股缺块肉穿上裤子也看不见……” 我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屁股,说道:“我拉屎很臭的,屁股也臭,婆婆你的口味没那么重吧。” 白骨婆婆的头从黑暗中飘过来,停在帘子前面,离我不到一尺。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贪婪和狡黠,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后,开口道:“臭的婆婆也要,在这里暗无天日得关了三百年了,臭小子对婆婆来说也是香饽饽。” 我咬了咬牙,心想着估计又要继续画斩邪剑符了,这符已经画得我失血过多,真不想再画了。 可不画又不行。 就在此时,柳如烟的尾巴停住了,挡在了我的身前。 殿里的气氛又变得紧张起来,是那种有人在故意试探你的底线,看你会不会退,会不会让,会不会把那个护着的人交出来。 柳如烟身形娇小,可站在那里,却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我再说一遍,谁动他,就……是……动……我!”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威胁。 火麒麟冷笑了一声:“柳如烟,你以为自己能护得住他?” 它的火焰又窜高了,殿里的温度再次升高。 “护不护得住,试试就知道了。” 柳如烟的三条尾巴同时张开,紫光暴涨,瞬间在她背后结成了一道紫色屏障。 她的指甲变长了,身前一丈,妖气冲天,俨然是进入了战斗状态。 就在这时,她的手心里突然飘起一团惨白色的火,好似一团被冻住的月光。 那是狐火! 狐火在她掌心飞速旋转,越转越快,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冷。 火焰从惨白变成银白,从银白变成半透明的冰冻色。 原来这是极阴之火。 牛大力站起来,走到柳如烟身前,两只牛角朝前,低着下巴,像一个准备冲锋的战士。 “狐姐姐说得对,谁动这小子,就是动牛牛!” 他的声音还是很大,是真的不顾一切站在柳如烟这边,并非简单凑热闹。 火麒麟没有说话,白骨婆婆也没有说话。 殿里的妖怪都在看着柳如烟手心里那团狐火,看着它越烧越旺,越烧越冷。 毕竟柳如烟很久没有出手了,不知道她的修为是涨了,是跌了,还是原地踏步? 八百年,足够一个人从巅峰跌到谷底,也足够一个人从谷底爬到另一个巅峰。 柳如烟的声音越来越冷:“这座大殿,谁有话语权,你们尽管试试。” 殿里变得越发安静了,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 火麒麟的眼睛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它在犹豫。 白骨婆婆的头在柳如烟和火麒麟之间来回转,她在选边。 柳如烟手心里的狐火暗了一些,她在等,等众妖做决定。 我在帘子后面,紧紧握着万仞剑,这时我发现毛圆圆也探出了一个头,八只眼睛睁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它脸上一点害怕都没有,反而悠闲自得地在看戏! 第643章 龟千岁 柳如烟抬起头,扫向殿里的其他妖怪:“这孩子,我护定了,你们谁有意见,可以现在说。” 很可惜,没人说话。 牛大力在舔手指,白骨婆婆的头飘回骨架上了,火麒麟鼻孔里冒出阵阵黑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角最暗的地方传出来。 这声音慢吞吞的,像一个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在试着让自己的嗓子恢复原来的样子。 是乌龟精! “龟千岁,你有话要说?”柳如烟看了过去。 只见那只趴在地上像一座小山似的乌龟壳里,探出了一颗苍老的头颅。 老头的胡子很长,白花花的一把,比身体还长,还拄着根破拐杖。他的模样丑陋,皮肤一道道褶皱,但他长得很慈祥,像一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爷爷。 柳如烟低下头,朝我低声解释了起来:“这是伏魔殿第一层年龄最大,也是被关得最久的大妖赑屃,我们都叫他龟千岁!龙生九子,他是其中之一。” 我很是不解:“他老人家慈祥得很,是怎么被关进来的?” 柳如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些一言难尽得开口:“它不是因为作恶,之所以被关进来纯粹是因为……话多。” “话多?” 我更疑惑了,话多有罪吗?而且还关在了伏魔殿,再话多何至于此? 柳如烟见我一头雾水,无奈解释了起来:“赑屃原来在一间大庙里给石碑扛活,当然他也不是因为犯事所以弥补,全是因为他力气大,和尚们主动请他帮忙驮石碑。” “一直以来,就属他驮得很好,一块石碑都没碎过。” “可他有个毛病,就是嘴停不下来!只要身边有人就会从早说到晚,从晚说到早……” “他讲经,讲史,讲故事,讲他驮石碑路上遇到的事儿,哪怕是蚂蚁搬家、蜘蛛结网、麻雀打架这种小事儿,也能让他翻来覆去得讲。” “最后,和尚们受不了了。” 第一个月,一个和尚疯了。 第二个月,三个和尚同时疯。 半年后,住持上吊了,但是没死,因为被人救下来了。 住持说,自己其实不是想自杀,纯粹是想好好清静清静。 说到这里,柳如烟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后来二十代天师张谌路过,听到和尚们拦轿喊冤,请他做主,帮忙解决这件事。” 于是,张天师问龟千岁:“你可有杀生?” 赑屃答曰:“未曾。” 张天师又问:“可有谋财害命?” 赑屃继续摇头:“我对金银钱财不感兴趣,只喜欢讲故事。” 张天师了解情况以后,发现龟千岁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它而死。 天师想了很久,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既然和尚们求到了我这里,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他虽然觉得赑屃无辜,却也不能放任赑屃继续祸害和尚们了。 “既如此,你便随我回龙虎山吧!也许有朝一日,你能悟得常清常静的奥妙玄机。” 张天师有意渡化赑屃,龟千岁也爽快答应了下来。 可是到了龙虎山,赑屃就开始到处找人讲故事,他见一个就恨不得说上三天三夜,一个月下来,龙虎山的道士们也快被逼疯了。 一个个都对赑屃避之不及,希望张天师能把它给送走。 无论赑屃搬到哪里,隔壁住的人都要连夜跑路。 最后张天师实在无奈,赑屃也感觉到了自己好像很招人烦,于是他主动提出要去到一个人烟罕至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改掉话痨的毛病。 张天师想到了一个地方,那就是伏魔殿! “那里没有人,只有妖,里面的妖关了很久,也许喜欢听你讲故事,正好用来打发时间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赑屃修为高深,里面的大妖欺负不到他头上,反而只能乖乖听他讲故事,这也算是给那些大妖们加了一道刑罚。 赑屃喜欢讲故事,人听烦了,那就去给妖讲吧,一来满足赑屃话多的瘾症,二来也让伏魔殿的妖精们受受罪,简直是一举多得。 张天师跟赑屃一拍即合,就把赑屃送进了伏魔殿。 “但我从进来以后,发现龟千岁也没有多爱讲话啊!” 我看向那只大乌龟,忍不住好奇起来,要知道我从进入伏魔殿以来,都是别的妖精在作怪。 火麒麟在喷火,白骨婆婆要啃我的屁股,牛大力想吃桂花糕,唯独没有龟千岁的发难。 柳如烟白了我一眼,说道:“那是你不知道他刚进来的时候,直接就把火麒麟给聊哭了。” 张天师神机妙算,龟千岁进来以后,一众大妖们的确非常给龟千岁面子,不管它怎么絮絮叨叨得来回反复说,都没有一个妖跟它翻脸。 “大家其实也说不过龟千岁,你翻脸,他跟你讲道理。” “你讲道理,他跟你讲历史。” “你讲历史,他跟你讲他驮石碑路上遇到的蚂蚁搬家。” “你认输了,他就继续讲。” “这千百年来就是这样,所以最后大家都学乖了,他说什么,你点头就行了!” 但不得不说张天师真的很聪明,龟千岁说着说着,这千百年话痨的瘾渐渐得断了,因为它说得太久说得太多,最后把自己说得有些不耐烦了。 “所以,你知道现在的你有多幸运了吗?你见到的是已经病好的龟千岁,他已经没以前那么爱讲故事了,属实是讲腻歪了。” 以前龟千岁刚进来的时候,伏魔殿里的妖精还喜欢听他讲故事,后来耳朵都磨茧子了,有的听多了甚至忍不住撞柱子,求谁给它个痛快。 要是能放出去,自己一定痛改前非,再也不干坏事儿了。 “看来这龟千岁还成为了劝妖向善的老先生。” 毕竟没妖精能受得了他日复一日的唠叨。 就在这时,龟千岁忽然拄着拐杖,慢吞吞得走到了我面前。 他仰起头看向了我,看了很久很久。 我发现他的眼睛珠子一直在转,不只是在看我的脸,是在看我整个人,从头发看到脚趾,从脚趾看到头发。 有时候真怀疑,他是不是看上我了,还是有什么图谋? 最后,他慢吞吞得开口:“诸位,听老朽一言。” 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很有份量。 火麒麟的火焰低了一些,美女蛇的舌头缩回去了,金翅妖怪从梁上探出头,它们都在仔细听龟千岁说的话:“你们有没有想过,龙虎山为什么偏偏要放一个毛头小子进来点灯?” 点灯? 什么是点灯,我震惊得看了过去。 第644章 点灯人 “千百年来,多少龙虎山高人进来点灯?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天下无双。” 龟千岁捋着胡须,解释道:“可这小子呢?想偷看狐狸精洗澡,被人一脚踹进来,连点灯是什么都不知道。” 火麒麟甩了甩脑袋,很不耐烦得插嘴道:“管它那么多,杀了不就完了,一了百了。” “非也非也。” 龟千岁摇摇头,胡子在地上扫来扫去,像一把扫帚:“老朽观察他半天了。” 他的手指向了我,说道:“在他身上同时有道家的炁、墨家的炁、许逊的剑、还有……一种连老朽都看不透的神秘力量,这小子绝对不简单!” 我心里一惊,道家的炁,是师父教我的。 墨家的炁,是毛圆圆从墨老身上吸来的。 许逊天师的万仞剑,也很明显。 他说得都能跟我对得上,可另外一种看不透的神秘力量,指的是什么? 是武曲星的星补之炁?还是别的? 火麒麟的火焰又窜高了一点,急不可耐得问出了口:“什么力量?” 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可惜龟千岁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但我能感受到,那股神秘原始的力量就在那里,你们真的感觉不到吗?” “没有。” 一众大妖异口同声得开口。 龟千岁抚了一把白须道:“老朽活了这么久,能感觉到这力量很玄妙,那东西似乎不在他的身体里,而是在他的命里!命里的东西,不是谁都有的。” 殿里安静极了,妖怪们纷纷看向了我,眼神却都变了,不再是之前看猎物的不屑,而是另一种审视的目光。 它们一个个打量着我,好奇这小子的命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龙虎山把他踹进来? 我也很好奇。 白骨婆婆此刻开口道:“不错!几千年来,龙虎山派进伏魔殿的点灯人,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天下无双?三十代天师张继先,十五岁进来点灯,那时候他已经是天下道门的领袖了。” “第三十八代天师张与材,点灯之前,在伏魔殿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粒米未食,进去的时候,多少大妖连大气都不敢出。” “还有第四十三代天师张宇初……” 说到这里,白骨婆婆也不由得好奇起来:“怎么偏偏这小子是被人一脚踹进来的,连点灯是什么都不知道?” 火麒麟闷声开口:“所以说,杀了不就完了。” 这火麒麟还真是执着于杀我,每次插嘴都是相同的话。 “非也非也。” 龟千岁继续说道:“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也见过太多泯然众人的。真正能走到最后的,往往不是最聪明的,而是命最硬的,这小子是真命硬!” 他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你们谁能在这么多大妖的包围下活这么久,你们谁能一边被追一边吃桂花糕?这小子没那么简单。” 龟千岁定定得看着我:“瞧瞧,到现在都临危不乱,没跪,没哭,没求饶,这哪里是个普通少年的模样?” 这番话,让大家都不由得静了下来。 妖怪们没再说话,因为它们心里都有答案。 就连一直想追着我杀的火麒麟都不由得沉默了。 我趁机开口,询问道:“各位大妖前辈,我是真不知道什么点灯。现在我就想问,你们说的‘点灯’到底是什么意思?” 殿里更安静了,妖怪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打破沉默。 最后,柳如烟开口了:“伏魔殿最深处有一盏长明灯。每过一百年,龙虎山就会派人进来,给长明灯添油,灯亮着,我们身上的宿命锁链就有效。” “灯要是灭了……” 她顿了一下,龟千岁接过话头,幽幽得说道:“灯要是灭了,锁链就会松动,张道陵的伏魔大阵就会失效,我们就有机会逃出去!” 我倒吸一口凉气,不假思索得问道:“所以龙虎山是靠这盏灯才能一直关着你们?” 火麒麟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殿里的温度骤然升高,差点让我以为失火了。 只见它的鼻腔里又在呼呼的喷出黑色的烟,似乎是在愤怒,却不知道在愤怒什么。 “关?” 它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浓浓的自嘲:“你太看得起我们了!我们充其量只是一群十二境巅峰,还没突破十三境的大妖,历代天师想要消灭我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不杀我们,只是为了让我们好给他们当看门狗罢了!” 火麒麟转过身,看向了伏魔殿的更深处,那里伸手不见五指,却似乎藏着令他深深忌惮之物。 它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像是在看一个不想看的东西:“再往里走,有一口镇魔井!那里关着更恐怖的东西,而我们就是第一道防线……” 殿里静的连一根针落下都能听见,像有什么威压沉甸甸得压在每个人肩上。 我的目光从火麒麟身上移到伏魔殿深处,从柳如烟移到龟千岁,很快发现他们的表情都变了,不是之前的戏谑、愤怒、无奈,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紧张害怕,是那种不想提起,可又不得不面对的胆寒。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战战兢兢得问:“镇魔井里……关着什么?” 我的声音不大,可殿里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之前二师兄只是一带而过,说镇魔井下有三层,关着13境大妖,14境妖皇,15境妖帝…… 但我也不知道那究竟都是些什么? 因为有史以来,我见过最恐怖最厉害的大妖,就是哀牢山魔界之门的看守者,十四境大妖独脚五郎! 它玩我们,就像是玩一只蚂蚁一样。 最后还是斩龙队出动三老,龙虎山、茅山、阁皂山三山滴血,引动三九雷劫,才干掉它! 他们召唤出了彼此的祖师爷,号令雷霆,才堪堪解决独角五郎,我发誓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战斗,没有之一! 而现在有人告诉我,这井下三层,关着比独脚五郎更恐怖的东西,还不止一个! 十三境、十四境、十五境,一层比一层深,一层比一层恐怖,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众妖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我很清楚,它们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因为它们也很怕。 这么多年来的囚禁,它们守着这座伏魔殿,守着这口镇魔井,它们能不怕吗? 只是有些畏惧已经烂在肚子里了,烂成疮,烂成脓,烂成不敢碰的伤疤。 但只要镇魔井有任何异动,它们绝对是第一个遭殃的。 第645章 千面怨 众妖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龟千岁无奈得开口:“年轻人,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然后他深深得叹了口气,道:“可你已经来了,踹也踹进来了,不说也不行了。” “在井下第一层,有三个囚笼,关押着三只十三境大妖。” 第一个大妖,叫千面怨! 千面怨没有实体,只是一团不断翻滚的雾气,但是这团雾气中悬浮着成千上万个女子的怨念。 “因为她不是妖,不是魔,不是鬼,而是怨!” 龟千岁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可怕的秘密:“千百年来,无数女子被辜负、被抛弃、被践踏、被遗忘的怨念,在某个阴差阳错的时刻,汇聚成了一团雾……” “这团雾没有身体,没有脸,只有汇聚天南地北的怨念,听说它的真身是一团灰白色的气,像梅雨季节晾不干的衣裳,黏黏腻腻,贴在皮肤上,甩不掉。” 说话间,殿里的温度猛地降了一点,感觉有一股强烈的阴冷气息从井口传来。 “不仅如此,她还是个收藏家。” 白骨婆婆的声音从黑暗中飘出来,又尖又细:“跟老婆子一样,老婆子收藏骨头,她收藏的是……” 她没有说下去,像是连自己这个杀人魔都甘拜下风。 “她收藏的是美女的脸!” 龟千岁替她说了:“千面怨没有脸,可她会给自己造脸,每到一个地方,她就会物色当地最美的女子,她觉得只要有了全世界最美的脸,就不会被抛弃了。” “不是最美的,她还不要,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亦或者青楼花魁,哪怕是西域天竺,只要是长着一张最美的脸,她都想要。” 她会观察她们,跟踪她们,在暗处看她们笑、看她们哭、看她们梳妆打扮,看她们如何跟郎君情意绵绵。 说到这里,龟千岁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的沉稳,而是带上了一丝忌惮:“千面怨一旦挑中目标,并不会立刻动手。” “她会等,等到那个女子最美的时候。” “有的是新婚之夜,有的是初为人母,甚至是被心上人抛弃的那一刻,定格的破碎之美。” “她觉得,女人最美的时候,有的是最幸福甜蜜的时刻,有的是哭泣哀婉的参商时刻,是眼泪挂在睫毛上,欲掉不掉的那种破碎。” 然后千面怨就会抓住时机立刻动手! “趁着对方还活着的时候,把脸皮完整地剥下来。” 龟千岁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惨无人道的案卷:“她会将喜欢的那张脸一寸一寸地剥离,她的手法很精细也很小心,剥了数千张脸,还没有一张失了手。” 白骨婆婆的头飘在半空中,眼睛亮了,闪过一丝极致的兴奋,还有同行之间的那种惺惺相惜:“她剥脸,老婆子剥骨,我们是同道。” 龟千岁没理她,继续说道:“活人剥脸,不会死,至少不会立刻死。” “她会用秘法封存伤口,让那张脸的主人保持着活着的状态,看到自己的脸被剥下来,嵌在自己的收藏墙上。” “因为她觉得,人一旦断了气,皮肤就没有了光泽,灵气就少了,就不是最美的状态了。” “她要最美的脸最美的状态!” 所以,千面怨的大妖领域,是一面墙! 那面墙很大很高,墙上嵌满了她收集的美人脸,全部都是活的美人脸。 “她们的眼睛会勾人,嘴唇会媚笑,会娇滴滴的哭泣,会媚态横生的撒娇,会发出各种各样吸引人的声音。” “没有男人能抵抗得了她的魅力,因为总会有一款是你的梦中情人。” 哪怕是龟千岁这种兴致寡淡的老头,也不由得浮想联翩起来。 但我却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整个人的胃也不受控制得翻涌了一下,收藏美人脸活剥下来,该有多疼多残忍啊? 就像花朵一样,在枝头的时候生机盎然,那才是它们最美的样子。 女子也一样。 漂亮的女子固然会让人生出占有欲,但这漂亮的脸蛋只有在她们脖子上,才千姿百态,摇曳生姿。 龟千岁继续道:“她的修为,是十三境中阶,可她不靠修为杀人,她靠美人脸,鲜少有男子过得了美人关。” 这时候,柳如烟开口了:“因为她害人太多,所以天师把她关进了伏魔殿,压在了镇魔井之中。” 龟千岁点了点头:“不错!关她的,正是龙虎山除了张道陵外,最强的一位天师!” “第三十代天师张继先。” “据说古往今来,千面怨在江南一带已经害了上千人,地方官府报上来,说是‘妖孽作祟,女子失踪’。张继先天师查了一个月,从苏州查到金陵,从金陵查到扬州,最后在太湖边上一座废弃的庄园里找到了她。” 他顿了一下:“那座庄园很大,三进三出,雕梁画栋。门口有石狮子,院里有荷花池,池里有锦鲤,看起来像富家翁的宅院,全然没有一点妖气。” “天师敲了门,是千面怨亲自来开的,她顶着一张小家碧玉的美女脸,穿着素雅的衣裙,笑盈盈地请他进去喝茶。” “天师喝了她泡的茶,夸她茶好。” “她笑了,说这是碧螺春,太湖的茶树,明前的芽。” “天师说,我知道,喝完这杯茶就跟我走吧!” 然而下一秒,千面怨放出了自己的领域。 天师放下茶杯,悲悯得看着那数不清的脸,开口问她,你还记得她们的名字吗? 千面怨愣了一下,说不记得了。 天师又说,那你把她们还回去吧,不是你的东西,强留有违天道! 千面怨却说:“还回去,她们还有脸见人吗?” 天师没有回答。 总之那一战,张继先天师赢了。 但却没有杀死千面怨,不知道是杀不了,还是为什么。 “他说,千面怨不是妖,是病,是千百年来被辜负的女子的怨念凝成的病,这个病只能治。” 最后,天师把她带回了龙虎山伏魔殿。 千面怨曾经问天师,自己要被关多久才可以出去? 天师却只回了一句:“你需在伏魔殿里,好好修行,偿还罪孽。” 千面怨问:“那什么时候可以还清罪孽?” 天师答曰:“等什么时候你把墙上那些脸都忘了,你长出一张属于自己的脸,机缘便到了。” 龟千岁说完,拄着拐杖,看着殿顶的黑暗,很久没有人说话。 “那她长出自己的脸了吗?” 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龟千岁摇了摇头:“至今为止,她的脸还是别人的,否则早就出去了。” 这时,我忽然想起师父曾经跟我说过的一段话。 有些妖,是病! 病好了,妖就没了,病不好,关到死,也是妖。 千面怨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也许永远不会了。 也许等她长出自己的脸的那一天,就是她消散的那一天。 因为她从来就没有自己的脸,她只是一团怨念,什么时候怨念散了,她就没了。 第646章 婴羹 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这千面怨也太凶残了吧,我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问道:“那第二只妖跟第三只呢?” 说话的时候,千面怨的凶残还在脑子里转,那些没有脸的美人,那些嵌在墙上的脸,那些会哭会笑会撒娇的脸,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第二只叫婴羹!” 龟千岁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谁听到似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婴羹的真身是一口鼎,一口巨大无比的青铜鼎,个子比你还高,三足两耳,鼎身上刻满了饕餮纹。” “更重要的是,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长上去的,就像血管筋脉一样。吃的人越多,这脉络就长得越多,仿佛在记录着自己的吃人数量。” “鼎?” 我更奇怪了,这镇魔井里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呀,不是雾气就是青铜鼎? “当然,婴羹可以化为人形,但它的人形很可爱,是一个穿着红肚兜的胖娃娃,脑袋上扎着个冲天辫,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白白胖胖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谁看了都想抱一抱。” 龟千岁顿了一下,殿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得人喘不上气。 “可它活了三千年!” 殿里的妖怪都不说话了,就连火麒麟都不喷火了,它的火焰低了下去,压得低低的,是那种在更恐怖的东西面前,连火都不敢烧得太旺的压着。 “它的智商,却只有三岁,很奇怪吧?明明活了三千年,却只有三岁的智商。” 这下,我越发奇怪了,开口问道:“那不是很天真单纯吗?为什么会被关进来呢?” “因为无知者无畏,它不懂善恶,不懂是非,不懂对错,它只知道饿,很饿很饿,饿的怎么都填不满肚子。” 龟千岁的语气没有起伏,可那平铺直叙底下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所以它什么都吃,人,妖,魔,鬼,神仙……要是饿极了,就连自己都吃。” “它吃过自己的手,吃过自己的脚,吃过自己的肚子。” “吃完了,长出来,长出来,继续吃。” 我的手不受控制得抖动起来,吃自己?天呐,这都什么骇人听闻的鬼东西啊。 与此同时,我胃里一阵翻涌,那些桂花糕、酥糖跟绿豆糕在胃里搅成一团,酸水直往喉咙口涌。 “每个朝代,易子而食的时候,它就会出现!” 龟千岁继续说道:“当然不是它制造了饥荒,而是饥荒吸引了它。” 在闹饥荒的那些年景,地里长不出粮食,树皮剥光了,草根挖绝了,人的眼睛是绿的,饿绿的…… “婴羹混在人群里,没有人认得出来。” 一个两三岁的胖娃娃,身上穿着红肚兜,扎着冲天辫,白白胖胖的,谁舍得饿着它? 有人把最后一口粥喂给它,有人把最后一块树皮塞给它,有人抱着它哭,说这孩子命苦可怜,生在了这么个年头。 说到这里,龟千岁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笃的一声脆响在殿里回荡了很久。 “它不懂善良,不懂人的怜悯同情,它甚至不知道那些人是在救它。” 它只知道饿,只知道吃。 它用自己的鼎煮人吃,有的人饿得走不动了,坐在锅边,看着锅里的肉,不住得咽着口水。 有人问:“这是什么肉?现在怎么还会有肉?” 它说:“不知道。” 有人问:“这是人肉吗?” 它说:“不知道。” 有人问:“那能吃吗?” 它说:“能吃啊。” 然后就把那人弄进鼎里继续煮着了,吃完了这个,还是很饿。 饿怎么办?那就继续找人,继续煮。 此时的伏魔殿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铁链在黑暗中轻轻晃动的声响。 “它不知道吃人罪大恶极,它甚至不知道这是不对的,它只知道很饿,只知道要吃。” “它吃过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吃得甚至分不清了,吃妖也吃鬼。” “可是它吃完就忘,忘了继续吃。” 它的记忆只有三天,三天前的肉,它不记得是谁的。 三天前的人,它不记得认不认识。 三天前的事,它不记得做没做过。 龟千岁抬起头,看着殿顶的黑暗:“抓它的天师,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了。” 那一年,中原大旱,赤地千里。 人吃人,从春天吃到秋天。 张天师路过一个村子,村子已经没人了,房子塌了,井干了,地上全是骨头。 村口有一口大鼎,鼎下烧着火,鼎里煮着东西。 一个穿红肚兜的胖娃娃蹲在鼎边,用一根木棍搅着锅里的肉。 它看见天师,笑了,伸出手,奶声奶气地说:“抱抱,我要抱抱。” 龟千岁闭上了眼睛,回忆起那荒诞的一幕,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天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胖娃娃,看了很久。” 他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它说,不知道。 天师又问,那你爹娘呢?它说,不知道。 天师问,锅里煮的什么? 它低下头,看着锅里的肉,想了想,说是肉。 天师问,谁的肉? 它想了想,摇头说,不记得了。 龟千岁睁开眼道:“天师没有杀它,而是带了回来。” 因为它也是一种病。 是几千年的饥荒、几千年的易子而食、几千年的饿殍遍野凝成的一种天真又残忍的病。 天师用符咒封了它的鼎,把它带回了龙虎山。 路过那个村子的时候,它问天师,那些人呢? 天师说,死了。 它问,什么是死了? 天师说,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它想了想,说了一声哦,然后低下头,继续玩手里的稻草人。 殿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妖说话。 这些大妖们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吭一声,仿佛谁不小心说了句话,这个胖娃娃就会从井底钻出来,一口吃掉它们。 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说千面怨是个怨妇,那这个婴羹活脱脱就是个饿死鬼啊,还是那种顶级巅峰的饿死鬼! 第647章 醉九翁 听故事听得入了神,帘子上的斩邪剑符已经彻底暗了下去,我却根本没有注意到。 龟千岁的胡子垂在地上,继续开口道:“第三只大妖,叫醉九翁!” 它的语气轻了一些,不是不沉重,是前两个已经把沉重用完了。 “醉九翁是一条老蛟龙,记住,不是真龙,是蛟!它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连老朽都得叫它一声老哥哥。” “当然更重要的是,它有九个头,每个头都能独立思考,所以它经常自己跟自己吵架。” 殿里忽然有人笑了,是牛大力。 牛大力没心没肺得挠了挠头,嘿嘿了两声:“有九个头,那岂不是每个头同时能吃不一样馅儿的桂花糕。” 好嘛,现在还想着桂花糕呢。 龟千岁没理它,继续说道:“醉九翁的九个脑袋,各有各的想法。” 有的想吃鱼,有的想睡觉,有的想打架,有的想出去晒太阳,有的想找母龙谈恋爱,有的想修仙,有的想回东海,有的什么都不想,就是单纯觉得无聊,喜欢挑事儿吵架。 总之,这九个脑袋瓜,一旦吵起来就没完没了,能从早上吵到晚上,再从晚上吵到早上。 吵到兴头上,九个脑袋还会互相咬,虽然不是每次都真咬,有的时候是在闹着玩,可它九个脑袋的咬合力,却能开山劈石。 所以咬来咬去,经常把自己咬得满头是包。 他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语气颇有些无奈:“你说它坏吧,它没像千面怨那样到处剥人脸,也没像婴羹那样到处吃人却不自知。” “但你要说它好吧,它好像也没干过几件好事儿。” “第二十三代天师张季文,是在洞庭湖边遇见它的。” 龟千岁捋着胡须,慢吞吞得说道:“那一年,洞庭湖发了大水,把附近的农田都给淹了。” 但这一切却不是天灾而致,是醉九翁在湖里打滚。 它九个脑袋在吵架,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尾巴一扫,湖堤垮了半截,大水淹了三个县,冲了上万顷良田,死了几百人。 地方官上报给朝廷后,朝廷下旨给龙虎山,请天师除妖! 张天师立刻来到了洞庭湖,他站在湖边,看着湖里翻腾的蛟龙。 只见长着九个脑袋的蛟龙,有的脑袋在水面上,有的头在水底下,有的头在朝天喷水,有的偷在朝地打滚,有的甚至在喝酒。 天师看了一炷香的功夫,发现这九头蛟龙并不坏。 他没有强行引雷劈死这只九龙蛟龙,而是喊了一声:“喂!” 那九个脑袋同时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了岸上那个穿灰袍的老道士。 说到这里,龟千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当时醉九翁的三个脑袋在睡觉,被吵醒了,很生气,有四个脑袋在看热闹,觉得有趣,还有一个脑袋主动作了自我介绍,然后跟天师讲道理,问他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最后一个脑袋则是在骂另外八个,说它们丢人现眼!” 一时间,殿里的妖怪都笑了。 如此恐怖的大妖居然是这种性格,让它们不由得笑出了声。 “天师也不急,就在岸边等着,等它的几个头吵完架。” 龟千岁的语气恢复了平静,继续说道:“就这样,张天师足足等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醉九翁在湖里翻腾,水花溅起来三丈高,把天师的灰袍浇透了。 天师没动。 第二天,醉九翁累了,趴在湖心岛上,九个脑袋耷拉着,像九个熟透的葫芦。 天师在岸边生火烤鱼,香味飘过去,两个脑袋伸过来,一个吃了鱼,一个咬住了天师的袖子。 天师依旧没动。 到了第三天,醉九翁的九个脑袋终于安静了。 它们排成一排,搁在湖心岛的沙滩上,像九块圆滚滚的石头。 张天师踩着水走过去,坐在最大的那个脑袋旁边,问它:“你在洞庭湖住了多久了?” “醉九翁的那个脑袋想了想,说不记得了,总之已经很久了。” “张天师又问,你想不想换个地方?” “醉九翁有的脑袋说想,有的脑袋说不想。” “张天师只当没听到说不想的头,而是径直开口,这样我带你去个地方,你绝对没去过。” 没想到,九个脑袋这下统一了,纷纷想见识下那个没去过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子? 张天师把醉九翁带到了龙虎山,要它进伏魔殿。 可是没想到,醉九翁不乐意了,说这大殿里没水没太阳,它不喜欢。 但已经到这里了,哪能容它一句不喜欢就算了的。 洞庭湖的惨剧绝对不能再发生,于是张天师用符咒封了它的九颗头,把它关进了伏魔殿,封在了镇魔井中。 因为每个头都能独立思考,所以经常互相打架。 它在伏魔殿住了多久,这九个脑袋就吵了多久。 “不过与千面怨跟婴羹相比,醉九翁算是脾气最好的了,从不会主动伤人。” 龟千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它的脾气,得看心情。九个脑袋,有的心情好,有的心情不好,你碰上哪个,全凭运气。” 运气好,它会跟你聊天。 运气不好,它就咬你一口。 说到这里,龟千岁看了看我,说道:“这些年来,没人下过井,也没人知道它们现在怎么样了?也许还在吵,也许不吵了,也许只剩下几个脑袋了。” 我听得有些累,井下三层,第一层三个囚笼,三只十三境大妖。 一个收脸,一个吃人,一个吵架。 一个满是怨气,是个妥妥的怨妇;一个恶不自知,完全被欲望所主宰;另一个太强大,强大到翻个身,就会为祸一方。 所以天师把它们关在了这里,不光是惩罚它们,更是为了保护我们,保护这个需要守护的人间。 我抬起头,看向了三清神像。 神像的脸还是模糊的,可我知道它们在看着我,看我会不会怕,会不会退,会不会求饶? 但我没有怕,没有退,没有求饶,我依旧站着,笔直得站着,没有丢师父的脸。 第648章 十四境大妖,百目魔君 我的手下意识得按住了万仞剑,因为这样会给我安全感。 这座殿很冷很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我突然想起了二师兄的话,伏魔殿方寸洞天,外面看着小,实则里面是一个镇妖世界,有山,有水,有峡谷,有深渊。 而今听到这些妖的话,我才恍然,这里被历代天师加固封印,一代一代,传了六十三代,一代一代,死死守护着这盏灯。 灯不能灭,灭了,那些东西就出来了,所以每隔百年就要有人进来添灯油。 也就是所谓的:点灯人! 不管内心有多害怕,我都没有跑,因为我要给师父争气。 但是脚下三层的镇魔井里,却关着令整个人间都望而生畏的存在…… 龟千岁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拐杖在地上画了两个圈,像是代表着两个岁月悠久的囚笼。 “井下第二层也有两个囚笼,关着更厉害的十四境妖皇。” “第一个,叫做百目魔君!” 他声音顿了顿,抬头瞥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而是嫌恶,如果非要用一句话形容:那便是宁愿自戳双目,都不愿意再看第二眼的存在。 百目魔君是一条巨大的千年蜈蚣,身体分为了无数节,每一节都长着一只眼睛。 那眼睛各种颜色,黑色、棕色、蓝色、白色…… 那眼睛各种形状,杏眼、桃花眼、圆眼…… 那眼睛来自于妖、人、魔、鬼。 带着各种情绪,有的睁开,有的半闭,有的在嘲讽,有的在笑…… “因为那些眼睛都不是它的,是它从猎物身上活生生挖下来的。” 殿里刚刚松懈下来的气氛,再一次变得凝重起来,压得人喘不上气。 “它每杀一个人或者一只妖,就会把对方的眼睛挖出来,装在自己身上。” 当然,它不是单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看得更远。 人的眼睛能看十里,妖的眼睛能看百里,神眼能观千里。 它的眼睛越多,看得越远,越透。 人的心思,妖的弱点,神的命门,它看一眼,就知道了。 “所以它不是靠修为杀人,而是靠眼睛,你能瞒过它的第一只眼睛,瞒不过第二只,瞒过第二只,还有第三只……” “它有千只眼,让你无处可藏!” 殿里安静极了,柳如烟的尾巴垂下来,贴在修长的大腿上,牛大力也不挠秃头了,连口水都吞回去了。 火麒麟的火焰低下去,暗红色,像快要熄灭的炭,生怕太过引人注意被发现。 龟千岁捋着胡须,继续说道:“百目魔君是被第十四代天师张慈正抓获的,张慈正自幼聪慧,精通《易经》,以易理入道,二十岁就已经达到了半步神级的境界,被赐封号:太玄上德紫虚真君。” “他为人乐善好施,经常云游,救济全国各地的贫苦百姓。朝廷多次下诏书请他入宫面圣,他都坚决推辞,后来更是选择在一方山水中苦修。” “张慈正平时只在每年三元节,也就是上元节、中元节跟下元节的时候才会露面,为四方信众传授经箓,由此也定下了龙虎山天师‘三元传度’的传统。” “那一年,百目魔君在蜀地已经杀死上千个人,几百只大妖,挖完眼睛就会将对方的尸体吃掉,让猎物完完全全属于自己,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官府抱头鼠窜,军队不敢围剿,请了术士,术士也都死了,谁都拿百目魔君没有办法!” 直到天师张慈正听闻此事,一向不喜欢露面的他,居然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了蜀地。 张天师去的时候没有带剑,没有带印,只带了一面铜镜。 他站在百目魔君面前,举起铜镜,魔君的千只眼睛同时睁开,看见铜镜里的自己,千只眼睛又同时闭上。 总之那一战,是张天师赢了。 “张天师把它带回了龙虎山,锁进了镇魔井。” 殿里又沉默了很久。 龟千岁叹了口气,缓了好一会儿后,才继续开口:“第二个,叫做烂柯人。” 烂……柯……人?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不由得开口问道:“这名字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妖魔,反倒很像人类呀。” 毕竟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就是人。 龟千岁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醒了恶魔:“小子你说的没错,他的确不是妖魔,而是个人。” “不,准确来说,他曾经是个人!” 烂柯人本是魏晋时候的一个普通樵夫,他进山砍柴的时候,看见有两个老头在下棋。 他来了兴趣,于是放下斧头看棋,看得很入迷,等一局结束,他才想起来该回家了,却发现自己的斧头柄已经腐烂。 等他回到村里,更是发现村里没有一个人认得他。 他在路上看到的所有人都很陌生,没有一个熟面孔。 直到他回到家中,才发现自己的儿女都死了,原本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小孙子也已经白发苍苍。 经过交谈才得知,原来他看的那一局棋,以为很短暂,殊不知世上已经过了一百年。 龟千岁苦笑一声,看向了殿顶的黑暗。 “后来他又回到了山里,找到了下棋的仙人。” 仙人同情樵夫的遭遇,开口道:“仙人一棋,人间百年呐!” 樵夫错过了与家人相守的时间,说来也是被这棋局所误。 错不在这区区凡人,错在他们两个仙人因为下棋时太入迷,没有发现凡人误闯了禁地。 为了弥补樵夫,仙人赐给了他一个能力。 这个能力不是长生不老,而是在自己的领域内更改时间。 从此樵夫有了一个新名字:烂柯人! 烂柯人能让一朵花在春天开,也能让它在秋天谢。 能让一个婴儿一夜间长大,也能让一个老人在眨眼间变成枯骨。 可他唯独改不了自己的时间! 他只能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一个个死去,可他活着,还活着,依旧活着…… “后来的后来,他的身体长满了木瘤,这些都是时间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的痕迹。” 那些木瘤很厚,很硬,像铠甲一样。 可他知道,那不是铠甲,是棺材! 烂柯人在给自己造棺材,一层一层,一年一年。 “比起别的大妖的疯狂,烂柯人反而显得很平静,因为他的心智早就散了。” “他记得的东西太多,一千年的记忆,两千年的记忆,亦或者别人的记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龟千岁的手在拐杖上摩挲着,幽幽得说道:“抓他的天师,是第十一代天师张通玄。” 张通玄天性沉默寡言,喜爱清静,常年独居在龙虎山三省堂,非传道之时绝不轻易外出,一心专研祖传经箓与内丹炼养。 后来赣州爆发大规模瘟疫,他将符咒投入山泉井水中,百姓取水饮用后疫病尽数痊愈。 众人携带布帛财物登门答谢,他却一概推辞,只留下一句:“吾祖以济人度世为本,安可受谢?” 后来,张通玄被敕赠:上清玄应冲和真君。 “说来烂柯人跟别的妖不同,烂柯人是主动跟随张天师来龙虎山的。” 那时张天师听闻某地发生时间错乱的诡异事件,于是动身前往,这才见到了烂柯人。 天师没有动手,只是问他:“你愿不愿意随我而去?” 烂柯人点了头。 “天师把他带回了龙虎山,送进了镇魔井。” 但却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保护。 他在外面,时间会乱,身负大能却没有好好控制的能力,对于苍生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烂柯人就在井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似乎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等一个人,亦或者是等待一切结束的时候。 仙人赐予他的能力,在漫长的时间里不再是恩赐,而是诅咒! 他想解除诅咒,却不得其法。 历代天师都没有办法帮到他,因为这是仙人赐予的神力,凡人无法拿走。 第649章 井下第三层 龟千岁说完,拄着拐杖,像一个感慨物种多样性的老头儿,久久没有说话。 我也不由得叹息一声,有时候是恩赐还是惩罚,是弥补还是诅咒,真的不能一时看得清,需要漫长的时间去验证。 眼前的好,也许会成为日后的枷锁! 这个烂柯人在他人眼中,或许是幸运的,得到了这么一份大机缘,可在他自己眼中,或许无数次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偷看那一局棋? 哎,如今只能叹息一声。 “那井下第三层呢?”我怀着强烈的好奇心问道。 龟千岁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 “无名。”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一般:“因为谁也不知道那里关着什么,那是连历代天师和点灯人都不敢去的地方。” 殿里的空气顿时凝住了,要知道镇魔井下有三层,一层关着十三境大妖,一层关着十四境妖皇,最后一层则是十五境妖帝…… 这个‘无名’毋庸置疑就是那个十五境妖帝! 但我有史以来见过的最厉害的大妖,就是哀牢山魔界之门的看守者,十四境大妖独脚五郎。结果独脚五郎,还是斩龙队的三老联合在一起,三山滴血盟誓,引动三九雷劫才勉强干掉。 这个无名居然是十五境妖帝,那该有多恐怖啊? 我简直不敢想下去,于是换了个话题问道:“对了,你们不也是蹲号子的吗?怎么会是第一道防线?” 柳如烟抬起头,她的尾巴又摆了一下,缓缓地,像是在想怎么解释这桩破事。 最后,她妩媚的开口:“因为我们也要呼吸!跟你们人不一样,你们是用肺呼吸,我们是用妖丹。” 天地间有灵气,也有戾气,普通修行者靠灵气,妖精们则是靠戾气。 灵气养神,戾气养妖,对妖魔鬼怪来说,戾气不是毒,反而是修行的绝佳养分。 伏魔殿建在龙虎山的灵脉之上,灵脉不是只产灵气,也吸戾气。 “四面八方的戾气被灵脉吸过来,汇聚在了伏魔殿上空,我们在这里,就是在吸这些戾气。” 柳如烟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把戾气吸进妖丹,炼化,排出浊气,浊气被阵法净化,散回天地间,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作用!” “有我们在第一层吸收戾气,井下的大妖就吸收不到足够的戾气,境界就不会突破,力量就不会增长。所以换句话说,我们是最好的过滤网,也是最便宜的。” 这时,牛大力也在一旁忍不住插嘴;“狐姐姐说得对,我们就是看门狗,兼净水网。”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大,带着点没心没肺的傻气。 火麒麟鼻子哼了一声,喷出一串黑烟:“老子在墨家那边是仇人,在龙虎山这边是工具,两头都不是人。” 柳如烟没理它,继续说:“天师们把十二境巅峰大妖关在第一层,不是因为我们厉害,是因为我们刚好够用。十三境的妖,吸得太快,第一层的戾气不够它们吸,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儿。” 说到这里,她没往下说。 我却已经听明白了:“所以你们不是城墙,而是滤网!” 龟千岁点了点头,说道:“滤网破了,水就浑了,水浑了,井里的东西就醒了,醒了,它们就想出来。要是让它们出来了,外面的世界就不是滤网了,而是鱼肉。” “大千世界里的生灵,都会成为它们的鱼肉。” “所以,我们在这里既是看门狗,也是滤网。” “龙虎山养着我们,不是杀不了我们,也不是不能把我们放到别处,而是怕井里的东西出来。” “我们活着,井里的东西就饿着,我们死了,井里的东西就饱了。” 难怪我看这龟千岁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就是爱讲故事而已,为什么要被镇压在这里? 还有柳如烟,她也只是受害者,被负心郎伤害的体无完肤,就算报复的时候,不小心伤害到了无辜百姓,这么久也该赎罪了,却不让她出去。 还有那个牛大力,看着憨憨傻傻的,满脑子就是想吃个桂花糕,能犯下什么滔天大罪?总不能是把谁家的糕点摊儿给掀翻了吧。 此时斩邪剑符已经彻底熄灭,但没有一只妖过来伤害我,这也证明,它们已经没了恶意。 这也算是我的一个试探! 我靠在三清神像的底座上,万仞剑握在手里,提防着附近的风吹草动。 说实话,我现在根本无处可去,门锁着,打不开,也跑不出去。 二师兄说要三天后才来开门,今天才第一天! 这些妖以为我是进来点灯的,可我压根不知道怎么点灯,不知道怎么添油,甚至不知道这盏灯在哪儿? 背后,三清神像的脸模糊在黑暗里,似乎在看我,但我看不清他们。 柳如烟还在旁边,尾巴轻轻摆着,狐火闪烁,摆出保护我的姿势。毛圆圆趴在她的掌心,八只眼睛半闭着,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了。 “这故事好长好长,听得我都困了。” 毛圆圆本来还听得津津有味,后来直接听得没精神了。 不过还好这些妖都对我没有敌意了,我这才知道,那条白花花的大蟒蛇真叫白素素,那个长着金翅膀的少年叫做阿七,是金翅大鹏鸟后裔。 没心没肺的牛大力,真身是夔牛,力大无穷,却心智憨厚,是柳如烟忠诚的小弟。 想不到,在伏魔殿的第一夜,我居然在这里安家了。 不过说是安家,其实就是在三清神像脚下的角落里蹲着,苦苦等候二师兄开门! 我抱着万仞剑,打算小睡片刻。 结果发现这里的地面不知道是什么石头材质,刺骨冰凉,冻得我浑身瑟瑟发抖。 外面的天还没亮,似乎伏魔殿根本就没有天亮这一说,这里的黑是恒定的,不分昼夜,不分时辰。 但折腾了这么久,我是真的有些累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沉得快阖上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左边飘了过来,又尖又细:“哎呦,婆婆的小心肝,细皮嫩肉的小家伙一个人睡多可怜啊,要不在婆婆的肚子里暖和暖和?” 第650章 剪刀石头布 我猛地睁开眼,只见白骨婆婆的头正浮在我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她的眼睛贪婪得盯着我,大嘴张着,露出一排稀疏的黄牙,嘴角有口水流下来,挂在下巴上,拉成一条透明的细线,晃晃悠悠。 “让婆婆咬一口,就咬一口……” 我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后背撞在柱子上,退无可退。 她的手正从黑暗中伸过来,那两只白森森的骨爪距离我不到半寸。 就在此时,一道惨白色的光猛地从侧面扫了过来,快得像一道劈落的闪电。 是狐火! 但这次不是火球,而是一条长长的光柱。 它贴着白骨婆婆的手腕划过,骨头上立刻结了一层霜花,白骨婆婆尖叫一声,缩回手,连退了好几步。 “我说过,谁动他,就是动我!” 柳如烟的声音从柱子后面传来,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靠在柱子上,尾巴垂在身后,银白色的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她那双好看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刚被吵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白骨婆婆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骨头上还有一层薄霜,发出咔嚓咔嚓的冻结之声。 她咽了口唾沫,没说一句话,转身飘走了,骨架嘎吱嘎吱响着,消失在了黑暗里。 柳如烟睁开一只眼,对我挤了挤:“睡觉吧,她不敢再来。” 我双手抱拳,发自内心得道谢:“谢谢如烟姐姐。” “别谢,谢一次欠一次人情!” 她闭上眼睛,语气就跟命令似的:“专心睡你的大头觉,我会守好你的。” 听到这话,我心头一阵感动。 但我刚闭上眼睛,又忍不住睁开了:“如烟姐姐,我有些睡不着。” “那就数羊。” 柳如烟说道。 我叹了口气:“我怕数着数着,把羊惹恼了,冲过来顶我。” “这里太黑太冷,我有点认床,换了地方真睡不着。” 柳如烟沉默了,她的尾巴摆了一下,说道:“你倒是不怕我。” 我摇了摇头,十分认真得回答了一句:“你长得好看,凶我也愿意看。” 反正说句好听的,又不会少块肉。 柳如烟的目光果然柔和了许多,不禁道:“你嘴巴真甜,可惜姐姐被负心汉伤透了心,现在对男人不感兴趣。” “其实也不是所有男人都很坏的……” 我虽然对妖不感兴趣,但一想到柳如烟的遭遇,还是不免同情起她来。 柳如烟没有再说话,可她的尾巴又摆了一下,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用狐火在三清神像前面划了一条线,银白色的,发着微弱的冷光,像一道界河,刚好围住我所在的一小块地方。 她站在线边上,双手环胸,嗔了一眼其他妖怪道:“这条线里面,是这小子睡觉的地方!谁越线,就尝尝我的火,谁的爪子伸进来,我剁谁的爪子,谁的头探进来,我摘谁的头。” 此话一出,白素素好奇探过来的头立马缩了回去,敢怒不敢言。 火麒麟哼了一声,似乎懒得理这边。 白骨婆婆只能在边界线上飘荡,流着口水,嘴里念念有词:“细皮嫩肉……就咬一小口都不行……小气鬼……真小气……” 我坐在线里面,抱着包袱,打量起外面那群黑压压的影子。 伏魔殿里的这些妖怪分了几个山头,一拨是火麒麟那边的,火麒麟、绿毛小妖、金翅阿七,还有两三个我叫不出名字的,都是一些沉默寡言的,连眼睛都懒得睁。 另一拨是柳如烟这边的,柳如烟跟牛大力是一路,以及几只修为很高的大妖。 龟千岁对我不感兴趣,对任何猎物都不感兴趣。 白素素被我伤过,现在对我有些敌意,至于白骨婆婆,她眼里只有自己的胃,只想吃我的肉。 不过现在这些妖怪暂时达成了协议,默认了这条线。 我坐在线里面,短时间是安全的。 渐渐地,我也跟柳如烟这边的妖怪熟了! 牛大力是第一个熟的,他蹲在线外面,挠着光头看了我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对我勾了勾手:“你,出来!” 他的声音宛若滚雷,可那雷声里多了一点犹豫。 “干啥?” “单挑,俺要跟你堂堂正正打一场。”他站起来的样子,远比他坐着的时候更吓人。 我的视线从他那双砂锅大的拳头移到他的身体,八块腹肌,古铜色的肌肉,那肩膀比我的腰还宽,跟他打架? 他一个拳头就能将我打出龙虎山。 “牛哥,要不咱们换个比法?”我心生一计。 “打架太粗鲁了,传出去会让别人以为你是以大欺小,以妖欺人,就算赢了也不光彩,对不!” 听到这话,牛大力立马挠头,粗粗的眉毛皱在一起,简直像两条毛毛虫在打架:“那你说怎么比?” “石头剪刀布,会玩吗?” 我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酥糖,举到他面前:“三局两胜,赢了的,可以吃糖。” 他直勾勾盯着酥糖,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那是什么糖?” “赣州的特产酥糖呀,里面有花生仁、芝麻粒、麦芽糖,很甜很甜的。” 我凑近包糖的纸深深得嗅了一口,故意露出满足的神情。 牛大力的喉咙滚动了一下:“那你教教俺,什么叫剪刀石头布。” 这蠢牛,居然不知道剪刀石头布。 于是我伸出手,开始耐心得教导:“剪刀、石头、布,这个是剪刀,这个是布,这个是石头。” “剪刀可以剪开布,布可以包住石头,石头可以砸烂剪刀。” “所以如果我出剪刀,你出布,那就是我赢了!如果你出的布,我出的石头,那就是你赢……” 我就跟教小孩子一样,一点点的教他。 牛大力恍然大悟:“俺明白了,开始吧。”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拳头,沙包大的拳头砸在我面前,像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我出石头!” 他在出之前已经喊出来了,于是我故意出了布。 “布克石头,我赢了。” 我高兴得喊了出来,牛大力则失落得低下了头:“啊,俺输了。” “没关系,三局两胜,我们再来,剩下的两局如果你赢了,就可以吃糖了。” 然而牛大力真的是白瞎了这么大的高个,牛脑子里估计装的都是水,他根本就没有发现,他的手只能出拳头! 正因如此,我才会提议玩石头剪刀布。 于是第二把他出的还是石头,第三把依旧是! 而我出的是布。 看的围观的那群大妖一阵扶额。 “布赢了石头,是俺输了,连输了三把。” 牛大力灰心丧意得低下了头,原本眼睛看着酥糖的光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第651章 结拜兄弟 我拆着酥糖的纸皮,看到这一幕,牛大力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俺真笨,俺娘生俺的时候就说俺是弱智!” 他在责怪自己怎么一个剪刀石头布都赢不了,白白丢失了吃糖的机会。 眼看着酥糖已经剥好,我喊了牛大力一声:“傻大个,张嘴。” “啊?” 牛大力不明所以,我直接将酥糖朝着他的嘴巴扔了进去。 准头还不错,一发即中。 牛大力在嘴里嚼了一下,黑豆眼瞬间亮了:“甜的!” “糖可不就是甜的吗?” 没想到的是,牛大力又嚼了一下后,眼泪居然掉下来了,还不是一颗两颗得掉,是哗哗地流,像两条小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一个身高体壮的光头巨汉,居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百年……几百年没吃过糖了!之前的点灯人太坑了,连个苹果都不给俺带。” “你别哭啊。” 我这人吃软不吃硬,一看到这个大老爷们哭成这幅模样,一下就心软了。 于是又丢了几块糕点给他:“要不,你再多吃点儿吧,很甜很香很好吃的。” 结果牛大力一把抱住我,两只胳膊像铁箍一样圈住我的腰,勒得我骨头嘎吱响,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装傻偷袭我? 可看他那傻样,又不像! 牛大力那张满是泪水的脸还在我衣服上蹭来蹭去,感天动地得咆哮道:“兄弟啊!你就是我的亲兄弟,从今天起俺就管你叫大哥了。” 我被勒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得开口:“你几百岁……我十八……你叫我大哥?” “你给糖吃,你就是大哥!” 牛大力说得理直气壮。 我惊讶了一声,问道:“啊?这什么逻辑?” “夔牛的逻辑!” 牛大力中气十足得喊道。 我又问:“夔牛的逻辑就是谁给糖谁是大哥?” “对!” “那要是别人给你糖呢?” “那他也是大哥!不过你是我第一个大哥,还是你重要。” 我也是惊呆了,没想到一块酥糖几块糕点,就让我如此稀里糊涂地收了只十二境巅峰大妖当小弟。 这牛大力简直力气太大了,都把我搞得呼吸不上来,脑子不利索了。 我让牛大力快点松开我,不然我就由活大哥变成死大哥了。 他松开我以后,我终于能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不过转念一想,看来这二师兄事先知道伏魔殿里的妖是什么德行,所以给我买了那么多零食。原来这些糕点酥糖不是给我的,是让我用来贿赂傻大个的? 没想到,这个牛大力特别够义气,吃了我的酥糖以后,逢妖便说:“邱鼎通是我兄弟!谁欺负他,就是跟俺老牛过不去!” 他一边说一边拍自己的胸口,每一下都拍出沉闷的回想,像是在敲一面大鼓。 好嘛,自柳如烟之后,又多了一只保护我的妖。 就在这时,金翅阿七从梁上探下头,嗤笑一声道:“一颗糖就被收买了,你这憨比可真值钱。” 他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嘲讽,牛大力不服气地仰头,怒目圆睁道:“你懂什么?这叫知恩图报!” “那你叫我一声爷爷,我也给你糖。” 金翅小七带着明显的笑意,故意逗弄他。 牛大力眼睛一亮,没有丝毫犹豫就喊出声来:“爷爷!” 金翅小七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瞬间被整不会了:“啥?你还真叫啊?” “糖呢?” 牛大力理直气壮得把手伸出去。 金翅小七愣了半天,结结巴巴的道:“我没糖。” 牛大力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转头朝我喊了起来:“大哥,他骗我!” 他骗你,你都没办法,我能干啥? 总不至于你喊了我一声大哥,我就真成了你大哥吧? 我哪怕发挥全部实力,也未必能打得过金翅妖,人家可是金翅大鹏鸟的后代。 果然,金翅阿七翻了个白眼,缩回了梁上,压根不屑于看我一眼。 在它眼里,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金翅阿七的翅膀收拢了起来,可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了窗外。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发现伏魔殿没有窗户,只有殿顶靠近屋脊的地方有一道缝隙,很窄很窄,只有一丝的缝隙,但那是唯一能看见外面的地方。 金翅阿七总是飞上去,落在屋脊的横梁上,把脸凑近那道缝隙,一看就是很久很久。 他的翅膀被铁链贯穿了,铁链从锁骨下面穿进去,从肩胛骨后面穿出来,他不像以前那样可以正常飞翔,却还是执意得想要看一眼外面的风景…… 可惜,外面也是黑漆漆的一片,并没有他渴望的自由。 我摸了摸怀里,摸到了一面铜镜。 那是上官海棠送的,只有巴掌大小,但是铜面磨得发亮,背面还刻着一朵粉色的海棠花。 我用袖子把它擦得干干净净,镜面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我抬头看向梁上的那道身影,喊了一声:“喂,接着!” 我把铜镜往上一抛,铜镜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被金翅阿七抓在了掌心。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面铜镜,又抬头看向了我:“干什么?” “你转一下,对着那道缝。” 他犹豫片刻,还是抓着铜镜,对着那道缝隙,试探性的转动。 铜镜的镜面晃了一下,捕捉到了一束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那光很细,很淡,可它在黑暗的伏魔殿里亮得像一把刀。 金翅阿七的手停住了。 因为,镜子里映着一小块天空! 天空是淡蓝色,有云在镜子里慢慢飘,被风推着,从镜子的左边移到右边。 镜子的边角处,亮着一轮朝阳,晨曦发出淡淡的金光,很温暖。 原来外面已经天亮了啊。 金翅阿七看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 他的肩胛骨在抖,翅膀的根部被铁链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血肉模糊,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握镜子的手在颤抖,指甲掐进铜面的缝隙里,像是终于满足了自己的渴望:“小子,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已经三百年没有看过真正的天空了……” 第652章 历代天师,群星闪耀 最让我意外的是龟千岁。 这只千年老乌龟精居然主动找我聊天,还不是那种家长里短的唠叨,而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看来憋了这么久,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只见他拄着拐杖,佝偻着背,慢悠悠地走到线边上。 当然他并未越线,而是很有边界感得站在线的外侧,坐在自己的乌龟壳上。原本苍老的眼睛此时亮晶晶的,像是寻觅了好久,终于找到一个不嫌他烦的人。 “年轻人,你对这伏魔殿好奇吗?” 龟千岁看向我,慢悠悠得问道。 说实话,这张老脸上按理说是看不到啥表情的,但通过一些细枝末节,我却能清楚得感觉到此刻他对我有一丝近乎讨好的谄媚。 “还好吧,我有一点点的好奇。”说完,我伸了个懒腰。 龟千岁满脸皱纹,胡须长得垂到地面,一看就是个有故事的老龟。 果不其然,他立刻兴奋起来:“好奇就是想知道对不对?我可以给你讲,从头开始给你讲!”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倍,拐杖在地上连戳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音,像是要开始演讲前的清嗓:“放心,不麻烦,不麻烦的。” 我什么时候说给他添麻烦了? 看他这幅谄媚像,明摆着是上杆子求人听故事好不好。 但我没有戳穿,而是微微笑道:“从头是多早?” “从初代天师说起!” 龟千岁拐杖一抬,语气铿锵得说道:“几千年前,初代天师在鹤鸣山得道!一把三五斩邪剑,收六地魔王,斩八部鬼帅,威震天下,是何等得威风?” 这个初代天师不用想,一定是祖天师张道陵了。 虽然得了许天师莫大的机缘,但在我心中,最威风最霸气最了不起的就是张道陵了,当初在哀牢山看到祖天师的伐山破庙,可把我给激动得不行。 龟千岁继续说道:“那时候遍地都是妖魔,走两步就能踩到一只。张天师一脚踏上去,说,此地当归道门,你们要么走,要么死!当天就走了大半,最后剩下那些不开眼的,都成了伏魔殿第一批住客。” 他讲到“第一批住客”的时候,拐杖往地上一戳,像是在给自己刚才的话加了个重重的感叹号。 别说,这龟千岁讲起故事来还挺有说书先生的风范,抑扬顿挫,也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熟能生巧。 “你是不是不想听?” 龟千岁察觉到我的兴致缺缺,试探性得开口。 我耷拉着眼皮,看向龟千岁,只见它可怜巴巴得望向我,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又不敢。 其实这会儿的我不是太想听这些历史,倒不是因为对祖天师不感兴趣,也不是因为对这座伏魔殿的形成不好奇。只是因为这会儿的我肩膀酸,屁股也疼,身体也疲劳得很,也不知道是前几天舟车劳顿导致的,还是之前放血放得身体虚了。 但看到龟千岁那期待的眼神时,我的心还是软了一下。 龟千岁的眼神很复杂,不是那种单纯的孤单寂寞冷,也不是在伏魔殿里被关了三百年的妖怪该有的眼神,是那种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人倾听的眼神,像一个孩子终于等到大人坐下来听他讲自己今天捡到的那片叶子是什么形状。 从我进入伏魔殿以来,龟千岁都没怎么讲话,后来是看我对镇魔井感兴趣,这才大着胆子上前,将镇魔井的事儿娓娓道来。 如今又是试探性得开口,估计这百余年来,伏魔殿里的妖都嫌弃死他了,不愿意听故事。 最后,我长长得叹了口气:“没事儿,您老继续讲吧,就当睡前故事了!” 龟千岁眼睛一亮,不是夸张,是真的亮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真的从头开始讲起,从初代天师如何伐山破庙抓妖怪,讲到第二代天师张衡如何在父亲的基础上加固封印,讲到第三代天师张鲁如何带着天师道在汉中崛起。 讲到三代天师张鲁时,龟千岁已经讲了半个时辰。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被关了数百年的老龟。 “三代天师张鲁,那可是个厉害角色,他在汉中发扬五斗米教,不设官吏,不立刑法,只靠道规治民。惩恶扬善,替天行道,济世度人!” 可是曹操盯上了这块地盘,亲率大军想要拿下汉中。 然而当曹操打过来的时候,张鲁非但不逃,还摆下祭坛,请来天兵天将助阵,结果曹操的十万大军在汉中被困了整整七天,粮草被烧,水源被断,士兵们半夜还能听见天兵天将的号角声。 “曹操惊了,说,张鲁不死,汉中不取。” “结果万万没想到,张鲁明明已经占据了上风,却突然主动投降了……” 原来并非他打不过,而是因为他不忍心再让百姓为他流血。 战争无论是哪方胜,死的都是普通军人,受苦的都是百姓。 “曹操发现张鲁没有野心,被他的威名所折服,于是封他为阆中侯。” 张鲁是个识趣的人,得到曹操会善待百姓的承诺后,便将印绶挂在城楼上,带着弟子回到了龙虎山。 他本就对功名利禄不感兴趣,这样以来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我听着听着,眼皮开始发沉,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像小鸡啄米。 龟千岁还在讲:“到了第四代天师张盛,他可是一个狠角色!他在龙虎山重建天师府,立下规矩:历代天师,必须守住伏魔殿的封印!他还抓了一只雉鸡精……” 我打了个哈欠,声音不大,可龟千岁停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委屈:“小伙子,你困了?” “没有没有,您继续讲。” 我揉了揉眼睛,强打起了精神。 他的眼睛又亮了,继续讲下去。 我靠着柱子,听着他的声音在殿里回荡,那些天师的名字和妖怪的名字混在一起,像一群飞鸟在黑暗中盘旋,分不清哪只是哪只。 龟千岁的声音像一条历史的长河,在黑暗中缓缓流淌,一直喋喋不休得继续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眼皮沉了,头歪向一边,身子靠着柱子,慢慢滑下去,视线模糊了,耳边却还继续响起龟千岁的声音。 “第九代天师张符,镇飞天夜叉,从玉门关追到茫茫沙漠,追了三年!” “第十五代天师张高,镇酉阳蛇妖大蚺,布阵困了七七四十九天!” “第三十代天师张继先,十五岁进来点灯,没有带剑,没有带印,只吟了一首诗,就靠言出法随把那帮大妖镇住了……” 龟千岁的故事,感觉永远没有尽头。 我靠着柱子,下巴抵在胸前睡着了。 梦里没有妖怪,没有铁链,没有黑暗。 只有阳光,照在我身上,暖的,像师父在抚摸着我的头。 梦里有人在喊我,声音很轻,很远,他在喊:“邱鼎通。” 邱鼎通? 我猛地睁开眼。 第653章 精神分裂患者 但是眼前依旧是龟千岁,依旧是暗无天日的伏魔殿。 龟千岁还在讲故事,它是真的很喜欢讲故事。 哪怕听众都睡着了,柳如烟和一众大妖烦躁的用手堵住耳朵。 它还一个妖讲得津津有味,这会儿居然已经讲到第三十五代天师张可大了…… “话说那年鄱阳洪水泛滥,张可大一人一剑入江,斩杀水中恶龙,平息了水患。” 后来钱塘大潮冲毁杭城城郭,张可大奉旨投铁符镇潭,潮水即刻退去。 “旱僵作乱,引得天下赤地千里,蝗虫遍地!张大可擒了旱僵,建太乙斋醮,随即天降甘霖,蝗灾消亡。” 旱僵也成为了这伏魔殿的一员,只不过旱僵不服,在点灯人进来点灯的时候发动了袭击,结果直接被斩杀了。 龟千岁讲得很投入,完全没注意我这个听众有没有在认真听? 殿里还是漆黑一片,我靠着柱子,听着龟千岁的声音,又开始昏昏欲睡。 说实话,我眼皮已经在打架了,龟千岁的故事还没讲完。 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下巴差点脱臼。 龟千岁停下了,猛地看向了我,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冒犯。 他瞪着我,拐杖在地上猛戳了两下,让我打了激灵,条件反射般的跳将起来。 “你怎么打哈欠?我都讲到最精彩的部分了!”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胡子在地上扫来扫去,像一把被风掀起的扫帚:“你知道吗?第三代天师用七星锁链封印了婴羹!”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要把那条锁链的形状画出来:“你知道那锁链的材质吗?” “什么材质?” 我揉了揉眼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专注一些。 龟千岁的眼睛亮了起来,拐杖在地上又戳了一下,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加一个重重的感叹号。 “那是用北海玄铁混合昆仑玉髓锻造的,是北海玄铁!那东西坚不可摧,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昆仑玉髓,你知道吗?那是昆仑山最深处才有的灵物,三千年才凝结指甲盖那么一小块,通体透彻,能吸纳天地灵气,用来做封印再好不过!”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锻造温度要达到三千度,三千度啊!你知道三千度是什么概念吗?那是能把石头烧成水的温度。” “当时没有这么高的炉温,第三代天师就用三昧真火足足烧了七七四十九天!” 我往前挪了挪,整个人被勾起了兴趣:“然后呢?” “然后成功了!” 龟千岁抚了一把胡须,深藏功与名:“但问题是玄铁和玉髓的熔点不一样,玄铁熔点高,玉髓熔点低,一起烧的话,玉髓先化了,玄铁还没动静;等玄铁化了,玉髓已经烧成渣了。” 所以,第三代天师花了整整三年才解决这个技术性难题! “你知道他是怎么解决的吗?” 龟千岁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深深的考校。 “用更高级的火?” 我试探性得开口,心想也许能蒙对。 “不对!” 龟千岁的声音拔高了:“他用的是阵法!他做了一个巨大的阵法,把三昧真火的温度分区控制。有的区域三千度,有的区域两千度。” “玄铁在三千度的区域烧,玉髓在两千度的区域化,两种材料融化了之后,再用阵法把它们引导到一起,完美融合。” 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长叹了口气:“只可惜,这个阵法后来失传了。” “我研究了几百年都愣是没研究出来。” 龟千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沮丧。 可它不是喜欢讲故事吗?什么时候对阵法这东西有兴趣了? 不过我还是照着它的意思,问了下去:“那你现在研究出来了吗?” “没有。” 他承认得很坦然,淡淡道:“但我研究出了怎么把自己精神分裂,一半自言自语,一半去听,这样就不会烦到逼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像在自嘲的笑,又像是为自己的聪明绝顶感觉到得意。 “那也挺厉害的!” 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敷衍龟千岁。 龟千岁愣了一下,他看着我,似乎很感动:“几百年了,终于有人愿意听我说话了!” “小伙子,你是个好人啊。” 他简直要哭出来了,我赶紧打断:“别,我就是听听故事而已。” “您都不嫌累,说了这么多,你才是个好人,哦不,是个好妖。” 我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夸了回去。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龟千岁看着我,像是还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远处传来牛大力的鼾声,沉重而绵长,这没心没肺的家伙吃了糖以后,居然已经陷入了美美的梦乡。 我不由得想起了镇魔井,于是开口问道:“龟老前辈,井下的第三层,那个十五境的妖帝‘无名’到底是什么来历啊?” 龟千岁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是无名,是没有名字,历代天师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所以大家就叫它‘无名’。” “可它一直在那里!” “没有天师下去过,也没有点灯人敢去。” 他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像是给所有人心口敲了一下,警告大家不要轻易冒犯那个神秘的存在。 “因为那里面关着的,是连龙虎山天师都不敢招惹的东西。” 他缓缓地爬进了壳里,壳合上了,只留下一道缝。 缝里有光,是他的眼睛,还在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下一句。 龟千岁放松了警惕,我也没有注意到,什么时候白骨婆婆的手竟不死心的从黑暗中伸了过来。 彼时,我正靠在柱子上发呆,心里想着镇魔井里的无名。 浑然未觉那只手离我越来越近……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万仞剑忽然嗡鸣了一下,我立刻回神。 下一秒,我就看到一只惨白的骨爪距离我的后颈不到十厘米,指尖甚至已经触到了我的脖子,冰凉的触感从皮肤上划过,像是被蛇信子舔了一下。 我本能地往前一扑,整个人瞬间滚出两三米! 第654章 长明灯的秘密 骨爪擦着我的后脑勺抓过去,抓空了,五根利爪在空气中合拢,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我猛地翻身爬起来,后背撞在另一根柱子上,手已经按住了剑柄。 “你疯了吧!” 我朝着白骨婆婆开口骂道:“他妈的,为了一块肉,你至于吗?” 这白骨婆婆太阴险了,一个不注意,差点中招了。 只见白骨婆婆飘在半空中,头歪着,整副骨头架子嘎吱嘎吱地响。 她的嘴角往下撇,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馋:“三百年没尝过人肉味了,小子,你那一身细皮嫩肉,婆婆可惦记好久了。” 她又飘近了一些,骨爪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活动手指。 我抓着万仞剑舞了个剑花,试图讨价还价:“等三天后出去,我给你买一车猪肉,行不行?肥的瘦的,保证管够!” 白骨婆婆停住了。 她的头定在半空中,那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珠子眯了起来,像是在咀嚼我刚才说的那句话。 然后她笑了,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 “出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嘲讽:“小子,你还以为自己出得去吗?别做梦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白骨婆婆没有直接回答,她缓缓飘近,在黑暗中,就像一具惨白的骨架自己在无声地飞行。 她的头停在我的正对面,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眼珠里的那抹轻蔑。 “以前的龙虎山高人,都是进来点灯的。” “他们知道点灯是什么,知道灯在哪儿,知道怎么添油,怎么拨弄灯芯,怎么让灯一直亮着,可你呢?” 她歪着头,像是在看一个愚蠢的娃娃:“你连点灯是什么都不知道,连灯在哪儿都没人告诉你。”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得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你是被派来点灯的?嘿嘿嘿,你分明是被龙虎山抛弃了。” “你猜,他们还会不会来接你?” 尖锐刺耳的嗓音,就像一根针,从我的耳朵里扎进去,一直凉到后脑勺。 我被抛弃了? 我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脑子里很乱很乱。 张老带我来龙虎山,让我磕头,让我拜师,让我认各位师兄。 他不可能不要我呀! 师父对我那般好,他专门带我回来,就是为了让我认祖归宗,给祖庭的神仙们一个个磕头。 是二师兄! 二师兄把我骗到了伏魔殿,把我一脚踹了进来,是二师兄看我不爽,所以想要害死我,对不对? 是不是他嫉妒我,嫉妒我平平无奇,却得到了师父的青睐? 我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但即便如此,师父也不会不管我的呀。 我不由得看向了龟千岁,可是龟千岁也沉默了,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龟老前辈,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委屈巴巴得看向了这个老头子。 龟千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 “年轻人,老朽搬进伏魔殿住的这上千年,曾见过十个点灯人!” “第一个是第二十四代天师张正随,他被赐号为真静先生,道法通玄,号令雷霆。” “当年他二十岁进来,走到镇魔井前,添了油,续了火。袖袍翻飞之间扫除了积压在井底的万丈妖气,转身便走了,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后来的几个也都是这样,身份多为龙虎山天师,只有少数一两个或因天下大乱,或因天师病故,才由弟子代替。” “但他们无一例外,都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一个点灯人是第四十代天师张嗣德,他进来的时候,灯已经快灭了,但他没有带灯油,自己咬破手指,滴了三滴血进去,灯又亮了。” …… 龟千岁顿了一下,看向了我:“可唯独你,什么都不知道。” 龙虎山每隔百年,都会派人进伏魔殿,因为灯不能灭。 可我连灯都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天师,根本就没有这个资格。 “龟老,他们为什么没告诉我?为什么没教我怎么点灯?为什么要把我一屁股踹进来?” 我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龟千岁低下头,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或许后面的人也不知道该如何点了……” 他无奈摇头,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 “第一代祖天师张道陵建了这座殿,点了这盏灯,他把点灯的方法传给了第二代天师,第二代传第三代,第三代传第四代,传了一代又一代,传了上千年。可就在传到第五十七代天师张存义的时候,点灯的法子断了……” 那时正值清朝,五十六代天师因龙虎山接连遭遇打压,天师品级从一品骤降为五品,气的怒火攻心,不治身亡。 屋漏偏逢连夜雨,五十七代天师好不容易临危受命,求雨成功,将天师品级短暂回升到了三品。 可惜年仅28岁就早早羽化。 我不敢相信得重复了一声:“点灯的法子就这么断了?” “没错,第五十七代天师,在位只有短短十三年,他死得太早,还没有来得及将点灯的方法传下去。” “他死的时候,长明灯还亮着,可油是有限的,灯总有灭的一天。” “灭之前,必须找到新的方法重新点灯,可没人知道方法。” 我环顾四周,并未看到什么长明灯。 难道这灯是藏在伏魔殿的最深处? 龟千岁继续说道:“总之,自五十七代天师以后,历代天师都在试!用自己的血,用自己的炁去试。” “有的人点亮了,亮了一刻钟。有的人点亮了,亮了一个时辰。有的人点亮了,亮了三天三夜,可没有人能让它恢复全盛的状态。” 龟千岁的声音很平静,最后看向了我:“现任天师是龙虎山的第六十三代天师,他已经试了三次,每次都是亲自进来,用自己的先天雷炁去点灯。” “他能点亮,可用不了一个月,火焰就会慢慢变回黄豆大小。”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他老了,不能再试了,所以就让你师兄把你踹了进来?” 第六十三代天师正是我的师父张鹤鸣,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二师兄将我踹进来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小师弟,别怪师兄!” “师父说你得实战,我想来想去,发现伏魔殿是最佳的选择!” 所以,这仅仅只是二师兄的算计,还是师父也是知情者?我不由得深思起来。 第655章 斩杀白骨婆婆 可这样也不对呀! 如果他们的目的真的是为了让我点灯,起码得提前打一声招呼。 不然我自从进了伏魔殿,还是从妖怪的口中才得知这里有一盏长明灯。 甚至不知道灯在哪儿,怎么点,用什么来点? 我像是被人推进了一间全是密码的密室,门锁了,灯快灭了,可密码在哪,我连摸都不知道从哪摸起。 出口在哪里,也没有人告诉我。 也许白骨婆婆说得对,现在的我根本就不可能出去,我只是一个倒霉蛋,一个替死鬼。 甚至是一个在灯灭之前送进来的祭品,好让那群被关了几百年的妖怪再撑一阵,好让山下的人能再多睡几天安稳觉。 殿里的黑暗又浓了几分,像是在试探我的底线,在看我还能撑多久。 “小子,你就是一枚弃子,还不如让婆婆咬一口,发挥点余热。” 白骨婆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脑子里全是她的话,什么出不去了,什么被抛弃了。 “弃子,祭品……” 那些字像棺材钉一样一根一根钉进我的脑袋里,拔不出来。 白骨婆婆就在黑暗中窥视着我,像是在等待最好的下手机会! 不一会儿,她悄悄飘近了,骨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极轻的空气流动,像风吹过乱葬岗。 她的白骨爪从黑暗中伸出来,指尖离我的后脑勺越来越近。 “细皮嫩肉的小伙子……” 她的声音又轻又细:“跟婆婆走吧,婆婆给你找个好地方安葬!” 我陡然睁开双眼,脑海中浮现起师父教我灵官指时的模样,正气凛然,仙风道骨。 我还想到了大师兄在泸溪河畔教我因果之道的眼神。 想到了二师兄传给我的纯阳之炁。 想到了三师兄那根没有线的钓竿。 想到了四师兄用竹篙带我踏入修行的奥妙。 他们如果一开始就想着要害我,干嘛还浪费时间教我东西? 他们教的本事,是剑术,是道法,是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剑来!” 随着我心念一动,万仞剑爆发出一阵万古龙吟。 它的剑身在黑暗中炸出一道白光,如游龙般盘旋在我的周围,白骨婆婆的骨爪停在半空中,只差一点就能捏碎我的脑袋。 她愣了一下,而趁着她愣神的间隙,万仞剑刺了过去! 剑尖不是刺她的头,也不是刺她的骨架,是刺向她的胸口,包裹心脏的地方,是她浑身上下唯一还有皮肉的存在。 万仞刺进去的刹那,丝毫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就像是刺进一袋干透了的泥土似的,顺利得不可思议。 “啊!” 白骨婆婆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崩塌,宛如一座被拆散的积木塔,从中间向四周崩散。 头骨飞向左边,肋骨飞向右边,手臂飞向上下,腿骨飞向四面八方,各种骨头在空中翻着跟头,有的落在地上,有的挂在柱子上,有的卡在铁链里…… 这么一剑,就没了? 我大为吃惊,只见第一块骨片落在我脚边,是她的肩胛骨。 然而下一秒,它动了一下,翻了个面,朝我的方向诡异的移动了半寸;紧接着第二块骨片落在我身后,是她的髋骨,它立起来,摇摇欲坠的滚向我。 更多的骨头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有的在跳,有的在滚,有的在飘! 它们将我包围其中,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些骨头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重新组装,像有人在黑暗中用无形的手把一块块骨头按回原位。 头骨已经回来了,停在半空中,下颌骨咔嗒合上,那双阴森森的瞳孔看着我,嘴角又翘起来了。 她的手也回来了,骨爪张开,五根指骨在空气中活动,像是在热身。 不好,中招了! 这白骨婆婆是故意的。 紧接着,她发出猖狂得意的笑声:“小子,你刺得不够深。”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细,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婆婆的身体,无论碎多少次都能重新拼起来。” 她的骨架恢复了,站在我面前,比之前更高了一些,骨头之间的缝隙更紧了,像是每一块都被重新加固过。 她的指尖泛着寒光,像一把磨过的刀:“这次婆婆不吃你的屁股,要吃你脸蛋上的嫩肉,啧啧,绝对很嫩很香很好吃!” “妈的,你个老不死的。” 我忍不住骂出了一句脏话,正要挥舞万仞剑送她入土为安。 “找死!”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凌厉的风声。 只见柳如烟的三条尾巴同时扫过来,裹挟着寒冰狐火,像三条无情的鞭子! 白骨婆婆刚拼好的骨架被扫中,这次不是被撞飞,而是被拦腰切碎了。她的骨架从腰部破碎,上半身飞向左边,下半身留在原地,肋骨散了一地,头骨滚到柱子下面,眼珠还在滴溜溜的转。 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然后又想要故技重施。然而她刚用白骨爪艰难的装好自己的脑袋,牛大力凶猛的拳头就到了。 “让你欺负俺大哥,真当老牛是鳖孙不成?” 牛大力挥出惊天动地的一拳,砸在地面上,整座大殿都开始摇晃,地动山摇,宛如地震一般。 地上那些正在重新组合的骨头被震得跳起来,散得更开了,有的飞出了几十米。 他的拳头砸第二下,骨头又跳起来一次。 紧接着是第三下,跳得更高。 白骨婆婆的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在柱子底座上,弹回来,像一颗被到处踢的皮球。 “你们……” 她的声音从头上传出来,还是那么细,却被愤怒完全充斥着。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影子从梁上掠过。 金翅小七没有下来,他在高处扇了一下翅膀,翅膀展开又合拢,带起一阵龙卷风。 那阵风不大,可它刚好把那些还没有落定的骨头卷起来,吹向更远的地方。 头骨滚进了黑暗里,肋骨挂在了铁链上,还有手骨在墙角和别的东西缠在一起,这次她的骨架碎得比前两次更彻底。 白骨婆婆的头停在柱子下面,狡诈的眼珠转了转,看着散落一地的骨头,第一次流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她的白骨手在不远处,手指还在动,像是在够什么,够不到。 她的腿在更远的地方,腿骨岔开,像被丢在地上的两根破树枝。 她的肋骨大部分已经看不见了,有的挂在梁上,有的嵌在铁链里,有的被牛大力踩成了粉末。 她只剩一颗头,连着手掌,还有两根手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没有骨头连接她的下巴,她的嘴合不上,只能隐隐约约拼凑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你们……你们合伙欺负我一个老婆子!” 她的声音从头骨里挤出来,充满了无尽的怨念。 “你活该!” 柳如烟的尾巴舞动,妖媚的脸蛋上露出三分杀气:“我说过他是我的人,动他就是动我,过了线,就必须死!” 牛大力蹲下来,用粗壮的指头戳了一下白骨婆婆的额头:“还吃不吃了?” 白骨婆婆的头在地上滚了半圈,躲开了他的手指:“不吃了……婆婆不吃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快听不见了。 柳如烟瞥了我一眼,她的尾巴在我面前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的状态:“圆圆它朋友,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 我甩了甩手,柳如烟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 牛大力似乎真的把我当做了亲大哥,丝毫不顾念跟白骨婆婆一起被关数百年的同窗情谊,居然来回折磨她。 最后,白骨婆婆被无害化处理,只剩下一颗头丢在角落。 牛大力这才拍了拍手,站起来,朝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大哥,俺给你报仇了!” 没想到,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白骨婆婆就彻底不能动弹。 不过,我也算是放心了,这下没人再敢挑衅,也不会有人想吃我了。 因为下场真的会很惨! 第656章 八部鬼帅,六地魔王 白骨婆婆完蛋以后,伏魔殿彻底安静了下来。 因为大家都亲眼看到了她的下场,知道柳如烟的那句话不是过过嘴瘾,她的确是护定我了。 至于牛大力也是真的把我当亲大哥,金翅阿七也把我当朋友,看来那面镜子不是白送的,这些妖还真是有情有义! 总之,火麒麟和几个大妖也都不敢再动我了,但龟千岁却成了让我最头疼的存在。 我刚松了口气,靠着柱子坐下,打算进行一番呼吸吐纳。 结果闭上眼睛,还没等真炁运转流畅,一个苍老的声音就从脚边传来。 “年轻人,你听我讲……” 龟千岁不知什么时候又爬了过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黑豆。 “讲什么啊?” 我耷拉着眼皮瞅了它一眼,结果龟千岁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已经憋了很久的兴奋,理所当然得开口:“讲故事啊,还能讲什么?” 卧槽,又讲故事? 我生无可恋得抬头看向大殿的穹顶,就听到龟千岁已经兴致勃勃得继续开口了:“初代天师张道陵那是何等的威风!他先在云锦山炼丹,后听闻蜀地民风淳朴,却遭到六地魔王盘踞。” “那八部鬼帅、六地魔王统领着无数鬼兵,四处散播瘟疫、疮毒、疟疾、癫狂,逼迫百姓杀孩童献祭!导致整个蜀地陷入了一片血雨腥风。” “于是你们的祖天师就此立誓:妖魔鬼怪,一个不留!” 当张道陵来到川蜀,一人一剑伐山破庙,威风凛凛。 鬼帅不服,于是驱动鬼兵,飞沙走石、箭雨漫天,结果张道陵抬手一指,漫天刀箭尽数化作莲花飘落,不能近身。 鬼众纵火围山,烈焰席卷法坛,结果张道陵诵咒弹指,烈火反向鬼阵焚烧,鬼兵四散而逃。 鬼帅化八只猛虎扑杀,天师变金狮震慑。 鬼帅化龙,天师化大鹏啄龙目。 鬼帅又化黑雾遮天,天师化一轮红日驱散阴霾…… 最后张道陵取朱砂笔凌空画符,百万鬼兵尽数被消灭,八大鬼帅伏在坛前叩头求饶。 张道陵心生慈悲,当场勒令鬼帅即刻停止散播瘟疫,结果鬼帅表面顺从,暗地里去请六地魔王联手复仇! 没多久,法力更强的六地魔王统领鬼兵围困青城山,与张道陵比试三道难关。 不曾想,张道陵已受太上老君的正一盟威箓,不仅入火不焚,而且入水不溺,甚至穿石无碍。 当张道陵踏入烈火,足下生青色莲花护体,毫发无伤,结果魔王入火,须发尽焦。 天师踏水乘黄龙而行,衣衫不湿,魔王入水却呛水重伤。 天师径直走入山石,山石自动开裂放行,六大魔王硬闯,半身嵌在巨石中动弹不得,哀嚎求饶。 然而明明三场比试,六地魔王都败了,却仍贪心,居然提出蜀地百姓分一半仍归鬼众掌管,结果被祖天师张道陵断然拒绝。 他挥动斩邪剑,直接将青城山山峰劈为两半,巨石悬在鬼营头顶,稍有异动便会全军覆没。 魔王彻底臣服,就此立下永世誓约。 那三条誓约分别是,第一,人归阳间,鬼居幽冥,昼夜分界,不可再扰百姓分毫! 第二,六大魔王返回酆都,八部鬼帅远徙西域,不得擅入中原! 第三,凡蜀地妖怪,须听天师号令,不得私自戕害生灵! 龟千岁还在继续:“这伏魔殿便是你们祖天师张道陵的手笔,然后第二代天师加固封印。” 他讲了第二代天师,又再讲到第三代天师如何锻造七星锁链…… 不对,这些不是他刚刚已经讲过了吗? 怎么还讲? 他是有健忘症吗?还是太喜欢一遍遍的讲了? 要知道,这第一遍是新鲜,第二遍还能接受,但是听太多那就是折磨了。 我算是知道那些和尚为什么会被折磨疯了,真的很痛苦啊。 他刚刚说的这些,我都已经能倒背如流,可他偏偏还要再讲一遍。 “你知道第四代天师抓的是什么妖吗?” 龟千岁已经讲到第四代天师了,他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比谁都兴奋:“是一只千年蜈蚣精!那蜈蚣精从头到尾,整整八十一丈,盘起来能占满半座大殿……第四代天师用了三天三夜才把它制服,你知道用的什么法宝吗?是……” “捆仙绳。” 没等它说完,我就开始了抢答。 龟千岁一愣,眨巴了一下小眼睛:“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已经讲过了。” 龟千岁沉默了一瞬,也仅仅只是一瞬。 他的嘴尴尬的张了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但很快就用一声咳嗽掩饰住了尴尬:“那我讲了吗?捆仙绳的材质其实是……” “百年蚕丝混合柳枝,浸泡在鸡冠血里七七四十九天,晾干后再用阳雷火烤制。火候不能大不能小,大了绳子会脆,小了绳子不结实。” 我一口气说完,简直倒背如流。 然后我顿了一下,接着道:“还要我继续背吗?捆仙绳的长度是九丈九尺九寸,因为九是极阳之数,正好克制蜈蚣的阴气。第四代天师当年捆蜈蚣的时候,先锁住了它最前面的两条腿,再绕到后面勒住它的气门,然后……” 我看着他,幽幽得说道:“你上次讲到第四代天师在蜈蚣精的头上贴了七道符,每一道符的朝向都不一样,对应的是北斗七星的方位。” 龟千岁彻底被干沉默了。 他拄着拐杖,站在线外面,胡子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石化了。 “龟老前辈。” 我看着他,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很柔和:“你之前讲的,我都记住了。每一代天师抓了什么妖,用了什么法宝,花了多长时间,我都记得。” “你讲第一遍的时候,我是真的在听。” “讲第二遍的时候,我也在听。” “讲第三遍的时候,我就已经把每个细节都记下来了。” “到了第四遍的时候,我已经会背了,而现在是第五遍。” 龟千岁没有动,他的眼睛还在眨,可那眨动的节奏变了,像是再确认,是不是自己又招人烦了? 其实我听心疼他的,但我是真的受不了了,身体好疲惫好疲惫,想要休息一下。 最后龟千岁缓缓地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旁边的角落里。 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然后爬进了壳里。 乌龟壳合上了,只留了一条缝,缝里有光,是他的眼睛还在看着我。 我靠着柱子,看着那一点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壳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在说:原来进殿的新人,也嫌我讲故事烦了…… 第657章 午夜哭声 龟千岁缩回乌龟壳里面后,伏魔殿终于回归了安宁。 整个大殿静的出奇,就连火麒麟的呼吸声都变得均匀起来。 柳如烟在不远处守着我,牛大力的鼾声从远处传来,跟打雷一样,看来这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夔牛精,还真是没心没肺。 金翅小七在梁上蜷成一团,翅膀收拢,继续贴着那道缝隙趴着。 出了刚才那件事,我应该是可以放心了! 要是再有不开眼的妖怪敢动我,估计跟白骨婆婆一个下场,想到这里,我靠着柱子,打起了盹儿。 渐渐地,我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就像有人在上面放了铅块,整个人也一点点地往下坠。 我闭上眼睛,呼吸开始变慢,意识像落入一口深井,软绵绵的,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再醒来,我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无尽的黑暗中,脚底下全是冰冷的海水,已经漫过了我的脚踝。 诡异的是,水面并没有我的倒影,只有一层黑色的东西在缓慢蠕动,像无数细长的头发,密密麻麻缠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来!” 这个声音很轻很慢,拖得很长,就像从水底下浮上来的一个泡泡。 “来呀……” 一只白惨惨的手朝我伸了过来。 手掌摊开,像是在等我把手放上去。 可我清楚得看到,它的手掌心里有水珠在缓缓滚动,每一滴水珠里都映着一张不同的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张开嘴,像是在喊着救命。 忽然之间,我的脚动了。 绝对不是我的大脑在控制,而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推着我的脚后跟往前走! 水面下的黑影剧烈翻涌起来,像是被我的脚步给惊动了…… 无数根密密麻麻的黑色头发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想要从底下把我缠住。 “不!” 我猛地惊醒了,这才惊觉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眼前伏魔殿还在,柱子还在,我的脚下也没有什么冰凉的海水…… 不对,妖怪,周围的妖怪怎么都不见了? 柳如烟不在,牛大力不在,龟千岁也不在了,它们通通消失了,诡异得消失了…… 下一秒,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从大殿深处传来。 不对,那不是一个人的哭声,而是千千万万个人在哭! 哭声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嚎啕大哭,有的在低声抽泣,有的哭到一半戛然而止,像是被凶手掐住了脖子。 无数的哭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甚至传来的方向也在变,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一会儿在头顶…… “来!”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但比之前更近,这次就像有一个白惨惨的女人趴在我的耳边说话一样。 我的手开始动了,不是我想动,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抬起来,朝着三清神像的方向伸了过去。 我的身体在动,一步又一步。 我发现脚下的青砖换了,不再是伏魔殿里那种灰色的汉代石砖,而是血红色的砖。 那股神秘的力量蛊惑着我,驱使着我,让我不受控制得走到了三清神像下。 神像的面孔还是模糊的,就像迷途的人找不到前方的路。 神像前面,摆着一盏气死风灯。 没错,就是民国社会车马行船专用的照明灯,铁皮做的灯身已经上了锈,玻璃罩子上落满了灰尘,灯芯凹槽里还剩一点煤油, 像是被人放在那里,放了很久很久,久到没人记得了。 我鬼使神差般的将它提了起来,那一刻我能感觉到不是我自己想拿,是有什么东西在托着我的手。 下一秒,我擦亮了一根火柴,点燃了那盏气死风灯。 火苗迅速窜动起来,照亮了我的半张脸。 我提着气死风灯往里走,越过三清神像,走进了一个我从未去过的禁地! 然而没走几步,头皮一下就麻了。 满屋子都是红线! 密密麻麻,纵横交错,从房顶扯到地上,从左边墙拉到右边墙,起码有几百根之多。 每一条猩红的棉线上都系着一个青铜铃铛,铃铛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在无风的黑暗中一动不动。 可它们在响,那些哭声就是被这些铃铛放大的! 铃铛跟着哭声一起盘旋在黑暗中,叮铃,叮铃,叮铃,呜呜呜,听的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顺着路往里走,小心翼翼得躲避着那些红线。 还好我有这盏气死风灯,不然早就不知道在黑暗中碰坏多少条红线了。 随着我的深入,它们越来越密,从墙壁延伸到地面,从地面延伸到头顶,像无数根血管慢慢收拢,最后共同汇聚到一个方向…… 那是一口老旧的石井! 井口是青石雕刻,长满了黑绿色的苔藓,井沿上缠着最后几根红线,铃铛密密地挂了一圈,不知道有何作用? 顺着灯光,我发现古井旁边竖着一块残破的石碑,看不清上面的字。 不远处还有一座神坛,上面立着一尊奇怪的天师像! 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他并不像平时那样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而是骑在一头猛虎背上,右手举剑,左手捏着法诀,表情凶狠,像是在跟某种恐怖的东西做着殊死搏斗。 猛虎被雕得栩栩如生,张口咆哮,露出两颗锋利的獠牙。 天师面如锅底,须发皆张,远远看过去就令人望而生畏。 灯光从他脸上晃过去,那些石头的纹路在阴影里一深一浅,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凶狠了,像是随时会活过来,连人带虎扑向井口 毫无疑问,他就是祖天师张道陵! 与此同时我发现了一盏很特别的长明灯,就在天师骑着的猛虎脚下,正对着那口井。 长明灯还亮着,但火苗已经很小了,黄豆大小,像是油尽灯枯,随时都会熄灭。 莫非这就是妖怪们口中的灯? 龙虎山每次派人进来,就是给它添油? 它若熄灭,这里的封印就会解除? 我心里不禁升起一连串的疑问,就在这时,那些虚无缥缈的哭声更清晰了,居然是从井里传来的。 哭声从那些红线汇聚的地方传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仰着头,朝着上面哭。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镇魔井? 忽然间,那股神秘的力量再次操纵着我的身上,让我抬起手,一遍遍抚摸着井边的那块石碑。 指尖触到石碑的一瞬间,上面的灰尘被我的手擦去了一块。 灰尘下面,露出了四个篆体字:遇邱而开! 这四个字的笔画很深,似乎被工匠反复刻了好几遍。 遇邱而开?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再次睁眼。 依旧是那四个字! 没错,是邱,邱雨生的邱。 字体的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焰烧过,每一道凹槽里都有焦炭一样的黑色沉淀物。 我的心猛地一跳,什么情况? 《水浒传》里不是遇洪而开吗?为什么我看到的是遇邱而开? 我的眼睛停在那四个字上,像是被胶水给黏住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得发抖,是那种发现了这个世界上最要命的秘密,发自内心的毛骨悚然! 第658章 镇魔古井 “不对!” 脑子里突然有个声音响起,在跟那股控制我的神秘力量做着对抗,像是给了我一记当头棒喝。 “这地方不对劲,我怎么会被带到这里?” 我立刻转身想跑,想要以最快速度离开那口井,也离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线。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腿突然不听使唤了,像是被灌了铅,被钉在了原地,每一步都走不动,每一步都像是往更深的坑里陷。 我的脚似乎被水淹没了,冰凉的感觉不停得侵蚀着我的下半身,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紧接着,周围纵横交错的红线开始动了! 宛若被一只看不见的鬼手在疯狂的拉扯着,青铜铃铛也骤然响起,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好像阎王爷的催命符。 然后我就听到了密密麻麻的哭声,那些哭声从四面八方席卷过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哭到一半突然变成笑,还有的在断断续续的喊着救命。 不远处,长明灯的火苗也开始倾斜,它仿佛被一张看不见的嘴在吹,朝着井口的方向弯了下去,弯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那缕火苗也从正常的金黄色,变成了绿色。 仿若乱坟岗上飘荡的荧荧鬼火! 这是什么情况? 我的头皮开始发麻,然而就在这时,井底突然传来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来呀……来……” 紧接着,井底传来指甲刮动的声音。 一下接着一下,像是有人正在徒手往上爬。 我的心脏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东西真的在顺着井壁往上爬,离我越来越近! 井口也瞬间涌出大量的黑色雾气,浓得像墨汁一样,喷薄而出。 下一秒,雾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惨白的手掌,指甲却是黑色的。 那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脚踝,很冰很冰,像是在冰水里泡了好几百年。 它攥紧我的脚脖子,想要把我往下拖。 “邱雨生!” 一声厉喝猛地回荡在伏魔殿里,来自我的身后。 那是柳如烟的声音! 我的身体被一股巨力猛地拽了回去,甚至因为太用力,我倒飞出去十多米。 当我抬起头,发现柳如烟挡在我的身前,两条雪白的长腿笔直的立着。 此时此刻,她的三条尾巴全部如孔雀开屏般炸开了,每一根毛尖都闪耀着细碎的星光,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翻飞。不光如此,她的瞳孔也燃烧成两朵紫芒,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妖之气毫不掩饰的宣泄了出来。 只见她的右手死死抓住那只惨白的鬼手,双方在努力的对抗,而她的左手在胸前飞快的掐诀。 很快柳如烟便召唤出了一团寒冷的狐火,她咬着牙,背对着我喊了一声:“愣着干嘛?快跑啊!” 她没工夫看我哪怕一眼,双眸死死盯着那口井。 尽管她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但根本抵不过那只鬼手。 她的身体开始一寸寸得往前滑,她已经释放出了自己的全部妖气,可还是被那只手拉得越来越靠近镇魔井。 “如烟姐姐!” 我拔出腰间的万仞剑,准备下一秒就冲过去。 然而柳如烟却喝退了我:“别过来!” 她咬紧牙关回头看了我一眼,紫色的双眸隐约有血线流出,看来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这井里的妖魔在疯狂冲击封印,你靠近会被吸干的!” 我想使出御剑术,可不知道为什么万仞剑忽然像是被绝对压制了一般,根本无法飞出。 不管我如何念咒,剑身都晦暗无光,再无一声龙吟。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柳如烟被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往井口拉,她的脚已经滑到了井沿边缘,尾巴试图做最后的抵抗,却根本没有一点用处。 她的右手还在抓着那只鬼手,左手的掐诀已经松了,此时的她已经顾不上掐诀,两只手都在攥着那只惨白的鬼手,想要将鬼手给掰开。 但它抓得实在太紧了! 柳如烟已经半个身子进入了井中,她一只手死死抓着外面,紫色的指甲嵌进了地板的缝隙。 啪的一声,断了一根指甲。 紧接着,又断了一根。 到了第三根的时候,她的手指上已经满是鲜血,指缝间渗出来的血,染红了整个地面。 她被拖着走,尾巴拖在地上,银白色的毛沾满了鲜血。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是在做最后的嘱托:“替我照顾好……毛圆圆……姐姐欠的这份恩情需要你来还了。” “不!” 我再也控制不住,直接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她很瘦很瘦,腰细得只需要我两个手掌就能合拢。 我抱得很紧,把自己当成一根桩,整个人使出全部的力气钉在地面上。 但她还在往前滑,我也在往前滑,就这样,我们一人一妖一起往井口的方向而去…… 我的鞋底在青砖上磨出一道黑印,我咬着牙,浑身的力气都用在腰上、腿上、手上。可那只手的力量太大了,那是当年在哀牢山面对独脚五郎时的无力感,在云雾岭面对青行灯时的无力感。 不,这股力量比独脚五郎和青行灯还要可怕! “柳如烟,你不能死在这儿!” 我用力吼了出来,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你好不容易才跟恩人的后代团聚,你舍得就这样断送在这里吗?” “撑住,你要撑住啊!” 我知道柳如烟很在乎毛圆圆,于是故意用毛圆圆来当动力,支撑她挺住。 “我救了你,你帮我还债,不行吗?” 柳如烟奄奄一息得说道。 为了让她继续撑下去,我回了一句:“我欠你的恩,要找你还,我才不还它!所以你得活着。” 柳如烟的狐狸耳朵抖了一下,她的身体也顿了一下,仿佛被我的话噎住了。 她的头偏过来,看着我,紫色眸子里的光闪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你你……” 柳如烟支支吾吾。 我直接吼了一句:“别你你我我的了!你的恩,你自己报。” “你……你这小子,好不讲理。” 柳如烟目瞪口呆得看着我,估计没想到我居然能说出这种话,要知道她可是为了救我,现在都命悬一线了。 “人跟妖要讲什么理?” 我不想浪费力气在这种事情上,让她坚持住,我一定会把她给拉上来的。 然而万万没想到,柳如烟忽然一尾巴抽了过来,无情的将我抽飞出去。 这也是她最后的力气! 我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遁入黑暗,看着柳如烟离我越来越远,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不!不要……” 我重重的撞在一根柱子上,尽管全身散架一样的疼。 但还是快速的爬起来,拔剑继续往前冲! 却被一个东西从身后一把抱住腰,两只肌肉发达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死死的焊住了我的腰,让我动弹不得。 “大哥!别去!你去了也救不了她。” 原来是牛大力,牛大力的力气实在太大了,我根本就挣脱不开。 “放手!” 我连连怒骂,感觉整个人的腰被勒得生疼,别说挣脱了,就连动都动不了。 “大哥,冷静点,那里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牛大力的每句话就跟滚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 要知道柳如烟是为了我,这叫我怎么冷静得了? 火麒麟也从黑暗中走过来,火焰低低地烧着,映出它脸上的一丝嘲讽:“哼!狐狸精这次居然这么讲义气,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不过没用的,被镇魔井拽进去的三界生灵,从没有活着出来的。” “不然也不会用来镇压那么恐怖的东西了。” 只有镇魔井才可以困得住十三境大妖、十四境妖皇跟十五境妖帝。 龟千岁也跟过来了,它的脑袋从乌龟壳里钻了出来,忍不住叹了口气:“年轻人,听老朽一句劝,小狐狸是在用命在保你!你要是也搭进去,她可就白白牺牲了……” 所有人都在劝我,不要轻举妄动,可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得接受,让别人替我去死? 井口之上,柳如烟已经进入了生命的倒计时,却还在奄奄一息的道:“我说了别过来!傻子!” 是我傻吗?难道不是她比我更傻吗? 原来应该掉入镇魔井的人是我,柳如烟却不顾一切得救了我,代替我成为那个傻子。 一滴眼泪从我的眼角滑落。 我不是不明白,如果我也过去,结局可能是我们两个都一起掉入井中,可我真的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第659章 柳如烟之死 “我要想办法,我一定要想办法。”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脑子以最快的速度转着,可那口井还在吸她,柳如烟的尾巴一点点地松开。 她的身体已经被拖到了井沿边上,只剩下最后一条尾巴,还在缠着石碑做最后的挣扎。 只见她尾巴根部已经流淌出一滩鲜血,可她就是不松。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是世间最凄美的笑,像是姐姐看着不懂事的弟弟,无奈又温柔:“邱雨生。”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真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别说了!” 我的声音在抖,眼泪忍不住冲下面颊:“你比我更傻,你才是我见过最傻的妖。” 然而柳如烟还在继续,就像将死之人交代最后的遗言:“几百年前我被负心人背叛,从此不信世上任何男人。你倒好,被人一脚踹进来,还拿糖收买妖怪,甚至还是我恩人后代的朋友。无条件的信赖我,怜悯我……” 她停了一下,浅浅得喘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这一天的日子,比过去的几百年活得都有滋味。” “你别放弃,等我出去找绳子,我去找师父,他一定有办法!” 我想冲过去,可牛大力一把将我按了回来,他的力气可真大呀。 我挣脱不开,只能无力得伸出手,想要隔着几丈远把她拽回来。 柳如烟却摇了摇头:“没用的。” “如烟姐姐,你为什么要救我?我们才认识一天啊……” 我见过人心险恶,也目睹过妖的不择手段,甚至之前我还对柳如烟百般敌意,此时此刻,我真的理解不了她的所作所为。 柳如烟笑了起来,眼角却泛起一丝泪花,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没有落下来:“因为你叫我姐姐呀。” 最后的那条尾巴也松开了,银白色的尾巴从石碑上滑落,那是对我最后的告别。 她的身体迅速往井口滑去,一阵黑雾裹住了她娇媚的身躯,把她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镇魔井里传出她清亮洒脱的声音,像是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 “别为我难过,我解脱了,我终于从这暗无天日的囚牢里解脱了……” 她的声音在井壁里回荡了几下,然后被黑暗彻底吞没。 周围的红线不动了,铃铛也不响了,整个伏魔殿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 我跪在地上,手还伸向半空中,可我已经够不到她了。 我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都麻了,久到眼泪把眼睛糊住,我都没有力气去擦,久久回不了神。 柳如烟,没了,是真的没了。 我痛苦得瘫软在地,牛大力察觉到我不挣扎了,这才松开双臂,笨手笨脚得安慰着我:“别难过,换个角度想,起码你活下来了,她就不算白白牺牲。” 发现牛大力松了手,我猛地站了起来。 “奶奶的,你还不放弃啊!” 随着一声粗口,我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然后眼前一黑,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前栽。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都怪俺娘把俺生的天生蛮力,一不小心……” 我没听完他说什么,意识失去的很快。 只知道在自己脸着地之前,我最后看见的是牛大力那张满是惊慌的大脸,他的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可声音我已经听不见了…… 黑暗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从四面八方裹住了我的意识,像那口井的黑雾一样,把我整个人的意识往下拖。 等再次睁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视线里是一圈模糊的轮廓。 “我这是怎么了?” 后脑勺一阵酸疼,我眨了好几下眼睛,视线才慢慢对焦。 只见牛大力蹲在我左边,两只牛眼红通通的,像是刚刚哭过,鼻孔里还挂着一滴清鼻涕,将掉未掉,有点恶心。 龟千岁蹲在我的右边,拐杖搁在地上,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倒霉蛋。 火麒麟站在远处,火焰低低地烧着,对我没有那种恨不得立刻除之而后快的仇恨了。 金翅阿七蹲在梁上,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 白素素盘在柱子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的,像是还在睡。 这些熟面孔都在,唯独少了柳如烟…… 柳如烟? 我猛地想起了什么,一些零散的画面一股脑得往我脑子里塞,最后定格在了她掉入镇魔井的那一幕。 她救了我,自己却被那只惨白的鬼手拉入了深渊! 这时,毛圆圆也出现了! 它趴在我胸口上,八条腿张着,肚皮贴着我的衣襟,哭得左右翻滚,一边滚一边发出吱吱的声响,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看来毛圆圆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它刚才为什么不出现? 毛圆圆哭得很伤心,一会儿滚到左边,一会儿滚到右边,滚着滚着,又缩成一团,趴在我胸口不动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哭累了。 “大哥,你还好吗?” 牛大力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但他没有提刚刚为什么要一巴掌拍晕我,而是说起了之前的事儿:“大哥,你刚刚的样子太吓人了。” 他的声音甚至还有点抖:“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半夜你就像梦游一样,突然直挺挺的站起来,脸色惨白,踮起脚尖,闭着眼睛就往伏魔殿深处走。” “不管我们怎么喊你,你都不理……” 说到这里,他还咽了口唾沫:“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被鬼附身了?牛牛最怕鬼了。” “老牛,说重点。” 金翅阿七打断了一下,提醒牛大力。 牛大力点点头,这才继续道:“然后你走到三清神像后面,从地上捡起了一把铜剪刀,那把剪刀上面生满了铜锈,都不知道放了几百年了。” 我的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心想着似乎不对劲。 我记忆里明明看到的是一盏煤油灯,怎么变成剪刀了? 但是牛大力还在说:“你拿着那把剪刀,走到那些红线面前,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然后开始一根一根地剪,你剪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巫婆在举行仪式,牛牛最怕巫婆了。” “每一根红线断的时候,那个青铜铃铛都会响一声,声音很大,在殿里回荡着。” “你剪了十几根,眼看就要走到镇魔井了。” 说到这里,牛大力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说实在的,要是你再往前走几步,那口井的封印就会被你全部剪开。” “幸亏柳姐姐及时赶到……” 牛大力没有说下去,但是他的眼眶红了起来。 他低下头,用粗壮的手指擦了擦眼角,嗫嚅着开口:“我也很舍不得柳姐姐,可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金翅阿七也从梁上落下来,蹲在远处的三清神像下。 尽管他没有开口说话,但他的眼睛直勾勾得盯着我,像是有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毛圆圆的哭声都停了。 我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在硌着我,摸过去以后,我发现那居然是一把剪刀。 一把冰凉锋利的大剪刀,沉甸甸的压在我的衣兜里。 油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剪刀。 那把剪刀锈成了绿色,上面刻着一些扭曲的纹路,像是符咒,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看着它,梦中的记忆慢慢涌回来。 井里的声音、那只鬼手、那些红线……还有柳如烟从黑暗中义无反顾冲出来的样子,她的尾巴炸开,她的狐火亮起来,她喊的那一声快跑,还历历在目! 第660章 小子,你被盯上了! “原来不是油灯,是剪刀。” 我的视线慢慢转向那口井的方向,后知后觉得发现,自己中计了! 只见石碑上留下了几道带血的抓痕,那是柳如烟的指甲抠出来的,她该有多疼啊…… “所以。” 我咽了咽口水,声音一点点得挤出来:“柳如烟回不来了,是吗?” 我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 可是没有人回答。 牛大力低着头,金翅阿七把脸埋进翅膀里,火麒麟把目光移开了,白素素的尾巴抽了一下,又不动了。 最后,还是龟千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锤定音。 “无论是人是妖,被镇魔井拽进去,就不可能出来。” 这句话无疑是给柳如烟判了死刑! 我无力得躺在了地上,看着殿顶的黑暗,感觉胸口沉甸甸的。 毛圆圆趴在我的胸口上,又开始哭了。 它的八条腿抓着我的衣襟,身体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小猫。 我伸出手,放在它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它没有抬头,哭声更大了一点:“那么祸国殃民的狐狸精,真是可惜了。” 唉!我好想说她的成语用错了,可这会儿我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火麒麟难得没有冷嘲热讽,沉默了许久之后,它终于从鼻子里喷出一股黑烟:“那狐狸精是替你死的。” “如果她不推开你,被拽下去的就是你,别辜负了她的这番情义!”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张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她……哎……” 我想说这份恩情我记下来,可是记下了有什么用,她没了,我就没有机会偿还了。 火麒麟没有接话,只是在黑暗中趴下来,但对我的仇恨却好像一下子消失了。 或许他也想通了,就算他跟墨家有仇,也不是跟我有仇,而现在柳如烟为了保护我牺牲了自己,他也不想再对我下手了。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我想起了那块在镇魔井旁边的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遇邱而开。 可之前龟千岁的故事里,上面的字明明是:遇洪而开! 于是我开口问道:“龟老前辈,井边那块石碑上的字,你们见过吗?” 龟千岁愣了一下:“石碑是在的,从老朽被关进来那天起,就在那儿了。” “但那上面有字吗?” 龟千岁抓了抓脑袋,努力回忆着:“老朽记得没有啊,上千年了,老朽从未见过上面有字。” “不,有字,我发誓我看到了。” 我猛地站了起来,情绪激动得说道:“我真的看见了,上面清清楚楚得刻着四个字:遇邱而开!” 龟千岁的拐杖停住了,像是听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不可能,如果那块石碑上有字,老朽不可能不知道。” 随即,他又看向了其它大妖:“你们有见过石碑上的字吗?” 众妖纷纷摇头,表示没见过,牛大力甚至上手想要摸摸我的额头,怀疑我是发烧了,在说什么胡话…… “不,是真的有字!” 我的语气很坚定,一边说一边朝着镇魔井的方向走去:“不信,你们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我小心翼翼的带着群妖再次靠近镇魔井,那一刻我却清楚得感觉到,有一道阴冷的目光正死死的锁定着我的背,像是在审视着我。 然而当我来到那块石碑前,却发现青石板上除了柳如烟刚刚留下的血痕外,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 遇邱而开那四个字,离奇般的消失了。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伸出手来回擦拭着灰尘,然而从左边到右边,从上面到下面,连一道刻痕都没有…… 不知什么时候,龟千岁已经拄着拐杖停在了我身边,他看着那块被我擦干净的石碑,缓缓吐出三个字:“没有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这块石碑从老朽被关进来那天就在这儿,上千年了,老朽从未见过上面有字。” 我蹲在石碑前面,看着那块干干净净的青石,不由得失魂落魄。 为什么会这样? 我看到的那些字呢?遇邱而开,那四个字刻得那么深,那么清楚,我甚至记得第一个字的笔画是从左往右斜的,第二个字的横折很用力,很明显工匠反复凿刻了好几遍。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酸。 我来回揉着眼睛,可那四个字就像是被一双魔法手抹去了一般,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时毛圆圆从我的肩膀上探出头,低声说道:“没有字,我八只眼睛都看到了。” 如果那些妖在睁着眼睛说瞎话,那毛圆圆呢? 毛圆圆绝对不会骗我,也没有理由骗我。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情绪不好,毛圆圆看了看石碑后,又缩回去了。 金翅阿七从梁上飞下来,落在我旁边,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龟千岁拄着拐杖站在我身后,没有再说话。 殿里安静了很久很久,直到我扶着石碑站起来,那几个字还是没有出现。 但我记得很清楚,昨晚我真的看到了! 如果说那四个字是幻觉,那口镇魔井怎么会打开?红线铃铛怎么会响?柳如烟又怎么会掉进去? 但如果是真实的,为什么现在不见了? 到底是我看错了,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我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把那块石碑上的字抹掉了?还是说,那块石碑本来就没有字,我看到的,是别的东西刻进我脑子里的幻象。 我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石碑冰凉的触感。 可那四个字还在我脑子里,像鱼刺一样卡着,怎么都拔不掉…… 就在这时,龟千岁开口了:“小后生,老朽可能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您知道?” 我像是看到了最后一丝希望,忍不住看向了他。 龟千岁点了点头,慢悠悠得说道:“你被蛊惑了。” “蛊惑?” 我很诧异,龟千岁却继续道:“那口井里的东西,应该在你刚进伏魔殿的那一刻,就已经盯上了你!” “白天封印强,它下不了手,深夜子时,封印最弱,群妖都在沉睡,你也困顿得睡了过去,休息的时候是意识最溃散最放松的时候……” “人有精气神,精是肉体,肉体在睡觉的时候,便是一滩死物。” “气是人体吸入又呼出的那口运转之气,在情绪激动或者剧烈运动的时候,气会很急促,而睡觉的时候,气是最缓的。” “神更不用说了,有的人睡觉的时候,魂都会走丢,这一缕魂指的就是神!” 龟千岁的话很有道理,我渐渐明白了过来,那个东西就是故意趁着我睡觉的时候特地蛊惑我梦游,把我引到井边,让我亲手剪开那些红线。 所以当时我看到的根本就不是煤油灯,其实是剪刀。 那个东西给我制造了幻境,让我一步步掉入它织好的陷阱里! 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了其他大妖,只见白素素的蛇尾巴在黑暗中晃动了一下,火麒麟没有说话,只是喷了一口气。 牛大力蹲在远处,两只手抱着膝盖,低着头,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牛。 他们都知道,龟千岁的话是对的。 “所以,是我害了柳如烟,是我害了她。” 我愈发内疚起来,这明明是我的错,是我不小心着了道,结果却害柳如烟替我死了。 众妖开始劝我。 牛大力让我别这么想,他说道:“大哥,你已经熬过去第一天了,再熬两天,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你那个什么师兄不是说,只需要在这里待三天吗?你再熬一熬,很快就到时间了。” 哪怕是火麒麟都难得没有嘲讽:“狐狸精死都死了,你就节哀顺变,她救你,不是让你再去送死的。” 金翅小七没有说话,可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他就欲言又止得转开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深深得叹了口气,手里握着万仞剑的剑柄,一遍一遍地擦拭着剑身,剑光如一泓秋水,倒映着我的半张脸。 柳如烟虽然是妖,可她重情重义。 她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弟弟’,就心甘情愿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不,她现在只是被拖下古井,未必已经死了。 如果我现在去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如果我不去,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第661章 点灯之法 夜深人静,眼见伏魔殿里的群妖陆续陷入了酣睡之中。 我悄悄走到龟千岁的壳边,蹲下来抱拳道:“龟老,求您教我点灯之法!” 龟千岁从壳里探出头,那双小眼睛在黑暗中差点没瞪出来。 “什么?” “你说什么?” 他简直不敢相信我在说什么。 我看向他,斩钉截铁得说道:“那盏长明灯的油快干了,对吧?” 龟千岁没有否认,我继续道:“正因为它弱,井下的妖怪才有机会蛊惑外界,如烟姐姐是为了救我才被拖入井底的。” “如果我学会了点灯之法,是不是就能增强伏魔殿的封印?是不是就能下井?是不是就有机会把她救出来?” 我这一连串的问题,把龟千岁彻底搞沉默了。 他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又后怕得望了一圈四周,确定没引起大家注意后,这才压低声音道:“小后生,你没发烧吧?镇魔井是你说下就能下的?历代天师都不敢轻易下去!井下三层,一层比一层凶险。” “第一层那些十三境大妖,随便一个拎出来都能把你拧成麻花,更别提下面还有十四境、十五境……”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忍不住打断他,一字一句得说道:“但我必须下去,柳如烟是为了我才下去的,我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能各位妖怪前辈不了解我这个人,我不喜欢欠人情,更不想欠妖情!” 柳如烟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就绝对不会认命,即使是别人的命。 “我这个人有时候运气很差,好像什么倒霉事儿都能找上我!可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运气很好,总是能遇上很好的人很好的妖,带着我逢凶化吉。” “一路走到现在,我都活下来了,所以就算下了镇魔井,我也未必会死!” 其实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总是会经历许许多多的考验,挂衣村时以为是个小事件,结果杀出了一头冢虎,然后就是斩龙试炼,哀牢山出现了独脚五郎…… 可我活下来了,我不仅活了下来,还越来越强,可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我相信,自己可以活下来,也相信自己可以带柳如烟活下来。” 我的语气异常坚定,说话间,我不由得摸向了自己的心口,那里扑通扑通,是我的一颗滚烫的心在跳动。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武曲星也在,它在看着我,它愿意赐予我力量,是因为它认可我。 能让星辰认可的人,绝对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龟千岁,帮帮我吧,我不想让自己遗憾。”我握着龟千岁的手说道。 龟千岁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子。 最后,他深深得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如此,老朽便帮你一把,也许你真的是冥冥之中的点灯人呢?” “一切自有缘法,一切皆是命中注定!” “你知道如何点灯,对吧?” 我立马高兴起来,兴冲冲得问道。 龟千岁点点头,他的眼睛还是亮着的,可那亮里面多了一层东西,像是被某种隐藏的情绪压住了:“点灯之法,老朽确实知道,历代高人进来添油点灯时,老朽都看在眼里!” 但是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暗沉下来:“但老朽要提醒你一句,长明灯一旦被重新点燃,伏魔大阵会短暂增强,那些大妖会被压制得更死,包括我们,也包括你那个蜘蛛朋友!下井的时候,再没有任何外力能帮到你。” 他定定得看着我,像是在用眼神做最后的确认:小子,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点了点头,一只手按在腰间的万仞剑上,答道:“我不需要帮,我一个人足以。” “而且……” 这下,龟千岁的声音更低了:“点灯用的油,可不是普通的油!要用阴阳相生之人的血,这种人百年难遇……” 言外之意就是,就算你想好了,你也未必有资格点灯。 我赶紧开口:“什么是阴阳相生?” 龟千岁顿了顿,看向我:“你知道太极图吗?有阴有阳,方为大道!” “是故阴阳可以相生,正邪可以共存。人之躯体,正炁充盈于五脏,邪炁潜伏于七窍,二者同存一身,便是大道流转的模样。”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绝望了。 因为我身上没有邪炁! 我随张老修行龙虎山道法,又继承了许天师的剑印,身上还有墨老十分之一的炁,但那些都是正炁,没有一丝阴邪。 所以,我根本就不符合阴阳共生的条件。 不,不对! 我猛地拍了一下脑袋,脑海中忽然浮现起一个画面,毛圆圆! 上次丽莎劫大森林之战,毛圆圆曾经吸了阿红药十分之一的功力,还没来得及传给我。 阿红药练的都是邪功,杀人如麻,那股炁更是阴气冲天! “小后生,放弃吧,我知道你很想救柳如烟,但你也看到了,有些东西是注定了的。” 龟千岁努力劝慰着我,让我不要在沉迷于改变不了的过去,是时候向前看了。 然而我却抬起头,郑重得看向了他:“龟老,我若有办法让自己变成阴阳相生之人呢?” 龟千岁手中的拐杖都落在了地上,他浑身颤抖,难掩一股激动的兴奋:“你确定?” “确定!” 我重重得点了下头,然后补充道:“但这件事希望您不要告诉其他妖怪,悄悄助我一臂之力。” 龟千岁一口答应了下来:“有用得着老朽的地方,老朽在所不辞。”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得叹了口气:“只是孩子,你当真考虑好了吗?” “镇魔井之下,是无尽的深渊,是无尽的黑暗!比你经历过的一切都要恐怖,甚至比想象中还要可怕数百倍。” 龟千岁还是不希望我做白白的牺牲,然而我却吃了秤砣铁了心,拍了拍胸脯道:“谢谢您的好意,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一旦认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老朽答应你!” 龟千岁点了头,选择站在了我的这边。 从此刻起,我开始瞒着牛大力它们,表面上,看似我对柳如烟之死释怀了,实际上已经暗暗在筹备。 然而当我把这个大胆的计划告诉毛圆圆以后,毛圆圆却瞬间炸毛:“你疯了?你要为一只刚认识的妖怪做到这个地步?” “不行,我不同意,你想让我白发蛛送黑发人,不能够!” 毛圆圆的情绪很激动,她理解不了我为什么这么倔。 “你知不知道,那是阿红药的毒炁!干爹之所以没有立刻传给你,就是因为后患无穷。那股炁会化为附骨之疽,腐蚀你的经脉,会让你走火入魔,你要是用了,这辈子都甩不掉。” 毛圆圆这段时间一直在方寸山修炼,就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慢慢过滤毒炁。 它并没有想独吞,它是为了我! “只要再给我一段时间,我就能净化完毕,可以好好得给你,你只要再等等就行……” “可我等不及了,我现在就需要。” 我看向毛圆圆。 毛圆圆气急败坏得吼了起来:“坏小子笨小子,我不允许,你根本不知道,这毒炁不是你一介凡人可以承受的。” 眼看毛圆圆还要继续说,我打断了它:“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都知道什么啊?”毛圆圆生气得瞪大了眼睛。 我说道:“我知道柳姐姐是为了我才下去的,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毛圆圆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爬到我的肩膀上,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你个笨蛋,你要是死了,我就找个听话的继续当儿子,你听着,到那个时候我就不要你了,我一滴蜘蛛眼泪都不会为你流的。” “你不会的,你舍不得……” 我看着这只小蜘蛛,心头没来由得一软。 它有时候是很嘴贫,可它也是真的关心我! 第662章 阿红药的毒炁 “放心,我答应你,我不死。” 说实话,我虽然想救柳如烟,但并不代表我会故意送死。 要知道,我还没活够呢!我还没娶墨非烟,还没有去看一眼这个世界的真相,这可是干爹邱大逵的遗愿,我怎么可能违背…… 毛圆圆趴在我的手背上,眼睛死死得盯着我,像是在斟酌着我的话。 “傻蜘蛛,咱们开始吧。” 说完,我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腿。 毛圆圆骂了我一句流氓,但它却深深得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告别,又像是承诺。 然后它低下头,猛地窜到我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其实那不算是咬,而是注毒!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经历了,但这一次明显是比上次要痛苦更多。 随着毛圆圆的毒牙刺破我的皮肤,我能明显感觉到一股阴寒至极的邪炁,缓缓得往我体内注入。 那股炁顺着我的皮肤进入我的血液,像是有人把一整条冰河灌进了我的身体里,瞬间陷入三九寒冬…… 我感觉到自己的血在结冰,骨头在开裂,连心跳都在不受控制得变慢。 不,不是那种单纯的冰冷,还伴随着一股万鬼噬心的阴气,一缕缕阴气打开我的毛孔,朝着我的四肢百骸蔓延。 我感觉到全身都在发抖,每一个器官都传来剧痛,好像有人将一根不知道冰冻了多久的匕首反复刺入我的身体,将我刺的千疮百孔。 我的手指在抽搐,整个左手都在抽搐,宛若一条条蛊虫在皮肤下面钻来钻去。 “嘶,疼,好疼啊……” 我死死要紧自己的牙关,不想发出一丝声音,可最后我还是受不了了。 那股疼从我的每一寸肌肤往外涌,怎么堵都堵不住。 我疼得满头大汗,忍不住在地上来回打滚,额头磕在青砖上,鲜血迸溅。 可我感觉不到皮肉的疼,只有那种冰到至极的阴气,无时无刻折磨着我。 我疼得青筋暴起,三魂七魄都要离开躯体。 “小后生,你……你怎么了?” 龟千岁关切得望了过来,可我根本顾不上他。 还有好几个妖怪也被我亢长的嘶吼声给吵醒了,牛大力冲过来想按住我:“大哥,俺的亲大哥,你这是咋了?就算是心疼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我太疼了,疼得说不出话,也回应不了他。 他想把我摁住,然而万万没想到,我的力气突然变大了,他的巨手被我重重的掀开,倒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我了个老天爷啊,你这哪来的牛力?” 那一刻,我居然跟他势均力敌。 牛大力成了牛小力,压不住我。 火麒麟意识到了不对劲,在一旁情不自禁得起疑道:“这小家伙发什么疯?” 龟千岁没有解释,而是回了一句:“别问那么多,都帮忙按住他。” 金翅小七从梁上落下来,飞身压住我的后背。 哪怕是火麒麟也使了个眼神,让那只青色小妖上来按住我! 在它们齐心协力的帮助下,终于把我给压住了,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还在骨子里撕咬我…… 不知不觉间,我的左手从黑色变成了青色,又从青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尖往上爬。 那些红色的纹路,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脉络在皮肤下面延伸,宛如蜘蛛网一样,从指尖爬到手腕,从手腕爬到小臂,一直爬到手肘。 “大哥,你到底是不是人呀!怎么比妖怪还邪乎,吓死牛牛了。”牛大力看得目瞪口呆,已经怀疑我不是人了。 金翅阿七也震惊得在空中稳住一对翅膀:“你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我能有什么来历,我整个人的脑子都被炸开了。 我的左手在发烫,不是之前那种酷寒了,是烫!像火烧着一样的滚烫。 我清楚得感觉到,那股红色的毒炁从我左手的经脉往全身蔓延,像是一整片火烧云灌进了我的身体。 渐渐的,我的意识被一片黑暗所吞没。 眼前最后定格的画面只剩下牛大力那张惊慌的脸,然后越来越模糊。 我疼晕了过去。 但我不知道,在我昏迷后,我的左手还是亮着的,暗红色的光在黑暗中忽明忽灭。那节奏不像脉搏,更像是在缔结某种古老契约,仿佛地狱的那头,苗疆蛊女阿红药正隔着黄泉,冷笑着与我交换手臂。 龟千岁低头盯着我的那只手,面色难看。 毛圆圆趴在我的肩膀上,它的毒牙上还沾着我的血,可它没有松开。 它趴在那里,八条腿紧紧掐着我的皮肤,像是在确认我还是活的。 殿里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紧紧裹住我,我的左手还在发出红光,像一只魔爪正在神秘复苏。 明明已经疼晕了过去,没多久,我又被疼醒了。 这次又是那种寒冰刺骨的剧痛折磨着我,就这样,一会儿是烈火焚烧的灼热,一会儿是彻骨冰凉的严寒,我一会儿疼晕,一会儿又疼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不再是被冰火两重天的折磨了,身体似乎慢慢适应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疼得麻木了。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脑子也清楚了一些。 我喘着粗气坐了起来,低头看向了自己的那只左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已经不是我的手了,或者说,它还是我的手,可它变了,完全变了! 它从指尖到手腕,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红得像凝固的血,又像烧透了的铁。 只见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着,是血吗?又不太像,那东西更暗沉夜更粘稠,像是被稀释过的岩浆,在皮肤下面缓缓地涌。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一时半会不太适应。 还好,还能动就好。 不过那感觉又不太对劲,就仿佛我的这只手真的跟阿红药完成了交换。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我还活着,而且,已经不那么疼了。 此刻我的意识慢慢回笼,脑子也渐渐转了起来,用了好长时间才慢慢回忆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我需要体内真炁阴阳共生,所以恳求毛圆圆帮了我,但是阿红药的炁阴毒至极,她的万毒手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吸收的。 所以我死了生,生了死,来回在阎王殿门口煎熬,最终艰难得挺了过来。 而现在,我的左手也变成了一只万毒血手。 我盯着那只手,盯了好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还活着。” “对啊,你还活着。” 龟千岁长舒了一口气,告诉我现在应该没事儿了。 但是下一秒,我又忍不住叫了出来:“不对!卧槽……我的手不会永远都是这幅鬼样子了吧?” 第663章 残疾妖怪补贴 毛圆圆趴在我的耳边,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虚弱:“我都说了,阿红药那个妖妇的毒功很难吸收。何况你又不是苗疆弟子,贸然吸收这么强大的力量,能活下来真是祸不单行!” 它语气严肃,没觉得自己又用错了成语,继续提醒我:“记住,十二个时辰内,你这只手碰谁谁死。” “这层毒炁只是附着在你的手掌表面,还没来得及被你的经脉完全吸收,十二个时辰之后,它才会慢慢渗进你的五脏六腑,那时候才算是真正属于你的东西。” “在那之前,别碰人,别碰妖,别碰任何活物!否则……”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追问道:“否则会怎样?” “否则碰了就会中毒,华佗再世都无药可解。” 我正欲哭无泪,脑子里还在消化这句话,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刚才挣扎的时候,左手好像抓到过什么东西。 反正不是牛大力的手,牛大力的手关节太大了,我记得是攥住了一个小小的东西,攥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那个触感很真实,不是幻象,滑腻腻的。 而抓出去的,正是左手! 我后怕得扫了一眼,心想着到底是哪个倒霉蛋中了招? 就在这时,我发现一只青绿色的小妖正蹲在我的脚边,它捂着自己的右臂,开始哭得哇哇大叫:“好痛,好痛啊!” 它的个子只到我的膝盖,头顶长着两片叶子,叶子的边缘还在微微抖动。 是那只青色小妖! 之前火麒麟的锁链,就是它来解的。 此时它的脸皱成一团,有一串鼻涕泡从鼻孔里冒出来,炸开,又冒出来,又炸开。 “小蓇蓉,你的胳膊……” 火麒麟喊了出来,顺着它的视线望去,我看到这只青色小妖的右臂上有一个赤色的掌印,刚好是五指的形状,正从皮肤表面冒出白烟,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外面往里烧。 “救命啊!宝宝的手!” 青色小妖似乎叫做小蓇蓉,小蓇蓉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个无助的孩子。 完蛋,它就是那个倒霉蛋啊。 只见被那只手碰到的地方,赤色掌印边缘正在迅速扩散,蛊毒沿着皮肤纹路蔓延,将小蓇蓉绿色的手臂一半染成了红色。 毒素扩散得很快,快到我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苗疆万毒手,无药可救! 我拔出万仞剑,一声龙吟惊天彻地,银白色的剑芒在小蓇蓉的肩关节处一闪而过。 它的手臂从肩膀处整齐断开,落在地上,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一股黑色的烟从伤口处涌出来,似乎还想寻找新的宿主? 但凡我出手慢一点,毒素蔓延至别的地方,小蓇蓉就不是断一条胳膊那么简单了。 “快!把那只断臂烧掉!”我叫道。 火麒麟对准那只断臂,喷出一口炽热的火焰。 熊熊火焰裹住断臂,那只手臂在火中翻滚了一下,化为白骨,白骨又化为灰烬,灰烬又被火焰烧尽,最后只剩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小蓇蓉愣住了,它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又抬头看着我手里的剑,嘴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它不哭了。 “我的手……” 它嗫嚅着开口,声音不自觉有点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还没回过神来:“宝宝以后就变成残疾妖了……” “我不要当残疾!” 小蓇蓉被旁边一只小妖拖走了,一边走一边还在嚎。 我愧疚得不行,朝着小蓇蓉被拖走的方向大喊道:“不好意思,回头我补偿你,问问师父龙虎山有没有妖怪残疾补贴之类的,好吗?” 火麒麟瞥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喷了一口气:“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它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 我看着自己的左手,欲哭无泪。 那只手的颜色还是骇人的血红色,像是阿红药将万毒手借给了我。 可经脉里的感觉不对了,不是之前那种混乱的互相冲突,而是一种怪异的新平衡。 两股炁在经脉里并行,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扰。 正炁在右边,毒炁在左边,泾渭分明,像是在中间划了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但其实我的体内现在有四股炁,第一股,是我跟着师父修炼的龙虎山道炁,温和绵长,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大江大河,大道无名长养万物,上善若水,故几于道。 第二股,是毛圆圆帮我吸来的墨老之炁,厚重沉稳,像一座压着大地的山,毕生的信念便是守护芸芸众生,兼爱非攻。 第三股,则是我从许天师的万仞剑,以及他山印之中悟出来的除恶之炁,刚猛凛冽,发誓要斩尽天下妖邪,杀尽天下不公不平之事。 而这第四股,则是阿红药的毒炁,阴冷暴戾,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之前这几股炁是缓缓修炼滋长的,或是得了某种机缘,或是受了什么指点,虽然它们三股炁互不融合,却也没有冲突矛盾的彼此看彼此不顺眼。 但现在,这股毒炁进来就不一样了! 道炁觉得毒炁太邪,毒炁觉得道炁太装。 许天师的炁谁都不理,谁靠近它就砍谁。 墨老的炁最稳,可它天生就恨这种阴毒的东西,所以对毒炁很是排斥。 这下就苦了我了,每当它们发生冲突,就像是进行一场街头大乱斗。 我都会感觉全身经脉要炸开,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沿着血脉从里往外烧。 可每当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胸口就会传来一股暖流,那是他山印所在的位置。 在我快要被折磨疯的时候,他山就会亮一下。 如果我的身体很烫,他山就会传来冰凉的气息,如玉般温润,滋养我的心田。 如果我的身体很冰,他山就会传来一股暖流,以和煦温柔的力量驱散阴寒邪气。 那方玉印在极力控制着混乱的局面,把这四股炁强行压制下去,压回丹田里,压在经脉里,不让它们过盛冲击到我的精气神。 一旦那股毒炁想往上冲,就会被拍散,道炁想往下沉,也会被拉回来。 到最后正气居右,邪气踞左,一阴一阳,各安其位,分得清清楚楚,像是天地初开时的那道分界线,谁也不能越界。 渐渐地,我感觉不到疼了,也感觉不到那几股炁在吵架,只觉得左手比之前轻了许多,还有一种诡异的顺畅感,像是整条手臂在适应这新的力量。 我试着握拳,暗红色的手背上经脉微微亮起,又在指尖消散。 我不确定这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但我知道,这只手比以前更强了。 而在当今这个世道,唯有强者才能活下去! 第664章 千万人,吾往矣 有了小蓇蓉的前车之鉴,众妖开始有意识的远离我。 它们害怕我那只毒手,都不想成为下一个小蓇蓉,领劳什子龙虎山残疾妖怪补贴。 这样也好,省得我还要费心故意躲开它们! 角落里开始传来妖怪们的窃窃私语:“这小子是不是天煞孤星啊?刚进伏魔殿一天,就干的咱们一死一伤?” “我怀疑是!不然他那师兄到底是有多铁石心肠,要把他给踹进来,估计是这小子在外面克爹克娘克师父克师兄,把那些人克得受不了了,就把他给踢进来,克我们来了。” “苍天啊大地啊,这还没有妖性?” “我们被关在这里已经很惨了,结果还要被这天煞孤星来克,你们人不经克,难道我们妖怪就能经得起克吗?” “瞧瞧,这一天的功夫,就克走了一只大妖一只中妖,可怜我们这群小妖,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命丧黄泉,呜呜呜,呜呜呜……” 说到伤心处,这些妖怪们居然哭的梨花带雨。 令我想起了一首词: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我本来有些内疚,后来又觉得有些可笑,我也没那么容易克人吧? 不然墨非烟他们怎么还活的好好的,还有我师父,张老可是很大岁数了,也没被克死啊。 “都是谣言,谣言!谣言就是这么诞生的!” 我努力安慰着自己,心想着干爹邱大逵绝对不是被我克死的,他是被奸人害死的。 反正这些妖怕我就怕我吧,畏惧总是有用的,起码现在我不用考虑如何躲着他们下井了,轮到它们主动躲着我了。 我低头看着那只左手,赤红鲜艳,仿佛一条赤链蛇,张口就能喷出窒息的毒液。 这玩意儿是伤人伤妖,但要是无生命的东西呢? 我试了一下,结果左手指尖刚碰到地面,青石砖就冒出了一缕淡淡的黑烟。 “这可真毒啊,连石头都毒得冒烟了……” 这下我可不敢乱来了,脑海中回忆着毛圆圆的话:“这层毒炁只是附着在你的手掌表面,还没来得及被你的经脉完全吸收,十二个时辰之后,它才会慢慢渗进你的五脏六腑,那时候才算是真正属于你的东西。” “反正十二个时辰内,你这只手碰谁谁死!” 所以,我不能乱碰。 但我心头不禁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要是碰谁谁死的话,对象是镇魔井的十三境大妖呢? 是不是也能搞死它们? 可是如果对方控制了我的手,我的手碰到了自己的身体,怎么办?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所以最好还是等我能吸收了这股力量比较好。 我打算趁着这个功夫好好休息一下,左手自然得垂在一边,然而手背上的暗红色却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我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阿红药应该做梦都没想到,这只修炼了几十年的万毒手居然归了我。她苦心经营那么多年,最后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不知道是何感想? 不过想啥都没用了,她已经死了。 死人的想法,有谁会在乎呢?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之前我没有资格点灯,但现在阴阳共生的我应该可以了吧? 所以我靠近龟千岁,喊了一声:“对了,龟老,我什么时候可以下镇魔井?” 龟千岁从壳里鬼鬼祟祟的探出头:“今晚子时,去镇魔井。”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特务接头怕被别的妖怪听见似的:“到时候你就用自己的血,给那盏长明灯添油。” 原来,点灯人的血,就是灯油!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长明灯会异常光亮,伏魔大阵的封印也会达到巅峰!届时所有妖怪的法力都会被压制,你下井去救柳如烟,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顿了一下,说道:“但切记,井下那些大妖实力太强,新添灯油的长明灯,也只能帮你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你如果找不到柳如烟,就赶紧回来。” “否则,怕是就……”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很明白他的意思,否则就得永远留在镇魔井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握紧了剑柄:“我明白了!” 在伏魔殿里,我对时间完全没有了感知,但是龟千岁却能准确捕捉到时间的间隙。 等快到了子时,他早早提醒了我。 我站了起来,准备出发。 毛圆圆趴在肩头,八条腿抓着我的衣领。 我跨出去第一步的时候,牛大力的鼾声停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就又继续了。 可那鼾声的节奏变了,比以前慢,像是一个人在刻意地装睡,但是因为脑子不够聪明,所以装得还不够像。 这夔牛精还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以后没了柳如烟的庇护,它可怎么办啊。 但是,我没有回头,只是大步流星向前。 “大哥!” 牛大力还是忍不住了,他的粗鸭子嗓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像是在努力忍耐着什么:“你真要下去?”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那俺跟你一块!” 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 “不行,你下去会死。” “俺不怕。” “我怕。”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开口:“那你要是回不来呢?” “我会回来,在去做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时,我最不喜欢去假设坏的结果,我往往喜欢假设我能做到,以前我都是这样,所以你看,我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我努力挤出一丝轻松的笑容,不想让他担心。 这时,金翅阿七也从梁上落下来,那条粗壮的铁链从它翅膀根部垂下来,在地上拖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人间没有回头路,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阿七没有嘲讽我的不自量力,也没有劝阻我,只是吐出一句好心的提醒,提醒自己的朋友不要孤身犯险,要好好想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我知道,我都明白,但我想好了。” 我看着金翅阿七说道。 火麒麟趴在远处,一边打盹,一边静静打量着我。 它的火焰低低地燃烧着,把周围一小圈照成浅红色,它没有说话,可它那双眼睛直勾勾得盯着我,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沉默,又像是一种连它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认可。 毛圆圆从我肩膀上探出头,八只爪子搂住我的耳朵,低低地吱了一声,仿佛在说:有我在。 我深吸了一口气,朝它说道:“走,我们一起去把柳如烟接回家!” 第665章 井下世界 我再没有回头,径直朝黑暗中走去,来到了那些红线缠绕的地方。 只见那些红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无数条干涸的血脉,连着一个个诡异的铃铛。 走到镇魔井旁边的时候,我低头瞄了一眼那口井,那口井黑沉沉的,像是在等待着我的光临。 龟千岁说,点灯之后,封印会短暂压制所有大妖,是下井的最佳时机!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默念着一句话:“我要救人,我要点灯。” 似乎只有这样念,心中才能多一丝力量,少一些害怕。 我用万仞剑割开了左手的掌心,鲜血从伤口处涌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血不像正常的颜色,反而是暗红色的,还带着一丝金边的光。 难道这就是我体内阴阳相生的血? 也是龟千岁口中唯一能作为‘灯油’的东西? 我不敢耽搁,立刻将血滴入那盏长明灯。 只见黄豆大小的火苗猛地一震,像是被一股巨力从根部猛敲了一下,然后腾地窜起了一尺多高。 轰! 金光从灯芯中炸开,像是有人在那盏灯里点了一颗太阳,照得整座殿都亮如白昼! 那些红线在一瞬间全部绷紧,与此同时所有铃铛发出了‘叮’、‘叮’、‘叮’的声响,像是在做出死亡预警。 所有妖怪似乎都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压制住了,金翅阿七从梁上直挺挺掉了下来,牛大力痛苦得捂住了自己的光头,火麒麟的火焰被压低了,庞大的身躯也无力的趴在了地上。 在那一瞬间,伏魔殿里的妖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按住了! 伏魔殿的墙壁、柱子、地面,那些刻在砖缝里的符咒全都亮了起来,金色的光化为金水流进了每一道刻痕里,像是巨大的 天道枷锁正在释放威压!那是龙虎山真正的力量! 这里再没有妖怪说话,整座伏魔殿像是时间静止了一样安静,只能听见长明灯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我走到井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井口像是张开的深渊巨口,里面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看久了会有一种想跳进去的冲动。 但我没有忘记,找一条绳子系在身上,方便自己有命的话可以爬上来。 我把绳子栓在旁边的柱子上,打了一个死结,又打了一个死结,多系了几道,生怕绳结不够结实,另一端则系在了我身上。 紧接着,我调整了一下绳子,确认打结的地方不会松动后,这才朝着镇魔井纵身一跃! 黑暗铺天盖地而来,不是那种慢慢变暗的,是一瞬间彻底黑了,就像有人蒙住了我的双眼,所有的光都在同一刻被切断了。 我耳边的风声很大,从头顶刮过,像是有无数怨灵跟我擦身而过。 然而就在那一刻,伏魔殿里也换了景象!我并没有看见,刚刚那群还被天道枷锁压制的妖怪,在确认我跳井以后,一个个迅速收起了脸上的痛苦之色。 火麒麟的火焰慢慢恢复了,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火,冷笑着吐出一句话:“他下去了。” 这时,牛大力也松开了捂头的双手,他缓缓抬起头,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憨厚的目光,像是换了一个人。 “真真假假,聪明愚笨,岂是一天就能看透的。” 牛大力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小子,你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金翅阿七又跳回到梁上,翅膀收拢着,没有发出声音。 龟千岁也露出了阴谋得逞的笑容:“嘿嘿,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了……” 下一秒,白骨婆婆的骨头也在黑暗中缓缓拼接起来,声音很轻,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同时按着每一块骨头重新归位。 她咯咯咯得笑了出来:“各位老哥哥,婆婆我的演技还不错吧?” 只是这井上的事儿,我都不知道,因为我还在井中不断坠落,周遭越来越冷,仿佛掉入了一个千年冷封的冰窖。 下落的过程中,我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头顶,却发现什么也看不见。 井口的方向看不到任何一丝长明灯的光,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虚无缥缈,没有尽头。 不知道坠落了多久,忽然我感觉脚下一实,像是踩到了地面。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软不硬,而是那种介于之间的触感,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海绵上,会微微下陷,又不会陷进去太多。 我在落地的瞬间一个前滚翻卸力! 发现摸到的并非泥土,也不是石头,是另一种冰凉湿滑的秽物。 空气里还有股淡淡的腥味,好似一头远古巨兽在暗处腐烂了很久,但又没有彻底烂完。 我站起身,伸手摸到腰间的万仞剑。 还好,剑还在,那我就放心了。 我拔剑出鞘,银白色的剑芒亮了起来,虽然穿透力不强,仅仅只能照亮我身边十步的距离,但也不错了。 我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世界,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根本不像是普通的井底,反而像是一个苦心孤诣修建出来的天道囚笼! 当我抬起头,发现头顶的天空中有一团血红色的漩涡在缓慢旋转着,偶尔有闪电在漩涡之间划过,像是带着千钧的雷霆之力,让人不禁心头一颤。 随着闪电亮起,我隐约看清了前方的地平线。 不!那不是什么地平线,而是一个又一个的铁笼。 很多很多的铁笼,密密麻麻,一排又一排,延伸到视野尽头。 只不过奇怪的是,那些笼子基本都是空的,门敞开着,有的栅栏已经腐朽,有的还挂着半截锁链。 笼子里的地面还长满了奇怪的黑色藤蔓,不仅是笼子,地面上也有许许多多的黑色藤蔓延伸出来。 这些藤蔓粗如蟒蛇,蜿蜿蜒蜒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土地,但却一动一动,像是已经枯萎,又像只是在冬眠,随时可能苏醒。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条藤蔓,很凉很硬,好似被风干了很久的骨头。 触碰的一瞬间,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这里太阴寒了,也不知道这些藤蔓是不是阴气的具象化,靠吸食阴戾的妖气生长而成? “天呐,这到底是井底,还是恶魔的世界,怎么这么大……” 之前我听龟千岁的话,这井底应该有三层,第一层是十三境的大妖,可看情况,第一层就这么大吗?那应该不止三只十三境大妖吧? 不然,这么多铁笼子装的是谁?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会儿回去也不太现实。 我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可没走出几步,一座高大的汉白玉石碑便赫然矗立在眼前,挡住了去路。 它约莫三人来高,表面刻痕极深,一笔一划都像用尖锐的利器凿出来的。碑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一首诗:“千古幽关一旦开,天罡地煞出泉台。自来无事多生事,本为禳灾却惹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