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情》 第1章 题名:盲情 作者:daoko 简介: 恨一生多情,不知君南心 惊才艳艳少宗主,怜美公子多风流。 如此一个万里风,却被缝尸匠半紫僵救了回去。 眼盲耳灵,只听到恩人天籁,万里风道:“阿江,你必是世间最好看的人。” 顶着一大半紫斑的半紫僵笑笑:“但愿。” ●1v1he ●万里风x半紫僵 tag列表:原创小说、bl、中篇、连载、古代、狗血、武侠、暗恋 第1章半紫僵 ====================== 江上春风,两岸青摇,客留船舫,三五成群,而其中一人,更是面白玉,眉刷翠,瞳剪秋水,发随风动,兴起舞剑,胜似芙蓉波。 “不愧是风少侠!”琴师忘情,不免赞叹道。 被唤少侠的少年停下剑法,利落收回,美目巧笑:“哪比得上情弟弟?”琴师便叫吴情,闻言羞红,心中暗道:真是怜美公子好风流。 风少侠名唤万里风,乃惊潮山庄少庄主。其母当年号称武林第一美人,少侠承其血脉,郎颜绝世,生就这般玉貌,偏又最怜美物美人,风流闻名。听得花魁被困风尘,竟不惜一掷千金,赎其自由,听闻某处有绝代佳人,便纵马三日三夜,不眠不休,追至天涯,只为与那人手谈一局,一睹芳姿。他曾笑道:“这浊世之间,丑的太多只让人心烦,唯缺至美至纯。若生而未见绝色,岂非枉来人世一遭?况且,美人天生便是要人疼惜的,千金散尽何足道,怎及得佳人展颜一笑?不求得到,唯求一心。” 因而,江湖人称怜美公子。 万里风道:“情弟弟,好酒配好曲,再奏一曲。” 吴情应好,琴音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如深闺怨女低低倾诉。万里风不禁悲从中来,问道:“不知当年吴心的琴技比不比得上你?” “我比不上兄长半分。”吴情面露愁色,“家兄福薄,死时幸得公子垂怜,才有安身之地。“那年吴心一曲动京城,万里风匆匆赶去,不料只撞见他被达官贵人相逼,不堪受辱,香消玉殒,万里风顿时火冒三丈,哪顾得这人如何显贵,只拔出剑来伸张正义,而后再厚葬吴心,给吴清留了银两。 也是一段佳话。只是再也听不到吴心的弹奏,众人不由得感伤非常,只听一人岔开话提道:“风少侠冲冠一怒为蓝颜,要不是被那妖怪吓到,怕不是哭不停。” “什么妖怪?” “一个缝尸匠。” ”不记得了。来,不要辜负美酒,“万里风早已没有印象,举杯呼朋唤友,“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一年后,月满西江,一个萧瑟的身影穿梭在血海之中,将从尸堆拉出来万里风。西江绕着惊潮山庄,一场打斗下来,死伤无数。那人周身裹得严严实实,半点面目不露,背起奄奄一息的万里风,急匆匆奔下山去。他走路带风,步伐轻稳,可忽而万里风痛呼一声,他瞬间心乱,险些扎倒,幸而往前栽几步,小心定住,一番动乱下来,他的披风散了,风吹起遮脸的长发,露出一张紫斑,那紫斑犹如尸斑,占了面上大半,配上毫无血色的苍白、毫无波澜的双眼,骇人至极,诡谲至极。 在娘胎里,他就中了毒。明明那紫斑初生时不过铜钱大小,长在左颊,像是寻常胎记。谁知三日之间,那颜色便如泼墨般晕开,从颊上漫到颈下,又从颈下延至胸腹四肢,青紫一片,仿佛被人用江湖上最霸道的掌法,将淤血生生封进了皮肉里。加之他四肢较其他人修长,瘦骨嶙峋,儿时走路僵硬,似人非人,活像是一只僵尸,长大后继承爹的衣钵,做了缝尸匠,得名“半紫僵。” 半紫僵住得偏远,期间走走停停,咬咬牙雇了架马车,靠着半吊子医术才吊住万里风半条命,再到村里时,已是第二夜。半紫僵平生第一次感激自己生得如此,走过哪户人家,狗都不敢叫,也就无人发现他们。待到了义庄,院里停着七八口薄棺,有的棺盖半掩,隐隐透出一股腐烂气息。正中一间破厅,供着几尊缺胳膊少腿的泥塑判官,香炉早已冷了多时。半紫僵将万里风轻轻放在供桌上,解下自己的外袍铺在下面,又将人挪到袍上,这才长出一口气。他转身摸到墙角的陶罐,倒了些清水,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蘸了,小心翼翼去擦万里风的血污,神色紧张,眼中满是怜惜,甚至恼怒自己赶路的喘息停不下来,会不会恼到万里风。 万里风伤得极重。左肩中了一剑,深可见骨,右肋被人踢了一脚,断了至少两根肋骨,最要命的是后脑被人用重手法拍了一掌,淤血积在颅内,这才昏迷不醒。半紫僵幼时随父亲学过些粗浅的接骨缝皮之术,虽及不上正经大夫,却比寻常人强出许多。他先将断骨一根根对正,用竹片夹住,撕下衣襟密密缠了,又将肩上的剑伤洗净,拿煮过的针线一针针缝好。 缝到第三针时,万里风身子猛地一颤,口中逸出一声痛吟。半紫僵的手指顿时僵在半空,再不敢动。他低下头,凑到万里风耳边,轻声道:“别动,我在救你。”那声音极低极柔,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万里风迷迷糊糊间听得这声音,只觉说不出的舒服妥帖,仿佛幼时病中母亲在枕边低语,心中一定,便又昏了过去。 半紫僵这才继续缝。他的手指修 第2章 长,骨节分明,虽长着尸斑,却异常灵巧。一针一针,匀匀净净,比闺中绣娘还要细致。缝完了,敷上金创药,再煮药给万里风喝下。忙完这些,天已蒙蒙亮了。半紫僵才将人小心搬到床上,自己躺地上,看不见人,只听着万里风粗重的呼吸,心里莫名地安宁。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身上那股子死人味儿冲撞了金枝玉叶的少庄主,又不敢太远,怕万里风夜里发热,自己来不及察觉,每过几刻,便要洗净手,探向万里风额头,几次下来确认无恙,心中方起一丝蜜意,细细打量万里风的脸,不逊当年,怜美公子怜美公子,到底是公子怜美还是美公子惹怜? 晌午,再给万里风换药后,半紫僵才裹实锁牢门出去,他搬来村中一年,起先不受村民待见,但靠着医术救了几位林中受伤的猎人后,方得容身之所,可那副骇人模样,可使小儿夜啼,妇孺掩面,终究是不好见人。行至村口,正遇晒草药的老伯,素来熟识。老伯笑道:“半紫僵,你这番可有得忙了。”原来这半紫僵收殓尸首最是拿手,老伯此言,自是暗指近日亡者甚众。正是前日惊潮山庄惨遭血洗,江湖上传言纷纷,有说乃昔日镖手仇家所为,有说庄主当年押镖不力遭人处决,更有气忿者道:“怎不说那少庄主惹是生非?”半紫僵听在耳中,浑不解意,只摇摇头道:“不去。” 旁有一猎户闻言,接口道:“那群该死的!你不去收尸也罢。半紫僵,你既过目不忘,不如助我兄弟一同寻人?”原来江湖上近日有人发下通缉令,上面赫然三个大字—— 万里风。 半紫僵心中没有被通缉的万里风,只有家中的万里风。只买了草药,匆匆回去。 未及推门,猛听得屋内一声惨呼。半紫僵暗叫不好,抢步入内,只见一片狼藉,木床塌了半边,紫砂药罐与药碗碎作满地。那万里风一时激愤,肩上伤又裂出一片猩红。他狼狈跌倒在地,压在碎瓷之上,新伤叠着旧痕,发丝散乱,手足无措,形如癫狂。闻得动静,方惊惶抬头。 乱发之下,双目黯然,不见半寸光亮。 “你!你是谁?!” 万里风,少庄主,惊才艳艳的怜美公子。 此刻,瞎了双眼。 第2章梨花春 ====================== 万里风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浑身酸疼,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被谁所困,只得摸索起身,不一会便跌落在地。 跌落谷底对于他来说可谓是灭顶之灾,登时不知要做什么,说什么,现下,更是真真成了一个废人,霎时心似已灰之木,来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偏偏这人不说话,他本就看不见,现在又得不到回应,怒而吼道:“要杀我,就早做了断!” 可半紫僵只是无言蹲下,徒手扫去大半碎片,又将无力的万里风半抱半拎地扶起,放到一旁椅上,他不善言辞,只得单膝跪下,为对方细细挑去掌心碎渣:“我,我不害你。” 万里风本想收回的手只僵了一瞬,又无力放开,冷笑道:“呵。”这人似乎存了死志,任凭半紫僵收拾,可真等半紫僵硬要脱下他的内衫,他却还是急了,挣扎出半紫僵的手,忙往里撤,撞上椅背,士可杀不可辱,他气得吐出一口血:“滚!!!” 血溅落在半紫僵手背上,犹如杜鹃花开,半紫僵忽而想道:这血斑竟比紫斑好看上千倍万倍。活了二十来年,多刺耳的话都听过,一个恐惧的滚字,也算不得什么,半紫僵缓缓道:“你的伤,不行。” 若一个人不想活,那如何救都无济于事。这般道理,半紫僵无父无母,只曾有个与死人打交道的养父,自是不懂的。他面上不动声色,手下却不停。 万里风胡乱去挡,反倒扯动另一处伤口。他想起惊潮山庄中,刺客挑断自己腿筋的那一幕,就算想走,也已无能为力。念及此处,他全身一松,就此昏死过去。倒也方便了半紫僵,半紫僵见那人昏死过去,心下反倒迟疑起来,唯恐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人命关天,他咬一咬牙,仍褪下半边衣衫,再去缝合伤口。手下所触是活人的肌肤,与他常年缝合的死尸截然不同,鲜血淋漓之下,那肤色白得鲜嫩。半紫僵也不知为何,忽觉面上发烫,耳根通红,匆匆替他穿好衣裳,转身便跑。 惊潮山庄大火冲天,半边楼阁尽成火海。连天明暗之中,万里风半身浴血,将吴情护在身后,颤声道:“你既是我惊潮的客,我必不教你死。”吴情神色难辨,浑身发抖,一言不发。万里风心下指天骂地:我这是又看见了么?若是果真恢复双目,怎地重现的却是这般噩梦?梦中不止一个仇家,他爹的,他叔伯的,他的,人与人结缘难结仇易,今日这般田地,算得上天道好轮回吗?只见那少年愁眉苦脸,哭喊道,是你们活该,你们活该都要为我哥陪葬,我也要死了下去见他。说罢,一剑刺穿他爹的心,再来,又是一道身影,长得普通,他没印象见过此人,那人更是愤愤不平:“怜美公子啊,怜美公子,你当日杀了我兄弟,今日还要英雄救美吗?瞧你这好样子,不若求着我救救你。” 他是救不上了,浑身鲜血淋漓,却还握着剑不肯松手,撑着口气把人送出去,可下一刻,吴情抱着那把古琴,在黑夜中松开他的手:“风哥哥,我不像跟我哥一样,风哥哥,好哥哥,我......” 第3章 万里风被吴情一刺激,吐出血来,倒在尸堆里,眼睁睁看着吴情还顺走他腰间玉佩,扬长而去。心中惨然:忠心耿耿的下属,转脸便倒卖了山庄,亲生父亲,竟将自己先推出去挡刀,自己一心护着之人,终究也弃他而去。当真是天绝人路! 闭目,是尸气弥漫的黑夜,睁眼,唯余一片漆黑。真叫人哭不得笑不得,万里风躺在修好的小床上,恍若一具尸体。 半紫僵进来时,正看到万里风这副模样,憔悴病白,生不如死,双眼呆滞不能聚光,只茫然睁着“望”顶。半紫僵端着发烫的药,努力憋出一句“风少侠。”他听过别人如此唤万里风,那年万里风意气风发,美人垂泪靠怀,娇声喊“风少侠。”万里风单手剑花,笑道:“你唤我,我自然来的。” 万里风不应,他在江湖多年,早听闻不少奇人异事,其中有人爱猫捉老鼠,非要将他人细细磋磨至死。现下这人大抵如此,一句“风少侠”不似江湖豪客的粗犷,倒像春雨润物,如此美妙声音,他若听过一次,定当不忘。想必之前不曾结识,无缘无故,凭什么会救自己,自己一个废弃无用之人,除了这半条命,又可以利用什么呢。他可不信,有人素不相识无所图就能救自己一命。 半紫僵见他不答,径直走去:“喝药了。” 万里风怒骂一句:“滚!” 若是惊潮山庄尚在,半紫僵是断不敢接近万里风的,可现下,万里风除了嘴,哪里都动不得,他也不再怕有人一掌过来把他拍出三丈。如此想,就如此做,扶起万里风就要把药抵到他嘴边。骤然有人接近,又不听自己话,登时羞愤交加,使出最后力气胡乱一挥。 啪嚓! 药汤泼了一地,碗也碎了。半紫僵怔怔望着那滩尚冒着热气的汤药,心中好生不解:这药分明不苦啊。他轻轻放下万里风,再不作声。 万里风重回寂静,再也没听到那人有何动静。 半紫僵没再重新熬药,只是草草煮了粥,他问过阿伯,刚刚醒来,不宜荤腥。旁的猎户还笑他,哪里来的瞎姑娘敢瞧上他了?半紫僵可不答,心中只念着万里风。 万里风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觉过了十来年,那人才又回来了。 半紫僵端着碗,在门口踌躇不前。他家中碗碟本就不多,经不起万里风再摔,可若万里风始终不肯进食,那才是天大的难处。 万里风听到他脚步声,双眼空洞:“你杀了我啊!” 半紫僵心道,为何要死呢? “风少侠,喝粥。” “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这世上之人,无利不起早。我万里风如今眼也瞎了,家也破了,尸骨未寒,你救我作甚?莫不是要我这条残命去换什么好处?你要换就趁早换,要杀就趁早杀,给我个痛快!”他难得一口气说完,已是冷汗直流,半紫僵难得听别人说如此多,一时转不过弯:“多少吃点。” 如此要挟,万里风就知这人瞧不起他,又是骂骂咧咧抗拒。半紫僵听得头疼,又发觉万里风气喘吁吁,登时不再犹豫,直接撬开人家的嘴喂进去了。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第二日,半紫僵便学会了,无论万里风如何痛骂,他都一言不发,不放在心里,一心给万里风治伤换药,连那腿都日日按摩一番。 第七日,万里风就不再骂半紫僵了,倘若没有半紫僵,他的世间只会死寂,半紫僵细细为他按压小腿,不说话,只有掌心温度传来,手上有茧,默默刺激着万里风的肌肤。他全身开始发疼,疼得他日日被凌迟,身心俱损,顾不得礼义廉耻,更说不上风光体面,夜夜破口大骂,骂命运不公,骂叛徒狼心狗肺,骂自己一个废人。 半紫僵不认识那些人,自然附和不了,他让万里风靠自己怀里,仔细喂药,万里风还是不配合,他便捏着让万里风张嘴。等喝完才悠悠道:“会好的。”他话说得简单,落在万里风耳里不过是苍白的安慰,万里风自嘲笑道:“凭什么能好?凭你吗?” 半紫僵认真思考很久这个问题,不敢回答。他医术不够精湛,万里风的腿和眼睛,靠他是好不得的,可若是找其他人,又怕害了万里风。半紫僵放下万里风,细细擦拭对方的身子:“风少侠,都会好的。” 半紫僵讲话不急不躁,不扬不抑,清清冷冷,如烟似雾,偏偏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温软。万里风的心随之一静,想起来去年登山寻寺,寺庙无人,红墙黑瓦旁只有一片洁白梨花,坠着春露,他便抬手去接。 现下亦如此,万里风抬手,摸索着抓住了半紫僵的衣角,半紫僵吓得浑身一僵不敢动弹,万里风不知来人何意,可如今只有对方了:“你,到底是谁,叫什么,做什么的……为何……” 半紫僵向后一步,硬是离开了万里风的手,万里风恼红了脸,不再问:这人果真有什么阴谋? 可半紫僵只是想,他似乎,从小到大都没有名字,连养父都叫他小野种来着。 可小野种不好听,半紫僵也不好听,他细细想来,不愿告诉万里风自己叫半紫僵,缝尸匠一个,便是连过往七天日日说的我明日再来都忘记了,匆匆离开。 而明日,下了一场大雨。 万里风算着时间,那人,竟然没来?! 第3章归南山 ====================== 万里风在等。 雨 第4章 势渐大,惹他心烦,昼夜难分,浑不知时辰几许。往日,需得一句风少侠,再是拥入怀,药入口苦涩,粥入口暖胃。可现下,过了时辰,这人竟然不曾有动静。 万里风暗气暗恼,不过几日,便匆匆露出原形了么?他本不是多疑之人。昔日行走江湖,遇人遇事但凭本心,合则留,不合则去,从不作小儿姿态揣度人心。可如今眼也瞎了,腿也废了,连抬手拭汗的气力都不全,便由不得他不去猜,那人姓甚名谁?有何图谋?为何救他?又为何弃他? 思来想去,定是这人寻法子,要先晾着自己之后再如神仙重回,要把自己真当做丧家之犬,又或许是找来仇家,献功罢了。“不来便不来。”万里风冷笑一声,摸索着去够床沿的碗。手指碰倒了什么,哐啷一声碎在地上。他怔了怔,忽觉眼眶发涩,忙仰起头来,心道:万里风啊万里风,你几时变得如此没出息?从前千金散尽也不过一笑,如今少了个人喂药,倒像是天塌了一般。 这人果真在骗他,还曾说什么“我不害你。”好看的人会有歹毒心肠,可知好听的人亦有口蜜腹剑。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再不言语。耳边只听得雨打屋檐,淅淅沥沥,竟比往日更添几分冷清。 此等邪恶之人,半紫僵,浑不知情,正在雨中犹豫不决。他现下最怕的,莫过于对万里风的追查,再去镇上打听,知晓惊潮山庄的仇家还没寻来甚至往反方向去,才稍稍放心。他本想去往医馆,却不料在馆内先被拦住了:“你这厮,鬼鬼祟祟的干嘛?”半紫僵记性好,见过一面就不会忘记,眼前人他多年前见过,名为陈缘。那时万里风为报吴心之仇与人起争执,陈缘就在一旁,未曾出手,直到半紫僵受托去给吴心整理尸体时,陈缘捉弄,逼他现真容,大叫出声,直道世上还有如此怪物! 一如此刻,陈缘见他戴斗笠不见人,便抽剑一把斩断,猝不及防,半紫僵灵活向后一滑,警惕地抬头,露出斗笠下的死人斑,眼神冷得就如同看死人般。陈缘诧异道:“竟然是你!半紫僵!” 半紫僵并非江湖大侠,却凭这满身紫斑,硬是在有些人心里留下了。陈缘本想着,万里风受重伤不可奔波太远,又必要医治,故来医馆一探,不成想有意外之喜:“你个伺候死人的,来这做什么?” 半紫僵不愿纠缠,向药童要了些跌打损伤的草药就要走,陈缘见他不应,横剑拦住:“你可见过万里风?” 半紫僵面露惑色:“谁?” 陈缘道:“当年我表兄死时还是叫你收尸的,谁杀了他,你不知道。” “我只记得死人。” “有意思。”陈缘收回,又再三盘问不出什么,才道,“滚吧。丑八怪。” 半紫僵不敢直接回去,他立在医馆檐下,斗笠已碎,雨水顺着发丝淌进脖颈,冰凉刺骨。陈缘那一剑虽未伤他,却叫他心里警钟大作,此人既在镇上出没,又开口便问万里风,必是惊潮山庄的仇家一路追索至此。他若径直折返,万一陈缘尾随,那便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半紫僵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转身没入雨幕。他不走大路,专拣泥泞难行的小巷,又故意绕远,直把自己脑子也转晕了。雨愈下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浑身上下湿透,死人斑在雨中更显狰狞。可他丝毫不敢大意。这般绕了将近一个时辰,腿脚都走得麻木了,他又在镇外那棵老槐树下伏了许久,确认四下无人,连个鬼影也无,这才踉跄着奔回去。 半紫僵解开重重锁,一打开就忽觉地上有异。他低下头,借着一道惨白的闪电,只见一道身影竟伏在门边,十指鲜血淋漓,正艰难地抬起脸来,那双失明的眼定定朝着他的方向。 正是万里风。 半紫僵喉间一紧,草药自手中滑落。他抢上一步,蹲下身去搀扶,触到万里风的手臂,冷得像冰。万里风浑身发抖,却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不放,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你……怎么……”半紫僵声音发涩,说不下去。 万里风听出他的声音,那紧绷的脸上竟缓缓松了下来,惨白的嘴唇牵出一个又苦又涩的笑:“你总算回来了。”原是长夜漫漫,再无人在旁,万里风不免转恼为恐。又想起自己必遭人追杀,这人久久不回来,莫非是受自己牵连了!思及此,他不禁忧心忡忡,又碍于左腿动不得,眼睛见不到,只能靠着双手,扯着自己的伤口,硬是一点点摸过去,爬过去,期间撞了多少次,已然数不清。他自己说不明白,是想要那人再也不回来,还是想要那人利用自己也好,快些回来,于是也顾不上走,就在门边,默不作声等着。 半紫僵顾不得自己还未换衣洗味,紧紧搂住,惶恐道:“我怕有人要杀你,回来晚了。是我……晚了。”他将万里风小心送回床上,握住万里风的手要挣开,却不料万里风抖声问道:“你告诉我,你叫什么,也好让我安心。” 半紫僵心中一颤,思索良久,才道:“江子。” “好,好,好,江子,你......”万里风浑身力竭,绝不放手,留着口气哀求道,“你陪我,说说话吧。”半紫僵这时对他如对待稀世珍宝,饶是天上星星都可以摘下来,何况只是几句话,柔声应好。 于是一个问一个答,一个躺一个治,岁月静好。 “江子,你为何要救我?” “风少侠过 第5章 去帮过我。”半紫僵如实答道,又不敢细说,“恰巧我经过惊潮山庄。” “那我们可真是有缘的。”万里风摸索着又去抓半紫僵的手,生怕人跑了,他过去帮的人不少,只后悔当年不喜问人姓名,“我如何帮你的。” “太穷了,风少侠便托朋友送来银两罢了。” “那我真后悔,应该亲自给你的,我今日才晓得,你,你是真心救我的。”今日一遭,倒让万里风醒了过来,这人风尘仆仆,却先拿着草药来扶自己,几日下来,他如何能怀疑江子害自己呢? “风少侠心善,我反而帮不上什么。”半紫僵被他牵着走不得,只能徒手沾点凉水细细为万里风擦拭,“我烧水去。” “我倒也不娇弱,你陪我,比一万盆热水都有用。”半紫僵心下大悔今日出门这一遭,不敢买药,不敢求医,偏偏又撞见陈缘那厮。雷声隐隐,大雨将至,他却将万里风一人撇在此处,当真千不该万不该。他反手握住万里风的手,颓然坐倒在地:“我治不了你的腿,也治不了你的眼。外面的人又想杀你。” 万里风摸着半紫僵手中的茧:“江子,你是做何营生?” 半紫僵想到自己拿花盖尸气,回道:“种花的。” 花?”万里风心中暗忖:此人寡言笃行,又性喜花木,该是个至诚君子。若能种得一整山春梨花,那便再好不过。遂问:“那你……可愿随我去南山种花?” “南山。” 万里风忽而一笑,道:“我曾在南山结识一位神医。他素来不下山,轻易不救人性命。但我救过他娘子一命,他许我一个诺言。”他顿了顿,又道:“今日才想起来,虽是那人随口应允,我也总得去试一试。” 他抬手,仿佛那南山便在眼前:“那地方我去过。庭院不大,青石阶上苔滑,院中有两株老梨树,春来花开如雪。日头好的时候,照得人骨子暖,雨水也足,敲下来我就想睡了。若在那里种花,不必名贵,只消满院子的素白花就好,晨起浇浇水,午后榻上晒,入夜了听风穿林。日子这样过,慢悠悠的,像江水,一年一年流下去。”他话音轻柔,面上竟有了几分向往之色。 半紫僵所言种花度日,本是诳语。然今日听来,竟也同坠温柔梦中,心底无端生出几分期许。院中尸首早已处置干净,为照料万里风,这些日子他连那缝尸的营生也搁下了。若要启程,抬脚便走。只是他须先去打一副面具:“好,便去南山。” 依半紫僵本意,绝不愿轻易挪动,恐惹世人疑心。但若果真能治好万里风,纵前方有千难万险,他也过得去。 过不得数日,待万里风身子稍见起色,半紫僵便在外人跟前谎称接了一桩大活。挨至夜深,他将万里风装入箱中,悄然启程。只留下一庭花草,与茅屋上一轮圆月。 第4章真心话 ====================== 一路颠簸,躲躲藏藏,二人才“如胶似漆”抵达南山,进南山的路崎岖难寻,加之万里风眼伤,可谓是一波三折,等终于找到入口时,万里风在半紫僵背上,摸索着要去擦他的汗,却只摸到无情的面具。 因怕路上难以照顾周全,半紫僵只能与万里风亲密无间,时时搂在怀里,走路便背上,万里风心中怨怼,自己真当无用,帮不上江子半分,现下连帮江子拭汗都被拒绝。他们一个面纱一个面具,就是怕路上被人认出,而此刻,万里风早早就摘下,好奇劝道:“江子,到了南山,何必东躲西藏,这面具碍事,还是摘下罢了。” 半紫僵摇摇头,随即想起万里风的双眼,忙道:“不宜见人。”神医与万里风熟识,他自是不愿在那人面前暴露,心想去了南山,自己应当也是物尽其用,之后萍水相逢,各走各路,又何须让人知道江子是半紫僵。万里风不再强求,只是叹道:“若我复明,定要第一个见你,届时你莫要嫌我,摘了面具可好?” 半紫僵点头道:“好。” 待到了神医住处外,半紫僵终得见传说中的顾云归,不苟言笑,眉眼冷艳,他身后跟着一个俊逸剑客,面生长疤却不显戾气,反倒和颜悦色,尤为可亲,见到二人,大声唤道:“风弟?!你这是怎么了?” 万里风顺着声音抬头,双目空无:“风兄?”剑客欲向前,却被顾云归轻轻拉住,神医咬牙切齿,朝着半紫僵没好气道:“进来。” 南山果真如万里风所言,壶中天地,怡然自乐,顾云归虽面色不悦,却也送来茶水点心,万里风如多日在马车客栈中一样,半赖半靠在半紫僵身上,连茶水都得半紫僵吹上几口递到自己嘴边哄着喝下,看得对面二人面面相觑,半紫僵倒是自在,搂着万里风,只想着好好待人,等交代好了就回去,顾云归不耐烦,打断二人动作,道:“发生什么了?” 万里风握着半紫僵的手,哀叹一声,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三言两语之间,惊潮山庄灰飞烟灭:“若没有江子,我怕是早就心灰意冷,一死了之,江子人好,送我来找你们,我现下走不得看不见,武功也废了,如果好不了,就报不了仇。” “云归医术,你还不信吗?”剑客叫做任风生,与万里风多年前一见如故,互称风兄风弟,他拍拍顾云归,“云归,你——” “治得好。”顾云归哼一声,微微抬起下巴,任风生便朝半紫僵道:“江子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