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第1章 远行 创世6689年的岁首,儒略历1180年9月1日,君士坦丁堡,金角湾。 时值夏末,浑浊粘腻的热气正从码头上的大理石板和每一艘舰船的深色木板蒸腾而起,混杂着咸腥的海风丶东方香料以及牲畜粪便的刺鼻气味。 成千上万的码头工人丶水手和奴隶光着满是汗液的膀子呼喊着号子装卸货物,将整个金角湾变成一座巨大丶嗡嗡作响的蜂巢。 若是力竭,抬眼望去,庞大的帝国桨帆战舰丶船身滚圆的义大利货船丶来自埃及的三角帆船以及运送朝圣者的各式船只,几乎将水面完全覆盖,遮蔽出大片的阴影,稍稍清凉,正是歇息憩脚的好去处。 地中海夏季的暴风雨已经过去,冬季的狂风尚未到来,海况平稳,正是商贾出海的好时机。 阿莱克修斯在侍卫的簇拥下站在码头上,眺望远方。 「第一次来金角湾吗,殿下?」 阿莱克修斯回过头,眼前是个眯眯眼的矮胖男人,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札甲,头顶的锅盔甚至无法掩盖他脸上溢出的肥肉。 「我似乎并不认识你,士兵。」 男人迅速挤出谄媚的笑容:「您当然不认识我,我奉陛下之命接替前任侍卫长罗伊负责您此次出行的护卫工作,鄙名利奥,殿下。「 「罗伊怎麽了?他自从我出生便侍奉我,从未出岔子。」阿莱克修斯皱了皱眉头,他厌恶眼前这个谄媚做作的男人,同时也不解父皇为何调走罗伊让这种一眼不靠谱的家伙取而代之。 叫利奥的男人低声道:「时局如此,殿下。罗伊是个诺曼人,无论是出于安全或是此行目的的考虑,他都不是合适的人选。」 「不过是前往帕特雷朝圣,诺曼人也是基督徒,为何不可?」 「我只是负责传达,殿下。」 阿莱克修斯默然,政治的纷纷扰扰令他疲惫和麻木。 他生于紫室,却未在深宫度过童年,他的侍卫罗伊帮他隔绝了几乎所有琐事和烦恼,他在监护人兼老师默西亚总督约安尼斯的庄园和他的玩伴度过了短暂而美好的童年——老师过世后,作为儿童的温柔乡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将要而且只能转变为完全的政治生物的罗马帝国皇储,尽管他并不称职。 利奥的眯眯眼肆意在阿莱克修斯身上打量,果然如传闻所言还是个幼稚的孩童啊。 「殿下,时间不早了,港口也越来越热,尽早上船到舱里乘凉吧。」 「还不行,我还要等一个人。」阿莱克修斯面向城门下的人群,期待地张望。 此时,君士坦丁堡城墙内一条喧嚣的街道上,一辆没有任何家族纹章的马车正慢悠悠地行驶着。 路上遇到的行人们纷纷啧啧称奇,这马车的车夫不是什麽衣着简陋丶一身结实肌肉的劳工,也不是穿着体面丶面容老迈的贵族侍从,而是圣索菲亚大教堂常常露脸布道的那位名为「雅阁」的拉丁神甫。 此时的雅阁满头是汗,修士服的袍袖被卷起到上臂,口中不住地往身后马车箱内嘟囔:「里昂,都说了今天要早起坐船,怎麽还睡得跟只死猪一样……」 马车箱内,名为里昂的少年迷迷糊糊中听到雅阁的嘟囔,半睡半醒,喃喃道:「还不是你昨晚非得拉着我排练,这麻风病你知道演的有多累吗……」 里昂穿着厚重的深色羊毛斗篷,将自己包裹地密不透风,坐垫上还搁置着一块皮革面具,面具只露出眼睛的缝隙。他的身体因炎热而坐立不安,脑子里不断浮现着大学宿舍里吹着空调惬意打着游戏的情景…… 没错,他当然不是在大热天穿厚衣服的神经质,也不是什麽行为艺术,而是后世的他穿越到了君士坦丁堡一个身份不能公开只能扮演麻风病人的婴儿身体中,在前面那个他称为舅舅的神甫抚养下长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舅舅雅阁那张欠打的脸再次出现在里昂面前。 「喂喂喂,你还要睡多久,阿莱克修斯已经在等你了!」 里昂猛然惊醒,接过雅阁搀扶的手,迈出脚,出现在了九月初地中海的灿烂阳光下。 里昂在雅阁的搀扶下,缓缓穿过人群。他的步伐在刻意的表演下显得有些迟缓甚至略带僵硬,仿佛在忍受着某种不适。当一阵海风吹来时,他忽然一阵微小的丶不易察觉的摇晃,仿佛弱不禁风。 不远处的码头上,阿莱克修斯曾无数次预想过,再度与里昂重逢将会是一个多麽激动和欣喜的时刻,在那一时刻他不是巴西琉斯曼努埃尔之子,而是老师约安尼斯的学生丶里昂的手足兄弟。 然而当这一刻真正到来,他却一时无言。他的对面,里昂同样停下脚步,期待地望着他。 阿莱克修斯回过心神,几乎是下意识的将脚尖向前挪动半寸,肩膀微微前倾,双臂的肌肉已然放松,准备抬起做出拥抱的姿态。 他的脸上,一种毫无防备的丶纯粹的光芒在眼中绽开,那是在无数宫廷政治和教条重压下,终于瞥见唯一真实无瑕之物的由衷欣喜。他的嘴唇微张,那个熟悉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理性的冰水倾泻而下,他终于想起心中到底因何而悲凉。他的故友被一道名为「麻风」的疾病诅咒,一种不治之症,他的生命连同他们共同的回忆如风中残烛,不可避免地随风消逝。何况他是皇储,帝国的凯撒,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仪,更不能去拥抱一个……「病人「,帝国的目光正通过他身边每一个侍从的眼睛注视着他。 于是,那半寸的前挪,硬生生变成了一个极为矜持丶符合皇室礼仪的颔首,以及貌似轻飘飘的一句问候:」好久不见,里昂。「 里昂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看来这家伙总算是成熟一点了。 他眸色平静,他伸出戴着亚麻手套的双手,微微颔首,轻声说道:」好久不见,我的兄弟,」他迎接上阿莱克修斯的目光,「我什麽都明白。海上风大,我们该启航了。」 阿莱克修斯猛地拂袖转身,不再看那道令他思绪翻腾的身影,他几乎是咬着牙,对迎上来的利奥挤出斩钉截铁的命令: 「人已到齐,还等什麽?即刻起航!」 第2章 再叙 夕阳西下,地中海的天空黯淡如墨,银月高悬,繁星点点。 白日里喧嚣的巨舰此刻化作地中海一叶孤独的剪影,海风变得温凉而咸涩。 放缓了航速的侍卫与舵手们,三三两两地倚靠在船舷或货箱旁,传递着盛满廉价酸葡萄酒的皮袋,开始谈天说地。 新侍卫长利奥仍然挂着他标志性的笑容,多次试图插入侍卫们的话题。侍卫多是前侍卫长罗伊的旧部,对利奥听调不听宣,乾脆无视利奥的存在。 利奥自顾自走到侍卫们中间坐了下来,在不满的目光中举起一壶酒一饮而尽,说道;「我知道诸位对我这新长官有看法,事实上,我无比敬重罗伊队长,接替他的位置绝非我的本意。」 侍卫们头也不抬,继续喝酒,他们对这种小丑的哗众取宠见得多了。 利奥扫视着侍卫们的表情,长叹道:「由我接替罗伊是陛下的谕令,我背负皇命而来,个中缘由陛下令我不得泄露。但我此行的唯一使命就是殿下的安全,若是诸位不能与我消除嫌隙精诚协作,它也就没有保密的必要了。」 利奥压低声音,「陛下得到一些……难以证实的情报,显示罗伊队长可能……在某些他无法控制的事情上承受了巨大的压力。陛下此举,既是为了殿下的安全,也是为了保护罗伊队长。」 侍卫们躁动起来,其中一个年长的老侍卫站起来,在胸口画着十字,其馀众人纷纷效仿,异口同声道:「罗伊队长绝无可能对殿下不利,他几乎没有什麽不良嗜好,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勇士——怎麽可能被胁迫针对殿下!」 「都是同僚,何必见外?」利奥按压住侍卫们的激动情绪,「兄弟们不需要担心,陛下只是出于谨慎,而且罗伊队长的哥哥罗洛也还在瓦兰吉卫队中担任侍卫长,说明圣眷未减,只要风头过去,罗伊队长必将荣耀归来。」 侍卫们心中的疑云消散,敌意稍减。 老侍卫主动向他分享他们的葡萄酒,以表歉意。 利奥接过酒,抿了几口,装作不经意问道:「我听过罗伊队长的很多英勇事迹,我可是神往已久。我一直在想,他那样一个严谨的人,怎麽会默许甚至保护皇子与一个……」 他压低声音,谨慎地选择用词,「一个有麻风病嫌疑的孩子成为密友?这背后,是不是有什麽我们不知道的丶必须如此的理由?我绝无恶意,只是身在其位,必须确保皇储的绝对安全。」 听到事关罗伊队长的清白,那位老侍卫沉吟片刻,为了替旧日上司辩解,他接过话头,否认道:「哦,您这担心大可不必,我们当时也抱有防备之心。里昂少爷出身不凡,而且和殿下趣味相投,在默西亚军区的人际关系相当简单,绝无加害殿下的心思甚至……能力。」 「是啊是啊,殿下反倒才多次害苦了里昂少爷。殿下的调皮贪玩已经到了足以『害人』的地步……」 利奥继续追问:「少爷?默西亚?如果我没记错,殿下在默西亚住过一阵吧?」 「默西亚总督曾是殿下的监护人兼老师,而里昂少爷是老总督的外孙。此行不只是朝圣,更重要的是凭吊安葬在帕特雷的老总督。」老侍卫说道,随后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般补充,「里昂少爷——他母亲,是科穆宁的贵女。」 利奥心中巨震,但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寻常事实:「哦?那他的父亲……」 老侍卫摆了摆手,表示不愿再多说:「一个法兰克贵族,姓德·安茹。别的我们也不清楚了。」 得知秘辛的利奥内心翻腾如巨浪,极力掩饰颤抖的脸部肌肉,若无其事地招呼侍卫们继续喝酒,陶碗相碰的清脆声丶被海风稀释的粗犷笑声丶以及压低了嗓音的交谈,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然而他那双眯缝眼,始终在火光与阴影间不动声色地闪烁。 甲板上的喧嚣被一层厚重的橡木板彻底隔绝,位于船尾的主舱室内几乎听不到甲板的吵闹。 里昂卸下厚重的斗篷和面具,难得地呼吸着空气。雅阁递给他一杯清水,注视他喝下,目光柔和:「感觉好些了吗,里昂?海上的空气虽然咸腥,但总比草药的味道更真实。今天……很辛苦吧?」 「原来你也知道啊……」里昂白了他一眼,雅阁张了张嘴,想出言安慰几句,里昂却又抬头,看向他局促的双眼,「我不明白,这麽做的意义到底是什麽?据我所知我只有一个兄长,他也是麻风病人,到底会有谁会害我?神父,你一直有事瞒着我。」 「别看我,我真的什麽也不知道。里昂,你知道我的,我脑子里除了酒精别的东西都装不下。」 里昂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他知道他从雅阁那得不到任何答案,不过至少是暂时的,作为母亲同父异母的弟弟,自己的舅舅,他从里昂出生起就在身边,虽然满嘴鬼话,但他肯定知道些什麽。 「饿了吧,我去给你找点面包。」里昂的追问让雅阁猝不及防,只好找个藉口逃离舱室。 他推开厚重的橡木舱门,正要迈步而出,却差点撞上一个紧贴在门边上的身影。那身影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一弹。 是阿莱克修斯。 他显然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交织着极度尴尬丶惊慌的紧张神情。 一瞬间,这位帝国皇储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目光四处游移,看看神父严肃而了然的脸色,又瞟向舱室内早已及时戴上面具的里昂同样惊讶的目光,恨不得甲板上立刻裂开一条缝钻进去。 「里……里昂!」他几乎是有些结巴地开口,声音都变了调,「我……我只是……刚巧走到这里!」 他猛地站直身体,试图端起皇储的威仪来掩盖窘迫,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一尘不染丶毫无褶皱的衣襟,又清了清嗓子。然而,这一切努力在神父那沉默而意味深长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欲盖弥彰。 最终,他放弃了挣扎,肩膀垮了下来,懊恼地小声嘟囔道: 「好吧……我承认。我只是……想听听你们在说什麽。」 他的目光越过神父,求助似的望向舱内的里昂,眼神里仿佛在说:「快帮我说句话!」 雅阁很想绷住,但最终还是没绷住。 里昂压根没想过绷住。 两人肆意地对阿莱克修斯发出毫不保留的嘲笑,整个船舱充满了快乐的空气。 「殿下,您偷听的技俩……还是一点没有进步啊。」 里昂挥了挥手,「殿下请进吧,我倒要看看你听到了什麽,如果说不出来一点我可就要继续狠狠嘲笑你了。」 雅阁难掩住笑,借着向阿莱克修斯行礼的动作迅速转过身,肩头微颤地快步离开,但那压抑不住的低笑声依然清晰地传了回来。阿莱克修斯红着脸,走进舱室,在里昂旁边坐下,为了掩饰尴尬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就一饮而下。 水甫一入喉,一股浓烈的辛辣直直从喉咙冲击至肠胃,阿莱克修斯猛地咳嗽起来,红晕不只局限于脸颊,甚至蔓延至整个面目脖颈。 「这是神父喝过的烈酒……」里昂也开始剧烈咳嗽,无力地锤着桌子——不过他是因为笑得岔不开气了。 大约半刻钟后,两人终于平静下来。 「所以,你都听到了什麽,专业的皇家间谍?」 阿莱克修斯无视里昂的挖苦,大口大口喝着水,「什麽有趣的都没听到,只听到他妈的该死的政治,我听不懂也没兴趣懂。」 「你说有人要害你,巧了,我的侍卫还有父皇也经常说有人要害我。我不明白,你是次子,还……患有那样的病,我呢,也是个永远学不会政治的傻瓜,坐在课堂里,那些总督和主教的名字像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可我一个也记不住,更不明白他们为何今天联合明天背叛,就连宫廷中最卑微的侍女都比我更懂帝国的政局!」 里昂安静地倾听着老友这些年以来满腹的牢骚和苦恼,他不禁回忆起他们尚在咿呀学语当年的仙家对话。 阿莱克修斯仿佛想起了什麽,问道;「里昂,还记得当初你对我说的那两句话吗?」 里昂稍稍思索,随即一副「不会就是那个吧」的神情;「人在政局,身不由己?」 「对对对,后面还有一句,『政治坏,让人疯』,」阿莱克修斯兴奋地一跃而起,「我把你的名言讲给父皇,他还气的把我揍了一顿咧!不过你放心,我肯定是不会出卖你的!」 里昂摆摆手,「我才不关心你出没出卖我,我现在饿的都想把你吃了省的搁这聒噪,神父怎麽这麽磨蹭?」 就在这时,船身非常轻微地丶异样地顿挫了一下,仿佛船底擦过了某种水下杂物,与平常海浪造成的摇晃截然不同。但这感觉转瞬即逝,两人都未曾在意,他们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对食物的抱怨和童年的回忆上。 第3章 遇袭 神父全然忘记了给里昂找些面包的「藉口」,他来到甲板上侍卫们聚众喝酒的货箱中间坐下,毫不见外地从一旁的老侍卫手中抢过一碗葡萄酒咕嘟咕嘟往肚子里灌。 老侍卫一脸嫌弃:「喂喂喂,雅阁,你能要点脸吗?这样大夥对教会修士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喔。」 侍卫们好奇道;「老约瑟,您跟神父熟识?」 叫做老约瑟的老侍卫看着眼前衣衫凌乱丶一身酒味的年轻神父,爽朗地笑道:「何止是熟识,老总督的私生子,我还教过他剑术——他早早出了家,你们不熟很正常。别看他看起来是个衣冠楚楚的神职,实际上就是个酗酒的小混蛋!」 「修士喝酒怎麽你了?」雅阁打了一个饱嗝,「酒肉穿肠过,基督心中留!」 突然一阵长久的寂静。 侍卫们被这惊世骇俗的话深深震撼,目瞪口呆,飞速在胸口画着十字。 「耶稣在上,多麽渎神的话语!」 「雅阁,我知道你,以你贫瘠的大脑以及拙劣的布道能力想不出这句话,」老约瑟想了想,采用更委婉的用词,「他有那样的病,愤世嫉俗一些可以理解,你作为神父应该开导丶引领他,而不是像学舌鹦鹉——一个神父把孩童的戏言挂在嘴边,我都替你害臊。」 雅阁神父完全不在意老约瑟的告诫,作为私生子,几乎没人疼没人爱,他留在人间只为三件事——喝酒丶喝酒丶还是他妈的喝酒。如果喝酒非要只算一件事,那另两件事就是姐姐和外甥。 雅阁又灌下一口酒,环顾四周,含糊地问道:「咦?咱们的新侍卫长呢?他怎麽不在?」 老约瑟哈哈一笑,用陶碗指了指船尾的方向:「利奥大人?他呀,去排水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侍卫们都哄笑起来。酒意上涌的雅阁也顿时觉得小腹胀痛,他拍了拍额头,摇晃着站起身:「让你一说……我也得去『排水口』一趟了。」 在众人的笑声中,雅阁扶着船舷,步履蹒跚地走向船尾的厕所。 就在他绕过桅杆的阴影时,醉意瞬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烟消云散。他看见利奥并非在如厕,而是正倚在船舷边,手中似乎握着一面打磨光滑的金属片,正对着远方的海面,极其规律地遮挡着从背后主桅杆灯笼透出的微弱光芒。 雅阁的心猛地一沉。他虽不精通军事,但也立刻明白这绝非寻常举动。他下意识地上前大声质问:「利奥侍卫长,你在做什麽?!」 利奥身体剧震,瞬间收起金属片,猛然回头。他脸上谄媚的笑容消失了,没有一句废话,他猛扑上来,一手死死捂住雅阁的嘴,另一只手用手臂紧紧勒住他的脖颈。 酒精入脑的雅阁体力不支,反抗和挣扎很快无力。 利奥在他耳边低语;「死在我手里,算是便宜你了,神父。」 随即他奋力一掀,将几乎失去意识的雅阁推过船舷,扔进漆黑的大海。 船上的利奥扶着船舷,看着月光下的海面冒出零星几个微弱的气泡,随后归于沉寂。 利奥回到甲板,侍卫们已经醉的迷糊,老约瑟喝的很克制,保持着清醒,看到利奥回来,打趣道:「利奥大人,您这一去可有点久啊。神父呢,他怎麽不跟您一起回来?」 利奥怔了怔,随口答道:「啊,我没碰到他。」他想了想,这回答似乎过于草率,补充道,「可能是醉的找不着路,摸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老约瑟察觉到利奥话语一丝不对劲,这时耳膜突然传来的异响打断了他的思考和未说出口的疑问。 起初,只是一种低沉的丶持续的嗡呜声,混杂在海风和浪花中,难以分辨,像是某种巨大的昆虫在振翅。老约瑟下意识地招呼同袍,试图预警,醉醺醺的侍卫们并未反应过来,只是咕哝地说着醉话。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老约瑟终于辨别出来,他脸色骤变,嘶声喊道:「是船桨!是划桨声! 老约瑟巨大的嘶喊声几乎盖过了不明船桨的异响,侍卫们的醉意霎时消弭大半,身为职业军人和皇家侍卫的他们迅速恢复了组织度,各司其职,结起战阵。 没错,那是数十对船桨同步丶有力丶机械地划破水面的声音。它不是商船散乱的节奏,而是训练有素的战舰才有的丶充满杀意的鼓点。 紧接着,一个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撕裂了夜空——那是无数弯刀同时出鞘的摩擦声。这金属的尖啸仿佛一道冰流,瞬间浇灭了甲板上所有的喧哗与醉意。 在一片死寂中,一个充满异域口音的丶洪亮的吼声从黑暗的海面上传来: 「真主至大!」 「是穆斯林!该死,穆斯林海盗怎麽会出现在这,怎麽可能!」 老约瑟权衡利弊,急迫地对利奥喊道:「利奥大人,请您到舱室去,保护好殿下他们,正面作战由我指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他才是真正的侍卫长。出乎老约瑟意料,利奥没有一丝不满和反驳,反而露出真诚的笑容:「当然了,职责所在!」 老约瑟没有心思揣摩利奥的不寻常之处,这群人数不明丶来源不明丶目的不明的穆斯林海盗随时会发动攻击。 突然,一支箭矢呼啸而过。 「敌袭!右舷!」 老约瑟的咆哮瞬间撕碎了海上的宁静。刹那间,甲板上的松弛与酒意荡然无存,被一种钢铁般的本能取代。陶碗摔碎在地,取而代之的是利刃出鞘的刺耳蜂鸣。侍卫们没有惊慌失措地奔跑,而是像身体的部件一样,迅速向通往船尾楼梯的狭窄通道汇聚。 「盾墙!」 最前排的三名侍卫猛地蹲下,将高大的筝形盾「砰」地一声砸在甲板上,盾牌底部嵌入木板的凹槽,第二排的盾牌紧接着覆盖其上,瞬间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壁垒。长矛如毒蛇般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闪烁着森然的寒光。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次心跳的时间,方才还在喝酒谈天的男人们,此刻已化作一座冰冷的杀戮机器。 也就在这时,无数沉重的铁钩从黑暗伸出,咬住了船舷,海盗们如同黑色的潮水,开始向上涌来。 「为了殿下!为了罗马!」盾墙后爆发出整齐的战吼。 第一波海盗撞上了盾墙。结果毫无悬念。长矛精准而高效地刺出丶收回,带着温热的血液。惨叫声和落水声不绝于耳,侍卫们的阵线纹丝不动,脚下甲板上的血迹迅速蔓延开来。 他们就像冰冷坚硬的礁石,无情地拍碎血肉的海浪。 第4章 离别 利奥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掌控全局却居于幕后的局外人,他背对身后血腥的战场,挎着长剑来到主舱室,自信满满地推开厚重的舱门。 「殿下」二字尚未出口,他脸上预备好的丶混杂着关切与惊慌的表情瞬间凝固——门后的阴影中猛地刺出一剑正中他的右肩。 然而预期的剧痛并未到来,剑尖堪堪刺入皮肉,又迅速抽回,阻力来自坚硬的肩胛骨,持剑者也并未有足够的力气。 他下意识以为他的幕后身份不再,而是在被推入光天化日之下遭受赤身裸体的审判。 「侍卫长,你应该先敲门的,」阿莱克修斯从门后的阴影中走出,手中握着一柄淌血的纹金短剑,一脸歉意,「是我太冒失了,抱……抱歉……」 利奥的理智瞬间回笼,眼前这两个小鬼并未怀疑他,这一剑看来只是个意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利奥捂住流血的肩膀,脸上挤出痛苦而忠诚的表情:「殿下!您没事就好!外面……外面全乱了,老约瑟让我誓死保护您二位!」 他的语气急促而担忧:「殿下,我们必须知道袭击者的来路!陛下……陛下近来是否在处理某些敏感事务?比如与威尼斯人的谈判,或是与塞尔柱苏丹的边境摩擦?这绝非普通海盗,他们目标明确,一定有内应!」 阿莱克修斯局促而尴尬地挠着头——他完全听不懂。 他又看向里昂,目光诚恳:「还有您,里昂……少爷。您的身份特殊,我担心……这会不会是冲您来的?您母亲家族在君士坦丁堡是否树敌?或者您……父亲那边,德·安茹家族,在欧洲可有什麽不死不休的仇家?」 「利奥侍卫长,」里昂并未回答利奥的问题,而是打断他的追问,声音异常平静,「您喝酒了吗?」 「只是少许葡萄酒,我现在很清醒,绝不误事,」他求助似的看向阿莱克修斯,「难道殿下的亲卫军纪严厉到葡萄酒都不能喝吗?」 「啊……呃……也没有……」阿莱克修斯有些心虚,他从来没有管过军纪,但这也不是值得自豪的事,只能含糊否认。 「那您有没有碰到雅阁神父,他大概一刻之前帮我找面包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利奥很自然地搬出和老约瑟交谈时一模一样的回答:「啊,我没碰到他。可能是醉的找不着路,摸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这样麽,您身上的酒味,可真浓啊……」里昂那双在面具下的眼睛锐利地盯住他,「葡萄酒可没有这种味,目前我只在雅阁神父的私酿上闻过。」 利奥脸色大变。 里昂观察着他的表情,不紧不慢道:「作为一个侍卫长,你很聪明,你知道很多,但你聪明过头,不该知道的知道,该知道的——你又不知道……」 利奥几乎下意识地将右手搭在剑柄上,面露狰狞。他无视肩上的伤痛,猛地向前一步,凭藉成年人的体魄和战士的压迫感,试图将两个少年吓倒。 里昂的动作比他更快,他将雅阁喝剩的烈酒向利奥掷出,利奥慌忙闪身,陶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和酒液四溅,浓烈的酒精气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里昂接着一边举起桌上的黄铜烛台奋力扔向利奥,一边朝阿莱克修斯大喊: 「阿莱克修斯,低头!」 也就在这一刻,里昂右手握着的烛台已经砸向利奥脚前那片被酒液淋湿的甲板。 火星与弥漫在空气中的酒精接触的瞬间,一道火舌猛地窜起。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利奥被逼得连退两步,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面部。他肩头的伤口被这个动作牵扯,一阵剧痛,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他立刻意识到,这火焰范围并不大,只是阻隔了他走到两个小孩面前的直接路径。 他试图用脚猛踩火焰边缘,或用斗篷扑打,想强行闯过去。 然而,流淌的酒液让火焰如同活物般难以捕捉,反而差点引燃了他的裤脚。 「小杂种,你们以为这能挡住我?等火灭了,我要把你们身上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利奥隔着火墙咆哮,声音因愤怒而变形。 灼热的空气让里昂和阿莱克修斯呼吸困难,汗水混合着黑烟从额头淌下。 他们紧紧靠在一起,盯着火墙对面那个如同疯魔般的身影。 阿莱克修斯比里昂年长,他无意间抬头,惊喜地发现墙壁上有个小小的舷窗,说高不高说矮不矮,但对两个少年而言依然是一道障碍。 他猛地蹲下,双手交叉在身前,做出一个稳固的托举架,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里昂,快!踩上来!」 里昂毫不犹豫,他低声道:「撑住了!」随即一脚踩上阿莱克修斯交叉的手掌,另一只手扶住墙壁。阿莱克修斯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用尽腰腿的力量猛地向上一挺,里昂的身体随之升高,双手恰好够到了舷窗边缘。木屑和灰尘簌簌落下,掉在阿莱克修斯仰起的脸上。 里昂攀住窗沿,双臂用力,艰难地将上半身探出窗口。 冰冷的海风瞬间灌入肺中,但他无暇他顾,他的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窗外的甲板区域。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舷窗下方,一条用来捆扎帆索的粗麻绳,一端恰好松脱,垂落在船舷外侧。 里昂心中一亮,他立刻俯身,半个身子探回舱内,将绳索的一端迅速抛给阿莱克修斯:「抓住!把它在手腕上绕两圈!」 与此同时,他将绳索的另一端在舷窗下方一个突出的木质结构上飞快地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八字结,并用自己全身的重量死死拽住。 「快!」里昂对着窗内低吼。 阿莱克修斯抓住绳索,双脚蹬着舱壁借力。 利奥似乎察觉了他们的意图,不断把手中能拿到的东西往阿莱克修斯的方向砸去。 两人一起用力,阿莱克修斯终于狼狈地翻了出来,重重摔在里昂身旁的甲板上。 两人瘫倒在冰冷的甲板上,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气味瞬间包裹了他们。 目光所及,皆是炼狱。 桅杆上悬挂的半截船帆正在熊熊燃烧,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四处,有穿戴拜占庭式札甲的侍卫,更多是缠着头巾的海盗。 甲板已变得粘稠湿滑,每移动一步都可能踩到不知是谁的残肢断臂。 里昂的目光迅速扫过战场,最终落在不远处正浴血苦战的老侍卫身上。 老约瑟从战斗中脱身,喘着粗气,对阿莱克修斯低吼道:「他们有大量和海盗不符的制式军备——他们的背后一定有什麽势力撑腰!」 里昂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抬手,扯下他的皮革面具。 当他的脸庞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火光下时,阿莱克修斯目瞪口呆,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挚友。 那张脸上没有病痛的痕迹。 「里昂……你……」他的话堵在喉咙里,眼前的人与记忆中那个孱弱的玩伴形象轰然重叠,又瞬间碎裂。 老约瑟刚劈倒一名海盗,回头的瞬间,瞳孔因难以置信而急剧收缩。 里昂无视了他们的震惊,他的动作快如闪电。他一边迅速脱下自己厚重的斗篷,一边死死盯住阿莱克修斯。 「没时间解释了,穿上它!跟着老约瑟,坐上小艇,逃!」他将他的外套塞到阿莱克修斯怀里,同时,他的手伸向了阿莱克修斯肩上的紫色斗篷。 阿莱克修斯如同被烫伤一般,甩开那件麻风病人的斗篷,眼中涌出被羞辱和背叛的泪水。 他张口想尽情诉说他的疑问丶委屈和被欺骗的愤怒,但千言万语如鱼刺卡在喉中,只能发出混杂唾液和泪水的抽泣声。 「我什麽都明白,兄弟,」里昂叹了口气,「但你什麽都不明白。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次子,而你必定是未来的巴西琉斯。」 里昂给了老约瑟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他抬起强壮有力的右臂,精准瞄向阿莱克修斯颈部侧后方。 一声沉闷而乾脆的声响,阿莱克修斯的抽泣戛然而止。 他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倒去。 老约瑟仿佛早已知晓这个结果,在他倒下的瞬间便已张开双臂,稳稳地丶几乎是轻柔地接住了他的身体。他单膝跪地,用粗粝的手指极轻地探了一下阿莱克修斯的鼻息,确认呼吸平稳后,那颗紧揪的心才稍稍放下。 他抬起头,看向里昂,眼神复杂。 「他……会没事的。」老约瑟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在安慰里昂,还是在安慰自己,「只是会睡上一会儿。」 里昂点点头,后退一步,紫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看着阿莱克修斯,眼神中的决绝渐渐被平静取代。 第5章 不该存在之人 海浪声丶远处的厮杀与哭嚎,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里昂以为他会恐惧,会颤抖,会像任何一个正常人一样,对即将到来的丶充满痛苦的死亡充满最原始的抗拒。 但没有。 死就死了,没什麽大不了的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本来不过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在宿舍玩《十字军之王3》,他操纵着麻风王鲍德温四世,为「神之鞭」的萨拉丁和麻风病的双重绝境而咒骂丶无能狂怒,在虚拟的存读档中寻求破局之法。 谁知道,心脏突然一阵绞痛,眼前一黑。 再睁眼,便是刺鼻的草药味丶摇曳的烛火,和一个婴儿无法掌控的丶脆弱的躯体。 穿越? 那可太棒了——个屁! 开什麽玩笑! 人人都想穿越,但真要穿越了,正常人哪有不疯的? 所谓穿越,是把你连根拔起,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里,告诉你,你过去活了那麽多年建立的一切认知丶情感丶羁绊,全是无用且虚假的泡影。 你现在要在一个陌生的时代重新来过。 怎麽可能接受! 这可不是游戏里当冒险者去神殿朝圣就能治好绝症的光明的中世纪。 真实的中世纪,没有抗生素,卫生条件堪忧,大街上屎尿横流,随随便便一场感冒可能就会要了新生儿的命。 和这个时代的艰苦条件相比,他更恐惧那将他扔到此地的丶无法理解的「力量」。 我凭什麽能穿越?谁让我穿越的?为什麽偏偏是我?我在这个时代扮演的是什麽角色? 他不知道,只能从旁人的窃窃私语和历史知识的碎片中拼凑出他的身世——耶路撒冷国王阿莫里一世与玛丽亚·科穆宁娜的儿子。 按照他现有的历史知识储备,阿莫里国王和玛丽亚·科穆宁娜压根就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这是真实的历史,还是一个平行世界? 如果是前者,他就是一个「不该存在之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既定历史的嘲弄。 如果是后者,他的未来和历史的走向则更让他恐惧——他没有根据历史知识未卜先知的能力。 不过万幸的是,他遇上了历史上明确记载的阿莱克修斯二世,从他的性格和他口中东罗马的政治格局来看,他所处这个时代和历史上的12世纪末,似乎并没有多大差别。 既然如此,那就牺牲掉本来就不该存在这里的自己吧,曼努埃尔一世没有其他子嗣,保全阿莱克修斯二世,就是保全东罗马原有的历史走向吧。 想到这里,一种近乎解脱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挺直了披着紫袍的脊背,毅然转身,主动走向了交战的战场。 海盗们纷纷注意到这个惹眼的紫色身影,谨慎地靠近,用未出鞘的弯刀和长矛对准眼前这个身穿紫袍的少年。就在一支长矛几乎要戳到紫袍的瞬间,一个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炸响: 「都把家伙收起来!你们这些被第纳尔糊住眼睛的蠢货,想弄坏我们最值钱的货物吗?!」 海盗们如同被鞭子抽到般猛地缩回手。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 他约莫四十岁,身材不算高大,但异常精悍,像一块被海浪和烈日反覆打磨过的礁石。古铜色的脸庞上刻满了风霜的沟壑,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侧眉骨直划到下巴。 他并未穿着华丽的铠甲,只是一身实用的皮革护甲,外罩一件因常年使用而显得油腻发亮的旧袍子。 然而,他腰间那柄镶嵌着绿松石的弯刀,以及那双如同老狼般锐利丶不断在评估一切的眼睛,宣告着他才是这支海盗中说一不二的主宰。 他走到里昂面前,并未立刻说话,而是用他那双刀疤眼极快地丶从头到脚地扫视了里昂一遍。他的目光在紫袍的质地丶里昂虽然稚嫩却异常镇定的脸庞丶以及那双过于清澈冷静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瞧瞧,是谁迷路了?」 随后,他做了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动作——他右手抚胸,身体微微前倾,行了一个略显生硬丶但足够标准的阿拉伯式礼节。 「尊贵的殿下,」他开口,用的是带着浓重北非口音但还算流利的希腊语,「鄙人贱名扎希尔,让您受惊了。我的手下都是些粗人,不懂规矩,还请见谅。」 他的语气听起来恭敬,但眼神里没有半分卑微,只有一种商人对稀有珍宝的炽热。他没有贸然靠近或触碰里昂,保持着一种看似尊重丶实则审视的安全距离。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滑向紫袍:「如此华美的做工,怕是只有君士坦丁堡最顶尖的工匠才染得出来……这可是无价之宝啊。」 此时一个海盗冒冒失失闯入人群,焦急地向扎希尔报告道:「拉伊斯,有几个残兵要坐小艇逃跑了!」 扎希尔的目光始终未离眼前这身紫袍半毫:「这些罗马人真是丢人现眼啊,抛下主子就跑了——只是残兵吗,没有别的?」 「呃,倒是有个奇怪的家伙,打扮的密密麻麻,还戴着面具,有点像——耶路撒冷的那位王上。」 「麻风病吗?无所谓,让他逃吧,把弟兄们都撤回来,」扎希尔收回目光,身体因兴奋和自满而颤抖,「即使他是鼎鼎大名的鲍德温又如何?他没几年可活了,还是留着宝贵的第纳尔奉给萨拉丁苏丹吧,」他拍着里昂的肩膀,耳语道,「而殿下——才是最具潜力的筹码啊!」 扎希尔脸上堆起一个混合着讨好与威胁的笑容:「殿下,请放心。在我把您安然无恙地送到亚历山大港的大人们面前之前,我以真主之名起誓,没人能伤您一根头发。」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但也请您……配合。为了您的安全,也为了我们大家的『钱途』。来人,给殿下准备一个乾净的舱室,好好伺候着!」 海盗们再次躁动起来,簇拥着里昂走向不远处枪剑林立丶挤满了穆斯林的阿拉伯舰船。 这时又一个海盗小跑到扎希尔身边,小声道:「拉伊斯,跟我们联络的那位利奥·杜卡斯大人……死了,被火烧死了。死在主舱室,真是奇怪。」 扎希尔不以为意,摆摆手,「死就死吧,就那家伙那张恶心的脸还有愚蠢的自负,作为君士坦丁堡那群贵人一个棋子而死都算便宜他了,就算他不死我们也得送他上路,」他不禁回想起曾经那个胖子对他的不敬,又啐了一口,「哼,真以为他姓杜卡斯了?」 就在扎希尔和属下议论此时已化为为焦躯的利奥时,里昂正被半推半搡着,踏上连接两船的跳板,第一缕曙光撕破了海平面的黑暗。 黎明毫无怜悯之心,将昨夜的一切残酷彻底暴露。 曾经华贵的皇家舰船,此刻像一头搁浅的垂死巨兽。原本洁白的船帆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残片,橡木船舷上布满了刀斧的劈砍痕迹和密密麻麻的箭簇,甲板之上,是遍地凝固丶黯淡的血迹,散落着断裂的武器丶破碎的盾牌,以及被海水浸泡着的断肢残臂。 与之相比,海盗船则是一副狂欢的胜利者姿态。船板上同样杂乱,堆放着抢来的箱笼丶撕裂的丝绸,海盗们正在粗鲁地清点战利品,发出刺耳的欢呼声。 扎希尔在他身后不耐烦地推了一把。 「走吧,我的小皇子,别看啦!」他的声音带着胜利者的粗鲁和得意,「旧船沉了,才能换新船嘛!哈哈!」 第6章 崩塌 里昂早该知道,一个海盗口中「乾净的舱室」可能干净,但乾净一定不可能。 所谓「乾净的舱室」,不过是一个堆放少许货物的狭小空间,只有简单的铺位。空气中满是鱼腥丶汗臭丶海水咸腥和食物腐败的混合气味,此刻的里昂无比怀念起皇家舰船上淡淡的蜂蜡和木头香。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 一阵令人牙酸的尖锐声传来,扎希尔粗鲁地推开舱门,精悍的身躯堵住了整个门框,他那刀柄镶嵌着绿松石的弯刀拍打在门框砰砰作响。 「嘿,小殿下,你身上那件宝贝都要长蘑菇了!出来见见太阳,我的船可比你们皇宫的有意思多了!」 里昂抬起眼,沉默地站起身,依言走向门口。 当他经过时,扎希尔伸出粗糙的手指,极其随意地弹了一下里昂肩上那件紫袍的褶皱,动作轻佻得像掸去一件家具上的灰尘。 「瞧瞧,真正的皇家气派,」他对着身边经过的一个海盗挤挤眼,嗓门洪亮,「在咱们这破船上,也得保持体面,对吧?」 里昂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地中海正午刺眼的阳光和震耳欲聋的喧嚣里。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与气味如同海浪般拍打过来。 不远处,一群光着膀子的海盗正围成一圈掷骰子,叮当作响的第纳尔在粗糙的甲板上跳跃,赢家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输家则用各种语言咒骂着什麽。 一个老水手坐在桅杆下,正就着一小罐腥臭的鱼油,耐心地打磨着他那把弯刀的刃口。 另一些人则在修补船帆,粗大的针线在他们手中穿梭,他们一边干活,一边用里昂听不懂的方言唱着节奏古怪丶歌词粗鄙的号子。 在船头,两个满脸横肉的家伙甚至因为一点口角推搡起来,眼看就要拳脚相向,旁边的人不仅不拉,反而兴奋地起哄。 扎希尔像一座山一样站到里昂身边,双手抱胸,得意地欣赏着这片由他统治的「繁荣景象」。 「怎麽样,小家伙?」他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里昂,力道让里昂晃了晃,「开眼了吧?这才是活着!比你在皇宫里对着那些死气沉沉的壁画和神父有趣多了,嗯?」 里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扎希尔见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以为他被这场面震慑住了,不由得更加得意,洪亮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别担心,小殿下!习惯就好!在我这儿,你至少不会『发霉』——我保证你会被晒成一条上好的咸鱼!」 「你们要把我送去哪儿?」里昂对扎希尔这种对孩童的逗弄熟视无睹,而是细细回想扎希尔曾经说过的一个词,「亚历山大……港?」 扎希尔感到些许意外,不过随即又释然了,一个皇家小孩学过几个烂大街的地理名称有什麽稀奇的。 想到这里不由重重拍着里昂的肩膀,大笑道:「哎呀,告诉你你也不懂。你就把这船当成你父皇的皇宫,我们现在呢,就是从大厅走去餐厅吃饭,只不过路有点远,路上还可能碰到别的……客人。」 「唉,别管这个了,看看眼前的图景,你有你的帝国我也有我的帝国,」扎希尔用粗壮的手臂搂着里昂单薄的肩膀,把他扭向他甲板上蒸蒸日上的「帝国」,笑道,「不过你的帝国里面全是蠡虫,从根子里坏了,它们还斗来斗去,百姓死光了活不下去丶土地都丢给邻居了都还不忘内斗。它充其量只是一块朽木,妄称帝国罢了,你呢小家伙,你就是下一块小木头,哈哈!」 里昂的心顿时沉下去,随即一阵苦笑。扎希尔没有一句夸大。如果现在身处此地的是阿莱克修斯那家伙,他肯定听不懂吧,什麽蠡虫什麽木头的,估计要给他cpu烧坏了。 作为一个不算专业的精罗,他在游戏开档麻风王剧本之前就尝试过用东罗马皇帝曼努埃尔对抗神之鞭萨拉丁,结果他实在无计可施,只能以失败告终。 君士坦丁堡永远在上演内斗的戏码,宫廷政治就像罗马的枷锁和催命符,即使放在游戏里,如果不是凭藉所谓的行政制的数值的美,早在9世纪就被北佬驾着长船灭国了。 扎希尔见里昂一副自闭的表情,笑得更嚣张了,他从路过的属下手里顺手拿过一罐蜜饯,像给小狗丢零食一样塞到里昂怀里:「别伤心啊,保持礼仪,殿下,哭鼻子被大夥看到了可不光彩——给你吃蜜饯好不好?」 扎希尔搀扶着要「哭鼻子」的里昂在海盗们好奇而贪婪的目光中找到一最舒适的隐蔽处的货箱中坐下。 眼见这小孩被自己激得一时半会缓不过来,于是拔出他的弯刀,向桅杆下的老水手拿来鱼油,开始细细擦拭他的宝刀。 不知怎的,往日熟悉的海风丶手下那群混蛋的喧闹以及鱼油在刀刃上滑腻的摩擦声在扎希尔觉来都显得异常无趣。 他看向旁边缩着脖子偷摸四处观望的里昂,心脏和腹腔很快被一种无名的冲动刺挠着——他第一次清晰而焦虑地感觉到:他妈的,逗小孩真的太爽了!根本停不下来啊! 扎希尔清了清嗓子,用貌似慵懒的语气随口扯起一个话题,刻有刀疤的眼睛暗暗瞟向里昂:「喂,小家伙,你知道你跟你的国人们大不相同麽?要我说,你们罗马人,哦,还有法兰克人,心眼多得跟沙丁鱼群一样,可不像你,被逗一下就要哭鼻子!就说耶路撒冷吧,老国王死得早,留下个麻风病儿子。我听说啊,那孩子身体弱得跟芦苇似的,眼看也活不长了。」 他咂咂嘴,仿佛在品味一桩有趣的八卦:「现在耶路撒冷那帮贵族,眼睛都瞪绿了。西比拉公主和她那个野心勃勃的丈夫居伊,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都在盯着王座。啧啧,眼看就要乱套咯!」 里昂心中一动:怎麽把我给漏了,果然我没有继承权吗? 他面上不动声色:「这就是父皇说过的所谓『权力的游戏』?不过,老国王……难道就没有身体康健的其他子嗣吗?」 「其他子嗣?」扎希尔停下擦刀的动作,扭过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里昂,随即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尊贵的殿下,您是在深宫里待太久了吗?阿莫里国王除了现在王位上的麻风王,就只和第一个老婆生了个女儿也就是西比拉公主,他跟现在的太后也是只生了女儿。儿子?连个屁都没生出来!耶路撒冷谁不知道?要是真有个儿子,现在至于这麽乱吗?」 「我们的人在亚历山大港,没少跟耶路撒冷的商人打交道。要真有这麽一位王子,教廷和萨拉丁苏丹的间谍早就把消息传遍世界了!可现在,连个传闻都没有!」 里昂感觉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之前恐惧自己是「不该存在之人」,是相对于已知历史而言。 而现在,他发现自己甚至在当前这个现实里,似乎都可能是一个不被承认的丶完全隐形的幽灵。 「那麽,我到底是谁?」 母亲玛利亚·科穆宁娜和某个不明贵族的私生子?一个精心策划的丶用来在某个关键时刻使用的工具人?还是一个连他的「创造者」们都讳莫如深的丶更深阴谋的产物?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死死抓住栏杆,手指不住地颤抖。 他望着远方沉默的海平面,眼神迷茫而空洞。 扎希尔后续的调侃或安慰,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的世界,在扎希尔那阵粗野的笑声中,已经被彻底崩塌了。 第7章 神父 里昂脚下垫着货箱,靠着船舷,目光空洞地望着墨蓝色的海水。 就在这时,他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黑点在波浪中艰难地起伏,逐渐变大…… 最终,他看清了,那是一艘破旧的小艇,上面趴着一个浑身湿透丶头发像海草般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如鬼魅的身影。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那身影如此熟悉,里昂的心脏猛地一跳,但随即被更大的荒谬感压了下去。 「我真是疯了……都开始出现幻觉了……」他喃喃自语,甚至苦笑着摇了摇头。 然而,那「幻觉」却抬起头,激动地朝他挥舞着手臂,并用尽全身力气,压着嗓子喊出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 」殿……殿下!是你吗,我是雅阁!「 」神父?!」里昂喜出望外,「我还以为你……」 雅阁用手背抹着额头渗出的细汗,挺着腰杆,得意洋洋地诉说他的遭遇,仿佛他是前线归来的将士在接受授勋:「呵呵,没想到吧,在下打赢复活赛了。妈的,被那个死胖子肘晕,不小心坠海了。不过无伤大雅,幸亏在下略懂水性,搭上路过的商船,这时见到你的紫袍真是高兴!你这海盗窝商人不敢靠近,我又斥巨资买了这艘破烂来找你……」 他的目光惊喜地在里昂的身上游走,最后停留到里昂的脸上:「话说里昂怎麽没跟你在一起——等等,你——」 雅阁呆呆地看着裹着紫袍的那张熟悉的脸,半晌才反应过来,低声训斥道:「你这小混蛋,不穿你的衣服,套着人家的紫袍干什麽?阿莱克修斯呢,快把衣服还给他!」 海盗早已从桅杆高处发现雅阁,他们拔出弯刀,手持长矛,张弓搭箭,组成线列抵近船舷。 里昂身后的扎希尔皱着眉头上前,手按在刀柄上:「你是什麽人?」 在海盗们警惕的弓箭和弯刀下,雅阁的小艇靠拢。 他不用海盗拉扯,自己狼狈却利落地爬上了船,随即在众目睽睽之下,先是旁若无人地吐了几口海水,打量了里昂和海盗们几眼,然后猛地张开双臂,用一种戏剧性的丶饱含情感的语调高呼: 「殿下!我的小殿下!上帝保佑,您还安然无恙!」 他猛地扑到里昂的肩上,迅速而不易察觉地用细小近乎蜂鸣的声音耳语道:「演戏嘛,你在行,舅舅我更在行……」 扎希尔粗暴地把浑身湿漉漉像狗皮膏药的雅阁从里昂的紫袍上扯下来,举起弯刀横在他的脖颈,晶莹闪亮的刀面映出刺眼的亮光:「我他妈问你话呢,你是谁,你跟皇子什麽关系?」 雅阁的目光立刻转向他,右手在胸前小心地划了个十字,动作流畅而标准,瞬间恢复了神职人员的庄重感。 他用流利的阿拉伯语说道: 「愿真主赐你平安,慷慨的船长。我是这位尊贵皇子的教父与宫廷导师,雅阁。」 接着,他指指脖颈上的刀刃,语气不卑不亢:「尊敬的船长,在刀锋下谈话,是野兽的方式。而我们,都是易卜拉欣的子孙,是受经典引导的人,不是吗?」 扎希尔将刀刃稍微挪开一小寸,用刀背轻轻拍拍雅阁的肩膀,示意他继续说。 雅阁清清嗓子,继续用旁边看呆了的里昂完全听不懂的阿拉伯语继续他的「布道」:「真主的确命令你们把一切受信托的事物交给应受的人,而我,就是一项重要的『信托物』——我知晓通往巨大财富的道路。」 他顿了顿,让扎希尔消化一下,然后继续说:「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神父,您会得到什麽?一具尸体和短暂的快意。但留下我,您将得到打开君士坦丁堡和科尼亚金库的钥匙。我能以使节的身份,确保赎金顺利交付,替您斡旋跨越两个宗教的世俗世界。善待持经之人,对你们来说,在主那里是有报酬的。以刀剑迎接说客,岂是智慧之举乎?」 「看在我主……以及您所信仰的真主份上,一个手无寸铁丶只关心他学生安危的神棍,对您和您勇猛的部下能有什麽威胁呢?我不过是来确保我的『投资』……哦不,是我的学生,能安全回家——仅此而已。」 扎希尔收回刀刃,眼光透露出远超当初在里昂身上投射的好奇和惊异,对左右心腹感叹:「看见没有?这他妈才叫本事!嘴巴比弯刀还利索,一本经书能当十万大军用。咱们以前绑的那些神父,除了哭哭啼啼和诅咒我们下地狱,还会干什麽?」 他挥挥手:「来人,给神父和殿下看座!」 看呆的不只有里昂,就连能听懂阿拉伯语的穆斯林海盗们一时之间也无法吞咽雅阁口中一连串的「真主之言」,对头儿发布的命令置若罔闻,手中的弯刀和长矛依然对着雅阁,保持着致死的距离和角度。 扎希尔狠狠地往他们的屁股踹去:「都给我放尊重些!这是真正有学问的人,他的脑子比你们所有人的钱袋加起来还值钱!」 夕阳西下,海盗们如潮水散去。赌桌旁的赌徒丶桅杆上的老水手丶相互搏斗和起哄的壮汉,都往桅杆下的货箱处聚集。 他们拿出硬如石头的饼乾丶掺了木屑的黑面包丶一条条咸的发臭的腌肉和咸鱼,一股脑撒在一个铺着亚麻布的矮小木箱上,接着解下腰间赖以续命的葡萄酒袋——这些便是他们一天的晚餐。 雅阁和里昂则被扎希尔恭敬地请入他的主舱室。 舱室内,四周的墙上不仅挂着航海图,还钉着几面撕裂的不明旗帜和一把带有华丽装饰的威尼斯弯刀。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一个从船头像上砍下来的丶镀金的女神雕像头颅,她空洞的眼睛凝视着整个房间。 横亘于中间的则是设宴的深色木质桌椅,上面罕见地同时铺满了粗糙的陶碗和质地光滑的银盘丶金钵和玻璃杯以及盛于其中的各种酒食。 餐食溢出的香气几乎要把饿了一天的雅阁当场迷晕。 「一顿精致的百家宴,我喜欢——至于为什麽是百家我不会问,虽然也不一定只有百家,哈哈……」雅阁谦逊地行了一礼,「慷慨的船长,您是主人我们是客,您先上座。」 里昂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这个不熟悉的雅阁,这家伙哪学来这些礼仪,平日他可是最为鄙视繁文缛节,一闻到酒就走不动道儿的——这打个复活赛就能把原来那身傻逼性格改掉了? 扎希尔笑着点点头走向主位。 他对于眼前这个修士更为好奇了。 他所见过的神父无不是道貌岸然丶迂腐透顶丶满口仁义道德丶敌视异教徒丶压迫王权的世俗世界的寄生虫,雅阁就像一个异类,哦不,应该说是珍稀动物。 他很乐意提供足够甚至过分的尊重,也要观察这个来之不易的样本。 主客落座,没有任何繁文缛节,扎希尔用手直接撕下最好的肉,扔到里昂和雅阁的盘子里,伸出手作出「请」的手势,接着再拿起一个面包蘸满肉汁,吃得啧啧有声。 接着他举起蜜酒,对雅阁道:「神父,我知道阁下信奉的经典不允许信徒醉酒,但美酒是上天——无论是真主亦或是上帝的恩赐,适量饮用,想必您的上帝不会怪罪。」 雅阁也举起酒杯,眼睛几乎要冒出绿光——旁边的里昂无言地扶额,本性难改,他太熟悉了,这是一种对酒精的极致的纯粹的渴求。 「酒肉穿肠过,基督心中留。」雅阁将酒一饮而尽,舌尖贪婪地舔舐杯口,发出畅快的吞咽声,「对主的信奉和虔诚何必拘泥于浅薄的行为举止?因信方能称义,只要心中有基督,何处不是天国?「 里昂已经凌乱——这家伙自从听了他还是小屁孩时说的诳语就一直把这些异端思想挂在嘴边,他要是说漏一嘴里昂也得跟着上火刑架,kurva! 主座上的扎希尔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比之前更浓烈的兴趣,身体前倾,仿佛发现了宝藏。 「等等!」扎希尔猛地放下酒杯,蜜酒在杯中剧烈摇晃,「你刚才说什麽?『因信称义』?不必在乎那些狗屁规矩?」他脸上的横肉因为惊奇而舒展开,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哈哈哈!妙!太妙了!」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们这些在海上讨生活丶被真主和上帝都抛弃的人,才敢这麽想!没想到啊没想到,从你这样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嘴里,能说出这麽……通透的话!」 他的语气充满了找到同类的热切:「你们那些主教丶教皇,要是听到你这话,怕是会亲手把你绑上火刑柱吧?雅阁,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你根本不是什麽神父,你是个披着黑袍的海盗!一个思想的强盗!」 扎希尔用力拍着桌子,震得盘碟乱响:「来!为你这个『思想的强盗』,为我们这些不被规矩束缚的人,再干一杯!」 他们就像许久未见的双胞胎兄弟,两人涕泪横流,又拥又抱。 这时候扎希尔猛地站起身,一脚踩在椅子上,将手中的酒杯高举过头,蜜酒泼洒在他昂贵的丝绸衣袖上。 「听好了,我的兄弟!」他朝着雅阁吼道,「我们那儿有个老掉牙的曲子,叫《驼队驶向大马士革》!太温顺了!我给你改一改!」 接着,他用粗哑的嗓子,用一种介于吟唱和咆哮之间的调子,吼出了即兴改编的歌词: 「船队驶向亚历山大——嘿! 船长的舱里关着个紫袍的陛下——嘿! 旁边坐着个渎神的神父——嘿! 他的道理比教皇还大!」 雅阁听得眉飞色舞,他立刻甩掉自己身上那件碍事的修士袍,摇摇晃晃地站上自己的凳子,用布道时练就的洪亮嗓音,即兴接上了下一段。 他巧妙地篡改了某首格里高利圣咏的庄重旋律: 「我们在海上饮酒——哈利路亚! 与异教徒称兄道弟——哈利路亚! 圣经与古兰都扔进海里——哈利路亚! 此刻唯美酒是真神!」 扎希尔一把搂住雅阁的肩膀,酒气喷在他脸上:「兄弟,说真的,你这身黑袍子……碍事!来,穿我的!」 他说着就开始解自己那件皮甲。而雅阁,居然也真的开始脱自己的修士袍。 「好!那你也得穿上我的!」雅阁大笑,「让我看看,一个海盗怎麽给人做临终告解!」 两人像幼稚的孩童,又像进行某种古老盟约的酋长,开始笨拙地交换衣物。 扎希尔庞大的身躯勉强挤进雅阁的修士袍,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毛茸茸的手臂和狰狞的纹身。 而雅阁裹在扎希尔的皮甲里,像一只偷穿猎人衣服的狐狸,空落落的,却故意学着扎希尔走路的螃蟹姿态。 里昂蜷缩在椅子里,尽可能让自己被阴影笼罩。他看着眼前交换衣物丶勾肩搭背丶用圣咏调子唱亵渎歌词的两人,胃里一阵翻腾。 这太他妈诡异丶太他妈超现实了你知道吗? 这感觉不像是在参加一场宴席,更像是被无意中卷进了一间精神病院。 扎希尔的狂野尚在预料之中,但雅阁……那个从小教导他丶陪伴他丶在他心中代表着某种稳定与无奈的舅舅,此刻却像一只挣脱了所有锁链的猴子,正在尽情燃烧自己积压多年的愤懑。 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抽离感,仿佛灵魂飘到了舱顶,冷漠地注视着下方这出荒诞剧。 然而,这种抽离感很快被更尖锐的情绪刺穿。 当雅阁吼出那些「因信称义」丶「规矩狗屁」的惊世之言时,里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这些话……好熟悉。 是了,在他厌倦了伪装,或是与雅阁去厨房偷吃的深夜里,他确实曾把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思想,当作惊世骇俗的「故事」和「理论」讲给雅阁听。 他当时带着一种穿越者的优越感,像上帝播撒种子一样,只是想看看这些思想在中世纪的土壤里会有什麽反应。 他从未想过,这些种子会在雅阁这样一块看似贫瘠丶实则内里布满裂痕的心里,汲取着压抑多年的苦闷与酒精,生长得如此扭曲而茂盛。 他想冲上去捂住雅阁的嘴,把他拉回「安全」的丶谨小慎微的修士人设里。 可他不能。他只能坐在那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扮演一个被吓呆了的小皇子,默默地为他这里唯一的亲人丶也是被他「连累」了的盟友,担惊受怕。 很快,两个醉汉瘫坐在地,背靠着一片狼藉的餐桌。 扎希尔指着角落里那个镀金的船首像女神,含糊不清地说: 「你看……她……她以前指引一艘骄傲的战舰,现在……现在只能看着我喝酒。」 雅阁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痴痴地笑:「我们都是……我们都是被抢来的女神,扎希尔。从一条我们不认识的船,被扔到了另一条船上。」 这句话让扎希尔愣住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他猛地抓住雅阁的手臂,力道大得吓人: 「告诉我,兄弟,」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如果……如果上帝和真主此刻就在门外,你猜,他们会先烧死你这个异端,还是先劈死我这个异教徒?」 雅阁没有挣脱,他迎上扎希尔的目光,露出了一个纯粹丶快乐丶甚至有些天真的笑容: 「他们会先坐下来,喝一杯。然后发现……我们才是对的。」 扎希尔死死盯着他,几秒钟后,他松开手,仰天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笑声中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不再说话,只是重重地拍着雅阁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第8章 亚历山大港 关于昨晚的宿醉,雅阁是两个醉鬼里第一个完全清醒过来的。 当里昂睡眼惺忪地从他那间「乾净的舱室」醒来,推开舱门时,雅阁正静静地坐在甲板角落,头发蓬乱,眼神迷离。 四周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海盗们,叽叽喳喳地叫嚷着里昂听不懂的阿拉伯语。 「早安,神父,」里昂打着哈欠,「昨天你们两个唱歌唱得真好听——已经离神很近,离人很远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雅阁有气无力地在胸口画着十字,苦笑道:「那还真是承你吉言,但愿如此了。」 扎希尔揉着剧痛的太阳穴从船长室走出,左手抱着雅阁的修士袍,龇牙咧嘴地往口中灌着清水。 他的动作虽然因头痛有些迟缓,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鹰隼般的锐利。 他走到雅阁身前,看着他一脸衰糗的模样,将袍子递给他,沙哑地笑着说:「昨晚啊……痛快!我很久没遇到过能让我喝到忘记自己是海盗的人了。」 他揉捏着神父的长袍,话锋一转,语气务实而严肃:「关于你说的那些话——我都明白。我们其实是同一种人,看得太透,所以无法被任何牢笼关住。」 看着一脸严肃的扎希尔,雅阁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笑,昨天他不懂事,喝醉说着玩的,怎麽还有傻瓜当真呢? 他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用真诚的目光回应道:「船长,酒精是撒旦的发明,也是上帝的试炼。祂让我们说了真话,也让我们头痛欲裂。」 他艰难地站起身,披上沾满酒液污渍的修士袍,恢复了如往常一般充满游刃有馀的自信口吻:「那麽,在真主和上帝共同赐予的这场头痛中,我们该谈谈正事了。关于您的『投资』,以及如何让它安全地兑现成您想要的未来。」 此时,桅杆顶端了望台里的水手突然喊道:「山影!右舷前方!」 「是灯塔!法罗斯灯塔!」 扎希尔望向桅杆上的老水手,确认无误后,他转向雅阁和里昂:「正事我们稍后再谈——我们已经到了。」 他果断而迅速地站到船尾的高处,像端坐于王座上的王,发布着有条不紊的命令; 「收起顶帆!准备卷起主帆!」 水手们像猴子一样攀上桅杆的绳梯,灵活地将巨大的船帆卷起丶绑紧。船只速度明显减缓,从乘风破浪变为在水面滑行。 「左满舵——!」 得到命令的舵手在船尾拼命转动巨大的舵柄。 「桨手就位——下桨!」 话音刚落,两侧船舱迅速伸出数十支长桨,在鼓点的指挥下缓慢丶同步地划动,提供精准的机动性,如同水上的蜈蚣。 海盗船缓缓驶入亚历山大港,他们见到了那座远古的奇迹——法罗斯灯塔。 即使在白昼,它依旧巍然矗立,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千百年来往的船只。 空气瞬间变得香甜而燥热。 港口的喧嚣变了调,里昂听到了音乐般起伏的阿拉伯语叫卖声丶骆驼不耐的嘶鸣丶以及从岸边咖啡馆里传来的丶关于哲学与价格的激烈辩论。 停泊的船只也不再是威严的战舰,而是船身更圆润丶吃水更深的商船,它们来自更遥远的东方:印度丶甚至传说中产丝绸的赛里斯。 在船即将轻轻撞上码头的一刹那,水手们用长长的撑杆顶住码头边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防止船体直接碰撞。 同时,他们将用旧绳编织的缓冲垫从船舷扔下。 几名臂力最强的水手,拿起撇缆头,在头顶飞速旋转几圈,然后大喝一声,奋力抛向码头。 缆绳将船缓缓拉近,最终固定。船头丶船尾各抛出两条以上的缆绳,将船牢牢锁在岸边。 里昂站在船舷,看着眼前这一切,扎希尔走过来,得意地指着周遭的场面说道:「看见了吗,小皇子?这才是真正的权力。不是在皇宫里盖印章,而是让一整条船丶一整个码头的人,都随着你的命令而动。」 雅阁与里昂并排站立,此刻不动声色地在旁边低声对里昂耳语: 「记住这场景,孩子。驾驭人心,和驾驭这艘船,道理是相通的。」 扎希尔也凑过来,对雅阁指了指他身上的修士袍,递给他一套水手服:「先不要急着布道,神父。这身衣服下船不要穿了,待会不方便。」 当扎希尔丶雅阁丶里昂以及随从的一群老练海盗们在码头上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座闻名遐迩的城市时,一阵低沉整齐,富有压迫感的脚步声便从港口区通往城内的主道上传来。 人群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般自动向两侧退避。 只见一队步兵,约三十人,排成紧凑的四列纵队,如同一堵移动的丶散发着钢铁气息的墙壁,径直向码头开来。 这些士兵身着统一的丶保养得宜的链甲衫,外罩撒拉森军队常见的土黄色战袍,头戴缠着白色头巾的尖顶盔,保持着几乎完全一致的步伐,没有一丝杂乱。 队伍中无人左顾右盼,所有士兵的目光都平视前方,面容冷峻。 他们手持长约两米的长矛,矛尖朝上,队伍两侧是几名佩带弯刀和小型圆盾的军官,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军队行进到码头空地上,随着带队军官一声短促有力的口令,「轰」的一声,三十人如一人般同时停下,脚步声戛然而止,整个过程乾净利落。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才从队伍后方缓缓踱出。 他同样身着官服,但与这些士兵冰冷的钢铁气息不同,他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慵懒的笑容。 「愿真主赐你平安,海上的扎希尔。」他目光扫过扎希尔,最终落在里昂的紫袍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看来,『货物』安然无恙。你比我想像的要可靠一些。」 扎希尔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扫了一眼那支沉默的军队,嘴角咧开一个同样没什麽温度的笑容。 「贾巴尔大人真是客气,」他声音洪亮,刻意压过了港区的嘈杂,「为您办事,自然尽心尽力。毕竟,不是谁都有资格和亚历山大港的『规矩』做生意的,您说对吗?」 他特意加重了「规矩」二字,目光再次扫过那支精锐小队。 名叫贾巴尔的军官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很好。那麽,就请遵守『规矩』,跟我走吧。城里的那位大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做了一个手势,那支沉默的军队立刻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扎希尔啐了一口唾沫,回头给了雅阁一个「看好戏还在后头」的眼神,然后昂首挺胸踏入了通道。 第9章 哈基姆难没路躲 交易的地点位于一处庄园,建在亚历山大东部的高地,法罗斯灯塔的视野之内。 庄园的外围是高耸丶利于防御的白色石墙,内部极尽奢靡。 阿拉伯丶波斯与罗马风格应有尽有,眼花缭乱——精美的马赛克镶嵌画丶中央带喷泉的凉爽庭院丶雕刻着复杂几何图案的拱廊,甚至是东方国度赛里斯的瓷器丶印度的象牙丶波斯的丝绸地毯。 扎希尔一行人被引入凉爽的会客厅,厅内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个奇胖无比的家伙。 他像一团过度发酵的面团,深陷在一张铺着北非织锦的宽大坐榻里。 与贾巴尔的精悍军队不同,眼前这人的权势完全体现在了他的体积上。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并不高大,异常肥胖,圆滚滚的脸庞上,五官被富态的脂肪温和地推挤在一起。 他的手指短粗,像一串饱满的香肠,每一根都戴着不同材质的戒指。 披在他肥胖身躯上的,是一件用料极其考究的白色丝绸长袍。 他并未佩戴任何军人风格的武器,但在其腰带的搭扣上,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丶完美无瑕的绿宝石。 当他呼吸时,那宝石随着他腹部的起伏而闪烁。 他的面前是一张矮桌,上面一边摆放着整齐的税务帐簿和写满潦草字迹的羊皮纸卷,另一边则是一个酒杯和零食。 「哈基姆大人,日安,」贾巴尔随意而敷衍地行了一礼,「人已经带到,军务繁多,我就不在这里陪伴诸位了,祝合作愉快。」 「不送,」主座上的哈基姆没有起身,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三位请坐,来啊,给客人上茶。」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尖细:「扎希尔,你做的很好,『货物』我很满意。但是关于你的酬劳,我们核算过了,最初约定的数额,需要做一些……必要的扣除。」 扎希尔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没说话,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哦?」 哈基姆没有在意扎希尔脸色的不善,而是低头用右手指着他左手五个肥短手指上颜色各异的宝石戒指,开始计数: 「首先,是风险补偿金。你比预定时间晚到了两天,这增加了『货物』暴露和我们整个计划被发现的风险。这一项,扣两成。」 「其次,是港口管理与仓储费。」哈基姆终于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里昂,「这麽大一个『活物』,在亚历山大港的保护下,难道不需要成本吗?这一项,再扣一成。」 扎希尔的声音已经带上压抑的怒火:「贾巴尔可没提过这些规矩!」 哈基姆微微后仰,靠在软垫上,露出一个宽容又略带讥讽的笑容:「贾巴尔负责安全,我,负责财务,规矩自然不一样。至于最后,还有一笔交易保障金……「 「确保你和你的人,在拿到钱后,能管好自己的嘴巴,立刻离开,并且……未来不会藉此进行不必要的勒索。这笔保证金,我们先扣下三成。一年后,若你安分守己,再酌情返还。」 扎希尔猛地向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他身后随行的精悍海盗们也一阵骚动:「你这肥……」 雅阁立刻上前半步,轻轻按住扎希尔的手臂,及时打断了可能引爆局面的称呼。 他脸上挂着神父的温和笑容,对哈基姆低头示意,言语恭敬:「尊敬的税务官大人,您的……精打细算,令人钦佩。」 雅阁的话让哈基姆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得意。 雅阁继续说道:「只是,按照这个算法,我的……主人最终到手的,恐怕不足约定的一半。这似乎……与所谓的信誉稍有出入。我们带着最大的诚意而来,而诚意,一旦被低估,就可能……变质。毕竟,一件如此珍贵的丝绸,如果因为保管不善而沾上了难以清洗的污渍,或者被不识货的人看到了,对您背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来说,恐怕也是不小的麻烦吧?」 哈基姆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厌恶这种被底层人看穿的感觉。 哈基姆的语气冰冷而生硬:「主人?海盗的奴隶?这里没有奴隶说话的份。这就是最终的价钱。接受,就拿钱走人——不接受……」 他没有说下去,但门外卫兵移动时甲胄的摩擦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哈基姆短肥的手指揉搓着下巴:「或者,看在你确实辛苦的份上,那笔保证金……我可以给你写一张欠条。由我,亚历山大港税务官哈基姆,亲自签名画押。这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 哈基姆的话音刚落,会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乾了。 扎希尔没有发出里昂意料中的咆哮,而是先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嗤笑。 他的身躯微微后倾,深吸一口气,那双常年凝视海平线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所有的怒火都沉淀为一种冰冷刺骨的杀意:「你这他妈的猪猡!我早就看你不爽了,我要用刀——一刀一刀给你骟了!」 随着他的话,他身后的精锐海盗们「唰」地一声,同时向前踏出半步。 他们没有拔刀,但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刀柄,身体微微下蹲,如同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鬣狗。 哈基姆的卫兵们反应同样迅速,一片清脆的出鞘声,长剑与弯刀瞬间出鞘,在从窗户透进的阳光下反射出森然寒光。 他们人数占优,迅速移动,结成一个小型的半圆阵型,将哈基姆护在身后,与海盗们形成了剑拔弩张的对峙。 卫兵队长的额头渗出汗珠,死死盯住扎希尔,低吼道:「退后!在税务官大人面前,休得放肆!」 雅阁悄无声息地将里昂拉向自己身后稍远一点的角落,他的目光快速扫视着整个大厅,寻找着任何可能成为掩体或退路的东西。 双方的距离不足十步,任何一点火花丶一声咳嗽,一个多馀的动作,都足以引爆这个流血的漩涡。 哈基姆有恃无恐,肥胖的手指抓着座椅的扶手,试图散发上位者的威严: 「扎希尔,我早就对你感到厌烦。你应该是一只忠诚的猎犬,你抓取猎物,我喂你肥肉——然而你似乎总是自负地以为你自己是头无所不能的孤狼?也好,不忠诚的畜生还是早点宰了吧,省的它咬人。」 扎希尔脸上的横肉狰狞地扭曲着,「那正好,」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用你这头猪猡……给我们陪葬!」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虚影,如同被风吹落的圣灵画像,从会客厅彩绘天花板的阴影中垂直坠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身影,但大脑的震惊让身体无法做出及时反应。 那影子落在哈基姆身后,动作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抚摸。 套着金属护腕的左手看似随意地从他肥硕的脖颈前一掠而过。 「呃……」 哈基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气音。 他脸上的傲慢与惊恐瞬间凝固,转为一种极致的茫然。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摸摸脖子,但动作只做了一半。 下一刻,一道细细的红线在他脖子上浮现,随即猛地迸裂,喷射出一道血柱。 扎希尔的刀尖仍然保持着对哈基姆的方向,他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的狂怒还未来得及褪去,就又叠加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自诩身经百战,见过各种死法,但如此精准丶优雅丶且充满仪式感的刺杀,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身后的海盗们,刚才还杀气腾腾,此刻却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法的木偶,张着嘴,眼神里充满了原始的恐惧。 他们对这种未知超自然力量的恐惧,暂时压倒了对战斗的渴望。 卫兵队长的手还按在剑柄上,他的思维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剧烈的过载,良久才反应过来,说出一个在场众人感到陌生唯独身为穿越者的里昂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名词: 「是阿萨辛——」 里昂的瞳孔猛地收缩:卧槽,怎麽还有刺客信条?虽然阿萨辛的确真实存在,但眼前发生的这场刺杀——实在过于奇幻和艺术! 雅阁则在胸口飞快地画了一个十字,嘴唇无声地颤动,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白影,他立刻意识到,变数来了,这是唯一的生机。 白袍阿萨辛静静地立在哈基姆仍在抽搐的尸身旁,白袍纤尘不染。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扎希尔的刀上停留一瞬,在卫兵们僵硬的脸上掠过,最后,在里昂的紫袍上略有停顿。 卫兵队长发出因恐惧而变调的嘶吼:「他杀了哈基姆大人!抓住他!」 扎希尔发出幸灾乐祸的冷笑,对手下低吼:「退后!都别动!」 他意识到这个白影是敌是友尚不明确,但绝对是搅浑水丶趁乱脱身的天赐良机。 就在对峙的双方即将血溅五步的瞬间,白袍阿萨辛的手臂以一个难以察觉的幅度轻轻一抖。 「砰!」 一声轻微的声响传来,一颗灰黑色的球体在双方人马之间的地毯上炸开,一股浓密呛人的灰白色烟雾瞬间喷涌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在呼吸之间就吞噬了整个会客厅,华丽的厅堂变成了盲人摸象的迷宫。 呛咳声丶惊恐的叫骂声丶武器盲目碰撞的铿锵声在浓雾中炸开。 「抓住那个白色的家伙!」 「可是队长,现在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 「他娘的,是埋伏,别管我,先看住皇子和神父!」 在这片混沌中,一道白色的影子如同游鱼般穿梭,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无头苍蝇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里昂和雅阁。 里昂只感觉一个低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气流拂过他的耳廓: 「想活命,就跟着我的脚步声。」 话音未落,那白影已经转身。 雅阁的反应极快,他猛地攥住里昂的手,低声道:「信他!」 两人不再犹豫,循着前方那几乎微不可闻丶如同猫一般轻捷的脚步声,踉跄着冲入浓雾深处。 几乎在里昂和雅阁被带离原地的同时,扎希尔挥舞着弯刀,劈开眼前的烟雾,试图寻找哈基姆的卫兵,但他扑了个空。 他猛地环顾四周,除了混乱的手下和同样茫然的卫兵,哪里还有身着紫袍的皇子和那个能言善道的神父的影子? 一个合乎他海盗逻辑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操!」扎希尔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这怒吼中混杂着被欺骗的狂怒和恍然大悟的挫败感。 「我们上当了!哈基姆这蠢货只是个诱饵!那个白袍杂种——是另一夥强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是黄雀——我们就是那个可悲的蝉!!!」 「追!给老子追!」扎希尔目眦欲裂,「他们肯定从后门跑了!把那两个『货物』给老子抢回来!把那穿白袍的杂种碎尸万段!!!」 他所有的怒火,瞬间从死去的哈基姆身上,全部转移到了那个截胡的丶神秘而可恨的竞争对手身上。 而此时,里昂和雅阁跟着刺客,已经穿过一条隐蔽的走廊,冲到了庄园一个建在悬崖边缘的观景台,下方是百米悬崖与拍岸的惊涛。 身后是扎希尔暴怒的咆哮和越来越近的丶纷乱的追兵脚步声。 前面是绝路。 阿萨辛没有丝毫停顿,在跃上栏杆前,他回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兜帽下的目光沉静如深潭。 「相信我,纵身一跃。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说完,他向后一跃,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影划出完美的弧线,消失在悬崖边缘。 里昂和雅阁冲到边缘,看着下方令人眩晕的高度和那个逐渐模糊和虚无的白色身影,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疯了……」雅阁喃喃道,脸色惨白。 但身后扎希尔的怒吼如同鞭子抽来。那是比悬崖更现实的绝境。 里昂猛地看向雅阁,眼中是极致的恐惧,但最终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跳!」 两人紧紧抓住彼此的手,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未知的自由与恐惧,纵身跃下。 第10章 阿萨辛 冰冷的海水如同针刺,瞬间浸透了里昂的全身。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窒息,紫袍吸水后变得如铅块般沉重,拽着他向黑暗的海底沉去。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时,雅阁有力的手抓住了他。 雅阁奋力割断纠缠的袍带,揽住里昂的胸口,艰难地将他拖出了水面,拖上了不远处一片荒芜的礁石海岸。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人瘫在鹅卵石上,剧烈地咳嗽丶喘息。 那个白袍刺客,正如鬼魅般静立在一旁,浑身上下甚至连兜帽找不到湿透的痕迹。 他冷漠的目光在里昂身上那件浸透但依旧显眼的紫袍上停留片刻。 「紫色的袍子,」他的声音如同他的眼神一样,不带任何感情,「一个落难海边的皇子。说说你的故事。」 雅阁挣扎着跪坐在里昂身边,帮他拍背排水,同时用身体微微挡在里昂与刺客之间。 他强自镇定,试图用言语周旋:「尊贵的……勇士。感谢您的救命之恩。我们只是不幸的旅人,这件袍子……是捡来的,为了保暧。」 他试图转移话题,带着求知的眼神地看向刺客:「反倒是您,拥有如此……超凡的身手。我曾在我主的典籍中读到过,在东方的群山之中,曾有一个传奇的组织,其创立者是一位名为哈桑·萨巴赫的智慧老人。他们信奉真理,行事果决。不知您是否有所耳闻?」 雅阁的话音刚落,刺客的身体有着一瞬间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他周遭冷峻的气息骤然凝聚。 这时,刚刚缓过气丶意识尚有些模糊的里昂,听到「哈桑」和雅阁的描述,前世游戏的记忆瞬间与眼前的现实重叠。 他出于一种求证的本能,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喃喃地说出了那个在游戏中刻入dna的名字: 「阿拉穆特……?」 刚刚还因雅阁的猜测几乎凝集压抑的气息骤然爆轰开来,随即而来的,是阿萨辛震惊而狠辣的双眼以及护腕上带有杀意刃风的袖剑。 里昂吓得瞬间清醒。 完辣!说出了什麽不该说的东西!这是能说的吗?! 不管了,遇事不决,梦的感觉! 「是梦!我做过那里的梦!」悬在咽喉处闪着寒光的袖剑让里昂几乎嘶喊着,「不是完整的景象……是……是碎片!每次梦都不一样!飞翔的老鹰……连绵的荒漠……险峻的群峰……还有……还有一句一直重复的话——」 「万事皆虚,万事皆允!」 阿萨辛的呼吸一滞,猛地跪下,两人的脸几乎只隔着一掌宽。 他死死地盯着里昂的双眼,仿佛要穿透他的颅骨,直接阅读他的思想。 「你……」相比之前的冰冷,他的话语里多了一分难以置信的意味,「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在哪里——听到的这句话?」 「梦……就是在梦里。」 阿萨辛俯着头,静如雕塑,不知是在思考里昂口中的「梦」还是他们二人的死法。 这种沉默只维持了不到一弹指,几乎没有预兆地,他如鬼魅般贴至里昂身前。 一只戴着皮质半指手套的手,如铁钳般稳稳定住了里昂试图后撤的后颈,力道之大,让里昂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另一只手则如变戏法般,从腰侧一抹,指间已多了一颗浑圆而黝黑,散发着微弱苦杏仁气味的蜡丸。 在雅阁「住手」的吼声脱口而出的同时,阿萨辛的手指精准地在里昂颌下一按,迫使他嘴唇微张,那颗黑色的药丸便被弹入喉口。 紧接着,刺客的拇指在里昂的喉咙下方不轻不重地一顶,药丸滑入喉管,顷刻入腹。 雅阁牙齿打颤,看着捂着脖子的里昂,一阵痛心,随即朝阿萨辛嘶喊:「你给他喂了什麽?!喂了什麽?!」 「你急什麽,你也有份。」阿萨辛指尖轻弹,又一颗蜡丸直直送入雅阁正在嘶吼而大张的嘴中。 雅阁顿觉一丝极淡的苦涩在舌尖炸开,随即化作一道冰线滑入食道。 阿萨辛已然退开,如同从未靠近过,他的手指轻轻掸过白袍的褶皱,声音依旧平淡得没有一丝波纹:「这是阿萨辛特有的慢性毒药,每月发作一次,没有我的解药,将血如凝冰,骨有蚁行。」 他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里昂和因惊怒而颤抖的雅阁:「接下来,紧紧跟着我,我会保证你们的安全,你们最好也不要试图亲身体验毒发的痛苦。」 不是,哥们?! 我还当这是刺客兄弟会的平行宇宙呢,没想到还是那个臭名昭着的阿萨辛! 里昂颤抖地举起一根手指,不顾一切地往喉咙里抠,结果除了混杂了胃液和唾沫的海水什麽也吐不出来。 雅阁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命运的苦涩。 他没有去看刺客,而是转身,用他宽大而温暖的手掌,紧紧包裹住里昂幼小的身躯。 「听着里昂,」雅阁努力舒缓自己颤抖的声调,「别试图反抗,别试图和他讲道理。扎希尔那家伙虽然是个人渣,也是个不错的人渣——而这种家伙,就是只拟人的冷血动物。姑且……姑且跟他走,总会有办法的。」 雅阁的手温暖而有力,包裹着他冰冷的恐惧。而此刻的他,只感到深深的后悔。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雅阁那双故作轻松的眼睛。 什麽穿越者的优越感,什麽通晓历史的先知,全都在「阿拉穆特」四字出口的瞬间,化作了最恶毒的讽刺。 他以为自己是在驾驭风浪,实则只是在甲板上手舞足蹈,最终一头栽进海里,还连累着唯一同行的水手也跟着溺水。 知识……我视若珍宝的那丁点几乎是只在游戏里获得的浅薄知识,原来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我像个闯入巨人战场的小孩,挥舞着自以为是的「真相」,结果只是铺天盖地的巨人脚下随时踩踏碾成的齑粉。 游戏?存档?不,这里没有sl大法,雅阁和他肚子里的药丸以及正在融入血液的毒素不可能靠读档就能凭空消失。 里昂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即紧紧地攥住了雅阁的手。 「谢谢你,神父。这次出海还真是……受益匪浅啊……」 里昂被雅阁搀扶起,身上的紫袍被他解开。 雅阁一把将随意摺叠好的紫袍抱在怀里,牵着里昂的手亦步亦趋地跟随阿萨辛其后。 领路的阿萨辛此时全部精神都辐射向外,侦察着一切风中草动,仿佛身后空无一人。 而他的身后,雅阁紧紧搀扶着里昂,两人步履蹒跚,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精准,维持着十步之遥的距离。 第11章 封锁 里昂和雅阁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阿萨辛身后,从空旷的海滩踏入一片繁茂的棕榈林。 就在这里吧。 扎希尔那句「屁都没生出来」时刻鞭打着里昂的神经,他早就想向雅阁寻求答案,只是始终不得一个合适的时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 但现在貌似已经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没准就已经是阿萨辛手下的亡魂。 「雅阁,」他用的是一种混合了拉丁语词根与法兰西语调的语言,声音很轻,「现在,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雅阁一愣:「不是,你挑这个时候问这个干嘛?之前我不是说过吗,我也不知道。」 「不是这个时候是什麽时候?我现在没在开玩笑!」 雅阁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发虚:「你……你是我姐姐玛利亚的儿子——我的小外甥,这你知道……」 「再不说难道要等我被带去他们的老巢吗?」 雅阁挠着头:「好好好,反正也不是什麽秘密,之前瞒着你只是怕你承受不住这个事实……」 「别磨磨唧唧,快说!」 雅阁轻叹道:「你在君士坦丁堡出生,就在1172年,阿莫里国王和曼努埃尔陛下的那场盛大典礼过去后不久……你的父亲,也许是参与了那场典礼的一位贵族或者……骑士?抱歉,里昂,这我是真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的生父究竟是谁,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所以……我是个私生子?」 哦,私生子啊,我还当是啥呢,中世纪题材,无论是小说还是游戏,私生子不妥妥主角面板麽? 不纠结了,有啥好纠结的,这样看来死了也就死了,本来就没啥价值,没准死了还能穿越回去? 里昂将视线放回前方的远处,阿萨辛静立在那里,不知已听了多久。 「逃跑计划商量完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像冰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人情温度,「聊完了就继续上路。」 里昂和雅阁对视了一眼,随即再次跟上那个白色的背影。 只是这一次,里昂的脚步似乎稳了一些。 城门的剪影,穿透层层叠叠的棕榈树荫逐渐向他们逼近。 这时,刚刚还在疾奔的阿萨辛如幽灵般倏然停步,立在一块风化的巨岩上,眺望远处蛰伏于热浪中的高耸城墙。 曾经熟悉的城郭,此刻却弥漫着不祥的静谧。城墙上数不胜数的士兵影影绰绰,仿佛盘旋在兽脊之上的鸦群。 「不对劲。」 阿萨辛冷冷观察眼前曾经无数次出入的熟悉城墙。 往日喧嚣杂乱的城门市集和奔涌的商贸队伍丶人群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矗立于城门口左右的望楼。 望楼之上是腰间系着弯刀丶头戴铁盔的弓箭手,以及铺设在城门前空地的兵营,手持长矛的甲士在军官的指挥下盘问丶驱赶着零星几个想要入城的商人。 里昂拉了拉雅阁的袖子,用目光示意城门的方向。 「舅舅,」他露出狡黠的微笑,「该你上场了。去问问,城里究竟发生了什麽。」 雅阁点点头,他清了清嗓子和身上褶皱的水手服,用布道时庄重而洪亮的嗓音对石头上的阿萨辛说道:「在下不才,曾忝为一介黑袍神甫,与各色人等打过交道。若阁下不弃,不妨由我前去打探一番?」 阿萨辛点点头,目光却依然盯着城门。 城门之下,被烈日炙烤着铁甲丶内衬完全浸湿的兵士累得几近虚脱。 本来今天不是他们几个轮值的日子,突然被拉到东城充数,给城门一大群撒泼打滚的精明商贾做疏散工作。 要不是上头不容许流失一分一毫的税收,他早就想拔刀立威了。 就在好不容易把一个死皮赖脸的商人哄走的当口,一个穿着一身粗粝水手衣服丶欧洲面孔的年轻人径直走来。 兵士按着刀柄向他走进,试图驱赶这个不明身份的欧洲人。 雅阁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阿拉伯问候礼,口中是流利的阿拉伯语: 「愿真主赐予您平安,尊贵的军爷。」 对方出人意料的……优雅和守礼,兵士松开了紧握着刀柄的右手——这气度,可不像个普通水手。 雅阁接着道:「别看在下衣着褴褛犹如落魄——实际上确实如此。在下是威尼斯的学者,乘船前往开罗参加一场学术讨论,不幸途中遭遇海盗,流落至此。我们研究经典,无论是《引支勒》还是《古兰经》,都告诉我们知识源于安拉的恩赐。在下只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烘乾自己,绝无任何恶意。军爷能否行个方便?」其中言语,近乎恳求。 兵士的目光在雅阁湿透的水手服和那张带着书卷气的脸上来回扫视,他脸上的警惕稍稍融化了一丝,但并未松懈。 「一个学者?」他用阿拉伯语重复了一遍雅阁的自称,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确实对「学者」这个词抱有本能的尊重,毕竟连伊玛目在宣讲时都常说「学者的墨水比殉道者的血更神圣」。 但这份尊重,很快被更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 「你说你研究经典,」士兵的声音低沉下去,「那你就该知道,诚实是安拉对所有持经者的要求。告诉我,你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真的只是为了……庇护吗?」 「这个时间?」雅阁望望四周,「虽然我确实注意到周遭……不太符合我对法罗斯灯塔照耀下伟大港口城市的想像和期望——这个时间……很特别吗?」 「哼,正常情况下,我此刻本该在家休息!」兵士啐了一口,怨气找到了出口,「上头突然把几乎全城的军力调往民宅区,说要清剿谋害税务官的凶手!我就像条野狗一样被拽来这儿,应付你们这些『军爷这,军爷那』的家伙。唉,忙活三个小时了,连口水都没喝!」 雅阁的思维犹如触电——三个小时?!三小时前他们不还是在贾巴尔带去庄园那时候吗?那时候哈基姆还好端端在会客厅等他们呢,怎麽可能? 「听着,阁下,」兵士作出送客的手势,「不是我不尊重学者,而是上面有令我承担不起,况且……这次的乱子实在非同一般。你走吧,我不为难你。」 「慢着慢着,」雅阁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维持着表面的谦卑与惶恐,他迫切地需要确认一个事实,「我与税务官大人有旧,税务官呢,我要和税务官谈谈……」 「税务官?」那位兵士满是汗液的脸上流露出困惑,语气仿佛对此不置可否: 「您是问新上任的贾巴尔大人——还是已经去见了真主的那位哈基姆?」 第12章 夜逃 「三个小时。」阿萨辛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点,声音低沉,「贾巴尔……我们都被利用了。」 他转向雅阁和里昂:「计划变更,在这里等到夜晚。接下来你们的呼吸丶脚步,都必须听从我的节奏。」 入夜,那个如同石化般静坐了一下午的白色身影,毫无徵兆地站了起来。 「跟上。」 阿萨辛鬼魅般融入夜幕。 他或完全静止,与一块岩石毫无分别,直到城头巡逻兵的脚步声远去,再如壁虎般贴地窜出,利用两个火把光源交替瞬间形成的微弱盲区,滑入下一片阴影。 他命令里昂和雅阁踩着他的脚印,模仿他的节奏。 他们停在了一面爬满枯藤丶散发着恶臭的崖壁前。 他拨开藤蔓,露出了后面一面锈迹斑斑丶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生铁格栅,上面似乎烙着一面徽记,但早已模糊不清。 里昂摸着徽记,鼓起勇气,对阿萨辛低声问道:「这是……罗马统治时期的排水口?这麽久了,还能用?」 「能。」 阿萨辛打开格栅,先一步钻入,里昂在雅阁鼓励的眼神催促下,犹豫跟上。 当格栅被最后进入的雅阁合拢,整个世界仿佛被瞬间抽空。 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一种需要鼓起勇气的折磨。 脚下是近半尺深的淤泥,踩下去软烂而湿滑,带着奇怪的吮吸感,犹如噬人的沼泽。 里昂只能匍匐下来,用手肘和膝盖在冰冷粘稠的混沌中艰难蛄蛹。 前方的阿萨辛敏捷地拐过一个又一个岔口,最后从一个透着微光的开口钻出。 里昂和雅阁相继跌撞出来,瘫倒在潮湿的地面上,身下粗粝的石板传来令人安心的坚实感。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混杂着金属鳞甲摩擦的「窸窣」声,如同冰水般泼灭了这短暂的狂喜。 阿萨辛反应极快,左右手同时铁钳般攥住里昂和雅阁的衣领,将两人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姿态猛地提起,旋即用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将他们一同抛进了旁边一道狭窄的墙缝阴影里。 三人的身体死死嵌入墙缝。 是一支巡逻队。所幸,他们并未往三人躲藏的位置走来,而是径直路过,消失在远处的巷子里。 阿萨辛转过头,低声道:「我要回据点取些东西,乖乖在这里等我。」 「等等,这位……勇士,」雅阁犹豫道,「您这『据点』想必已被严密把守甚至是……陷阱,万一您不幸……遭遇毒手,我们的毒谁来解呢?」 「那就不用解了,等死。」阿萨辛冷冷抛下一句,身影迅速消失不见。 时间在黑暗的墙角里凝固了。 雅阁的呼吸声粗重而紊乱,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里昂能感觉到舅舅紧挨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雅阁猛地动了一下,像是被火烫到,几乎要站起身来。里昂下意识地死死按住他的手腕。 雅阁低声呵斥道:「傻瓜,现在不跑还等到什麽时候?」 里昂握紧雅阁的手,摇着头:「你忘了毒了吗?!毒!」 「管他毒不毒的,我受够了!」雅阁咬着牙,恨恨道,「这家伙就不是人,实在难以理喻,我不伺候了!毒发就毒发,到时候咱俩抱一块,上帝庇佑,咬咬牙就过去了。没准那家伙只是吓唬人,怎麽可能有这种神奇的毒药?」 「那——跑?」 两人下定决心,飞速行动起来。雅阁在前方探路,里昂紧随其后,他们在夜幕中猫着身子,陆续穿行于巷陌街道之间。 「咱们到港口去,在那躲到早上,看能不能搭上去耶路撒冷或者君士坦丁堡的商船。」 里昂点点头,他们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突然,地面开始剧烈颤动,那是数百只军靴交替踩踏石板的震动。 紧接着的是数不清的甲胄抑扬顿挫的摩擦声,手持弯刀丶圆盾的士兵如潮水般向四周涌来,头顶上方清晰而尖锐地响起弓弦紧绷的回响。 「这边!」 他们的肺像破风箱一样嘶鸣,身后不断涌出的士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猎犬,脚步声和呐喊声已近在咫尺。 里昂的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像是最后一次。 他们慌不择路地转过一条狭窄的恻巷,然而巷子的尽头突然也伴随着甲胄和军靴的摩擦声冒出数不清的火把,散发的光芒亮如白昼,黑暗尽数驱散,里昂和雅阁的身影瞬间暴露于这队甲士的视野之中。 也就在这万念俱灰的瞬间,雅阁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丶像是被噎住的抽气。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对方领头那名骑士的罩袍上,那上面绣着的,不是阿拉伯的弯刀与新月,而是…… 「土鲁斯的家族纹章?!」 紧接着,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骑士那张饱经风霜丶却充满学者般沉静气质的瘦削面庞。 「我的上帝啊……」雅阁的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狂喜而颤抖,他几乎是嘶喊了出来:「雷蒙德伯爵?!你怎麽在这里?!「 那位被称为雷蒙德伯爵的中年骑士,眉头微蹙,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这两个狼狈不堪丶正被穆斯林士兵追捕的一大一小的「欧洲面孔」。 他的眼神在雅阁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认出了这个不太像神父的神父,难以置信: 」耶稣在上,雅阁,你不在君士坦丁堡给唱诗班当领唱,怎麽从这冒出来了?」他的目光又转向一旁小小的里昂,面色古怪,「居然还带着个孩子?难不成你唱着唱着唱到某位贵妇人的卧榻上去了?」 雅阁苦笑道:「说来话长,但我身后那些朋友们可没有耐心哪!」 雷蒙德颔首,只需一摆手,他麾下的骑士们瞬间动了起来,如同一道钢铁堤坝,迅速隔在了里昂丶雅阁与追兵之间。雷蒙德和骑士们熟悉的拉丁语口音,在此刻听来,比任何圣歌都更动人心魄。 里昂的心中不由闪过一句拉丁谚语——「命运眷顾勇敢之人」。 第13章 雷蒙德伯爵 的黎波里骑士们并未亮出兵刃,但手已齐齐按在剑柄之上。 他们身形微侧,以戴着锁甲的手与厚重的筝形盾,于雷蒙德面前铸起一道沉默而坚不可摧的铁壁。 目光从头盔的缝隙间透出,如寒星般冷冷映照着四面涌来的穆斯林士兵。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狭窄的巷子里,火把的光芒在双方铠甲上跳跃,将人影扭曲放大,填满了每一寸空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里昂与雅阁的「老熟人」贾巴尔,自士兵后方缓步走出。他脸上肌肉牵动,正要开口,却被雷蒙德悠然截断: 「鄙人刚刚结束与贵国蛰居此地的几位学者私下的友好交谈,虽然素来听闻贵国和贵教对礼仪的自律,却未曾想,这欢送的仪仗——竟来得如此及时,又如此……隆重……」 贾巴尔喉头一哽,将已到唇边的话硬生生咽回。此地确是学者居所,而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三世学识渊博丶通达伊斯兰之名,在基督与穆斯林世界皆广为人知。他率领的耶路撒冷使团傍晚入港,亦是人尽皆知。于情于理,贾巴尔不占分毫先机。 「愿真主赐您平安,尊贵的伯爵阁下。」贾巴尔右手抚胸,行礼一丝不苟,语气却强硬如铁,「请原谅这不合时宜的打扰。我们正在追捕一名刺杀税务官哈基姆大人的阿萨辛白袍刺客,以及他的同党。他们逃向了这个方向,消失在您的扈从附近。为了港口的安宁与您使团的安全,请行个方便。」 「阿萨辛?白袍刺客?」 当「阿萨辛」这个词从贾巴尔口中说出时,雷蒙德脸上那抹外交官式的丶从容的微笑瞬间凝固了。 贾巴尔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异样,探寻的目光投来。 「阿萨辛?」雷蒙德轻声而急迫地重复道,「你刚才说……是一个穿着白袍的阿萨辛?他们具体长什麽样?什麽体型?有多少人?用的是什麽……凶器?」 这一连串追根究底的问询,完全出乎贾巴尔的预料。 他局促地思忖着措辞:「这……这正是我等追踪至此,欲向伯爵求证之事。」 雷蒙德深吸一口气,略略恢复了先前的仪态,只是声音里仍残留着一丝难以尽掩的波动:「是我失态了,贾巴尔阁下……您口中的『阿萨辛』勾起了我不好的回忆。」 贾巴尔脸上掠过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他已不自觉被带入了雷蒙德的节奏:「哦?大人竟与阿萨辛……相熟?」 雷蒙德眼帘微垂,缓缓道:「我12岁时,在阿卡,阿萨辛当街刺杀了我的父亲。」 「那个背影,还有他的凶器——藏于左手手腕的短剑,我永远也忘不了。」 在场的士兵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这位名震黎凡特的显赫贵族,竟与那阴影中的组织有着如此刻骨的联系。 雷蒙德的目光重新落回贾巴尔脸上,神情恳切:「我这里没有阿萨辛。如果您将其擒获,请立刻处死,并致我书信一封,我也好向上帝和天国之上的父亲祈祷。告辞。」 的黎波里骑士们保持着警戒姿态,护着雷蒙德与身后的里昂丶雅阁缓缓后撤。见贾巴尔确无阻拦之意,方沉稳转身,向着港口舰船的方向迤逦而行。 贾巴尔摸着胡须,雷蒙德的话不似作伪,作为一个大贵族也没有作伪的必要,于是他大手一挥,士兵又如潮水般散去。 藏于骑士阵中的里昂与雅阁小心现身。雷蒙德的目光掠过雅阁,径直落在瘦小的里昂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安全了。说说吧,怎麽回事?以及——」他顿了顿,视线锁住里昂,「这孩子,又是哪位贵妇人不慎遗落的珍宝?」 「一位故人之子罢了,他的受洗礼还是我主持的。」雅阁面不改色,脸上瞬间铺满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怀念,仿佛真在悼念某位逝去的挚友,「后来…实在不忍心看他孤苦无依啊……」他望向雷蒙德,叹息道,「我们本想搭船回耶路撒冷投靠我姐姐,谁知遇上海盗,船沉了,侥幸漂流到此,然后就是如刚才那般荣幸成为那个啥……阿萨辛的同党……」 」哦?那这帮海盗可真是业馀,」雷蒙德嗤笑一声,显然对雅阁的连篇鬼话早已免疫,「没把你骟了真是可惜。」他无意深究,话锋一转:「不过,此时遇见我,不知是你们的幸运还是不幸——我此行并非返回耶路撒冷,明早便要启程前往开罗,与萨拉丁苏丹会晤,商谈……算了,反正与你无关。」 他目光扫过二人,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老老实实待在船上,陪这孩子玩玩。记住,别碰酒,别找女人,别给我惹事。」 雅阁立刻摆出一副委屈面孔,目光瞥见里昂那「天真懵懂」的脸,瞬间有了底气:「呃,伯爵大人,我留在船上自然无妨。可这孩子……船舱如此狭小,岂不把他闷坏了?不如让我带他上岸见识见识?一个修士带着一个孩子,又能喝什麽酒丶惹什麽事呢?」 雷蒙德审视着雅阁那张写满谎言的混帐脸,又低头看了看里昂。雅阁赶紧夸张地使眼色,里昂心领神会,立刻仰起小脸,摆出最无辜稚气的表情。 不知为何,这孩子清澈的目光竟让雷蒙德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澜。他定了定神,终究还是松了口:「……随你。」 一行人沉默地行至昏暗的港口。银月清辉下,张扬着耶路撒冷王旗的王家舰船如一头漆黑的巨兽,静静匍匐在泊位上。 里昂被雅阁半搂半抱着,带入雷蒙德为他们安排的舱室。就在雅阁反手欲关上舱门的刹那,他的动作骤然僵住——透过即将合拢的门缝,他看见高处的主桅杆顶端,竟蹲伏着一个模糊的剪影,一轮银月恰悬于其身后,为那身影镀上冰冷的轮廓。 两人凝神望去,那身影在月光下愈发清晰:白袍丶兜帽…… 不是那名阿萨辛,还能是谁?! 就在他们以为死神即将挥下镰刀丶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瞬间,一阵夜风呼啸着卷过桅杆。 风停之后,那道白色身影已如鬼魅般消散无踪,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月光投下的一场幻影。 第14章 开罗假日 开罗城深居内陆,位于尼罗河东岸,和西北边的亚历山大港虽然有尼罗河支流和运河体系的连接,但对于外交使团及大宗商队这种携带大量行李丶礼品,有大量甲士护送的队伍,最可靠丶最方便的方式是雇佣驼队。 使团首先穿越尼罗河三角洲的肥沃农田,灌溉渠纵横交错,棕榈树成荫。 越靠近开罗,景观越乾燥,从田园风光逐渐转变为沙漠边缘的苍茫。驼队的行进缓慢而富有节奏,伴随着驼铃单调而催眠的声响,令里昂不由昏昏欲睡。 经过数日驼背上的颠簸,开罗的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显现。 成千上万的宣礼塔刺破云霄,在烈日下泛着白光,如同大地向天空伸出的一片石林。 风中传来隐约的宣礼声,数十个声音交织,汇成一张笼罩天地的庄严大网。 驼队踏入城门,热浪裹挟着无数气味扑面而来。 雅阁紧紧攥着里昂的手,在雷蒙德伯爵骑士的护卫下,穿行于汹涌的人潮。 他们路过染坊,五彩的布匹如瀑布般垂下;他们挤过铜器街,叮当的敲击声震耳欲聋。 里昂抬起头,看见高耸的城堡雄踞山巅,也看见宏伟的爱资哈尔清真寺里,进出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 「神父,」他喃喃道,「这里感觉……比十个君士坦丁堡还要吵闹。」 雅阁没有回答,他只是出神地望着这座由萨拉丁统治的丶曾经的法蒂玛王朝都城。 在他的眼中,除了警惕,也有不加任何掩饰的丶对这片异域繁华的惊叹。 雷蒙德驾着骆驼靠近雅阁,将一袋沉甸甸的第纳尔塞到怀里,警告道:「现在起就不要跟着我了,就选个最靠近城门的旅馆下榻,白天爱去哪去哪,只要别给我惹事——跟萨拉丁苏丹的谈判结束,我会去旅馆接你。」 雅阁迅速将第纳尔收紧口袋,生怕伯爵反悔。 他在胸前画着十字,动作夸张而滑稽:「感谢伯爵大人对于神的事业的慷慨——愿上帝保佑您!」 目送雷蒙德率领的使团往穆盖塔姆山上的萨拉丁城堡而去,雅阁用手指戳了戳坐在他前面的里昂的后脖子肉,挥舞刚刚那位「虔诚」的伯爵大人捐来的那袋第纳尔,眉飞色舞:「里昂,这偌大的开罗城你想去哪玩?不要顾虑,你想去哪去哪,你记住,你是黎凡特第一神甫的外甥丶科穆宁家的外孙!」 「神父,你今天是吸大麻了吗?」里昂忧心忡忡,「我可一直忘不掉那晚桅杆上的阿萨辛影子——这绝不是幻觉,他一定在跟着我们丶监视我们。」 「哦,里昂,这有什麽好怕的?」雅阁对此不以为意,见里昂实在是一副愁容,接着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我们的逃跑的那晚,你没发现根本不是他们发现了我们吗?追兵几乎是突然冒出来的,甚至出动了全副武装的甲士——想必是那个阿萨辛一头扎进了陷阱然后往我们这边逃罢了。」 雅阁顿了顿,回想桅杆上那个身影:「至于那个影子就更不必怕了,说不定只是过于恐惧的幻觉。就算是真的,他当晚为什麽不明着现身?他完全可以重新控制了我们——但他没有。」 「伯爵大人呢?他会不会跟着我们对伯爵大人图谋不轨?他父亲可是……」 雅阁发出一声嗤笑:「伯爵大人?里昂,你是不在耶路撒冷不知道伯爵大人的名声啊。就这种老好人,有财力的没有理由杀他,想杀他的出不起钱——就算阿萨辛图谋不轨,那也一定是萨拉丁。什叶派和逊尼派的内斗,我们操什麽心?」 雅阁扯着缰绳,胯下的骆驼沿着开罗的街道缓缓行进。 「里昂,忘掉之前的糟糕事情,眼下我们有第纳尔,有足够时间,自然要好好享受一番!」 骆驼在一处雅阁称为「哈利利」的市场驻足,里昂被雅阁抱下骆驼,选择在这片市场步行。 举目望去,市场皆是一番繁忙丶和睦景象。 一个缠着头巾的穆斯林铜匠,正用熟练的拉丁语向一位义大利商人解释一件黄铜灯盏的工艺。 旁边,一位留着长须的犹太长者,将羊皮纸在摊位上铺开,上面用希伯来文和阿拉伯文并列记录着帐目。 一个穿着黑色教士袍的科普特修士,安静地在他常光顾的摊位前挑选着用于抄经的纸张,摊主是位穆斯林老人,见他来了,只是点点头,继续磨着他的咖啡豆。 里昂指着一个摊位陶炉里焦香四溢的圆饼,拽了拽雅阁的袖子:「这种饼咱们都没吃过,快去买几个尝尝。」 雅阁点点头,从钱袋里摸出一枚第纳尔,弹给了摊主。 「拿两个饼,要刚出炉的。」 卖饼的老汉接过金币,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用指甲掐了掐币缘,又对着阳光眯眼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位老爷……」他为难地把金币递回来,声音乾涩,「您这枚金币,能买下我这一窑的饼,再把隔壁的烤羊肉也包圆了。我……我找不开啊。」 雅阁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怪我怪我,在海上待久了,脑子都钝了。」他转头对完全不懂阿拉伯语一头雾水的里昂解释道,「你这小子,这一枚第纳尔就是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的钱。」 在老汉的指引下,他们先去不远处的兑换商那里,将一枚第纳尔换成了叮当作响的一小袋迪拉姆银币和弗勒斯铜币。 当雅阁将几枚小小的铜币递给老汉,换来两个用旧布垫着丶烫手的饼分出一个给里昂时,被饼的热气蒸腾着脸庞的里昂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踏入了这座城市的呼吸与脉搏之中。 街道狭窄,人群摩肩接踵。几个亚美尼亚基督徒的商队正卸货,沉重的木箱上刻着他们的十字架标记,指挥着搬运工的,却是几位埃及本地的工头。 喧闹的市集上,叫卖声丶讨价还价声在阿拉伯语丶希腊语丶突厥语和法兰克语之间快速切换。 烧饼丶羊肉串丶烤鱼丶炒豆子丶薄荷茶丶无花果汁……在两人的手中丶嘴里轮番变换,甚至一夥诺曼佣兵锅里的兵豆汤都不能免遭毒手。 「神父。」 「嗯?」 里昂一边吸吮着手中的果汁,一边望着周遭摩肩接踵的人群:「我想学阿拉伯语。」 雅阁咬饼的动作顿了顿,他瞥了眼里昂,见他神色是少有的认真,并非一时兴起,笑道:「阿拉伯语好哇,阿拉伯语妙哇,阿拉伯语得学啊!你为什麽突然想学呢?」 里昂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就拿这开罗的一个小小的市集来说吧,没有懂得阿拉伯语的你在我身边,我完全是寸步难行。黎凡特丶西奈丶埃及……乃至整个东方,三个十字军国度不过是角落一隅,阿拉伯地区则是更恢弘的世界——不懂他们的语言,我就是个被隔绝在外的彻头彻尾的瞎子丶聋子。」 雅阁脸上的戏谑渐渐褪去。他没有立刻称赞,而是仔细地看着里昂,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外甥。半晌,他嘴角才重新牵起一丝弧度,这次却带着些许欣慰与深沉。 「看来这开罗的风,莫名其妙就把你催熟了啊,」他拍了拍手中的饼屑,「想看清这个世界,而不只是透过拉丁文的锁孔窥探一角?很好。」 他站起身,指向一个方向,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放荡跳脱,眼神却格外明亮: 「那你还等什麽?跟上——前面就是爱资哈尔,整个伊斯兰世界最明亮的智慧之火。让你学阿拉伯语的第一课,就在那里开始。」 第15章 萌芽 作为举世闻名的学术中心,爱资哈尔吸引着世界各地的学者。即使是异教徒,只要是「有经之人」,通常都能得到一定程度的尊重和准入许可。 雅阁以流利的阿拉伯语向驻守门口进行登记的老者讲述他「追求智慧」的意图,并让里昂也磕磕巴巴念叨几句早已排练好的各宗教经典谶言,最终顺利混入。 学府庭院里,既不是死气沉沉的宗教朗诵,也不是争锋相对的逻辑诡辩,而是一个个由学者和学生自发形成的「学习圈」。 一位导师坐在中央,学生们呈半圆形环绕,他们盘腿坐在地毯上,膝上放着木板和笔记。 参与者包括学生们涵括穆斯林丶基督徒等各宗教及其分支,或是正在引用迈蒙尼德着作的犹太医者,或是讲解托勒密星盘的科普特基督徒,其宗教身份以及学术观点层出不穷丶眼花缭乱。 而在图书馆或抄写室,里昂和雅阁则看到用阿拉伯语系统注释的亚里士多德丶柏拉图丶盖伦的着作,甚至是各种被斥为异端邪说的典籍,其完整和精深程度远超欧洲的译本。 里昂看着那些围绕着哲学着作激烈讨论的学生,他们流畅地使用着阿拉伯语,引经据典。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如果他不懂这门语言,那麽眼前这个浩瀚的知识海洋,以及这片海洋所滋养的广阔世界,将永远对他关闭。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犹豫地发话道:「神父,他们和我们课堂上背诵的经文并无不同,他们的神也是为了普世救人;他们对知识的珍视和向往似乎……远远超过偏爱挥剑和杀戮的我们。那为何……我们非要争夺同一个天堂?」 他开始模糊地意识到,在生存与生活的层面,普通人之间的界限远没有身居高位的那些贵族和主教划定的那样泾渭分明。 雅阁慈爱地注视着沉思的里昂,将手轻轻置于他的肩上。 「你以为十字军的剑锋便是强大吗?不,」他微微摇头,目光深邃,「真正强大的,是能读懂所有智慧,并能让所有智慧为己所用的头脑。拉丁文让你能读懂圣经,但阿拉伯语,能让你读懂世界。」 他随即蹲下,用树枝在沙地上划出第一个阿拉伯字母。 「看好了,这是『alif』。今天我们先学十个词汇。学不会,今晚的蜜饼就没得吃。」 就在里昂抗议着今晚的晚饭时,他眼角的馀光忽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里昂的瞳孔猛地放大,呼吸为之一滞。 这一次,阿萨辛没有隐匿于阴影。他站在一根廊柱下,置身于知识的洪流中,仿佛也是一名沉思的学者。最令人震惊的是,他没有戴兜帽。 他的脸暴露在光线下,那是一张年轻丶疲惫却异常沉静的脸,顶着一头浅浅的黑发,看上去和随处可见的寻常青年并无二致。 他的目光并没有杀意,他穿过人群,静静地落在正在努力学写阿拉伯字母的里昂身上。 里昂手脚瘫软,竭力拉扯雅阁的衣角,雅阁顺着里昂被吓得发白的脸上朝向地方看去,瞬间心脏骤停丶血液倒流。 在雅阁几乎要拉着里昂跳起来逃跑的瞬间,那个年轻的阿萨辛却做了一件让他们大脑宕机的事。 他旁若无人地走到他们身边,拂了拂白袍,自然地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沙地的字符上,用带着些许异域口音但清晰的嗓音说: 「这个音的发音部位,应该再靠后一些。」 雅阁和里昂彻底懵了。预想中的利刃与厮杀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堂由拟人的冷血动物指导的……阿拉伯语课? 「亚历山大港的据点,已经被连根拔起。」阿萨辛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部分字母轻微的走调则表明他的内心并不平静,「我的导师,下落不明。」 雅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为什麽……告诉我们这些?你之前可不是这副……模样。」 听到这个问题,年轻的阿萨辛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下,那种掌控全局的冷漠气息如同阳光下的冰霜,迅速消融,甚至露出一丝与他杀手身份极不相称的……窘迫。 「因为……」他似乎在斟酌词句,「这种情况,导师没有教过。组织的历史上,也极少发生。」 他抬起眼,看向他们,那双曾经只有杀意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些茫然:「我从导师那学的,几乎一切都建立在组织存在的前提下,而最近的组织据点远在耶路撒冷……除了和你以及你似乎熟识的那位伯爵合作……我不知道该怎麽办。」 雅阁脸上的惊恐如同退潮般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荒谬丶仿佛听到全世界最好笑笑话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所以,你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阿萨辛大师,现在是……无家可归,想搭我们的便车?」 阿萨辛摇摇头:「不是大师,我只是个学徒。」 一旁的里昂也呆呆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刺客。 当那层神秘丶冷酷的外衣被剥去后,他发现对方看上去甚至有些……年轻得过分。 那股令他战栗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迷茫。 他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虽然警惕仍在,但恐惧已让位于巨大的好奇。 雅阁依然不死心地发问:「你们组织的必修课难道没有演戏吗?没准这一切都是你的伪装,想示弱,从我们这里套取情报或是机密?你如果想去耶路撒冷,完全可以像那天晚上跟个幽灵一样混到我们船上,何必多此一举?」 「阿萨辛是人,不是幽灵,怎麽可能在挤满了骑士的舰船上不吃不喝待到耶路撒冷?」 「那这小家伙说的梦呢?你不是忌惮他说的梦话吗?还有雷蒙德伯爵,他的父亲也被阿萨辛当街刺杀了!你们这些阿萨辛翻脸杀人就像喝水一样平淡无奇,我们凭什麽相信你?」 阿萨辛沉默了,最后淡淡地说:「因为我相信他的梦了——至于那位伯爵的父亲,我不知道。他父亲死的那会,我还不存在这世上。」 雅阁吃惊地看向旁边的里昂,里昂也摸着脑袋一头雾水——当初那些梦里的景象和语句都是他随口一说,这家伙不仅信了,还不追究了? 「信不信由你们,别忘了你们体内的毒。」他站起身,拂去衣摆上沾染的尘土,「返程那天,我会来找你们。」 说完,他转身欲走。 里昂突然想起什麽,朝着他的背影问道:「能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他随即觉得这麽问有些突兀,补充道,「我梦里也出现了一些……名字。」 阿萨辛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阿推罗。」 第16章 目击 阿萨辛的身影已消失在庭院廊柱之间,里昂却仍怔在原地,口中无意识地用希腊语重复咀嚼着那个名字。 推罗……泰尔……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座黎凡特的古老海港,曾隶属罗马鹰旗之下,也曾遣使东方,接受过来自汉和帝的「金印紫绶」。一个双手沾血的阿萨辛学徒,竟以这样一座承载着东西方往昔荣光的城市为名……吗? 阿推罗……阿泰尔。 这该死的谐音,难道仅仅是巧合?一个模糊的丶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似乎在脑海中闪烁了一下。 「啪。」 一根枯枝不轻不重地敲在他额头上,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眼,看见雅阁正杵着那根树枝,挑眉看着他。 「小子,」雅阁没好气地说,「从那个煞星走后,你就杵在这儿用希腊语嘀嘀咕咕。说好的阿拉伯语呢?十个词记全了没有?」 里昂回过神来,反而用探究的目光看向雅阁:「神父,我正想问你。刚才对他百般质疑丶句句紧逼的是你,怎麽现在反倒不好奇他的来历了?」 雅阁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一副混不吝的神情。 「本来是好奇的,」他耸耸肩,「但现在我信了他几分。」 「为什麽?」 「因为刚才他卸下那副杀手面孔,不知道该怎麽办的时候……」雅阁斜睨着里昂,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那眼神,跟你平时发呆犯傻时的模样——简直一模一样。」 他凑近一步,一字一顿地笑道: 「都透着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雅阁那句「清澈的愚蠢」的馀音,伴着两人互相揶揄的笑声,飘散在爱资哈尔庭院渐起的晚风中。夕阳将石廊的斜影拉得老长,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学习圈,此刻已如退潮般,只剩下三三两两的身影。 「走了,小子,」雅阁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顺手将里昂从地上捞起来,「再不回去,旅店就没有留给我们的房间了。」 他们随着散去的人流,踱出学府高大的拱门。开罗的黄昏正迅速吞噬白日的喧嚣,空气里残留着阳光炙烤后的馀温,与即将登场的夜市炊烟混合在一起。街边的商铺纷纷点起油灯,在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片暖黄而摇曳的光晕。 就在这片慵懒的暮色里,里昂脸上尚未褪尽的笑容,忽然凝住了。 他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头,锁定在约莫十几步外——一个白色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沿着街边前行。那身影与周围穿着各色袍子的市民并无二致,但里昂的脊背却窜上一股凉意。 那件白袍……不对。 它不同于阿推罗那件朴素得近乎简陋的学徒袍。即使在昏黄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其剪裁的合体与布料的垂顺,上面似乎还有若隐若现的丶精细的暗纹。它洁净得与这尘土飞扬的街道格格不入,像一片不该飘落于此的雪。 「神父……」里昂的声音很轻,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雅阁的衣袖。 雅阁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路边一个卖烤肉的摊子,被他一拽,不耐烦地回头:「又怎麽……?」 他的话戛然而止。顺着里昂的视线,他也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背影。雅阁脸上的慵懒瞬间蒸发,眼神锐利起来。 「妈的,」他低声咒骂,「阴魂不散。」 他下意识地想拉着里昂往反方向走,但动作却在中途停住。他眯起眼,死死盯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不对……这袍子,不是那个学徒的粗布。」 另一个阿萨辛?身份高于学徒的资深者? 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巨大好奇的冲动攫住了他们。 「跟上。」雅阁哑声道,拽着里昂融入了稀疏下来的人流。 他们保持着危险的距离,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如同识途老马,最终踏进了一家公共浴场的大门。蒸腾的热气裹挟着香氛与体味扑面而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脱掉外袍,」雅阁低语,迅速扯下自己的衣服,随即再帮里昂解下,「在这里,穿着衣服比拿着刀更显眼。」 里昂在赤裸的人群中感到一阵局促,但雅阁已像条鱼一样滑了进去。他们在氤氲的蒸汽里艰难地搜寻,借着石柱和人群的掩护,终于在一个半开放的包间角落,再次锁定了目标。 他正与一个赤裸上身的阿拉伯男人交谈。距离太远,话语被水声和回响吞没,只能看到男人脸上交织着焦虑与哀求,双手激动地比划着名。最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从缠腰的布褶里小心地掏出一块手帕。 雅阁的呼吸猛地一滞。手帕展开的瞬间,里面包裹着一颗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其华的绿宝石。那独特的色泽与大小,瞬间击中了他的记忆。 「见鬼,」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一把将里昂拉近,在他耳边急促低语,「看那颗石头……跟死鬼哈基姆腰带上的那颗,像不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就在他们被这个发现惊得心神震动之际,对面的情况陡然生变。阿萨辛似乎对男人的纠缠失去了耐心,或者说,他的交易已经完成。那男人情绪激动,竟作出要下跪的姿态—— 回应的,是一道从刺客腕下弹出的丶短促而精准的金属冷光。 它悄无声息地没入男人的喉咙,将其所有的哀求与恐惧一同切断。阿萨辛面无表情地扶住软倒的身体,灵巧地从那僵直的手指间取回包裹着绿宝石的手帕,顺势将尸体推入一侧的浴池。浑浊的水花翻滚了几下,便渐渐平息,仿佛什麽也未曾发生。阿萨辛则像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从容地转身,消失在蒸腾的雾气中。 整个过程不过几次心跳的时间,高效丶冷酷,与周遭静谧丶慵懒的氛围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走!」雅阁猛地回过神来,扯了一把还在发愣的里昂。他们迅速退到更衣处的阴影里,心脏狂跳。 「疯子……」雅阁喘着气,声音压抑,「在那个学徒还在因未来茫然时,这个家伙……他杀人的样子,就像在自家花园里摘了朵花。」 「他为什麽不淹死他?」里昂的声音也在发抖,「就像我们印象中的阿推罗会做的那样?那样不是更安静吗?」 「因为不需要。」雅阁的眼神严肃,「对他而言,在人群里灭口和在水里灭口没有区别。他自信没人能抓住他,也没人敢指认他。他跟阿推罗——完全不是一个等阶的。」 待呼吸稍平,雅阁示意里昂在门口望风,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那氤氲之地。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靠近那个浴池,目光飞快地扫过水中沉浮的尸体。 那张脸……因痛苦而扭曲,但又透着诡异的熟悉感。 雅阁的眉头紧紧锁起,记忆飞速倒带回哈基姆那间奢华的会客厅……卫兵……那些站在哈基姆身侧的众多卫兵。没错,虽然脱去了甲胄,但分明就是哈基姆的卫兵之一! 他不动声色地退开,回到里昂身边,脸色异常凝重。 「我们貌似卷入了更大的阴谋里,」他低声道,拉着里昂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死的那个,是哈基姆的卫兵。而杀他的阿萨辛,拿走了哈基姆的宝石。」 「这意味着,刺杀哈基姆,根本就是一场……内部清理。」 第17章 夜话 当里昂和雅阁从浴场逃出,混在人群中七绕八绕,笃定没有尾巴,终于回到城门边那家旅馆时,天色已沉如泼墨。 旅馆不只是开设客房用于客人休憩的住所,客房集中于二楼和三楼,一楼门前和室内则是鳞次栉比的长木桌椅,此时人声鼎沸,挤满了醉醺醺的酒客。骰子在木碗里咔啦作响,陶杯磕碰,各种语言的喧哗混成一片。 雅阁找到老板,在对方讨好的笑容和里昂无声的鄙视中预付了房钱,随即拽着里昂在一楼角落找了个空位。他几乎是抢过侍女托盘里的酒瓶,拔开木塞就往嘴里灌。 「神父,你答应过伯爵……」 「抱歉,里昂……」雅阁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酒渍,声音沙哑,「我得让脑子停一停……不然全是那家伙亮出袖剑的样子。」 两人随即陷入一阵长久的缄默,浴场里那个阿萨辛袖剑亮出的随意丶狠辣和男人尸体上几乎微不可见的伤口依然历历在目。 就在这时,角落的一桌酒客醉醺醺的议论声传来。 「听说,浴场那边死人了?」 「听现场的人说是淹死了。」 「淹死?就那浅水池子,能淹死人?」 「不然呢?巡逻的卫兵连眼皮都没抬,收尸的只有浴场自己的人。「 「呵,每年不都得死几个倒霉鬼?有什麽稀奇。」 里昂和雅阁面面相觑,随即感到一股彻底的寒意。哈基姆身死,不是局限于亚历山大港一桩刺杀案,也不是开罗浴场里一桩流血的交易,而是同时弥漫在整个埃及上方的迷雾,又或是一位身居幕后的贵人,在整个埃及铺下的一张大网,正缓缓收紧。 雅阁手里的酒瓶顿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拉起里昂:「回房。」 两人逃也似的钻进二楼房间,雅阁反手闩上门,背靠着木板喘了口粗气。 「神父,我觉得从现在开始不要出去了,你也不要想着下楼喝酒,」里昂叹了口气,「现在最好在房间里待着,等到伯爵结束他的工作,一起回家,不是吗?」 雅阁的酒意化作冷汗,喃喃道:「对……我们就待在这,外面……就不要再掺和了。」 疲惫和后怕如潮水涌来,两人重重倒在床上。没过多久,雅阁的鼾声就如拉风箱般响了起来。 里昂捂着耳朵,盯着天花板的阴影,脑海一直浮现着那颗绿宝石。 一颗绿宝石而已,虽然对于普通人仍然是天价,但相比于这场同时出动两个阿萨辛丶税务官被杀丶一个据点被拔掉以及另一座城市开罗浴场内不计风险和后果丶极度随意的刺杀,这颗绿宝石又显得……过于廉价。 难道它是个神器?是跟《刺客信条》游戏里用途相近的神器——伊甸金苹果? 里昂摇了摇头,这个想法过于荒诞,这种超现实的东西怎麽可能呢?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窗户被夜风吹开。月光泻入,一个白色的身影如鬼魅般灵巧地翻过窗台,无声地落在室内。 里昂的呼吸一滞,直到借着月光看清那身熟悉的朴素白袍,和兜帽下那张属于阿推罗的丶略带青涩的脸。 「阿推罗?」他下意识想去推醒鼾声如雷的雅阁,但阿推罗抬手,做了一个简洁而坚决的制止手势。 「我们,」阿推罗的声音有些低哑,目光落在里昂脸上,「需要单独谈谈。」 里昂顾不上他原本的来意,急切地压低声音,将浴场里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那个衣着华贵的阿萨辛,那颗绿宝石,以及那名卫兵被乾脆利落地灭口。 阿推罗静静地听着,身体最初如石雕般凝固。但当他听到「袖剑」丶「喉间」丶「绿宝石」这几个词时,里昂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袍角。 他喃喃道:「是……那是导师?」 「你的导师?好像也对,他的刺杀相当……大道至简。」 阿推罗的目光迅速暗淡下去,仿佛失去了光彩,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自嘲和极度落寞的情绪,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左手腕的袖剑,摸了又摸,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 「我明白了。」 当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里昂时,年轻的脸庞无悲无喜。里昂在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读不出愤怒或悲伤,只感到一种信仰被连根斩断后的冷。 「那宝石……究竟有什麽特别?」里昂忍不住追问。 阿推罗摇头,声音乾涩:「我不知道。如果知道,任务清单上就不会只有哈基姆的名字。」他沉默片刻,像是被迫审视那个巨大的骗局,「现在想来,他让我负责刺杀,本身就是为了让一个容易被抛弃的学徒,去吸引所有的视线。」 「好吧,」里昂感到一丝失望,还以为真有伊甸苹果这玩意呢,看来是自己想太多,「话说你本来想跟我聊什麽来着?」 「梦。还有你的身份。」阿推罗的思绪似乎被拉了回来,他看向里昂,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梦,是联系,是预言,是先知。早在近百年前,就有人做过你这样的梦,他的名字叫阿布·塔希尔·阿兰尼,是组织历史上第一位导师。在他的指引下,我们找到阿拉穆特并建立我们的据点。」 他话锋稍稍一转:「至于你的身份……我已知晓大概。我一度以为你是那位罗马皇子,一个华丽的错误。但现在看来,」他审视着里昂,「一个科穆宁的血脉,拥有耶路撒冷王位宣称权的人,比一个遥远的罗马人,以及……那个虚无缥缈的梦,对我更有意义。」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麽起伏,但接下来的话却让里昂心头一震。 「你需要返回耶路撒冷,拿回你应得的东西。而我,需要一个新的立足点和……目标。」阿推罗的目光锐利起来,仿佛终于理清了混乱的线头,「我们可以合作。我会为你扫清道路上的障碍,作为交换——在你成为耶路撒冷国王之后,我需要你提供庇护,让我有能力,去清理组织的叛徒。」 「毕竟,我们知根知底……不是吗?」 第18章 交织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里昂措手不及。他确实幻想过从「兄长」鲍德温四世手中接过王冠,但那一切都建立在他是个名正言顺的王子的前提下。如今,一个没人脉丶没威望丶没军队的私生子,拿什麽去和西比拉公主丶以及她身后那个野心勃勃的居伊抗衡? 理清这一切,里昂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摇了摇头:「难道一定要为了一个王位,让整个耶路撒冷血流成河吗?暗杀是能解决一两个对手,可然后呢?剩下的政敌丶虎视眈眈的萨拉丁……难道你能把所有人都杀光吗?」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向阿推罗:「依靠暴力和阴谋或许能迅速登上王位,但那样的王座,注定建立在流沙之上,无法长久。」 阿推罗的眼皮罕见地抬了一下:「所以,你是打算拒绝我的提议?」 「不完全是拒绝。」里昂斟酌着用词,「我只是……无法在短期内达成你的期望。我无意建立一个依靠袖剑和恐惧维持的恐怖统治。如果你清除叛徒丶重振组织的心如此急切,恐怕需要另寻一位……更果决的合作者了。」 「呵。」一声短促的嗤笑从阿推罗鼻腔里逸出,带着几分冷意,「刺杀不过是工具,历史由胜利者书写,过程从来无关紧要。看来是我期望过高,你终究还是个没断奶的孩子,只配活在虚幻的温柔乡里。」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匕首,在里昂脸上停留片刻,见找不到任何动摇的痕迹,便不再多言。白袍一闪,他已如夜行的猫科动物般灵巧地翻出窗户,融入了窗外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重归寂静,里昂的心却慢慢沉了下去。他仍无法评判自己刚才的选择是否正确。 游戏中的他把暗杀和暴政当作基操,上至皇帝国王,下至廷臣宾客,不是我喜欢的皇帝直接杀,不是我喜欢的妻子直接杀,不是我喜欢的儿子直接阉割,是我喜欢的女儿直接寝取……可当这一切成为触手可及的现实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跨越那道底线。 「或许……我还是太有道德了吧。」他带着一丝自嘲的遗憾,沉沉睡去。 往后的几天,里昂和雅阁如同冬眠的动物,蜷缩在旅馆房间内,绝不踏出一步。里昂磕磕绊绊地学习雅阁写下的阿拉伯词汇,雅阁则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发呆,每天听着楼下的推杯换盏,艰难地吞咽着口水。 里昂时常托着腮,望向那扇曾被夜风和白影造访的窗户——阿推罗自那晚后,便如人间蒸发,再无痕迹。 直到第五天黎明,楼下传来密集的驼铃声,紧接着,他们房间的门被敲响,门外是雷蒙德伯爵疲惫却难掩轻松的声音:「神父!你没死在里面吧?收拾东西,我们回去!」 雅阁猛地拉开门。门外的伯爵风尘仆仆,眼底带着血丝,嘴角却挂着一丝许久未见的丶如释重负的浅笑。 他上下打量了雅阁一眼,「居然真没给我闯祸,」随即目光越过雅阁,落在房间里正捧着一张写满阿拉伯语的莎草纸,眉头紧锁的里昂身上,「你们这几天去哪挥霍了?第纳尔还剩多少?」 雅阁尴尬地挠了挠他那一头乱发:「您知道的,伯爵大人,这开罗的物价有那麽……亿点点贵。」 伯爵没好气地虚指了他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行了,回去我再找太后报销。动作快些,准备返航!」 的黎波里骑士们和骆驼队在城门外集结。来时满载的礼品已送入萨拉丁的宝库,空出来的船只正好载使团归去。他们沿着运河缓缓驶向亚历山大港,再换乘那艘张扬着耶路撒冷王旗的巨舰,扬帆驶向圣地最近的港口——雅法。 当被拉去当了半天苦力,累得腰酸背痛丶浑身汗湿的雅阁终于蹒跚着回到舱室时,夜色已浓。他关上舱门,看见里昂正翘着腿,借着一盏小油灯的光,入迷地翻看着从伯爵那儿借来的阿拉伯语儿童绘本。 「呵,你小子倒是清闲……」雅阁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像一袋谷物般重重倒在自己的床铺上,喃喃道,「终于……黎凡特第一神甫,不日将抵达他虔诚的耶路撒冷!」 里昂头也没抬,目光仍黏在书上:「神父,记得养成随手关门的习惯。」 雅阁抱着枕头,迷迷糊糊地嘟囔:「别闹……我明明关了……」 里昂叹了口气,抬眼看了看前方那扇明晃晃并未关严的舱门,又瞅了瞅已经开始发出轻微鼾声的雅阁,只得自己下床,走去关门。 就在他伸手去推门板的瞬间,一道白影如鬼魅般自门后的阴影里无声滑出,惊得里昂僵在原地,手还维持着关门的姿势。 简朴的白袍,年轻而熟悉的面庞……是阿推罗。 他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舱内,然后相当自然地走到一处堆着行李丶相对舒适的角落,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坐了下来。 「现在起,」他语气平淡地宣布,「我们是室友了。」 里昂回过神,警惕地盯着他:「我不是已经不符合你的期望了吗?我目前帮不了你什麽。若你只是想搭个便船,请自便,我们互不打扰。」 阿推罗既未动怒,也未显露杀气。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随后才开口:「没错,我确实认为你现在的想法……幼稚得可笑。」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竟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丶近乎轻松的意味,「但这与未来的你有什麽关系?我曾经……也只是一个奴隶,那时谁能想到,我会成为阿萨辛的学徒?我现在只是学徒,又怎能断定,未来我不能成为超越我导师的大师?」 「奴隶?」里昂捕捉到了这个意外的词。 「怎麽,想听故事?」阿推罗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丶几乎不算笑声的呼气,「讲给你听也无妨,反正我的过去,不像你那会被民间传唱丶带着香艳色彩的私生子轶事。」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经历:「成为奴隶之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村子被屠,父母被骑马的入侵者像宰杀牲畜一样杀死……我逃了出来,又被人贩子抓住,一路辗转,被卖到了推罗城的黑市。我不听话,一直逃跑,也一直被抓回来。没有买家会喜欢一个……未驯化的奴隶。我成了推罗黑市里滞留最久丶唯一卖不出去的货品,他们乾脆用这座城市的名字叫我。直到……我的导师出现。」 他抬起眼,看向里昂:「这个故事,有趣吗?」 里昂消化着这段信息量巨大的自白,迟疑地问道:「所以,这和你改变主意留下,有什麽关系?」 「人,总是会变的。身份,手段,目标……一切。」阿推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笃定,「我是未出师的学徒,你是不被承认的私生子。我们眼下都无法达成彼此的期望。但命运之线已经交织——你总有一天会需要我的剑,而我,终有一天也需要你的权柄。这是上天铺设好的道路。」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让里昂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他看着眼前这个褪去部分杀手伪装丶显露出真实过去的年轻人,心中某种隔阂似乎消融了些许。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与年龄不符的的微笑:「那麽……我将努力,不让你失望。」 阿推罗闭上双眼,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某个沉重的过去。他站起身,郑重地拂了拂白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然后单膝跪地,抬起那双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的眼眸,望向他选定的未来: 「既然走上了全新的道路,旧的符号必须舍弃。那个代表着奴隶和弃徒的『推罗』之名,就让它留在过去的尘埃里吧。」 他右手抚胸,行了一个简洁却庄重的礼。 「从今往后,请叫我阿泰尔——耶路撒冷的阿泰尔,愿以手中之剑,为您未来的道路效劳。」 第19章 教士和鼬鼠 雷蒙德对雅阁身边那个孩子的好奇心与日俱增。不哭不闹,整日窝在舱室里,捧着他从自己那儿借来的阿拉伯儿童绘本看得入神——那可是他特意带回耶路撒冷,准备送给王储小鲍德温的。 他几次试图以孩子的聪慧为引子,向雅阁旁敲侧击其来历,可神父总能瞬间换上悲戚神情,咬死是「故人之子」,悼念亡友的戏码演得滴水不漏。既然雅阁这儿撬不开嘴,雷蒙德便趁他溜去甲板与骑士们喝酒吹牛时,摸到了那间舱室。 里昂放下书,略显惊讶:「伯爵大人?您怎麽……」 雷蒙德轻手轻脚地走近,在椅子上坐下,瞥了眼里昂手中绘本的封面,语气温和:「《教士和鼬鼠》?喜欢吗?」 里昂点点头。 「你会阿拉伯语?」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正在学。」 「你的家在希腊?」雷蒙德试探着,随即意识到唐突,补了一句,「你的拉丁语很流利,只是带点希腊口音。」 里昂眨着那双看似纯真无邪的眼睛,细细分辨着伯爵的来意,随即用软糯的童声搪塞道:「我不知道什麽叫口音呀,伯爵大人。雅阁叔叔一直都是这麽教我的。」 「这样啊,」伯爵摸了摸下巴的短须,继续问,「你觉得……雅阁叔叔怎麽样?」 「雅阁叔叔长得帅,声音好听,懂得也多,我超喜欢和他在一起的!」 「呃……」伯爵没料到这回答,脸色微妙地僵了僵,「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个老师?雅阁叔叔毕竟是神父,总有教务要忙,不能总让他……太劳累。」 「还有别的老师吗?」 「当然有!」伯爵立刻接话,「提尔大主教威廉先生,他虽然也是神职人员,但主要在耶路撒冷宫廷教导王储——王储你知道吧,就是未来的国王!」 里昂犹豫地问:「可他已经在教王储了,为什麽还要教我?那不是把雅阁叔叔的负担转给威廉叔叔了吗?」 伯爵笑了:「真懂事。那……由我来教你,怎麽样?」 好家夥,图穷匕见了。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三世至今没有子嗣,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里昂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门被「哐」地一声推开,雅阁戏谑的声音从伯爵身后传来:「好啊伯爵,不处理公务,溜到这儿来逗小孩?」 伯爵猛地咳嗽两声,掩饰着尴尬:「我只是……看你一直在外面喝酒,孩子没人管,过来陪他说说话……」 雅阁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伯爵,你喜欢孩子,想要个继承人,大可以从近支贵族中过继一个,或者再等等,说不定……总会有的。何必这麽着急……」 伯爵沉默地站起身,拍了拍雅阁的肩,又深深看了眼里昂,摇摇头转身离去,背影透着几分落寞。 「唉,伯爵也不容易,」雅阁关上门,感叹道,「身份如此高贵,名声如此响亮,权势如此显赫,封地如此富庶……却连一个继承人都没有,也不怪他对你动歪心思。」 「喂喂喂,什麽叫动歪心思?」里昂撇嘴,「伯爵条件多好,我差点就答应了。要不是你突然闯进来……」 「哦?你说什麽?」雅阁猛地凑近,左耳几乎贴上里昂的嘴,还夸张地用手拢着耳朵作倾听状,「刚才你可不是这麽说的——『雅阁叔叔长得帅,声音好听,懂得也多,我超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来,再给你亲爱的雅阁叔叔重复一遍?」 里昂瞬间涨红了脸:「哇!你偷听!」 雅阁又撅起嘴,捏着嗓子学他:「『我不知道什麽叫口音呀,伯爵大人~雅阁叔叔一直都是这麽教我的~』」他没说完自己先破了功,爆发出毫不留情的嘲笑,「哈哈哈!」 舱室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雷蒙德伯爵并未回到他的船长室。他独自一人,凭栏立于船头,任由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扑打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脚下这艘巨舰正破开蔚蓝的地中海,如同他的权势,在黎凡特的海域中不容置疑。的黎波里的财富丶耶路撒冷宫廷的尊重丶乃至与萨拉丁苏丹面对面谈判的资格——他拥有许多男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此刻,他扶着冰冷船舷的手,却感到一种更深沉的无力。这双手能挥剑指挥千军,能执笔签订盟约,却似乎永远无法将自己的血脉与名字,传递到下一个继承者的肩头。他庞大的家业丶他为之奋斗的理想国,在他身后将由谁继承?一想到那些虎视眈眈的远亲,或是宫廷里那些贪婪的嘴脸,一种比海风更刺骨的寒意便渗入骨髓。那个黑发孩子聪慧沉静的眼神,刚才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提醒着他生命中这块最显赫也最失败的空白。 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这份落寞随浊气一同吐出。 舱外桅杆上,笼罩的乌云渐渐散开,柔和的日光穿透云层倾泻而下。桅杆顶的水手迎着阳光眯眼远眺——地平线上,一个黑点正逐渐清晰丶扩大。 「陆地!」水手发出欣喜的叫喊。 甲板上瞬间被点燃了。方才还在擦拭甲板丶整理索具的水手和骑士们纷纷直起腰,冲向右侧船舷。不需要望远镜,那道墨线此刻已清晰可见,正在视野里缓慢而坚定地增高丶加粗。有人开始指着远方那越来越具体的轮廓争论着特徵。 「看那地势!错不了,是雅法周边的丘陵!」 「快闻这风!有橄榄树和柑橘园的味道了!」 「是雅法,夥计们,要到家了!」 墨线之上,开始浮现出起伏的山丘轮廓,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灰色。接着,在一片突出的海角边缘,一些白色的小点开始闪烁,像是散落的珍珠。那是雅法港最先迎接航船的房舍与城墙。 桅杆下,雷蒙德伯爵凭栏而立,水手和骑士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望着那片渐渐清晰的丶承载着他所有野心与失落的土地,目光复杂。圣地近在咫尺,而他身后,依旧空无一人。 圣地耶路撒冷的门户港口——雅法,即将抵达。 第20章 雅法的公主 西比拉不喜欢雅法。粗粝的海风裹着咸腥气,在这座港口无休止地盘旋,触上她的皮肤,都像一种冒犯。 她坐在城堡房间里,门窗紧闭,手里捧着一卷义大利诗篇,目光却落在紧闭的窗外,望着那片单调的地中海出神。直到诗卷被桌角的蜡烛燎去半边,侍女的惊呼才将她惊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她将烧毁的诗卷狠狠掼在地上,又踩了两脚,眉宇间尽是烦躁:「我们还要在这座石头监狱待上多久?王上为什麽不派别人来,非得是我?」 侍女低着头,不敢答话。 一名仆人适时来报:「公主殿下,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大人的船队进港了!」 西比拉脸上的愠色瞬间褪去:「确定是伯爵的旗帜?」 仆人恭敬答道:「确认无误。而且……伯爵已经等候多时了。」 公主立刻起身,向侍女吩咐道:「给我准备礼服,要能骑马的,接待完伯爵立刻回耶路撒冷。」她回头瞥了一眼这个房间,「这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 雅法,这座国王直辖的港口,曾作为嫁妆赐予她,标志着那场由雷蒙德伯爵主导的丶与「长剑」威廉的政治联姻。如今丈夫早逝,她身为王储之母,权势虽水涨船高,却被王上命令滞留于此,等候她昔日月老丶今日政敌的归来,这其中的讽刺让她如鲠在喉。 此时的港口边,里昂回头看了看忙着卸货的帮工和水手,又望向身前肃然而立的伯爵丶雅阁,以及周围静得如同雕像的骑士们。他轻轻拽了拽雅阁的裤脚,小声问:「我们是在干嘛?罚站吗?」 神父的脸上看不到表情:「在等一位女士,脾气不太好的女士。」 就在这时,军靴踩踏地面的声音传来,不同于里昂在埃及遇见过的军队,这些脚步杂乱无章。几十个手持长矛的轻步兵从城垛往港口集结,他们头戴锅盔,身上穿着简陋的棉链甲,脚步沉重无力。 步兵稀稀拉拉地结成接待来客的阵型,分开人群,公主出现在台阶顶端,黑纱随风轻扬,地中海的阳光恰好洒在她的脸上,像一座活着的圣女画像——马奶般雪白滑腻的皮肤,浓密的黑红色头发,以及一双能看穿人心却不愿费神的碧蓝眼眸。 里昂不由自主地抚摸着下巴并不存在的胡须——好看丶爱看,无愧于「倾国倾城」之名。 公主缓缓上前,向伯爵优雅地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笑道:「伯爵大人辛苦,王上已让我在雅法等您许久,他急于知晓您的外交成果,宫廷已为您备好居所,还请尽快启程前往耶路撒冷。」 伯爵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疲惫的骑士们,嘴角扯出一个没什麽笑意的弧度:「公主还是这麽善于待客,无妨,我们这就去面见王上。」 公主的目光掠过伯爵,落在后面的雅阁身上,略显惊讶:「神父?」 雅阁恭敬地行礼:「日安,公主殿下。」 「多久没有见到您了?上一次见您,我还是个小女孩,坐在教堂里聆听您的布道。」 「快十年了吧,殿下。」 公主点点头:「时光真是匆匆而过,」她注视着雅阁,又瞟向躲在雅阁身后的里昂,笑道,「您不在罗马皇帝脚下吟诵圣咏,怎麽跟着伯爵回来了?还带着个孩子?」 「遭遇海盗,在埃及凑巧被伯爵捡了条命,于是跟着回来了,」雅阁顿了顿,「孩子是故人遗孤。」 公主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微微笑道:「不幸中的万幸,上帝庇佑了您,也庇佑了这个孩子,」她话锋一转,「相信您的姐姐,也会助您在耶路撒冷谋得一个体面的新职位。」 雅阁的脸色瞬间一僵。 说罢,她利落地转身,从侍女手中接过马缰,随口吩咐道:「记得备好酒水。哦,再准备些糖果,路上免得有小家伙哭闹。」 公主的队伍渐渐远去,伯爵沉默着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士们纷纷涌向马厩,登上出港前寄养在雅法马厩的战马,雅法的城伯则为雅阁牵来一匹骆驼,不知是公主刻意的吩咐还是确实没有闲置的马匹。 雅阁也不在意,把里昂抱上骆驼,跟上前方没走多远的雷蒙德,与他并肩骑行,小声道:「看来我们尊贵的公主,把所有的好脸色都留给了上帝,对着你的时候,就只剩下礼貌的刀锋了。你究竟怎麽得罪她了?」 雷蒙德目视前方耶路撒冷的方向,脸上没什麽表情:「她有权对我刻薄。换了是我,我也会。」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雅阁,那场婚姻……是我一手促成的。我把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像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送给了『长剑』威廉,一个她只在画像上见过的男人。我当时的理由冠冕堂皇——为了王国,我们需要蒙费拉特家族的声望和军队。」 他苦笑一下,「我甚至没有问过她一句是否愿意。然后,一年后,威廉死了,留给她一个遗腹子和『未亡人』的头衔。我亲手为她套上了命运的枷锁,现在又有什麽资格去指责她对我的敌意?」 雅阁叹了口气:「何必如此自责,伯爵?政治联姻是常有的事,公主也不是孤例,从爱尔兰到东方的契丹,哪位王女不是这样的命运?只是恰好是你,做了这个恶人罢了……」 雷蒙德抬手打断雅阁的安慰,眼神变得锐利:「不,你不明白,雅阁。我内疚,但我并不后悔那个决定本身。耶路撒冷需要继承人,那是当时最好的选择。我真正无法与她相容的,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她有从她母亲那一脉相传的的野心,而她现在是王储之母。她想要权力,想要按照她的意志去塑造这个王国。但我不能让王国的命运系于一个被宫廷宠臣和宗教狂热包围的妇人手中。我们需要的是稳定,是平衡,是与萨拉丁的和平,而不是另一场……女人当政的荒唐实验和头脑一热的军事冲突……」 「所以,雅阁,你看。我是一个造就了她不幸的共犯,同时也是一个必须阻挡她道路的政敌。她恨我是天经地义,而我……我既无法心安理得地原谅自己,也无法停下脚步去补偿她。」 他抬眼,望着雅阁,眼中落满疲惫: 「我们就像被强制推入竞技场的角斗士,都被绑在了耶路撒冷这架战车上,注定要这样彼此折磨着走下去。」 第21章 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终于在前方山脊上显露其轮廓。这座世界上除了君士坦丁堡以外防御最为坚固的城市,坐落于犹太丘陵的一块高地上,孑然独立,东侧丶东南与西侧环绕着深谷,连接着它们的则是周长2.5英里,高60英尺,厚达10英尺的雄伟城墙。 它不像亚历山大港那样匍匐在海边,也不像开罗那样盘踞在河岸,而是高踞于群山之巅,金色的石头城墙与塔楼在烈日下流淌着蜂蜜与火焰般的光泽,仿佛一顶巨大的丶由上帝亲手铸造的王冠。无数教堂尖顶与宣礼塔如同指向天堂的利剑,共同拱卫着圣墓教堂浑厚的圆顶——那座城市的灵魂。 里昂一行人从雅法而来,自然从耶路撒冷最近的西侧城墙的要塞——大卫塔底下的雅法门进入。城门之内,是和亚历山大港丶开罗既然不同的奇观。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香料和汗水,而是燃烧的蜂蜡丶古老的香氛丶冷却的圣油,以及千年来被无数朝圣者脚步磨光的石头上扬起的灰尘气味。 街道摩肩接踵的人群不只有商贩和市民,更多的是是潮水般的朝圣者。 他们衣着各异,来自世界各地,脸上不是路途的匆忙或行商的精明,而是虔诚丶疲惫与狂喜交织的神情。他们触摸着城墙,跪吻着土地,哭泣或歌唱,形成一股由信仰驱动的丶缓慢移动的洪流。他们混合了拉丁语丶希腊语丶阿拉伯语丶希伯来语等语言的祈祷声盖过了市井的喧哗,与教堂的钟声丶宣礼塔修士的呼唤声,交织成一片混乱而庄严的和声,如同耶稣受难时播撒众生的福音低语,生生不息。 大卫塔不只是耶路撒冷一个城防要塞,它实际上是个庞大的皇家城堡建筑群,既是耶路撒冷国王的行宫,也是王国世俗权力的神经中枢。 大卫塔投下的阴影边缘,一位骑士静立等候,他身穿着褐白相间丶绘有家族纹章的罩袍,身姿挺拔如塔楼,几乎与身后的石墙融为一体,罩袍之下,锁子甲的金属光泽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细芒。 当队伍走近,他的面容清晰起来——那是一张被圣地阳光与风沙精心雕琢过的脸。他没有佩戴头盔,下颌线条坚毅,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勾勒出沉稳的弧度,微卷的深棕色头发被风轻轻拂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色泽如地中海的晴空,此刻正真诚而热烈地注视着来客。 不用骑士开口自我介绍,里昂便以猜到骑士的身份——伊贝林的巴利安男爵。 果然,骑士微微颔首,向雷蒙德伯爵行了一礼,恭敬说道:「日安,伯爵大人。王上已在议事厅了。」他目光扫过伯爵身后的雅阁和里昂,略带疑惑:」这位……以及这孩子是?」 雷蒙德恍然,连忙介绍道:「这位是雅阁神父,曾是耶路撒冷一位神甫,后来去了罗马皇帝的宫廷,同时……」他压低了声音,「也是你的妻弟。」 「玛丽亚的弟弟?」巴利安惊喜地扫视雅阁的全身,「那我得赶快告诉玛丽亚一声,她心心念念的弟弟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雅阁挠挠他那头乱发,「姐姐在担心我?她怎麽知道我遇到了麻烦?」 巴利安回想道:「差不多一个月前,说是一艘搭载着罗马皇子前往帕特雷的舰船被海盗击沉了,玛丽亚笃定你也在那艘船上,终日忧心忡忡。」 里昂轻轻扯了扯雅阁的衣角,雅阁会意,问道:「我旁边这孩子是我故人之子,都跟皇子坐一艘船,我们侥幸生还,那位皇子呢,他怎麽样?」 「哦,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9月24日的时候老皇帝逝世了,前几日新皇帝即位,叫什麽……阿莱克修斯?他应该就是你们说的那位皇子吧?」 里昂长舒一口气——万幸,阿莱克修斯顺利逃出生天,而且安稳继位。 「君士坦丁堡那边要开始动荡一阵子了,年轻的新帝未必压得住那些贵族。往后……我们恐怕再难得到曼努埃尔在世时那般的军事援助了。」雷蒙德回想起曼努埃尔在位时的光景,叹了一口气,转而一笑,「巴利安,你带雅阁去见太后吧,议事厅的路我熟。」 随即,他双手扶上巴利安和雅阁的肩膀,笑道,「你们呢,就好好叙叙旧,我认路,就不劳烦你了。」 巴利安也不客套,显然与伯爵极为熟稔,再次俯首:「您慢走。」随即自然地揽过这位素未谋面的妻弟,不顾雅阁的些微挣扎,向着太后寝宫方向走去。 太后寝宫门前,幽深的石廊尽头是厚重的橡木门扉。巴利安抬手叩响门环,片刻后,门缓缓开启,一个身着深色长裙的雍容妇人站在温暖的光晕里。看见雅阁的瞬间,她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克制的颤抖:「雅阁?感谢上帝,你平安……」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越过雅阁肩头,猝然定格在里昂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手中的丝质手帕飘然落地,在这片死寂中发出清晰的声响。下一秒,她全然不顾仪态,踉跄着冲出门槛,在巴利安惊愕的目光和雅阁茫然的表情中,直直跪倒在地,将措手不及的里昂紧紧拥入怀中,脸颊深深埋进孩子细软的发间,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心跳之间。 就在众人尚未回过神时,廊道远处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妇人像是被惊醒般,猛地松开怀抱,迅速起身。她抬手整理着微乱的发髻和衣襟,试图恢复往日的端庄,然而那双依然泛红的眼睛,却始终舍不得从里昂脸上移开。 巴利安眉头微蹙,手已按上剑柄,向前几步挡在众人身前。拐角处,西比拉公主的身影缓缓拾级而上。 公主的目光淡淡扫过巴利安身后略显凌乱的一行人,最终落回巴利安身上,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王上有令,请太后丶神父,以及……」她顿了顿,狐疑的视线在里昂身上短暂停留,「这个孩子,即刻前往议事厅。」 第22章 麻风国王 里昂一行人在公主的引领下前往国王所在的议事厅。路上,雅阁紧握着里昂的手微微发颤,同时,里昂也能清晰感受到身后来自那位贵妇人灼热的目光。 难道,她就是自己的母亲丶耶路撒冷王太后——玛丽亚·科穆宁娜?还有,国王为何会在此时召见他们,他这时候不应该是和伯爵商议国事麽? 这时,前方猛烈的声响打断了里昂的思绪。 议事厅沉重的双扇门被猛地从内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愤愤夺门而出。他停在廊下,胸口因愤怒而起伏。他的骨架如熊罴般高大,但岁月与失意已悄然侵蚀他的躯体。曾经棱角分明的下颌变得圆润,华贵的丝绸上衣在腹部勒出一丝紧绷的褶皱。他那头金棕色卷发被汗水濡湿,湛蓝的眼睛深陷在浮肿的眼睑里,其中满是躁动。 「西比拉!」他声音沙哑地叫住公主,快步上前,近乎失礼地抓住她的手腕,一脸愤恨,「你的好弟弟,我们『圣洁』的好国王,他宁愿相信那个老狐狸雷蒙德的和平梦话,也不愿相信眼前的敌人!他剥夺了我的摄政权……就因为我主张用剑而不是祈祷来对付萨拉丁!」 西比拉眉头微蹙,冷静而迅速地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回来。 「居伊,」她低声警告,目光扫过身后的一行人,「注意你的言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她随即转向身后的众人,语气恢复了平静:「王上就在前方的议事厅里,我就不奉陪了。」说完,她不再多言,与依旧愤愤不平的居伊一同转身离去。 议事厅内灯火摇曳,一片肃静,唯有里昂他们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雷蒙德伯爵立于王座阶下,手捧着一双亚麻手套,面色凝重而怜悯地仰视着王座。而在那高高在上的王座中,端坐着一个被阴影与华服包裹的身影。 鲍德温四世身披一袭厚重的银白色天鹅绒长袍,金色的耶路撒冷十字纹样从肩头垂落。他的脸完全隐藏在一副光洁的银面具之后,全身上下露出的肢体唯有从袍袖中伸出的丶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那双手纤细苍白,关节处带着病态的扭曲,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更令人心惊的是,在手背和扭曲的指关节上,布满了紫红色丶边缘溃烂的病疮。一些疮口已然破裂,混杂着血丝与黄脓的体液缓慢渗出。 王座后的从者们慌不迭上前为国王包扎。国王轻描淡写地瞥一眼手上的病疮,随即望向迎面走来的神父丶继母以及里昂,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这双眼睛根本不是出自这副病重的躯体。 「王上,」雷蒙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们……都已到齐。」 王座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声音传来,音调却如少年般清亮,裹挟着显而易见的虚弱与喘息:「走近些……」 他们依言上前。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随即再次响起,虽然依旧轻弱,其中的冷静与威严却足以让空气凝固: 「欢迎来到耶路撒冷,我素未谋面的……弟弟。」 里昂猛地一颤,脸色霎时惨白,国王是知晓了他的身份? 雅阁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里昂前面,在他身后,玛利亚太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手死死捂住嘴,身体一晃,全靠雅阁及时伸手扶住。她的目光在国王与儿子之间疯狂逡巡,眼中是泫然欲泣的恐慌与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雷蒙德伯爵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讶异,随即陷入沉思,他深深看了一眼王座上的国王,仿佛瞬间明白了国王的用意。 国王的右手颤抖抬起,稍稍下压,示意他们冷静,瞥了一眼惊慌的太后,「太后当初何必将弟弟送到君士坦丁堡的宫廷?是嫌威廉先生的学问不如君士坦丁堡的牧首麽?」目光随即迅速锁定在里昂身上,问道:「叫……里昂,对吧,一个优雅的法兰克名字,你现今几岁了?」 玛丽亚接过国王的话题,抢先答道:「大概……9岁。」 国王面具后冷冽的目光迅速射向玛丽亚,语气带着罕见的愠怒:「我没问您,太后!」 见玛丽亚脸色僵硬地低下头,他又看回里昂,不复刚刚的愠怒,平静询问道:「现在,里昂,告诉我一个确切的数字,你现今几岁?」 雅阁很想提醒里昂几句,但在国王的威压下,他身体完全僵硬,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里昂暴露在王座上那双凛冽的双眼和看似平静的试探之下。 里昂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脸上露出符合他年龄的茫然,但迅速转为一种与他外表不符的深沉思考。这不是单纯的年龄调查,这是一道送命题,无论是如实回答还是谎称捏造,恐怕都不能让眼前的王满意。 思考到此,里昂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向王座深深一躬,声音带着紧张,但吐字清晰:「王上,这个问题,我无法给出每个人都满意的答案。年龄只是个数字,它写在某本可能已经遗失甚至被当成柴火烧了的教堂记录上,因此它更多的是记录于人的脑海记忆中。这个人,既可能是亲朋好友,也可能是世仇政敌。年龄会被扭曲,会被篡改,会被大作政治文章,但无论他人如何陈述丶如何捏造丶如何编织,都改变不了一个人固有的为人和能力。」 里昂顿了顿,接着说道:「伊贝林的巴利安男爵受您重用不需要过问他的年龄,因为他已经是一位高尚的骑士。而您,王上,您在16岁那年就在蒙吉萨身先士卒战胜了伊斯兰之剑萨拉丁,从此您的年龄在世人眼中与您出众的军事才能相比,同样不值一提了……」 里昂挺直胸膛,与国王此时惊讶的双眸对视:「因此,王上,如果您只是单纯要欢迎一个血统上的兄弟,那麽我现在就站在您的面前。而如果您所求更多,一个虚无缥缈的数字对您来说又有何意义呢?」 「您真正想问的,一定是比年龄更深刻的问题……」 第23章 影子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仿佛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里昂那句反问的回音,似乎还在厅间隐隐作响。 玛丽亚捂着嘴的手缓缓垂下,因极度震惊而微张的唇微微颤抖。泪水瞬间盈满了她的眼眶,却没有落下。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儿子,目光贪婪而难以置信地在里昂脸上流连,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雅阁在最初的错愕过后,眉毛和嘴角挑起一个古怪的弧度,玩味地审视着里昂,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小子行啊……」他低声嘟囔:「妈的,在我面前装得跟只小绵羊似的,在这儿倒是成精了?」 雷蒙德伯爵的脸上看似平静无波,但他踉跄的脚步,以及那只原本捋着胡须丶此刻却僵在半空的手,彻底出卖了他。 王座之上,那具一直靠意志强撑的躯体,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松弛下来。鲍德温将头向后,轻轻靠在王座背垫上,面具后的双眼流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光彩,变得柔和,甚至闪过一丝一瞬即逝的笑意。 「好……好!我亲爱的弟弟,看来君士坦丁堡的牧首,倒也不全是我想像中的庸才。」鲍德温平日虚弱的声音里,仿佛注入了某种未知的力量,笃定而带着几分欣喜。他转过头,抬手接过雷蒙德伯爵适时递来的手套,声音柔和下来:「伯爵,就按我们方才的议程,去找乔斯林,务必截住他给居伊和雷纳尔德军队的拨款。另外——」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重新落在里昂身上:「带太后回寝宫吧,里昂还有神父留下。我很想听听我亲爱的弟弟在君士坦丁堡生活的那些故事……」 雷蒙德伯爵躬身行礼,转身时目光复杂地看了里昂一眼,随即带着一步三回头的玛丽亚告退。国王轻轻摆手,示意身后的侍从也全部退下。 沉重的门扉合拢,议事厅内只剩下三人。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丶被拉长的影子,将王座上的身影衬托得愈发孤独。 几乎是同时,王座上的国王呼吸骤然变得沉重急促,那双一直强撑着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刚才在众人面前的镇定已是极限的压抑和掩饰。 他抬手止住因担忧而欲上前询问的里昂和雅阁,咬着牙,声音细若游丝:「不必探究血缘的真伪,那已无关紧要。我称你为弟,非因亲情,而是因为……我需要你。」 「如你所见,我的身体正被疾病寸寸吞噬。而我的王国,同样如此——被内部的蠢虫与鹰派啃噬。吕西尼昂的居伊和沙蒂永的雷纳尔德,他们渴望战争,一场会毁灭这个脆弱王国的战争。当我卧病在床,无力视事之时,需要有人……替我坐在这王座上。」 里昂联想到自己曾经对麻风病人的伪装,犹豫道:「王上,关于您的病,我或许……了解一些。它通过密切丶长期的接触才会传播,而非目光或气息。它的进程虽然无法逆转,但您可以通过洁净的饮食与隔离来延缓,并避免继发的感染……」 鲍德温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惊奇:「你还读过医书?」 里昂摇摇头:「读过一些,但并非关于麻风病。我知道这些,只是因为……」他抬头犹豫地看了雅阁一眼,「我以前扮演过麻风病人。」 「很久吗?」鲍德温追问,语气急切,似乎对原因并不在意,只关心结果。 里昂谨慎地回答:「很久,从有记忆起,一直到……遭遇海盗之前。」 这个答案让鲍德温的身体微微前倾,显然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告诉我细节,」他声音低沉而专注,「你是如何扮演的?面具是什麽材质?斗篷有多厚?走路时,是弯腰驼背,还是刻意跛行?」 里昂被这一连串专业的问题问得一愣,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认真地回答道:「面具是软皮革的,内侧衬着亚麻,确保不会直接摩擦皮肤,也便于长时间佩戴。斗篷是厚重的深色羊毛,即使在夏天也能把人裹得严严实实,显得臃肿且不合时宜。」 里昂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微微佝偻起背,声音也刻意压低:「走路不能太利索,要显得迟缓,偶尔会因为虚弱或关节疼痛而稍有停顿丶微微摇晃。看人时,目光要躲闪,不能直视,仿佛害怕被人注视,也害怕注视别人……」 雅阁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他看着里昂几乎本能地进入状态,既心疼又无奈,这些细节他再熟悉不过了。 国王静静地听着,面具后的目光审视着里昂的每一丝神态和动作。直到里昂说完,他才缓缓靠回王座,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丶极轻的叹息。 「好,很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找到关键拼图的笃定,「那麽,听着,里昂。我要你——」 鲍德温凝视着里昂稚嫩的面庞:「成为我的影子。」 「穿上和我一样的袍子,戴上一样的面具,在我无法出现的时候,你就是我。你要坐在议事厅里听他们争吵,你要用我的名义压制居伊和雷纳尔德的狂想,你要维持王权的表象,直到……最后一刻。」 饶是里昂这麽一个穿越者,都被这天马行空的计划震惊了,更别提他身边的雅阁。雅阁当即上前一步,声音因恐惧而尖锐:「王上,这……这太疯狂了!这是窃取神授的王权!一旦被发现,他会死的!」 「那麽,任由王国滑向毁灭,我们就不算亵渎神恩了吗?」他的目光重新锁定里昂,声音低沉下去,「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太后的孽种丶王室的耻辱……你的母亲,在我亲政之初,便一而再丶再而三地插手政务,就凭她是太后,就凭她姓科穆宁?」 他的眼神里落满了深沉的疲惫,话锋却随即一转: 「同时……我喜欢你,我欣赏你,里昂。这与个人好恶无关,完全出于我的政治判断,出于王国的至高利益。无论我内心有多麽厌弃你的出身,你都比那个无能的居伊好一万倍。他除了依仗他引以为傲的圣殿骑士团同盟,他还有什麽?即便倾尽王国所有骑士团之力,以他那蹩脚的指挥和可笑的自负,在萨拉丁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这不是请求,」他最终说道,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是一份……契约。用你的自由,换取这个王国存续的机会。」 第24章 串联 寂静的长廊里,玛丽亚与雷蒙德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的距离远得足以再站下三个人。 玛丽亚用眼角瞥了瞥伯爵,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和那个居伊……到底跟王上说了什麽,惹得他发这麽大火?」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他竟然连我也迁怒!」 「太后,您怎麽可能不明白,您和王上的矛盾可不是现在居伊导致的。当初王上当政时您对他的态度以及实质上的干扰,您心知肚明……」 雷蒙德叹了口气,目光仍看着前方:「不过嘛,直接的导火索就是居伊。他趁我外出丶王上卧病这段时间,谎称行使摄政之权。不知他和财政大臣乔斯林达成了什麽协议,不仅自己贪墨了大笔款项,还把相当一部分拨给了雷纳尔德。」 玛丽亚一时无言,缓缓叹了口气,言语中带着幽怨:「伯爵,您对女人的了解依然浅薄。一个未亡人,在宫廷中孤苦伶仃,唯一的良药恐怕只有野心。我想,公主也是一样吧……」 察觉到伯爵脸色微僵,玛丽亚话锋一转,问道:「不过,居伊就这麽无法无天?没人能管管他?」 雷蒙德冷笑一声:「现在没有,但很快就会有了。居伊那家伙,除了和乔斯林那点龌龊事,前些天还带着他的圣殿骑士朋友在耶路撒冷大肆搜捕拷问,就为了揪出所谓的阿萨辛。」 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 「阿萨辛?」玛丽亚思索片刻,「伯爵,你的父亲……」 伯爵摇了摇头,他停下脚步,转向行宫走廊的栏杆,眺望远处,说道:「阿萨辛固然是我们目前仍捉摸不透的神秘恐怖组织,就连我的父亲,也命丧他们手中。然而,阿萨辛终归是什叶派一个异端分支,和萨拉丁还有赞吉王朝的矛盾恐怕远比我们更甚,短期内根本不会对我们有实质上的威胁。」 「居伊此举,不仅是自己引火烧身,甚至可能给王国带来祸乱……」雷蒙德扶着栏杆,俯视大卫塔下熙攘的人群,神色凝重,「说不定,此刻就在我们脚下的这片人海里,已经有阿萨辛混迹其中,开始筹划他们的报复了……」 大卫塔下,由居民丶商贩丶朝圣者组成的熙攘人潮中,阿泰尔如游鱼般在拥挤的人潮中穿行。他穿过喧闹的市集中心,来到靠近圣殿山一侧略显清净却清一色豪奢住宅的街区。 他的目光在众多建筑来回扫视,最后停留在一座由耶路撒冷特有金色石灰石砌成的坚固石质建筑。它厚重的橡木大门上包裹着黄铜饰片,窗户虽少但宽大,镶嵌着绘有华美纹路的清澈玻璃。 店门外没有夸张的旗幡,门旁悬挂着一块低调的木质招牌,上面用拉丁文丶阿拉伯文雕刻着店铺的名字——「东方珍奇」。阿泰尔扫了一眼招牌,随即推门而入。 正如店名所示,这是一家瓷器店。店内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木质清香。放眼望去,满架都是精美的瓷器。入口处的台阶下设着一个柜台,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对着墙壁出神。 当阿泰尔踏入门内,柜台处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那个黑衣男人一惊,转过身来,目光与阿泰尔的视线交汇。 「请问这位客人,您……」 阿泰尔放下兜帽,嘴角微扬:「马利克,这麽快就把我忘了?」 黑衣店主一愣,随即恍然,一把抱住阿泰尔。 「阿推罗,你不在埃及,怎麽跑来耶路撒冷了?是有什麽任务吗?」 阿泰尔拍着马利克的肩,转过头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和门口,低声说道:「这里不方便,我们最好换个地方聊。」 马利克会意地点点头,快步走到门口反锁,随后走向刚才面对的那面墙。他在货架的缝隙间摸索着,手腕轻轻一拧。墙面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 阿泰尔毫不犹豫地步入黑暗,马利克紧随其后,拉下通道内的操纵杆,入口随即闭合。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两人的步伐却异常稳健而急促。 「马利克,埃及的据点被彻底荡平了,」阿泰尔顿了顿,「我们曾经的导师,阿尔莫林,出卖了组织。」 「导师?怎麽会?!」马利克似乎被这个惊天消息噎住,「这怎麽可能?!你确定吗?」 阿泰尔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一个月前,他让我伺机刺杀亚历山大港的税务官。我得手后准备返回,却发现城门戒严封锁,据点被清剿。我试图回到据点寻找阿尔莫林丶抢救机密,却在一条只有我和阿尔莫林知晓的通道内一头扎入官兵的陷阱……」 「一周后,他在开罗现身,杀了一个男人,夺走了对方身上的一颗绿宝石。」阿泰尔继续说道,「那个男人是我刺杀的那个税务官的卫兵,而那颗绿宝石原本是税务官的佩饰。最奇怪的是,阿尔莫林行凶前后,萨拉丁的卫队对此视若无睹,仿佛这只是场意外。」 「这……」 阿泰尔拍着马利克的肩头,声音依旧平静:「我来此,一是走投无路,二是提防你们,要小心阿尔莫林,三是寻找答案——那颗绿宝石,是否存在什麽秘密?我隐隐觉得,这颗绿宝石就是串联起这一切的关键……」 「绿宝石?」马利克皱了皱眉,「这玩意能有什麽秘密?它甚至还不如我店里那些瓷器名贵。不过……」他犹豫道,「我现在的导师刚从大马士革回来,腰间确实挂着一颗绿宝石,他跟我说是一位好友送的。我瞅着跟普通的绿宝石没什麽区别,应该跟你说的没什麽关系吧……」 阿泰尔仿佛触电,声音陡然拔高:「那位导师在哪?快带我见他!」 「呃……他执行任务去了,前几日一个叫居伊的贵族带着圣殿骑士端掉了我们几个联络站点,长老们经过商议决定要除掉居伊,导师自告奋勇,在你来之前就已出发了……」 第25章 断联 乔斯林的会客厅里,气氛凝重。 「乔斯林,咱们之前说好的,我们要把资源都放在军事上!」 居伊的手掌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盘作响,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面财政大臣乔斯林的脸上。乔斯林端坐不动,平静地看着失态的居伊发飙。 门外传来西比拉公主带着不悦的声音:「居伊,你能不能有点贵族的样子?再这样下去,连雷纳尔德都比你像个绅士了。」 「居伊,你已经把我拖下了水。」乔斯林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透着疏离,「我看在你是我的侄女婿,才一再相助。如今雷蒙德伯爵带回了和谈的消息,我已经没有理由再继续你和雷纳尔德的计划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 居伊咬紧牙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还不明白吗?萨拉丁只是因为要处理内务和赞吉王朝才暂时休战!我们必须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乔斯林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嘀咕道,「指的是把钱花光在军备上然后一波送走给萨拉丁吗?」 「你说什麽?」 「我说——」乔斯林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阁下高见。」 「哼,希望你认清局势。我给你时间好好考虑。」居伊死死盯了乔斯林一眼,猛地转身,大步离去。西比拉直起身子,向乔斯林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随即跟上丈夫的脚步。 「居伊,你现在打算怎麽办?舅舅他似乎……动摇了。」 居伊脸上的怒意未消,阴沉地说:「去阿克萨清真寺,找大团长。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筹措些第纳尔,雷纳尔德的计划绝不容有失。」 「你口中一直念叨的雷纳尔德的计划,到底是什麽?」公主扭过头,不解地问,「很久没有一件事情能让你这麽动心了。」公主好像想到了什麽,露出嘲讽的笑容:「不会还是之前那样,带着圣殿骑士们去洗劫萨拉丁的商队吧?」 「呵,妇人之见,」居伊勒着马,似乎自信满满丶胜筹在握,「这绝对是一个天才般的计划,只有雷纳尔德这种疯子才想得出来!即便是萨拉丁,想必到时候也会被雷纳尔德那家伙耍得团团转。」 公主嗤笑一声,笑道:「但愿如此,别到时候又被萨拉丁逮住坐个十年牢,他那些疯狂的计划只能留在监牢里跟他的室友们慢慢说去……」 前往圣殿山的道路在午后的阳光下炙烤,居伊与西比拉公主的队伍在狭窄的街巷中蜿蜒前行,数名全副武装的圣殿骑士簇拥左右。 然而,就在队伍行至一段两侧被高耸石墙夹峙的路段时,异变陡生。 一枚陶罐从侧上方屋顶被精准掷下,在骑士队伍的中段轰然炸开冒出一股混合了辛辣刺鼻气味的浓密黑烟。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吞噬了狭窄的街道。 「敌袭!保护公主和爵士!」 训练有素的圣殿骑士飞快警戒起来,但在浓烟的遮蔽和受惊马匹的嘶鸣中,阵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混乱。居伊下意识地拔剑,试图稳住身旁西比拉的马,但另一枚烟雾弹几乎在同一时间在他马前炸开。辛辣的烟雾直冲口鼻,坐骑人立而起,将他狠狠地甩落马鞍。 居伊重重落地,但久经战阵的本能让他立刻翻滚起身,紧握长剑。烟雾中,一个白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浮现,手中的弯刀带着寒意直取他的咽喉。 铛! 居伊勉强架开这致命一击,虎口被震得发麻。他看不清对手的全貌,只能凭藉脚步声丶刀锋破空声和在烟雾中偶尔闪现的白色衣角进行格挡。两人在狭窄的烟雾迷阵中缠斗,居伊虽落下风,但凭藉扎实的骑士剑术和经验,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刀剑相交的火星在浓雾中不时迸溅。 然而,就在居伊以为难以支撑时,他明显感觉到对方身影一颤,动作迟缓了下来,攻势不再凌厉,挥刀的力量也大不如前。 「他力竭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居伊没有犹豫,他看准一个破绽,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突刺。 随着一声「噗嗤」的声响,剑刃入肉的感觉传来。居伊心中一喜,得手了! 一阵风恰到好处地吹来,烟雾稍稍散去。只见那名阿萨辛踉跄后退,血污的左手捂着腹部插着的居伊佩剑,右手的弯刀「当啷」落地。居伊将佩剑拔出,阿萨辛的鲜血喷涌而出,迅速染红了白袍。他晃了晃,最终颓然倒地。 「阿萨辛就这?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居伊喘着粗气,得意地高喊。身后惊魂未定的西比拉以及眼神中满是敬佩和折服的圣殿骑士们纷纷围了上来,打量着这具阿萨辛尸体。 这时又是砰然一道声响,又一枚烟雾弹在尸体旁炸开,比之前更加浓密。居伊下意识地举起佩剑,这次他早有提防,右手在前左手在后地握着剑柄,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小心!还有同夥!」 居伊预想中的袭击没有到来,只是,等到骑士们驱散这片新的烟雾,地上除了那一滩血迹,刚刚躺着的阿萨辛尸体竟已不翼而飞。居伊放下持剑的双手,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地面,一阵茫然。 在一条无人的暗巷中,阿泰尔和马利克将阿萨辛的尸体轻轻放下。 「我们来晚了,他已经死了。」马利克低声道。 阿泰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尸体。居伊那柄剑造成的腹部创伤狰狞可怖,但阿泰尔的视线却瞬间凝固在尸体的脖颈——那是一道极其精准丶乾净利落的细小穿刺伤。 「致命伤在这里,有人在我们之前,用我们的方式结果了他。不过……」阿泰尔奇怪地端详着这伤口,」这不像是袖剑,太细小了,更像是……针?」 「是吹箭,一种专属于阿萨辛大师的用具,」马利克眉头紧皱,目光落在尸体内衣的腰间,声音发颤,「而且……绿宝石……那颗绿宝石不见了……」 第26章 税政提议 乔斯林垂首立于议事厅中央,指尖在袍袖下无意识地收拢。王座上的阴影笼罩着他,空气里只余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他向前微倾上身,迟疑问道:「王上,您召我前来,是为了居伊……」 国王的声音从王座传来,如往常一般透着虚弱的清亮,但语气冰冷:「舅舅,您最近……跟居伊走的很近啊……」 乔斯林头垂得更低,急声辩白:「都是居伊假传王令!我……我一直都在尽心尽力为您管理王国的财政!」 一声极轻的丶仿佛带着讥诮的叹息从面具后传来:「尽心尽力?」国王猛地直起些身子,那双透过面具眼孔的目光锐利如鹰,牢牢钉在他身上,「连拨给雷纳尔德的那笔额外第纳尔,也算在『尽心尽力』里面吗?」 乔斯林喉咙发紧,刚要解释,却被王座上那只裹着白色亚麻手套丶微微抬起的手止住了。 「舅舅,」国王的话锋忽然一转,那压迫感稍减,语气变得近乎探究,「告诉我,抛开所有这些政治上的烦扰,你心底……最想得到什麽?」面具眼孔后的目光沉静地锁住他,「我要听真话。」 乔斯林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复杂情绪。 「埃德萨,」他声音低沉下去,「那是……我失去的故土。」 国王轻轻颔首,仿佛早有所料。 「那麽,依舅舅看来,」他头微微歪向一侧,银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居伊是个怎样的人?或者说……会是一位怎样的君主?」 乔斯林的眉头紧紧锁起,眼前闪过居伊暴躁的神情与雷纳尔德那双狂热的眼睛。「他……勇武过人,是教会与骑士团的利剑。只是……」他斟酌着用词,「也仅止于一把利剑了。」 国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利剑?你还是太高看他了,舅舅。利剑……若不知为何而挥,指向何方,与乡下老农的杀猪刀有什麽区别?更何况成为一国之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能听出中气不足的虚弱,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他若安分守己,凭藉坚城或可偏安一隅。可惜,他身边围绕的全是渴望用战争换取荣耀,而非真心在乎王国存续的声音。他和雷纳尔德那个疯子最大的不同在于——雷纳尔德至少曾在我麾下于蒙吉萨力挽狂澜,他有发疯的资本!而居伊有什麽?」 他稍稍前倾,语气加重:「舅舅,若你还想见到十字旗飘扬在埃德萨的那一天,就将目光放长远些。那个莽夫,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 国王的声音最终缓和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我们与萨拉丁的和平,如同沙漏。在这有限的时日里,我们要做的,是整顿财政,广开税源,削减一切不必要的耗损,将每一分力量,都积蓄起来,用以应对两年后必将到来的风暴。」 乔斯林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仿佛内心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了往日处理公务时的锐利与专注:「我明白了,王上。您是想对财政进行改革?」 国王点点头:「在那之前,我首先需要清楚了解王国目前的税源。」 「禀告王上,」乔斯林清了清嗓子,流畅答道,「目前王国大致有六大税源,分别是土地与农业税丶人头税丶商业关税丶教会的什一税丶司法罚金以及封臣税。」 「其中占据最大份额的,是商业税丶关税和什一税,不过最后的什一税是掌握在教会手里,我无权过问。」 国王稍稍思忖道:「什一税方面,我会找希拉克略大主教商谈。关于商业税……你具体说说。」 乔斯林迟疑道:「这个……难说,细分名目繁多,大多互相重复丶冲突,从未有过清晰的官方厘定,完全是一笔糊涂帐。但即便如此,最终入库的数额依然相当可观。」 「是吗?」国王稍稍后倾,靠在王位的坐垫上,话锋一转,轻快说道:「舅舅,我最近读了读雷蒙德伯爵从开罗带回的书籍,那里记载着遥远的东方国度赛里斯皇帝的智慧。」 「在赛里斯,所有大宗的商业贸易都需要『官府』的审批和票据许可,这既能减少因背信违约的商业纠纷的发生,也能规范市场,使得商贾的流水和利润处于他们的监察之下。」 「其二嘛,对于手工业作坊,他们采用一种我前所未见的『原料购入抵税』的奇妙算法,工匠用于生产制造购买的原材料可在税前扣除。」 「其三,也是最核心丶最见智慧的,他们废除了种种苛捐杂税,对商业行为只课徵一种税——『商业增值税』。举例而言,一个铁匠花十枚银币买铁,将之打造成铠甲后售得五十枚银币。此税只针对其中增值的四十枚银币徵收。」 国王看着台下已然目瞪口呆的乔斯林,语气轻松地补充道:「舅舅,我对这些都是外行,道听途说罢了。不过,我觉得其中或许大有借鉴之处,此事,我想交由你全权负责,先行尝试,你觉得怎麽样?」 乔斯林已经完全懵住了,他不明白国王为何突然想出一个如此天马行空丶几乎不可能的想法。 他下意识质疑:「王上,这……太不可思议了!商人的成本丶价格还有利润,这些都是他们的秘密,我们怎麽可能让他们乖乖申报甚至计算所谓的『增值』?即使他们被迫同意,他们也会联合作假帐!」 「热那亚和威尼斯的商人是我们的命脉,他们之所以来这里,就是因为我们的商税清晰明了。现在推出一个如此复杂丶谁也说不清最终要交多少税的玩意儿,他们明天就会把船开到埃及的亚历山大港去!即使……即使商人愿意配合,我们该如何给他们制定规范丶核算丶监督和收取?这将需要成百上千的书记员丶会计师和税吏!王上,这笔庞大的薪水和开销,很可能比新税本身收上来的钱还要多!我们会先于国库破产!」 乔斯林的胸脯猛烈起伏,他喘着气,继续说道:「而且……而且这种程度的改制,贵族们还有教会,都不会同意的!」 乔斯林深吸一口气,将头深深埋下,咬着牙:「王上,请原谅我的直白,虽然我们过去一直以来的方式并不完美,但它是稳定的丶可预测的。而您的新计划,听起来美妙,实际上却像……撒旦的蛊惑……」 国王没有因他的质疑而愠怒,声音反而异常平静:「舅舅,我理解你的每一个担忧。你说的都对,如果明天就全面推行,结果一定会如你所料——完全是一场灾难。」 「所以,我需要的不是你现在就相信它能成功。我需要的,是你相信我。我们不要把它看成一个即将颁布的法令,而是看作……需要我们两人共同淌过的一条汹涌的河流,而河流的对岸……」国王俯下身子,低语道,「或许藏着一座足以强国的金矿。」 「我们不会惊动任何人。你不是管辖着阿卡城麽?我们暂且只选阿卡进行试点尝试,你我亲自核算,看看它到底是一个天才的想法,还是一个愚蠢的梦……」 第27章 王室许可 乔斯林僵硬转身,只觉得一阵头大。 后方再次传来外甥轻飘飘的呼喊:「记得告诉居伊,如果不想走一步遇到一个阿萨辛,最好赶紧把骑士团牢里的阿萨辛们放了!」 沉重的双扇大门在乔斯林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门内,王座上的「国王」几乎是立刻抬手取下了脸上沉重的银面具,露出里昂那张稚嫩却写满疲惫与兴奋的脸。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自信和成功的喜悦。 王座背靠的墙壁后面,又一个戴着面具丶披着银白色丝绸外袍的国王在雅阁的搀扶下摇晃走出,他透过面具的眼孔望着里昂,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奇和毫不掩饰的赞许,声音带着病弱的沙哑,却含着笑意:「呵,舅舅方才的表情和我的表情真是毫无分别……」 里昂连忙从王座上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和雅阁一左一右,搀扶着真正的国王缓缓坐回属于他的位置。 「我也没想到,王上竟会同意我这天马行空的计划,」里昂的语气带着一丝后怕,「说不定,这要比您让我成为您的影子更……不可思议。」 鲍德温虚弱地摆摆手,笑道:「不过是在舅舅的阿卡城先行试验,反正他这些年借着职务之便,手脚想必也不怎麽干净。即便失败了,也算是一次小小的惩戒。」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面具转向里昂,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过……倘若阿卡城的试验当真成功,取得了不错的成效,你又打算如何在这耶路撒冷推行?你要知道,阿卡与圣城,无论规模还是势力盘根错节的程度,可都不在一个量级啊……」 「王上还真是出奇的乐观。这耶路撒冷自然是像我方才所说,赐予某作坊丶某商户『王室许可』了。」里昂的情绪被这个话题点燃,语速不由得加快,「许可可以为他们提供特许的商业便利和税收减免,将它们和没有特许的普通商户彻底区分开来,从而抬高『王室许可』蕴含的价值。之后再逐步推出低于『王室许可』的『高级许可』和『初级许可』,先许可带动后许可,先富带动后富,创造勃勃生机丶万物竞发的市场环境……」 鲍德温安静地听着,等里昂说完,他才淡淡地开口,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听起来很美。但……你打算将这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许可,颁发给谁呢?这偌大的耶路撒冷,鱼龙混杂,谁值得信任,谁又愿意冒险,率先配合你这前所未闻的计划?」 「呃……」里昂高涨的情绪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他挠了挠头,一时语塞。目前看来,确实找不到一个既值得信任又有足够分量的合作夥伴。 就在这时,议事厅一侧紧闭的高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开,一阵风骤然灌入,吹得烛火一阵猛烈摇曳。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一片轻盈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旋身落地,没有惊起半分尘土。阿泰尔站定身体,兜帽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三人,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什麽,你们继续聊。」仿佛他只是散步路过。 看着眼前突然闯进的白袍身影,鲍德温岿然不动,冷冷道:「阿萨辛?刺杀居伊不成,来杀我了麽?」 「居伊的帐,我们自然会算。但他身边簇拥的圣殿骑士可不是摆设,还需从长计议。」阿泰尔语气平稳,目光却转向里昂,「我此次冒昧前来,是为了向我侍奉的主人,报告一件可能与萨拉丁有关的阴谋。」 里昂痛苦地一拍额头,几乎是在呻吟:「我不是说了……下次报告,能不能选个没人的地方,或者至少……走门?」 「主人?萨拉丁?」鲍德温猛地转向里昂,面具也掩盖不住他声音里的震惊和意外,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一旁的雅阁,视线在里昂和阿泰尔之间来回移动,嘴巴微张,眉头紧锁,拼命在记忆中搜索,妈的,我是不是某次喝断了片,错过了什麽足以改写人生的重大事件? 阿泰尔神情变得严肃,他上前一步,目光再次投向鲍德温:「这次情况特殊,因为我所要报告的事……需要王上的知情,以及,您的支持。」 「我们发现有股势力正在试图从内部瓦解丶吞并阿萨辛。我们在埃及的据点已经全面沦陷,数位大师皆死于……另一位大师之手。」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愤怒,「而这位叛徒,在埃及几乎如入无人之境。更蹊跷的是,即便是在雷蒙德伯爵出使开罗期间,萨拉丁的苏丹近卫军也对此视若无睹!」 他顿了顿,让这个惊人的信息在寂静中沉淀。「我怀疑,正是萨拉丁在背后拉拢丶收买了一批阿萨辛大师,目的是接手阿萨辛在埃及甚至黎凡特境内的所有据点。此举一石二鸟,既能让阿萨辛成为他远征赞吉王朝的先锋与炮灰,未来……也能随时作为内应,扰乱耶路撒冷。」 「我已着手重组耶路撒冷的阿萨辛网络,确保它不会被萨拉丁利用,反噬王国。但同时,我也需要向王室请求庇护,至少……确保我们不会在应对外部阴谋时,还要疲于应付居伊爵士的清剿。」 鲍德温沉默着,消化着这一连串惊人的消息。片刻后,他带着歉意和无奈开口:「恐怕……我无法提供你想要的丶实质上的军事庇护。一直以来,执着于将你们连根拔起的,只有居伊和他的圣殿骑士团朋友们。我没有理由公然制止他们。」 「不,王上,您能。」阿泰尔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露出一抹狡黠而自信的笑容,「比如,就像你们刚才正在热烈讨论的……那张『王室许可』。」 「我们在耶路撒冷,乃至整个黎凡特,运营着数支规模可观的商队。从耶路撒冷到大马士革,从大马士革到小亚细亚,再然后……」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们的驼队能一直向东,抵达传说中的赛里斯,并带回那里独一无二的……精美瓷器。」 里昂听着阿泰尔的话,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他转向鲍德温,语气变得坚定:「不,王上,您能做的,还不止这一件。」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旁边那位从头到尾都处于震惊状态丶嘴巴都忘了合上的雅阁,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甚至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们的神父阁下,在目前的局面,是不是显得太过清闲和显眼了?」里昂慢悠悠地说,「为何不考虑……让他换一种方式为上帝和王国服务呢?比如,加入圣殿骑士团?」 他看向雅阁,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回忆舅舅那尘封的过往:「毕竟,您年轻时,可是跟瓦兰吉卫队的队长罗洛,正经练过好几年剑术的。底子,还没丢光吧?」 第28章 大团长杰拉尔德 阿克萨清真寺深处,圣殿骑士团大团长的房间被摇曳的烛光笼罩。镶银烛台上,粗大的牛油蜡烛燃烧着,将不安的光影投在石墙上。 房间的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象牙雕十字架以及一把嵌有名贵珐琅的华美长剑,剑柄和配重球的连接处悬吊着一串晶莹剔透的蓝宝石,随着气流微微晃动。 大团长杰拉尔德·德·雷德福特正双手撑在他面前橡木大书桌上出神,使用抛光的黎巴嫩雪松木制成的桌面上,陈列着一套用于弥撒的纯金酒壶和圣餐杯以及一张完全铺开的巨大羊皮纸,羊皮纸上是耶路撒冷王国密密麻麻的地产图和与威尼斯商行的借贷契约。 杰拉尔德的对面,居伊深陷在客椅中,正举着葡萄酒瓶往嘴里灌酒。他的眼睑浮肿,两颊泛着不健康的红晕。 「哼,」他重重放下酒瓶,「王上越来越看我不顺眼了。当初……当初可是他求着我娶西比拉的!」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 杰拉尔德头也不抬,继续端详着桌上的羊皮纸,说道:「我早就说过,不该和乔斯林合作动国库的钱。你的盟友是圣殿骑士团,放眼整个拉丁世界,有谁能比得上我们的财力?」 居伊摇摇头,又喝了一口酒,说道:「哪能这麽随意动用你们的腰包?我是公主的丈夫,未来的王位注定是由我来坐。如今那个羸弱的王,只知道一昧绥靖,那国库里的第纳尔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用来对付萨拉丁!」 杰拉尔德终于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居伊啊居伊,我不明白你为何画蛇添足丶昏招频出。你只需要和诸位贵族打好关系,等到王上殡天之后顺理成章继承即可……」 居伊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金器轻响。「你不明白,杰拉尔德!」他咬牙切齿地说,「王上和雷蒙德选我,只是因为我是个出身高贵的单身贵族。王国本土的贵族们表面上恭敬,心里根本看不起我!没有威望,没有战功,就算当上国王,我拿什麽指挥千军万马?」 「逮捕阿萨辛倒算个明智的决定,但你拿国库里的第纳尔去接济雷纳尔德?」杰拉尔德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雷纳尔德娶了外约旦女公爵,日子滋润着呢,他需要你接济?」 就在这时,三下节奏分明的敲门声响起。 杰拉尔德朝门口扬声道:「什麽事?」 门外传来恭敬的回应:「大团长,库特奈的乔斯林大人送来急信。」 杰拉尔德大踏步走到门口,从门缝取过圣殿骑士交予的信件,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拆开信封,目光迅速扫过纸面。 居伊闷闷不乐问道:「乔斯林说什麽了?」 「信上说……」杰拉尔德皱着眉头,」王上特意嘱托,如果你不想走一步碰到一个阿萨辛,就最好把牢里的阿萨辛给放了。」 「哈!国王什麽都怕,怕萨拉丁,连阿萨辛也怕!」居伊恨恨道,「一群只会耍阴谋诡计的蟊贼,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他顿了顿,低声咕哝:「就是他们收尸的速度快得邪门。」 杰拉尔德瞥了他一眼,继续读信。渐渐地,他的脸色阴沉下来,牙关不自觉地咬紧:「居伊,看来你想顺位继承也没那麽容易了。」 「嗯?」 杰拉尔德抬起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阴郁:「先王和太后的子嗣,从君士坦丁堡抵达了耶路撒冷,如今正在王上的行宫。」 居伊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满脸震惊,声音发颤:「先王和太后什麽时候有的孩子?!闻所未闻!」他忽然想起与雷蒙德争执后在宫中撞见的那个孩子,「难道是他?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 杰拉尔德白了他一眼,讥讽道:「原来你早就见到他了?你应该及时发现早点告诉我!」他审视着眼前这个一头乱发丶满脸胡茬的醉汉,恨铁不成钢地咬牙道,「你瞧瞧你,哪有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普瓦捷骑士的样子!」 居伊颓然坐回椅子,握着酒瓶的手不住颤抖。 杰拉尔德摩挲着手中的信纸,忽然冷笑一声:「乔斯林说什麽你就信什麽?他当时又不在场。关于那个孩子的消息,是雷蒙德告诉他的。」 「雷蒙德?」居伊皱了皱眉,混沌的脑海仿佛出现了一丝清明。 「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居伊?」杰拉尔德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雷蒙德一向与我们不对付,他为什麽要将这个可能夺走你王位的孩子的消息,特意透露给明显跟我们走得很近的乔斯林?」 「难道说……」居伊盯着手中的酒瓶,一个惊人的猜测渐渐浮现,让他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亮。 「没错,你总算精神了点,居伊。」杰拉尔德将信件轻轻拍在桌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看来雷蒙德伯爵……和我们一样,不欢迎这位从天而降的王子呢。」 居伊站起身来,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难得啊……难得有和雷蒙德如此合拍的一次!」 「不,居伊,你还是把雷蒙德想的太肤浅,」杰拉尔德神色严肃,「这不是示好,也不是妥协,这是雷蒙德寻求的合作。」 「那个来历不明的王子,从行程来看,完全是跟着雷蒙德出使开罗的使团队伍回来的。因此,雷蒙德掌握的情报相当惊人,他既可以毁掉那个孩子的王子身份,也可以作证他的正统性。他完全可以凭藉那次同行,成为未来国王的权臣。至于这位未来的国王……」 「可以是那个所谓的王子,也可以是你,我的朋友。」 「所以,居伊,」杰拉尔德得意地看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好友,笑道,「放掉那些已经起不了风浪的阿萨辛,老实待在总部,我会为你准备客房,保持克制,维持和雷蒙德的交好局面并等待……」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的信件上敲打作响:「等待雷蒙德即将推上赌桌的筹码!」 第29章 神父的剑术 当居伊和杰拉尔德结束谈话,正要前往地牢「探望」阿萨辛时,一个穿着黑色修士服的年轻人骑着一匹老马,慢悠悠地晃到了骑士团总部大门前。 门口的圣殿骑士见来者是位神父,纷纷点头致意,但随即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去路。 「年轻的神父阁下,这里是骑士团重地。请告知我们您的来意。」 雅阁勒住缰绳,却并未下马。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微笑道:「愿主庇佑你们,孩子们。」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我来此,是为了加入贵修会。」 骑士们愣住了,面面相觑。他们打量着这个平平无奇丶骑着老马的神父,迟疑地开口:「抱歉,神父……要加入圣殿骑士团,需要贵族身份丶大主教的推荐信,还要精通剑术。您这样……」 雅阁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姓科穆宁,太后是我姐姐。我拥有提尔的威廉先生的推荐信,他曾经出使君士坦丁堡,与我熟识。我也略懂一些剑术,是从罗马皇帝的瓦兰吉卫队长那学来的……」他低头望了望空无一物的腰间,尴尬地挠了挠头,「只是,现在手中无剑啊……」 骑士们顿时肃然起敬,纷纷低下头,语气变得格外恭敬:「请原谅我们的冒犯,阁下。大团长正在里面,您请进。」 雅阁点点头,轻踢马腹,不紧不慢地穿过让出的大门。身后传来骑士们压抑的议论声和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石砌庭院里,阳光正烈。居伊和杰拉尔德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雅阁恰好翻身下马,远远地朝他们行了一礼,声音清亮:「日安,先生们!」 居伊猛地刹住脚步,眯起浮肿的眼睛打量着他,随即认了出来。 「是你?」他语气不善,「那个跟在小子旁边的神父?你在这里做什麽?」 雅阁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居伊大人,杰拉尔德大团长。我是王太后玛丽亚·科穆宁娜的弟弟,雅阁。奉太后之意,并持有提尔的威廉先生的推荐信,前来申请加入圣殿骑士团。」他递上了一卷羊皮纸。 杰拉尔德没有去接,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声音冰冷:「呵,太后还真是用心良苦。一个『儿子』突然出现还不够,现在连弟弟也要塞进我的骑士团里?科穆宁家是打算把耶路撒冷当成自家后院了?」 他的话语刻薄,却也没有立刻挥手赶人。雅阁的姓氏和威廉大主教的分量,让他不得不慎重。 雅阁似乎早料到会如此,他平静地收回手,继续说道:「大团长阁下容禀。我深知自己曾为神职人员,剑术恐遭质疑。因此来此之前,我已觐见王上,并得到他的允诺——若我能与您,大团长阁下,当众切磋,走过十招而不败,便证明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辈,有资格接受正式的骑士册封,而后再谈入团的事情。」 「与你过招?就凭你?」居伊本就因之前的事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听到这个年轻的神父竟敢挑战大团长,只觉得荒谬又愤怒,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出气筒。 「对付你,何须大团长亲自出手?我来!」他几乎是吼着说道,一把扯下身上的斗篷,露出内里的武装衣,「拿剑来!」 杰拉尔德眉头微蹙,但并未阻止。他也想看看,这个科穆宁家的子弟,究竟有什麽底气。 武器很快被取来。居伊接过一柄训练用的钝剑,在手中掂了掂,迫不及待地摆开了架势。 他的姿势标准,是正统的骑士剑术起手式,带着在战场上与萨拉丁骑兵对冲丶马背砍杀养成的悍勇,但步战的灵动明显不足,加之长期酗酒和情绪不稳,他的步伐显得有些虚浮,呼吸也带着粗重的杂音。 雅阁则沉默地接过另一把剑。他的站姿很独特,不像居伊那样挺直,而是微微含胸收颌,重心沉稳地落在双脚之间,像是扎根于地面。居伊不屑地撇撇嘴,这是什麽招式,像是个野蛮人在抡斧头! 「开始!」随着旁观的骑士一声令下,居伊低吼一声,大步前踏,手中钝剑带着风声,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直落而下!他意图用绝对的力量碾压对方。 雅阁没有硬接。他的身体如同游鱼般向侧后方滑开半步,精确地让过剑锋,同时手腕一抖,剑尖如毒蛇吐信,迅捷地点向居伊因用力过猛而暴露的手腕。 「啪!」一声轻响。 居伊闷哼一声,手腕一阵酸麻,攻势瞬间瓦解。他又惊又怒,挥剑再攻,但雅阁的剑术风格与他熟悉的迥然不同,没有大开大合,只有精准丶狠辣和高效。雅阁的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他的主力,剑尖总在他最难受的角度出现,专攻关节丶手腕和防守的空隙。 不过五六招,居伊已气喘吁吁,破绽百出。雅阁看准一个机会,剑身巧妙地贴上居伊的剑轻轻一拨,「铛啷」一声,居伊的剑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居伊僵在原地,满脸不敢置信,随即被巨大的羞辱感吞没,脸色由红转青。 「够了!」杰拉尔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捡起地上另一把训练剑。「看来,我不得不亲自验证一下王上的眼光了。」他随即朝向居伊,眼神里是无声的失望。 杰拉尔德的剑术,明显比居伊高了不止一个层次。他的动作简洁而高效,雅阁能明显感受到每一剑都蕴含着丰富的实战经验,角度刁钻,力量沉雄。他的防守密不透风,进攻则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给雅阁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一时间,庭院中只听见钝剑交击的密集噼啪声,以及两人粗重的呼吸。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难解难分,转眼已过了七八招。 雅阁能感觉到,杰拉尔德的实力确实在他之上,久战自己必败。他心中念头急转,在又一次双剑交格丶身体靠近的瞬间,他故意让自己的脚步微微一乱,上身向后仰出了一个微小的丶不自然的破绽。 杰拉尔德眼中精光一闪,剑身立刻如影随形地压上,精准地突破了雅阁的防御,剑尖轻轻点在了他的胸口。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雅阁顺势后退两步,微微喘息,将剑尖垂向地面,向杰拉尔德低头致意:「不愧是大团长。」 杰拉尔德持剑而立,深深地看着雅阁,最后那个破绽明显有些……刻意? 他将训练剑递给一旁的随从,脸上露出一丝算是笑容的表情,尽管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十招已过,王上的约定,你做到了。你的剑术……马马虎虎,倒也并非一无是处。」 他转向旁边脸色铁青的居伊,以及周围围观的骑士,提高了声音:「既然有太后之意和威廉主教的推荐,本人亦亲自验证过你的武勇,那麽,依照与王上的约定,我,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拉尔德·德·雷德福特,同意你的申请。从今日起,你便是圣殿骑士团的一名见习弟兄了。」 雅阁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沉声应道:「谨遵大团长之命。」 第30章 亲与友 王太后玛丽亚·科穆宁娜的寝宫内,里昂正对着一堆写满计划的莎草纸出神。桌上的空间几乎被好几个没动过的点心餐盘挤满。一碗用杏仁奶和珍贵香料炖煮的鸡肉已经凉透,油脂凝成了白色的花纹,旁边点缀着蜜饯的无花果面包,也只被撕下了一小块,还是被母亲玛丽亚给撕下强行喂给他的。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靠近。玛丽亚端着新做的点心走进来,银盘里盛着精致的甜食。她轻轻放下盘子,目光扫过那些原封不动的食物,眼中掠过一丝失落,却很快又被新的期待取代。 她伸出手,想抚摸儿子的头发,但又怕打扰他,手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见到儿子实在一副愁容,玛丽亚关切地张口,带着一种试探性的丶甚至有些怯生生的温柔:「我的儿子,你又在为王国的事耗费心神了……后厨新做了你小时候可能爱吃的甜点心,要不要尝一口?」 里昂抬起头,目光与母亲接触的瞬间又飞快垂下,重新落在那些莎草纸上。这突如其来的母爱让他无所适从。自他有记忆起就不曾见过母亲一面,除了血缘,他们之间几乎谈不上亲情。更何况,他骨子里是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实在无法对一个陌生的女人自然地喊出「妈妈」二字。 他的思绪又飘回了方才正在思考的问题——他的好友阿莱克修斯。历史上,他会逐步被他的母亲架空,直到两年后彻底被夺权,于1183年让位于他的堂叔安德罗尼卡。两个月后,阿莱克修斯被安德罗尼卡的一名臣子用弓弦勒死,尸身被抛入大海。 里昂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友走向这样的结局,更不能让罗马帝国落入暴君之手。可他如今势单力薄,耶路撒冷王国自身在阿尤布王朝的威胁下尚且岌岌可危,他能做什麽? 看见儿子再次沉默,依旧一言不发,玛丽亚拔高声音,带着一丝轻快和自豪,笑道:「好吧,如果你实在没胃口……不过,这一道不一样。」 她指向其中一盘看起来不如其它食物精致,但显然花了心思的糕点:「这是你姐姐伊莎贝拉亲手做的。她今天刚从修道院回来,一听说你在这里,连袍子都没换,就直奔厨房,说什麽也要为你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做点什麽。」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里昂纷乱的思绪中激起涟漪。他猛地抬头,眼中的疏离被惊讶与一丝柔软取代。 姐姐?伊莎贝拉……」这个陌生的称呼带着奇异的温度。在他全心谋划如何拯救远方好友时,另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正用最朴素的方式向他表达着欢迎。 玛丽亚对儿子的反应很是满意,捂着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朝向门口,挥了挥手。 里昂随着玛丽亚的视线望去,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躲在门廊的帷幔后面,娇俏可爱的脸只露出半张。在母亲的鼓励下,她终于挪步现身,扭捏地走进房间,躲在了玛丽亚身后。 伊莎贝拉穿着一身还沾着些许面粉和糖渍的朴素衣裙,带着修道院清修的气息,头发简单束起,眼神清澈,带着好奇和一点点紧张,偷偷观察着这位传说中的弟弟。 里昂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盘糕点,然后主动切下一块放入口中。 竟然还……挺好吃? 他又切下几块送入口中,对伊莎贝拉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问道:「很好吃。在修道院……他们还教这个吗?」 伊莎贝拉听到夸奖,眼睛一亮,紧张感消退,话也多了起来:「不是的!是我求嬷嬷教我的,我说我的弟弟要回来了……我只会这一种蜂蜜蛋糕,希望……希望你不讨厌。」 她说着,悄悄往前挪了一小步,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修道院的嬷嬷们平时只教我们祷告和刺绣,但厨房的嬷嬷最好了,她偷偷教了我这个。她说,欢迎家人回家,用甜蜜的食物是最好的方式。」 原本凝滞的气氛渐渐缓和,玛丽亚欣慰地看着终于肯正常进食,并与姐姐融洽交谈的儿子。 里昂品尝着甜美的蛋糕,听着伊莎贝拉讲述修道院里的趣事——她如何偷偷喂食闯入花园的野猫,如何在祷告时因为走神被嬷嬷发现。然而在这温馨的时刻,他的思绪又不自觉地飘向了远方。 他想到了阿莱克修斯。那个被困在君士坦丁堡深宫中的少年,他的母亲野心勃勃,他的身边危机四伏。他就像一只被囚禁的金丝雀,日子一定很不好过吧。 望着眼前天真烂漫的伊莎贝拉,一个念头在里昂心中悄然萌芽:他必须守护他在乎的人,无论是眼前这个刚刚认识的姐姐,还是远在君士坦丁堡的挚友。也许……他们的未来,可以以某种方式联系在一起?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否定。 我真是玩游戏玩魔怔了,看到单身未婚的亲人就想联姻结盟……阿莱克修斯的母亲和安德罗尼卡他们绝不会同意一桩会增强阿莱克修斯势力的婚姻,他们会极力地阻挠,甚至在婚姻促成之前提前发动政变。 联姻终究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好友的处境更加危险。 想到这里,里昂猛地站起身。玛丽亚和伊莎贝拉都愣住了,不解地望着他。 「失陪一下,伊莎贝拉。」他顿了顿,转向玛丽亚,那个称呼在喉咙里滚了滚,终于轻轻吐出:「母亲。」 他匆匆卷起桌上的莎草纸,几乎是冲出了房间。 走廊尽头有一处僻静的窗台。里昂快步走到窗前,指节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三下。 「我在。」窗外立刻传来阿泰尔平静的声音,仿佛他一直就等在那里。 「你们阿萨辛,在君士坦丁堡有据点吗?」里昂直接问道。 窗外沉默了一瞬。阿泰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 「没有。」片刻后,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审慎,「不过,据我所知,总部确实有过将触角伸向君士坦丁堡的构想。只是……」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近乎自嘲的轻哼:「即便是我们,面对君士坦丁堡那潭深水也得掂量掂量。运营成本太高,而且……那里暂时没有值得我们下注的筹码。」 里昂的嘴角扬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如果我说,我跟那里的新皇帝很熟呢?只需要我的一封亲笔信,你们就能在他的庇护下站稳脚跟。」 「跟您熟识?」阿泰尔下意识地嗤笑一声,随即迅速收敛,清了清嗓子,「抱歉,主人。我只是觉得,一位会和您……一位科穆宁的私生子交好的罗马皇帝,想必年纪不大。这样的庇护,恐怕并不牢靠。」 「准确的说,不是皇帝本人,而是他的母亲,如今的摄政。」里昂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现在的小皇帝阿莱克修斯,他的母亲,那位摄政太后,正和她死去丈夫的侄子厮混在一起——没错,就是你理解的那种关系。同时,她们母子还得应付玛丽亚·科穆宁娜公主那一派的明枪暗箭……」 他稍稍凑近窗缝,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一个有把柄,有敌人,又急需助力的摄政太后……我想,她和她的情人,一定会非常欢迎你们这样的『专业人士』到来。」 第31章 巴师傅?巴利安也是巴! 大卫塔下的庭院被午后的阳光铺满,里昂与巴利安持剑相对。二楼廊道上,玛丽亚与伊莎贝拉正凭栏观望。 玛丽亚心中交织着欣慰与忧虑——儿子似乎并不排斥这位继父,甚至主动向他请教剑术,这让她暗自松了口气。可每当剑锋闪动,她的心便跟着提起,生怕里昂一个不慎伤到自己。 伊莎贝拉则完全没有母亲的复杂心绪。她双手紧握栏杆,身子不自觉地前倾,眼中闪着纯粹的光彩。在她眼里,父亲与弟弟就是守护她和母亲的最英勇的骑士。 庭院中,里昂正吃力地重复着最基础的劈砍。他的动作僵硬,每一剑都显得力量涣散,手臂早已酸痛不堪。巴利安静静站在一旁,眉头微蹙,却始终保持着耐心。他能看出这孩子有决心,但身体底子实在太弱,完全是个门外汉。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练得差不多了,」巴利安忽然提起剑,「我们来试试简单的攻防。」 没有等里昂喘过气来,巴利安便已经发动一次随意的中段刺击,里昂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腕一抖,剑身以一个极其精妙的角度向外一拨,试图将巴利安的剑引开,同时身体微微侧转,为反击创造空间。这个动作软弱无力,巴利安的剑轻易就突破了防御,点在了他的胸口。 但巴利安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收回剑,没有继续进攻,而是死死盯着里昂。 「停下!你刚才……在想什麽?」巴利安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奇。 里昂喘着气,有些茫然:「我……我只是觉得,如果把您的剑这样拨开,我就能顺势反手砍向您的脖子……但我力气不够,动作也太慢了。」 巴利安深吸一口气:「『拨开』?你说的,是最高效的防御,我们称之为『偏斜』,它能在瞬间为你创造杀戮的机会。而你所想的反击,正是『大师反制』后的致命一击!这是无数战士在战场上用鲜血换来的经验,你……你是怎麽想到的?」 原来这就是大师反? 里昂无法解释,他总不能说这是在《天国拯救》里被六农一狗甚至天启四骑士抽得像陀螺一般旋转几十上百次后的肌肉记忆,只能含糊道:「我……就是觉得,这样应该最省力。」 「好好好,里昂,那我接下来教你一招『重劈』,只要力度够大就能突破对方的格挡甚至『偏斜』。」 巴利安掂了掂手中的剑,退回几步,随即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发动他的攻击。 面对这次势大力沉的劈砍,里昂没有选择硬格,而是做了一个极其笨拙但意图明显的动作——他先是手腕微微上抬,作势要向上格挡,但在剑将触未触的瞬间,却猛地沉腕,剑尖诡异地向下点向巴利安的手腕。 「当心!」廊上的玛丽亚忍不住低呼,手指攥紧了裙摆。 虽然这个「变招」因为速度和力量太差,被巴利安轻易识破并拍开,但巴利安再次愣住了。 「佯攻……你居然会使用佯攻?」巴利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的颤抖,「先欺骗我的眼睛,引诱我向上防御,再攻击我真正暴露的下盘?这思路……你这小子,身体跟不上,脑子却快得吓人!」 「再来!」 巴利安再次后退,而后迅速起步前冲,剑刃裹挟着凌厉的空气往呆住的里昂劈来。刚才的『偏斜』和佯攻几乎耗尽了他的所有体力,他已经无法抬手格挡,只好本能地后撤了小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巴利安的剑尖停在他胸前半寸之外,同时,他自己的剑却因为后撤的势头,自然而然地摆出了一个极具威胁的突刺起手式。 「天才……你真是个天生的战士!」巴利安终于忍不住赞叹出声,他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里昂的肩膀,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你根本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麽!你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最重要的『步法』和『距离感』!进攻的极致不是力量,而是让你打得到我,我打不到你!」 巴利安抬头看了一眼栏杆上的玛丽亚,感慨道:「要不是玛丽亚和你的舅舅告诉我你从小就没有摸过剑,不然我真得怀疑你是不是拜了哪位世外高人为师。」 里昂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能告诉你这位世外高人叫巴纳德吗? 从这一刻起,巴利安的教学方式彻底改变了。他不再仅仅教导基础,而是开始将那些他压箱底的丶在无数生死搏杀中总结出的绝技,毫无保留地倾注给里昂。 「听着,孩子!你刚才那些想法,每一个都是一流剑术的种子!你现在缺的只是让这具身体跟上你头脑的速度和力量。」巴利安的眼中燃烧着发现瑰宝的兴奋光芒。 「看好了,这才是你构想的『偏斜反击』该有的样子!」巴利安亲自示范,动作快如闪电,格挡与反击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剑风呼啸。 「还有你那个可笑的『佯攻』,应该是这样!」他的剑影虚实难辨,真真假假,让人防不胜防。 「至于距离……」巴利安开始传授里昂学起来最艰苦也是最基础的步法,「记住,脚是你的第二把剑!」 接下来的训练变得无比艰苦。巴利安为里昂量身定制了一套训练方案,旨在将他那些「超前」的战斗构想,通过千锤百炼,变成真正属于他丶能用于实战的本能。 训练很快因里昂的极度虚弱而结束,他瘫倒在庭院的地面,嘴巴微张,口中不住地喘着粗气。 巴利安收好练习剑,对正快步走来的玛丽亚和伊莎贝拉感叹道:「玛丽亚,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他的身体里,仿佛住着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的灵魂。假以时日,他必将成为耶路撒冷最耀眼的剑刃之一。」 伊莎贝拉快步跑到里昂身边,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方手帕,眼中满是崇拜:「弟弟,你刚才……真厉害!」 玛丽亚看着汗流浃背的儿子,又望了望丈夫,终于露出了安心的微笑。也许,这个失而复得丶不断给她制造惊喜的儿子,比她想像中还要坚强。 第32章 阿卡的商人 阿卡的阳光总是带着海盐的粗粝感,炙烤着港口区密密麻麻的屋顶和喧闹的街道。 阿卡一间面向港口丶招牌用拉丁文丶希腊语丶阿拉伯语写着「罗伯特建材」的石砌商店帐房里,寂静无声,只有鹅毛笔尖刮过莎草纸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丶带着压抑怒气的算盘珠撞击声。 商店的老板罗伯特,一个四十多岁的伦巴第商人,黄白肤色,留着野人般浓密的胡须,正死死盯着桌上那堆新式帐本。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仿佛在阅读的不是数字,而是一篇异端的诅咒文书。 「荒谬!彻头彻尾的荒谬!」他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的铜质镇尺「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惊得正在角落里核算一捆东方香料清单的年轻学徒西奥多浑身一颤。 「老爷?」西奥多抬起头,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玳瑁眼镜。 google搜索twkan 「你看看这个,西奥多!」罗伯特用手指狠狠戳着帐本上新增的几栏——「原料购入」丶「工费支出」丶「仓储运输」丶「增值额」丶「应缴税款」。 「我们是在做生意,不是在给乔斯林伯爵的书记官抄写《圣经》!光是搞清楚这批黎巴嫩雪松从砍伐到运进仓库花了多少钱,就用了咱们整整两天!会计的工钱算不算成本?他吃饭的钱算不算?」 他越说越气,站起身在铺着波斯旧地毯的房间里踱步:「还有这『增值』!上帝保佑,我怎麽知道我卖出去的一根梁木到底『增值』了多少?难道要我把每一根木头都标上价码吗?这根本不是徵税,这是拷问!」 西奥多默默地听着主人的咆哮,等他气息稍平,才慢悠悠地开口:「老爷,抱怨改变不了算盘上的数字。我核算过了,就我们上个月那批从的黎波里进来的大理石来看,如果按老法子,关税加上交易税,我们要缴大约七十三个第纳尔。可现在……」他翻动帐本,指向最后一行,「按这『增值税』算,我们只需要缴纳……五十一第纳尔又八个迪拉姆。」 罗伯特踱步的动作停住了。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抢过西奥多手中的帐本,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数字。 「多少?你确定没算错?」 「我核算了三遍,老爷。」西奥多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因为我们买下那批大理石时,卖家急于脱手,价格压得很低。而我们在阿卡加工打磨后,正好赶上教堂修缮,卖出了好价钱。中间的『增值』……确实可观,但抵扣掉所有我们能想到的成本后,税基反而比总价低。」 罗伯特沉默了。他走回自己的橡木大书桌后,重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意识到,这个新税制像一把双刃剑,麻烦是真麻烦,但似乎……也藏着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机遇。 「那个税吏,叫什麽来着?」他忽然问道,「他昨天来宣讲时,是不是提到,如果我们自己拥有原料产地,比如石料场,那麽开采的成本可以全额抵扣?」 「他是这麽说的,老爷。」 罗伯特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头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猎豹。他想起城外那个属于破产贵族老头的小石料场,位置偏僻,管理混乱,一直半死不活,之前他根本看不上眼。但现在…… 「备马,」他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我去见见那个破产的老爵士。西奥多,你继续算,把我们所有主要货品的帐,都按新旧两种法子算一遍!我要知道,到底哪些生意吃了亏,哪些占了便宜。」 一个月后,罗伯特再次回到他的商行,坐在他的帐房里,但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桌上摊开的依旧是那套令人头疼的新帐本,但旁边多了一卷羊皮纸——那是城外石料场的转让契约。罗伯特没有看帐本,而是端着一杯产自赛普勒斯的深红色葡萄酒,站在窗前,眺望着港口里进出的帆船。他的脸上不再是愤怒和困惑,而是一种混合着兴奋和深思的表情。 西奥多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老爷,初步核算出来了。自从我们接手石料场,自己开采,自己加工,再通过我们的渠道销售……虽然因为整顿场子丶雇佣新工人,前期投入巨大,但上个月,石料这一项的总体税负,比过去向外采购石料时,下降了接近三成。」 「三成……」罗伯特轻轻重复着这个数字,抿了一口酒。他转过身,目光灼灼,「西奥多,你发现没有?这个新税制,它逼着你把生意做大,做规范。小打小闹,光是记帐的成本就能压垮你。但如果你有本事整合上下游,把更多的环节掌控在自己手里,你就能在税上找到……空间。」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份刚刚草拟的丶准备发给几个相熟木材商的合作契约。「我打算跟他们签长期供货协议,稳定我们的木材来源。帐目清晰,合作稳定,连威尼斯那些银行家都更愿意给我们提供贷款了。」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叹,「我现在有点明白乔斯林伯爵的用意了。啧啧,他是怎麽想出这种惊世骇俗的法子的?」 他忽然想起了前几日与市政官下属的闲谈,对方隐约提到,乔斯林伯爵对阿卡周边的水利和荒地开垦似乎有新的兴趣,正在非正式地徵询意见和寻找合适的合作者。 他猛然意识到,这位高贵的乔斯林伯爵正是国王的舅舅,他在阿卡推行的改革背后是否就是国王的意志? 「西奥多,备马,出发!」罗伯特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雄心壮志,「我们去拜访一番我们那位高贵的领主——乔斯林伯爵!」 罗伯特知道,此行风险巨大。但如果他猜对了,如果王国的掌舵者真的拥有如此超越时代的眼光和魄力,那麽,他罗伯特,将不仅仅是阿卡一个成功的商人。他或许能抓住一个时代浪潮的浪尖,成为整个耶路撒冷乃至黎凡特赫赫有名的新贵。 第33章 罗伯特的合作 大卫塔下的庭院里,剑锋交击声清脆作响。这过去的一个月,里昂每天不是在看阿拉伯书籍,就是听鲍德温讲述萨拉丁的常用战术和军队构成,闲下来的一点时间就被巴利安拖到庭院练习剑术,过的还算充实。 就在里昂成功格挡住巴利安一次未出全力的攻击准备反击时,雅阁的声音却从庭院门口突兀地插了进来。 「里昂!」 雅阁穿着一身极其显眼的圣殿骑士罩袍链甲,腰间挎着一柄神气的长剑,然而他本人似乎并不怎麽神气,整个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只探出一只手,焦躁地朝他挥舞。 里昂向巴利安点头致意,收剑走了过去。刚绕过墙角,雅阁就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脸色发青,嘴唇哆嗦。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里昂,我不行了……」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快,快把你那个阿萨辛朋友找来,把解药给我……我要死了……」 里昂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困惑地皱起眉:「不对啊,我怎麽一点感觉都没有?这都过去一个月了。」 他话音未落,阿泰尔的声音便从头顶某处飘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别想了,阿萨辛要是有那种立竿见影又定时发作的神奇毒药,我们早统一中东了,还用得着干刺杀这种脏活累活?」 他顿了顿,声音转向雅阁的方向,嗤笑道:「至于他?我看是酒瘾犯了。大团长杰拉尔德的私人酒窖里存货不少,改天我有空,可以帮你望风,让你喝个够。」 雅阁闻言,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瘫在里昂身上,涕泪横流地感慨:「里昂!你这位阿萨辛朋友……交得太值了!」 「等等,」阿泰尔的声音再次响起,变得严肃,「乔斯林来了,还带着个陌生的大胡子。主人,你得去议事厅了。」 里昂点点头,费力地把黏在身上的舅舅推开,回到庭院跟巴利安简短交代了几句,便转身走向鲍德温所在的议事厅。 议事厅前的长廊里,乔斯林和罗伯特一前一后地走着。罗伯特那双精明的眼睛不安分地扫过两侧洁白的石壁和拱廊,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既忐忑又激动。他猜得没错,乔斯林果然只是个摆在台前的执行者,这惊世骇俗的计划背后,真正的主宰,正是那位传说中的麻风国王。 他罗伯特半生经商,见过的贵族领主车载斗量,连国王也见过几位。可那些人多是些披着华丽袍子的蠢货,除了变着法子徵税,脑子里空空如也。而耶路撒冷这位,身负不治之症,却在十六岁就击败了萨拉丁,如今又推出这般前所未闻的税制……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不等乔斯林抬手,议事厅沉重的双扇门从内缓缓开启。两人立刻低下头,恭敬地步入厅内。 一股浓重而苦涩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摇曳的烛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橘黄色光晕,将王座上那个原本模糊的身影逐渐照亮。 银白面具,严实包裹的长袍……与民间传闻一丝不差!罗伯特的心跳陡然加速。 乔斯林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日安,王上。我来向您禀报阿卡新税制的成效,以及……」他侧身,示意身后的罗伯特,「这位是来自伦巴第的商人罗伯特,他积极响应新税制,并渴望与王国进行更深入的合作。」 罗伯特赶紧深深低下头:「尊贵的王上,阿卡的新税制起初确实引来不少疑虑和抵制,但更多像鄙人这样看清局势的商人,已经尝到了它的甜头。实话实说,我们的利润确实比旧税制时更高了。总体来说,阿卡的市场环境正在稳中向好!」 国王仿佛早有预料,没有过分的情绪,只是点了点头,说道:「阿卡只是开始,下一步要推行到耶路撒冷,乃至整个王国。那麽,你这精明的商人,想与我们达成怎样的合作呢?」 罗伯特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鄙人听闻,王上对王国的水利建设和荒地开垦……颇有兴趣?」 「自然。王国的子民需要水,也需要粮食。」国王的回答简洁有力。 罗伯特心里明镜似的,「子民」只是个幌子,国王真正要养的,是即将对抗萨拉丁的大军。 他挺直了些腰板,信心开始回升:「王上明鉴。鄙人不才,经营着一家建材商行。我们储备的木材丶石料,必将成为您建设王国的坚实基石。」 他接着侃侃而谈,将早已烂熟于胸的方案和盘托出。他讲到如何通过追踪野生无花果树和芦苇丛来寻找地下浅水,如何在石灰岩裂缝和山谷间确定最佳的打井位置。他描述修复罗马时代的古老蓄水池和暗渠的计划,讲述在山坡修建梯田和石渠以引导雨水,提到在低洼河谷架设畜力水车将水提上高地,甚至展望未来向萨拉森人学习,开凿漫长的暗渠,将山泉悄无声息地引到需要的地方。 以往的这些工程建设都是需要居民个人或者当地领主自掏腰包,质量参差不齐,各个地区的水源因而也极度不均。要实现覆盖整个耶路撒冷的建设看来还真不得不仰赖眼前这位建材商人。 见国王默不作声,似乎在认真倾听,罗伯特受到鼓舞,话题转向了垦荒与种植。 「至于开垦荒地与作物选择……鄙人在西西里有些门路,能弄到廉价又优质的种子。在水源充足的谷地,我们可以继续加种小麦,专供王室丶骑士与精锐军团。在广大的丘陵梯田,则种植耐旱的大麦和豆类——大麦可以喂养步兵和战马,而豆类不仅能充饥,更能像施了魔法一样,让贫瘠的土地重新变得肥沃。我们还可以在田边相对乾旱的地头种上橄榄和葡萄,它们几乎无需照料,却能带来长久的财富与营养。」 「只要王上点头,鄙人愿以最优惠的价格,立刻开始筹备!」 国王的头微微向后,靠在王座的软垫上,似乎在消化他这一大段陈述。 片刻后,国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很好,罗伯特。我将授予你『王室许可』,以及『建筑总管』的头衔。」他的话语条理清晰,显然深思熟虑过,「至于工程款项,我打算分期支付。项目启动时,你会得到一笔第纳尔,用于招募人手和购买首批材料。之后,每完成一个关键节点,支付一笔进度款。待工程全部完工,支付大部分款项,但我会扣留一部分作为『质保金』,一年后,或者经历一个雨季的考验,证明工程质量无误,再付清馀款。」 他转向乔斯林:「伯爵,届时请通知雷蒙德伯爵和骑士堡的医院骑士团,请他们各自派遣精通帐目的人参与工程的监督与核算。圣殿骑士团那边,我会亲自安排。」 最后,国王的目光重新落在罗伯特身上,面具眼孔后的视线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罗伯特,你和那些只顾眼前利益的奸商,应该不一样,对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敲打在罗伯特的心上。 「你现在砌下的每一块石头,都不是为了利润,而是在为上帝修筑堡垒,为耶路撒冷铸造盾牌与利剑。未来,或许就有一名十字军战士,因为你修建的水渠活了下来,因为你开垦的田地吃饱了肚子,最终在战场上捍卫了主的荣光。」 「当天主的战士在你亲手参与建造的城池与田园庇护下击败异教徒时,你过往的一切罪孽都将得到赦免。在新的土地上建立的每一座教堂,或许都会刻上你的名字,被神父和唱诗班世代传颂。」 国王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冰冷的银面具几乎要贴上罗伯特的灵魂。 「所以……如此无上的荣耀,你定然不愿失去,对吧?」 第34章 弩兵的构想 议事厅沉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声响隔绝。里昂摘下脸上的银面具,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国王真正的栖身之所——议事厅后方那间更为私密的寝宫。 他推开门,室内的光线比议事厅更加昏暗。鲍德温没有躺在床上,而是静静地倚靠在铺着地图的桌边,身体微微后仰,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王上?」里昂放轻脚步,低声唤道。 「用不着叫我,里昂,我只是在思考。」鲍德温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声音缓慢而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只是很震惊……君士坦丁堡的学者们,难道都拥有如此惊人的智慧了吗?还是说……」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面具上冰冷的眼孔瞬间锁定了里昂,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穿刺的力量:「你不是里昂。你是撒旦,附身在这个孩子身上的魔鬼!」 里昂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僵在原地,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穿越者的最大秘密,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揭穿了?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鲍德温凝视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丶虚弱,却毫不掩饰的轻笑。 「呵呵……瞧瞧你的表情,」他带着一丝戏谑,「我说你是撒旦,你就真觉得自己是了?」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而沉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我被确诊为麻风病之后,王国的贵族们,看我的眼神也像是在看一个被上帝遗弃丶被撒旦附身的怪物。」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面具,落在某个遥远的过去,「但即便是撒旦又如何?只要能打败萨拉丁,维护王国和圣地的存续,就算要将这具残躯献祭给撒旦,又有何妨?」 里昂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他稳了稳心神,问出一个关键的问题:「王上认为……我们真的能『打败』萨拉丁?」 鲍德温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看来是我用词不当了。」他用手撑住桌面,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与清醒,「自从蒙吉萨战役之后,萨拉丁就变得像沙漠里的狐狸一样谨慎。他几乎从不与我的主力正面决战,只是不断地在王国边境的城堡之间游走,玩着『围点打援』的把戏。」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化不开的忧虑:「而且,如今的萨拉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还会受旧主掣肘的军阀了。没有枷锁的他,如今几乎是全体穆斯林的共主,将过去一盘散沙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他抬起手,用裹着亚麻布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仿佛在点数那不存在的军队,「据我估算,如今他在开罗就驻扎着至少五千精锐的马穆鲁克。而主力……则聚集在大马士革,足足有两万战兵。而我们呢?」 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们能依靠的,只有一千多名骑士,和一万多装备简陋丶士气时高时低的步兵。」 「弩手呢?」里昂立刻抓住了这个切入点,追问道,「王上,王国不是还有不少弩兵吗?」 「弩兵?」鲍德温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他们守城是好手,但在开阔的战场上,面对萨拉丁那些来去如风的弓骑兵,他们笨重的木弩几乎成了摆设,箭矢还没飞到,人家早就跑出射程了。我们的弩手,在野战里根本占不到便宜。」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例外。」他像是想起了什麽,补充道,「王国会雇佣一些热那亚来的佣兵。这些家伙不一样,他们能架起高大的盾墙,安稳地和撒拉森人对射。就算弩箭用光,或者敌人的骑兵冲到眼前,他们拔出剑来,也有一战之力。」 里昂的眉头紧锁,脑海中快速闪过历史的碎片。萨拉丁的用兵确实如鲍德温所说,狡诈而谨慎,绝不轻易决战,而是不断通过机动和骚扰来消耗……历史上和平协议结束后,萨拉丁先后攻击了王国在加利利和贝特谢安两个地区的军事要塞,后短暂退兵至大马士革休整,次月又从海上对沿海城市贝鲁特发动进攻,直到鲍德温率领援军赶到萨拉丁才终止攻城,最后退兵。 想到这里,里昂向鲍德温问道:「王上,现在王国的弩兵用的什麽装备,兵员素质如何?」 鲍德温想了想,摇摇头:「不怎麽样,大部分还是木质的弩臂,只有极少数用的是复合弓臂,像是骑士团还有雷纳尔德这种兜里有大把闲钱的,才舍得升级弩兵,那些小型城堡的守军就更不必说,实力实在有限,根本应付不了撒拉森人的箭雨。」 里昂踱着步,陷入沉思。在游戏中,麻风王想要打败萨拉丁唯一的方法就是拉满弩手,通过双勋号加成和八十多优势的萨拉丁一较高下。然而现实不比游戏,现实的弩手没有游戏中那麽恐怖的数值,甚至和萨拉丁的弓兵对射都是一种奢望。那麽,能否从根源上改变这一点?通过升级弩的形制丶改进工艺,甚至革新战术,来扭转王国防守乃至野战的劣势? 他的思绪飞速流转。13世纪才出现的绞盘弩?不行,结构太复杂,以王国目前的工匠体系,根本无法大规模量产,而且射速太慢,注定只能用于守城。 神臂弩?里昂对这个来自宋朝的大国重器一向有很深的滤镜。只是宋朝对于神臂弩的具体记载一向语焉不详丶互相冲突。《梦溪笔谈》曾这样记载:「熙宁中,李定献偏架弩,似弓而施簳镫,以镫距地而张之,射三百步,能洞重扎,谓之『神臂弓』,最为利器。」一步约等于1.5米,这三百步显然太夸张了,这沈括也不知道在说什麽梦话。 不过,神臂弩是「偏架弩」这一点,应该是确凿的。其弩身用致密的桑木,弩梢用坚硬的檀木……黎凡特地区,能找到这些材料吗?或许,质地坚硬的酸枣木可以作为一种替代方案? 想到这里,里昂眼中重新燃起光芒,脸上露出一丝神秘之色,说道:「王上,我听说在遥远的赛里斯……」他看到鲍德温已经用手扶住了额头,一副「你又来了」的表情,自己也觉得有些讪讪,立刻恢复了正常的语调,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有一种弩,弓长超过1码,弦长近10掌宽,拉力可达300磅,射程可达370码,操作简单,装填方便……」 他的话没能说完。鲍德温抬起那只裹着亚麻布的手,做了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打断手势。 「不必再向我一一汇报细节了,里昂。」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托付感,「你尽管放手去做。用推行新税制赚来的那些第纳尔,去尝试你所有的想法。至于我一个病入膏肓丶朝不保夕的人,又能帮你什麽呢?」 「里昂,你那些天马行空的构想,若不去亲手实践,终究只是悬浮在空中的楼阁。」 第35章 图纸 耶路撒冷靠近圣殿山的街道相比其他街市显然更清凉些,里昂跟在阿泰尔身后,穿梭于狭窄的丶被石墙夹峙的巷道,最终停在一家店铺前,门旁的木质招牌上刻着拉丁文与阿拉伯文的双语店名——「东方珍奇」。 店门推开时,门楣上的小铃发出清响。店内凉爽而安静,与门外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马利克从内室快步走出,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见到阿泰尔,他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嘴角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阿推罗,这次怎麽来得这麽急?」他的视线越过阿泰尔,落在里昂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这孩子是?」 「马利克。」阿泰尔点头致意,侧身让出里昂,「这位是里昂,我的……合作者。这位是马利克,耶路撒冷据点的负责人,这家店是他的身份伪装。」 里昂好奇地打量着店内陈设,目光扫过那些在昏暗中依然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瓷器,忍不住惊叹:「我知道你们阿萨辛的生意做得挺大,但没想到……」他咂了咂嘴,「大到如此地步。」 马利克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一个能跟着阿泰尔来到这里的孩童,本就非同寻常。但这般从容的态度,这般老成的语气,还是让他心生警惕。 「你们跟东方的赛里斯……也就是宋国往来很密切麽?」里昂继续发问,语气自然得仿佛在与同龄人闲聊。 马利克不动声色地点头:「算是吧。对阿萨辛来说,生意只是辅助,更重要的是打探消息。有时候,一条关键的秘辛比整船的瓷器更值钱。」 「你们只经营瓷器?」 「不只是瓷器。」马利克摇头,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里昂稚嫩却异常镇定的脸庞,「丝绸也有。不过丝绸这东西相比瓷器就不那麽贵重了,沿途基本都被那些贵妇人『劫掠』一空。到了君士坦丁堡更为夸张,满城都是爱穿丝绸的贵人……」他的语气平淡,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里昂,似乎在评估这个孩子的每一个反应。 里昂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反而露出一个与他年龄不符的神秘微笑:「既然如此,马利克,我恰好知道一种方法,能让你大幅降低进货成本,用最简单的工艺将白丝绸染成鲜艳的红色。」 阿泰尔和马利克对视一眼,随即怀疑地看向他。 「首先,用茜草熬煮,小火保温。」里昂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手指在空中比划,「再用另一口锅放入原色丝绸,加入相当于布匹四分之一重量的明矾一同熬煮,最后将茜草汁液倒入……」他突然打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嘛,都是道听途说,具体的用量和配比还得你自己琢磨。」 马利克听得极为专注,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商人的精明。 「我们一直从宋国进货现成的彩色丝绸,成本高昂。如果自己能染出同等甚至更优……不,哪怕质量较差,如此简便的工艺也能赚的盆满钵满……」他沉吟着,随即乾脆地点头,「我会立刻让夥计尝试。若此法可行,你我将有分帐。」 阿泰尔看着一脸严肃的好友,笑笑不语,他要不要告诉马利克里昂早就是他们最大的股东了呢? 里昂装作淡定地摆了摆手,看似随意地又问:「马利克,你们阿萨辛……在遥远的东方,比如宋国,有分部吗?」 「有,但也等于没有。」马利克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东方的兄弟们在群山与平原间有自己的信条和敌人。他们独立性强,除了最基本的互助原则,对其他分部甚至总部的事务,几乎不予理会。你不会是想……」他立刻摇头,「这很难,几乎不可能。他们不会为这种请求而动。」 欸,我还没说自己想干什麽呢,他以为我想干嘛? 里昂脸上适时地露出失望的神色,叹了口气:「看来,想仿制宋人的神臂弩,是没希望了。」 「神臂弩?」马利克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麽,「我们这里确实有几张关于弩的东方设计图。」 「什麽?」里昂和阿泰尔几乎同时出声。 马利克转身,在柜台后一阵摸索,取出一个细长的丶用防潮油布紧密包裹的圆筒。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几卷略显残旧的羊皮纸。 「大概是一年多前,我们的一支商队从东方返回。他们在穿越河西走廊时,遇到了几个被金国骑兵追杀的宋国溃兵。」马利克一边缓缓展开图纸,一边低声叙述,「那些宋兵为了活命,把他们身上的几张弩和身上所有东西都给了商队,只求躲藏。我们的兄弟将他们伪装成雇工,混在队伍里。」 「当时边境盘查严密,不过很巧,我们的一位兄弟,他的公开身份是一位塞尔柱贵族的贸易代理人,身上恰好带着一份几年前由花剌子模苏丹国颁发丶在这一带仍被部分金国边境军官认可的通行许可。」马利克指了指羊皮纸,「靠着这份过期的权威和一点第纳尔,我们躲过了搜查。那些宋兵后来在西域与我们分道扬镳,自寻生路去了。这些图纸,还有那几把结构奇特的弩,就这样留了下来。弩已经被送往阿拉穆特研究,这些复刻的图纸则留在我这里,希望能通过丝绸之路遇上些懂行的宋人破解其奥秘。」 图纸完全展开,上面的墨迹已有些暗淡。里昂的呼吸几乎停滞。图上的弩,弓身并不在弩臂的正中,而是大幅偏向一侧,形成了独特的「偏架」结构。旁边用精细的笔触画着分解的部件:一个铁制的蹬子,一个结构复杂的丶旁边标注为「马面牙发」的铜制弩机。 据马利克所说,最让人头疼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注释文字。它们并非阿萨辛们交易时使用的通俗汉语,而是一种极为古雅丶凝练的书面语,夹杂着大量特定的术语。里昂能勉强认出「以檿为身,檀为弰」丶「射三百四十馀步,入榆木半笴」等断续的句子,但更多的细节,尤其是关于材料处理丶公差配合和弩机内部构造的关键说明,如同天书。 「我们之中,有人能说一些宋国的市井语言,用于交易。」马利克苦笑着,用手指点了点那些方块字,「但面对这种……这种属于工匠和学者的文字,我们和睁眼瞎没什麽区别。它认识我们,我们不认识它。」 里昂的手指轻轻拂过羊皮纸上那个「偏架」结构图,抬头看向阿泰尔和马利克,眼中闪烁着混合了兴奋与挑战的光芒。 「没关系,」他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花点时间,我们总能想明白的。」 第36章 安德洛尼卡 创世6689年,儒略历1181年,2月,一个阴沉的午后。 君士坦丁堡皇宫大门前,廷臣与贵族们身着厚重的礼服,垂首肃立。即便身处湿冷刺骨的冬季,他们也毫无怨言,如同白茫茫大地上的一座座雪雕,静默地等待着。 突然,料峭的寒风中似乎混入了一丝躁动。大地传来隐约的震动,数百只马蹄敲击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地平线上,罗马鹰旗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匹毛色油亮丶筋肉贲张的黑马一马当先,将身后的骑手队伍远远甩开。马背上是个披着厚重熊皮大氅的高大男人。他约莫六十岁年纪,两鬓斑白的浓密胡须上结着冰霜,那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握着一张装饰华丽丶镶有紫色珐琅和帝国鹰徽的长弓——那是皇室专用的猎弓。他猛地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门前恭敬的人群,随手解下腰间的系带,将一只死兔子抛向空中。 原本静默站立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如同嗅到血腥的猎犬,争先恐后地扑向半空中那只僵硬的猎物,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感谢安德洛尼卡大人的恩赐!」 在众人的感恩与膜拜中,被称为安德洛尼卡的男人轻蔑地勾起嘴角。他并未下马,反而将手中的紫室猎弓高高举起,仿佛在展示自己的战利品。 他声如洪钟,对着人群说道:「今日围猎,陛下英姿勃发,亲手猎得雄鹿!此乃帝国武运昌隆之兆!你们说,是不是?」 「陛下万岁!安德洛尼卡大人威武!」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安德洛尼卡坦然接受了这模糊了界限的赞美,轻踢马腹缓缓前行。馀光之中,他注意到大门旁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瓦兰吉卫队长罗洛肃立在侧,左手按在朴素的长剑上,右手拄着一柄长柄战斧,正用冰冷的眼神死死盯着他,那不善的目光尤其在那张猎弓上停留了一瞬。 安德洛尼卡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这些来自寒冷北陆的佣兵就像铁疙瘩一样又臭又硬,既不贪财也不好权,偏偏他还不能明着得罪——毕竟这些人是帝国最优秀的步战士兵。 这时,后方的大部队终于赶到。在披甲骑手的簇拥下,阿莱克修斯奋力拽着缰绳,向安德洛尼卡的方向奔来。年轻皇帝的脸被冻得通红,却洋溢着欢快的神采:「叔父,等等我!」 安德洛尼卡利落地翻身下马,手里依然握着那张弓,快步走到阿莱克修斯的坐骑旁,伸出粗壮的双臂将少年拥入怀中,轻柔地将他放到地上。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慈祥温和:「哈哈,我的好侄儿,你的骑术进步真大啊!」 阿莱克修斯抖了抖披风上的积雪,仰头望着叔父,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张属于自己丶却被叔父自然持握的猎弓所吸引,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被崇拜淹没:「都是叔父教得好!我小时候在默西亚打猎,永远只能打到些小兔子。而现在……」他指向队伍后方满载的猎物,兴奋地说,「我已经会猎鹿了!」 「是啊,陛下终将成长为优秀的猎人。」安德洛尼卡意味深长地回应,顺手将猎弓递给旁边的侍从,嘱咐道:「仔细收好,擦拭乾净,以待陛下下次使用。」 随即,安德洛尼卡温柔地抚向阿莱克修斯的头,笑道:「好好好,阿莱克修斯,今晚我们就吃烤鹿排!」他转向身后的随从,命令道:「去通知太后,我和陛下狩猎归来,请她共赴晚宴。」他顿了顿,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叫住正要离去的随从,补充道:「告诉她,这是家庭晚宴,某个上不得台面的人,最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阿莱克修斯走到门口,向罗洛询问道:「罗洛,最近宫里……还有母亲,没出什麽事吧?」 罗洛微微躬身:「启禀陛下,宫中与太后一切安好。只是……」他神色凝重,仿佛下了很大决心,「陛下还是少些玩乐为好。我们虽是出身粗野的佣兵,不懂治国,但感念先帝知遇之恩,希望陛下能继承先帝遗志。」 阿莱克修斯顿时泄了气:「我能做什麽呢?母亲根本不让我碰政事,所有事务都是她在处理。除了打猎,我还有什麽可做的……」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蓝色衣裙的少女出现在门口,像只轻盈的蝴蝶般扑向阿莱克修斯。她身后的侍卫罗伊紧跟着,脸上写满了无奈。 感受到少女带着体温的温暖拥抱,阿莱克修斯涨红了脸,语无伦次起来:「阿……阿格尼丝,下……下午好!」 安德洛尼卡朗声笑道:「公主殿下,您就别逗弄陛下了,您看他的脸……哈哈!」 阿格尼丝也羞红了脸,忙不迭松开怀抱,整理散乱的秀发,对安德洛尼卡嗔怒道:「还不是安德洛尼卡叔叔非要带他去打猎?这麽冷的天就得待在家里取暖啊!」 一心想着给好友和姐姐牵线联姻的里昂选择性地忽视了阿莱克修斯历史上有妻子的事实。身为法兰西国王路易七世的掌上明珠,阿格尼丝早在一年前先帝曼努埃尔还在世时就与阿莱克修斯订婚。君士坦丁堡的臣民们都知道,二人将喜结连理,但懵懂的阿莱克修斯显然一时无法接受,他还停留在孩提时代的天真浪漫中,对婚姻承载的责任一无所知。 阿格尼丝无数次试图引导他,但阿莱克修斯每次除了现在这般满脸通红以外,毫无表示,然后继续他没心没肺的玩乐生活。 在看似融洽的氛围中,众人缓缓步入宫殿。罗洛远远地与弟弟罗伊交换了一个眼神,正要迈步跟上,忽然感觉到人群中有人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他。罗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中的巨斧下意识地向那个方向挥去——却只劈中了一片空气。 原本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众人惊恐地后退数步,畏惧地望着罗洛手中寒光闪闪的战斧。 罗洛警惕地环视四周,那个神秘的人影早已消失无踪。然而腰间系带上突然多出的异物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从未见过的皮革小圆筒不知何时挂在了那里。 罗洛不动声色地跟上阿莱克修斯的队伍,踏入宫殿大门。在门扉合拢的瞬间,他一把拉过茫然的弟弟罗伊,将圆筒中的物件倒在掌心。 一封信件静静躺在他的手中。 信封之上盖着一个欧亚世界几乎无人不晓的印玺纹章——耶路撒冷的十字王旗。 第37章 天真烂漫幼帝不会梦见大魔头叔父 皇宫侧殿的宴客厅内,巨大的壁炉中跳动着旺盛的火焰,驱散了从大理石地板上渗出的寒意。阿莱克修斯丶阿格尼丝与安德洛尼卡围坐在一张铺着紫色丝绒的矮桌旁。狩猎的猎物尚在厨房处理,但仆人已殷勤地端上了御寒的饮品与开胃小食。 两个孩子面前摆放的是温热的蜂蜜奶,由羊奶丶蜂蜜以及少许肉桂熬煮而成,香甜醇厚,是贵族孩童在冬日里的常见饮品。而安德洛尼卡手边则是一杯加热过的香料葡萄酒,葡萄酒中混入了黑胡椒丶月桂和蜂蜜,香气浓郁。桌上铺设着盛在银盘里的腌渍橄榄丶撒着香草的白奶酪丶小巧的葡萄叶卷饭,以及切成薄片的熏制鲟鱼。 「来,阿莱克修斯,喝点热的,驱驱寒气。」安德洛尼卡举起酒杯,语气慈爱得无可挑剔,「今天你在雪地里追踪鹿迹的表现,颇有你父皇年轻时的风范。」 阿莱克修斯捧着温热的陶杯,听到叔父提及父皇,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但随即又被现实的无力感取代。他啜饮了一口蜂蜜奶,低声说道:「可惜……我只能在猎场上效仿父皇了。」 阿格尼丝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试图转移话题,声音轻快地说:「安德洛尼卡叔叔,您上次答应给我讲您在安纳托利亚边境作战的故事呢?那些塞尔柱骑士,真的像传说中那样骁勇吗?」 安德洛尼卡哈哈大笑,花白的胡子随着他的笑声抖动:「骑士?骁勇?不过是一群站在马背上的侏儒蛮族!在罗马的军团面前,不过是些散兵游勇罢了!公主殿下若想听,待会儿宴席上,我好好给你讲讲当年我是如何……」 就在这时,侍卫罗伊步履平稳地走近。与他的兄长罗洛相比,罗伊的脸上常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为人处世也更为圆滑,这使得他在宫廷中行走,即使是在多疑的安德洛尼卡眼中,也少了几分诺曼人惯有的「硬刺」。 罗伊在阿莱克修斯身侧俯身,用不大不小丶恰好能让安德洛尼卡听到的音量禀报:「陛下,您猎到的那头雄鹿已经送至御厨。不过,厨子们对如何处理那张完整的鹿皮有些分歧,想请示陛下,是打算制成挂毯还是铺毯?具体做成怎样的形状和尺寸?这需要您亲自定夺一下。」 安德洛尼卡不疑有他,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种小事也来打扰陛下用餐?快去快回,我的好侄儿,餐食冷了可就辜负了你的辛劳了。」 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起身跟着罗伊走出了温暖喧闹的宴客厅。 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罗伊没有将他引向厨房,而是带着他穿过一条回廊,来到了宫殿大门附近一处避风的角落。瓦兰吉卫队长罗洛正像一尊覆盖着薄雪的雕像般伫立在那里,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陛下。」罗洛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迅速取出那个皮革小圆筒,塞到阿莱克修斯手中,随即退回原位,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 阿莱克修斯困惑地捏着圆筒,指尖传来冰凉而陌生的触感。他犹豫地拧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一卷紧密卷起的莎草纸。当他展开纸张,借着廊下摇曳的火把光芒看清那熟悉的字迹,以及信纸角落那个简单的丶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友谊标记时,他的心脏猛地一跳——是里昂! 「致阿莱克修斯,我的兄弟……」 熟悉的开头,瞬间将阿莱克修斯拉回到了金角湾的阳光下,还有与里昂在默西亚田野间奔跑的无忧岁月。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一种收到挚友音讯的巨大喜悦淹没了他。 然而,接下来的字句,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胸膛。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请务必保持冷静,并相信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 「你的叔父,安德洛尼卡·科穆宁,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他所有的慈祥丶所有的忠诚,都只是精心编织的伪装。他的目标从未改变,那就是取代你,夺取你的紫袍与权杖。」 阿莱克修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下意识地攥紧了信纸,手指微微颤抖。他猛地抬头,望向宴客厅的方向,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安德洛尼卡那爽朗的丶充满关怀的笑声。那个会耐心教他骑术丶带他打猎丶在他从马上摔下时第一个冲上来扶住他的叔父……是恶魔?不,不可能!里昂一定是搞错了! 「不要害怕,你不是孤身一人。我已在你身边布下……呃,阿萨辛你知道吗,他们是我的盟友。他们会尽力掣肘你母亲以及身边的宵小,迫使她逐渐将权力归还于你,直到你完全亲政,重掌罗马的命运。」 阿萨辛?那个神秘而可怕的刺客组织?里昂竟然和他们成了盟友?阿莱克修斯感到一阵眩晕,好友的形象与这封信所带来的惊涛骇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就在他心神激荡,几乎要站不稳时,一只粗壮的手伸了过来,不容置疑地抽走了他手中的信纸。 是罗洛。 这位沉默的瓦兰吉卫队长甚至没有去看信上的内容,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年轻的皇帝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将信纸凑到墙上的火炬上。 信纸在火焰的舔舐下迅速化为灰烬。 「无论它说了什麽,陛下,」罗洛的声音低沉而平静,「让它消失,是最安全的选择。」 阿莱克修斯怔怔地看着那缕青烟,仿佛看着自己刚刚崩塌的丶对叔父的全部信任。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转向罗洛和一旁的罗伊,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 「罗洛,罗伊……你们,如何看待我的叔父,安德洛尼卡?」 罗伊看了看兄长,率先开口:「安德洛尼卡大人……是一位非常『能干』的统帅,陛下。他在军中和宫廷里,都很『受欢迎』。」 罗洛则直接得多,他盯着阿莱克修斯,一字一句地说:「陛下,先帝对我们兄弟有恩。我们效忠的,永远是坐在正统皇位上的人。至于安德洛尼卡大人……狼即使在最温顺的时候,也不会改变它吃肉的本性。他过往的一切,恐怕都只是伪装。」 连罗洛都这麽说……阿莱克修斯闭上了眼睛,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然后转身,重新走向那片看似温暖的宴客厅。 当他落座时,安德洛尼卡刚好切下一块汁水丰盈的烤鹿排,放到他的盘中,脸上洋溢着关切的笑容:「怎麽样,我的孩子?事情处理完了吗?快尝尝,这可是你的战利品,味道一定格外鲜美。」 阿莱克修斯拿起刀叉,感觉手中的银器重若千钧。他抬起头,对上安德洛尼卡那双「慈祥」的眼睛,努力挤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丶略带腼腆的笑容:「是的,叔父。已经……处理完了。」 他切下一小块鹿肉,放入口中。肉质鲜嫩,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但此刻在他尝来,却味同嚼蜡。他坐在那里,如坐针毡,一边机械地应付着叔父虚伪的嘘寒问暖,一边用带着恐惧与审视的全新目光,偷偷打量着这个他曾经无比信赖的亲人。 宴席依旧「其乐融融」,但年轻的皇帝心中,某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第38章 午夜惊变 阿莱克修斯又梦见了里昂和老师约安尼斯。 默西亚的雪地里,他举着小弩,屏息瞄准。一只白兔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但他还是射中了。在老师和里昂赞许的目光中,他欢快地跑过去,拎起兔子耳朵,得意地转身展示。 一阵寒风吹过,里昂的身影如雪花般消散。老师约安尼斯的面容也开始模糊丶扭曲,最终变成了他现在最熟悉丶也最厌恶的那张脸—— 本书由??????????.??????全网首发 安德洛尼卡! 阿莱克修斯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他睁开沉重的眼皮,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寝宫,窗外一片漆黑。 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湿冷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寒意。睡意全无,他索性起身,想去外面透透气。 他裹紧天鹅绒外衣,轻手轻脚推开门,踏入廊下。但瞬间他就后悔了,室外寒气刺骨,呼啸的冷风像鞭子抽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阿格尼丝。 不待了,不待了,也不知道阿格尼丝睡了没有,找她说说话吧。 阿莱克修斯凭藉常住于此的熟稔,在黑暗中轻车熟路,穿过一段长廊,阿格尼丝的寝殿就在前方。他举起手,正要敲门。 忽然,廊下的庭院传来极低的交谈声。 阿莱克修斯警觉起来,放下门上即将敲下的手,弓着腰往回走,转了个弯,正好面对谈话声传来的方向。他将身体躲藏在柱子后的阴影中,小心地探出半张脸。 月光下,安德洛尼卡正与一个陌生军官低声交谈。 「……匈牙利人比预想的更精锐,我们顶不住。威尼斯人的舰队也在亚得里亚海游弋,随时准备咬下帝国一块肉。」军官的声音透着焦虑。 安德洛尼卡的嗓音阴沉,与宴会上判若两人:「何必为那对无能的母子卖命?这些地盘留着也是累赘,把前线的军团都撤了,保存实力。国土沦丧将为那对母子带来致命的舆论和争议,而我则可以藉此……」 「可是,安德洛尼卡大人,不少的士兵,他们的家都在……」 安德洛尼卡身影猛地一动,粗壮的右手扼住军官的咽喉,他的脸几乎贴在军官因窒息而铁青的脸上,咬牙切齿道:「你跟我讲仁慈,讲人命?嗯?要不是你们这群姓杜卡斯的废物,那麽简单一件小事都办不成,那个小崽子早就死在穆斯林手里了!」 「当初那件事你要是能办成,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应当是我!匈牙利的那个贝拉也会被我捏死在手心里,帝国的军团也不会败!」 他五指收紧,看着对方因窒息而铁青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像扔垃圾般将军官摔在地上。军官蜷缩着身体,发出痛苦的咳嗽声。 阴影里,阿莱克修斯脸色惨白,浑身冰凉。原来那次出海遇袭,竟是安德洛尼卡的阴谋! 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右手慌乱地扶住石柱,想支撑发软的身体站起来,可手臂一软,整个人顺着柱子滑倒在地,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声响,仿佛投入潭水的一颗石子,瞬间惊动了庭院中的两人。 「谁?!」 安德洛尼卡瞬间按剑,厉声喝道,同时狠狠踢了地上的军官一脚。两人警惕地环顾四周,缓缓朝阴影处逼近。 借着微弱的月光,安德洛尼卡看清了廊下的人影。 「公主……殿下?」 阿格尼丝怔怔看着脸色异常的安德洛尼卡,问道:「安德洛尼卡叔叔,这麽晚了,你们这是……」 安德洛尼卡和军官对视一眼,随即挤出看似和善的笑容:「这问题应该是我们问您才对,公主殿下。我们在谈论……军务,您不在寝殿休息,莫非是我们的谈话声太大,打扰到您了?」 阿格尼丝摇摇头:「不是的,安德洛尼卡叔叔。我只是觉得,晚宴上阿莱克修斯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他是不是遇到什麽难事了?我很担心他,睡不着,听到门外有声音,就……」 安德洛尼卡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声音阴冷:「原来……您都听到了啊。」 他的右手如毒蛇般掠过阿格尼丝的脖颈,十指猛地攥住她的咽喉,她的身体随着安德洛尼卡的手臂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 相距几乎一步之遥的石柱背后,阿莱克修斯惊恐地望着这一切,尤其是阿格尼丝痛苦挣扎的模样,他身体似乎不再颤抖无力,恐惧逐渐让位于对安德洛尼卡的憎恨和对阿格尼丝的保护欲。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脚步发出的声响,借着黑暗的掩护猛地窜向安德洛尼卡身后那名军官。 「安德洛尼卡大人,她……这可是卡佩的公主!」 「公主?」安德洛尼卡不屑地盯着阿格尼丝涨红的脸,道:「老国王已经死了,新王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黄毛小儿,他能怎样?!不杀了她,后患无穷!」 就在这时,军官猛然发觉他悬挂在腰间的短剑正在被黑暗中凭空冒出的一双手拔出,他迅速抓向那只手,却扑了个空。安德洛尼卡也反应过来,转过头。 月光下,阿莱克修斯握着军官的短剑,握着剑柄的双手微微颤抖,他的眼睛里却燃烧着滔天的憎恨。 「放开她!」阿莱克修斯牙齿打着颤。 安德洛尼卡眯起眼睛,声音如同恶魔低语:「陛下,您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感受到安德洛尼卡手指的松动,阿格尼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咽喉处挤出一声嘶喊:「陛下遇袭!安德洛……」 她的呼喊很快因安德洛尼卡加重的力道戛然而止。 安德洛尼卡咬着牙,咒骂一声,随即在阿莱克修斯和军官的震惊中,扭断了她的脖子。 阿莱克修斯呆呆地看着阿格尼丝软倒的身体,心脏仿佛被剜去一块,整个人僵在原地。 安德洛尼卡将公主的尸身像昨日那只死兔子一般随手扔在地上,利落地拔出剑,一步步走向失魂落魄的阿莱克修斯。 看来,这场迟早要来的政变,得提前了。 安德洛尼卡狞笑着举起剑,砍向阿莱克修斯的头颅,然而手中的长剑划过半空,突然掉落在地。安德洛尼卡定睛看向静止在半空的双手,右手手腕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血淋淋的切口。 一柄飞斧插在昏暗的墙壁上,斧刃滴血。 安德洛尼卡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军官,不知何时,他的脑袋也插着一柄飞斧,倒在地上。 黑暗中,两道人影疾步而来,罗洛和罗伊显现在安德洛尼卡眼前。他们听到公主的呼叫,连甲胄的都未来得及穿戴,就只穿着一身白色睡衣,拎着斧头就匆匆赶到。皇宫的大门同时传来几十只军靴踩踏的声音,那是随后赶来的瓦兰吉卫队。 安德洛尼卡沉默地扫视全场,忽然用左手抓起地上的剑,不顾一切地刺向阿莱克修斯的咽喉。 只要控制住皇帝,只要能脱身,我迟早能卷土重来! 突然右腿一软,一个踉跄,他重重倒地,大腿处赫然插着一柄飞斧。 罗洛沉默地走近,没等安德洛尼卡任何的反应和申辩,手中的巨斧已将他尸首分离。 他拾起安德洛尼卡的头颅,看了一眼半跪在阿格尼丝尸体旁沉默不语的弟弟罗伊,又望向瘫坐在地丶目光空洞的阿莱克修斯,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们来得及时,保住了皇帝的性命。 他们来得太迟,没能挽救这场悲剧。 第39章 晨狩 儒略历1181年2月的一个黎明,雅法以南的伊贝林郊外刚被晨光唤醒。 天边才透出些许灰白,湿润的空气里还裹着夜间的寒意。绿洲的棕榈叶上挂着露珠,平日干硬的沙地变得松软,上面清晰地印着野兽的足迹。 里昂骑着一匹安达卢西亚小马驹,举起一张小弓,屏息瞄准,一支箭矢发射而出,正中一处杂草丛中躲藏的一只野兔。 巴利安勒马上前,看着握住兔耳往回走的里昂,赞许道:「里昂,你真是出乎我的想像!不仅剑术天赋卓绝,练起弓箭来也突飞猛进!」 「都是您教的好!」里昂得意地将死兔子挂在马鞍边,重新上马,继续搜寻猎物的踪迹。 「里昂,你看那!」巴利安惊喜地压低声音,指向远方一处洼地,「是瞪羚!」 里昂顺着巴利安的手指看去,不远处的沙地上,一只形似小鹿的生灵正低头啃食着稀疏的野草。草丛尽头是一片浅浅的洼地,在晨光中泛着湿气。 里昂苦笑道:「我的小弓哪能射倒这个大家伙啊。看来我得回营地一趟,带上那把弩才行。」 巴利安观察着那只瞪羚的行动,自信地挥了挥手:「那你快去快回。这瞪羚有吃有喝,暂时不会走远,我也会盯着它。」 里昂点点头,扯动缰绳掉转马头,纵马往营地方向而去。 营地的帐篷前,雷蒙德倚靠在绘有他家族土鲁斯纹章的盾牌上,长剑随意搁置在脚边。他全神贯注地端详着怀中一张造型奇特的弩,手指在弩身的各个部件间流连,那神情温柔得像是抱着初生的婴孩。 里昂翻身下马,走到雷蒙德面前,看着他对弩上下其手的样子,虽然有点不好意思打断他,但还是没忍住,迟疑道:「伯爵?」 雷蒙德猝然抬头,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殿下?您回来是……狩猎这麽快就结束了?」 里昂摇摇头:「才没有这麽快,我们发现了一头瞪羚,我的小弓射不动它,所以……」他指了指雷蒙德怀里的弩,「我是回来拿弩的。」 雷蒙德有些不舍地将弩递过去,没话找话地问:「这弩……叫什麽来着?」 「神臂弩。」 「古怪的名字。」伯爵捋着胡须,目光在里昂和弩之间游移,「殿下真是……见识广博。」 里昂皱着眉,警惕地扫视四周,随即停留在雷蒙德脸上:「伯爵,您到底想说什麽?您也不必称我为殿下,我可从来没有公开自己是什麽耶路撒冷王子。」 雷蒙德笑了:「殿下把我想成什麽人了?我不过是真诚赞美,为什麽你们——还有居伊丶杰拉尔德他们,总把我当成口蜜腹剑的阴谋家?」 里昂深深望进那双自以为真诚却难掩精明的眼睛,淡淡道:「我从未这麽说过。」 「噢,瞧您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雷蒙德狡黠地眨眨眼,「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麽居伊他们这几个月安静得像冬眠的熊,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从未就您的身份对王国诸贵族包括居伊他们发表过任何意见,也从未有过任何对您不敬的举动……甚至念头。」 「哦?那我和巴利安到他的封地打猎,你死皮赖脸跟来是怎麽回事?」 雷蒙德挺起腰板,理直气壮道:「你们是在为王国的宴席准备食物,身为王国的摄政丶王上的老师,我自然有权督促此事。」 里昂无言地叹了口气,抱着弩转身要走。 「慢着,殿下。」雷蒙德叫住了他,声音变得严肃,「我们以真心换真心。」 「我不知道为什麽你们都把我设想成满腹阴谋的伪君子。」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十二岁那年,我父亲在街头被阿萨辛刺杀,就像在亚历山大港告诉过你们的那样。是先王的兄长鲍德温三世把我带回耶路撒冷的宫廷,亲自教导。可以说,王室于我有再造之恩。」 「后来,我为现今王上的摄政,与提尔的威廉主教一同教导他,自问尽心尽力。如果我真要夺权篡位,我何必等到现在对你这小家伙偷偷使绊子?」 「更何况,我虽然有三个儿子,各有爵位,却没有一个是亲生。」他重重叹了口气,「我若加冕为王,岂不是给这个本就脆弱的王国徒增纷乱?」 里昂静静地看着他,若有所思,随后说道:「伯爵,我其实都能理解,我也从没将您当成……敌人,或者像您所说的所谓阴谋家。我只是个遭遇了劫难侥幸还家的孩童,一切的疏离只是安全感的驱使。」 这个回答似乎出乎雷蒙德意料。他笑了笑:「那您大可放心。王上不在乎您的血脉,我也不在乎。我深爱王上,不是因为他头戴王冠,而是因为我看着他长大,我是他的监护人。至于王冠戴在谁的头上……」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初升的朝阳,声音坚定而坦诚: 「那并不重要。我只想成为戈弗雷,至于谁当国王,我不在乎。」 戈弗雷?那位被誉为真正圣城守护者的十字军之王?耶路撒冷的周公旦? 里昂转过身,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位伯爵。 「我明白了,伯爵。」里昂望向远方巴利安等待的方向,声音轻却坚定,「那您要跟我一起来吗?」 「什麽?」 里昂向雷蒙德伸出手,脸上绽开一个与年龄不符的微笑:「当然是去狩猎了!」 雷蒙德怔了怔,随即,一种全然释然的笑意从眼底荡开,驱散了所有复杂的阴霾。他稳稳握住那只手,一把抄起地上的长剑,利落地翻身上马,跟在里昂的小马驹旁,向着巴利安的方向策马而去。 巴利安仍勒马守在原处。远处的瞪羚已踱过草丛,正低头在洼地里啜饮,湿润的鼻尖轻触水面。见雷蒙德竟一同前来,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却未多问,只是向伯爵点头致意。 里昂举起神臂弩,屏息,瞄准。 雷蒙德望着远处那个几乎缩成一个小点的身影,不禁低声质疑:「那畜生少说在三百步开外,在这里真能射中?」 里昂没有回答。 下一秒,扳机扣动。弩弦震响的馀音还未散尽,远处的瞪羚便应声屈膝,无声地倒在了水洼边。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片沙地上——瞪羚静止的躯体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一刻,这具倒下的生灵,在他们眼中仿佛预演着另一幅图景:未来无数的异教徒士兵,也将如此这般,倒在王国坚不可摧的要塞之下。 第40章 群贤毕至 傍晚的耶路撒冷,寒意愈发凌冽。 大卫塔的王室大厅中,石壁上的火炬与青铜吊灯交相辉映,却依然驱不散大理石地砖透出的冷意。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四世亲自主持的晚宴即将开始,王国境内所有举足轻重的名字几乎尽数到场。 巴利安守在大厅入口,向每一位鱼贯而入的贵族点头致意,心中默念着他们的名字与封号:雅法和亚实基伦的领主——吕西尼昂的居伊和圣殿骑士大团长杰拉尔德丶阿卡城的埃德萨伯爵——乔斯林三世丶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和医院骑士团团长罗杰·德·穆伦斯丶加利利的于格·德·圣欧墨二世,同时也是雷蒙德伯爵的继子丶太巴列的领主。随后而来的是凯撒利亚领主,沃尔特二世丶托伦领主汉弗里四世丶西顿伯爵雷金纳德·德·格里尼尔…… 巴利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鱼贯而入的贵族们,心头隐约觉得少了谁。 「伊贝林的小子!」 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拍上他的肩膀,力道沉得让他一晃。巴利安倏然回头,看清来者面容的瞬间,顿时明白少了谁。 这人异常魁梧,甚至比居伊还要高大半头,依稀能想见其昔日的英武。但如今这具躯体不像巴利安的匀称健美,岁月与风沙将这具身躯雕琢得如同饱经冲刷的礁石,肌肉虬结而粗粝。 他披头散发,面部棱角分明,皮肤似乎饱经沙漠的烈日与风沙的灼烤,变得异常粗糙丶黝黑,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骇人,仿佛囚禁着一头随时会破笼而出的猛兽。与满厅华服盛装的贵族不同,他只着一身沾满尘土的陈旧链甲,外罩的罩袍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仿佛刚从战场策马而来,随时准备提着酒杯重返沙场。 此刻他盯着巴利安,脸上的疤痕随着他咧开的嘴角微微抽动:「站岗的时候,别他妈的东张西望!」 粗野的吼声引得满厅贵族纷纷侧目。除了居伊与杰拉尔德,众人脸上无不浮现出或无奈丶或嫌恶丶或避之不及的神情。 他的恶名从君士坦丁堡到开罗,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疯子」丶「毁约者」——外约旦公爵,沙蒂永的雷纳尔德。 巴利安纵然是国王亲卫,爵位终究只是男爵,面对雷纳尔德滔天的权势与逼人的气势,他不敢流露半分不满,只能垂首称是。 雷纳尔德对巴利安的反应颇为满意,对周遭贵族们毫不掩饰的厌弃目光更是视若无睹。他随手从经过的侍者盘中夺过一杯酒,大步走向角落里低声交谈的居伊与杰拉尔德。 「晚上好啊,孩子们!」他几乎是撞进两人之间,仰头灌下一大口葡萄酒,嗓音粗粝,「谁能告诉我,耶路撒冷他妈的到底在搞什麽名堂?」他不满地挥着酒杯,「突然搞出什麽新税制,我封地上那些商人全乱了套,整天缠着我的税务官问东问西!」 他目光扫过居伊和杰拉尔德:「更离谱的是,前阵子冒出个叫罗伯特的伦巴第人,拿着王室的文书,说要进我的城堡做『建设指导』,真是见了鬼!」 居伊与杰拉尔德交换了一个眼神。居伊开口,语气同样郁闷:「我们也不比你清楚多少,雷纳尔德。王上近来行事确实不同以往。更让人费解的是,宫里突然多了一位所谓的『王子』,说是先王与太后的子嗣。我们试探过雷蒙德,可这几个月过去,那个老狐狸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杰拉尔德冷静地补充道:「雷蒙德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要麽是知情者,要麽就是在观望。无论如何,这个突然出现的王子,还有王上近来的种种新政,都意味着耶路撒冷已经越来越脱离我们的掌控。」 居伊抿了一口酒,转向雷纳尔德:「话说,你那个计划……没被那个伦巴第人坏事吧?」 雷纳尔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压低嗓音:「我的城堡固若金汤,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那大胡子一见我拔剑,吓得屁滚尿流!」 他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嘶哑,压抑着怒火:「不过……你们说的那个王子,我倒很感兴趣。现在的王上因为病体和萨拉丁议和,我勉强忍了。要是将来王位落到一个小毛孩子手里,这耶路撒冷,岂不还是雷蒙德那个软蛋老狐狸的天下?!」 他猛地转向杰拉尔德,语气近乎命令:「杰拉尔德,既然老狐狸那里撬不开嘴,你为何不以骑士团团长的身份,去找罗杰聊聊?」他抬手指向大厅另一头——医院骑士团团长罗杰正与雷蒙德父子相谈甚欢。 此刻,雷蒙德伯爵正与老友罗杰谈笑风生。罗杰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名他的弩手们射击的场景,言语间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于格恭敬地站在继父身侧,安静聆听。罗杰生性随和,没有大团长的架子,与雷蒙德是惺惺相惜的老友。自里昂以鲍德温的名义推行新税制以来,雷蒙德便拉着罗杰积极响应,出钱出力。耶路撒冷王室工匠秘密仿制的首批神臂弩,经雷蒙德推动,几乎与耶路撒冷守军同步,已然装备到了骑士堡。 与此同时,在悬挂深紫色帷幔的回廊隐蔽处,鲍德温正与拉丁大主教希拉克略凭栏而立。 年轻的国王身披厚重的斗篷,整张脸隐在银面具之后。他微微前倾着身体,声音因疾病的侵蚀而显得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大主教阁下,」鲍德温开门见山,「王国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萨拉丁的势力与日俱增,而我们应对战争的能力,却受限于匮乏的军费。」 希拉克略大主教面容肃穆,静待国王的下文。 「因此,我恳请教会能在此刻展现与王国同在的决心。」鲍德温继续说道,他抬起一只被白色亚麻布紧紧包裹丶已见畸形的手,止住对方可能的话语,「我请求,教会能适当降低什一税的徵收额度,将这部分资金用于军备,武装主的战士。」 希拉克略的眉头微微蹙起:「王上,什一税是奉献给上帝的神圣税收,用以维持教会的运转与救济贫苦。将其挪作军用,恐有不妥,教会内部与信众也必有非议。」 「抵抗异教徒的侵略,守护基督的圣地,难道不正是最崇高的侍奉吗?」鲍德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热情,「我们的战士在战场上为信仰流血牺牲,他们的血,难道不足以抵消一部分金钱的奉献?上帝需要的,不仅仅是教堂里的金币,更是能在人间捍卫祂荣光的利剑与坚盾!」 希拉克略垂首沉吟,尚未作答,一声近乎咆哮的喝彩猛地炸响: 「说得好!主教,你的天堂是用祈祷建的,我的防线是用第纳尔和鲜血垒的!把你地窖里的金子搬进我的军械库,这才是对上帝最好的祈祷!」 鲍德温与希拉克略同时循声望去。不知何时,雷纳尔德已斜倚在他们身后的石墙上,旁若无人地啜饮着杯中的酒,目光却直直射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第41章 少长咸集 虽然内心里觉得雷纳尔德这一叫唤简直无比的及时,但鲍德温不动声色:「雷纳尔德,虽然我不奢望你是位善解人意的绅士,但也请不要以这种粗野的方式冲撞我们的主教阁下。」 雷纳尔德恭敬地低头行了一礼,笑道:「请原谅我的激动,王上。您关于将资金用于军备抗击萨拉丁的言语在我听来是从所未有的悦耳。和这相比……」他凶恶的目光狠狠瞪向希拉克略,冷笑道,「冒犯主教阁下又能算得了什麽?主教阁下,您觉得我有冒犯到您吗?」 希拉克略打了一个寒颤,他想起当年安条克的那位同僚所遭遇的折磨,原本肃穆的神情迅速垮掉,一种极其卑微的怯懦混合着恐惧的表情浮现在他的脸上,口中支支吾吾:「没……没……」 雷纳尔德抚摸着下巴浓密的胡须,一脸可惜:「啊,那真是好极了……我还琢磨着要不要送您一些我珍藏的蜂蜜当作赔礼呢……」 希拉克略腿脚瘫软,整个人向地上滑去,幸好鲍德温及时扶住了他。此刻拖着病躯的鲍德温俨然成为希拉克略的救命稻草,希拉克略颤抖地凑到鲍德温的耳边,尽力发出鲍德温和雷纳尔德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就……就依王上所言!」 目送着大主教惊魂未定地离开,鲍德温惬意地呼出一口气,转向雷纳尔德,声音清亮:「雷纳尔德,你解决问题的方式……还是那麽简单粗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 雷纳尔德注视着鲍德温,眼中流露出赞许:「能为王上分忧,是我的荣幸。而且我也很乐意看到王上为了对付萨拉丁作出的努力,只要能杀异教徒,沙蒂永的雷纳尔德将为您献上绝对的忠诚。」 面具后传来不置可否的一声轻哼。 「不过,开导开导我们的大主教阁下只是顺路的事,我来此是想询问王国以及我的封地发生的一些……奇怪的事情,」雷纳尔德顿了顿,问道,「那个自称来自伦巴第的大胡子,还有商人们口中流传的『乱套』的税制,到底是怎麽回事?」 鲍德温没有看他,淡淡回答道:「耶路撒冷施行了新税制,具体怎样说了你也听不懂,总之收上来的税比以前多了。罗伯特,也就是那个伦巴第商人,是我钦命的『建筑总管』,我和他达成了合作,他会帮助我们提供建造丶升级城堡和要塞的材料和劳力,同时在西西里也有人脉,帮助我们修建水利丶开垦荒地……」 雷纳尔德眼睛一亮,急切地向鲍德温靠近一步,激动道:「也就是说,是横渡沙漠和荒地所需的水源还有军队和战马必需的粮草?!」 见鲍德温轻轻点头,雷纳尔德兴奋异常,像头嗅到猎物的野兽:「哎呀,您不早说,为战争作准备我雷纳尔德必须帮帮场子!」他拍了拍胸膛,踌躇满志,「等我回到卡勒堡,一定向那个大胡子赔礼道歉!他在外约旦的一切开销都由我来出!」 「呵,你那点第纳尔还不是乔斯林从国库里拨的。」鲍德温腹诽一句,随即起身向大厅中央走去:「那你最好是。宴席快开始了,走吧。」 「等等,王上,还有一件事。」雷纳尔德叫住了鲍德温,「关于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王子……如果是他继承您的王位,我会对他能否履行主对我等信徒赋予的诛杀异教徒的神圣责任表示一定怀疑……」 鲍德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待会他会出现的。」 雷纳尔德若有所思,随即跟上王上的脚步,步入大厅中央。 与此同时,西比拉公主牵着小鲍德温从内室款款走出,身后跟着他的老师——提尔的威廉。贵族们结束交谈,齐齐向公主和威廉主教颔首行礼。 里昂穿着一身蓝色的孩童礼服,从内室探出半张脸,小心地观察厅中的诸位贵族。 门口站着的就是巴利安,角落里那个身材高大,看起来一脸郁闷的应该就是居伊了。居伊旁边的那个是谁,不认识。还有雷蒙德伯爵,在和两个人聊天,他们三个看起来很熟的样子。靠在墙上正在写写画画的是乔斯林,他应该是在记帐吧,真敬业。雷纳尔德呢,这个重量级没来吗? 「里昂,你在紧张吗?」 伊莎贝拉轻柔的耳语打断了他的观察。他转过头,对上姐姐清澈的眼眸。 「要是紧张的话,就牵着我的手吧。」她微笑着伸出手,又俏皮地眨眨眼,「如果还是害怕……可以牵母亲的手。」 玛丽亚太后的脚步声渐近。看着姐姐关切的神情,里昂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深吸一口气,迈入了喧嚣的大厅。 当里昂从内室那厚重的门扉后缓步走出时,他感觉自己不像是步入一场盛宴,更像是被推上了一个无形的审判台。 喧闹的大厅骤然安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位走在太后与公主身前的新王子身上,每一道视线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以至于众人甚至忘记了向玛丽亚太后行礼。 最先打破这片死寂的是从阳台返回的鲍德温。贵族们如梦初醒,纷纷向国王躬身,却尴尬地发现礼行的方向正对着在国王身后挤眉弄眼的雷纳尔德。 众人像吞了苍蝇般难受,匆匆结束行礼,对雷纳尔德怒目而视。而这位公爵却嚣张地回以夸张的礼节,随即大步流星地走向里昂。 「啧,这麽个小不点,拿什麽和萨拉丁打?」雷纳尔德毫不避讳地打量着里昂,完全无视四周投来的不满目光。 里昂同时也在打量眼前这个像山一样高大的男人,听到雷纳尔德的蔑视,他装作完全听不懂,故作天真地仰起脸:「叔叔,您是王国的大元帅吗?」 「嗯?」雷纳尔德一怔,心底泛起隐秘的喜悦,好奇地反问:「为什麽这麽觉得?」 里昂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在场的所有贵族里,就属您最高大丶最威武!只有像您这样强大的骑士,才能打败邪恶的萨拉丁!」 他顿了顿,用稚嫩却清晰的嗓音补充道:「如果我是兄长,一定会任命您做王国的兵马大元帅!」 年幼王子稚嫩的话语仿佛上帝的亲吻,雷纳尔德心花怒放,整个人如同飘向天堂。 他妈的,是谁说这孩子不行,去他妈的不行!这孩子分明是天选的王者! 沉浸在巨大满足中的雷纳尔德,心中的天平已不自觉地偏向了这位小王子。 第42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大厅之中,时间仿佛凝固。 随即,雷纳尔德爆发出洪亮的笑声,转身对着全场贵族高声道:「你们都听见了吗?小王子亲口说要封我做王国的兵马大元帅!」 这番话在贵族中激起层层涟漪。起初的些许不快很快被政治算计取代——若这是国王借孩童之口传递的讯息,是否意味着王上已决心重用主战派,准备与萨拉丁一决高下? 雷蒙德不紧不慢地啜饮着杯中的酒,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里昂身上。身旁的罗杰先是略显困惑,但在与老友交换眼神后便会意地保持沉默。唯有年轻的于格蹙眉不解:父亲向来与雷纳尔德不睦,若小王子当真继位后重用这位狂热的公爵,父亲岂不要失势? 大厅另一端,居伊远远望着手舞足蹈的雷纳尔德,咬牙切齿:「这疯子居然被一个孩子的戏言收买了?」 杰拉尔德面色阴沉:「他一向把对抗异教徒看得比什麽都重。我们从未真正和他真正捆绑过。」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而且我听说,雷纳尔德一直想为继子汉弗里寻一门亲事。放眼整个王国,太后所生的伊莎贝拉公主无疑是最佳人选。」 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雷纳尔德俯身捏了捏里昂的脸颊,咧着嘴笑道:「好!那我就等着你任命我当大元帅!」他忽然凑近,狰狞的疤痕在脸上跳动,「小孩子说话可要算话啊!」 「公爵!」 玛丽亚太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她将手搭在儿子肩上,像是在宣示主权。 雷纳尔德直起身,恭敬地向太后行礼,目光却飘向正牵着母亲衣角的伊莎贝拉。 「尊贵的太后,我想与您商议一桩婚事。」他朝身后招手,一个正在与西比拉公主和小鲍德温交谈的腼腆少年迟疑地走来。雷纳尔德一把揽住他,「容我向您介绍我的儿子汉弗里,如今的托伦领主。」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伊莎贝拉身上:「我们家族与科穆宁家一向缘分不浅。若汉弗里能与伊莎贝拉公主联姻,这份情谊必将更加深厚......」 伊莎贝拉怯生生地望着陌生的少年,不知所措地攥紧母亲的衣袖,躲到了母亲身后。 玛丽亚将女儿的反应尽收眼底。她低声安抚了伊莎贝拉几句,才转向雷纳尔德,语气平静:「公爵何必如此着急?两个孩子尚且陌生,谈婚论嫁为时过早。不如等宴会开始后,让他们坐在一起慢慢熟悉?」 对这个答覆,雷纳尔德似乎并不意外。他爽快地点点头,随即拉着汉弗里退到一旁低声交谈起来。 里昂若有所思,果然,伊莎贝拉和汉弗里的婚事终究不可避免麽?不过,里昂倒也不是看不起汉弗里,只是他作为雷纳尔德的继子,很难说性格能有多好,保不齐有个「虐待狂」特质…… 一直静立在主座旁的鲍德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见贵族们终于从雷纳尔德引起的骚动中平静下来,他抬起被白布严密包裹的手,示意众人安静。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国王身上。 「欢迎诸位莅临今晚的宴会。」鲍德温提高音量,尽管声音仍带着病弱的沙哑,「想必大家都注意到王国内出现了一些新变化,也有许多疑问等待解答。现在,请诸位入座,共享王国的丰收。我相信,我们终将在王国事务上达成共识。」 随着鲍德温国王的手势,贵族们依照严格的等级次序缓步入席。长长的马蹄形餐桌旁,最靠近国王的中央位置自然是王室成员——鲍德温端坐主位,尽管病躯让他必须微微倚靠椅背。他的左侧依次是西比拉公主丶小鲍德温与提尔的威廉主教;右侧则坐着玛丽亚太后,她的身旁是里昂与伊莎贝拉。 雷纳尔德几乎立即将汉弗里安排在了伊莎贝拉身旁的空位。玛丽亚太后馀光瞥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出声反对。汉弗里拘谨地坐下,耳根微红,不敢直视身旁的公主。 宴席在相对平和的气氛中开始。仆役们端上烤制的羚羊肉丶淋着杏仁奶汁的禽肉与大量面包。鲍德温以疲惫却仍保持威严的嗓音说了几句关于丰收与团结的祝词,贵族们礼貌回应,随后便陷入了以餐盘为中心的低声交谈。 里昂确实饿了,这个时代对小孩太不友好了,不吃多一点丶长壮一点,随随便便一场感冒就能要他的命。他专心地切割着肉排,但目光始终留意着身旁的动静。 汉弗里显然有备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转向伊莎贝拉,声音因紧张而有些乾涩:「公主殿下,请允许我冒昧……您今日的光彩,连耶路撒冷夜晚最明亮的星辰也为之黯然失色。」 里昂险些将嘴里的肉排吐出来,这表白真特麽……直球。 伊莎贝拉正小口啜饮着清水,闻言微微一怔,出于礼节,她放下铜杯,露出一个勉强的丶极其短暂的微笑:「您过誉了,汉弗里爵士。」 这句客套仿佛给了汉弗里莫大的鼓励。他身体前倾,卖力地开始背诵起那些不知从何学来的丶充满陈词滥调的赞美诗:「你是始,你是终,在心外,在心间。当我饮下那杯爱,我便游离时间之外,那瞬间,同你孤独,再无始,亦无终……」 伊莎贝拉感到一阵窒息,她纤细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却不得不一次次地用「谢谢」或一个僵硬的点头来应付,仿佛被一张无形而黏腻的网缠住,无法脱身。 里昂再也看不下去了。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哪有这麽干巴巴念诗的?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用餐布擦了擦嘴,忽然转向伊莎贝拉,声音清脆地打断了汉弗里的独角戏: 「姐姐,你记得我以前跟你提过我在默西亚的朋友阿莱克修斯吗?」 伊莎贝拉如蒙大赦,立刻转向里昂,眼中充满感激:「是那位罗马皇子吗?你只说你们一起学习,具体的故事还没来得及讲呢。」 「是啊,」里昂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刻意忽略了汉弗里瞬间僵住的表情,「有一次,我们偷偷跑去庄园外的树林里练习射箭,结果他的箭术实在太差,非但没射中靶子,反而射中在旁边看戏的雅阁舅舅的屁股!」 他开始讲述那些充满童趣和阳光的往事,关于希腊语的绕口发音,关于海边捡到的奇特贝壳,关于他们如何试图瞒过侍卫溜去市集…… 伊莎贝拉听得入了神,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她甚至主动提问,姐弟间的自然互动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汉弗里彻底隔绝在外。 汉弗里张了几次嘴,却发现自己完全插不进话。他看着伊莎贝拉对里昂展露的真切笑容,再对比她方才对自己的敷衍,一股混杂着尴尬丶羞愤和嫉妒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餐刀,低下头,将所有的难堪都转化为了对里昂的无声记恨。 第43章 宣告 宴席的气氛在美酒的催动下渐渐热络,贵族们推杯换盏间,先前的隔阂似乎暂时消融在琥珀色的液体中。 鲍德温注视着这一幕,待时机成熟,他轻轻敲了敲酒杯。清脆的声响让喧闹的大厅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集到国王身上。 「最近几个月,」国王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些许疲惫却依然清晰,「想必诸位都注意到,阿卡与耶路撒冷的税制已与往日不同。商人们的行事方式也在改变,这些变化或许已经影响到诸位的封地收入。」他的目光转向乔斯林,「伯爵,请你向大家说明。」 乔斯林起身,双手自然地垂在身前:「新税制的具体细节,想必诸位的管家已经解释过,我就不再赘述。无论是新制还是旧制,能增加第纳尔收入的就是好制度。」他稍作停顿,让这个朴素的道理在众人心中沉淀,「以往,王国年收入通常在十二万到十三万第纳尔之间。而新税制在阿卡和耶路撒冷试行三个月来,月收入比以往增加了三成。」 一阵压抑的吸气声在席间响起。贵族们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酒杯。 「与此同时,」乔斯林继续道,「我们还在推进水利建设和荒地开垦。过去以来,我们水源短缺,粮食也一直依赖从义大利诸城邦商人甚至阿尤布的埃及地区进口,成本巨大且受制于人。我们和一个伦巴第商人和他背后的商会达成了合作,将利用新税制带来的充足第纳尔用于水源的开采丶农业和经济作物的种植,时机成熟也将会对王国边境的要塞进行加固和升级。」 席间陷入短暂的沉寂。贵族们各自盘算着:新制度虽好,却意味着要打破封地内固有的利益格局,还得自掏腰包培养一批书记官和会计。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如此重大的国事竟交给一个外邦商人。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居伊和雷纳尔德,期待着他们能为传统贵族发声。 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居伊感受到这些期待的视线,知道这是树立威望的绝佳时机。他挺直腰板,正要起身,此时雷纳尔德近乎喝彩的咆哮突然传来: 「说得好!我完全同意!」 居伊僵住了,他和贵族们的目光纷纷向雷纳尔德的方向看去,这家伙已经站起身,双手撑在餐桌上,仿佛在参加一场军事会议。 「早就该这麽干了!」他眼中燃烧着狂热,「我们凭什麽还要给该死的萨拉丁和异教徒送钱?骑士吃的面包,战马吃的草料,几乎都来自异教徒的土地,你们不觉得羞耻吗?」他重重捶了一下胸膛,「要我说,就得自给自足!异教徒的东西,狗都不吃!」 说罢,他再次豪迈地拍了拍胸膛,高声喊道:「我不管你们什麽看法,反正我雷纳尔德坚决拥护王上这番决议。只待兵强马壮,烧了麦加,打进开罗,掀了萨拉丁的鸟位,把那些什麽真主什麽先知的画像统统毁掉!外约旦的骑士们愿做先锋!」 满座皆惊。虽然早就听说雷纳尔德是个疯子,但如此直白地见识他的狂热,还是让在场贵族们一时语塞。 鲍德温轻咳一声,示意雷纳尔德坐下:「公爵的话虽然激进,但整军备战确实是当务之急。」他朝巴利安微微颔首。巴利安会意,快步走出大厅,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弩——除了雷蒙德和罗杰,其他人都从未见过。 仆役们从内室抬出一个身披撒拉森铠甲的假人——那是两年前与萨拉丁交战时的战利品。他们将假人安置在庭院中。巴利安在距离假人约三百五十步处站定,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举弩丶瞄准丶击发。弩弦的馀音尚未消散,弩矢已精准地穿透了假人的铁盔。 「这弩原本有自己的名字,但我不喜欢。」鲍德温满意地看着震惊的贵族们,轻描淡写地说,「我给它起了个新名字——上帝之指。」 雷纳尔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顾不上礼节,冲出大厅仔细端详假人的伤口,又冲回来一把夺过巴利安手中的弩,像捧着圣物般高高举起。 「上帝之指,好名字!」他激动得声音发颤,「愿所有异教徒都被上帝之指净化!」 鲍德温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这批新弩已经装备耶路撒冷和骑士堡的守军。正如诸位所见,它的威力足以改变攻防态势。如果诸位有意加强城防丶更新军备,王室可以提供工匠指导,但采购和制造的费用,需要诸位自行承担。」 就在贵族们还在消化这一连串消息时,鲍德温缓缓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微微喘息,但他还是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告知诸位。」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沉重,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的病情……近来恶化得厉害。恐怕我已时日无多。」 大厅内顿时鸦雀无声,连烛火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为了王国的稳定,」鲍德温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在此宣布,立我的弟弟里昂为王储。若我蒙主恩召,他将继承耶路撒冷的王位。」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居伊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落在银盘上,鲜红的酒液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杰拉尔德脸色阴沉,眉头紧皱,不知道在思考什麽。其他贵族更是面面相觑,震惊与不解在眼神中交织。只有雷蒙德伯爵似乎早有预料,端着酒杯悠悠啜饮。 雷纳尔德爆发出洪亮的笑声:「好!我第一个支持!」他举起酒杯,粗犷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耶路撒冷王国的兵马大元帅,愿为殿下差遣!」 这个突如其来的表态让原本想要反对的贵族们顿时噤声。雷纳尔德的武力与疯狂人尽皆知,此刻他旗帜鲜明的支持,让原本就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微妙。 里昂怔怔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又抬头看向王座上那个被面具遮掩看不清表情的身影。在满厅贵族各怀心思的目光中,他明白,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第44章 军民暴动 创世6689年,儒略历1181年,2月,一个不同寻常的黎明。 君士坦丁堡的黄金城门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走卒贩夫丶市民丶贵族,所有人都仰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城墙上方悬着的一个模糊的黑点,正被士兵缓缓放下。 黑点越降越低,最终停在城门顶端。人们终于看清了那是什麽——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头颅那双眼睛没有闭上,空洞地望着下方的人群。下巴浓密的胡须被横切去一半,模样既骇人,又带着几分诡异的滑稽。 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惊叫,这颗头颅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尊敬丶拥戴,视为帝国救星的安德洛尼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神,更多的头颅被依次放下,整齐地悬在安德洛尼卡头颅两旁。士兵高声宣告:「安德洛尼卡意图弑君,现将其本人及其党羽枭首示众!」 人们倒吸一口冷气,这些人都曾站队安德洛尼卡,公开反对太后摄政。 人群像被点燃的乾草,瞬间骚动起来。他们涌向城门,向卫兵愤怒地质问。一张张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外敌当前,太后竟敢违逆民意,清洗异己丶屠戮宗室?这是要把帝国推向深渊! 城门的卫兵一时也抵抗不住汹涌的人潮,匆忙构筑的防线摇摇欲坠,长官一个眼神示意,他们齐刷刷拔出腰间的刀剑,寒光凛冽地指向民众,呵斥道:「太后有言,安德洛尼卡谋杀陛下未果,竟谋害未来的皇后丶卡佩的公主!他是帝国的罪人!」 明晃晃的刀刃暂时逼退了人群。他们退到安全距离外,几十上百双眼睛死死瞪着那些持剑的守卫,目光里全是敌意。 「太后为了污蔑安德洛尼卡大人真是什麽谎话都能说出口?安德洛尼卡是陛下的叔父,陛下的出行丶围猎,哪次不是安德洛尼卡大人陪同?君士坦丁堡的臣民无不看到安德洛尼卡大人和陛下情谊深厚,他怎麽可能谋害陛下?」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响亮的质疑声从人潮后方传来,随即是一阵整齐沉重的踏步声,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叫骂与骚动。人们疑惑地回头,只见一支披甲军队正从城外各个方向汇拢,黑压压地朝城门推进。 而这支军队中间簇拥着一辆豪华的战车,战车之上坐着的是他们同样拥护的领袖——先帝曼努埃尔之女玛丽亚公主以及她的丈夫,蒙费拉特的雷尼尔。 玛丽亚在丈夫的搀扶下站起身,高高举起手臂,声音清晰而有力:「那个拉丁女人颠倒黑白!分明是她勾结卡佩公主发动兵变,软禁了皇帝,想实现拉丁人的独裁!安德洛尼卡大人是为保护陛下而死的!帝国的公民们,与我们并肩而战!」 民众沸腾了。他们迅速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向公主和她的军队躬身行礼,许多人声泪俱下,恳求公主为安德洛尼卡和本土贵族讨回公道,对抗可恨的拉丁人。 公主的战车径直来到城门的守军面前,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迅速收回兵刃丶恭敬低头的士兵们,冷静而坚定地说道:「帝国的军人们,我希望你们能明白孰是孰非。在太后的统治之下,帝国的疆土纷纷沦丧,帝国内部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市民商贾无不深受迫害丶人心惶惶。你们可以不加入我们反抗的队伍,但也请不要阻拦。」 守卫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挣扎。几次无声的眼神交流后,他们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侧身让开道路,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公主身后的军队。 民众们爆发出惊喜的喝彩,他们跟随着军队涌入城门,浩浩荡荡冲向皇宫。这支由军人丶市民和贵族混杂而成的人潮,一路畅通无阻,穿过圣索菲亚大教堂,最终在教堂与皇宫之间的奥古斯塔广场,与另一支军队迎面撞上。 对方根本没有交涉的意图。几乎在照面的瞬间,一波箭雨就朝着公主的方向凌厉射来。 公主的军队完全没有料到对方竟然没有一丝交涉的意愿,甚至奔着致公主于死地的目的,仓促间立起盾墙,但仍有箭矢穿过缝隙,驾驶战车的士兵胸口中箭,闷哼倒下。马匹随后也被射中,战车猛地倾斜,玛丽亚和雷尼尔重重摔在地上。 士兵们迅速将他们护在身后,急切说道:「公主殿下,这里不安全,请您和凯撒大人(曼努阿尔赐予重要姻亲的称号)到圣索菲亚大教堂避一避吧!」 玛丽亚明白,太后这是要赶尽杀绝。后面只会更凶险。她立刻高呼,让身后的市民和贵族随她退入教堂。很快,广场上只剩下对峙的士兵。 目送公主和她的支持者安全离开,公主的军队重新结起战阵,与对面的太后军队展开火并。一时之间,这座兴建于君士坦丁大帝之时的古老广场,瞬间化作修罗场,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战斗从黎明持续到黄昏,双方都已筋疲力尽,攻势变成零星的丶试探性的对射。就在这时,地面开始震动,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要将整个广场掀翻。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紧张地望向声音来源。 夕阳馀晖中,一队打着科穆宁皇室旗号的帝国骑兵奔腾而至,将广场上的双方团团围住。在无数道警惕丶紧张的注视下,骑兵为首的军官翻身下马,缓缓摘下了头盔,露出完整的面容。 他身披一身精良的链甲,甲衣边缘还有鱼鳞甲片,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肩头披着深蓝色的厚绒披风,袍角被随意掖在腰侧。他的面容被地中海的烈风刻满皱纹,眼角沟壑如刀削,微卷的深棕色鬓发间已杂有银丝,但那双眼睛仍然矍铄有神。 双方的士兵都愣住了。紧接着,武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以手抚胸,恭敬行礼,异口同声地喊出了那个所有帝国军人都无比熟悉的名字: 「康托斯特法诺斯大人!」 第45章 帝国的老将 安德洛尼卡·科穆宁·康托斯特法诺斯——这个名字在帝国军中如雷贯耳。他是所有军人的偶像,一个活着的传奇。 他的出身不可谓显赫。他生于1132年,父亲是帝国海军提督,母亲是约翰二世次女安娜·科穆宁娜,曼努埃尔大帝的亲外甥。他不仅继承了父亲的职位,更历任希腊丶伯罗奔尼撒丶克里特等地总督,参与过围攻科孚岛丶匈牙利王位争夺战,更在塞尔米乌姆战役中担任总指挥大胜匈牙利。1169年,他曾与耶路撒冷国王阿莫里结盟远征埃及……他是名副其实的帝国元老,就连被枭首的安德洛尼卡见了他,也得恭敬地称一声「阁下」。 这位海军提督本应在前线应对威尼斯人的挑衅,听闻君士坦丁堡正对安德洛尼卡的党羽展开清洗,他立即率舰返航,恰好赶上了这场因清洗引发的军民暴动。 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片炼狱般的景象,胸口一阵绞痛。先帝时代的盛世,难道真要随着他的离去而分崩离析?帝国的军人为何不能一致对外,反而刀剑相向丶自相残杀?如果再不加以干预和阻止,我们伟大的罗马帝国究竟会变成什麽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向面前的士兵们高声说道:「我来此,不是为了帮助一方去镇压另一方,我谨代表自己而来,为了帝国的至高利益而来。有什麽事我们不能好好坐下来谈?」 他指向港口的方向,咬牙道:「如今,帝国正在与匈牙利人交战,威尼斯人的舰队频频挑衅。同时我也收到军报,安纳托利亚的突厥人也在调遣军队,蠢蠢欲动。外敌当前,正是帝国的军人团结协助的时刻。看看你们这副拼命的样子,怎麽不对着匈牙利人丶威尼斯人还有突厥人?」 士兵们满脸羞愧,不敢接话,头垂得更低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康托斯特法诺斯心绪稍微平和,命令道:「你们双方,现在去给同袍收尸,再派出几个人,去通知公主还有太后,我们好好坐下来谈一谈。」 士兵们迅速点头称是,在康托斯特法诺斯随行的骑兵们的帮助下开始收殓同袍的尸体。玛丽亚公主和丈夫在手下的士兵的通知和簇拥下疾步向康托斯特法诺斯走来。公主的脸上,号召民众丶发动宣讲时的自信和热情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扭捏和不安。 她紧张地看向这位帝国元老,同时也是她的堂兄,口中想解释什麽却说不出口。康托斯特法诺斯摆了摆手,面无表情说道:「我无意追究这场骚乱,玛丽亚。现在平息此事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还为了帝国的利益着想,请跟着我到回皇宫去,和太后谈一谈。」 公主微微低着头,馀光扫过广场上的惨状,叹了口气,随即跟上堂兄的队伍,前往皇宫。 此刻,皇宫的太后寝殿内,镶嵌着各色珐琅珠宝丶悬挂着紫色帷幔的檀木床第正剧烈颤动,床第之上,安条克的玛丽,即帝国的太后,正和她的情人阿历克塞翻云覆雨。 良久之后,阿历克塞环抱着太后,问道:「怎麽看起来愁眉苦脸的?最威胁我们权势和地位的安德洛尼卡已经死了,他的党羽也被我们处死大半。公主临时召集的军队哪能和我们的军队抗衡?」 太后蹙着眉头,说道:「我哪能不担心?卡佩公主惨死于皇宫的消息恐怕快瞒不住了,若是消息传出去,帝国的臣民们会怎麽看待皇室,怎麽看待皇帝?」 「她是被安德洛尼卡杀的,你担心什麽?」 「呵,事情能真有这麽简单就好了。」太后苦笑道,「安德洛尼卡已死,死人说不了话,帝国的公民里大多数都愚蠢地站在安德洛尼卡的一方,仇恨拉丁人。他们不会相信杀害卡佩公主的凶手是他们敬爱的领袖,只会把脏水泼到我们还有皇帝的身上。」 「帝国的异己无伤大雅,他们若反对我们只需要派出军队镇压。可若是消息传到法兰西,如今的国王腓力耳中,极有可能招致他的报复。」 阿历克塞沉默了,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就在他想和太后商量今后的计划时,寝殿之下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传来。 骑兵?我没出动骑兵啊?哪来的骑兵?! 太后和阿历克塞对视一眼,瞬间仿佛肝胆俱裂,身体瘫软,难以动弹。 难道是公主从其他军区调来了骑兵? 预想中的拼杀声没有传来,寝殿的门后只传来罗伊的通报声:「太后,康托斯特法诺斯大人请您到议事厅叙话。」 康托斯特法诺斯?难道他站在了公主那边?若是这位帝国的元老突然倒戈,那事情已经完全脱离她的控制。 她和阿历克塞迅速起身,整理衣着。 「在这里等我回来,先帝的外甥不敢不给我面子,大不了把权力让些给他。」 和情人深情对视一眼后,她打开寝殿大门,在罗伊的陪同下前往议事厅。而阿历克塞,虽然被太后委以重任,但终究是见不得光的情人,只能依附她的权势,公主丶太后和康托斯特法诺斯的会谈压根没有他上桌的份。康托斯特法诺斯的军队已到,太后的权势能否依旧变数极大,阿历克塞不敢冒险留在寝殿,想到这里他走到窗口,纵身一翻,滚落在下方的花园从中。 阿历克塞躲在花丛中,见四下无人,决定起身离开。突然,一只手如毒蛇般掠过他的脖颈,他只觉眼前寒光一闪,随即咽喉处传来彻骨的刺痛,他想呼叫,话语却咽在喉咙。他死死捂着刺痛的部位,手掌传来液体的温热,意识渐渐模糊,最终倒在花丛中。 阿历克塞的身后的阴影里同样藏着一个戴着兜帽的人影。他看着目标倒下,发出一声咒骂:「妈的,真有你的,我还以为你真打算在女人的床上待一辈子呢,终于给我逮到机会了……」他往尸身啐了一口唾沫,随即消失在皇宫无边的花园中。 第46章 还政 巴西琉斯的寝殿内,阿莱克修斯两眼无神地躺在床上,他的脑海里反覆闪过和阿格尼丝相处的几个月。 她的一颦一笑当时只觉是寻常。安德洛尼卡对自己的照顾只是出于伪装和卖弄,他常常扯着大嗓音接近自己,然后以极大的身体幅度展现他对自己的慈爱,而阿格尼丝,她永远都会在自己难堪丶失落却不敢在臣民面前表露的时候适时出现,或安慰丶或帮助。 他是有多傻,才会对安德洛尼卡这种恶魔感恩戴德,却偏偏忽视了最爱他的女孩。她无数次耳根羞红,跟他说不要沉溺玩乐,做好成为丈夫和巴西琉斯的责任,可每次他都当成小孩子家家的玩笑话搪塞过去,继续跟着安德洛尼卡过着没心没肺的奢靡生活。 这种悲伤过于深沉,以至于剥夺了他哭泣的本能。 这时候里昂如果在的话,他会对我说什麽?说我像个懦夫?像个傀儡?母亲的玩物?一个连未婚妻都保护不了的废物?可是,我完全被母亲隔绝在帝国的政治事务之外,我即使有心作出改变,有谁可以帮助我夺回巴西琉斯的权柄,帮助我保护我所深爱的人以及帝国的千千万万的臣民?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罗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陛下,请您出席议事厅内即将进行的会议。」 阿莱克修斯僵硬地转过头,朝向门口,语气尽是疲惫和无力:「是母亲吗?事情都让她决定吧,我……不想去。」 门口的罗洛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道:「不是太后,请您的是康托斯特法诺斯大人,如今的帝国海军提督,您的堂兄。」 康托斯特法诺斯?阿莱克修斯仿佛触电般挺身而起——他知道这个名字!每个男孩从小就有将军梦,尽管小时候的他对外界几乎一无所知,但和里昂的聊天中,他了解到了从爱尔兰到契丹的历代名将们,其中他最为倾慕里昂口中一个叫做「汉」的东方国度的一个将军,名字很拗口,他以少量骑兵纵横敌境,将「突厥人」打的满地找牙。 「帝国也有一位这样的人物哦,算起辈分还算是你的堂兄,他在1158年出征突厥人,一场大胜让突厥的苏丹纳贡臣服。」里昂当时如此说道,「如果你即位了,务必重用这位老将。」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阿莱克修斯心跳加速,紧张地向门外的罗洛问道:「康托斯特法诺斯?是二十多年前打败突厥人的那位康托斯特法诺斯?」 「是的,陛下。」 阿莱克修斯的力量仿佛回流,在无尽的痛苦和无助之中他终于找到可以求助的浮萍。如果他不想烂在母亲的手心里,就必须牢牢把握这次机会。想到这里,他果断开门,迎上罗洛疑惑而惊讶的目光,疾步往议事厅而去,就连罗洛一时也跟不上他的脚步。 皇宫的议事厅内,灯火摇曳。尽管太后对阿历克塞夸下海口,声称康托斯特法诺斯也得敬她三分,但这位帝国的大领军府都督身经百战的肃杀威压将她依靠儿子建立起来的薄弱气势碾压地所剩无几。看着康托斯特法诺斯直直站在主座边,她也只能咽下这口气,悻悻坐在公主的对面。 康托斯特法诺斯没有坐下,只是闭目养神,仿佛在等一个人的到来。 议事厅的门再次打开,罗洛率领几位瓦兰吉老兵簇拥着阿莱克修斯走进。康托斯特法诺斯睁开双眼,迈步上前,对着阿莱克修斯微微一笑,躬身行礼:「老臣康托斯特法诺斯参见陛下,请陛下移步主位就座。」 康托斯特法诺斯的眼眸深如黑潭,看不清深浅。 阿莱克修斯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如他所言在主座坐下。康托斯特法诺斯依然没有就座,他走到皇帝的身边,左手按在剑柄,右手放在背后,如雕像般站于皇帝身侧。 意味不言自明,看来康托斯特法诺斯果然带着野心而来,太后和公主不善却又不敢发作的目光齐齐看向他。 康托斯特法诺斯对他们的目光视若无睹,高声道:「诸位,今日帝国面临的不只有内战的危机,还有来自外界影响帝国生死存亡的考验。」 他转向太后与公主,语气平和却暗含锋芒:「太后为稳定朝局丶辅佐陛下殚精竭虑,公主殿下为本土的民众挺身而出,皆是出于对帝国的忠诚。但如今匈牙利军队正在前线和帝国的军团鏖战,威尼斯人的舰队频频犯境,突厥人也在调兵遣将,蠢蠢欲动。若我们继续内斗,三个月内,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外看到的将是敌人的旌旗。」 「太后,您担忧陛下无力亲政而担当摄政本是情理之中,可如今帝国内部对拉丁人的仇恨您想必也明白,继续摄政恐怕于帝国不利。」 「公主殿下,您身为皇室,是陛下的长姐,应当为陛下考虑,为皇室和帝国考虑。帝国虽和拉丁十字军有彻骨的仇恨,但这与其他拉丁人有何干系?自阿莱克修斯一世以来,帝国就积极引入和学习拉丁人的制度和技术,拉丁人也是帝国军队中不可或缺的力量。如此鼓动君士坦丁堡民众的仇恨,不惜发起暴动,意欲何为?您可别忘了,您的丈夫也是拉丁人!」 太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瞟向对面的玛丽亚公主,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康托斯特法诺斯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她们的反应,随即转向阿莱克修斯:「我提议,太后移居布拉赫奈宫颐养天年,公主殿下和丈夫雷尼尔出任君士坦丁堡总督,负责安抚民众。陛下统领皇室的禁卫军,履行巴西琉斯一切职责。而我,康托斯特法诺斯将辅佐陛下,统领帝国军务,抗击异邦人的入侵。」 议事厅的空气仿佛凝固。 公主轻轻点头,脸色不见波澜,似乎是默许了康托斯特法诺斯的提议。 太后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她正想拍案而起,却见罗伊突然走到身边。 「什麽事?」她低声怒问。 「巡逻的守卫在您寝殿下的花丛中发现了……阿历克塞大人,他被抹了喉咙,尸身已经凉了。」 太后彻底呆住,脸上的怒容瞬间褪去。她猛地看向康托斯特法诺斯,眼中满是惊恐——难道是他?下手竟如此狠辣!她顿时失了对抗的底气,颓然跌回座位。 康托斯特法诺斯则疑惑地回望太后。他预料过她会激烈反对,但这般震惊与颓丧,实在出乎意料。 阿莱克修斯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曾经强势的母亲丶疏离的姐姐,此刻都在康托斯特法诺斯面前低下了头。帝国如今的危局,真能如里昂所说,被这位老将迎刃而解吗? 他还不知道答案。但他明白,这一夜之后,他将真正成为帝国的巴西琉斯。 第47章 萨拉丁 伊斯兰希吉来历577年11月,儒略历1182年3月,凌晨的开罗仍沉睡于昏暗。 穆塔盖姆山上的萨拉丁城堡灯火通明。伊马德丁·伊斯法哈尼手握一封书信,疾步走入城堡大门,士兵们纷纷点头致意。就在伊斯法哈尼径直要传过大门时,城垛闪出一个人影。 他穿着一身重型片甲,头戴遮面盔,腰间悬着一柄做工精良的大马士革钢剑,轻微躬身叫住了伊斯法哈尼。 「达瓦达尔(领主的书记官丶掌玺大臣)阁下!」 虽然被头盔遮住面容,伊斯法哈尼还是从他的声音猜到了他的身份。他抬头疑惑问道:「法鲁克?」 名叫法鲁克的军官看向他手中的信件,恭敬问道:「阿勒颇那边又有消息了?」 伊斯法哈尼点点头,回答道:「不只阿勒颇,耶路撒冷丶君士坦丁堡丶从西西里到巴黎都有消息传来,最近的局势真是风云变幻,我必须立刻禀报苏丹。」 本书由??????????.??????全网首发 法鲁克点点头,恭敬侧身,说道:「叔父此刻就在房间内休息,请您到那记得通知一下叔父,开罗的军队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开拔。」 「军队?开拔?」伊斯法哈尼疑惑地看向法鲁克,「我不过是去了亚历山大港半月,怎麽突然……我如果没记错,我们和法兰克人的休战协议还没有到期吧?」 「哈哈,您误会了。我们此行不是去进攻耶路撒冷,只是叔父大人打算移驾大马士革,等休战期一过便可即刻发兵。」 伊斯法哈尼了然点头,告别法鲁克往城堡的苏丹寝殿而去。 寝殿门前,听到脚步声逼近,两名苏丹亲卫按住佩剑警惕起来,见是苏丹的达瓦达尔,恭敬起来,向伊斯法哈尼行礼后,向门内请示道:「苏丹,达瓦达尔来访。」 门后传来老成雄浑的声音:「请他进来。」 伊斯法哈尼低着头,步入寝殿大门。尽管他曾来过这里无数次,但每次都无不激起他对萨拉丁苏丹的由衷崇拜。 殿内出奇简朴。地面上粗糙的羊毛毯边缘已经磨薄,青铜灯台里的橄榄油将尽,火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武器架上整齐排列着几把弯刀,刀鞘上没有任何宝石镶嵌。最显眼的是整面墙铺开的地图,从尼罗河三角洲一直延伸到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密密麻麻插着不同颜色的标记。 萨拉丁披着毫无装饰的黑色长袍,正站在地图前。油灯将他的侧影投在羊皮纸上,与耶路撒冷的轮廓重叠。他的手指缓缓划过海岸线,在耶路撒冷王国的贝特谢安要塞的位置轻轻敲击。 「苏丹?」伊斯法哈尼低声唤道。 萨拉丁转过身来,在油灯的照射下,他的脸上仿佛蒙上了一股阴影。他的眼窝深邃,双目轻轻眯起却难掩锐利,下巴修剪整齐的短须已染上霜色,面庞清瘦,如同潜伏于阴影等候猎物的雄狮。他的长袍领口露出简单的亚麻内衬,和他居住的寝殿一样,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件金银饰物。 「伊斯法哈尼,」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是有什麽新的消息麽?」 「是的,苏丹,黎凡特的法兰克人丶罗马人丶法兰西的腓力,都有新的消息。」 伊斯法哈尼随即向萨拉丁递上手中的信件。 萨拉丁微微颔首,没有接,他踱步到椅子上坐下,说道:「大军马上开拔,信我就不亲自看了,你快速替我总结一遍,挑重点的说。」 「是,苏丹。」伊斯法哈尼拆开信件,目光几乎和信纸接触的一瞬,他的汇报立刻响起:「赞吉的哈里发纳赛尔大权旁落,王国和阿勒颇的实际权力已尽数转移到赛法丁的兄长辛贾尔的伊马德丁手中。」 萨拉丁一怔,目光锐利起来。1181年末努尔丁的正统继承人萨利赫已经病逝,伊马德丁的专权刚好为他提供了入主阿勒颇的藉口,这将是他在伊斯兰世界继续扩大权势的机会。 他不动声色,示意伊斯法哈尼继续说。 伊斯法哈尼看向信件,继续说道:「耶路撒冷自从宣布鲍德温之弟为王储后,与西西里的来往愈加密切,阿卡港丶雅法港有源源不断的舰船到港,为他们运来大量移民和粮食。这一年以来,埃及对耶路撒冷王国的粮食出口量大幅减少。同时其王国境内到处在修建不明工事,从前只有商队行走的道路上挤满了法兰克人的运输队。然而,很抱歉,苏丹,更多丶更明确的消息我们实在打探不了,我们试图让埃及的阿萨辛接手耶路撒冷的据点,但耶路撒冷的据点仿佛人间蒸发,大多阿萨辛有去无回,实在蹊跷。」 「无妨,阿萨辛的分裂本就是我有意为之,某些据点的阿萨辛不肯配合很正常。」萨拉丁风轻云淡,随即想起了什麽,问道,「那个突然冒出的耶路撒冷王子,查到了吗?」 「查到一些,不过作用不大。」伊斯法哈尼回复道,「几乎可以确定的是,那个王子是跟着雷蒙德伯爵的舰队返回耶路撒冷的。我们追根溯源,从亚历山大港的税务官口中得知他是被一个叫扎希尔的海盗头子当作罗马皇子绑到了亚历山大港换取赎金。哦,这位税务官的前任就是您赐予宝石的那个哈基姆。」 萨拉丁眉头皱了皱:「那个扎希尔找到了没有?」 「禀苏丹,那天之后,这个海盗头子已经和亚历山大港彻底决裂,目前还未找到他的踪迹。」 「继续查,说说君士坦丁堡还有巴黎那边。」 伊斯法哈尼点点头,看了一眼信件,继续汇报导:「康托斯特法诺斯进驻大皇宫后的一年来没有和皇太后和公主发生任何明面上的冲突,皇帝几乎保有了全部的权力。与匈牙利人的战争已经结束,罗马人丢掉了波士尼亚和斯雷姆。威尼斯人在亚得里亚海和罗马的舰队发生过多次短暂的冲突,但截至目前没有任何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目前,罗马人正在忙于应付罗姆苏丹的军队。」 「至于法兰西的腓力,他手腕了得,已经坐稳了王位,人送外号『狐狸』。他已经得知阿格尼丝公主之死,不过暂时未见其有所表态。」 「目前就这些了,苏丹。」伊斯法哈尼静静等待萨拉丁的下一步吩咐,随即想起来法鲁克的叮嘱,说道,「另外,法鲁克埃米尔说军队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开拔。」 萨拉丁站起身,转向身后墙上的地图,轻轻说道:「本来只是打算将大军拨往大马士革,以作进攻法兰克人的准备。看来,对法兰克人的进攻得推迟了。」 他随即转身,面向伊斯法哈尼,目光炯炯:「以我的名义,发信通知塔居丁,要他召集大马士革的工匠继续制造攻城器械,阿尤布的军队将在大马士革稍作停留,随后北上,围攻阿勒颇!」 第48章 卡勒堡 儒略历1182年4月初,外约旦的风沙裹挟着燥热,吹拂着古老而坚固的卡勒堡。 这座始建于罗马时代的堡垒在第二次十字军东征时继续得到扩建,成为坚固的防御工事。卡勒堡到耶路撒冷之间每隔一天路程就设立一座小型要塞或城堡,每到晚上它们的灯塔就会被点亮,让耶路撒冷知道边境安全无虞。 同时,卡勒堡也处于大马士革—安曼—佩特拉贸易路线中,路线上行进的商队曾多次受到卡勒堡领主雷纳尔德的袭扰和掠夺,苦不堪言。因此大部分商队不得不选择绕过卡勒堡,途径耶路撒冷,渡过约旦河,最终抵达阿尤布控制的安曼城,算是绕了个大弯。也有一小部分商队为了成本不想绕远路,铤而走险,若是恰好雷纳尔德不在城堡或无意劫掠则可安全通过。 近一年前,卡勒堡领主雷纳尔德从耶路撒冷归来后,竟出人意料地收敛了爪牙。十几支胆大的商队安然穿过他的领地,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商队放下了戒心,重新汇入这条利润丰厚的捷径。一时间,卡勒堡外的道路上驼铃阵阵,让本来只有耶路撒冷王国运输队行走的商路重新热闹起来。 然而这种安逸只持续了半年多,雷纳尔德很快又恢复了本性。他不像以前一样让骑兵冲锋,而是埋伏弩手在高地,商队猝不及防,货物和第纳尔全部进了他的腰包。商路再次萧条,再也没有商人敢铤而走险。 此刻的雷纳尔德正在城堡的校场检阅部队。他站在城楼之上,俯视校场上八十名整齐划一丶手持新弩丶身披链甲的精锐士兵,环绕四周的城墙上丶甬道内则密密麻麻站着两百个同样手持新弩但身披棉甲的低阶士兵。他们都头戴内罩锁甲头巾的凹槽诺曼盔,右腰悬挂着钢弩矢,左腰挂着战斧,双手穿戴链甲连指手套,脚上只穿戴绑腿。搁里昂来了都得惊呼什麽他妈的叫把第纳尔都花在刀刃上。 雷纳尔德得意地看着他的军队们,胸膛因自豪而微微起伏。 本书由??????????.??????全网首发 「看看,我亲爱的史蒂芬妮,」雷纳尔德转向身旁的妻子,声音里充满了炫耀:「我都说了我央求乔斯林丶呵护一下下异教徒的商队这些事都是有意义的!这些第纳尔我可没有拿去挥霍,每个子儿全用在了主的神圣事业上!」 史蒂芬妮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士兵,嘴角勾起一丝兴趣:「看上去确实像模像样,只是不知道……真正打起来会怎样?」 雷纳尔德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臂,猛地向下一压。 校场上的精锐弩手瞬间动了起来,动作流畅得如同一个整体。前排单膝跪地,后排挺身而立,弩臂齐刷刷抬起。紧接着,是多排轮番不息的射击,弩矢破空的锐响连成一片,密集的箭雨持续泼向远处的标靶,几乎没有间隙。 「看见了吗?」雷纳尔德张开双臂,放肆的笑声在城墙上回荡,「这样的火力,就算在旷野上,也能把敌人成片地撕碎!不过,我可舍不得带他们出去野战。他们就该守在这里,如果萨拉丁敢来……」他用力一挥拳,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必让他大败而归!」 他对弩手的表现满意至极,摆摆手示意军队解散。此刻,他心头惦记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那个连妻子都未曾告知,被居伊评价为「疯狂」的秘密计划。武装这些弩手所花费的第纳尔,甚至不及那个计划所需的一半。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骑着快马冲入校场,勒停战马时,溅起一片尘土。骑手脸上混杂着汗水与惊恐,仰头向城楼报告:「大人!蒙特娄堡方向发现军队,打着苏丹的旗帜!」 雷纳尔德脸色一沉,快步走下城楼,一把抓住缰绳,连珠炮似的发问:「多少人?什麽配置?有没有攻城器械?」 「至少两万!」骑手的声音因紧张而乾涩,「步兵极少,大部分是披重甲骑兵,光是精锐的马穆鲁克,就有数千之众!但我们……没看到任何攻城器械。」 「妈的,前脚说完,后脚就来?」雷纳尔德咬紧牙关,腮边的肌肉绷紧。尽管休战期尚未结束,但他心知肚明,自己近期的劫掠行为足以激怒那位苏丹,是他毁约在先,萨拉丁兴师问罪也不是不可能。 他挥退斥候,立刻下令派出自己的快马信使,火速前往耶路撒冷求援。他转向史蒂芬妮,语气不容置疑:「夫人,立刻去主塔楼,待在里面,我没叫你绝不要出来!」目送妻子在侍从护送下匆匆离开后,他猛地转身,对左右吼道:「来人!为我披甲!全体戒备!」 萨拉丁的大军保持着一种沉稳而压迫的节奏,日行八法尔萨赫(约25公里),如同缓缓漫上沙滩的潮水。他们途经卡勒堡附近的塔菲拉,于次日中午,便望见了那座矗立在远方山脊上的城堡轮廓。 萨拉丁端坐于战马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座巨石建筑。他对这没有生命的堡垒本身无爱无憎,但城堡主人的名字,却像一根毒刺,深扎在他心头。这些年来,他耗费巨资整合军队,入主大马士革并安抚各方势力,国库几乎消耗殆尽。在开罗的休整与拉拢阿萨辛派,又是一笔庞大开销。雷纳尔德对阿尤布商队无差别的劫掠,让他本已拮据的财政雪上加霜。 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侄子法鲁克·沙阿上前。 「传令:步兵压后,塔瓦什与古拉姆居中,弓骑兵居右,轻骑兵居左。全军前进至距城堡一千步外止步。」萨拉丁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唯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冽,「马穆鲁克随我出阵。是时候去……『问候』一下那个疯子了。」 法鲁克领命而去。很快,庞大的军队开始如臂使指般变换阵型,各部分井然有序地铺展看来,构成一个巨大的丶充满威胁的半包围圈。萨拉丁静静地等待着,直到阵型完全成型,他才一夹马腹,在五千名最精锐的马穆鲁克骑兵簇拥下,如同箭簇的尖端,缓缓驶向卡勒堡。 第49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雷纳尔德素以疯狂与勇猛自诩,然而当他真正站在城垛之后,俯视着五百步外那一片肃杀的五千马穆鲁克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才是真正的恐怖。 马穆鲁克,是孩提时期就接受严酷的训练,淘汰率近四分之一的绝对精锐骑兵。他们头戴尖顶遮面盔,脸上只露出眼睛的缝隙,身披重型片甲,腰间悬挂大马士革钢刀,手握骑枪,后背圆盾,骑着披甲的阿拉伯马,如同钢铁的黑潮,向城堡蔓延。 潮水之前,萨拉丁在萨拉希亚亲卫的簇拥下,越众而出,独自驻马于城堡四百步外——一个所有守城武器都难以企及的安全距离。一名亲卫纵马上前,在三百步处勒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拉丁语向城头高喊:「苏丹请公爵阁下,城下一叙!」 雷纳尔德的嘴角难以察觉地抽搐了一下,心里暗骂道:「果然是老狐狸。」 萨拉丁的谨慎名不虚传,这个距离足以让他立于不败之地。如此阵仗,无疑是严厉的警告,可对方偏偏只带少量亲卫,以礼节相邀,让他摸不透底细,却又无法拒绝。 他转过头,周围的士兵们都以坚毅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充满期待。尽管雷纳尔德和他的军队出奇地敌视异教徒,但萨拉丁本人的骑士风范和贵族气度在两个宗教世界都享有盛誉。此刻萨拉丁以礼节相请,即使他是敌对的异教徒,雷纳尔德也没有理由拒绝。他狠下心来,招呼城堡的五十名骑兵随他出城。 在城墙上的卡勒堡守军和阿尤布军队的注视下,互为仇敌的双方各自带领亲卫骑兵在乾燥的风沙中于两军阵前相会。 雷纳尔德在十步之外勒住战马,身体紧绷,警惕地盯着对方。萨拉丁却未着甲,只披一件沾染旅途尘埃的旧黑色长袍,神情中不见丝毫敌意。 他主动催马向前几步,清瘦的脸上浮现一丝礼节性的微笑,却意味深长地开口:「愿平安降临于你,雷纳尔德公爵。我依照与贵国国王的约定,率军和平通行我的领土。然而,我麾下许多忠诚子民的商队,却在和平时期,于这片本应安全的土地上接连失踪。作为此地的守护者,你可曾听闻他们的消息?」 「果然是来问罪的。」雷纳尔德心中暗道,随即不动声色,摆出一副惊讶和无辜的样子。 「商队失踪?哎呀,苏丹阁下,这荒原上匪徒横行,沙暴无情,发生什麽都不奇怪啊!我对此深表同情,但把责任归咎于我,可真是冤枉。」 不等萨拉丁回答,他话锋一转,反问道:「倒是您,尊贵的苏丹,率领如此庞大的军队,逼近我的城堡,是想做什麽呢?这似乎……不像和平通行的姿态。这让我和我的士兵们都非常紧张。」 「紧张?你觉得紧张?」萨拉丁嗤笑一声,面色阴沉道,「我忠诚子民的商队也觉得紧张,他们每次途径贵地都小心翼翼丶担惊受怕,但是最近他们连紧张的权利都没有了!」 说罢,他猛地一抬手。 雷纳尔德条件反射般拔出佩剑,他的亲卫们后知后觉,也纷纷利刃出鞘。 预料中的发难没有到来,萨拉丁只是从亲卫手中接过一件物事,唰地一下在众人面前展开。那是一件锈迹斑斑的扎甲,左胸位置赫然破开一个狰狞的大洞。 萨拉丁睥睨着拔剑的雷纳尔德一行人,眼神如同在看一群滑稽的小丑。他指着甲衣上的窟窿,声音冰冷刺骨:「这件甲衣的主人,曾为我效力,三年前因重伤退役,我赐他产业安度馀生。数月前,他的商队只因遭遇风暴,在贵领地一处山谷暂避,便遭遇一夥弩手袭击,除他之外,无人生还。」 「然而,这支弩箭已洞穿铠甲。」萨拉丁的目光死死锁住雷纳尔德,压抑的怒火在眼中燃烧,「他虽侥幸爬回,终因伤口溃烂而亡。我很想知道,在这片人烟稀少之地,有谁能拥有如此威力的弩箭?」 雷纳尔德盯着那件破甲,模糊的记忆被唤醒。他当时还奇怪,那家伙中了一箭为何还能挣扎逃跑,原来袍下还穿了内甲。此地虽然匪患横行,但都是马匪强盗,他们劫掠平民,多用弓箭和弯刀,用弩的本就屈指可数,何况是这种威力的弩。饶是一向擅长强词夺理的雷纳尔德一时语塞。 他抬起头,不复之前的轻佻,声音低沉:「这支商队装备精良,风沙之中难免走眼,我军将其认作匪寇而误杀。请苏丹阁下下次叮嘱好您的子民,最好穿戴基督徒的服装,会说流利的拉丁语,这样我们才能准确识别……」 此言一出,已是赤裸裸的羞辱。萨拉丁身后的亲卫们怒不可遏,纷纷拔出雪亮的弯刀,空气中杀机骤涨。萨拉丁没有阻止,他双目含怒,齿缝间挤出话语:「我们之间曾有约定,如同神圣的誓言。背信弃义者,不仅在世人眼中蒙羞,在安拉面前,亦将承担其后果!」 雷纳尔德强压下心悸,冷笑道:「苏丹阁下息怒。只要休战协议仍在,我与卡勒堡便是耶路撒冷王国不可侵犯的一部分。任何敌对行为,都将被视为向整个王国的宣战。至于那支商队,不过是一次不幸的误会。但这次我们绝不会看错——您此行,是抱着友好的态度途径此地,对吧?」 萨拉丁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他猛地从身旁亲卫手中夺过弯刀,刀尖倏地直指雷纳尔德鼻尖,一字一顿地低吼:「你丶说丶呢?!」 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萨拉丁后方的马穆鲁克军团传来一阵躁动的声响,双方剑拔弩张,血腥的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萨拉丁与雷纳尔德死死对视的目光中,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他身后马蹄声急响,侄子法鲁克纵马驰来,急声报告:「叔父!我军后方出现耶路撒冷王国的骑兵!」 雷纳尔德闻言,惊喜地顺着萨拉丁的视线望去。只见阿尤布大军黑压压的后方,一片蔚蓝色的浪潮正汹涌而来——耶路撒冷的十字王旗在高高飘扬。虽然人数仍处劣势,但这支生力军形成的夹击态势,瞬间让萨拉丁的大军陷入了极危险的境地。 耶路撒冷军队的前锋是近千名骑士,后方则是上万人的步弩混合方阵。几位耶路撒冷领主簇拥在阵前,而他们的核心,是一位单手控缰,脸上覆盖着银色面具的君王。 萨拉丁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雷纳尔德一眼,喃喃道:「真不明白,你这疯子何德何能,竟值得你的王上拖着病体亲征来援……你该感到羞耻!」他挥了挥手,亲卫们收刀入鞘。法鲁克会意,策马回归本阵,高声传达命令。 庞大的阿尤布军队开始变阵,以一个尽可能表示无害的倾斜角度,在卡勒堡守军与耶路撒冷援军双重警惕的注视下,缓缓从卡勒堡的右侧绕行而去。 萨拉丁最后瞥了一眼此刻已有恃无恐的雷纳尔德,在亲卫的环绕中调转马头。风中,只留下他冰冷如预言般的话语: 「雷纳尔德,你的所作所为,正在为你和你的王国积累灾难。当和平的沙漏流尽最后一粒沙,希望你不会为今日的选择后悔。」 第50章 巢穴 儒略历1182年4月初,阿尤布苏丹的大军以密集的阵型,与由鲍德温四世亲自率领的耶路撒冷王国军队在卡勒堡下相会。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角力,但最终,刀剑并未出鞘。萨拉丁的军队如同绕过礁石的潮水,开始向卡勒堡右侧移动,继续他们前往大马士革的行程。 雷纳尔德死死盯着阿尤布后军扬起的漫天尘土,直到那最后一抹烟尘消失在地平线上,他才从胸腔深处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随之松懈下来。他轻夹马腹,调转方向,朝着那支宛如神兵天降的王国军队疾驰而去。 鲍德温四世端坐于战马之上,身披绣有耶路撒冷十字的蔚蓝色罩袍,纯白的元帅披风随风轻轻起伏。他没有佩戴头盔,那张标志性的银白色面具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他仅用单手控着缰绳,座下战马步伐缓慢而稳定。吕西尼昂的居伊丶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拉尔德丶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罗杰以及伊贝林的巴利安男爵,全都全副武装,护卫在君王两侧。 见雷纳尔德策马奔来,鲍德温轻轻抬手,他身后的整支大军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下了脚步。 雷纳尔德冲到近前,利落地翻身下马,低头行礼。当他再抬起头时,脸上竟已挤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甚至还用手背去擦拭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居伊和杰拉尔德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抽搐,强忍着没笑出声。罗杰乾脆放松地伏在马脖子上,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出蹩脚的戏码。只有巴利安,他的目光始终关切地停留在国王身上,眼角的馀光则警惕地扫视着居伊和杰拉尔德的一举一动。 鲍德温沉默着,面具后的视线平静地落在雷纳尔德身上,静静等待雷纳尔德的表演。 「王上!」雷纳尔德挤着肉眼看不见的眼泪,两眼乾巴巴地望向鲍德温的面具,声音颤抖,「萨拉丁……那个卑鄙无耻的东西!他假意邀我叙话,却趁机发难,要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嚎:「我差点就死了!真的!幸亏王上没有抛弃我……如果您再晚来一步,当年在蒙吉萨为您奋勇作战的骑士,就要蒙主恩召,永远离开您了!」他的头深深埋下,几乎要抵到胸口。 鲍德温静静地等他表演完毕,直到他实在编不出新词了,才用平淡无波的语调开口:「我不需要你的感激。王国军队接到求援便急行军赶来,人困马乏,需要在你的城堡休整一夜。」 嗯?雷纳尔德猛地抬起头,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国王亲至,必定和萨拉丁一样是来问罪的,没想到反应如此平淡。但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国王的心思难以揣测,或许是想进了城堡,当着他所有士兵的面惩戒他?更可怕的是,万一那个秘密计划被发现了…… 想到这里,他躬下身,语气变得迟疑:「可是……王上,臣下的城堡又小又破,客房年久失修,屋顶都破了几个大洞,实在……」 「我不需要房间,」鲍德温打断他,「我可以与士兵同宿。」 雷纳尔德彻底没辙了。他硬着头皮,深深弯下腰,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那……那怎麽行!王上若不嫌弃,就请住臣下的房间吧……」 鲍德温的面具后发出一声计谋得逞般微不可察的轻哼,他不再看雷纳尔德,轻夹马腹,带着诸位领主和骑士们从雷纳尔德身边缓缓经过。巴利安紧随其后,对雷纳尔德的滑稽表演视若无睹。罗杰捂着嘴经过,但他鼓起的腮帮出卖了他。居伊和杰拉尔德策马凑近,挤眉弄眼地低语:「还不赶紧先回去收拾好房间?顺便把你那个秘密计划也遮掩好!」 雷纳尔德心乱如麻地瞥了一眼正准备进入城堡的国王,慌忙翻身上马,甚至顾不上礼节,径直越过鲍德温的队伍,抢先冲进了城门。 鲍德温平静地注视着雷纳尔德失态地狂奔入内,没有任何表示,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率领四位领主和十馀名王室亲卫紧随其后进入城堡,而大队的骑士和步兵,则开始在卡勒堡靠近约旦河的左翼扎营。 在城堡主塔楼前,雷纳尔德的夫人史蒂芬妮已在此迎候。在她的引导下,国王一行人入住顶层的房间。这里并非雷纳尔德所说的「年久失修」,反而异常整洁乾净,宛如新房。 整个傍晚,雷纳尔德都处在惶恐不安中,他准备了盛大的宴席,但国王仅仅是在他的陪同下,象徵性地巡视了一次城墙守军,随后便返回房间休息。预想中的斥责与惩罚并未到来。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多心了——毕竟,王上在一年前的宴会上就已明确主战,或许……他默许了自己的劫掠行为? 白日的喧嚣随着夜幕降临终于沉寂,卡勒堡陷入沉睡,唯有风声不知疲倦地在塔楼与垛墙间穿梭呜咽。 巴利安悄无声息地合上房门,厚重的橡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紧身短衣,外面罩着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将身形彻底融入阴影之中。 他避开有火把照耀的主通道,专挑仆役使用的窄梯和连接各处防御点的露天走廊前行,他的靴子踩在粗糙的石面上,轻得像猫。偶尔,他能听到巡逻守卫沉重的脚步声和盔甲摩擦声从远处的墙头传来,他便立刻停下,紧贴墙壁,直到声音远去。 城堡西侧,靠近北面悬崖的地方,有一片区域正在扩建。白天这里人声鼎沸,此刻却死寂一片,只有胡乱堆放的木料和石料。巴利安的目光扫过这片区域,最终停留在悬崖壁上一个被木制脚手架和防雨布半遮掩着的巨大洞口。一股混合着新鲜木材丶沥青和其他奇怪味道的特殊气味,正从那个洞口隐隐飘出。 他耐心等待了一刻钟,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守卫后穿过木材的障碍,撩开厚重的防雨布一角,侧身闪了进去。 洞口之后,并非想像中的狭窄通道,而是一道沿着天然岩壁开凿出的向下的斜坡。空气里的气味更加浓烈了。他小心翼翼地沿着坡道前行,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被掏空山腹形成的巨大洞穴,几乎有小半个城堡广场那麽大。洞穴深处,隐隐有火光摇曳。 巴利安小心地走近,在火把的照耀下,几个庞然大物的轮廓逐渐清晰。尽管它们看起来还是一些分散的巨型构件,但封地紧邻雅法港丶见惯了船只的巴利安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些,是足以组装成五艘桨帆船的完整结构部件。 第51章 雷纳尔德的计划 五艘桨帆船的龙骨如同巨兽的脊梁,深深刻在火把投射的阴影里,已经安装好的部分船肋则像裸露的肋骨,向上伸展,等待着覆上船板。船体如果完全组装上,巴利安预计可能会接近二十米长。 「原来,这就是雷纳尔德一直秘而不宣的计划?」巴利安心中疑云遍布,「可是外约旦深处沙漠腹地,并不沿海,他打造这种规模的桨帆船究竟想干什麽?」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想看得更仔细些。就在这时,船身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猛地闪出三条人影——两把长剑丶一架弩机,瞬间锁定了巴利安。 是这里的守卫。 「你是什麽人?怎麽找到这里的?!」为首的护卫低喝道,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格外紧张。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巴利安平静地掀开兜帽,露出面容,语气淡然:「伊贝林的巴利安。王上担忧萨拉丁去而复返,命我夜间巡视城防。我见此处有异,便进来查看。」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未成形的船体,最后落回护卫脸上,「不知几位,是否愿意为我解惑,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护卫们面面相觑。对方是贵族,更是奉了国王的命令。他们既不敢得罪贵族,更不敢违背领主雷纳尔德的严令,一时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一个持剑的护卫压低声音,对身旁端着弩的同伴急声道:「快!去报告公爵大人!就说……来人是伊贝林的巴利安,但穿着一身毛贼的行头!」 持弩的守卫应声而去,脚步声在洞穴里急促回响。昏暗的光线下,只剩下两个心神不宁的护卫,和始终气定神闲的巴利安。 与此同时,雷纳尔德正待在房间里,满腹狐疑,坐立难安。国王鲍德温四世就坐在他对面,平静地小口啜饮着杯中的薄荷茶。雷纳尔德想破头也不明白,这位王上半夜三更跑到他房间里,难道就为了喝这杯茶? 「味道不错。」鲍德温轻轻放下精致的瓷杯,「杯子也很精美。」 雷纳尔德嘴角微微抽动,挤出一个笑容:「王上如果喜欢,不妨带些回去。」 「真慷慨,像这样的好东西,你肯定还有不少。」鲍德温身体前倾,注视着雷纳尔德的眼睛,「说说看,从穆斯林的商队都收获到了什麽好东西?」 雷纳尔德的额头瞬间沁出冷汗:「王上,您是了解我的……我不过是偶尔惩戒了一些违反领地法规的商人,所得罚金都用在了主的伟大事业上,自己哪里敢私藏什麽……」他指向桌上的茶杯,「这些,不过是商人们自愿献上的过路费罢了……」 面具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看看你,」鲍德温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我不过是随口问问,何时说过要惩罚你?」他向后靠了靠,语气变得悠远,「我的病情近来平稳了些,心情尚可,只是想找你聊聊。当年我们在蒙吉萨并肩作战的情景,我至今时常回味。未来的战事,还有我的弟弟里昂,还需要你多多扶持。」 雷纳尔德一愣,王上从未像这般向他推心置腹过,几乎感动得热泪盈眶:「王上务必保重身体,我雷纳尔德虽然平时马马虎虎,但要是打萨拉丁丶打异教徒,我绝不心慈手软!王上指向哪里,我雷纳尔德就打向哪里!里昂王子与我算是亲戚,若是我儿子汉弗里有幸迎娶伊莎贝拉公主,那更是亲上加亲!」 「有你这句话,我很欣慰。」鲍德温点了点头,再次捧起瓷杯,轻轻掀起面具一角,将茶水饮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公爵大人!有紧急情况!」 雷纳尔德狐疑地望向门口:「讲!」 门外的守卫却迟疑道:「大人……报信的人说,需要您亲自……」 雷纳尔德神色一动,小心翼翼地用馀光瞥向鲍德温。国王仿佛一尊雕像,捧着茶杯,毫无反应。他仿佛感知到雷纳尔德的目光,淡淡开口:「不必顾虑我,公爵,去处理你的事务吧。」 雷纳尔德心下稍安,在守卫的陪同下快步走出房间。只见他安排在洞穴督工的亲信,正一脸焦灼地在楼下庭院里来回踱步。雷纳尔德的心猛地一沉,不等对方站稳便压低声音急问:「出什麽事了?」 亲信急忙回禀:「大人!洞穴里进贼了!他自称是伊贝林的……」 「巴利安?」 鲍德温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突然在雷纳尔德身后响起。不知何时,国王已悄无声息地踱步而出,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悠然:「公爵,我很了解巴利安。他这个人,对寻常的声色犬马毫无兴趣。能让他感兴趣的东西……想必,我也会很喜欢。」他顿了顿,目光透过面具,平静地落在雷纳尔德脸上,「介意我一同前去看看吗?」 雷纳尔德怔怔地看向国王,电光火石间,一切都明白了。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沮丧,只感到一股深沉的丶席卷全身的无力感。鲍德温年少登基时,几乎所有贵族都不看好他,直到蒙吉萨一战。当时就在战场上,与国王并肩冲锋的雷纳尔德,亲眼见识了这位年轻君主的韬略与手腕。自那以后,他这个被世人称为「疯子」丶「背誓者」的人,便对鲍德温死心塌地。 然而忠诚归忠诚,政见归政见,他始终无法认同鲍德温因病势而长期与阿尤布王朝妥协丶避战求稳的策略。因此,他拉拢居伊和杰拉尔德,他贪墨国库,他劫掠商队……但他心底始终忠于国王。 两年前,出于对之前战事结果的不满,更是为了报复早年十几载被穆斯林囚禁的屈辱,他启动了这个堪称疯狂的计划。他秘密开凿洞穴,招募工匠,分段制造桨帆船,打算用骆驼将它们运到南边穆斯林控制的亚喀巴港组装下水,然后奇袭穆斯林的圣地麦加与麦地那。 他无数次在脑海中想像过萨拉丁届时暴跳如雷的模样。可现在,这个计划不知为何,竟被巴利安撞破了。国王绝不会允许他执行这种违背骑士精神的袭击。 他与国王之间这场心照不宣的暗斗,在计划败露的这一刻,已然落幕。雷纳尔德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转向国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 「王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您的面具……原来不只戴在脸上啊。」 第52章 舰队的构想 收到雷纳尔德求援信的鲍德温临行前,里昂告诉他雷纳尔德可能在秘密打造舰船。鲍德温当时不以为意,雷纳尔德是个疯子,但不是傻子——他的领地远离海洋,南边是穆斯林的港口,他不可能浪费他的宝贝第纳尔干这种无用功。然而,当他跟着雷纳尔德来到卡勒堡的地下洞穴,亲眼见到庞大的船只部件,他终于完全相信里昂所言非虚。 雷纳尔德面无表情地屏退巴利安身边两个持剑的守卫,深深地看了巴利安一眼,一言不发,恭敬肃立在鲍德温身侧。 鲍德温的视线在这些部件上转移:「多少艘?」 巴利安正想回复,雷纳尔德抢先一步开口答道:「五艘!只要组装好,就是五艘……桨帆船。」 鲍德温和巴利安好奇地看向他,雷纳尔德居然没有一丝抗拒,反而出奇地配合。 「为了五艘桨帆船不惜耗费巨资,挖空地下……」鲍德温扭头瞥向雷纳尔德,笑道,「看来你所谋甚大啊!」 「王上……」 雷纳尔德吞吐着唾沫,想张口狡辩,却被鲍德温抬手打断。 「我说过,我心情尚可,无论你之前想了什麽疯狂的计划,我如今不打算追究,」鲍德温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公爵,我且问你,打造桨帆船这两年来,你有什麽经验,遭遇过什麽难处?」 雷纳尔德一愣,王上难道真的不打算追究?而且他这问题到底意欲何为?但王上最近的反常行为让他不敢侥幸,迟疑道:「王上,经验不敢说,但困难是有的。这船所需的松木我这荒凉地方可没有,一小部分是找雷蒙德伯爵要的黎巴嫩松,大部分是……是穆斯林商队的,包括防水的焦油和制造绳网的大麻……」 「最稀缺的是桨手和工匠。」雷纳尔德苦笑道,「造船所需的材料还能靠第纳尔解决,熟练的桨手和工匠那真是靠第纳尔也买不到。」 鲍德温点点头:「无妨,松木我再找雷蒙德给你要些来,其他的材料,还有桨手和工匠只管找罗伯特,当然,第纳尔得你自己出。」 雷纳尔德惊讶地张大嘴巴,眼睛瞪如铜铃。 鲍德温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别误会,我可不是要支持你那未知的计划,你只需要造好船只待命。王国正在组建成建制的舰队,你这些船只也不能闲置,都要登记在册。」 雷纳尔德不敢置信:「王国要组建海军?」 鲍德温摇摇头:「谈不上海军,如今我们的陆上军力已经远远不及萨拉丁,没有富馀的人力充作专门的海军。」 雷纳尔德不屑道:「萨拉丁的海军?他不是沿用了法蒂玛前朝的沙兰迪战舰麽?这些战舰不过是威尼斯人的手下败将,只要他敢在海上进攻,王国只需要雇佣威尼斯人,在城墙上看戏便可!」 「威尼斯人?公爵,你信威尼斯人不如相信我能活过25岁……」鲍德温的面具后发出一声嫌恶的嗤笑,「威尼斯人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这是里昂对威尼斯人的描述,起初我只当是偏见,但现在我理解了。他们为了钱,什麽都能卖,连他们引以为傲的加莱船都卖给了异教徒!」 「我们已经打探到,萨拉丁三年前就已经着手海军的扩建。他接手了法蒂玛王朝的海军遗产,加上从威尼斯人那交易来的加莱桨帆船,如今我们面对的,是坐拥近百艘舰船的萨拉丁海军。王国一直以来,都依赖贩卖港口的商业特权换取义大利诸城邦舰队的支援。受制于人不是什麽好事,这些逐利的蚊虫随时会因为价钱没谈拢或者王国遭遇险境临阵倒戈。因此,王国必须尽快打造一批舰队,用于沿海城镇的防守。」 雷纳尔德激动起来,身体因兴奋微微颤抖:「王上,您早说啊,您别忘了,罗马的太后正是我的女儿,既然威尼斯人信不过,我们可以寻求罗马的支援,即使罗马抽不开身,花第纳尔买一批德罗蒙战舰,论自保也绰绰有馀!」 罗马的德罗蒙战舰始于查士丁尼一世,两侧一共50支桨,三角帆替代了以前的传统方形帆,船首没有安装撞角,追求轻便和航行速度。 后来阿拉伯海军崛起,他们通过罗马在阿拉伯地区留下的造船厂仿制德罗蒙军舰,制造出更强大的沙兰迪战舰,吊打罗马的原始德罗蒙军舰,使得罗马接连丧失北非行省丶西西里乃至赛普勒斯和克里特岛。要不是靠着希腊火,穆斯林险些攻陷君士坦丁堡。 为了抗衡阿拉伯海军,罗马人对德罗蒙军舰进行多次升级。他们将舰船吨位扩大以容纳更多士兵,将单列桨增加为上下两排,设置两根主桅杆。船艏部分设有武器平台,供弩炮和希腊火发射。 凭藉新型军舰罗马得以重新收复赛普勒斯与克里特岛,甚至一路打到埃及的达米埃塔。 阿拉伯人不甘示弱,也对自己的沙兰迪军舰进行升级,二者进入了近两个世纪军备竞赛的内耗中,直到义大利诸城邦的崛起。 1123年,法蒂玛王朝海军和威尼斯海军在雅法港遭遇。威尼斯海军装载投石机的圆船向阿拉伯人投射石弹,致使其阵形大乱,随后被威尼斯的加莱桨帆船全歼。威尼斯人的舰船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地中海的霸主,十字军对黎凡特的征伐离不开它的助力。 但要命的是,威尼斯人的帮助并不是出于所谓的信仰,他们只为利益驱使。萨拉丁的异教徒军队此时同样从威尼斯获得了帮助,耶路撒冷若不能依赖威尼斯,只能退而求其次,义大利其馀城邦能力有限,唯一的选择便是罗马。 想到这里,鲍德温点点头,说道:「思路不错。但可惜,玛丽太后现在恐怕对帝国插不上一句话。康托斯特法诺斯大权在握,要想获得罗马的军舰支援,唯有直接和罗马皇帝交涉。」他的面具定向雷纳尔德疑惑的目光,语气轻柔,「我打算,将伊莎贝拉公主远嫁罗马皇帝,与罗马缔结军事同盟。对于汉弗里爵士……」 「王上,这不重要!」雷纳尔德抬起头,眼中仿佛燃烧着火焰,露出豪迈而不带一丝犹豫的笑容,「如果能用公主换来阿莫里国王和曼努埃尔大帝在位时那般牢不可破的同盟,汉弗里的婚事,又算得了什麽!」 第53章 别样的碰碰船大战 儒略历1182年四月初,鲍德温率军离开耶路撒冷的第三天,地中海,一艘圆船在两艘加莱桨帆船的护卫下,向着西西里平稳航行。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刻的里昂正站在圆船左侧的加莱桨帆船甲板的船舷上眺望绵延不绝的海平面,一身圣殿骑士罩袍链甲的舅舅雅阁和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站在他的身侧。他们的周围,则肃立着一排排手持神臂弩的兵士。 在把第纳尔都花在刀刃这件事上,里昂和雷纳尔德不谋而合。这群兵士来自耶路撒冷的守军,头戴内罩锁甲头巾的尖顶护鼻盔,下巴至双肩覆盖着一层链甲护颈,身披短链甲,双手佩戴皮革手套,脚上和卡勒堡的士兵一样打着绑腿,右腰系着钢弩箭袋,稍微靠中的位置则挂着一把链枷。 链枷以前作为农具使用,作为武器同样优秀,训练速度快,而且相对容易打击重甲。 他们的脚边各自放着方形大盾,倚靠在船舷,盾牌后面装有可活动的支架。 不同寻常的是,这些士兵并未将甲胄外露,他们外面还套着宽大的亚麻外套,几乎覆盖至大腿。 此时,王室建筑总管罗伯特恳求的声音从里昂后面传来:「大人们,回舱室去吧,外面既危险,又容易暴露!」 雅阁不耐烦地转身,嘟囔道:「罗伯特阁下,不过是带着殿下出来透透气,待会就回船舱去,你急什麽?」 「我急啊,我可太急了……」 罗伯特欲哭无泪。自从和耶路撒冷王国合作后,他的生意水涨船高,一艘又一艘商船编入他的商队,往返于西西里和黎凡特。然而,最近几天他的船队轮番遭到一股海盗的袭击,即使他临时加强了护卫,依然损失惨重。他毫不犹豫地向耶路撒冷求助,却发现英明的鲍德温国王不在圣城,早已带着大军去了外约旦,迎接他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屁孩。本来,他打算申请几位领主带兵陪同剿匪,谁知这个小王子非要跟着来,还说要伪装成普通的商船「钓鱼执法」…… 「回去吧。」里昂也不忍心看着罗伯特这苦瓜脸,转身返回舱内,雅阁和雷蒙德紧随其后。 这时,桅杆上的水手高声呼喊道:「警戒!右侧!」 罗伯特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雅阁和雷蒙德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将里昂护在身后。甲板上的士兵们依然保持着商队护卫的松散姿态,但每一双眼睛都锐利地扫向右侧海平面。 地平线上,先是几个黑点,随即迅速扩大,变成一片不祥的帆影。船只的数量远超预期,它们从一片隐蔽的礁石区后蜂拥而出,船体轻快,帆索密布。 雷蒙德死死地盯着船影,脸色阴沉:「不妙,这不是一般的海盗。既有阿拉伯的沙兰迪战舰,更多的是威尼斯的加莱桨帆船,他们到底是什麽人?」他猛地转过身,不善地看向罗伯特,「罗伯特阁下,你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耶稣在上……」罗伯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也不知道,怎麽……怎麽这麽多!也许是靠着……靠着前几次劫掠扩大了规模?」 雅阁暗骂道:「我这辈子真是跟海盗杠上了……」他合上覆面盔,拔出长剑,对士兵喊道:「全体备战!弩手就位!」 原本伪装成商人的士兵们瞬间行动起来,踢开脚边的方形大盾,支架「咔哒」一声撑开,将盾牌稳稳固定在船舷,形成一道简易的护墙。覆盖链甲的亚麻外套被纷纷甩掉,神臂弩冰冷的弩矢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对准了逐渐逼近的敌船。 海盗船凭藉着数量和灵活的优势,很快完成了合围。尽管船只的配置很豪华,但船上的海盗绝对算不上什麽精锐。他们嚎叫着,挥舞着弯刀和斧头,箭矢开始零星地射向里昂所在的加莱船,叮叮当当地打在盾牌和船板上。 弩手们迅速上弦,等待敌人的箭雨稍微乏力,随即起身,弩矢齐发。海盗船上外围的海盗如同秋收的麦草,齐刷刷倒下。敌人的箭雨射在耶路撒冷弩手的身上,穿透外层的亚麻衣袍,却被内里的链甲弹开。射完一轮后,弩手们立刻跪下,背靠盾牌上弦。 「不能让他们拖下去!」雷蒙德伯爵眉头紧锁,手中的剑已出鞘,「我们的船比他们坚固,但数量悬殊,一旦被多处接舷,即使他们的武器无法杀伤我们的士兵,我们的士兵也难免会落水。必须找到他们的头领,打掉指挥!」 里昂被雅阁和几名亲卫紧紧护在中间,他的心跳得很快,但头脑却异常冷静。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躁动不安的海盗船群,掠过那些狰狞的面孔和杂乱的旗帜。数量确实太多了,即使他们能重创对方,也必然会有漏网之鱼,如果放他逃走必然是心腹大患。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定格了。 在几艘试图靠近丶准备投掷钩锁的海盗船后方,一艘体型稍大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船只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它的船首,一个物件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金光——那是一个镀金的丶造型奇特的海洋女神头颅雕像! 里昂心神一震,戳了戳雅阁。雅阁转过头,好奇循着里昂的视线看去,当他看到那个似曾相识的镀金女神像头颅时同样愣住了。他们对视一眼,共同喊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扎希尔?!」 「什麽扎希尔?」雷蒙德疑惑地转过头。 「伯爵!」里昂的声音穿透了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看那艘船!船首有镀金女神像的那艘!那应该就是海盗头子的船!」 看着雷蒙德仍一头雾水的样子,里昂猛地指向那艘船,对雷蒙德伯爵下令道:「没时间解释了,总之忽略其他船只,命令我们所有的船,集中火力,全速前进,撞过去!盯死它,接舷!」 雷蒙德醒悟地点点头,随即他的命令被声嘶力竭地传达下去。号角声变得急促而高亢。原本还在与周边海盗船周旋的两艘加莱护卫船和作为诱饵的圆船,同时调整了方向,桨手们拼尽全力,船桨划破海水,三艘船像突然苏醒的巨兽,不顾两侧袭来的箭矢和试图阻挡的小型海盗船,朝着那艘拥有镀金女神像的海盗船猛冲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丶目标明确的突击显然打乱了海盗们的阵脚。他们惊慌地叫嚷起来,几艘离得近的海盗船疯了一般试图插进来,用船身阻挡航线,箭矢和投矛变得更加密集。 海盗混杂着拉丁语和阿拉伯语的喊叫传来。 「保护首领!」 「挡住他们!」 但耶路撒冷士兵精锐的军备占据了上风。一艘试图阻挡的轻型海盗船被加莱船坚固的船首猛地撞开,木屑飞溅,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歪斜着向一旁漂去。 耶路撒冷弩手如死神索命般的弩矢阻止了海盗多次针对里昂所在加莱船的冲锋撞击,在付出了船侧被数次稀释的撞击和无数箭矢凿击的代价后,终于强行挤开了最后的阻碍,船身伴随着剧烈的摩擦和撞击声,狠狠地与那艘主船靠在了一起。 「接舷!」雅阁第一个跳上了对方摇晃的甲板,长剑带着骇人的风声挥出,瞬间将一名冲上来的海盗身首异处。雷蒙德伯爵紧随其后,剑光闪烁。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甲板变成了血腥的角斗场。举着盾牌的耶路撒冷士兵在前,后方弩手的神臂弩在极近的距离内发挥出恐怖的杀伤力,弩箭轻易地穿透了海盗们简陋的皮甲甚至锁甲。链枷这种非常规的武器在混战中展现了它的威力,每一次挥击都让海盗们难以招架。他们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目标直指被众多亲信海盗簇拥在船尾的那个身影。 当雅阁和里昂穿过士兵们的包围,同时看向熟悉的那张疤痕从左侧眉骨直划到下巴的古铜色皮肤面容时,即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仍不由惊呼: 「扎希尔!」 第54章 再会扎希尔 耶路撒冷士兵的包围圈内,十几个海盗结成一个半圆,将首领护在身后。那首领手上持着一把刀柄镶嵌绿松石的弯刀,脸上一道疤痕从左侧眉骨直划到下巴,表情决绝,死死盯着不断靠近的士兵。 「扎希尔?!」 海盗首领仿佛触电般猛地从对准他们的剑弩向声音来源处看去,一个衣着华服的少年在两个穿着罩袍链甲的剑士陪同下穿过士兵的包围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扎希尔的声音出奇地沙哑。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视线在里昂和旁边那位圣殿骑士之间疯狂移动。圣殿骑士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年轻丶有着微微胡茬的脸——正是当年那个一边和他痛饮蜜酒,一边篡改圣咏,说出「因信称义」的神父! 「是你们?!」扎希尔的声音骤然拔高,变成了某种介于狂笑和咆哮之间的怪异声响,「那个小戏子?!还有那个渎神的醉鬼神父?!」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他为了那个「东罗马皇子」得罪了亚历山大港的权贵,背了帮助一个叫阿萨辛的组织谋杀税务官哈基姆的黑锅,从此在埃及海岸线成了过街老鼠……结果,那根本不是什麽皇子,而是…… 雅阁用戴着手套的手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沫,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着快意和复杂情绪的笑容:「嗨,扎希尔,」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老熟人打招呼的古怪亲切感,「看来你这几年,野心一样大的很,眼神也一样糟。」雅阁指了指旁边围观的罗伯特,「打劫谁不好,偏偏打劫我们的商业夥伴。」 「呵,谁知道呢,地中海真是小啊……」扎希尔一脸苦涩,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里昂向前微微一步,护卫们的盾牌随之移动,始终保持着他身前的屏障。他静静审视着这个曾经对他居高临下的海盗头子。 「扎希尔船长,」他的声音平稳,似乎没有什麽敌意,眼睛瞥向船首的女神像,「看来命运女神不喜欢简单的告别。她为我们安排了重逢。多亏了她的指引,我才能在乱军之中迅速锁定到你。」 扎希尔的目光在里昂华贵的法兰克服饰丶周围精锐的士兵丶以及那两艘伪装成商船的军舰上扫过,最后落回里昂身上。他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着,两年前的画面与眼前的现实猛烈碰撞:那个穿着从真皇子拿来的紫袍丶故作镇定却被他三言两语打发就自闭的男孩,与眼前这位指挥若定丶一句话就能让他舰队核心覆灭的耶路撒冷贵族…… 「你……你他妈到底是谁?!」他几乎是嘶吼着问出这个问题。但他的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里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抬起下巴,海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两年前,你用刀剑和蜜饯『邀请』我作答。现在,」他的目光扫过甲板上死伤的海盗和缴械的俘虏,最后定格在扎希尔因震惊和挫败而苍白的脸上,「轮到我来提问了。」 「如果我老实回答,你会放我们走吗?」扎希尔咧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猜,并不能。」 「我们不一定能放你走,但你一定会说。」里昂露出自信的笑容,观察着扎希尔的表情,「作为一个穆斯林,没有亚历山大港的庇护,想必你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吧?」 扎希尔像是被戳中痛处,脸色阴沉下去。 里昂打量着周围已经被耶路撒冷士兵占据的加莱桨帆船,悠悠道:「我不知道你付出了什麽代价,竟获得了威尼斯或者其他城邦的支持。不过从这些船只还有你的同夥们来看,显然他们不是很有诚意,或者说……你已经没有足够的第纳尔了。」 看着扎希尔愈加痛苦的神色,里昂得意道:「你把第纳尔都堵在了这次的劫掠上,这是一场豪赌,但很遗憾,你输了。你现在除了最后赌上一次,赌我们会不会留你们一命,你别无选择。」 扎希尔握着弯刀的右手微微颤抖,他深深看了里昂和雅阁一眼,随即放下刀,发出近乎癫狂的咆哮:「好好好,既然如此,赌!我赌!你们不就想知道我的背后是谁吗?」他平静下来,看向罗伯特,继续说道:「跟你们合作的这个大胡子人缘不怎麽好,威尼斯很多人看他不爽,为了破坏他的生意,他们连异教徒都不嫌弃。」 罗伯特咬牙切齿:「怎麽可能?义大利的城邦们已经结成伦巴第同盟,一起对抗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眼下那个残暴的红胡子仍不死心,蠢蠢欲动,正是城邦的商人们团结的时期,他们何必分出财力去打压一个根本不会影响到他们本土生意的商人?」 「我怎麽知道?我只是拿钱办事。」扎希尔颇为神秘地笑了笑,「而且,大胡子,你知道他们是怎麽评价你的吗?」 「什麽?」 「圣地的看门狗!伦巴第的叛徒!麻风国王的钱袋!」 罗伯特愣了一下,无奈地扶额,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这些绰号难听归难听,但确实是这个道理。他罗伯特获得了其他城邦商人没有的商业特许,几乎是垄断了圣地和义大利的建材和粮食贸易。就连耶路撒冷王国如今使用的几艘桨帆船,也是他从家乡米兰连哄带骗来的桨手和工匠。利益受到损害的商人们雇佣海盗劫掠自己的生意那可太正常不过了…… 扎希尔深吸一口气,转向里昂,仿佛已经作好觉悟:「我知道的都说了,还有什麽要问的?如果没有,你会怎麽样?杀了我,还是放了我?」 里昂摇摇头,笑道:「我既不杀你,也不打算放了你。」 「嗯?」扎希尔似有所悟。 「你知道吗,扎希尔,当年你在抵达亚历山大港前舰船进港的指挥若定我至今印象深刻。鉴于我们的缘分,还有你和神父的交情……」里昂瞥了一眼雅阁,最终向扎希尔表露他的决定,「我要雇佣你。包括你的人丶你的船员丶你的船只。」 扎希尔呆住了,他深深审视着眼前这个他曾经不放在眼里的小孩,试图从他的表情找出一丝戏谑的意味,可是没有,他似乎……是认真的。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果然没有这麽容易。扎希尔静静期待里昂的下文。 里昂悠悠说道:「我要你皈依耶稣,成为一名基督徒。」 「好啊。」扎希尔想都没想,竟直接应声同意了。 一时间,众人包括扎希尔的船员都吃惊地看向他,唯有雅阁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因信方能称义嘛,我可一直没忘。」扎希尔笑道,「我内心敬奉的是安拉还是上帝你们应该不会关心,你们只需要一个佩戴十字架丶把上帝保佑挂在嘴边的基督徒雇佣兵,没错吧?现在,我就是了!」 第55章 实验 鲍德温国王的军队从外约旦回到耶路撒冷,他想找里昂说一说在卡勒堡的见闻,却从焦虑不安的玛丽亚太后口中得知他已经好几天不在行宫过夜了。他派出巴利安去寻找,最终在专门留给王室工匠打造盔甲器械的匠作区域一间临时改造的石室内找到了他。 石室内,空气灼热而粘稠,弥漫着砂石丶草木灰和汗水混合的怪异气味。这里与其说是工坊,不如说是一个刚刚遭受过蹂躏的战场。墙壁被烟熏得漆黑,地面散落着碎裂的坩埚残片和五颜六色丶形态扭曲的玻璃疙瘩,记录着一次又一次惨烈的失败。 巴利安进来时,里昂此刻正死死盯着眼前一座经过他粗略图纸指导丶由工匠们勉强搭建起来的新型窑炉。炉火正发出沉闷的轰鸣,这是他坚持要求达到的「更高的温度」。他汗如雨下,身上的亚麻衬衣早已沾满污渍,紧紧贴在身上。 雅阁正懒洋洋地靠在一张堆满工具的木桌上。他依旧穿着骑士团的罩袍,但领口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上面还沾着不知是酒渍还是上一次实验崩溅上的玻璃渣。他手里甚至拿着一个酒囊,时不时灌上一口。 巴利安挥了挥手,试图拂去扑面而来的粗粝尘埃。他靠近雅阁,低声询问道:「你们在干什麽呢?」 雅阁瞥了里昂一眼,一脸无奈,苦笑道:「谁知道呢?自从一周前对付完祸害那个大胡子商船的海盗回来后,就跟我抱怨桅杆上负责侦察的水手发现敌情的速度太慢,说要不是我们实力碾压,我们早就被打个措手不及了。然后就一直嚷嚷要造一个能更好观察敌情的东西,就跑到这里来祸害这些可怜的工匠们了……」 里昂口中所谓观察敌情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大航海时代几乎人手一个的单筒望远镜。而要制造这种望远镜就需要高精度的玻璃。作为普通人的他只能隐约记起二氧化矽丶纯硷丶石灰石丶关键性的二氧化锰这些材料以及初中物理的光学原理。 然而,知道与做到之间,横亘着一条名为「工艺」的鸿沟,这条鸿沟需要用无数次失败丶无数第纳尔,以及动摇的信心来填充。 「还要加温!」里昂对着负责掌控火候的老工匠喊道。 老工匠马库斯,一个从阿莫里国王时期就在任职的玻璃匠,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恐惧。「殿下!不能再加了!这炉子……这炉子从来没烧到过这麽烫!神灵在上,它会炸开的!里面的东西……已经是一锅绿色的丶冒着泡的恶魔汤汁了!」他口中的「恶魔汤汁」,正是指熔融状态下,因铁杂质而呈现出浑浊绿色的玻璃液。 「那不是恶魔汤汁,马库斯,那是钱!是未来!」里昂反驳道,但心底同样在打鼓。他记得教科书上说二氧化锰能脱色,但具体比例是多少?加热时间要多久?该死的,他当年为什麽不去看多几本网文穿越小说,反而天天窝在宿舍打游戏! 对失败的恐惧如同这室内的热浪,一波波冲击着他看似自信的外壳。他害怕,害怕投入这麽多辛辛苦苦赚来的第纳尔,最终只换来一地毫无用处的彩色垃圾。 「嘿!马库斯,让你加温就加温!」雅阁的声音悠悠响起,「炸了就炸了,听个响儿也不错!总比看你弄出这些像沼泽里捞出来的绿石头强。」他朝着里昂挤挤眼,「小子,别摆出那副棺材脸,就算失败了,我们也至少知道了哪种法子行不通,对不对?」 雅阁对里昂这些异想天开的念头,非但没有丝毫排斥,反而抱着一种欣赏马戏表演般的浓厚兴趣。这小家伙从小就鬼点子一堆,他很期待里昂的成果,即使失败了也没关系,那不过是通往有趣结果的必经之路。 察觉到巴利安进来的里昂回头看了一眼,随口问道:「王上回来了?」 「是的,殿下,确实如你所料,不过那个先不谈,」巴利安狐疑地看着这一切,迟疑问道:「殿下,请恕我直言。您最近投入了大量的第纳尔丶人力和时间,就是为了这……这堆毫无美感的玻璃?对抗萨拉丁需要的是坚固的铠甲丶锋利的刀剑,是可以依赖的盟友,而这种如同孩童玩弄泥沙般的游戏……」 巴利安倒是心直口快。工匠们虽然不敢像巴利安这样直接质疑,但眼神中也大多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们世代相传的手艺,在这个少年王储古怪的命令面前,显得无所适从。 「这不是游戏哦,巴利安。」里昂强迫自己转过身,目光迎向那双充满质疑的眼睛。他必须显得成竹在胸,哪怕内心虚得厉害。「这是武器。一种能让我们在萨拉丁的骑兵冲锋之前就看清他们阵型的武器。一种能让我们在海盗的帆影还只是天际线上的一个小点时,就发现他们的武器。」 「用玻璃?」巴利安心中疑云密布,「真能有这麽神奇?」 里昂没有直接回答,他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转向马库斯,语气不容置疑:「投入『黑粉』!按我说的比例,现在!」 马库斯看了看里昂,最终一咬牙,用特制的长柄铁勺,将一定量的软锰矿粉末,颤抖着投入了那翻滚中的绿色「恶魔汤汁」中。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工坊里只剩下火焰的咆哮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里昂的内心在疯狂计算着时间,回忆着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比例错了吗?温度够吗?杂质除尽了吗?每一次脑海里闪过的疑问,都让他的心跳加速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里昂猛地喊道:「停火!准备退火!」 窑炉的火焰被逐渐控制,减小。当坩埚被巨大的铁钳小心翼翼地从馀烬中取出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去。 坩埚中的玻璃液,不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浑浊绿色,而是呈现出一种一种淡淡的丶近乎无色的琥珀光晕。虽然还远谈不上清澈如水,但与之前那些不是深绿就是布满气泡的失败品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第56章 提尔的威廉 鲍德温的寝殿内,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将人影拉长又缩短。 年轻的国王正伏在桌案前,出神地注视着身旁的威廉主教。老主教手中的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似乎能让鲍德温暂时忘却病痛与国事的烦忧。巴利安走进来时,鲍德温甚至没有察觉。 「王上?」巴利安低声唤道。 「啊,巴利安。」鲍德温像是从梦中惊醒,转过头,空洞的目光在巴利安的方向停留了片刻,随即闪过一丝困惑,「里昂呢?你没把他带来?」 「王上,」巴利安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殿下被太后拦下了。我找到他时,他正在老工匠马库斯那里……鼓捣一些奇怪的东西。他说,是在研究一种能在千里之外侦查敌情的装置。」 「马库斯?我知道他。」鲍德温的声音里透出些许好奇,「他和马库斯在研究什麽?」 巴利安的脸上掠过一丝为难:「王上,不仅我对那东西一无所知,就连干了几十年的马库斯也完全摸不着头脑。说真的,那场面看起来……就像是在玩泥巴。」 鲍德温似乎被这个说法逗乐了,面具微微转向巴利安:「玩泥巴?那泥巴玩得怎麽样了?」 一直在专注书写的威廉主教,此时也停下了手中的鹅毛笔,带着几分好奇望向国王。 巴利安思索片刻,谨慎地答道:「他们似乎造出了一种玻璃液,一次比一次透明。殿下说,只要保持这个势头,再过几天就能看到相对完美的成品了。之后我便带着殿下来见您,结果在路上被太后拦下。她先打发殿下去沐浴,然后……」 「然后什麽?」 「然后殿下就在浴池里睡着了。」巴利安的脸上写满了无奈,「恐怕他得明天才能来见您了。」 鲍德温的面具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但他身旁的威廉主教却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作为国王的老师,威廉已经很久没有露出如此真切的笑容了。 「老师,很久没见您这样笑过了……」鲍德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的调侃,「是什麽让您如此开怀?」 威廉主教生于1130年,年过半百的脸上沟壑纵横。此刻,这些岁月的痕迹却因笑意而舒展开来,仿佛让他年轻了数十岁。他慈爱地望着鲍德温,语气悠远:「没什麽,王上。只是您对待里昂殿下的态度,让我想起了您的父亲。」 「父亲?」 「是啊,王上。」威廉感慨道,「当年您的病情……让许多贵族和教廷中人心存芥蒂。但阿莫里国王深爱着您,为了您,为了不让您如他们所说的『坠入地狱』,他排除万难,忍受非议。」老主教的目光变得深邃,「从里昂殿下抵达耶路撒冷后的种种作为来看,您对他的付出与包容,恐怕不比当年阿莫里国王对您的少。」 「是吗?」鲍德温心神微动,若有所思。他轻轻挥了挥手,「巴利安,你先退下吧,明天再带里昂来见我。」 巴利安躬身告退,寝殿内重新只剩下师生二人。 鲍德温转向威廉,语气平静:「看来,老师话中有话。」 威廉低下头,迟疑片刻后说道:「王上,我无意冒犯。但关于这件事,我实在无法袖手旁观。自从一年前那场宴会之后,我就一直心存疑虑……」 鲍德温淡然道:「您是指里昂?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耶路撒冷未来的国王,有什麽可疑虑的?」 威廉咬了咬牙,终于鼓起勇气:「王上!请原谅我的冒犯,但王室宫廷的所有记载,包括教堂的受洗记录,都找不到任何关于里昂殿下的信息!若立他为王储,甚至继承王位,他的身世根本经不起有心人的查验。这……这可是对天授王权的亵渎!」 鲍德温并未动怒,面具后反而传来近乎轻松的笑声:「记载或许遗失了,受洗也可能是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完成。没有记录,不代表没有血统。至于您说的那些事——私自出海,招降海盗,还有花大把第纳尔玩『泥巴游戏』……」 他顿了顿,继续道:「耶路撒冷本就不缺异教徒,里昂招降的那个海盗,现在不是已经成了虔诚的基督徒?至于他花的那些第纳尔……」鲍德温自嘲地笑了笑,「这两年来王国的财政改革,您也都看到了。您可从没教过我这些,您猜这是谁的主意?」 「这……」威廉的脸上写满了惊骇。 「老师,不必多说了。」鲍德温抬手制止了威廉的追问,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您是我的老师,我不妨直说。您刚才说我待里昂如父亲待我,说得很对。在某种意义上,我和里昂是一类人。他因血统遭受质疑,我因麻风病遭受质疑——在世人眼中,我们都没有资格成为国王。」 他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但是,我的父亲认可了我,即使我被上帝『诅咒』;同样,我认可里昂,即使他的血统在你们看来不清不楚。后来,我向世人证明,父亲的选择没有错——我在蒙吉萨战胜了萨拉丁。我也相信,里昂能比我做得更好。」 「王上……」威廉的声音开始哽咽。 鲍德温轻轻拍了拍老师的肩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伤感:「您不是宫廷史官麽,自戈弗雷以来,王国的历史您写了多少?恐怕我活不过25岁了,王国在我死后的命运将由您见证和记录。我选择里昂究竟是功是过,由将来的您定夺。若他真能带领王国走向鼎盛,我相信您自会为他的正统引经据典。若是王国走向覆灭,那也许从我父亲选择我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一场错误……」 「老师,不要再为过去的记载顾虑和担忧,向前看。」鲍德温语气的伤感转瞬即逝,变得平静而深邃,「本来还想着里昂和罗马皇帝有旧,可以问问他的意见,现在只好由我们自己,继续思考眼前这封信件的措辞了。」 第57章 伊莎贝拉之烦恼 哇,脑壳好痛! 里昂的脑袋昏昏沉沉地苏醒,但眼皮和四肢似乎还在沉睡。 唉,看来这小孩的身体还是不太行,也就熬了一晚上就睡得这麽死,脑子也不灵光,遥想他还是大学生时熬夜可谓是家常便饭……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肢体终于有了反应。里昂费力张开沉重的眼皮,两眼朦胧地看向四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外星子点点的夜幕。而他的身边似乎坐着个纤细的人影,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 他猛地直起身,定睛看去,居然是姐姐伊莎贝拉。她正背对着里昂坐在里昂床边,低着头,发出微微的抽泣声。 「伊莎贝拉?」里昂扶着沉重的额头,怔怔问道,「你在哭?」 烛光摇曳,照亮了她脸上未乾的泪痕。她正用手背慌忙地擦拭着,试图在弟弟完全清醒前收拾好情绪,但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和压抑不住的抽噎声出卖了她。 「姐姐?」见伊莎贝拉没有反应,他撑起身子,继续问道,「你怎麽了?谁欺负你了?」 伊莎贝拉猛地摇头,棕色的发丝在烛光下晃动。她不想说,但委屈如同决堤的河水,最终还是冲破了阻碍。「没……没有人欺负我……」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是我要嫁人了。」 里昂的心微微一沉。他早就知道,身为公主,这是不可避免的命运。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是汉弗里吗?雷纳尔德公爵的那个儿子?」他想起宴会上汉弗莱那首蹩脚的求爱诗。 该死,怎麽还是按照历史线来了,我还没干预呢,别啊! 「不是他……」伊莎贝拉抬起头,碧蓝的眼睛里盈满了新的泪水,像受惊的小鹿,「是……是更远的地方。是罗马的皇帝,跟你跟我讲的那些故事里你的那个夥伴名字一样,叫阿莱克修斯。」 她好像想起了什麽,一时停止了抽泣,怔怔看着里昂:「他们,难道是同一个人?」 此刻,伊莎贝拉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感情是复杂的。基于弟弟的故事,她构筑了一个模糊而带着些许好奇的形象,谈不上讨厌,甚至在某些少女的幻想里,还带着一点点对传奇都城和年轻皇帝的好奇。但这一切,都抵消不了「远嫁」这两个字带来的冰冷和恐惧。 「那麽远……我再也见不到母亲,见不到你了……里昂……」她的眼泪终于成串地落下,「我要一个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害怕……」 看着姐姐哭泣的模样,里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听到阿莱克修斯的名字时,里昂起初先是一阵狂喜,随即猛地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畜生了——姐姐正在为这桩政治婚姻悲伤哭泣,而他满脑子只想着跟游戏一样毫无感情的联姻操作,却忽视了眼前活生生的亲人。 诚然,在他穿越者的理性思维里,与东罗马联姻是强大的政治同盟,对岌岌可危的耶路撒冷至关重要。甚至,作为阿莱克修斯的朋友,他内心深处觉得这或许对姐姐个人而言,也未必是坏事,总比嫁给雷纳尔德那个愣头青儿子强。 但此刻,这些理性的考量在姐姐滚烫的眼泪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不是政治筹码,她是他的姐姐,一个只有十二岁,会因为离开家丶离开亲人而恐惧哭泣的小女孩。 嗯,确实很畜生。 但他该怎麽安慰伊莎贝拉呢? 里昂掀开毯子,走下床。他没有立刻安慰,而是走到脸盆架前,浸湿了一块乾净的亚麻布,拧乾,然后回到床边,默默地递给伊莎贝拉。 「擦擦脸,都成小花猫了。」他试图让语气显得轻快。 伊莎贝拉接过湿布,敷在红肿的眼睛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平静了一些。 「姐姐,」里昂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你想不想……现在出去走走?就我们两个,不去想皇帝,不去想婚礼。」 伊莎贝拉透过湿布的边缘,疑惑地看着弟弟。母亲绝不允许她在夜晚随意出行。 「跟我来。」里昂伸出手,眼中闪烁着一种带着点冒险意味的光芒。 伊莎贝拉稍微犹豫,随即把手放在了弟弟的手心里。里昂拉着她,像两个幽灵一样,避开巡逻的守卫,从一条偏僻的侧廊溜出了宫殿,来到了宫殿后方一片可以俯瞰耶路撒冷一角夜景的露天平台。 夜风微凉,吹散了伊莎贝拉脸上的泪痕,也稍稍吹散了心头的阴霾。耶路撒冷的星空显得格外低垂,仿佛伸手便可触及,万千星辰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无声闪烁。 「你看,」里昂指着星空,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清晰,「姐姐,无论你是在耶路撒冷,还是在君士坦丁堡,我们头顶上都是同一片星空。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星星,说不定我也正好在看着它们想你。」 伊莎贝拉仰起头,望着那无垠的星海,感觉自己的渺小,也感觉那遥远的距离似乎被某种东西连接了起来。 「而且,姐姐,阿莱克修斯……其实很可爱,可爱得发蠢。」里昂笑着开始讲述阿莱克修斯的故事,「他小时候有点怕黑,我们晚上偷偷出去玩,他总要走在我后面。他喜欢蜂蜜蛋糕,每次偷吃都会被他老师发现,因为他总会不小心把糖屑沾在紫袍上。」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些童年糗事。 伊莎贝拉听着听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像中那个威严的丶戴着皇冠的模糊形象,渐渐被弟弟口中这个也会怕黑丶贪吃丶会闯祸的男孩所取代。 「君士坦丁堡很大,非常大,」里昂继续说,「比耶路撒冷大十倍,不,一百倍。那里有赛马场,有比所罗门圣殿还高的圣索菲亚大教堂,金色的穹顶在阳光下能亮瞎人的眼睛。市场里能买到全世界所有的东西,从丝绸到香料,从琥珀到象牙。你不是总好奇海的那边是什麽样子吗?那里就是答案。」 他转过身,双手按住伊莎贝拉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变得无比认真:「姐姐,你不是去一个囚笼。你是去探索一个全新的世界。你会成为那座世界上最伟大城市的女主人,你会拥有一个新的家,也会有新的家人。阿莱克修斯会尊重你,我以我的生命保证。而我,还有耶路撒冷,永远是你的后盾,是你的根。这不是告别,这只是……一次比较长的远行。」 伊莎贝拉望着弟弟。星光下,里昂的脸庞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但此时的眼神却充满了让她安心的坚定和力量。她依然对远方感到忐忑,但那份令人窒息的恐惧和抗拒,确实在弟弟的安慰下慢慢消散。 她深吸了一口清凉的夜风,感觉胸口不再那麽堵得慌了。她轻轻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雅阁的身影出现在平台入口,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嘿!你们两个小老鼠躲在这里!」他嚷嚷着,随即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成功了!快!跟我来!马库斯那边,那块『水晶』,成了!」 里昂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看向伊莎贝拉,眼中闪烁着邀请的光芒。伊莎贝拉也被这情绪感染,用力点了点头。 姐弟二人跟着雅阁,再次穿过幽暗的廊道,来到了那间依旧弥漫着烟火气的工坊。 工坊里挤满了人,不仅站着巴利安,威廉主教竟然也在,他们都露出因不可置信而震惊的表情。老马库斯和工匠们围在中央,他们的脸上混合着疲惫丶汗水和一种近乎神圣的狂热。 马库斯的手中,正捧着一件东西。 那不再是一块浑浊的绿色疙瘩,也不是淡琥珀色的胚体,而是一片巴掌大小丶厚薄均匀的玻璃。它晶莹剔透,内部几乎看不到任何气泡和杂质。工坊内跳动的火光透过它,折射出璀璨而纯净的光芒。 「殿下……」马库斯的声音颤抖着,将这块玻璃小心翼翼地捧到里昂面前,如同捧着一件绝世珍宝,「我们……我们做到了!」 里昂接过玻璃,将其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向身边的伊莎贝拉。 世界,在他眼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伊莎贝拉脸上细微的绒毛,她眼中残留的一丝水光,她微微翘起的嘴角……所有的一切,都毫厘毕现,没有任何扭曲。 他放下玻璃,看向姐姐。伊莎贝拉也正望着那块奇迹般的玻璃,眼中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和惊叹,远嫁的阴霾似乎暂时被这创造的光芒所驱散。 里昂将玻璃轻轻按在伊莎贝拉的手心里,他的眼尾弯着笑意:「姐姐,送你了。这是礼物,也是祝福。」 他抬头看向星空,指着月亮,「要是你想大家了,就用透过它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也许耶路撒冷和君士坦丁堡同一片月光下,我们都在用同样的玻璃仰望着星空呢!」 第58章 扎希尔的礼拜日 今天是礼拜日。 扎希尔穿着一身粗麻布束腰外衣和虔诚的基督徒们守在圣墓教堂门口,当晨祷的钟声响起时,人群开始推着他往教堂里挤。 教堂的木门推开时,一股混合着薰香与烛油的味道涌进来,呛得他咳了一声。前排的老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审视,他赶紧低下头,学着旁人的样子,右手笨拙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食指先点额头,再触胸口,最后是左肩丶右肩,动作慢了半拍,胳膊肘还撞到了旁边的一个老头。老头瞥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的面容上,露出看待异类的神色。 「妈的,真的哪哪都不适应。」扎希尔暗骂一声。 威廉主教走上祭坛,手里捧着摊开的《圣经》。扎希尔的目光落在祭坛中央的十字架上,木头雕刻的基督垂着头,他忽然想起以前在亚历山大港清真寺的墙壁上刻着的阿拉伯文《古兰经》,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像优雅而不羁的海浪,而眼前的十字架,硬得像粪坑里的臭砖头。 「你们是世上的盐……」威廉主教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拉丁语特有的顿挫,「盐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咸呢?以后无用,不过丢在外面,被人践踏了。你们是世上的光……」 周围的信徒跟着小声吟诵,声音此起彼伏。 扎希尔敷衍地跟着念了起来,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他现在只想早点结束这操蛋的过程,每待一刻都觉得煎熬。 威廉主教开始祈祷,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扎希尔和虔诚的信徒们也跟着低头。 「阿门。」主教的声音落下。扎希尔的身体仿佛失却了枷锁,整个身心瞬间放松下来。他不再看上面的神父,转身就要往外走,两个高大的身影却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吕西尼昂的居伊爵士脸上带着一丝近乎和煦的微笑,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暖意。他身旁的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拉尔德下颌紧绷,目光冷冷锁定在扎希尔身上。 「愿主与你同在,你如今叫什麽来着……哦,扎卡里兄弟。」居伊开口了,声音温和,「看到你如此虔诚地参与圣事,真是令人欣慰。主的恩典确实无边,能洗涤最深的罪孽,引领迷途的羔羊。」 不是,你他妈谁啊,我认识你吗? 扎希尔心里暗骂一声,脸上却挤出几分谦卑的笑容:「大人……是主的仁慈,是殿下和王上的宽容。」 「正是,」居伊向前微微一步,拉近了距离,声音压得更低,目光紧盯着扎希尔的表情:「诚实是美德,也是通往救赎的必经之路。正如经上所记,『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 杰拉尔德在一旁,用他阴沉得几乎不怀好意的声音补充道,像是在陈述来自骑士团的军事律令:「在上帝面前隐瞒,便是背负新的罪孽。扎卡里,你既已皈依,就当与过去划清界限,包括……所有的不实之言。」 扎希尔皱了皱眉:「二位爵士……」 「是这样的,扎卡里,我们对你以前的故事颇感兴趣,」居伊活像一只笑面虎,直接将手搭在扎希尔肩上,「我们不妨换个地方聊聊。」 妈的,从来只有我笑着威胁别人的份——好吧,那个叫里昂的小孩除外。 扎希尔压抑着烦躁,敷衍道:「二位大人,我对讲故事没有兴趣。信奉上帝后我得到了新生,往日种种,我不愿再回忆。」 「我不这麽认为。」杰拉尔德突然上前,逼近扎希尔的躯体,一把匕首暗暗抵在扎希尔的腹部,耳语道,「你真当侍奉了上帝以后,以前那个无恶不作的海盗犯下的罪孽就不存在了?!」 扎希尔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弯刀,却摸了个空——他没有带武器。 扎希尔被两人左拥右抱地走出教堂,转到一处无人的阴影里。 杰拉尔德收回匕首,毫无感情地说道:「抱歉了,扎卡里兄弟。我们只是希望能安静地聊聊,没有恶意。」 居伊点点头:「不错,实话跟你说吧,王国最近有意与罗马皇帝联姻结盟,但我们啊,一直对两年前那场针对他的袭击耿耿于怀。据里昂殿下所说,当时他和罗马皇帝同乘一艘船,那麽这场袭击,究竟是针对罗马皇帝,还是里昂殿下,亦或者,一石二鸟?当时是谁指使你的?」 「把细节都告诉我们吧,」居伊露出一个淡淡的愁容,「毕竟我们只是在担心里昂殿下以及未来的盟友啊!」 扎希尔攥紧了拳头,眼前这两位可是耶路撒冷实打实的大人物,即使他的基督徒身份得到了王储和国王的承认,他依然是一个卑贱的雇佣兵。 「两位大人,」扎希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虽然还残留着点海盗式的粗直,「在上帝面前,我不敢撒谎。我遇到王子殿下时,他……他确实穿着紫袍,气度不凡。他和他的同伴,就是那位雅阁神父,是我从海上『请』来的客人。后来在亚历山大港,我们遇到些……麻烦,哈基姆大人死了,他们就……不见了。」他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我知道的就这麽多了」的无奈表情。 「不见了?」居伊的眉毛微微挑起,「一个罗马皇子,在你手中『不见了』?」 杰拉尔德抢过话头,左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瞪着扎希尔:「细节!我们要听细节!从头到尾,难道你就没有留意到什麽不对劲?」 扎希尔心里暗骂,这些贵族说话拐弯抹角,比海上的暗礁还讨厌。 他苦着脸:「大人,我发誓,我当时真以为他是皇子!那可是能换一大笔赎金的!至于他到底是不是……我只相信我看到的。其他的,只有上帝和王子殿下自己知道了。我现在是耶路撒冷的雇佣兵,是国王和王子殿下给了我新生,我绝不会做任何损害他们名誉的事。」 杰拉尔德冷哼一声,显然对这番说辞并不完全相信,但他也抓不到什麽实质的把柄。 居伊盯着扎希尔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扎卡里!」 这时,威廉主教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们转过头去,只见威廉主教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也不知道是刚刚来到还是…… 威廉一脸讶异:「扎卡里,你是不是冒犯到两位大人了?快向他们赔罪,然后跟我来,里昂殿下召见!」 扎希尔不动声色地向威廉主教投去感激的目光,随即敷衍地向居伊和杰拉尔德躬身,也不说话,转身就要跟上威廉主教离开。 居伊的脸色僵了僵,咬牙挤出一句话:「很好,扎卡里兄弟。你的忠诚……我们会看着的。记住,诚实是美德。」 他拍了拍扎希尔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然后与杰拉尔德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离开了。 居伊和杰拉尔德在教堂外的廊柱下与西比拉公主汇合。她戴着面纱,但紧抿的嘴唇和焦虑的眼神透露了她的心情。 「怎麽样?」西比拉急切地问。 「狡猾的海狼,」居伊厌恶地皱了皱眉,「说的话滴水不漏,要麽是他真的知道不多,要麽就是他被打怕了,不敢乱说。」 杰拉尔德语气阴沉:「要不是威廉主教突然冒出来,没准我们真能逼他说出口。」 西比拉思忖道:「既然无法从当事人这里找到证据,我们就从别的地方入手。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她顿了顿,又说道,「我们必须多管齐下。」 「第一,派人去君士坦丁堡。」居伊接话道,思路清晰起来,「雷蒙德不是正要为两国的联姻出使君士坦丁堡麽?我们也派些人跟着一起去,仔细查访曼努埃尔皇帝时期,修道院或者科穆宁家是否有来历不明的私生子,特别是年龄与里昂相符的。宫廷记录丶当年的侍从丶老人……总会有蛛丝马迹。」 「第二,」杰拉尔德补充道,「联系我们在亚历山大港的人。虽然哈基姆死了,但他的家族丶当时在场的护卫丶甚至市场里的商人,或许有人记得一个穿着紫袍的男孩和一个奇怪的神父。重点查访阿萨辛为何会出手相救,这很不寻常。」 西比拉点了点头:「我会利用我在贵妇人间的影响力,还有……教会的关系。里昂的受洗记录是个关键,如果耶路撒冷和君士坦丁堡都找不到,则可以暗中散播疑虑,不需要直接指控,只需让更多人心里存疑,质疑他继承资格的合法性。」 第59章 威尼斯之行 儒略历1182年5月初,地中海。 地中海的海风鼓动着船帆,里昂站在船头,手中把玩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黄铜圆筒。这是他实验室里诞生的第一个「千里眼」,虽然视野边缘还有些模糊扭曲,但已经足以让他清晰地看到远方海鸟翅膀的每一次扇动,看到地平线上威尼斯尖塔与穹顶的轮廓,比肉眼提前了足足半个小时。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看来你的『小玩具』确实有用。」巴利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被鲍德温亲自指派来保护里昂的安全,脸上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他不太理解里昂为何要在这个敏感时期远行,但他选择服从国王的命令。 「哎呀,巴利安,你老是这麽严肃,要是舅舅在这,一定把我夸上天。你信不信?」里昂放下望远镜,朝身后的巴利安打趣道,「我们是去威尼斯旅游,开心点!」 里昂无法告诉巴利安,他知道北义大利的城邦将打败神罗,迎来一段黄金时期,耶路撒冷必须提前布局。这次出行,既是考察投资,也是一次必要的伺机报复。 在他们这艘加莱船的远处,另一艘船正驶向不同的方向——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带着鲍德温授意下威廉主教代笔书写的联姻信函,踏上了前往君士坦丁堡的航程。 指挥里昂这艘船的是扎希尔。他如今一身耶路撒冷军士常见的短链甲,虽然举止间还残留着海盗的粗犷,但眼神里的野性已收敛许多。 原因很简单,不是因为里昂,而是里昂旁边那个原本穿着伊贝林罩袍,此时已然露出链甲的骑士,扎希尔自知打不过他。 他走到里昂身边,指着越来越近的威尼斯舄湖,语气复杂:「就是这里,殿下。那个叫丹尼尔的商人,上次我就是在这和他碰面的。」照扎希尔说来,正是这个丹尼尔,雇佣扎希尔袭击罗伯特的商队,企图掐断耶路撒冷与义大利的贸易线。 罗伯特本人站在一旁,毛茸茸的脸上既有回到商业老家的兴奋,也有一丝愤恨。 「丹尼尔本人虽然没什麽权势,但他最近攀附上了威尼斯的几位议员,殿下,我们……」他有些迟疑,担心会引来麻烦。 里昂点点头:「先不急,到时候看看再说。」 当船只滑入威尼斯舄湖,城市的全貌豁然展开。 密集的砖石建筑像是从海水中生长出来,大大小小的运河在楼宇间切割出蜿蜒的纹路,数百座桥梁将它们重新缝合。空气里混杂着咸腥的海水丶湿木丶沥青丶远方飘来的东方香料,以及人群中蒸腾出的烟火气息。 运河如同城市的血脉,各式船只穿梭不息。贡多拉和货船在蛛网般的水道中穿行,船夫的吆喝与码头的卸货声丶铁匠铺的敲打声交织成一片蓬勃的喧嚣。 这里没有耶路撒冷神圣的悲怆,没有君士坦丁堡透着暗自腐朽的宏伟,也没有开罗迷幻的异域情调,而是一种纯粹的丶蒸腾而上的活力。 此时的街道上挤满了衣着各异的人群,从满身鱼腥的渔夫到穿着丝绸的商人,从大声吆喝的小贩到行色匆匆的工匠。最显赫的,不是佩戴纹章的骑士,而是那些穿着深色羊毛长袍丶表情精明的市民议员们,他们决定着这座水城的命运。 「真是个……没有国王的地方。」巴利安喃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适。 里昂则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这里的氛围,某种程度上更接近他记忆中的现代商业社会。 他带着巴利安丶扎希尔和罗伯特,融入了涌动的人潮。 在一条匠铺林立的街道上,巴利安突然停住脚步,目光锁在一家店面朴素的铺子。与其他挂着华丽招牌的店铺不同,这里只在门口悬着一柄陈旧但保养得极好的十字护手剑作为标记。 「里昂,你跟我练了这麽久的剑,现在也该有一把自己的剑了。」巴利安对里昂说道,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我来到圣城继承父亲的爵位前,曾听同行的骑士们说过这家店——他们赞不绝口。现在,你进去挑一把,我送你。」 哟,一向闷葫芦的巴利安突然亲切起来了。 店铺内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煤炭丶金属和油脂的味道。墙上挂满了各式武器,大多朴实无华。店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匠人,手指上布满烫伤和茧疤,正就着窗户透进的光线打磨一截剑身。 里昂的目光越过那些华丽的匕首和短刀,落在了一柄悬挂在正中的长剑上。它的护手是简单的十字形,配重球像一个未经雕琢的铁疙瘩,但剑身线条流畅,闪着寒光。 「能试试吗?」里昂向老匠人询问。老匠人默默点头,取下了剑。 里昂接过,入手的第一感觉是沉,一种沉甸甸的扎实。他双手握柄,随意一挥,破空声沉稳而锐利,仿佛能轻易切开空气。 「重心很完美,」巴利安在一旁评价道,「即使对你现在来说有点分量,但它能让你挥出的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 老匠人从角落拿起一段用来测试的旧船缆,悬空拉起。里昂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斜劈而下。只见寒光一闪,手臂感受到的阻力远比预想中要小,船缆应声而断,切口平整。 「好锋利!」里昂忍不住惊叹。 老匠人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拉丁语说道:「用好钢,反覆锻打。不漂亮,但耐用。只要你不拿它去砍石头,它能陪你一辈子。」 「就它了。」里昂将这把沉甸甸的长剑抱在怀里,冰冷的剑身贴着他的手臂,那份重量让他感觉自己也多了几分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底气。 他们离开铺子走向大街,重新涌入人群,逐渐走向市中心。 「殿下,我们接下来……」一直满脸愁容的罗伯特看着他们离市中心越来越近,迟疑道,「我们已经越来越接近丹尼尔的商会了。」 里昂抬头看向罗伯特,随即又将目光扫过巴利安和扎希尔,露出狡黠的笑容:「接下来?接下来我们就按计划进行!」 第60章 丹尼尔 以威尼斯丶热那亚丶比萨丶米兰等城市为首的北义大利城邦,不同于此时欧亚大陆上普遍存在的封建王国,它们的本质是商人贵族寡头共和国。 威尼斯的阶层可简单分为世袭贵族丶公民丶平民和非公民。世袭贵族身份源于早期投资威尼斯航海事业的核心家族,换句话来说就是所谓的「老资历」。他们垄断了几乎所有高级官职和议会席位,只有贵族成员才能参加大议会。 威尼斯大议会,是最高立法和选举机构,成员约数千人,但已出现缩小并固化为世袭贵族的趋势。由大议会选举出的元老院负责外交丶财政和海事政策。最高行政权在威尼斯总督手中,但权力受元老院和众多委员会制衡。 起初,威尼斯总督掌握的权力还是相对较大的,这一职位在12世纪被世袭大贵族米歇尔家族及其姻亲垄断长达六十多年,直到1172年,时任威尼斯总督的维塔尔·米歇尔率领的舰队输掉了和东罗马的战争,激起了民众和其他贵族的不满,回国后就被暗杀了。自此,威尼斯总督在新的行政机构掣肘下,逐渐丧失作为君主的特权,沦为一种吉祥物。 google搜索twkan 其次是公民。他们是威尼斯的中坚力量,比如医生丶律师丶公证人丶高级船员丶政府低级官员丶本土手工业行会首领。最重要的是,他们可以经营商业丶组建商会丶拥有商船,只是不能像贵族那样指挥大型舰队。 罗伯特出身于伦巴第的米兰,虽然常年经商和威尼斯来往密切,但没有在威尼斯定居且长期交税,所以不算威尼斯的正式公民。 然后是平民,比如普通市民丶工匠丶水手丶劳工等,通常是行会成员,从事本地生产和零售,或作为雇员为贵族和公民商人工作,政治权利受限,但保有一定权益。 最后是非公民,包括短期居住的商人丶奴隶等,几乎没有任何权利。 丹尼尔,最初就属于这个阶层。 他的曾祖父曾是耶路撒冷一位声名显赫的犹太商人,家族的商队穿梭于通往波斯和印度的香料之路。1087年,塞尔柱突厥人的铁蹄踏破了耶路撒冷的宁静,家族在仓皇中只来得及带走细软,绝大部分不动产和商队资产都遗弃在身后。他们一路南逃,最终在埃及的亚历山大港勉强落脚。 凭藉残存的商业人脉与语言天赋,家族在埃及艰难地重振旗鼓。他们主要从事地中海三角贸易:将东方的香料卖给义大利商人,将埃及的粮食运往君士坦丁堡,同时也经营着利润与风险皆巨的放贷生意。财富再次迅速积累,但仇敌也随之增多。约1150年,竞争对手诬告他们「勾结西西里的诺曼人从事间谍活动」,法蒂玛宫廷籍此发难,没收了家族大部分财产,并将他们驱逐出境。 家族辗转来到威尼斯。这里虽是商业天堂,但核心贸易被世袭贵族牢牢把持,犹太人被严格排斥在权力圈之外。他们只能依靠所剩无几的老本,在边缘行当如奴隶贸易和短期高利贷中勉强维持,默默蛰伏。 而改变这一切的,是丹尼尔。如今,他已是位于威尼斯市中心丶颇具影响力的圣马可商会的领事,主要负责利润丰厚的奢侈品贸易与船舶租赁业务。 然而,此刻的丹尼尔却丝毫开心不起来。 他正坐在圣马可商会二楼的会议厅里。这间厅堂布置得兼具商业功能与低调的奢华,厚重的橡木长桌被打磨得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羊皮纸丶墨水丶以及从楼下仓库隐约飘来的东方香料混合的气味。墙上挂着大幅的航海图和威尼斯舄湖地图,角落的柜子里陈列着来自异域的瓷器和银器样品。 丹尼尔头上戴着一顶深色的圆顶小帽,身穿一件质料上乘但颜色低调的深棕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细致的希伯来纹样,内敛而考究。此刻,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满脸愁容。 围坐在他身边的几位商人朋友,衣着同样体面,穿着剪裁合身的羊毛外套。他们交换着困惑的眼神,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开口:「会长,您这几日似乎……心事重重?」 丹尼尔猛地从沉思中惊醒,目光从窗外运河上往来的船只上收回,叹了口气:「只是焦虑。我在等那个撒拉森海盗的消息。」 「那个海盗?还有那个伦巴第大胡子罗伯特?」商人们面面相觑,另一人试图宽慰他,「应该就快有消息了,会长。我们已经一个多月没在港口看到罗伯特的船队了,想必是那海盗得手后,处理货物需要时间,所以耽搁了。」 「唉!」丹尼尔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咬牙切齿道,「你们应该明白,对于一个真正的商人来说,看到竞争对手赚钱,比自己亏钱还要难受百倍。」 商人们纷纷点头附和:「话是这麽说,但那个伦巴第来的大胡子,怎麽可能赚得过您呢?」 「就是!会长您的眼光,那可是经过大风大浪检验的!十年前,多少人看好维塔尔·米歇尔总督,把宝全押在他加强舰队的计划上,结果呢?被罗马人打得一败涂地,多少人血本无归!只有您,独具慧眼,早早与塞巴斯蒂亚诺议员和他的派系结交。后来,塞巴斯蒂亚诺大人果然成了我们的新总督!」 丹尼尔摆了摆手,虽然嘴上谦虚,但脸上的神色显示他内心很是受用:「塞巴斯蒂亚诺?运气罢了,只是侥幸获得些蝇头小利。自米歇尔家族失势后,总督的权柄早已大不如前,与元老院的诸位显贵打好交道才是正理。」 「您说得对,您也是这麽做的!」另一位商人立刻奉承道,「您精准地投资了玛斯特罗皮尔·奥利奥大人,与他合作,倾尽所有甚至大胆借贷,提前囤积了巨量的特兰西瓦尼亚生铁。等到同盟与红胡子的战事一起,您赚得的利润,让全威尼斯的商人都眼红不已!」 「如今,玛斯特罗皮尔大人已贵为总督,商会上下,乃至整个威尼斯,谁不对您的远见卓识由衷佩服?」 「区区一个罗伯特,在米兰或许算个人物,到了威尼斯,在您面前,他根本不足为虑。」 一连串的奉承几乎将丹尼尔心头的阴霾驱散大半,但听到最后「罗伯特」丶「米兰」的字眼,他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不悦地打断道:「罗伯特……没那麽简单。我不能,也不愿和他明着冲突。你们可能不知道,当年莱尼亚诺战役中,有一个战功赫赫的人物与他关系匪浅,我不想招惹那个人。」 「谁?」商人们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齐声问道。 丹尼尔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清晰的忌惮,压低声音说:「米兰一支雇佣兵的指挥官,在莱尼亚诺立下大功的阿尔贝托·达·朱萨诺。」 第61章 设套(一) 「阿尔贝托·达·朱萨诺?」 商人们暗自好奇,正要向会长询问,此时门外突然响起了管家的声音:「老爷,那位撒拉森客人来了。」 丹尼尔眼神一动,商人们点点头,从后门离开。 「让他进来。」 片刻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扎希尔站在那里,风尘仆仆却神采飞扬。他那身撒拉森风格的皮甲在威尼斯的商会里显得格格不入,脸上带着海盗特有的粗野笑容。他身后两名壮汉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放在地板上时发出沉重的声响。 「尊贵的会长先生!」扎希尔躬身施礼,声音洪亮,「抱歉来迟了,但好消息总是值得等待的!」 丹尼尔几乎是跳了起来:「怎麽样了?」 扎希尔一脚踢开木箱盖子,里面满满的金币在阳光下闪耀:「看看吧!罗伯特的四艘货船,满载叙利亚的丝绸和香料!现在都成了我们的财富!」他抓起一把金币,让它们从指缝间流下,「我告诉你,丹尼尔,罗伯特从威尼斯到黎凡特的船队就像熟透的果子,就等人去摘!而我,刚好荣幸成为先摘的那个!」 丹尼尔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但语气却带着审慎:「四艘船?货单明细核实过了吗?罗伯特的旗舰『塞缪尔』号也在其中?」 扎希尔拍着胸脯:「千真万确!『塞缪尔』号抵抗最凶,已被我击沉。这些金币只是开胃小菜。」 「罗伯特已经翻不了身了,不仅如此,」扎希尔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的人传来消息,罗伯特的另一支商队下周将从的里雅斯特出发,满载波希米亚的银器,前往耶路撒冷。但他们只有两艘护航船,雇佣兵虽然看似招募了许多,但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这群人只是充数的——他应该是已经没有多馀的钱雇佣护卫了。」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如果我们这一单能成功,罗伯特将彻底破产!」 「你需要多少船?」丹尼尔直截了当地问。 「我现有的不够,」扎希尔摇头,「至少还需要十艘快船,两百名水手。但这投资值得,这可是波希米亚的银器!」 丹尼尔倒吸一口凉气。这风险太大了,他几乎所有的闲置船只都已经借给了扎希尔,如果再抽调十艘,他自己的贸易航线将无法保障。 丹尼尔在会议室里踱步,内心的贪婪与谨慎激烈交战。最终,他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光芒:「这笔钱,留下一半,作为抵押。十五艘船和三百人,我给你。但七成利润,一分不能少。」 扎希尔假装犹豫片刻,然后重重地点头:「成交!但你得尽快,罗伯特不会等我们。」 一小时后,扎希尔带着丹尼尔的授权书离开商会,去调动那十五艘船。丹尼尔站在窗前,看着扎希尔的小船消失在大运河的拐角处,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 扎希尔离开不到半小时,两位陌生人出现在圣马可商会门口。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几岁的男孩,有着拉丁人的脸庞轮廓和希腊人微卷的棕色短发。他身穿一件精致的深色斗篷,内衬是特拉布宗贵族常见的深红色丝绸。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轻男人,举止间透着军人的刚毅,腰间佩着一把名贵而华美的长剑。 二人非凡的装束吸引了商会的学徒们,他们很快就被恭敬地请入丹尼尔的会客厅。 「尊敬的丹尼尔阁下,请原谅我们的谨慎。我们来自君士坦丁堡……您一定听说了一年前那里的惨剧。我的前主人……」巴利安看了一眼里昂,眼神复杂,似乎是在悲伤,「一位为罗马帝国忠心服务的官员,只因是娶了拉丁的妻子,和义大利的商人有所往来,便被污蔑为叛徒,家产被夺,性命不保……」 丹尼尔虽心中有所震惊,但他的表情夸张得近乎做作:「天哪,君士坦丁堡的动乱竟然如此惨烈……」 「是的。所幸,我们在特拉布宗还有些产业,经营着丝绸生意。虽然突厥人正在和我们开战,我们东方的商路被斩断,但我们有相当的库存,都是来自东方的精美丝绸。我们本不想变卖,但迫于生存和小主人的未来,我们必须将它们换成金诺米。」 巴利安的演技相当拙劣,几乎面无表情,但这时候没有表情在丹尼尔看来反而是真情流露:「我们本与一位名叫罗伯特的商人有约,他承诺帮我们在威尼斯销售一批丝绸。但最近他的船队屡遭海盗袭击,不仅我们的货物也下落不明,那个罗伯特也人间蒸发,我们正在威尼斯寻找他赔偿我们的损失,同时也需要物色新的合作夥伴。」 「罗伯特?」丹尼尔假装惊讶,「我听说过他,一个运气不佳的伦巴第人。」 「我听说过特拉布宗的丝绸生意,」丹尼尔摩挲着下巴,神情带着礼貌的疏离,「但您应该也知道,威尼斯也是丝绸的集散地之一,我见过的上等货也有不少。」 「您见过的,恐怕是经过重重转手的普通货色。」 巴利安优雅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松木盒子,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匹华美的丝绸。当丝绸在丹尼尔的桌子上缓缓铺开时,丹尼尔的呼吸一滞。 丹尼尔的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丝绸表面。他家族曾在耶路撒冷世代为商,他立即认出这是来自东方赛里斯宫廷的精品,价值连城。他强压内心的激动:「你们有多少这样的丝绸?」 「足够装满五艘大商船,」巴利安直视着丹尼尔的眼睛,「我们原本希望能在随便一个地方卖个好价钱,但现在……我们只求能离开特拉布宗,在西方重新开始。」 「带我去看看。」 当他们来到码头,看到货船上与巴利安所展示的同等品质的丝绸时,丹尼尔的眼睛都直了。这绝对都是顶尖的货色,一转手就是数倍的利润! 丹尼尔的心跳加速——这可能是他从商生涯中最大的一笔交易。但他刚刚把几乎所有的闲置船只都借给了扎希尔。 「我可以帮你们,」丹尼尔谨慎地选择措辞,「但眼下我的船队大多在海外。如果你们能等上两周……」 「我们等不了那麽久!」巴利安语调加速,「特拉布宗的当局正在追捕我们,我们必须尽快将滞留在耶路撒冷的丝绸脱手,然后在西方重新生活!」 巴利安见丹尼尔仍然在犹豫不决,于是上前一步:「阁下,如果您能立刻应下这单生意,我们愿意以成本价出售三分之一丝绸作为报酬!您是我们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丹尼尔快速计算着:三分之一的丝绸价值已远超租船费用,而剩馀的三分之二利润更为可观。他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给我一天时间,」丹尼尔下定决心,「我会准备好船只。明天同一时间,请带我去验货。」 两位特拉布宗人离开后,丹尼尔立即召集手下:「去找船!不管价格多高,租下所有能航海的船只!再去银行提取我的存款,我需要现金购买这批丝绸!」 管家试图劝阻:「老爷,这太冒险了!我们刚刚借出十五艘船给扎希尔,现在又要租船购货,我们的资金会吃紧的!」 丹尼尔眼中只有那批价值连城的丝绸:「风险越大,回报越高。这是我一生难遇的机会!」 第62章 设套(二) 儒略历1182年5月中旬的地中海,阳光灼热。五艘吃水极深的圆船,在十艘威尼斯加莱桨帆战船的严密护卫下,正朝着威尼斯的方向驶去。每一艘圆船的船舱里,都严严实实地堆放着令丹尼尔心潮澎湃的货物——产自东方的顶级丝绸。 在主船宽敞的舱室内,丹尼尔亲手为里昂和巴利安斟满了酒杯,脸上洋溢着无可挑剔的热情。 「两位阁下,请再饮一杯。回到威尼斯,我定为二位举办盛大的接风宴。」 巴利安却微微摆手,示意一旁的侍从将酒杯撤下,换上了一杯柑橘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丹尼尔阁下,您太客气了。只是……」他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家道中落,早已不敢贪恋杯中之物。如今,能喝上一杯雅法产的柑橘汁,于我们而言已是难得的安稳。」 这时,仆人端上一盘刚出炉的蜂蜜蛋糕,甜香四溢。一直安静坐在一旁丶扮演着落难少爷的里昂,眼睛瞬间被点亮,不自觉地微微直起身子,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盘糕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巴利安立刻投去一个略带责备又充满保护意味的眼神,随即对丹尼尔歉然道:「请您见谅,丹尼尔阁下。我家少爷……这一路颠沛流离,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精致的点心了。」 丹尼尔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同情与了然,他叹息道:「真是苦了这孩子……阁下放心,只要船队平安抵达威尼斯,我以圣马可商会的信誉担保,您和少爷馀生富足无忧绝无问题。」 「富足无忧?」巴利安重复着这个词,脸上不见喜色,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钱财若是守不住,不过是催命的符咒。在特拉布宗是如此,到了另一个新的地方……谁又知道会不会是另一个特拉布宗?若无强大的倚靠,我们主仆二人,不过是换一个地方任人宰割的肥羊罢了……」 「若不是真的绝望,谁又会舍得背井离乡?」 丹尼尔心神微动,但他没有立即接话,而是端起酒杯缓缓啜饮,目光在巴利安写满沧桑和绝望的脸上逡巡。舱内一时只剩下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巴利安摇了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如果……如果我们有足够的筹码……」 正在对蜂蜜蛋糕大口嚼嚼嚼的里昂惊奇地瞥向巴利安的神情——怎麽念这几句台词时感情这麽真挚? 嗯,巴利安演技最好的一集。 「哦?」丹尼尔放下酒杯,身体不易察觉地向前倾了倾,仿佛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阁下所指的筹码是?」 「突厥人。」巴利安喝了一口柑橘汁,声音低沉,似乎不抱一丝希望:「如果他们能给予我们商业豁免的承诺,我们的工坊或许就能在夹缝中继续生存。但……」 他苦笑着摇头:「这无异于痴人说梦。那些突厥贵族,凭什麽会见我们这两个丧家之犬?他们更习惯用弯刀来谈生意。」 丹尼尔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瞬间闪过。 但他没有表露分毫,反而顺着巴利安的话,用一种探讨的语气问道:「的确艰难。不知如今突厥人与罗马的战事进展如何?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也抵挡不住吗?」 「突厥人的马上功夫厉害,即使是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也只能侥幸赢得几场局部的小型战役的胜利,改变不了罗马在广阔的安纳托利亚高原上节节败退的局面。具体的战况,就不是我们这种小商人能清楚的了。」 听到这里,丹尼尔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或许……并非痴人说梦。如果接洽突厥人的,不是两个流亡的商人,而是两位威尼斯商人呢?如果威尼斯愿意在西方配合,牵制罗马的精力,这个筹码……不知能否换来突厥人对你们——或者说,对我们未来生意的『特殊关照』?」 「什麽?」面对丹尼尔突然伸出的橄榄枝,巴利安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支吾道:「可是,阁下,流亡的商人怎麽可能……突然成为威尼斯的公民?我们没有……没有满足任何条件啊!」 「我与威尼斯总督玛斯特罗皮尔大人有旧,议员里也有一些人脉,我可以帮助你们促成此事。」丹尼尔注视着巴利安的眼睛,淡然一笑,「你们只需要与突厥人搭上话,并带给我们些许突厥贵族的信物……」 丹尼尔突然话锋一转:「但请记住,威尼斯能做的,是促成一次纯粹的商业对话。由您的代表,与罗姆苏丹国负责贸易的官员,探讨在特拉布宗地区建立一个非官方的贸易安全通道。这一切,最好能看起来是源于您家族在当地的威望和努力。」 「而威尼斯,您知道,我们的舰队近期需要调整部署以应对新的海上威胁,这完全是出于自卫和护航的需要,这两件事在官方层面绝不能有任何瓜葛。」 「与突厥部落的沟通变数极大。如果……我只是说如果,突厥人错误地解读了某些完全独立且不相干的事件,并据此采取了单方面行动,那绝非威尼斯的本意,造成的损失和后果我们也无法对此负责。毕竟,沟通和理解上的误差在所难免。」 「总之,一个稳定的特拉布宗周边环境,客观上对所有人的生意都有利,但这只是良性循环的结果,而非任何书面协议的目标。」 丹尼尔露出一个精明的微笑:「想必,阁下能理解吧?」 巴利安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阁下……您若真能促成此事,便是我们主仆二人,乃至我们整个家族唯一的再生父母!」 丹尼尔满意地看着对方的反应。他仿佛已经看到,这笔交易成功之后,不仅有无尽的财富,更能像当年他在莱尼亚诺战役的豪赌一样,转化为让他真正踏入威尼斯权力核心的的政治资本。 第63章 设套(三) 丹尼尔的船队抵达威尼斯的港口时,他的管家早已带着商会的学徒和劳工们在码头上恭敬等候。管家迅速吩咐众人去卸货,自己则快步走向丹尼尔,但见主人正与两位贵客殷切告别,便识趣地停在几步之外,垂手侍立。 丹尼尔正在热情地挽留两位「特拉布宗贵族」:「这一趟路途疲惫,两位不如就留在我的商会过夜,商会后面有几处供客人休息的庭院,我非常乐意将最高规格的一间留给各位,等我与总督商量一二,再向二位答覆……」 巴利安脸上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他摇了摇头,声音急迫:「抱歉,阁下。我们还得找到那个伦巴第商人,如果威尼斯找不到,我们就找去米兰。」说着,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们家族虽然没落了,但也不是一个货物都保护不了的废物能招惹的。」 丹尼尔表示理解地频频点头,言语间充满了关切:「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强留。诸位若在威尼斯有任何需要,我圣马可商会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至于那个罗伯特……我会替您留意,眼下自然是与……突厥人那边的关系更为紧要。」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码头的人流中,丹尼尔脸上殷勤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转过身,管家立刻迎上前来,压低声音禀报:「老爷,那个伦巴第人罗伯特,不知为何突然来到商会,此刻正在客厅等候,看样子……颇为焦躁。」 罗伯特?他怎麽这个时候出现?难道是嗅到了什麽风声?一丝疑虑掠过丹尼尔心头,但随即被一种猫捉老鼠般的自信取代。即便他知道了什麽,在威尼斯,如今又能掀起什麽风浪? 「哦?」丹尼尔眉梢微挑,「那我们便去看看,这位老朋友究竟遇上了什麽过不去的坎儿。」 …… 当罗伯特被引入丹尼尔的会客室时,丹尼尔正背对着门口,悠闲地欣赏着窗外运河上千帆过往的景象。他故意让罗伯特在沉默中等待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瞬间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 「哦!我亲爱的罗伯特阁下!」丹尼尔的声音热情洋溢,他快步上前,仿佛要拥抱对方,但脚步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住了,「让我想想,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塞巴斯蒂亚诺总督为庆祝联盟英勇的军队击败红胡子而举办的宴会上吧?那时您可是风光无限啊!」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罗伯特略显陈旧却依旧试图保持体面的衣袍,以及那有些凌乱丶不复往日光鲜的大胡子,流露出一丝夸张的痛惜,「仁慈的主啊,您这是……遭遇了什麽变故?请快坐下说话。」 罗伯特没有理会对方的寒暄,他直接走到椅子边,几乎有些脱力地坐下。 「丹尼尔先生,」罗伯特艰难开口,挤出沙哑的一句话,「我急需一笔贷款。五十万金诺米,月息百分之……十!」他缓了缓,怕丹尼尔拒绝,又补充道,「没有金诺米也行,德意志的银便士丶第纳尔……这些都可以!」 这个高到离谱的利息让丹尼尔瞳孔一缩,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来自东方的瓷杯。 「罗伯特先生,我很同情您的处境。但我记得,您的生意一向稳健,怎会突然需要如此巨额的款项?而且,百分之十的月息……这简直是魔鬼才会提出的数字。您确定要走上这条路吗?」 「此一时彼一时!」罗伯特有些失控地提高了音量,随即又强压下去,双手撑在桌面上,「我在耶路撒冷的货……出了点意外。但我在米兰的产业价值远超这个数!只要一个月,只要一个月!我的新船就能从耶路撒冷回来,连本带利都能还清!但现在,米兰丶威尼斯的债主甚至耶路撒冷的贵族,他们快找到我家门口了!」 丹尼尔心中冷笑,他当然知道罗伯特的「意外」是什麽,他依旧不动声色:「罗伯特阁下,我劝你慎重,借贷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您为什麽非得找我呢?」 罗伯特几乎吼了出来:「我没在开玩笑,丹尼尔阁下!我找过银行,但银行不肯给非公民贷款!您的声誉在威尼斯有目共睹,所以我才来找您!」 「这样啊……百分之十的月息……」丹尼尔沉吟着,「罗伯特,我们是朋友,但这样的风险……万一你的船队再次『意外』呢?我可是听说,最近海盗异常猖獗。」 罗伯特的脸色瞬间惨白,这说中了他最大的恐惧。 「不!不会的!这次万无一失!丹尼尔,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拉我一把!我可以用我在米兰的商馆和所有存货作抵押!」 「交情,真会说出口……」丹尼尔暗暗冷笑,心中开始算一笔帐。如果罗伯特成功,他能获得惊人的利息;如果罗伯特遭遇扎希尔制造的『意外』,他就能顺势吞并罗伯特在米兰的资产,怎麽看,这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更何况,他刚才为那批特拉布宗丝绸投入巨资,正需要这样的暴利来快速回血。 「好吧,罗伯特。」丹尼尔终于露出一个看似诚挚的笑容,「朋友就是要在困难时互相帮助,只是这个利息高得太不像话了。即便是看在交情的份上,我也不能乘人之危啊。这样吧,百分之五,这是最公道的市场价了。」 罗伯特紧抿着嘴唇,脸上肌肉抽搐,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向丹尼尔投去感激的神情:「……成交。」 丹尼尔立刻唤来书记员,口述了一份条款极为严苛的借贷契约。罗伯特几乎没怎麽细看,只是粗略扫了几眼便颤抖着手签下了名字。 望着罗伯特步履蹒跚离开的背影,丹尼尔将身体深深埋进椅子的软垫上,用手摸向内衬里佩戴的大卫之星,脸上露出了混合着精明丶虚伪和极度自得的笑容。 「伟大的丶唯一的神耶和华啊……」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狂热,「您果然眷顾着您忠诚的仆人。看吧,就连命运,也站在我这一边了。」 第64章 盟约 创世6690年,儒略历1182年,5月中旬,君士坦丁堡,金角湾。 一支由十艘加莱桨帆船组成的耶路撒冷使团船队,悬挂着耶路撒冷十字王旗,缓缓驶入戒备森严的港湾。雷蒙德伯爵立于船首,目光沉静地扫过这座千年帝都。 船队靠岸,踏板放下。迎候的队伍肃穆站立,为首的是一位身披浅蓝色丝绸长袍丶头戴灰白色廷臣斗型冠的中年男子——罗马帝国的掌玺大臣约安尼斯·卡马蒂罗斯。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 他的笑容如同精心测量过的弧度,每一分热情都恪守着《典仪论》的规范。他和身后迎候的官员们齐声开口,冗长的问候词与祝福语在码头上回荡。雷蒙德以同样娴熟的希腊语从容应对,但他的心思已飞越这繁琐的仪仗,迫不及待地投向巴西琉斯的大皇宫。 使团并未被直接引荐至皇帝御前,而是依照惯例,先被安置于大皇宫专为高级使节预备的馆舍。这是一组位于宫廷建筑群外围丶可俯瞰海景的穹顶房间,陈设奢华。 约安尼斯·卡马蒂罗斯解释,陛下与元帅正在处理紧急军务,正式的召见将于次日举行。 次日下午,号角声划破长空。雷蒙德伯爵及其核心随从在礼宾官引导下,穿过奥古斯塔广场,步入玛格纳乌拉宫。道路两侧,披着华丽披风的铁甲圣骑兵和拄着双手斧的瓦兰吉卫队如雕塑般肃立。 宫殿内,镶嵌着玛瑙与珍珠母的穹顶下,气氛庄重。 年轻的巴西琉斯阿莱克修斯端坐于稍高的皇位上,身披紫金色皇袍,面容清秀,眼神却四处游离,血色不足。帝国元帅康托斯特法诺斯,则站立于御座侧前方略低的位置。 繁琐的宫廷礼仪程序由约安尼斯·卡马蒂罗斯主持完成,皇帝仅在开始时依照惯例表示了欢迎,随后便几乎不再开口,将话语权完全交给了元帅。 雷蒙德伯爵对此早已驾轻就熟。他先按照惯例,赞扬了帝国悠久的文明与巴西琉斯陛下的智慧,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至高无上的陛下,睿智的元帅阁下。耶路撒冷,基督王国在东方最前沿的堡垒,如今正面临萨拉丁大军空前的压力。我们需要强大的盟友,如同航行中的船只需要灯塔的指引。而罗马帝国,作为基督教世界最古老的基石,其力量与威望是抵御东方异教徒的关键。」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御座上的皇帝,最后定格在康托斯特法诺斯脸上:「为此,我王提议,以最神圣的纽带联结两大王国——将耶路撒冷的公主,尊贵的伊莎贝拉殿下,许配给陛下为后。这将不仅是两个王朝的联合,更是耶路撒冷的战士与罗马的军团并肩作战的誓约。」 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稍稍思索,缓缓开口,每个字都似经过权衡:「伯爵阁下,罗马珍视每一位基督兄弟的情谊,也深知耶路撒冷面临的挑战。然而……」 他微微前倾身体:「君士坦丁堡的民心,并非总是与帝国的战略保持一致。一年前,这座城市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民众对拉丁人的疑虑深重。若在此刻,陛下迎娶一位拉丁公主,并且公开缔结针对穆斯林的军事同盟,恐怕……会点燃我们本已脆弱的城市。帝国的敌人不止在东方,内部的稳定同样关乎国本。我们必须在伸出援手的同时,避免引火烧身。」 「元帅阁下深谋远虑,令人敬佩。」雷蒙德没有因康托斯特法诺斯的回应而动摇,反而更加自信,「但请允许我直言,帝国的忧虑,或许忽视了真正的重点。萨拉丁不只是一个人,他代表着整个东方的穆斯林,他必将承载穆斯林的意志发动吉哈德。如果萨拉丁不能,那穆斯林将转而拥护突厥的苏丹。穆斯林的吉哈德绝非仅仅一个耶路撒冷所能满足,他们的目光,始终穿过了安纳托利亚,垂涎着君士坦丁堡。一旦耶路撒冷陷落,穆斯林的目光将会立刻转向帝国。西西里的诺曼人丶义大利的城邦,是会更坚定地站在帝国一边,还是会转而与更强大的东方异教徒寻求妥协?」 雷蒙德步步紧逼:「一个在罗马支持下稳固的耶路撒冷,将是帝国最可靠的南方屏障和最重要的贸易夥伴。反之,若耶路撒冷易主,帝国将失去一个强大的盟友,迎来一个更强大的敌人。与耶路撒冷结盟,不仅是拯救我们,更是巩固帝国自身在东地中海的霸权,确保通往东方的商路,并威慑所有潜在的挑战者。这其中的利害,远非一时的街头喧嚣所能比拟。」 全场寂静,帝国的官员们无不为雷蒙德伯爵无懈可击的外交辞令折服。 康托斯特法诺斯沉默了片刻,锐利的目光与雷蒙德坦然相对。他能感受到这位伯爵话语中的分量,那是对罗马帝国和耶路撒冷王国双方长远利益的深刻考量。 他转向御座上的阿莱克修斯,低声而清晰地说道:「陛下,雷蒙德伯爵所言,臣下认为在理。与耶路撒冷联姻结盟,能为我们赢得宝贵的战略空间和时间,利大于弊。请您圣裁。」 年轻的皇帝听着元帅的分析,脸上掠过一丝恍然。 联姻?结盟?他对后者没什麽想法,但前者……他下意识地想要抗拒,阿格尼丝的身影仍时刻在他的脑海浮现。 他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雷蒙德,又望向康托斯特法诺斯,最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用细微但清晰的声音说道:「元帅……你认为是对的,那就……那就按你的意思去办吧。一切为了帝国。」 康托斯特法诺斯得到皇帝首肯后,转回身,语气稍微松软:「伯爵阁下,您说服了我,也说服了陛下。罗马帝国同意与耶路撒冷王国缔结盟约,并原则上接受联姻的提议。」 接下来的谈判进入了具体的细节磋商。 康托斯特法诺斯说道:「罗马可以提供诸多手工业原料和廉价的商品,以及你们最为重视的海军支援,掩护你们的海岸,并保障补给线。但除此以外的任何军事援助,在目前帝国东西部边境同样面临压力的情况下,是不现实的。此外,联姻的具体仪式丶公主抵达的时间丶陪嫁的规模,以及盟约中彼此的军事义务边界,都需要详细拟定。」 雷蒙德心中明了,这已是当前情况下能争取到的最佳条件,核心目标已经达到。他颔首道:「元帅阁下考虑周详,耶路撒冷对此深表感激。细节问题,我的书记官可与约安尼斯大人具体商议。」 最终,在宫殿的穹顶下,一份标志着耶路撒冷与罗马帝国同盟关系建立的初步协议被郑重记录在羊皮卷上。 雷蒙德伯爵代表耶路撒冷国王,签下了名字。 罗马帝国巴西琉斯阿莱克修斯在约安尼斯·卡马蒂罗斯的辅助下,盖上了皇室印玺。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则以帝国军队最高统帅的身份,附加了自己的印章。 第65章 突厥人的嗖打撤 罗马帝国和耶路撒冷王国使节在君士坦丁堡签订同盟的同时,安纳托利亚半岛南部,基维雷奥泰军区,阿德拉索斯堡。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炽热的阳光灼烤着潘菲利亚地区的连绵山地,阿德拉索斯堡便雄踞于其中一条扼守要道的山脊上。 城堡的巨石城墙依山势而建,东西两侧是猿猴难攀的绝壁,唯有南面一条蜿蜒的道路与远方地中海沿岸的安塔利亚港相连。这条道路是城堡的命脉,通过它,帝国的粮食丶武器丶装备,以及来自其他军区的援军,得以从港口源源不断输入这座边境要塞。 潘菲利亚地区离罗姆的首都科尼亚只隔着锡里斯塔地区,仅需骑兵数日的行程,突厥人如果要长驱直入进攻罗马腹地尼西亚,首先就需要拔除阿德拉索斯堡和它身后的安塔利亚港。 驻守此地的达弥亚诺斯将军虽然年纪轻轻,但他出身于当地一个世袭军事贵族家庭,其家族服务于帝国已逾百年。他本是安塔利亚港的市长,被调往这个阿德拉索斯堡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当时,八百个突厥骑兵悍然越过边境,掠夺潘菲利亚地区的村庄,消息很快传到军区的首府克雷谟纳。总督伊萨基奥斯·科穆宁在军事会议上震怒道:「我们必须在突厥主力抵达前消灭这支先锋,不能让蛮族以为科穆宁家族的人只会躲在城墙后面!」 这个只有27岁的总督在达弥亚诺斯看来就是个军事上的白痴,他能爬到这个位置除了因为他的姓氏还能是什麽? 他劝说道:「总督大人,突厥骑兵来去如风,即使我们人数远超他们也追赶不上,甚至可能被引入他们的包围圈。阿德拉索斯堡的城墙足以抵御十倍之敌,请务必等来自君士坦丁堡和尼西亚的增援。」 伊萨基奥斯不屑一顾:「等待?让突厥人在帝国领土上自由来去?达弥亚诺斯,我看你们只是爱惜你们的羽翼。帝国赐予你家族世袭荣耀,不是让你们用来谨小慎微丶固步自封的!」 伊萨基奥斯力排众议,出动整个军区的三千士兵,在阿涅密利翁与突厥八百人先锋遭遇。 战斗伊始,约三百名突厥骑射手率先冲出本阵。他们并非杂乱无章地一拥而上,而是分成三支百人队,彼此呼应,如同三把交替挥舞的弧形弯刀,高速掠过罗马军阵的正面与两翼。 他们并不急于靠近,而是在一箭之地外盘旋,利用复合弓的射程优势,将密集的箭雨泼洒向罗马人的盾墙。这些箭矢看似凌厉,但多数刻意射在了盾牌正面或扎入阵前的地面。 坐镇中军的伊萨基奥斯总督见状,嘴角泛起一丝轻蔑的冷笑。他转头对身旁的副将道:「蛮夷之技,仅止于此吗?传令弓弩手,进行三轮齐射,把他们逼退!」 阵中的克里特弓箭手和弩民兵随即进行射击,突厥骑兵的队伍中似乎出现了一阵小小的混乱,有几匹战马受惊窜跳。 伊萨基奥斯看在眼里,信心倍增。 突厥人没有退远,反而在号角声的指挥下,再次集结起来,这一次,他们试图冲击罗马军的右翼,攻势显得更加凶猛,似乎想从这里打开缺口。 「想从我的侧翼突破?不自量力!」伊萨基奥斯自觉看穿了敌人的意图,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快感油然而生。他亲自下令,将作为预备队的两个重步兵方阵调往右翼加强防守,并下令前排的重步兵投掷标枪。 一阵标枪掷出,对靠近的突厥骑兵造成了一些伤亡。伊萨基奥斯更加坚信,敌军的主攻方向就在于此,并且已被他成功遏制。 此时,突厥人突然发出了总退却的信号,但这退却并非一窝蜂的溃散。 位于中央的百人队首先拨转马头,仿佛不堪压力开始后撤,但他们的速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显得慌乱,又不让罗马人能轻易追上。 而之前猛攻右翼的两支百人队则负责断后,他们奋力射出一阵阵箭矢,且战且退,死死护住主力撤退的侧翼,表现得极为顽强,甚至数次发动小规模的反冲击,做出要掩护同伴的姿态。 这套行云流水的战术动作,在伊萨基奥斯眼中,完全是在他的英明指挥下,敌军中央已被击溃,而两翼尚在负隅顽抗,但败局已定。眼下正是扩大战果丶一举歼灭眼前这股顽敌的天赐良机。 「全军追击!勿要放走一个蛮子!」伊萨基奥斯长剑前指,下达了那道让他后来追悔莫及的命令。 断后的突厥骑兵假模假样地发射一波软弱无力的箭矢,然后慌乱向后方峡谷退去。伊萨基奥斯以为敌军溃败,下令全军追击。 当军区的军队在崎岖的地形中拉长,士兵因负重和烈日而疲惫时,号角声骤然从两侧山丘后响起。 原本「溃逃」的突厥轻骑兵瞬间化身致命的狼群,在奔驰中灵活转身,将密集的箭雨泼向追兵。他们的复合弓威力惊人,三棱锥箭在三百步外便能轻易穿透民兵简陋的皮甲甚至扎甲的薄弱处。 而更致命的打击来自预先埋伏的突厥主力,其中不乏装备精良的亚塞拜然重骑兵,他们手持长枪,如同锐利的锥子般从侧翼狠狠刺入已呈混乱的罗马军阵中,瞬间将为数不多的重装步兵方阵冲得七零八落。 伊萨基奥斯的军团在突如其来的箭雨和冲锋下陷入混乱。新徵召的农兵首先崩溃,冲乱了正规军的阵型。战斗变成单方面的屠杀,三千罗马士兵仅有数百人侥幸逃生,伊萨基奥斯本人则在亲卫队拼死保护下,带着箭伤狼狈逃回克雷谟纳。 达弥亚诺斯没有参与这场注定失败的战役,军队开拔前他被临时任命为阿德拉索斯堡的守将,原来的守将则追随总督进攻突厥人。 达弥亚诺斯在阿德拉索斯堡的最高塔楼上目睹了远方的烟尘和零星逃回的残兵,得知了总督逃亡丶守将战死的消息。 他立即下达一连串命令:加固城门,增设拒马,检查城墙每一处垛口,清点所有军械粮秣。城堡地窖储藏的小麦丶豆类和咸鱼可维持五个月,城堡内院深挖的水井确保水源无虞。最令他安心的是城墙上架设的十二具大型弩炮,这些由安塔利亚港工匠精心打造的重器,能将十磅重的石弹精准射向数百步外的目标,是抵御攻城器械的保障。 突厥军队在胜利的鼓舞下,很快兵临城下。然而,阿德拉索斯堡的险要地势让他们的数量优势难以发挥。攻城战变成消耗战,突厥人试图通过挖掘地道丶火攻城门等方式破城,但都被达弥亚诺斯一一化解。他命人反向挖掘地道并灌烟破坏,用泥土和石块对城门进行了加固。 突厥人实在无计可施,只好使出最后的办法。他们建造了攻城锤,由一支敢死队顶着箭雨和陡峭的坡度向城堡大门推动。达弥亚诺斯亲登城楼,指挥弩炮集中射击。一声令下,巨石呼啸而出,精准命中攻城锤的连接部,将其轰然击碎,突厥人的攻势再次受挫。 围攻进入第三个月,战局陷入僵持。突厥人因数次攻城失败而士气低落,而城堡守军也面临药品短缺和士兵逐渐减少的局面。 然而,达弥亚诺斯有信心一直守下去——只要后方的安塔利亚港运转无虞,来自海上的补给和援军将会源源不断集结。 第66章 罗姆王子梅里克·基利杰 儒略历1182年6月初,残阳浓艳如血,洒下阿德拉索斯堡脚下的突厥军营。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堡下蜿蜒的突厥军营浸没在暮色里,空气中混杂着尘土丶汗水和伤口腐烂的甜腥气。 一队突厥士兵正从堡垒方向蹒跚撤回,拖着断裂的云梯,搀扶着呻吟的同伴。每个人脸上都蒙着血污与难以驱散的颓丧。 一个时辰前,由苏丹长子梅里克·基利杰亲自指挥的攻势,再次被守军密集的箭雨和精准的弩炮击退,除了在城堡前的陡坡上增添更多遗体,一无所获。 年仅二十七岁的梅里克·基利杰正站在大帐外,焦虑的目光扫过这片景象。他看到军医帐篷外堆积的带血麻布,听到伤兵压抑的哀嚎,感受到营地里士气的低落。 他此次挂帅,不仅是军事行动,更是向父亲丶向他那几个野心勃勃的兄弟展示能力的机会。若连这座堡垒都无法拔除,未来如何服众,如何君临科尼亚? 此时的突厥大营辕门外,两名哨兵拦住了一行风尘仆仆的商队。 「站住!军营重地,擅闯者死!」 耶路撒冷阿萨辛据点交通站站长马利克穿着一身红色丝绸短袖长袍,一副精明商人打扮,他不慌不忙,用流利的突厥语说道:「请禀告梅里克殿下,特拉布宗的一位商人求见,带来了威尼斯朋友的问候,以及攻破阿德拉索斯堡的钥匙。」 「威尼斯?」哨兵面面相觑。此时,马利克适时地让随从抬上一口沉甸甸的箱子。箱盖开启的瞬间,第纳尔金币的光泽在夕阳下闪烁,还有一匹极其珍贵的威尼斯猩红色天鹅绒。 哨兵的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在此等候,我这就去通报。」 大帐内,得到亲卫禀报的梅里克眉头微蹙。特拉布宗?威尼斯人?他们此刻前来,意欲何为? 他沉吟片刻,命令道:「带他们来见我,但要仔细搜查。」 片刻后,马利克被带入主帅大帐。梅里克高踞狮皮座椅,两侧将领目光如刀。帐内弥漫着羊肉丶皮革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商人,你胆子不小。」梅里克把玩着弯刀,语气慵懒却带着锋芒,「一个特拉布宗人,带着威尼斯的礼物,走进要踏平罗马堡垒的军营。说说看,你怎麽让我相信,你不是罗马人的探子?」 马利克深深一躬,姿态谦卑:「尊贵的殿下,愿真主赐予您智慧与胜利。鄙人乃特拉布宗商人丹尼尔,此番冒险前来,是带来了威尼斯朋友们的问候,以及或许能助您早日攻克此堡的……些许可能。」 梅里克好奇问道:「商人?威尼斯人什麽时候对安纳托利亚的山地这麽感兴趣了?他们更爱的不是海上的金币麽?」 马利克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殿下明鉴。安塔利亚港,正是金币流淌之地。」 他指向帐外阿德拉索斯堡的方向:「那座石头堡垒卡在您的咽喉,不是吗?它身后的安塔利亚港,是我等拉丁商人的命脉所系。当地的总督以支援阿德拉索斯堡为名,强征我们的货物,勒索重税,我的威尼斯朋友们损失惨重。」 他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愤懑:「威尼斯的朋友们希望,在未来的安塔利亚,能有一个……更尊重商业规则的管理者。他们愿意为此,向正与罗马人作战的您,提供一些便利。」 「便利?」梅里克身体前倾,兴趣被提了起来,「少兜圈子。威尼斯人能帮我打下那座该死的城堡?」 「当然,殿下。」马利克压低声音,「威尼斯的朋友们,可以确保在您决定发动总攻的关键时刻,绝不会有任何来自海上的罗马船只干扰您的后方,安塔利亚港将无暇他顾。当然,即使没有来自安塔利亚港的补给和援军,攻打这座城堡依然不容易,」他顿了顿,观察着梅里克的反应,「因此,我们请求您的军队将与威尼斯的船队水陆夹击,合作拿下安塔利亚港口,事成之后我们将为您提供一些善于攻城的佣兵以及……罗马人未曾见识过的攻城器械图样,或许能帮助您攻破这座城堡。」 梅里克强压激动,保持冷静:「听起来不错。但威尼斯人想要什麽?总不会是仅仅为了在安塔利亚做生意吧?」 「殿下快人快语。」马利克微微躬身,「威尼斯的朋友们,希望在事成之后,能在安塔利亚港获得优于热那亚人丶比萨人丶伦巴第人的贸易特权,并参与港口的……管理。当然,」他加重语气,「苏丹的权威至高无上,港口的税收主权仍属于科尼亚,威尼斯只求一个公平稳定的经商环境。」 梅里克没有急着答应,而是反覆追问威尼斯海上支援承诺的可行性及所谓新式攻城器械的细节。他对港口的商业运作兴趣寥寥,大手一挥:「只要你们有本事让罗马人的船来不了,港口的事,可以谈。但一切须以我大军攻破此堡为前提!」 帐中几位年长的将领面露忧色,有人忍不住进言:「殿下,与海上异邦结此军事同盟,关系重大,是否应先禀明苏丹,由陛下圣裁?」 「禀报?来回科尼亚又要多少时日?战机稍纵即逝!」梅里克断然否决,自信溢于言表,「三个月前,我未禀报父亲,便诱敌深入,全歼那罗马总督的军团,证明罗马人外强中乾,我看他们全是一群自命不凡的蠢蛋丶草包!他们根本就不用我们主动算计,他们自个儿会乱起来,一年前君士坦丁堡的暴动是这样,这次安塔利亚港我看也是这样!」 「我将向父亲证明我的能力和罗马的软弱无能,一旦夺取潘菲利亚,我们的弯弓和骏马将能长驱直入,将罗马皇帝的紫袍踩在脚下,拿他的头盖骨当碗使!」 梅里克攥紧了拳头,自信道:「这群废物希腊人都能自称『罗马』,我看,罗姆也未必不能是罗马!」 第67章 米兰 里昂一行人得到威尼斯总督的授意后,航向安纳托利亚,中间转了个弯,在罗伯特的老家米兰盘桓了半月有馀。 这座城市给他的第一印象,并非其日后闻名于世的时尚与奢华,而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工匠精神——比如他玩《天国拯救》时不知道在库腾堡偷了多少米兰胸甲。 米兰街道两旁石木结构的房屋底层,几乎全是传出叮当声与煅烧味的工坊,空气中混合着皮革丶羊毛油脂与金属淬火的热烈气息。 作为伦巴第平原的中心,米兰已是沟通南北的商旅重镇,街头不仅能闻见本地拉丁语,更夹杂着威尼斯丶热那亚乃至阿尔卑斯山以北的日耳曼口音。 在城东沿河地带,遍布着米兰的纺织工坊。河畔石槽中,工人们正奋力踩踏丶漂洗着成匹的羊毛织物,纺车的嗡鸣与织机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罗伯特略带感慨地告诉里昂,这喧嚣景象中,有近半工坊都挂在他的名下。然而,他眉宇间却无半分得意,反有一丝难以释怀的沉重。 「罗伯特,你看起来似乎不太在意?」里昂忍不住问道,「家大业大,为什麽会选择背井离乡到阿卡经营建材生意?」 罗伯特沉默片刻,缓缓道:「纺织这门生意,没有秘诀,唯在『人力』。商人若要牟利,最直接的法子便是压低工价,而工人为了糊口,也只能忍受。」 他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眼中透出愧疚:「我曾习以为常,直至后来才醒悟,这简直是魔鬼才会干的事情!如今,我只愿维持这些工坊,令其收支相抵,不再扩张。」 原来,罗伯特是自觉以前犯了什麽罪孽,所以才如此积极和圣地合作,为了乞求上帝的宽恕? 「或许,」里昂神秘地开口,「我们有办法,既不让工人们更加困苦,又能让工坊获得丰厚的利润,甚至……让他们过上更体面的生活。」 罗伯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诧与疑惑。 里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院中一堆准备用来清洗生丝的草木灰旁。 「你们目前用草木灰和水清洗生丝吧?去油效果尚可,但杂质太多,损伤丝线,也影响成色。」他随手拿起一个废弃的木桶,捡起一块石头在底部凿出一个小孔。 「找工匠做个更讲究的。」他边比划边说,「在这个桶里,从上到下依次铺上细沙丶一层密实的麻布,然后是最关键的草木灰,灰上再盖一层沙。将煮沸的水从桶顶淋下,经过层层过滤,从底部流出的水,会变得异常清澈。用这水来洗丝,不仅不伤丝,洗出的丝线光泽和韧性都会大增。」 罗伯特是行家,立刻明白了关键:「过滤掉杂质……留下硷性的灰水!妙啊!这样丝的品相能上一个大台阶,价格至少能翻一番!」 「至于纺纱的效率,」里昂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转轴,然后在旁边并列画了八个纱锭。「现在的纺车,转动一个大轮,只能带动一个纱锭。如果我们造一个装置,让一个主动轮通过巧妙的齿轮,同时带动八个,甚至十六个竖着排列的纱锭呢?」 他看向不远处正在辛勤纺纱的女工们:「一个女工摇动这个装置,就能同时纺出原来八个女工的纱量。我们不需要压榨更多的人,也不需要延长工时,效率却能提升八倍。这样一来,产量暴增,成本大降,而我们可以将多出的利润,拿出一部分来提高工钱。工人们因为效率提升而获益,而不是因为被压榨而受苦。这才是真正的救赎之道,罗伯特,用智慧和技术,而不是靠牺牲他人的福祉。」 罗伯特怔在原地,目光在地上简陋的草图与里昂之间来回移动。他脸上的疑虑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兴奋所取代,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喃喃自语:「我的上帝啊!一个轮子……带动八个纱锭……这……这将会改变一切……」 此时的里昂在罗伯特眼里,宛如神明。 里昂扔下树枝,拍了拍手,他并不觉得这有什麽,他和罗伯特之间其实只有一个信息差,他前世不过只是个苦逼文科大学生,真要比商业头脑一百个他也比不过罗伯特。 「话说巴利安和扎希尔去哪了?」里昂左右张望,「他们明明刚刚还在的。」 此时,米兰城东的一间酒馆内,巴利安不安地坐在长凳上,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名木杯的把手。 他们本来正在跟着里昂游历米兰城东,路过酒馆时扎希尔突然吵着要喝酒,过了这麽久怎麽还不回来? 一阵粗粝的大笑突然从酒馆中央爆发。 「瞧瞧这是谁!地中海的风把什麽玩意儿吹到米兰来了?」 巴利安抬头,心下一沉。 扎希尔被五六个身材壮硕丶皮肤黝黑的汉子围在吧台前。那些人不高不矮,身材精瘦,穿着统一的无袖皮甲,头戴圆顶铁盔,腰间挂着形似杀猪刀的小型屠刀,背上背着一袋半人高的标枪。 扎希尔不断后退,背对着巴利安,右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弯刀刀柄。 他用带着浓重撒拉森口音的拉丁语回应,冷冷回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一群被海浪打湿了鞋,就只会躲在陆地上吠叫的丧家之犬。」 「你说什麽?穆斯林猪猡!」佣兵中一个脸上带疤的头领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贴上扎希尔。 「在海上仗着船快欺负人,敢在陆地上试试爷爷的标枪吗?」他话音未落,周围的同伴已默契散开,成半圆形将扎希尔围住。 酒馆里其他客人见状,纷纷缩向墙角,或悄悄溜出门外。 巴利安立刻起身,想上前劝阻,可话到嘴边却笨拙地咽了回去。他本就不是善辩之人,更不喜争斗,此刻只能焦急地观望。 「试试?」扎希尔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对方那一捆标枪,「上次在西西里附近,你们的标枪倒是试过了,像雨一样飞来,可惜啊,连我船帆都没射穿几面。倒是你们那条可怜的运输船,满载着……是什麽来着?对,是给某个西西里小爵爷的葡萄酒和丝绸,现在怕是都在海底喂鱼了!」 「你他妈找死!」另一个年轻佣兵怒吼,伸手就要拔出屠刀。疤脸头领抬手拦住他,但自己额角青筋也已暴起。 「那批货是我们的!我们拿命护镖,要不是你们这些威尼斯婊子养的海盗,开着那鬼一样快的加莱船,从侧面撞过来,我们怎麽会……」 「怎麽会像堆木头一样沉下去?」扎希尔接过话头,语气里的讥讽更浓了,「以投射标枪闻名的加泰隆尼亚佣兵,在海上,就跟婴儿一样无力。你们的标枪能扔多远?一百步?两百步?可惜,我的船弩能在三百步外就射穿你们的船板!」 「砰!」疤脸头领一拳砸在木制吧台上,酒杯震倒,麦酒洒了一地。 「没有威尼斯人给你们撑腰,给你们造那种怪船,你算个什麽东西?敢不敢放下弯刀,跟我们用拳头说话?让你们这些沙漠里出来的骆驼贩子,见识见识山地人的厉害!」 扎希尔毫无惧色,反而微微侧身,继续嘲讽:「威尼斯人?呵呵,他们至少懂得什麽叫投资和技术。不像你们,还活在用胳膊扔棍子的旧时代。至于拳头?」他顿了顿,轻蔑地哼了一声,「等你们哪天能追上我的船,不用在背后放冷枪,再来跟我谈拳头的规矩。」 话音未落,那年轻佣兵终于按捺不住,暴喝一声:「我受不了了!」然后猛地将手中酒杯砸向扎希尔面门。扎希尔反应极快,侧头闪过的同时,弯刀已瞬间出鞘。 酒馆内,空气瞬间凝固。 第68章 加泰隆尼亚雇佣兵 看到扎希尔的弯刀已经出鞘,加泰隆尼亚佣兵们也毫不犹豫地摸向他们的屠刀。 然而扎希尔没有挥舞他弯刀的意思,而是将它小心放在巴利安面前的桌子上,随即脖颈转了转,双手抱拳扭动筋骨,挑衅道:「真以为我会拿武器跟你们打?你们这群在加泰隆尼亚山地里刨食的农奴崽子还不配!」 「撒拉森杂碎!穆斯林猪猡!」年轻佣兵火起,一脚踹翻挡在他和扎希尔之间的桌子,抡起拳头砸向扎希尔面门。 扎希尔抬起左手格挡,右拳砸向佣兵的腹部。佣兵灵敏躲过,利用酒桌作为踏板猛蹬,身体低伏前冲,利用速度避开扎希尔的正面范围,一记迅猛的勾拳直取扎希尔的肋下。 肋下是链甲接缝处的薄弱点,扎希尔自知躲闪不及,便索性绷紧肌肉,准备硬扛这一击,同时粗壮的手臂如同铁箍般扫向佣兵的冲势轨迹。 一声闷响传来,佣兵的拳头确实结实地砸中了目标,但大部分力道被环环相扣的铁链消解。几乎是同时,扎希尔的手臂也扫中了佣兵的肩侧,让他一个趔趄,冲势被打断。 佣兵吃痛,却藉助身体的柔韧性顺势一个翻滚,敏捷地绕到扎希尔侧后方,抬腿狠踢其膝窝。 扎希尔感知到身后风声便立刻向前迈出一步,同时后腿如同马蹄般向后猛踹。佣兵一击落空,险些被这记凶狠的后踹踢中面门,惊出一身冷汗,只得再次后撤,寻找新的机会。 扎希尔虽然占据力量和防御优势,但难以捕捉到泥鳅般灵活的加泰隆尼亚佣兵。就这样几个回合下来,场面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扎希尔鼻血长流,小腹阵阵作痛。年轻佣兵也揉着几乎断裂的肋骨,脸上多了淤青,动作明显不如之前灵便。 一旁观战的其他加泰隆尼亚佣兵见状,互相使个眼色,缓缓挪动脚步,隐隐对扎希尔形成了合围之势。 扎希尔环视四周,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咬牙道:「怎麽,单挑不过,就想一拥而上?果然是群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跟你们这些异教徒,讲什麽狗屁荣誉!」佣兵头领冷笑着扬起手,眼看混战一触即发。 巴利安再也坐不住了,尽管他看不起这个粗野的撒拉森佣兵,但他毕竟是里昂亲自招徕的水战好手,如果说让他们单挑殴斗还算容忍范围内,那对方公然群殴就是在打里昂和耶路撒冷王国的脸面。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从腰间的皮囊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走到剑拔弩张的两方中间,将钱袋高高举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不管你们什麽仇怨,这个撒拉森人现在效忠于我的主子,希望这笔小钱能让各位忘记之前的不快。」 为首的年长佣兵愣了一下,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钱?钱能换回我们那些死在海上丶喂了鱼虾的兄弟吗?!」 巴利安面色不变,又取出一袋钱放在桌上:「两袋。」 「你把我们当什麽了!这口气岂是钱能打发的!」 「三袋,」巴利安顿了顿,又从怀中摸出一枚金光灿灿的诺米斯玛金币,轻轻压在钱袋上,「外加这个。」 佣兵头领盯着那枚金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挣扎片刻,随即一把将钱袋抱在怀里:「……成交!」 他身后的佣兵们目光灼灼地盯着头领手中金灿灿的钱币,原本脸上刻意维持的悲愤迅速被尴尬和贪婪取代。他们尴尬地瞥了一眼巴利安,选择性无视扎希尔鄙视的眼神,随即转过身去肩并肩地清点这些钱币,不时发出唾沫的吞咽声。 巴利安向扎希尔投去不满的目光,低声喝道:「扎卡里,记住你的身份。你欠殿下的赎金尚未还清,若再因私斗让殿下蒙受损失,后果你自己清楚。」 扎希尔捏紧了拳头。 太憋屈了!遥想当初当海上孤狼的样子他是多麽意气风发丶无拘无束!自从和那个叫里昂的小孩产生交集,他的命运就天翻地覆。先是不容于埃及,然后将从威尼斯贷款来的船队败光,沦为一个时刻受制于人的雇佣兵,雇佣兵就算了,工资还得用来抵扣当初的活命钱。 他越想越气,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满腹的怒火和屈辱却在对上巴利安那双平静无波丶却隐含愠怒的眼睛时,生生咽了回去,只馀下粗重的喘息。 「走。」巴利安没有在意扎希尔的反应,将桌上的弯刀抛给扎希尔,转身要走。 「这位阁下,请等等!」 加泰隆尼亚佣兵们恭敬地靠近,叫住了巴利安。 巴利安转过头,脸色不善地问道:「刚才那笔钱,还不够麽?」 「不,不!阁下,您误会了!」佣兵头领连忙摆手,脸上堆满笑容,「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自己,鄙人加泰兰,是这支佣兵团的首领。正如刚才您所听到的,我们本来接了个西西里的大生意,却被这个撒拉森人坏事,已经血本无归,眼下正需寻个新主顾。」 名叫加泰兰的佣兵头子继续说道:「您如此慷慨,您所效忠的主人必定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既然这个撒拉森人都能被您的主子雇佣,想必也不介意招募我们吧?我们是投射标枪的好手,擅长山地作战,在山地我们不会逊色于其他任何兵种,就算是高贵的骑士老爷来了也扛不住我们的标枪和屠刀!」 「别看我们现在人少,我们大部分兄弟都在城外扎营,加泰隆尼亚的老家也有不少赋闲的兄弟,到时候全部召集起来有近千人!」加泰兰和他身后的佣兵们期待地望着巴利安,他们刚刚经历一场失败,眼前这个重新开张的机会可不能放过。 巴利安想了想,说道:「这种事我做不了主。你们如果有意,不妨跟着我去见见我的……领主,由他亲自定夺是否雇佣你们。」 加泰兰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荣幸之至!全凭阁下引荐!」 第69章 小孩子也不做选择,我全都要 米兰城外的黄昏,夕阳将土路染成血色。 里昂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走在最前,巴利安和扎希尔一左一右紧随其后。两人目光不时扫过道路两侧的灌木丛,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在他们身后二十步外,加泰兰和他的手下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靴子上沾满了泥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 「头儿,你确定没看走眼?」一个年轻的佣兵压低声音,用加泰隆尼亚的方言抱怨,「我以为是个腰缠万贯的伯爵,结果是个奶臭未乾的小子?你看他上马还要人搀扶!」 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佣兵啐了一口:「我女儿都比他大两岁。要是让西西里那帮人知道我们给一个孩子当保姆,怕是要笑掉大牙。」 加泰兰瞪了他们一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马背上那个瘦小的身影。那孩子骑姿标准,脊背挺直,棕色短发在夕阳下泛着光泽,确实是一副贵族派头。可当他想到刚刚见面时这孩子稚嫩的嗓音,心头又是一沉。 「都闭嘴。」加泰兰低声呵斥,「他付的是真金白银,这就够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今晚都把家伙放在手边。要是情况不对,我们连夜就走。」 与此同时,前方马背上的巴利安微微侧身,用只有里昂能听到的声音说:「殿下,这些加泰隆尼亚人装备破破烂烂,见钱眼开,纪律涣散。我观察过,他们连身上穿的皮甲都不完整,标枪头锈迹斑斑。别说遇上萨拉丁的马穆鲁克骑兵,恐怕光是骑着骆驼的贝都因人一个冲锋他们就会溃散。」 里昂轻轻摇头:「巴利安,你可不要小瞧他们。加泰隆尼亚人擅长山地作战,而骑兵在山地则是寸步难行。只要指挥得当,利用地形限制敌人骑兵的机动性,加泰隆尼亚人的标枪能在短距离内刺穿战马的胸膛和骑兵的重甲。」 1311年,几千个像他们这样的加泰隆尼亚佣兵,在希腊用标枪和砍刀全歼了法兰克重装骑士。他们利用地形,把骑兵引进沼泽地,然后用标枪从侧面攻击马腿。骑兵倒下他们再用标枪穿透骑兵的重甲让其丧失战斗能力,骑士随即沦为他们手中屠刀的玩物。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扎希尔插话道:「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帮山民确实有东西。我和他们的那次海上交战,即使占据速度优势,他们投射标枪造成的杀伤仍极为恐怖。只要给这群标枪兵配上先进的舰船,他们在海战上简直就是魔鬼的化身。」 里昂赞许地点点头。历史上的1282年,加泰隆尼亚佣兵就搭乘西西里的桨帆船战舰,在马尔他丶西西里和那不勒斯海岸,大败法国和那不勒斯人的舰队。大力投掷的标枪,搭配西西里的弓弩手,远非仅仅依赖热那亚弩手作战的法兰克人所能敌。至于发生在甲板上的跳帮肉搏,也很少有士兵可以同这些凶悍的山民们抗衡。 当队伍抵达佣兵营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营地比想像中大得多,篝火旁围坐着至少两百人,而且明显分属不同的阵营。 营地东侧,加泰隆尼亚人杂乱无章地聚在一起,他们围着几堆小火,擦拭着标枪和切肉刀。而营地西侧则秩序井然,两拨人马泾渭分明:一拨是身材极为魁梧丶金发碧眼丶毛发旺盛的北欧壮汉,穿着厚重的双层锁子甲,巨斧倚在膝头;另一拨则是手持板斧和熨斗盾的短发军士,正在沉默地擦拭着武器。 一个穿着链甲丶没有戴头盔丶顶着板寸头的男人站在两拨人中间,正用流利的拉丁语与一个加泰隆尼亚小头目争论价钱。听到马蹄声,他转过头,露出一张极为年轻丶近乎纯真的脸。 「看来今晚营地很热闹。」男人微笑着走向队伍最前方一身华服的里昂,目光锐利地扫过里昂的衣着和随从,「我是阿尔贝托·达·朱萨诺,米兰的公民,伦巴第联盟佣兵的联络人。不知阁下是?」 阿尔贝托·达·朱萨诺? 里昂感觉这名字似乎有些熟悉,但一时也想不起来。 他翻身下马,动作略显生涩但保持着贵族仪态:「里昂,西西里某位伯爵之子,正在组建自己的护卫队。」虽然听起来可信度不怎麽高,但阿尔贝托已经从巴利安护卫的姿态中看出他确实来头不小。 「巧了。」阿尔贝托笑道,「我正在与这些加泰隆尼亚朋友商谈雇佣事宜。」他看向里昂身后跟着的加泰兰,话锋一转,「不过既然阁下先到,按照规矩,该由您先谈。」 「您也有意雇佣?」里昂狐疑地问道,「我记得贵联盟已和红胡子休战,眼下并无战事。」 阿尔贝托笑了笑,模棱两可地礼貌回道:「联盟没有战事,不代表联盟内的城邦没有战事,不代表联盟未来没有战事。」 里昂暗暗琢磨着阿尔贝托这番回答,他所指的战事最有可能的就是他给威尼斯总督设的套,看来威尼斯确实已经上钩了。 思绪回转,他看向那些北地武士。他们每个都像从英灵殿里走出的英雄,高大魁梧,战斧刃口闪着寒光。他接着再看那些西欧面孔的军士,他们擅使板斧,盾牌上满是战斗留下的凹痕,显然久经沙场。 这两样兵种显然能和萨拉丁的步兵有一战之力,如果能同时将眼前这三支队伍全部收入麾下…… 「或许,」里昂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沉稳,「我们可以做个更大的交易。与阁下合作的城邦相比这些精锐的步兵可能更需要的是擅长水战的弓弩手,这些步战勇士显然更适合我。」 阿尔贝托大笑:「孩子,你不用弯弯绕绕,佣兵的规矩很简单——价高者得。」他怀疑地看向里昂,「不过你确定养得起这麽多人?丹麦人每天要喝掉等身体重的啤酒,波希米亚人要双份军饷,而加泰隆尼亚人……」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那些标枪手,「他们的标枪可是要钱买的。」 巴利安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主子,我们携带的资金可能不够同时雇佣三支队伍。」 里昂尴尬地挠了挠头,他实在不想放过这批来之不易的兵员,想了想,对扎希尔说道:「扎希尔,你现在去罗伯特的庄园找罗伯特,找他借!」 「两千金诺米,不,三千!让他把金币都搬到这里来,要快!」 第70章 阿尔贝托·达·朱萨诺 「三……三千?!」 扎希尔呼吸一滞,震惊地看着里昂,他下意识地想掏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巴利安无奈地在胸前画着十字,喃喃道:「愿上帝原谅我们的狂妄……」 然而,更意外的反应来自阿尔贝托。他猛地转向里昂,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罗伯特?您说的是米兰的罗伯特·维斯康蒂先生?」 里昂微微挑眉,同样感到意外:「正是。阁下也认识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何止认识!」阿尔贝托的语气激动起来,先前那种佣兵头领的精明算计被一种急切的情感取代,「他是我全家的恩人!我寻找他多年,但他似乎总是在回避我。如果您真能请动他到此,这些佣兵的价钱都好商量!」 他大手一挥,指向身后的丹麦武士和波希米亚军士,「只要罗伯特先生肯见我,一切都可再议!」 里昂身边的扎希尔得到里昂的确认后,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营地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三方人马在等待中暂时维持着一种平静。 在这种微妙的平静中,里昂瞥向阿尔贝托,迟疑开口:「不知阁下能否透露您和罗伯特有何渊源?哦,这并非刻意打探您的私事,只是罗伯特在威尼斯有不少……关系不太好的朋友,我不得不慎重。」 阿尔贝托的眼神飘向远方,陷入回忆,语气缓和了许多:「这位阁下,您或许想不到,我本名并非阿尔贝托·达·朱萨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原名亨利,一个波希米亚铁匠的儿子。」 里昂仿佛触电般几乎要一跃而起——什麽鬼?你也叫亨利?波希米亚?铁匠之子? 「那时我家在布拉格经营着一间小小的铁匠铺,只因同行倾轧构陷,父亲不得不带着母亲逃离故乡,一路流浪到了米兰。身无分文丶举目无亲之际,是罗伯特先生收留了我的父母。他不仅给了我父亲一处安身立命的铺面,让我母亲能在他的纺织工坊里工作,更给了我们一家尊严。而我,正是在米兰出生丶长大。」 阿尔贝托——或者说亨利,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握紧,脸上原本正因回忆而感慨的表情被憎恨取代:「我永远记得1162年的那个冬天……米兰城被红胡子的大军攻破。」 他的声音剧烈地颤抖:「我父亲……他只是众多守城士兵中的一个……他们……红胡子的士兵,将米兰守军的头颅……」 他最终没能将红胡子的暴行全部说出口,但里昂知道,历史上这些守军都被割下了头颅当球踢。 「罗伯特先生冒险将我和母亲藏在他庄园的地窖里,我们才躲过了那场清洗。后来母亲忧惧成疾病逝,罗伯特先生待我如亲生儿子。我渴望为父报仇,但他坚决不同意,只希望我安稳继承父业,打理铁匠铺。我们为此爆发过无数次争吵。」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混合着感激与叛逆:「直到1176年,莱尼亚诺战役前夕……我偷了罗伯特先生的钱,买来铠甲和剑,化名阿尔贝托·达·朱萨诺投身于那场决定北义大利命运的大战,并最终生还,成为米兰公民眼中传奇的一部分。」 「他怪我投身战争,与我断绝了往来。」阿尔贝托的叹息中充满了无奈与渴望,「我此次刚从布拉格带回这些弟兄,没想到一回来就能得到罗伯特先生的消息,更巧的是,您竟然也认识他!这一定是上帝的旨意!」 接着,他整顿神色,为里昂引荐两位佣兵首领。 那位壮硕如熊丶身高近六英尺的丹麦首领托尔芬感受到里昂好奇的目光,举起巨斧,声若洪钟地表示,只要金银美酒管够,他们的战斧愿为付钱的人劈开任何障碍。 而波希米亚人的首领弗利茨则沉默寡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里昂,其态度与加泰隆尼亚的加泰兰如出一辙,显然,他们是那种只愿为值得效命的指挥官挥剑,不愿做无谓牺牲的精明佣兵。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当扎希尔和罗伯特的身影在几名强壮扈从的护卫下,带着好几口沉甸甸的木箱出现在营地边缘时,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金币的光芒几乎要透过箱体散发出来,佣兵们发出压抑的惊叹,眼神变得炽热。阿尔贝托的动作比任何人想像得都要快。他几乎是冲到了罗伯特面前,情绪激动之下,完全抛弃了佣兵英雄的架子。 罗伯特显然没预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就想后退避开。 「父亲!」阿尔贝托一把抓住罗伯特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我终于找到您了!您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自从莱尼亚诺之后,我……」 罗伯特挣扎了一下,脸上是混杂着惊讶丶窘迫和愠怒,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打断对方:「亨利……放开!你……你还记得你当初是怎麽离开的吗?!」 阿尔贝托却抓得更紧,声泪俱下:「我记得!我都记得!没有您,我和母亲早就死在那个冬天了!是您给了我们活路!我父亲死在红胡子手里,我上战场,不仅仅是为父报仇,也是想有能力报答您的恩情!我不想一辈子只做个铁匠,我不想再任人宰割!」 周围的佣兵们,从加泰兰丶托尔芬丶弗利茨到最普通的士卒,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威严的首领此刻像个急切渴望得到长辈认可的孩子。 罗伯特黑着脸,沉默不语,这样的话他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又劝了亨利不知道多少遍,但亨利每一次都视若罔闻。 见场面有些尴尬,里昂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说道:「既然金诺米我已经带来了,现在是不是该谈谈雇佣的价钱呢?」 阿尔贝托顺坡下驴,转向里昂说道:「当然,当然!不过您完全没必要把他们所有人都雇佣走,金诺米更没必要花这麽多。对于您这样一位伯爵的子嗣来说……」 「伯爵的子嗣?」罗伯特厉声打断,「里昂殿下才不是区区伯爵的子嗣,他是耶路撒冷王国的王储,母亲姓科穆宁!你才出门鬼混多久,我教你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全忘了!」 「王储?!」这个词如同惊雷,在营地炸响。 不仅阿尔贝托愣在当场,所有佣兵——加泰隆尼亚人丶丹麦武士丶波希米亚军士,全都骇然失色,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里昂身上,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耶路撒冷的王储!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贵族子弟,而是一位可能决定圣地命运的人物! 里昂在众人的私语声中疾步走到营地中间,大声说道:「如罗伯特·维斯康蒂所言,本人名叫里昂·德·安茹。阿尤布苏丹萨拉丁与王国的战争正在迫近,基督的圣地需要每一位真正战士的剑与勇气!」 他指向那几箱打开的金币,夕阳下,金光刺眼:「这里有足够的诺米斯玛,足以支付你们应得的报酬,让你们的家人富足!但我要给你们的,远不止金币!」 他的声音陡然提升:「我要给你们一个洗清罪孽丶通往天堂的机会!一个让你们的名字被后世传颂的机会!不是作为为钱卖命的雇佣兵,而是作为上帝的战士,为解放圣地而战!你们的功绩将被世人传唱,你们的灵魂将得到救赎!」 接着,他看向佣兵们,喊道:「托尔芬,你的战斧应该用来砍下异教徒的头颅!弗利茨,你的板斧和盾牌难道不愿为守护信仰而挥舞?加泰兰,你的标枪难道不能为上帝掷出?」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加入我!不是为了我个人,而是为了上帝,为了耶路撒冷,为了你们灵魂的永恒安宁!告诉我,你们是选择继续做一群为金币厮杀的佣兵,还是选择成为拯救圣地的十字军勇士,赢得财富丶荣耀与永生?!」 话音落下,营地陷入短暂的死寂,随即被爆发的狂热呐喊淹没。金币的诱惑丶信仰的召唤丶荣誉的渴望,将整个营地每个人的激情如野火般点燃。 第71章 安塔利亚港之战 创世6690年,儒略历1182年,7月初,地中海。 海风带着咸腥气息吹拂着威尼斯总督兼舰队司令玛斯特罗皮尔·奥利奥的须发。他站在威尼斯旗舰的艉楼上,扫视着逐渐清晰的海岸线。 他身后,五十艘加莱桨帆战舰呈楔形阵列,在地中海的夜幕下劈波斩浪,十艘搭载着重型配重投石机的圆船巨舰如同移动堡垒,而船身狭长的轻型战舰则如幽灵般在舰队周边巡弋,担任前哨。 一个月前,犹太商人丹尼尔突然到访,告诉了他一个惊天的好消息。 丹尼尔自称搭上了特拉布宗商人的线,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他们经营着远东丝绸的贸易线路,突厥人想要他们的丝绸换取军费,而他们同样需要威尼斯的船队避开罗马的海上稽查……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玛斯特罗皮尔当时还未来得及消化这一连串的信息,丹尼尔继续开口:「只要您以共和国名义给突厥人一道密约,他们愿意在安塔利亚港的战事中充当威尼斯的援军!」 玛斯特罗皮尔心中微动。康托斯特法诺斯这一年来将罗马帝国海军整治得铁桶一般,威尼斯的海军数次想挑起更大的战事都被他轻松化解。眼下拉丁人对罗马人的复仇呐喊和威尼斯人对共和国海军久战无果的不满声音此起彼伏,或许联合突厥人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只要威尼斯能拿下安塔利亚港,当罗马人忙着扑救安塔利亚的烽火时,威尼斯的舰队完全可以借安塔利亚为跳板,趁机拿下赛普勒斯的盐场。 「总督阁下,前方发现罗马巡逻船队,三艘德罗蒙战舰。」了望手的声音从桅杆顶端传来,打断了玛斯特罗皮尔的思绪。 玛斯特罗皮尔嘴角掠过一丝冷笑。自从舰队进入罗马的海域,这已是第四批遭遇的巡逻船。这些罗马快舰起初会摆出威慑姿态,但在威尼斯绝对的数量优势面前,每一次都迅速转向,仓皇逃逸。 他简短下令:「前锋分队齐出,驱离它们,若其抵抗,则击沉。」 号角声划破寂静,四艘威尼斯快舰如离弦之箭扑出。战斗毫无悬念,罗马战舰在象徵性的箭矢攻击后,迅速没入黑暗之中,海面只留下些许漂浮的残骸。 他为了准备这场袭击曾特意嘱托米兰的阿尔贝托·达·朱萨诺给威尼斯招募更多精锐的步兵,阿尔贝托告诉他原来已经招募到的佣兵已经被另一个出价更高的贵族带走时他还隐隐担忧和愠怒。但从遇见的这几支罗马舰队来看,他完全是杞人忧天。 与此同时,安塔利亚港外丶阿德拉索斯堡下的突厥大营内,罗姆苏丹国王子梅里克·基利杰正焦躁地摩挲着弯刀。斥候适时来报,远处的海平面出现v字形的亮光,那正是威尼斯和他们约定的总攻暗号。 梅里克一跃而起,弯刀入鞘:「传令:留两千人看住阿德拉索斯堡,其馀人马随我直取港口!」他声音激动,眼中燃烧着贪婪的火焰。 副官迟疑着,提醒梅里克绕过城堡行军的风险,梅里克放声大笑:「怕什麽?只要威尼斯人的舰队锁死海面,城堡里的守军敢出来,就是自投罗网!拿下港口,缴获的财富和粮食都是我们的,回头再慢慢收拾那个达弥亚诺斯!」 此刻阿德拉索斯堡最高处,达弥亚诺斯冷静地注视夜幕之下的突厥大军如蚁群般绕过城堡。 「放他们过去,」他对弩炮手吩咐,「好戏就要开场了。」 凌晨时分,威尼斯舰队如预期般顺利突入安塔利亚湾。然而就在先头部队即将靠岸时,港口两侧的岬角后方突然响起震天的号角。数十艘罗马战舰如同幽灵般从隐蔽的峡湾中驶出,最令人胆寒的是,这些德罗蒙战舰的船首均装着铜质喷管。 「我们中计了!各舰转向,后队变前队,撤出海湾!」玛斯特罗皮尔惶恐的吼声被突如其来的火雨淹没。 罗马舰队抢占上风位,黏稠的希腊火如毒蛇般窜向威尼斯战舰。更致命的是,早先在港口外被威尼斯战舰击沉的罗马巡逻船残骸突然爆炸,燃起冲天火墙,彻底封死了退路。 海面顷刻间化作炼狱,威尼斯水兵如下饺子般跳海,却被燃烧的沥青黏住,在凄厉哀嚎中沉入深海。 与此同时,陆上的突厥军队并未遭遇激烈抵抗便抵达安塔利亚港城墙下。 城头守军稀疏,箭矢软弱无力,在梅里克看来,完全印证了他守军主力已被调往港口防御的判断。他下令弓手进行数轮压制性齐射后,便命工兵迅速架设云梯。 先登死士很快突入城墙,并打开了主城门,突厥主力骑兵蜂拥而入,与城内守军展开巷战。守军节节败退,一切顺利得让梅里克心生疑虑。 就在突厥先锋部队深入城市狭窄街道,队形难以展开之际,大地突然开始剧烈震颤。 罗马帝国元帅康托斯特法诺斯亲率的两千铁甲圣骑兵,如一道银色的钢铁洪流,从侧翼预先埋伏的山谷中杀出。这些重骑兵人马俱甲,长枪如林,精准地插入了突厥军队柔软的侧翼。正在巷战中挣扎的突厥人猝不及防,瞬间被撕裂成数段。 「结阵!向后突围!」梅里克声嘶力竭地呼喊,但为时已晚。失去机动空间的突厥骑兵在重骑兵无情的冲击下,如同麦秆般倒下。而此刻,港口的陷落和海上震天的喊杀声,更是让突厥人的军心彻底崩溃。 黎明时分,战场只剩下缕缕残烟和零星的哀嚎。威尼斯舰队折损过半,玛斯特罗皮尔总督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乘一艘轻型加莱船狼狈突围。 梅里克在乱军中试图逃回城外的突厥大营,却在阿德拉索斯堡下的必经之路上,遭遇了达弥亚诺斯亲自率领的轻骑兵伏击,坐骑被弩箭射倒,最终力竭被擒。 海面上,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踏上那艘被缴获丶船帆仍带着焦痕的威尼斯旗舰艉楼。他目光扫过正在打扫战场的帝国舰船,以及被押解上岸的威尼斯俘虏,对身旁的书记官平静下令道: 「派遣最快的小艇,向君士坦丁堡的陛下报捷:安塔利亚港和阿德拉索斯堡的敌人已肃清,帝国的军队大获全胜。」 第72章 审判 儒略历1182年7月末,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与铅灰色的海水融为一体。 玛斯特罗皮尔总督那艘残破的小艇,如同被遗弃的朽木,悄无声息地滑入威尼斯舄湖。 没有凯旋的号角,只有死寂的港口和岸边聚集的丶目光冰冷的民众。战败的消息总是比船更快,安塔利亚港的惨败和数千威尼斯子弟兵的尸骨,已将共和国浸泡在愤怒与哀伤之中。 玛斯特罗皮尔颤巍巍地踏上码头,昔日总督的威仪荡然无存,他嘴唇翕动,试图说些什麽来安抚民众,哪怕只是苍白无力的辩解。 然而,三个身着深黑色袍服的身影拦在了他的面前。为首的国家监察官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玛斯特罗皮尔阁下,共和国需要您对安塔利亚的灾难做出解释。请随我们接受调查。」 他们是委员会选出的国家监察官,威尼斯设有强大的监察体系,监察官权力极大,可调查甚至直接逮捕高级官员,即使嫌疑人是总督也能有效追责。 威尼斯的民众自发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烂菜叶和臭鸡蛋如同雨点般砸向这位前总督,让他那本就沾满海盐与血污的锦袍更加污秽。 三位监察官面无表情,架着几近瘫软的玛斯特罗皮尔,在无数道仇恨目光的注视下,疾步走向总督府。 起初,民众的怒火和监察官初步拟定的罪名主要集中在总督的无能渎职上。然而,当他们抵达总督府,仔细搜查总督房间的文件,试图获取有关安塔利亚港之战更详细的信息以合理拟定总督罪行时,监察官发现了玛斯特罗皮尔大量的受贿记录。 记录上面清晰载明了通过圣马可商会领事丹尼尔之手,从突厥人流入总督口袋的巨额「谢礼」,以及丹尼尔为打点元老院成员所支出的庞大「公关费用」。 另一队监察官立刻出动,在城市民兵的护卫下,直奔圣马可商会附近丹尼尔的豪华宅邸。丹尼尔刚听到风声,正准备从密道溜走,大门就被猛地撞开。 「以共和国的名义!丹尼尔,你被逮捕了!」 监察官们训练有素,迅速对丹尼尔的住宅展开搜查。在书房一幅油画后的暗格里,他们撬开了一个镶嵌着玳瑁的铁匣。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大量的交易记录丶信件和高利贷契约。 其一是与特拉布宗「流亡贵族商人」的密信,上面详细记载了通过他们与罗姆苏丹国牵线,承诺在安塔利亚港易主后,瓜分港口贸易特权的计划。 其二是与突厥人的商业利益分配协议,清晰地写着威尼斯商人未来在安塔利亚港的免税额度以及向突厥苏丹缴纳的岁贡比例。 其三是数以百计的借贷契约,这些羊皮卷上写着惊人的高额利息,借贷人的身份信息之广,几乎涵盖整个北义大利城邦,其中不少是曾为共和国效力的老兵或破落贵族。 其四是行贿记录帐册,一笔笔支付给玛斯特罗皮尔以及元老院某些成员的「赠礼」或「谘询费」,时间丶金额丶经手人,记录得清清楚楚。 当这些物证被摊在丹尼尔面前时,他面如死灰。他想开口申辩,监察官却没有给他机会,将麻袋一把套在他头上,随即押往市政厅。 当他们抵达市政厅时,负责审讯玛斯特罗皮尔的监察官带来了好消息。 玛斯特罗皮尔几乎没有受刑就崩溃了。为了减轻罪责,他将所有过错推给丹尼尔,指认正是这位「挚友」用金钱和突厥人的「合作方案」诱惑了他,并提供了关键的人证。 总督的证词,与搜获的书信丶帐册丶契约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彻底坐实了丹尼尔经营高利贷丶贿赂国家公职人员丶以及通敌叛国的滔天大罪。 鉴于案件性质极其恶劣,为彰显共和国的法律尊严并平息民愤,共和国委员会和元老院决定进行一场公开审判。审判地点设在圣马可广场,这里没有屋顶,苍穹之下,所有威尼斯公民都能见证这场审判。 广场上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审判台设在小广场的台阶上,委员会和元老院成员端坐其上,目视镣铐加身的丹尼尔和玛斯特罗皮尔被押解到场。 检察官当众宣读了冗长的起诉书,每一桩罪证被展示时,都引来民众一阵愤怒的咆哮。玛斯特罗皮尔跪地痛哭流涕,忏悔自己的贪婪与愚蠢,将一切归咎于丹尼尔的蛊惑。 丹尼尔被两名卫兵架着,拖过圣马可广场的石板地。他蓬头垢面,只穿着一身脏污的白色亚麻短衣,双脚虚软,鞋尖在石面上刮擦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检察官用洪亮的声音开始宣读丹尼尔与特拉布宗人的密信丶与突厥将领瓜分安塔利亚港利益的协议丶以及那本记录着每一笔高利贷和贿赂的帐册,此时的丹尼尔还试图维持一丝清醒。 他嘴唇动了动,试图自辩,但每一条新罪证的出示让他更加绝望。他感到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从他精心编织的财富与人脉的云端,坠向身败名裂丶万人唾弃的深渊。 「假的……都是假的……」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扫过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丶如今却满眼鄙夷的面孔。但随着判决的临近,一种彻底的绝望攫住了他。他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他挣脱了卫兵的钳制,朝着灰蒙蒙的天空伸出颤抖的双手,用一种混合着哭腔与尖啸的怪异声调嘶喊起来: 「便雅悯人哪,当逃离耶路撒冷!在提哥亚吹号角……因为有灾祸与大毁灭从北方逼近!」 「井怎样涌出水来,这城也照样涌出恶来!其中常听闻残暴毁灭的事!」 「耶和华啊!你为何掩面不顾我?我每日呼求,你为何离弃你的仆人?!你不是应许,与你立约的仆人必蒙眷顾吗?!」 这突如其来的宗教癫狂,让原本喧闹的广场为之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怒火。 「闭嘴!你这亵渎者!」一个声音从人群中炸响。 「唯利是图的犹太人!也配呼唤上帝之名?」另一个声音充满鄙夷。 检察官脸色铁青,重重地拍案而起,声音压过了骚动:「肃静!犯人丹尼尔!你竟敢在这神圣的广场上,用你先知的言语来伪装你的罪行?你以高利贷盘剥众生,以贿赂腐蚀正义,与异教徒勾结出卖基督徒的利益!你的每一个钱币都沾着罪恶,你的每一份契约都背离了上帝的律法!你现在竟敢声称自己是虔诚信徒?这是对上帝和所有正直信徒最无耻的藐视!」 这番话点燃了民众的最终情绪,唾骂声丶诅咒声如雨点般投向审判台。 丹尼尔被这排山倒海的怒潮吓住了,他环顾四周,看到的只有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试图继续念诵,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无意义的呜咽。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他哆嗦着吐出这几个词,但在此刻,这律法的话语听起来不像祈求,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判词。 最终,审判长宣读审判:「玛斯特罗皮尔·奥利奥,身为共和国总督,严重渎职,收受巨额贿赂,间接犯有通敌叛国罪,革去一切职务,判处终身监禁,其家族财产全部充公,族人永不得担任公职。」 「至于丹尼尔,基于以上如山铁证,以及犯人在此神圣法庭上公然藐视上帝与其信徒的恶劣行径,本庭最终判决:犯人丹尼尔,犯有经营高利贷丶贿赂国家重臣丶通敌叛国,以及当众藐视上帝之罪,数罪并罚,判处绞刑,立即执行!其全部财产充公,所有非法契约,即刻作废!」 判决一出,广场上顿时响起海啸般的欢呼声。 第73章 居伊的欢迎仪式 儒略历1182年8月初,地中海,雅法港外。 里昂坐在巴利安的肩膀上,海风拂过他三个月来被地中海烈日晒成小麦色的脸庞。他举着他的望远镜眺望前方,感慨道:「本来只想着玩上半个月就回耶路撒冷,没想到这一去就是三个月。」 巴利安面无表情,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无奈:「殿下,离去的不只有三个月,还有三千金诺米。」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咳咳,巴利安你不要说这种煞风景的话,」里昂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财政透支的心虚,「成大事者,当不拘小钱,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 一旁的扎希尔开口问道:「话说,罗伯特怎麽没有跟我们回来?」 巴利安也点了点头:「我看那个阿尔贝托有些本事,殿下您那麽求贤若渴,怎麽不把阿尔贝托也带回来?」 里昂狡黠笑道:「丹尼尔不是留下了一个圣马可商会麽?威尼斯官方总得将资产拍卖或转手,罗伯特可不能放过丹尼尔老朋友给他留下的这些遗产啊。」 「至于阿尔贝托,这家伙对红胡子还是有执念,暂时招揽不来。不过我倒是给他留了一万金诺米,让他帮耶路撒冷王国招募更多佣兵,顺便招揽铁匠扩张铁匠铺,购买矿山,以便未来成为耶路撒冷王国的甲胄供应地。」 「一……一万!」巴利安脸色发白,几乎要扶住船舷才能站稳,「这……这几乎是……」 「是必要的花费,巴利安。」里昂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就在这时,他举起手中的望远镜,看向雅法港,眉头骤然锁紧:「等等……港口的情况不对。」 原本应该商船云集丶人头攒动的雅法港,此刻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肃杀之气。码头上林立的不再是忙碌的搬运工和商人,而是身着耶路撒冷王国制式盔甲丶手持长矛的士兵,他们队列整齐,沉默地站立着,仿佛在等待什麽。 商船们虽然仍在作业,但水手和商人们的动作都透着一丝谨慎和压抑,整个港口陷入一种微妙的丶紧绷的平衡。 耶路撒冷矛兵们有苦说不出,一个月前他们就被居伊爵士命令召集在港口,说只要看到里昂殿下回来就迅速禀报。士兵们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到底为什麽,为了巴结,还是为了护送殿下? 正当他们以为又是等候无果的一天时,一支打着耶路撒冷王旗的加莱桨帆船船队即将到港,他们大喜过望,迅速派人去报信。 雅法的城堡内,居伊正和西比拉公主相对而坐。 「调动这麽多兵力真的没问题吗?」西比拉疑虑重重,「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居伊冷哼一声:「呵,怕什麽?王上正卧病在床,雷蒙德从君士坦丁堡回来向王上汇报后就被安条克亲王的信使叫回了的黎波里,眼下正是和里昂对质的时机。」 「我们只是没有找到受洗记录,并不能直接证明里昂没有先王的血统,若是贸然行事……」 居伊蹙眉喝道:「公主殿下,若您还想保留现在的体面和权势,就不要优柔寡断!王太后本就因为她的姓氏不把我们看在眼里,现在她的女儿伊莎贝拉已经和罗马皇帝订婚,里昂若是放着不管,将来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就在西比拉还想说什麽时,卫兵疾步进来禀报:「爵士,公主殿下!里昂殿下的船队已经进港了!」 居伊眼中精光一闪,霍然起身,按紧了腰间的剑柄:「终于来了。公主殿下,请您在此静候佳音。」 当里昂一行人踏上久违的码头,居伊也恰好带着一队精锐卫士赶到。 居伊脸上堆起笑容,微微躬身,语气却让里昂嗅出一丝敌意:「欢迎归来,殿下。您这次『私人旅行』历时三月,音讯全无,可让王国上下担忧不已啊。我们甚至担心您是否在旅途遭遇了不测。」 里昂坦然接受了他的礼节,淡然回应:「有劳爵士挂心。此次出行,不过是为了王国未来做些必要的铺垫和投资。」 「投资?」居伊挑眉,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足以让周围几位高级军士听见,「说到这个,我正好有些疑惑。殿下此次出行,似乎与米兰丶威尼斯等地的…三教九流交往甚密。这恐怕有失您的贵族身份。」 「说到您的身份,我派人查阅君士坦丁堡的教会档案,竟未能找到您的受洗记录。这实在令人费解,一位出身科穆宁家族的高贵后裔,怎会没有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受洗的记载呢?」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士兵的目光都聚焦在里昂身上。巴利安和扎希尔的手已然按上了剑柄。 里昂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并未显露出丝毫慌乱。他反而轻笑一声,目光平静地迎上居伊逼视的眼神: 「居伊爵士对我在君士坦丁堡的旧事如此关心,倒让我受宠若惊。不过,你派去的探子,恐怕只认得档案馆的大门,却不懂帝国宫廷的规矩。难道你的线人没告诉你,帝国公主的后裔,受洗仪式往往不在大教堂公开进行,而是在皇宫内的金殿,由牧首亲自主持,记录存档于皇室宗卷,而非寻常教区档案吗?看来爵士的情报网络,还有待加强。」 居伊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脸皮被彻底撕破,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杀机毕露,决心执行最后的计划——趁王上卧病在床丶雷蒙德不在耶路撒冷,就此拿下甚至「处理」掉这个来历不明的「王子」,事后大可宣称其血统存疑,为保王国血脉纯净而不得已为之。 他猛地抬手,正准备下令士兵动手。 「看海上!」 就在这时,一名眼尖的士兵惊恐地指向港口外。只见原本只有里昂乘坐的主船和几艘护卫舰的海平面上,赫然出现了更多的帆影! 一艘丶两艘丶十艘丶二十艘……足足超过三十艘大型加莱桨帆战舰,正张开巨大的风帆,如同移动的城堡般,浩浩荡荡地向雅法港驶来。 舰船的船头上站满了手持巨斧和熨斗盾的重甲士兵和背着标枪丶面露凶狠的加泰隆尼亚山民,军容鼎盛,肃杀之气隔海扑面而来。其精锐程度与数量,完全碾压了居伊在港口布置的部队。 居伊和他手下的士兵们全都僵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庞大舰队震慑得不知所措。 里昂仿佛早已料到,他微笑着转向面色惨白的居伊,脸上流露出惊讶和赞许:「原来居伊爵士这番隆重的仪仗是为了我身后那些勇士准备的啊,真是考虑周详啊!」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居伊额角渗出的冷汗,继续说道:「既然爵士如此盛情,那我们也不必客气了。传令下去,所有将士下船休整,也让我们好好尝尝雅法特产的柑橘汁!」 居伊脸上的凶狠和决绝,在绝对武力的威慑下,瞬间冰消瓦解,换上了一副勉强挤出的丶比哭还难看的热情笑容: 「殿……殿下说笑了!您安全归来,实乃王国之幸!这些……这些勇士远道而来,快请入港,一切所需,由我……由我来安排!」 第74章 安条克亲王博希蒙德三世 半个月前,的黎波里伯国。 时值正午,烈日将城墙上的石块晒得发烫。雷蒙德伯爵的亲卫队刚刚在城门外勒住缰绳,就看到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从东北方向疾驰而来。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为首者身形健壮,身披安条克公国蓝红相间的丝绸斗篷,留着短胡和棕红色的卷发,正是雷蒙德的堂弟——安条克亲王博希蒙德三世。 「以……圣乔治之名!雷蒙德,你总算从君士丶君士坦丁堡回来了!」博希蒙德催马向前,声音洪亮却带着雷蒙德久违的停顿,「这一路……可还顺利?」 雷蒙德微微一笑,驱马与之并肩:「博希蒙德,我的兄弟。海风还算给面子,没把我这把老骨头扔进爱琴海的海沟里。」 他刻意放缓了马速,好让队伍缓缓通过城门:「倒是你,从安条克一路赶来,萨拉丁的斥候没给你添麻烦吧?」 「麻丶麻烦?」博希蒙德嘴角扯动一下:「那些撒拉森士兵……只是在远处盯着。倒是阿勒颇那边……萨拉丁已经围攻了数月。」 两人并辔而行,卫队默契地落后一个马身。雷蒙德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忙碌的商贩,低声道:「看来萨拉丁和阿勒颇的伊马德丁之间的战事还未结束,眼下还有我们喘息的机会。」 博希蒙德嗯了一声,目光却有些游离,显然心事重重。 他们翻身下马,将马辔交予侍从,走进领主的大厅。 当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书房内只剩下两人时,博希蒙德突然像泄了气的皮囊,跌坐在扶手椅中。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蜜色的葡萄酒在他的短须上留下痕迹。 「雷蒙德,我……」他深吸一口气,话语变得断断续续,「我可能要把安条克……拖进深渊了。」 雷蒙德不动声色地斟酒:「因为……她?」 博希蒙德猛地抬头,眼中流露出诅丧:「雷蒙德,听丶听起来,你丶你也看不起她?」 「看不看得起是一回事,是否门当户对又是另一回事。整个黎凡特都在传,安条克亲王为个平民女子疯了。」雷蒙德将酒杯推过去,「但我不相信你会真的发疯。告诉我,你到底在谋划什麽?你看上她哪一点了?」 「谋划?不……不是谋划!」博希蒙德急忙摇头,仿佛所谓的「谋划」于他而言是一种侮辱,「这是真丶真爱!雷蒙德,你绝对无法想丶想像什麽是真爱!当我遇丶遇到她的那一刻……」 「停停停,我的老夥计,我这老骨头在名利场浸淫这麽多年,爱情什麽的……」雷蒙德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往事,但很快就继续开口,「已经和我无缘了。」 雷蒙德抬起头,对上博希蒙德的双眼,眼神锐利:「你来找我绝不是来跟我讨论爱情的吧?」 博希蒙德眼神黯淡下去,喃喃道:「还不是因为那丶那该死的立丶立嗣问题!雷蒙和博丶博希蒙德——我前两个儿子,他们是我的前妻奥丶奥尔格耶丝所生。至于三儿子曼丶曼努埃尔,他母亲是狄丶狄奥多拉·科穆宁娜。现在教廷因丶因为我和狄丶狄奥多拉离婚的事,已丶已经威胁要绝罚我……」他苦笑着摇头,「如果我立他丶他们中任丶任何一个,安条克以丶以后不知道要乱丶乱成什麽样子……」 雷蒙德若有所思:「你既然知道后果,你还是偏爱你的小儿子?一个平民血统的儿子,还是最年幼的一个?」 书房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博希蒙德突然站起,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那些教士……整天在我丶我耳边念经!说什麽废丶废长立幼是取丶取祸之道……他们懂什麽!」他停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星空,「革俄尔吉亚……她看我的眼神,和那些贵族女人不一样。她为我生的那孩子……笑起来……像我母亲。」 雷蒙德轻轻放下酒杯:「博希蒙德,我们认识也三十多年了,我就直说了——你小时候口吃,父亲骂你是『结巴的废物』,是母亲每晚陪你念诗丶祷告。所以现在你想给那孩子同样的保护,是吗?」 博希蒙德肩膀微微一颤。 「但你不是没有爵位的平民,你是安条克的亲王。」雷蒙德走到他身边,「你保护儿子的最好方式,不是让他继承你的爵位,而是给他一个能活下去的机会,在他三个哥哥的身边活下去的机会。」 他指向窗外:「萨拉丁的大军正在围攻阿勒颇,突厥人随时可能从北方扑来。如果你现在引发内乱,等于是把安条克撕碎喂狼。届时别说你那个小儿子,连你深爱的女人都活不成。」 博希蒙德颓然坐回椅子,口吃变得更加严重:「那丶那你说……我该怎麽做?雷蒙看上去能力平平……小博希蒙德聪明丶健壮,但他看我的眼神充满敌视和憎恨……小曼努埃尔跟着狄奥多拉回了君士坦丁堡……」 雷蒙德取出一卷羊皮纸铺开,上面是错综复杂的家族图谱:「正如你所说,雷蒙的继承权虽然最优先,但他能力平平。小博希蒙德聪明勇敢但暴躁易怒,恐怕跟身边的臣子丶侍从们关系不算好。小曼努埃尔有科穆宁家族支持,但正因如此,安条克的贵族们反而警惕他。」 他的指尖划过这几个名字,「也许……不需要立即决定。」 他在博希蒙德最小的那个平民血统的儿子旁画了个圈:「给他一块不大不小的领地,比如拉塔基亚港。让革俄尔吉亚的亲戚去帮助他治理,既能保全他们,又不会立刻触动其他儿子的利益。」 他接着再指向雷蒙和小博希蒙德:「你需要时间观察,看谁真正有能力守住安条克,而不是引狼入室。」 博希蒙德怔怔望着图谱,突然笑出声:「呵呵……哈哈!雷蒙德,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安条克玩骑士游戏吗?你总是……扮演军师。」 雷蒙德也笑了:「因为你总是抢着当国王,又总是把王国治理得一团糟。」 笑声渐息,博希蒙德轻声道:「有时候……我真希望……时光能停在那个时候。」 笑声在书房内短暂响起,驱散了些许凝重。 雷蒙德放下酒杯,若有所思:「不过……我们这两个老家伙玩不成骑士游戏,可不代表你的小子们玩不了……」 博希蒙德的酒杯悬在半空:「你是说……」 雷蒙德举起酒杯,与博希蒙德的酒杯相碰,笑道: 「耶路撒冷的里昂殿下前几日托商队带回消息,他即将归来。届时,你不妨带着你的儿子们来耶路撒冷作客。让年轻一代彼此结识,也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看看他们的品性。或许,答案会在那里自然浮现。」 第75章 同辈聚会(一) 儒略历1182年的秋日,耶路撒冷城仿佛重现了昔日十字军初入圣城时的些许光彩。 为迎接安条克亲王博希蒙德三世及其两位王子,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四世虽病体难支,仍下令以最高规格的礼仪接待这位相邻友邦的统治者。 在探马回报安条克亲王的队伍已出现在通往雅法门的大道上时,耶路撒冷的王室卫队便已出动清道。 城门处,由圣殿骑士团和医院骑士团精选的骑士各十名,分别身着绣有红色十字架的白色罩袍和白色十字架的黑色罩袍,手持骑枪,列队于城门两侧。 让博希蒙德感到新奇的,是城门之上的要塞丶城堡丶塔楼之间沟通的要道上肃立着的手持神臂弩丶腰悬链枷的重甲弩手,他们的大盾放置在城墙的垛口之间。 号手立于城垛之上,当博希蒙德亲王红蓝相间的十字旗帜清晰可见时,悠长洪亮的号角声划破天际。 队伍的核心并非卧床的鲍德温四世,而是由摄政的雷蒙德伯爵以及耶路撒冷拉丁宗主教希拉克略共同代表。雷蒙德伯爵身着礼服,希拉克略则手持权杖,身披华丽的祭披。 当博希蒙德三世骑马至城门前约二十步时,他依照礼仪率先下马,以示对耶路撒冷王权的尊重。 希拉克略上前一步,用拉丁文吟诵简短的祝福词:「愿主赐福于进入此城的你,愿圣城耶路撒冷带给你平安。」 随后,他手持圣水刷,将圣水轻轻洒向博希蒙德亲王及其两位王子雷蒙和小博希蒙德。随行的辅祭端来一座小巧的丶镶嵌着珍珠的圣髑盒,博希蒙德三世及其子依次单膝跪地,亲吻圣髑盒。 仪式完毕,博希蒙德亲王重新上马,与雷蒙德伯爵和希拉克略大主教并辔而行。两位王子紧随其后。队伍在两侧骑士的护卫下,开始穿过耶路撒冷广阔的街道。 道路两旁站满了围观的市民丶朝圣者和商人,他们好奇地张望着这位北方的亲王。王室的传令官在前方高声宣告安条克亲王的头衔及其普瓦捷家族的功绩。 游行队伍前往圣墓教堂进行简短的感恩祈祷后,最终前往王宫。 王宫之内,鲍德温四世端坐于王座,玛丽亚王太后与伊莎贝拉公主分坐其右,年幼的小鲍德温安静地站在母亲西比拉公主身侧。里昂作为王储,立于国王左手稍前的位置。 沉重的包铜松木大门缓缓开启。博希蒙德三世率先步入大厅,其身后,长子雷蒙与次子小博希蒙德紧随。 雷蒙显然被王宫的肃穆与脸覆银面具的国王气场所震慑,不禁放轻了呼吸。小博希蒙德则肆意地打量周遭的陈设,探究的目光在宫廷的仪仗人员身上依次游走。 博希蒙德三世行至御座前约十步,依照最庄重的礼节,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因情绪激动口吃略显加重:「耶丶耶路撒冷之王,安条克的博希丶博希蒙德向您及尊丶尊贵的王室成员致丶致敬。愿上帝荣耀此殿。」 鲍德温四世对博希蒙德的口吃毫不介意,他微微颔首:「起身,亲王阁下。安条克是耶路撒冷忠诚的兄弟之邦,您的到来让圣城倍感荣幸。」 随后,博希蒙德三世依次走向玛丽亚王太后和伊莎贝拉公主。他再次单膝跪下,低头轻吻了两位尊贵女士的手背。 他的动作极为生疏,玛丽亚看他的表情同样疏离。博希蒙德的前妻狄奥多拉就是她的妹妹,对于这种始乱终弃丶伤害她妹妹的男人玛丽亚当然不会给好脸色。 轮到西比拉公主时,他行了同样的礼,态度熟稔。最后,他慈爱地摸了摸小鲍德温的头顶。 接着,是两位安条克王子的单独见礼。雷蒙的动作略显迟缓拘谨,模仿父亲向国王跪拜丶向女眷行吻手礼时,指尖有些微颤抖,目光低垂,丝毫不敢直视他人。 而小博希蒙德则截然不同。他向鲍德温四世跪拜时,背脊挺得笔直,抬头望向国王的眼神中,好奇与审视竟多过敬畏。在吻伊莎贝拉公主的手时,他大胆地快速抬眼瞥了一下这位传闻中已与罗马皇帝订婚的公主。 伊莎贝拉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不适——小博希蒙德那一瞥的眼神和当初汉弗里看她的眼神如出一辙。迫于礼仪,她既不敢声张也不敢抽回手,只能任由小博希蒙德在她的手背留下一个深深的吻痕。 小博希蒙德行礼完毕,恭敬后退,向伊莎贝拉咧出一个看起来极其奸猾而讨打的笑容,随后走向里昂。他挺胸收腹,相当敷衍地向里昂行礼,随即下巴高高扬起,毫不遮掩地挤眉弄眼,打量眼前这个和他年纪相仿的耶路撒冷王储。 里昂没有看他,只是呆呆看着地板,打起了瞌睡。以前看影视剧或者书籍的时候觉得这些仪式充满了王家威仪和宗教圣光,真是逼格满满,然而当他真的是这个仪式中的一份子时,他只觉又臭又长。 更别说碰上眼前这个显眼包——尽管他是后来的博希蒙德四世,但从他的行为来看似乎还没有开智,仍是人厌狗嫌的初级形态。 见里昂毫无反应,小博希蒙德悻悻然退回博希蒙德三世身后,目光仍不甘心地停留在里昂身上。 正式的宫廷礼节后,气氛稍缓。 「既然礼毕,都退下吧。」鲍德温摆了摆手,对玛丽亚太后说道,「太后,烦请您带着孩子们到后庭赴宴和玩耍,注意安全。」 玛丽亚点点头,和西比拉带着里昂丶伊莎贝拉丶小鲍德温走向后庭,雷蒙和小博希蒙德在一位安条克骑士的陪同下紧随其后。 目送王室成员和双方的孩子们离开后,鲍德温强撑起身体,威廉主教急忙上前扶住。博希蒙德正欲上前,鲍德温打断了他,虚弱说道:「不劳亲王亲扶,以免沾染我的不幸。」 鲍德温在博希蒙德的陪同和威廉的搀扶下蹒跚走向卧室,当威廉将国王小心安置在床榻上时,鲍德温已气若游丝。他抬手,招呼博希蒙德到床榻前,勉强挤出一丝气力,问道: 「那麽,亲王阁下,现在,告诉我,奥伦特斯河的对岸,萨拉丁军队对阿勒颇的围攻……怎麽样了?」 第76章 同辈聚会(二) 黎凡特的秋日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在王宫后庭的沙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鲍德温国王与博希蒙德亲王仍在寝宫内密谈,玛丽亚王太后暂时离开准备晚宴,留下西比拉公主丶巴利安和博希蒙德带来的那位安条克骑士陪着几位少年在庭院中自由活动。 压抑的宫廷礼仪暂时消散。年仅5岁的小鲍德温在母亲西比拉的看护下一边玩耍木马,一边观察着庭院里三个百无聊赖的大哥哥。 伊莎贝拉坐在里昂旁边喝着柑橘汁,里昂则和雷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安条克城。 「乾等着多无趣!」小博希蒙德站在庭院中间,先是偷偷瞄了伊莎贝拉一眼,然后一脚踢开脚边的石子,目光扫过庭院角落的训练器械,高声叫道,「耶路撒冷的王宫连个像样的训练场都没有吗?」 雷蒙顿时止住了和里昂的搭话,目光低垂,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眼神怯怯地望向弟弟。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里昂徵询意见般看向巴利安,巴利安则看向安条克骑士,得到对方点头许可后才对少年们开口说道:「训练用的弓箭和木剑都在那放着,你们要不要比试一场?」 弓箭射术是中世纪贵族少年的必修技能。侍卫搬来三张适合少年使用的紫杉木短弓。短弓只有30磅,箭靶立在三十步外。 他们戴上皮革指套,侧身对靶,双脚与肩同宽,稳稳站立。左手松弛虚握弓臂,以免弓弦回弹时对内臂造成伤害。右手则用食指丶中指和无名指三指勾住弓弦。 里昂张弓欲射,小博希蒙德嗤笑一声,抢步上前。他拉弓的姿态流畅有力,脊背挺直如成年骑士。连续四箭皆中靶心,最后一箭甚至劈开了前一支箭的尾羽。 「你居然还在犹犹豫豫?」他扬起下巴瞥向里昂,馀光却继续偷瞄伊莎贝拉,「战场上可不会给你瞄准的机会!」 里昂懒得理会他的挑衅,从容搭箭。他并未直接瞄准靶心,而是抬高了半分箭簇。四箭连发,箭箭紧贴靶心红圈上下左右的边缘,箭矢之间留有三箭宽的距离。 「你射的确实准,」里昂轻描淡写说道,「不过这些练习箭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可舍不得损坏,能省一点是一点。」 「切,吝啬鬼!」小博希蒙德面露不屑,一脸鄙夷,随即转向已经把手指搭在弓弦却迟迟没有拉动的哥哥雷蒙,冷笑道,「兄长,到你了!」 雷蒙咬着嘴唇,呆视地面,听到弟弟的催促他恍然回过神来。他颤颤举起短弓,努力回想父亲教授他的技巧,然而在众人的围观下他极度紧张,脑中空白一片,曾经学会的技巧一个也想不起来。 小博希蒙德见到哥哥这番窘状,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哥哥你啊,真是废物。」 旁边的安条克骑士眼神复杂地瞥向小博希蒙德,上前扶住雷蒙颤抖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鼓励。 里昂在旁默默吃瓜:世子之争,素来如此口牙! 雷蒙在骑士的鼓励下终于稳定心神,但拉弓的动作依旧生涩。第一箭擦着靶边缘飞过,第二箭勉强钉进靶子外圈。他颓然放下短弓,讪讪退下,额头沁出细汗:「风……风有点大。」 射箭的失利让雷蒙有些沮丧,但他本就不是个争强好胜之人,正想默默退到一旁。然而,他的弟弟小博希蒙德却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全场听见: 「哥哥!何必在意那几支箭?谁不知道在安条克的演武场上,你的剑术才是我们兄弟中最出色的!你那沉稳的架势,连父亲的骑士们都赞叹不已。」 他转向里昂,脸上堆着热情却略显夸张的笑容,「里昂殿下,您一定得见识一下我哥哥的剑法!那才叫真正的骑士功底!」 里昂敷衍地点头,心中腹诽:「唉,世子之争这一块,戴高帽这一块……」 雷蒙下意识想推辞,却被弟弟死死按住。小博希蒙德不由分说,将一柄木剑塞进他手里,自己拿起了另一柄。 看来这场「兄弟」切磋已不可避免了。 两人摆开架势。雷蒙毕竟是长子,相比弟弟身材更高大,力气也更足。他本可以藉助力量优势主动出击,但他下意识地采用了中规中矩的姿势——在里昂看来很像德剑的「犁式」,木剑握于胸前,剑尖斜指上方,对准小博希蒙德的面部,身形沉稳,重心放低。 小博希蒙德则恰好相反,他采用了更具挑衅性的和德剑「牛式」相似的持剑起手式。 他剑柄高于头顶,剑尖直指雷蒙。他脚步轻盈地跳动,寻找着进攻角度,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看剑!」小博希蒙德大喝一声,率先发动攻击。他的打法充满了侵略性,步伐迅疾,木剑带着风声,连续使出几下迅猛的竖向下劈,目标直指雷蒙的头顶和肩部。 这种打法气势逼人,但过于追求力量和速度,导致他的重心时常过度前移,每一次全力劈砍后,胸腹位置都会出现短暂的破绽。 雷蒙则展现了扎实的基本功。他并不硬接弟弟的猛攻,而是运用娴熟的步法,配合格挡和招架,沉稳地向侧后方移动,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用木剑的中段将弟弟的攻势引向一旁,让弟弟的猛攻一次次无功而返。 有几次,雷蒙甚至抓住了小博希蒙德猛攻后露出的破绽,进行了有效的反击,木剑的尖端险些点中弟弟的胸膛,引得围观的侍从们尤其是那位安条克骑士的低声喝彩。 久攻不下,小博希蒙德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决定不再单纯依靠剑术。他再次发动攻击,这次他的木剑似乎因为用力过猛被雷蒙格开,整个右侧身躯门户大开。 天真的雷蒙果然中计,以为抓住了决胜机会,踏前一步,木剑直刺弟弟暴露的右肋。 然而,就在他重心前移的瞬间,小博希蒙德凭藉腰腹力量猛地收回故意卖出的破绽,身体以左脚为轴急速逆时针旋转,使出了一记凶险的逆斩。 在旋转时,他的左手暗地里伸向雷蒙持剑手的手腕。 一声脆响传来,小博希蒙德的木剑避开了雷蒙的防御,狠狠扫在了雷蒙的大腿外侧。同时,他隐蔽的手部动作也干扰了雷蒙的重心。 雷蒙吃痛,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欺骗的愤怒,但更多的是困惑。 他实在无法理解弟弟为何在切磋中要使用如此阴险的招式。 小博希蒙德则迅速后撤,高举木剑,仿佛赢得光明正大,得意地环顾四周,尤其在伊莎贝拉的脸上停留良久:「承让了,哥哥!你的防守确实严密,但还是急躁了些!」 第77章 同辈聚会(三) 围观的侍从和骑士们瞬间寂静,久经沙场的他们都能看出雷蒙殿下剑术的扎实和小博希蒙德的浮躁。 胜败顷刻转换,明眼人都能猜出猫腻,但都识相地闭上嘴巴,沉默地看向高举木剑丶欢呼雀跃的小博希蒙德,随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安条克骑士阴沉着脸,从小博希蒙德身上径直走过,轻轻扶起雷蒙。 小博希蒙德没有理会身后哥哥和骑士对他异样的目光,他将剑尖指向场外的里昂,趾高气扬:「里昂殿下,现在到我们了!」 里昂轻叹一口气。他一直觉得拿后世的知识无缘无故去挑衅古人是真没意思,尤其对方是个还没开智的中二少年。不过从他现在的表现看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中二了,必须重拳出击。 里昂步入场中,拍拍在安条克骑士搀扶下准备下场的雷蒙肩膀,捡起雷蒙掉落在地上的木剑,剑刃向前,剑尖指向地面。 场外观战的巴利安皱着眉头,这是什麽招式,他可从未见里昂用过。 在小博希蒙德眼中,这姿势门户大开。他暴喝一声,迈步冲向里昂,木剑挟着风声直劈里昂面门。 然而,就在剑锋即将及体的瞬间,里昂脚步轻移,身形微侧,木剑以毫厘之差掠过他的胸前。 小博希蒙德的全力一击落空,里昂的剑柄砸向他的左腰。小博希蒙德吃痛,一个踉跄,险些失去平衡。 「真是阴险!」小博希蒙德稳住身形,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他再次发起猛攻,这次是连续的三次劈砍,分别指向里昂的头部丶肩部和腿部。 里昂运用德意志剑术中的「强剑身格挡」技巧,用木剑靠近护手的部位精准地格开来剑。 小博希蒙德的木剑几乎擦过里昂的额前,却被里昂一记绞剑化解,两把木剑在空中形成十字交叉。 久攻不下让小博希蒙德失去了耐心,他眼中突然闪过狡黠的光芒。 他假装右脚绊了一下,身体向前倾倒,仿佛失去了平衡。这是他屡试不爽的陷阱,等待对手趁机进攻时,他突然暴起反击。 果然,里昂迅速切入。但就在小博希蒙德准备施展致命一击时,他发现自己的木剑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牵引。 里昂运用了「听劲」技巧,通过剑身的接触感知对手的力道方向,并顺势引导。 小博希蒙德的诡计不仅落空,反而使自己完全暴露在里昂的攻击范围内。里昂的木剑如毒蛇般点出,直指其胸口。 「你……你怎麽会识破?」小博希蒙德喘息着问,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里昂微微一笑:「你猜?」 双方再次后撤对峙,小博希蒙德已经汗流浃背,而里昂依旧气定神闲。 小博希蒙德只好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鐧。他朝里昂使出一记阴险的突刺,剑尖在行进途中突然改变方向,由直刺转为上挑,直取里昂的咽喉。 然而,里昂的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 他不仅没有后退闪避,反而迎剑而上,使出了一招「空悬式」配合「脱锁突刺」。 他的木剑如游龙般缠绕住小博希蒙德的武器,随即闪电般直刺对方面门。 木剑的尖端在距离小博希蒙德鼻尖仅一寸处戛然而止。小博希蒙德僵立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围观的人们呆住了,不由发出了惊叹。伊莎贝拉率先起身鼓掌,众人终于反应过来,后庭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小鲍德温仿佛也被这气氛感染了,他咯咯笑着也学大人们的样子拍起手来。 西比拉慈爱地抚摸儿子的头发,眼睛却始终定在小博希蒙德和里昂身上。 起初,西比拉同其他观战者一样,只是带着欣赏子侄辈玩闹的轻松心态。 然而,她很快意识到,她看到的已非少年嬉戏,更像是他和居伊丶杰拉尔德他们同里昂之间争斗的缩影。 小博希蒙德取胜后那毫不掩饰的得意丶落败后的羞怒丶他瞥向里昂仇恨的目光以及里昂自始至终的气定神闲,都让西比拉心底升起一丝寒意。 她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儿子小鲍德温,孩子正无忧无虑地骑着小木马。 这一刻,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未来的耶路撒冷王庭,是否也会上演这般兄弟阋墙的戏码?而她自己和居伊,在这场永无止境的权力游戏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将目光重新投回场地。 小博希蒙德又羞又怒,将手中的木剑狠狠砸在地上,本就经历了多次猛烈碰撞的剑身骤然与地面相碰,剑尖的一角顿时崩裂,好巧不巧地刺向正在木马上玩耍的小鲍德温。 尖锐的木屑刺入小鲍德温的手背。眼尖的西比拉看在眼里,慌乱地将儿子一把抱起,捧起儿子的小手,伤口不深,但清晰可见。 然而,预想中的哭闹并未发生。小鲍德温只是安静地丶略带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手背,仿佛并没有受伤。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对于他这个年龄的孩子而言极不寻常。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西比拉。她猛地想起她的弟弟,如今的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四世。弟弟幼年时,也是在嬉戏受伤后感觉不到疼痛,后来被确诊为麻风病。 那个一直深藏在她心底丶不敢触碰的可怕猜想,此刻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 她仿佛看到儿子未来可能面对的可怕命运:不仅是疾病的折磨,更是被社会疏离丶被视为「不洁」的绝望,如同历史上无数被放逐的麻风病人一样。这巨大的恐惧,比任何政治阴谋都更直接地刺穿了她作为母亲的心理防线。 曾经她习以为常丶甚至积极参与的政治斗争,此刻在儿子可能患有麻风病这个残酷的可能性面前,突然失去了所有意义。 她意识到,即便为小鲍德温争得了王位,一个被麻风病侵蚀的身体也无法承载权力的重负。她的野心,可能会成为埋葬儿子未来的坟墓。 她紧紧抱住儿子,她终于明白,自己先是一位母亲,再是耶路撒冷王国的公主。 第78章 骑枪比武 「什麽事这麽热闹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安条克亲王博希蒙德三世在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陪同下,大步走出寝殿。他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场边的嘈杂。 四位强壮的王宫卫士抬着床轿紧随其后,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四世半卧其上,银质面具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那位安条克骑士立即上前,向博希蒙德三世躬身行礼,低声快速禀报了方才小博希蒙德与雷蒙和里昂的较量过程。 博希蒙德三世闻言,脸色微沉,目光锐利地扫过自己那仍对里昂怒目而视的儿子,随即摆了摆手,示意骑士退下。骑士会意,默默退回到雷蒙身侧。 床轿上,鲍德温虚弱却依旧清明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停留在紧紧抱着幼子丶面色苍白的西比拉身上。 他向居伊微微抬手:「居伊。」 居伊恍若未闻,他正深陷于自己的思绪泥潭。那日雅法港上他几乎已经向里昂明牌,里昂手握一支实力不容小觑的雇佣军团,现在,或者将来,他是否会对自己不利? 「居伊!」杰拉尔德不得不出声低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王上在叫你。」 杰拉尔德冷冷看着居伊。居伊这家伙一直改不了急躁鲁莽的毛病,自己得重新考虑一下和居伊继续合作的可行性了。 骑士团本就直接对教皇负责,他和居伊合作只是为了将来有利可图,然而这几年不仅什麽没捞到反而要给居伊倒贴。 自从居伊招惹了阿萨辛后,杰拉尔德就一直睡不踏实,总感觉阴影里有什麽人看着他。但到现在为止,他人是好端端的,秘密私人酒窖里的珍品倒是隔几天就不见一样。 居伊猛然回神,有些茫然地看向杰拉尔德,随即才转向床轿上的鲍德温。 鲍德温关切地看向姐姐,轻声说道:「去看看西比拉,还有小鲍德温。」 居伊愣了一下,方才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向妻儿。 雷蒙德伯爵趁机上前,忧心忡忡地低语:「王上,您的身体……」 「无妨,伯爵。」鲍德温摆摆手,「只是身子乏力,脑子清醒的很。话说,太后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我问过了,还需要些时间。」 「嗯,那便依章程继续吧,」鲍德温颔首,「让参与比武的骑士们做好准备。」 雷蒙德点头,随即吩咐下去。 号角长鸣,宣示着骑枪比武即将开始。鲍德温四世的床轿被王宫亲卫安置在竞技场视野最佳的北侧看台,耶路撒冷的贵族们环绕在侧。 场地中央,一道齐腰高的木质栅栏将跑道一分为二。侍从们仔细检查着骑士们的比武用骑枪。 这种比武用的骑枪是由易碎的白杨木制成,枪头并非锋利的尖刺,而是无尖的皇冠状或杯型设计,旨在撞击而非穿刺。 骑士们则穿戴着外覆纹章罩袍的链甲,左胸位置额外铆接了加厚的金属板,专门用于抵御长枪的猛烈冲击。 身穿伊贝林纹章罩袍链甲的巴利安作为国王亲卫率先登场。 比赛开始,巴利安的战马以近乎完美的匀速启动。在与对手交错而过的瞬间,他的骑枪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对手盾牌的中心。没有多馀的动作,只有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他的枪尖应声而碎,对手被一股磅礴的力量直接从马鞍上掀起,沉重地落在地上。 杰拉尔德大团长和安条克骑士轮番登场,他们打败各自的对手后开始互相对决,最终安条克骑士惜败于杰拉尔德。 此时的居伊已经从西比拉和小鲍德温处归来。当侍从将沉重的骑士手套递来时,居伊的手指微微颤抖。 西比拉居然说不争了?若西比拉放弃争夺王位,他这个丈夫算什麽?一个没有继承权的附庸? 骑枪比武的号角响起时,居伊的焦虑已化为冷汗浸湿内衬。他翻身上马的动作略显笨拙,甚至差点踩空马镫。 他的目光扫向他的对手。 由神父转职的圣殿骑士雅阁,正漫不经心地掂量着训练用骑枪,仿佛是在乡村的集市上挑选趁手的农具。 场外围观的扎希尔哈哈大笑:「神父,你还当这是喝酒呢?挑挑拣拣!」 「扎希尔,你懂什麽?人在尴尬的时候可是很忙的。」雅阁撇撇嘴,「我以前只摸过剑,加入骑士团后这种长长的家伙一直用不顺手。要是上场的时候抓都抓不稳那可糗大了。」 雅阁的对面,一种被羞辱的怒火涌上居伊心头:「连这种半路出家的修士也配与我同场竞技?」 两年前那场剑术比试的仇他还没报呢! 他压抑着怒火,等待比武开始。唱名官高声叫出「吕西尼昂的居伊」和「圣殿骑士团的雅阁」,宣布比武开始后,居伊立即展开了冲锋。 与居伊的煎熬相反,雅阁完全不在乎这场比试。他现在只想赶紧结束比武然后溜到阿泰尔早早帮他打开了的大团长的酒窖去。 当居伊全速冲来时,雅阁甚至在默算:「话说……折断一根白蜡木骑枪的成本相当于多少桶葡萄酒来着?」 「当!」 两枪相撞的巨响打断了他的心算。雅阁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稳稳坐在马背上。而居伊的第二枪已至,这次带着明显的焦躁与狠戾。 雅阁下意识地侧身避让,动作稚嫩得像初次骑马的小马倌,却阴差阳错地让居伊的致命一击再次落空。 雅阁索性放松缰绳。他想起清晨祷告时读到的经文——「日光之下,快跑的未必能赢」。 当居伊的骑枪因用力过猛而颤抖时,雅阁像是挑起牛粪般随意一挑,伴随木头爆裂的巨响,居伊竟轰然坠马。 「上帝啊,我这是走了什麽大运?」 扬尘中,雅阁茫然地看着手中完好无损的骑枪,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上帝开的又一个玩笑。直到欢呼声响起,他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盔,对着观众们傻呵呵讪笑起来。 扎希尔看的呆了。因信称义是真的!即使神父口头上一而再再而三地渎神,但他始终未曾脱离上帝的庇佑。上帝不看信徒的言行,看的是心! 里昂默默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舅舅,轻易做到了不可能做到的事。 而居伊,则狼狈地瘫坐在场地边缘,面色通红,不知是摔伤所致,还是无尽的羞愤使然。 杰拉尔德无奈地叹息一声,快步上前扶起居伊,随即转向看台高声道:「王上,居伊爵士旧伤似乎复发,此次比武恐又引动隐患。恳请王上允准,容我带他回封地悉心调养。」 鲍德温目光扫过脸色灰败的居伊和紧张看向丈夫丶神情关切的西比拉,静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字: 「可。」 第79章 耶路撒冷大阅兵 耶路撒冷的竞技场重新安静下来,当骑枪比武的尘埃落定,盔甲攒动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在鲍德温四世的授意下,里昂策马立于高台,平静地扬起手臂。随即,号角声以新的节奏冲天而起。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 首先踏着地动山摇步伐而来的,是耶路撒冷王国的绝对精锐——王宫卫队与耶路撒冷骑士。 他们由最精锐的王宫亲卫和链甲骑士组成,人马皆覆重甲,组成楔形阵。 紧随其后的中军是骑士们的侍从,这些未来的预备役骑士已能熟练与骑士们配合作战。 压阵的后军则由经验丰富的耶路撒冷步兵组成,他们负责维持阵型的厚重与稳定,以及在骑士冲锋撕开敌军缺口后迅速扩大战果。 然而,真正让看台上博希蒙德三世等人瞳孔微缩的,是紧随其后登场丶由多国雇佣兵组成的步弩协同方阵。它们移动迟缓,不像重骑兵那样充满冲击力,却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散发着不亚于骑士冲锋的压迫感。 方阵的最外沿,是耶路撒冷长矛兵与波希米亚军士构成的组合。他们并非紧密无间,而是刻意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混合站位。 长矛兵手中的长矛如林,末端深深插进土里,矛尖微沉,对准前方。 站在他们身边的是来自波希米亚的雇佣兵,他们身披重甲,手持板斧,战时能有效劈开坠马骑士的铠甲的薄弱处。 方阵的长矛兵专司拒马,抵御骑兵冲击,而一旦有骑兵侥幸突破矛林或被刺落马下,波希米亚军士便会一拥而上,用战斧在近距离与敌人搏斗。 方阵的内部,神臂弩手身背巨盾,站立在长矛兵特意留出的空隙之后。一旦接敌,他们可迅速将巨盾插入空隙,瞬间形成一道可远程射击的盾墙防线。他们所持强弩的每一次击发都足以在三百步外洞穿大部分盔甲。 而在弩手们身后,则部署着另外两种异国雇佣兵。加泰隆尼亚标枪兵头戴透孔式铁质头盔,身着无袖的羊皮护服和长达膝盖的短袖束腰外衣,肩负数杆他们称为阿斯科纳的标枪。 博希蒙德三世和耶路撒冷的贵族们一愣。为什麽阵型里会混有装备如此简陋的山民劫匪般的轻步兵? 其实,他们能完美补充弩手的火力,其投射的密集标枪同样是轻装部队和战马的可怕威胁。 守卫在最后的,是如同铁塔般的丹麦巨斧武士。他们既是保护远程部队不被迂回偷袭的最终屏障,其本身也是强大的突击预备队。 一旦前线陷入胶着,或出现宝贵战机,这些手持巨斧的勇士便会如狂战士般投入战斗,用绝对的力量粉碎一切异教徒的头盖骨。 高台之上,里昂将手中的耶路撒冷十字令旗高高举起,随即将旗尖向前方一点。号手立刻吹出两短一长的号音,声音洪亮而绵长。 位于方阵最外沿的耶路撒冷长矛兵与波希米亚军士,闻令而动。他们并非一拥而上,而是保持着精确的队形,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开始推进。 长矛兵肩扛长矛,矛尖微沉,在行进中保持着随时可以放平拒敌的角度。 他们身旁的波希米亚军士,则将熨斗盾高举,战斧始终倚靠在盾缘,微微落后长矛兵半个身位,与长矛兵的步伐保持惊人的同步。 整个方阵正是在这样惊人的配合中缓缓压向一片插着穿有撒拉森铠甲草人的区域,那是里昂为方阵预设的「敌阵」。 当方阵行进至距「敌阵」约三百步时,里昂并未下令齐射,而是将令旗横向挥动。 神臂弩手方阵内部立刻产生有序的流动。 位于前排的弩手迅速单膝跪地,将背负的巨盾重重顿在身前,形成一道临时的矮墙。几乎同时,第二排弩手踏前一步,弩臂架在前排同伴的盾牌上以增加稳定性,第三排弩手则保持站立,弩口指天,呈预备姿态。 里昂看准时机,将令旗向下猛地一挥。 第二排弩手立刻扣动机括。 一声沉闷而整齐的弦响传来,数十支弩箭离弦而出,划着名低平的弹道,精准地射向草人铠甲的胸腹部位。 第一排射击完毕,第二排弩手立刻跪下装填上弦。虽然神臂弩相较需要踩踏脚镫装填的旧十字弩,装填速度已经大为提高且轻松许多,但两次射击的空档期依然不可避免。 就在这个火力间隙,里昂迅速将令旗向上扬起。 早已蓄势待发的第一排弩手进行了第二轮齐射,弩矢的破空声再次响起。 随后,原先站立的第三排弩手瞬间踏前,越过正在装填的同袍,几乎不做停顿,弩口放平,进行了第三轮齐射,弩矢的破空声再次响起。 紧接着,原先的第二排弩手已经装填完毕,接替进行第四轮射击。 就这样,神臂弩手形成了连绵不绝的多轮射击。弩矢一波接着一波,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泼洒向三百步外的撒拉森假人。 眼见弩手已自动化轮射,里昂将令旗指向方阵两翼,做出一个环绕的手势。 里昂下达命令的同时,场外几名骑手拖着数十块立着撒拉森假人的木板往方阵侧方策马而来。 早已待命的加泰隆尼亚标枪兵立刻从方阵侧后方敏捷地散开,他们手持轻便的标枪,在行进中利用助跑,将标枪奋力掷出。 这些标枪划过高高的抛物线,越过前方矛斧兵的头顶,狠狠地扎进这些高速移动着的撒拉森假人。 丹麦巨斧武士紧随其后,发出一声低吼,从阵中迅猛冲出。他们手中的巨斧几下劈砍便将假人连人带甲劈得粉碎。 最后,里昂将令旗向前奋力一挥,发出总攻信号。 前排的长矛兵齐声呐喊,将长矛猛地放平,步伐加快,如同钢铁刺猬般冲向残馀的假人。 他们身后的波希米亚军士则举起战斧,紧随其后,负责清理任何在矛林下幸存的敌人。 整个方阵在行进丶射击丶突击丶清剿之间转换流畅,浑然一体。 尽管虚弱不堪,鲍德温四世仍努力地试图从床轿上微微抬起右手,做出了一个表示赞赏的手势。 耶路撒冷贵族们交换着眼神,发出敬畏和叹服。 博希蒙德三世情不自禁地向前倾身,口中发出「啧啧」的赞叹声,用力地鼓着掌。 伊莎贝拉看着弟弟,一脸崇拜。 雷蒙哪里见过这番阵仗,已经看呆了。 小博希蒙德则紧咬着牙关,脸上因极度的嫉妒而微微扭曲,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当最后一个假人被彻底摧毁,整个竞技场出现了刹那的寂静,只剩下耶路撒冷十字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随即,雷鸣般的掌声和惊叹声如同潮水般从观礼台上爆发开来。 第80章 夜宴的终末 盛大的阅兵式结束后,王宫宴会厅内灯火通明。 安条克亲王博希蒙德三世尽管说话时因激动而更加结巴,却毫不吝啬对耶路撒冷骑士与步弩方阵的赞美之词,说到激动处甚至险些喘不过气来。 鲍德温四世静坐主位,既不对赞誉表示谦逊,也不显丝毫得意,让人难以窥见其真实情绪。 耶路撒冷的贵族们则满面红光,纷纷举杯与博希蒙德亲王畅饮,宴席间洋溢着自豪与欢庆的气氛。 宴会上唯二的异类是里昂和小博希蒙德。 里昂娴熟地切割肉排送进嘴里,小博希蒙德坐在他对面,切割肉排的手仿佛静止,眼神幽怨地审视着里昂。 酒过三巡,鲍德温抬手止住了喧嚣,对博希蒙德三世轻声说道:「亲王阁下,现在,请您向在座的诸位陈述一遍奥伦特斯河的对岸,萨拉丁军队的动向吧。」 贵族们顿时安静下来,好奇的目光齐齐投向博希蒙德。 耶路撒冷王国和萨拉丁的休战期即将结束,他们需要了解萨拉丁的现状。 里昂的动作微微放慢,细心倾听。 博希蒙德点点头,他放下酒杯,认真说道:「萨拉丁于六月上旬抵达阿勒颇,截至现在已经围攻三月有馀,这三月围攻毫无进展,因为萨拉丁围而不攻,根本没有往阿勒颇的城墙出动一兵一卒。」 「围而不攻?」 贵族们面面相觑。阿勒颇作为北叙利亚的军事重镇,同时也一度是赞吉王朝首都,城防坚固,萨拉丁一时难以攻破尚可理解。 但围而不攻是为什麽?阿勒颇可不是个孱弱的小城堡,不会因为萨拉丁的围而不攻受到丝毫影响,萨拉丁这样做只会白白损耗自己的补给。 博希蒙德看出大家的疑虑,继续说道:「萨拉丁不仅围而不攻,经过安条克的阿勒颇商人还告诉我们,萨拉丁允许阿勒颇商队和百姓自由出入。萨拉丁无意用武力攻破阿勒颇,他想和阿勒颇的伊马德丁达成协议,只要伊马德丁愿意臣服,萨拉丁保证伊马德丁依然是阿勒颇之主。」 「倒是符合萨拉丁的一贯作风。」雷蒙德笑了笑,「所以,伊马德丁还是没和萨拉丁达成共识?」 博希蒙德摇摇头:「起码我从安条克启程来耶路撒冷那天还没有相关消息传来。」 宴会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尽管交杯换盏依旧,他们的心底已隐隐有了担忧和不安。 里昂揣摩着博希蒙德带来的消息:萨拉丁的军队没有受到任何折损,他这番围而不攻无疑是在北叙利亚刷威望,历史上还真让他靠刷威望攻心成功了,阿勒颇不攻自破,伊马德丁和阿勒颇的守军喜迎王师。 很快,宴会结束。因天色已晚,博希蒙德三世和儿子们住进王宫的偏殿,明日再启程回安条克。 里昂没有立刻跟巴利安回寝殿,而是在庭院找了一圈,没找到舅舅。 他想了想,又骑马去了阿克萨清真寺,门口的圣殿骑士不敢阻拦,任由里昂一路到了大团长杰拉尔德的住所,最终他在一处无人在意的角落发现了已经喝得醉醺醺的雅阁和扎希尔。 雅阁打着饱嗝,已经神志不清,举着陶碗对扎希尔喃喃道:「继……继续喝!大团长不在……随便喝!」 扎希尔曾经一副精明海盗头子的形象荡然无存,现在的他像个老实巴交的虔诚信徒,摇头晃脑,高举陶碗对雅阁膜拜道:「神父……你知道的,我其实……早就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了,我是一直……潜伏在穆斯林中的……基督徒!」 扎希尔高声恳求:「神父啊,请为我布道吧!」 「好好好,扎卡里兄弟,听好了!」 雅阁刚想在胸前画个十字,随即想了想发现根本没有必要,索性灌了一口酒后即兴高喊:「天主,求祢降福我们,和我们所享用的……」 他愣了愣,瞧一眼手中的酒水,继续唱:「……和我们所享用的美酒。我们也为祢所赏赐的一切,感谢祢。愿光荣归于父,及子及圣神。起初如何,今日亦然,直到永远。阿门!」 里昂一脚揣在雅阁的屁股,正中他以前被阿莱克修斯射中的伤处,雅阁瞬间弹射起步。 「你疯了?这里全是圣殿骑士,你不怕被听到了然后被他们拉去当柴火?」里昂顿了顿,语气缓和,「少喝点,明天跟我出城。」 雅阁点点头,然后继续往嘴里灌酒:「唔……嗯……」 里昂无奈转身回宫。 第二天,里昂起了个大早,但他没想到亲王起的更早,他们已经在雷蒙德伯爵安排下出城回安条克了。 吩咐巴利安留在王宫照顾鲍德温国王后,里昂带上他在威尼斯买的那把十字护手长剑,骑上他的安达卢西亚马驹走出王宫大门,雅阁和扎希尔已经恭候多时。 「哟,舅舅,我还以为你起不来呢。」 雅阁穿着一身圣殿骑士罩袍甲,骑着一匹阿拉伯马,神色清明,全然不似宿醉之人:「切,你舅舅是什麽人?我喝酒从不误事!反倒是你,你可别忘了从小到大都是谁把你从被窝揪出来的。」 里昂目光落在雅阁的圣殿骑士罩袍上,问道:「你穿这一身出去,未免太过招摇……」 「大团长不在,天大地大我最大,谁能管得了我?谁要是有意见我让他跟太后说去!」雅阁不以为意,随即问道,「不过你说『出去』?去哪儿?」 里昂笑而不答,望向耶路撒冷的长街方向:「人还没到,等他到了再一起走。」 很快,一个戴着玳瑁眼镜的年轻人骑着骆驼匆匆赶来,身后跟着满载物资的车队。 里昂纵马上前:「西奥多,东西都装好了吗?」 西奥多挺直酸痛不已的脊背,恭敬回道:「禀报殿下,已经全部带来了。」 唉,罗伯特老爷什麽时候才能从威尼斯回来?原本当个学徒简简单单算算数,帮老爷处理单子就行,现在由他代理老爷在阿卡的产业才知道原来老爷这活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走吧。」 里昂手一挥,王宫内早已列阵待发的王宫卫队鱼贯而出,将里昂他们护在中央。 随着里昂轻踢马腹,一行人穿过渐醒的街市,在卫队簇拥下向着城外驰骋而去。 第81章 拉姆拉的土地 地中海东岸的烈日灼烧着黎凡特沿海新垦的坡地。 里昂在王宫卫队的簇拥下,骑马行至这片罗伯特离开前叮嘱西奥多负责的垦荒区——拉姆拉镇。 拉姆拉位于耶路撒冷西侧,拉姆拉南方不远处就是世人熟知的蒙吉萨山。 蒙吉萨一役,萨拉丁的军队在拉姆拉周边四散劫掠,萨拉丁的主力则在蒙吉萨山下行军。耶路撒冷王国的军队完成会师,在蒙吉萨大破萨拉丁主力,鲍德温四世一战成名。 但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人们只知道国王于蒙吉萨大胜萨拉丁,却不知蒙吉萨战役进行的同时,周边的村落城镇遭受了异教徒乱军多麽残酷的烧杀抢掠。 直至今日,拉姆拉周边仍未从战争的阴影走出。当里昂抵达拉姆拉时,他发现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为艰难。 拉姆拉的村落相当贫穷且凄凉。周围的棕榈树林已经被遗弃,沙质土混合着砾石的土地荒凉贫瘠,灌溉土地的水渠被污泥堵塞。 几十个农民,男女皆有,面黄肌瘦,正牵着村子里唯一的一头牛,用最原始的工具劳作。 其他的牛和牲口要麽被他们宰杀吃掉了,要麽是得病死掉了,它们的残骸被丢在外面的沙地里,被野兽竞相啃食。 几个面容沟壑纵横,已经看不出真实年龄的男子,正吃力地拉着一具极为简陋的单辕木犁,犁尖仅仅能划开地表,翻起的土块细小而乾燥。 妇孺们则跟在后面,用木槌费力地敲碎那些被勉强翻起的土块,汗水滴入乾涸的土地,瞬间蒸发。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疲惫,里昂一行人和身后的王宫卫队们不约而同露出不忍的神色。 工程负责人西奥多快步上前,向里昂行礼,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沮丧:「殿下,您看到了……这地,简直像被上帝遗弃了。我们按照图纸,清理了石块,但……种子撒下去,苗都发不出来。肥力太差了,而且存不住水,一场小雨就流走,太阳一晒又板结。」 西奥多哀戚地看着荒地上的农民,重重叹了一口气:「黎凡特的荒地多多少少都是这种土质,但拉姆拉地区是最艰难的。」 里昂没有立即回答。他翻身下马,走到一片刚被犁过的地头,弯腰抓起一把土。 沙土迅速从他的指缝间流走,只剩下几颗粗粝的石子。他环顾四周,看到那些农民因长年弯腰劳作而佝偻的脊背,以及他们眼中深深的疑虑。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农,在儿子的搀扶下,鼓足勇气对西奥多抱怨:「大人们,不是我们不出力……是这地,出力也没用啊!」 里昂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西奥多到最普通的农夫。 「西奥多,以及王国的子民们,」里昂拔高声音,压过旷野的风声,「土地确实有肥沃丶贫瘠之分,但这种差距是可以靠人力挽回的。这片地虽然确实贫瘠,但关键在于,我们耕种的方法,不太对。」 他走到那具简陋的木犁旁,用脚点了点:「首先,是工具。这种轻犁,只适合地中海沿岸的松软园圃地,对付这里的沙砾土,它就像用牙签去撬动巨石。」 他转向西奥多和随行车队的劳工们:「我们需要重犁,最好是带铁制犁铧和犁壁的重犁。犁铧要更窄更尖,才能深深刺入硬土。而犁壁则需要采用一种独特的曲面设计。」 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看,就是这个弧度。当犁铧破开土壤,土块会沿着这个曲面被完全翻转过来。这不仅能把地底的生土翻上来风化,还能将地表的杂草和残茬深埋,化作绿肥。更重要的是,深耕能打破坚硬的犁底层,让作物根系能扎得更深,去寻找水分和养料。」 接着,他走向一片未曾开垦的荒地:「其次,是养地。我们有大量的牲畜粪便和人畜粪尿,不能随意堆放,那样肥效会流失。要修建标准化的粪池和堆肥场,将这些废弃物与泥土丶草木灰丶甚至河底的淤泥分层堆积,定期翻搅,让其充分……」 里昂突然意识到12世纪的欧洲貌似还没有「发酵」这个概念,顿了顿,只能用「gruit」和「barm」代替:「让其充分沸腾,或者说腐化!」 「另外,」他指着一片长着些许豆类野草的角落,「看到了吗?这种豆科植物,它们的根瘤能从空气中固定养分。我们在休耕的土地上,可以有计划地种植这类作物,然后将其翻压还田,这叫绿肥。如此一来,土地就能慢慢恢复元气。」 「至于水分嘛,」里昂继续说道:「这里的土地之所以留不住水,是田地结构不对。」 他让侍从取来水囊,将水慢慢倒在平地上,水迅速四处横流丶下渗。 然后,他用手在沙地上堆起一道低矮的田垄,在另一侧挖出一条浅沟,再次浇水。水被拢在垄沟里,缓慢下渗。 「我们要做的,就是仿效这个道理。将土地整理成窄垄深沟的形态。降雨时,雨水会汇集在沟中,慢慢滋养作物根部,而不是瞬间流走。这不仅能抗旱,在大雨时也能有效排水,防止涝灾。对于坡度较大的地方,甚至可以开辟成梯田,层层拦截水土。」 西奥多和农民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与不可思议。 西奥多迟疑道:「殿下,您说的……尤其是那能翻转土块的犁壁,还有绿肥……这真的能行吗?」 里昂点点头:「没错,西奥多。我让你去工匠区取来放在你的车队上的那些重物就是我说的那种犁!你叫人把犁取来,就在这片地头,选一小块最贫瘠的土地,按照我说的法子整理出来,再从营地收集牲畜粪便,混合泥土和杂草,现场堆制一小堆肥料做示范。」 西奥多立刻应命,带着劳工和部分农民忙碌起来。很快,十几把造型奇特的重犁已经摆放在众人面前。 当新式重犁的铁铧深深切入土壤,后面的木质曲面犁壁果然将一大块土完整地翻转过来时,周围响起了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呼。这与他们世代使用的只能划破地皮的木犁,效果天差地别。 同时,那一小条按照里昂演示的方法整理的示范田,也在一次短暂的浇水中展现了优势,水流被规整地限制在沟内,缓慢下渗,与旁边平地上迅速流失的水形成了鲜明对比。 农民震惊地张大嘴巴,上前抚摸着那块被翻转过来的丶带着湿气的深色土壤,手微微颤抖。 里昂转身对西奥多说道:「看到了吗?就像我这样做,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耶路撒冷将生产足够的犁,你负责将它们分发到农民手中,将这些法子教给他们,努力将这些可耕种的土地变成耶路撒冷的粮仓。」 西奥多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抚胸行礼:「必不负殿下所托!」 第82章 贝特谢安堡 里昂一行人离开拉姆拉的村落,继续北上,前往拉姆拉北边山丘附近的采石场。 一路上,雅阁好奇地问东问西,扎希尔眼神复杂地瞄着里昂,内心却是惊涛骇浪。 「哎呀呀,你这小鬼虽然从小鬼点子就多,但……」雅阁筹措着说辞,「你乾的这些事情无一例外,都离谱过头了,你别跟我说都是从书本里学来的。」 「不然呢?你没看见我天天不是跟巴利安练剑,就是和王上对着那一堆莎草纸和羊皮卷发呆?」里昂笑道,「这都是汗水与努力!」 里昂眨眨眼:「刚刚在拉姆拉只是给你们开个头,现在我们要去拉姆拉的采石场,等会你们会更惊讶。」 里昂一行人的马蹄声,在通往拉姆拉采石场的道路上,渐渐被一种有节奏的丶低沉的轰鸣声所吞没。远远望去,原本荒凉的山坡已彻底变了模样。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新修的丶足以容纳两辆牛车并行的缓坡道路,取代了昔日崎岖难行的小径。 本书由??????????.??????全网首发 道路上,牛车满载着方正的巨石,在滚木的辅助下,由劳工们喊着号子,稳健地运往山下的石料堆放区。 西奥多感慨说道:「一年前,罗伯特老爷带着我到这时,拉姆拉采石场还全靠人力肩扛手抬丶效率低下且危险重重,如今真是变了样。」 他们继续走近,采石场的全貌豁然开朗。 高耸的岩壁上,铁楔子被开采的工人们精准地嵌入天然裂缝,在号子声中,重锤落下,巨岩应声崩裂。 加工区的空地上,数十名工匠正用依照里昂所给的图纸制造改进后的墨斗,对粗凿的石料进行精细加工。叮当作响的凿石声此起彼伏,一块块近乎齐整的条石丶方石被生产出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岩壁旁架起的一套组合机械系统。一个巨大的轮轴由骡子拉动,绳索通过安装在起重机倾斜的悬臂高处的定滑轮组,轻松地将数百斤重的石料垂直吊起,悬臂可以自由升降和旋转,将石料平稳移送到等待的牛车上。 「神……这是神迹!」 雅阁已经看呆了,默默不语,只是一昧在胸前画着十字。 扎希尔吞咽着口水,瞄了一眼雅阁,也跟着在胸前画起十字。 里昂只是对眼前的景象轻描淡写地点点头,转身对西奥多问道:「西奥多,之前吩咐罗伯特给约旦河的水坝选址的事,办的怎样了?」 西奥多恭敬答道:「禀报殿下,经过罗伯特老爷和工匠们的勘探,已经初步选定耶尔穆克河的西岸,就在贝特谢安城堡不远。」 里昂赞许地点头。罗伯特和工匠们选择的地址和现代的以色列水坝位置基本吻合,看来这近一千年来约旦河和它的支流耶尔穆克河没有什麽太大的变化。 「时间不早了,今晚在这扎营过夜,明日前往贝特谢安城堡,看看工程的进展。」 里昂吩咐下去,骑士和侍从们纷纷行动起来,扎营过夜。 翌日,天刚蒙蒙亮,里昂一行人继续北上,前往贝特谢安城堡。 贝特谢安城堡位于耶尔穆克河西岸,扼守耶路撒冷和太巴列之间的交通要道,萨拉丁如果要从大马士革出击耶路撒冷腹地,要麽从北边经过太巴列,要麽则向南经过戈兰高地,然后向西渡过耶尔穆克河,到达贝特谢安城堡下。 里昂的队伍在城堡新修葺的吊桥前稳稳停住。 城堡的主人是纪尧姆·德·圣欧墨,是雷蒙德伯爵妻子与前夫所生的次子,如今坐镇太巴列的于格·德·圣欧墨是纪尧姆的哥哥。 纪尧姆早已带着几位随从在此迎候。他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脸上还带着些许书卷气,但举止已透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干练。 「殿下,欢迎您莅临贝特谢安。」纪尧姆抚胸行礼,「遵照您一年前的规划,贝特谢安已准备就绪,静待您的检阅。」 里昂在纪尧姆的引导下,步入这座已焕然一新的要塞。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城墙四角取代了旧式方形箭塔的菱形棱堡。 纪尧姆指向棱堡锐利的夹角,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说道:「殿下,完全按照您的设计,这些棱堡消除了所有射击死角。现在,任何试图靠近我们墙根的敌人,都将同时暴露在至少三面交叉箭雨和弩炮的火力之下。」 走过加厚并带有倾斜坡面的城墙时,纪尧姆特意指了指墙根地面一些不易察觉的孔洞,以及城垛后方架设的丶装满黑色黏稠液体的铁锅。 「守军可以从这里倒下沸油或融化的铅,对付聚集在墙下的敌人效果惊人。」 进入主塔,纪尧姆特意请里昂注意那顺时针旋转上升的螺旋楼梯。 「殿下,工匠们严格按照图纸施工,确保每一级台阶的旋转方向都利于右利手的守军自上而下挥剑,而进攻者则会束手束脚。」 城堡最关键的入口得到了极致强化。一道沉重的铁包木吊闸高悬,其底部的铁齿尖锐异常。 纪尧姆示意士兵演示,绞盘转动间,闸门轰然落下,足以将任何突破外门的敌人切断或困死。 而在主门之后,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瓮城。 「殿下,这里就是图纸里为异教徒特意设计的那个牢笼,」纪尧姆得意说道,「一旦敌军先锋涌入此院,内外闸门同时关闭,他们便成了瓮中之鳖,任由我军的弩手倾泻箭雨。」 视察完毕,在城堡大厅,纪尧姆向里昂呈上厚厚的帐本和施工记录。 里昂随意翻了翻,心中暗暗赞叹,这纪尧姆果然是个人才。 ck3给他两星管理特质算给少了,再历练历练完全可以接替乔斯林了。 「城防的状况我很满意,不过城墙可以继续扩建,」里昂放下手中的帐本,对纪尧姆说道,「沟通耶尔穆克河两岸的水坝和桥梁已经在着手修建,相信假以时日,贝特谢安也能发展为太巴列一样富庶的城镇。」 第83章 水坝丶浮桥与铁矿 离开贝特谢安城堡时,日头已微微偏西。 贝特谢安空气中弥漫的石粉气息渐渐消弱,最终被约旦河谷特有的混有泥土与植物清新的湿润气息所取代。 里昂一行人在卫队的护送下,沿着新拓宽的道路向东而行。 越靠近约旦河,空气中的湿度越大,道路也变得泥泞起来。 这时,一种与采石场那富有节奏的敲击声截然不同的丶低沉而持续的水流轰鸣声,开始笼罩四周。 水坝的工地出现在眼前,景象远比采石场更为宏大和混乱。数百名劳工像蚂蚁般在河道上忙碌,号子声丶夯土声丶水流声交织在一起。 工地的工头皮肤黝黑丶卷着裤腿丶浑身泥点子,见到被耶路撒冷王宫卫队簇拥着的里昂,立刻小跑着迎上来,脸上混合着疲惫与激动。 「殿下日安!」 工头指着一段已初具雏形的土石混合坝体汇报导:「按照工匠师傅们的图纸,我们正在河道最窄处打下基础。但……难题比我们想的多得多。」 他引着里昂走到坝基处,抓起一把泥土,愁眉不展:「您看,河底的淤泥比预想的更深,我们清了好久才见到坚实的河床。而且,雨季时湍急的水流几次冲毁了我们临时筑起的围堰,耽误了不少工期。最头疼的是石料,虽然拉姆拉的石料源源不断,但要将这麽重的石头精准地垒砌在河心,还要确保不被冲走,太难了……」 里昂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繁忙而艰辛的工地。 劳工们用最原始的方法,喊着号子,用夯锤一下下夯实坝体的泥土,或者试图将巨大的石块推入水中加固基础,却屡屡被水流冲歪。 里昂思索片刻,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淤泥深,就不要一味强求清到底。可以在受力关键的位置,打下更深的木桩群作为地基中的地基。」他边画边说,「至于水流,我们可以分段施工。先集中力量在河道一侧修建更坚固的石砌导流渠,让主流河水从另一边走,为我们这一侧的坝体施工创造乾燥的环境。」 工头看着地上的简图,又望了望奔腾的河水,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所取代:「我明白了,殿下……」 「明白了就去干,我相信罗伯特的眼光。」里昂站起身,拍了拍手,转向西奥多,「水坝不必急于一时,浮桥倒是要紧事,它建的怎样了?」 西奥多推了推眼镜,恭敬答道:「殿下,浮桥已基本竣工。」 在西奥多的带领下,一行人离开水坝工地,转向下游不远处的渡口。一座横跨在耶尔穆克河上的浮桥,赫然出现在眼前。 与工地的喧嚣不同,浮桥区域显得井然有序。数艘加固过的平底船被碗口粗的麻绳和铁链紧密连接,上面铺着厚实的木板,两侧还有简易的护栏。一座结实的木制桥头堡矗立在两岸,有士兵驻守。 西奥多汇报导:「殿下,浮桥运行良好。步兵小队和辎重车可快速通行,往日需要小半天绕行或冒险涉渡的路线,如今一刻钟即可安稳通过。」 正说着,一队巡逻的士兵正从河对岸踏着整齐的步伐通过浮桥,桥身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却稳固异常。 雅阁啧啧称奇:「上帝保佑,这简直是战略的奇迹!有了它,我们的军队就可以随时出现在约旦河的任何一侧。」 一行人沿着耶尔穆克河继续北上,在太巴列逗留几日,再向西北行进一段距离,便听到了隐约的叮当声。 加利利地区是耶路撒冷王国仅有的铁矿产地,加利利其中一处铁矿位于加利利西北部的萨法德镇西边的谷地,开采铁矿的工地为了便于获取木炭燃料设在谷地一处避风的山谷。 这里的景象最为原始和艰苦。大量的工人正在开采露出地表的褐色矿石,另一些人则在土法炼铁炉旁忙碌着,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工头呈上几块炼出的铁锭,里昂拿起一块,入手沉重,但颜色灰暗,表面有大量气孔和杂质。 「殿下,这里的矿石品相不好,我们尽了最大努力,炼出的铁还是很脆,打造兵器容易折断。」工头无奈地说。 里昂点了点头,这正是他预料中的情况。 西加利利地区的铁矿以赤铁矿和褐铁矿为主,含硫量高,含铁量低。东加利利的戈兰高地有更高质量的铁矿,但多为氧化矿,且离阿尤布控制的大马士革太近了,里昂暂时只能先搁置。 他将铁锭递给身边的雅阁和扎希尔传看,然后让工头带着工匠跟上,走向山谷一侧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溪。 里昂已经让西奥多在溪流边提前架起了一个巨大的木制水轮,水流冲击着它的叶片,让它缓缓而有力地旋转。 「看那里。下一步,我们要利用水力,建造水力鼓风机,向炉内鼓入更强劲丶更持续的风,让炉火温度更高,才能将更多的杂质烧掉丶化成渣滓分离出来。」 西奥多的工匠随即上前演示。 水轮的轴上连着几根粗大的木杆,木杆的另一端吊着一个巨大的石锤。随着水轮转动,石锤被高高拉起,然后重重砸下,轰地一声将槽中的大块矿石砸得粉碎。 演示的工匠熟练地将碎矿石倒入一个长长的丶微微倾斜的木槽中,让溪水从上游冲下。让水流带走轻浮的泥沙和坏石头,留下品质良好的铁石。 接下来,里昂带人走向炉群。 他指向一个需要四个人才能拉动的巨大皮风箱:「要炼化这些铁矿石就要用到这种量级的火焰。」 他带人走到另一个连接着水轮的装置前。这是一个更为复杂的连杆和活塞风箱系统。水轮的旋转运动,通过巧妙的木制凸轮和杠杆,转化为对两个巨大皮风箱的一推一拉。 「看啊!它自己在动!」工匠们惊呼。 两个风箱此起彼伏,一刻不停地将巨大的风量通过陶土管道送入炼炉。 炉内的火焰原本是赤红色,此刻因得到了充沛的空气而瞬间变得白亮刺眼,热浪扑面而来,逼得人们连连后退。 最后,里昂拿起一块常见的白色石灰石,将其砸成粉末,抓了一把,撒入炉口的投料中。 片刻后,他用长铁钩从炉中勾出一些亮晶晶的液态物体:「看,将石灰石放入能去除部分杂质。」 他侧身让过,工匠们纷纷冲上去,将炉群围得水泄不通。 西奥多上前一步,迟疑问道:「殿下,我不明白,东加利利的戈兰高地的铁矿质量更好,再说,罗伯特老爷从米兰和威尼斯带来的精铁也应该已经足够了,这里您完全没有必要大费周章……」 「别人的终究不是自己的,万一哪天红胡子又打过来呢?到时候价格可就上去了。」里昂摇摇头,望向大马士革的方向,「至于东加利利,离大马士革太近了,风险太大。」 里昂感慨道:「要是有朝一日能拿下大马士革,那才叫实现钢铁自由!」 第84章 盐湖 儒略历1182年10月1日,里昂返回耶路撒冷。 本书由??????????.??????全网首发 里昂在翌日正午前抵达盐海,也就是后世的死海——拉丁文书里写作maresalsum,随行的扎希尔是撒拉森人,他则惯用波斯旧名bahrlut——「罗得海」。 两方叫法不同,却都指向同一幅景象。 一圈灰白石灰岩壁像被天火烤裂的巨碗,碗底盛着一片碧到发黑的静水。水面比地中海低了四百尺,仿佛上帝把大地往下按了一掌,留下这处「世界的肚脐」。 约旦河从北端流入盐海,却不见有出口。海水只靠日晒蒸发,于是盐分越积越浓,像熬了千年的老卤。 岸边结着锯齿状的盐晶,踩上去咔咔作响;阳光一照,遍地碎银,晃得人睁不开眼。偶尔有乌黑的沥青团从湖底浮起,表面裹着硫磺粉,散发着淡淡的臭鸡蛋味。 雅阁指向湖面,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里昂,看那深渊。据圣书记载,这盐水之下便是神怒焚烧的所多玛与蛾摩拉。罗得之妻因一念留恋罪孽旧业,回首一望,便化作了盐柱,立于此地,成为对后世永恒的警诫。」 扎希尔尴尬地笑了笑,说:「穆斯林倒是有另一个说法,说那是先知鲁特的族人因行不义,天使奉真主之命将整座城池连根拔起,然后翻转过来。清真寺的阿訇用这个故事告诫穆斯林不得背离正道。」 远处,盐晶与沥青交错的滩头,一块纯白的盐柱突兀而立。 按照雅阁口中基督典籍的说法,那是罗得妻子的化身。伊斯兰的典籍记载的却是鲁特妻子的遗骨。 里昂的目光从那根象徵性的盐柱移开,激动地看向那一层在阳光下泛着七彩油膜的湖面。只要稍加引导,这里就能析出比黄金更珍贵的纯净硷丶硝和卤盐。 他接着看向湖泊周边忙碌的人们。 盐海的空气里几乎没有生命迹象,天上的鹰隼飞过都绕个大圈,仿佛怕沾染晦气,于是此时的盐海唯独朝圣的信徒和偏要把这片诅咒之地变成聚宝盆的逐利商人。 罗伯特雇来的拉丁和阿拉伯帮工正把浅滩里的盐晶铲进柳条筐。下水前,他们会先低声念一段《主祷文》,祈求自己只是「取利」,而非「取祸」。 更远处,制造舰船的工匠和随行的士兵正用长杆打捞漆黑的沥青,这是修补船缝丶制作防水砂浆的珍贵材料。 一旁恭敬等候的工头适时呈上一捧刚采集的粗盐,色泽灰暗,夹杂泥沙,入口除了极致的咸,还有明显的苦涩。 里昂知道,这是镁丶钙等杂质氯化物的味道。他刚想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盐硷地上给工匠作画演示,雅阁及时递上一卷莎草纸和笔墨。 里昂朝正向他挤眉弄眼的雅阁默契地对视一眼,随即在莎草纸上画出几个依次降低丶彼此连通的阶梯式盐池。 「按照我画的来做。」他对围拢过来的西奥多和工匠说道:「首先,我们将湖水引入第一级池子。让泥沙沉淀,也让里面最重的杂质先行析出。」 「然后,将初步净化的卤水引入第二级池。随着水分蒸发,石膏会最先结晶,我们可以将其刮取,它是粉刷城堡和固定夹板的好东西。」 「当卤水进入第三级也是最浅的池子时,宝贵的的食盐才会大量析出。此时得到的盐,纯度将远胜以往。」 「最后,剩下的卤水集中收集,这里面浓缩了苦盐和泻盐。苦盐是上好的肥料,而泻盐,既可以卖给皮革匠,也能用来热敷战士们扭伤的脚踝和肿胀的关节。」 在里昂所画图纸的指示下,数百名雇工忙碌起来。盐海边缘沉寂了千年的土地,瞬间变成了一个宏大的工地。 最先动工的是引水渠和一套由低到高丶彼此连通的阶梯式盐池系统。工匠们利用地势高差,开凿沟渠,将碧到发黑的死海之水引入一级又一级沉淀池中。 接下来的日子,工匠们用当地开采的石灰石和黏土,砌筑池壁,并在关键位置安装了简易木制闸阀,用以精确控制每一级盐池的卤水流动。 数日后,当卤水被引入第二级的蒸发池继续接受烈日炙烤后,第一级沉淀池的池底,果然沉淀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石膏。 「这东西粉刷墙壁再好不过了!」老工匠们刮取这些石膏时议论纷纷。 当卤水经过前两级的沉淀和初步浓缩,流入最浅的结晶池时,水分迅速蒸发。 又过了几日,池底开始析出盐晶,不同于之前直接从湖滩铲取的色泽灰暗丶夹杂泥沙的粗盐,眼前的新盐晶洁白如雪丶颗粒细腻。 工匠们继续忙碌,他们遵照里昂的嘱咐,没有将结晶池中的卤水完全晒乾,而是及时将剩馀的卤水舀出,引入旁边特意修建的几个小型蓄卤池中。 卤水经过日晒,池底果然析出了另两种颜色更暗丶晶体形态也不同的盐——正是后世称为氯化镁的苦盐和称为硫酸镁的泻盐。 一周后,西奥多再次来到王宫大门前,他的身后依然是满载货物的车队。 西奥多一把掀开密封的玻璃罐,从罐子里捧出一把雪白晶莹的精盐,朝里昂走来:「殿下!您看!这盐……像从亚历山大港买来的上等货!不,比那还要洁白纯净!」 里昂满意地看着眼前的精盐,思索片刻,对西奥多说道:「从现在开始,从盐海出产的精盐就叫『所多玛之雪』,乃天使泪珠滴入盐海所化,或者是圣火净化罪城后留下的结晶,二者皆是也行,反正噱头这东西又不嫌多。」 「精盐优先供给王宫,然后以略低于威尼斯和君士坦丁堡平均市场价的内部价供应耶路撒冷王国的贵族们,最后再销往君士坦丁堡和威尼斯……」里昂询问西奥多,「话说,盐场的成本和产量计算出来了吗?」 西奥多从怀里抽出一张羊皮纸,边角还沾着盐花,他得意道:「殿下,我已经把盐海第一周转的实数都核完了。本批投池浓卤2200磅,得精盐1830磅,副产石膏210磅,苦盐90磅,泻盐70磅,全部按您的吩咐分袋封存。成本一共四枚第纳尔金币。」 「虽然我从商经验远不如罗伯特老爷,但大致可以推断,这种程度的1830磅精盐,能在威尼斯和君士坦丁堡收获70枚第纳尔金币的暴利。若全年开工,随着工人们工艺愈加熟练,我预计保守可产400000磅,年净利可达25000第纳尔!」 西奥多说到这儿,声音因兴奋而拔高: 「殿下,这相当于王国一整年总收入的五分之一,足够支付五百名弩手的全年饷金!」 第85章 大马士革军议 伊斯兰希吉来历578年4月,儒略历1182年10月,里昂在盐湖的同时,大马士革。 经历三个多月的对峙与谈判,萨拉丁的大军终于从阿勒颇城下拔营南返,抵达大马士革。 奥伦特斯河畔的千年古城并未被战火侵蚀,但它的主人,辛贾尔的伊马德丁,在萨拉丁恩威并施的「围城」下,态度已从最初的强硬抗拒转为暧昧的摇摆。 萨拉丁相信,阿勒颇的归附只是时间问题,现在,他有更迫切的目标需要解决。 卡辛山的晨雾尚未散尽,倭马亚大清真寺的尖顶已在阳光下泛出蜜金色的光,晨礼的宣礼声回荡在城墙之间。 大马士革城堡的议事厅,远比开罗的寝殿宏伟,却也遵循着主人一贯的简朴。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市井的喧嚣,高窗投入的光柱映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厅内没有金银装饰,唯有墙壁上悬挂的巨大地图最为醒目,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记录着从尼罗河到幼发拉底河的广阔疆域。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萨拉丁在侄子法鲁克和塔居丁,以及一众将领的护卫下前往议事厅,他的达瓦达尔伊马德丁·伊斯法哈尼已捧着文件夹等候,羊皮纸上墨迹未乾。 萨拉丁依旧是一身毫无装饰的黑色长袍,坐在主位。长途跋涉的风霜并未使他显得疲惫,反而那双深邃眼眸中的光芒更加锐利。 伊斯法哈尼向诸位将领简单行礼,在萨拉丁的点头示意下,开始了汇报。他深知苏丹厌恶冗长,故言辞精炼,直指核心: 「苏丹,耶路撒冷方面。鲍德温国王虽病体沉重,但近半年来,其王储里昂与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活动频繁。他们在沿海及约旦河谷地带大力整军备武,修筑堡垒,尤以贝特谢安堡为甚。据商旅传言,他们甚至在尝试于耶尔穆克河上筑坝丶建桥,其野心不容小觑。」 「而罗马帝国,」伊斯法哈尼继续道,「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已基本掌控局势,与我们的『朋友』威尼斯人之间的冲突暂告一段落。罗姆苏丹也因其长子遭俘,无意再战,双方正在协商议和。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有未经证实的消息称,雷蒙德伯爵曾出使君士坦丁堡,可能与联姻结盟有关。」 「法兰西的『狐狸』腓力,正忙于处理与英格兰的领地纠纷,有未经证实的消息称,腓力与英王的子嗣们来往密切。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红胡子』腓特烈,野心勃勃,一向逞凶斗狠。他必然不甘心对伦巴第同盟战争的失利,同时他和他们的宗教领袖关系不睦,对黎凡特的局势自然鞭长莫及。」 伊斯法哈尼汇报完毕,躬身退到一旁。 萨拉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座的将领,最终落在坐在他左侧下首的两位年轻人身上。 一位是他从开罗一直带在身边的侄子,法鲁克·沙阿,被他任命为大马士革的埃米尔;另一位则是更年轻的侄子,塔居丁,以其聪慧和干练协助法鲁克管理大马士革,并负责督造攻城器械。 「都听到了吗?」萨拉丁的声音低沉,带着领袖般的感染力,「我们的敌人并未因疾病和分裂而沉睡。鲍德温是一位值得敬畏的对手,即使死神已触摸他的额头,他仍在为他的王国寻找生机。现在,休战期将尽,是该让真主的旗帜,指引我们下一步的方向了。」 法鲁克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穿戴一身精良的片甲,率先开口:「叔父!法兰克人显然在害怕!他们加固贝特谢安堡,正是担心我们从大马士革直扑他们的心脏!这说明他们心虚了!请给我一支精锐,我愿为先锋,趁他们工事未完全成型,一举拿下贝特谢安,敲开耶路撒冷的大门!」 萨拉丁未置可否,目光转向塔居丁:「塔居丁,你怎麽看?」 塔居丁从容起身。他比法鲁克年轻几岁,面容俊朗,相比法鲁克显得文弱许多。 「叔父,法鲁克埃米尔的勇气令人钦佩。贝特谢安堡确是关键。它扼守约旦河渡口,控制着从加利利海南下耶路撒冷及西通地中海沿岸的要道。若能攻占此地,我们便能在耶路撒冷王国腹地打入一个坚实的楔子,将其北部领土一分为二,太巴列丶拿撒勒等地将直接暴露在我军兵锋之下。」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贝特谢安的位置,分析道:「然而,正因其重要,法兰克人必定重兵布防。强攻一座正在不断加固的城堡,即使胜利,代价也必然惨重。我们应当谨慎。」 法鲁克有些不以为然:「塔居丁,你总是想得太多!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真主的勇士岂会惧怕牺牲?你可别忘了,三年前我们可是一战阵斩了法兰克人的军事统帅!只要战术得当,真主的战术将攻无不克!」 塔居丁温和但坚定地回应:「埃米尔阁下,我们的想法其实是相同的。我的意思是,进攻贝特谢安,不能只靠勇士的血肉之躯,我们需要充分的准备。」 他转向萨拉丁:「叔父,我已在全力督造攻城塔丶投石机等器械。同时,我们应派出更多细作,摸清贝特谢安堡的防御弱点丶守军配置丶粮草水源情况。进攻时,可以主力正面施压,再派精锐分队迂回侧后,隐藏起来,伏击法兰克人的援军。或利用阿萨辛潜入城堡,力求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此外,我们还可以放出风声,佯攻太巴列或卡勒堡,迷惑敌人,使其难以判断我军主攻方向。」 萨拉丁静静听着两位侄子的争论,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法鲁克和塔居丁一文一武,相得益彰,深得他的重用。 「够了。」萨拉丁轻轻抬手,议事厅内顿时安静下来。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贝特谢安堡上。 「法鲁克和塔居丁的看法都深得我心。」他的目光扫过所有将领,「法兰克人选择加固贝特谢安,是看准了此地的战略重要性。拉马丹月已尽,雨季未到,约旦河水尚浅。他们已经在建设桥梁,若我们不主动出击,从此下加利利和约旦河谷将任由法兰克人来回驰骋。」 他停顿片刻,声音陡然提升,不容置疑道:「那麽,我们就在贝特谢安,打破他们的幻想!要让所有法兰克人知道,没有任何堡垒,能阻挡真主之剑的锋芒。」 「法鲁克。」 「在,叔父!」法鲁克霍然起身,眼中燃烧着战意。 「由你担任前锋,精选骑兵,即日起加强对贝特谢安周边地区的侦察和袭扰,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 「遵命!」法鲁克大声领命。 「塔居丁。」 「在,叔父。」塔居丁躬身应道。 「你继续负责攻城器械的制造与调集,务必在大军开拔前准备就绪。同时,情报之事,由你协同伊斯法哈尼加紧办理。」 「必不辱命。」塔居丁自信答道。 萨拉丁最后环视全场,声音如同宣判: 「传令各军,加紧操练,储备粮草。待时机成熟,大军将兵分两路,法鲁克率大马士革的两万战兵围攻贝特谢安,塔居丁和伊斯法哈尼留守大马士革;我亲自率领精锐南下外约旦围攻雷纳尔德的卡勒堡,让法兰克人首尾不能相顾。此战,不仅要夺堡,更要震慑法兰克人,让异教徒见识真主信徒为吉哈德事业挥动的刀锋!」 「真主至大!」将领们齐声高呼,战意如同风暴,在大马士革城堡的议事厅内激荡。 第86章 进击的法鲁克 伊斯兰希吉来历578年5月,儒略历1182年10月中旬,约旦河东岸。 旱季的风卷起戈壁的沙尘,吹拂着法鲁克·沙阿麾下精锐的旗幡。 两万大马士革战兵,如同一条钢铁与血肉组成的巨蟒,沿着古老的商路蜿蜒前行,经过阿杰隆镇和它周围的铁矿工地,直扑约旦河畔的贝特谢安堡。 法鲁克身披重甲,骑在他的阿拉伯战马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远方逐渐清晰的地平线。 远处,贝特谢安堡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浪中若隐若现,城堡背靠基利波山余脉,俯瞰着约旦河谷与耶斯列谷地交汇的平坦地带。 正如塔居丁所分析,此地确是锁钥之所。拿下它,北上可威胁太巴列和加利利,西进可直逼地中海沿岸,更能将耶路撒冷王国的北部领土从中切断。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在日落前,我要看到我们的旗帜插在城堡外的山丘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大马士革鱼龙混杂,就连叔父入主此城时也耗费了巨资安抚城内的地头蛇势力。 起初,萨拉丁将大马士革的统治权交予其兄长图兰沙赫,但图兰沙赫管理能力低劣,私生活放荡,大马士革的民众极为不满。 于是萨拉丁于1178将图兰沙赫罢免,任用侄子法鲁克统治大马士革,塔居丁为法鲁克副手协助管理。 因此,法鲁克渴望用一场迅捷的胜利来证明自己的勇武,让塔居丁那些谨慎的言论显得多馀,更让大马士革的世家大族对他彻底服气。 这是,前方探路的斥候来报:「埃米尔大人,前方的耶尔穆克河发现法兰克人的浮桥,有十几名法兰克士兵巡逻!」 「看来法兰克人比我们想像的迟钝得多,」法鲁克得意笑道,随即命令下去,「传我命令,以古拉姆骑兵为选锋,即刻出击,抢占浮桥。若遇法兰克人抵抗,只需远远发射箭矢,待大军赶到再一起发动冲锋!」 古拉姆和马穆鲁克类似,也是从小接受训练的专业奴隶士兵,但训练的强度和选拔的淘汰率不如马穆鲁克。可以说,马穆鲁克就是古拉姆的精锐版本。 古拉姆以「百骑队」为基本单位,阿尤布的埃米尔们几乎人手一支,在埃米尔的领地和宫廷,他们相当于埃米尔的家臣,到了战场则化身擅长骑射和近身缠斗的精锐兵种,是阿尤布埃米尔的中坚力量。 古拉姆的装备一般取决于他们的埃米尔财力水平,普遍装备锁子甲或扎甲,头戴插着羽毛装饰的铁盔,手持骑枪和弯刀或锤矛,坐骑一般是为覆甲的阿拉伯快马。 古拉姆骑兵应声而动,浩浩荡荡往浮桥方向而去,主力大军紧紧跟上。 法鲁克抵达浮桥时,法兰克人已全无踪影,甚至连浮桥都没有收起来。 「哈,这群法兰克守军还是一群忠厚人呐,知道我军渡河不易,特意为我们留下浮桥!」法鲁克对众将哈哈大笑,「有了浮桥,我们不需要急行军就能在日落前抵达贝特谢安!」 此时,贝特谢安的男爵纪尧姆·德·圣欧墨早已严阵以待。斥候的快马将穆斯林大军逼近的消息一次次传回。 站在加固后的菱形棱堡上,纪尧姆能清晰地看到远方扬起的漫天烟尘。他深吸一口气,心中既有紧张,也有一丝依托新城防而生的底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纪尧姆回过头,见是里昂,恭敬行礼道:「殿下真是料事如神!萨拉丁侄子法鲁克的军队果然从浮桥通过进犯贝特谢安,浮桥的守军已全部撤回城堡,预计日落前法鲁克的大军就会抵达城堡下扎营。」 里昂向远处法鲁克大军扬起的烟尘眺望一眼,随即转向纪尧姆,赞许道:「你调度得不错。城堡的守卫战就由你指挥了,就按我们之前推演的来做,我已提前告知托尔芬丶弗利茨和加泰兰服从你的指挥。」 纪尧姆受宠若惊:「绝不会让殿下失望!」 「对了,不要用力过猛,过早暴露实力,先给法鲁克些许甜头或者……希望。」里昂沉吟道,「萨拉丁一向谨慎,法鲁克的围攻极有可能只是一次试探,甚至是……幌子。」 「殿下的意思是说……」 「不好说,我已经提前发信告知你的兄长,让他留意太巴列周边敌军的动向。雷纳尔德那边我也发信过去了,只是不知道路途遥远,雷纳尔德现在是否已经收到消息。」里昂斩钉截铁,「总之,我们静观其变,留足后手,最好能引诱法鲁克大败于贝特谢安!」 纪尧姆点头称是,随即对城墙上的守军下达命令:「全体戒备!弩炮上弦!弩手就位!记住你们的射击扇区,不要浪费任何一支箭矢!」 纪尧姆的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城堡守军主要由耶路撒冷常备军丶里昂从米兰带来的部分雇佣兵及当地徵召兵组成,他们依托着加固加厚的城墙丶消除死角的新式棱堡以及充足的守城器械,士气旺盛,已经做好敌军来犯的准备。 法鲁克的军队在城堡外约一千步的距离扎下大营,营盘连绵,篝火如星。 他没有浪费时间进行漫长的围困,而是决定趁着军队士气正盛,法兰克人显然准备不足,迅速展开围攻。 黎明时分,法鲁克军的号角划破寂静。 数以千计的姆塔塔威散兵和徵召的贝都因弓箭手,在大马士革民兵重型盾牌的掩护下,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堡外墙。他们的任务是压制城头火力,为后续的工兵和主力步兵接近城墙创造机会。 姆塔塔威意为志愿者,是受「吉哈德」事业感召而来的穆斯林志愿者,完全不着甲,只带着低劣的农用短刀就上战场,他们愿意为真主的事业无私奉献自己的生命。 大马士革民兵是经过训练的精锐民兵,穿着棉甲,头戴厚厚的包头头巾,手持长矛和重盾。 城墙上,纪尧姆冷静地看着敌军进入射程,下令道:「弩炮,瞄准敌方盾阵后方,散射!」 安装在棱堡和主塔上的弩炮发出了沉闷的咆哮,石弹划破天空,落入密集的敌军队列中,虽然精度不高,但造成的混乱和伤亡足以打乱敌人的进攻节奏。 当敌军靠近到三百步内时,城墙上的耶路撒冷弩手开始发威。特别是装备了神臂弩的士兵,他们的弩箭穿透力极强,即使对方持有盾牌在三百步外也难以抵挡。 箭矢如同飞蝗般落下,装备极其简陋的姆塔塔威散兵率先如秋收的麦草齐齐无声倒下,大马士革民兵的盾牌被穿透,弩矢或射入他们的手臂,或直接穿透颅骨。 一时间,贝特谢安城堡下尸横遍野,穆斯林的凄厉叫声和弩矢的破空声不绝于耳。 第87章 瓮中捉鳖 在后方督战的法鲁克眉头紧锁。 城头守军弩箭的犀利远超他的预料。那些致命的箭矢不仅穿透力惊人,射程也远比他曾交手过的法兰克十字弩要远。 姆塔塔威散兵几乎成了活靶子,而装备好些的大马士革民兵,在持续不断的精准射击下,盾牌也支撑不住,伤亡逐渐增加。 「传令!让姆塔塔威和民兵撤下来!重步兵,上!」 法鲁克不愿在试探中消耗过多宝贵的正规军,但眼前的挫折让他必须投入更有战斗力的部队来维持攻势,并试探出守军的虚实。 号角声变调,前线的轻装部队如蒙大赦,如潮水般退下。取而代之的,是头戴铁盔,身披棉甲长袍,外覆只覆盖上身的短锁子甲,手持长斧和盾牌的重装步兵。 他们阵型更为严整,顶着盾牌,迈着坚定的步伐再次向城墙涌去。攻城梯被重新架起,士兵们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本书首发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城头的抵抗似乎依旧顽强,箭矢和石块不断落下。 但法鲁克细心发现,守军的反击强度似乎比刚才减弱了一些,箭矢的密度不再那麽令人窒息,而且主要集中在应对攀爬攻城梯的重甲士兵,对于后方压阵的部队压制力小了许多。 「哼,看来他们的弩箭也不是无穷无尽的,或者……操作那种强弩需要时间?」法鲁克心中猜测,一丝轻蔑取代了之前的凝重,「毕竟只是些守城的民兵,更何况我是急行军到此,法兰克人估计是措手不及,如何能与我军精锐的重步兵相提并论!」 于是,他又下令,让古拉姆精锐也投身城墙,支援正在攀爬攻城梯的重步兵。 随着古拉姆投入战场,正在攀爬梯子的重步兵士气更盛。 战斗持续了约一个时辰,城上城下僵持不下。古拉姆和重步兵几次险些登上城头,都被顽强的守军击退,但守军似乎也付出了代价,城墙某些角落的守备力量明显乏力。 就在这时,法鲁克注意到,城堡主门楼附近的一段城墙,守军似乎出现了混乱。 一面耶路撒冷十字旗帜歪倒,隐约可见守军和城垛上涌入的古拉姆在那里发生了短暂的搏斗。 随后,那段城墙上的守军仿佛士气崩溃,开始向城内退去。 更令人惊讶的是,主城门竟然在混乱中,开启了一道缝隙。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法鲁克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怀疑有诈,但眼前的诱惑实在太大——城门已经洞开,直接突破城门,远比攀爬城墙要快捷,损失也更小。 而且,法兰克人先是弩箭消耗,后是在古拉姆的攻势下出现局部溃退,这一切似乎都符合一支守备力量渐趋枯竭的守军的表现。 「赞美真主!勇士们,城门已开!随我冲进去!」法鲁克不再犹豫,他拔出弯刀,让擅长骑射的土库曼骑兵先行入城。 他则亲自率领还没有投入战场,骑着阿拉伯战马,手持骑枪的剩馀古拉姆精锐,紧随土库曼前锋,如同一股钢铁洪流,直扑那扇诱人的城门。 他不疑有他,即使狡猾的法兰克人设有陷阱,城墙已经被古拉姆和重步兵占据,城门方向有迅捷如风的土库曼人探路,可谓万无一失。 土库曼人谨慎地靠近城门,试探性地向城门内抛射箭矢,见没有任何反应于是继续深入。 城门处没有见到任何抵抗,土库曼人轻易地冲破了并未完全开启的城门,涌入城内。 法鲁克率领古拉姆紧随其后,策马冲入。 然而,一进入城门洞,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汗毛倒竖。 这并非城堡的内庭或街道,而是一个三面被高墙环绕丶顶部敞开的巨大瓮城。先期涌入的土库曼人挤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不知所措。 而本应被先登的古拉姆和重步兵占据的四周城墙上,瞬间冒出了无数法鲁克从未见过的身影。 城墙上,身材高大魁梧的丹麦人纷纷向脚下挥动巨斧,骨头断裂的声音传来,丹麦人微微俯身,左手提起被巨斧砍下的头颅,头颅上还插着半人高的标枪。 这些头颅原本正是法鲁克麾下的古拉姆和重步兵! 波希米亚军士合力将被砍下头颅的阿尤布士兵尸体从城垛掀下,无数阿尤布士兵的尸体如冰雹般重重砸在土库曼人周围的沙地上。 甚至因为过于拥挤,一些土库曼人躲闪不及,被尸体砸落马下。 「中计了!快退!」法鲁克狂吼一声,猛地勒住战马。 幸亏他冲在队伍中部,尚未完全深入。几乎就在他喊声响起的同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巨响。 那道厚重的铁包木闸门轰然落下,即将将他率领的古拉姆和土库曼人与城外的大部队彻底隔绝。 与此同时,瓮城内侧的另一道闸门也迅速关闭,彻底封死了通往城堡内部的路径。 法鲁克因为位置靠后,在闸门落下前的最后一刻,凭藉着战马的灵性和他过人的反应,险之又险地倒撞出了城门洞,回到了城外。但他亲自率领的一半古拉姆,超过一百人,则被彻底关在了瓮城之中。 下一刻,瓮城四周的墙垛上,早已准备就绪的神臂弩手们,越过丹麦人和波希米亚人,亮出神臂弩。 不需要命令,密集如雨的弩箭从四面八方居高临下地射向瓮城内挤作一团的古拉姆和土库曼人。 土库曼人和他们的坐骑成片倒下,披甲的古拉姆竖起盾墙,想要靠重甲丶盾牌勉强挣扎,但盾牌和盔甲在来自头顶和侧面的交叉射击下形同虚设。惨叫声丶弩箭破空声丶金属撞击声在瓮城内回荡。 法鲁克在城外,目眦欲裂地看着这一切。他能听到部下们绝望的呐喊,能看到他们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他挥刀想要砍击闸门,但那厚重的木头包铁结构纹丝不动。 最终,法鲁克只能强忍悲痛和屈辱,对身后的大部队嘶吼道:「撤,全军撤回营地!」 法鲁克自知大势已去,继续留在城下,只会成为守军手里威力恐怖的新弩的活靶子。他必须在纪尧姆组织反击之前,稳住阵脚,带领残部撤离。 城堡内,纪尧姆·德·圣欧墨看着瓮城内逐渐平息下来的屠杀,缓缓松了口气,随即请示般看向身边的里昂。 里昂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立刻下令:「清理瓮城,加固城门。派出快马,向耶路撒冷报捷!同时,继续严密监视敌军动向,以防他们还有援军而发动更疯狂的进攻!」 第88章 阿尔莫林 伊斯兰希吉来历578年5月,儒略历1182年10月下旬,约旦河西岸的夜晚已带着寒意。 法鲁克勒紧缰绳,战马喷着白气,踏着月光返回营地。 连续数日,他带剩下的古拉姆精锐一直潜伏在太巴列通往贝特谢安的要道旁的山丘与乾涸河床中。 然而,通往贝特谢安的道路寂静得令人心烦,除了风声和偶尔掠过的沙漠野狐,连一支耶路撒冷的巡逻队都没见到。 预期的援军仿佛蒸发了一般,这种反常的平静比一场血战更让他焦躁。每一次无功而返,都像是在印证塔居丁最初的谨慎并非全无道理,而这念头让他更加恼怒。 损失几百古拉姆精锐,虽未伤及围城大军的根本,却像一根尖刺扎在法鲁克的心头。 这些战士是阿尤布军队的脊梁,是冲锋陷阵的利刃,如今却因为他的冒进,枉死在那个阴险的瓮城里。他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洗刷耻辱,挽回颜面,哪怕只是截杀一支运送补给的队伍。 当他掀开自己营帐的帘布时,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对战局的忧虑,瞬间被警觉所取代。 帐内没有点燃烛火,只有清冷的月光从帐门缝隙和顶部的通气孔斜斜洒入。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帐幕的阴影深处,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那人身披一件看似朴素的白色长袍,但在月光下,隐约可见袍角精细的暗纹。他身形高大,却微微佝偻,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 然而,当他转过头,那双眼睛如同沙漠中最危险的猎鹰,凌厉而冰冷。 「阿尔莫林?!」法鲁克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深深的忌惮,「你来这做什麽!」 「法鲁克·沙阿,大马士革的埃米尔。苏丹命你前来试探贝特谢安的守备,可不是让你将真主勇士的宝贵生命白白送进法兰克人的陷阱中的。」 阿尔莫林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嗤笑,声音乾涩,如同靴子踩踏在枯叶上:「数百名训练有素的古拉姆,没有倒在强攻的城墙下,却因为主将的轻率,成了瓮中之鳖,被那些异教徒用弩箭像射杀牲畜一样处决。这消息若传回大马士革,甚至传到苏丹的耳中……不知人们会如何评价?」 「你擅闯我的大营,就为了来嘲讽我吗,老家伙?」法鲁克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阿萨辛什麽时候变得只会耍弄唇舌了?」 「嘲讽?」阿尔莫林缓缓向前迈了一步,咄咄逼人,「不,我是来为你弥补过失的,埃米尔大人。是苏丹的意志,让我这把老骨头来到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法鲁克脸上交织的愤怒与惊疑:「你的强攻证明了这座城堡的坚固和守将的狡黠。既然雄狮的利爪暂时无法撕开龟壳,那就让阴影中的毒蛇,去找到它的缝隙。」 「苏丹的命令?」法鲁克眉头紧锁。 「没错,苏丹早就料到你会在贝特谢安堡吃瘪,只不过没有料到……这种程度。」阿尔莫林冷冷道,「今夜,我将进入贝特谢安。堡垒最坚固之处,往往从内部开始崩溃。我会找到他们的粮仓,在他们的水源中留下阿萨辛的馈赠,或者……」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和那位让你吃了大亏的纪尧姆男爵,好好谈一谈。当城堡内部陷入混乱,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时,就是你再次吹响号角的时候。埃米尔,这次,别再让你的士兵和你的荣誉,一同葬送了。」 说完,阿尔莫林不再理会面色变幻不定的法鲁克,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到帐幕最深的阴影里,随即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法鲁克独自站在帐中,他走到案前,一拳砸在桌案上,啐道:「自命不凡的老东西!」 阿尔莫林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城堡外墙,扫视着这座让法鲁克损兵折将的堡垒。 阿尔莫林的手指轻抚过城墙基座的石料,察觉到它们异常紧密的接缝。他沿着阴影移动,注意到每个凸出的棱堡都能与相邻的棱堡形成交叉火力,完全消除了城墙下的射击死角。这与他在波斯和叙利亚见过的任何城堡都不同。 「难怪法鲁克会吃亏。」阿尔莫林心中暗道。这些防御工事看似普通,却处处透着诡异。棱堡的角度经过精心计算,城墙的厚度也远超寻常,甚至连常见的裂缝和破损都寥寥无几。 阿尔莫林选择从城堡的排水系统潜入。凭藉多年经验,他知道这是大多数城堡防御的薄弱环节。 进入城堡内部后,阿尔莫林如影子般贴着墙壁移动。他利用守军换岗的间隙,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两名落单的巡逻兵。手法乾净利落,匕首精准地划过喉咙,士兵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 阿尔莫林逐渐接近他的目标——贝特谢安的粮仓。 粮仓的构造与他记忆中波斯或叙利亚的形制迥异。墙体厚实异常,以夯土与砖石混合砌成,显然是针对防火与防潮的精心设计。 仓顶并非传统的平顶,而是微倾的坡面,延伸出多条砖砌导水墙,将雨水引向院内的暗渠。仓房底部被数十根石柱架空,离地约半米,下方则是黑洞洞的通风道。 这是防止地下水渗透和鼠患的常见手段。阿尔莫林心中冷笑:「法兰克人竟懂得借鉴东方防鼠的猫洞,可惜终究是拙劣的模仿。」 阿尔莫林的目标是粮仓西侧的主储粮室。根据经验,那里堆放的谷物最多,且靠近内院水井,便于投毒后稀释痕迹。他如壁虎般攀上仓壁,指尖触到墙面时,忽然一顿。 墙面上均匀分布着拳头大小的通风口,但孔洞内并非直通粮堆,而是嵌着薄铜片打造的网格。 阿尔莫林以匕首轻触,发现铜片竟能微颤。看来它们并非固定结构,而是连接着某种弹性机括。 「像是防盗的铃网,」他暗忖,「但若只是铃铛,未免太过简陋。」 阿尔莫林避开通风孔,撬开一扇仓窗潜入室内。粮仓内部空旷,小麦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暖香。 他缓步移动,靴底踩在松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突然,他脚下一块木板微微下陷半寸。 阿尔莫林并未听到任何声响,但职业本能让他脊背发凉。几乎在木板下陷的瞬间,他猛然后撤,却已经来不及了。 粮仓外突然响起犬吠,粮仓四周的塔楼同时亮起火把。 阿尔莫林当机立断,放弃投毒,身形如飞般掠向仓顶横梁。在守卫破门而入的前一刻,他挥匕斩断屋顶一根悬吊的麻绳。那本是用于升降粮袋的装置,此刻成了他借力荡出仓窗的支点。 然而,就在他凌空翻出窗口时,袍角不慎刮到窗边一个不起眼的木钩。木钩连着一根细链,链尾系着仓外檐下的一串风铃。 「叮铃——」 清冷的铃声在夜色中荡开,阿尔莫林咬牙遁入阴影,心中涌起寒意。 这城堡他娘的到底是谁设计的?!他活了半辈子见识无数,竟在这里吃了瘪! 第89章 双王会 伊斯兰希吉来历578年5月,儒略历1182年10月下旬,外约旦。 死海南端的荒漠蒸腾着灼人的热气。萨拉丁的金鹰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两万大军如潮水漫过外约旦边境。 前锋的土库曼轻骑扬起沙尘,如同贴地飞行的秃鹫群,掠过嶙峋的山岩与乾涸的河床。 大军在边境的砂岩隘口停下。萨拉丁的信使策马出列,将一封盖着苏丹火漆印的羊皮卷带往卡勒堡城下。 信使的呼喊穿透风沙:」沙蒂永的雷纳尔德!真主之剑萨拉丁苏丹命你,三日之内亲至阵前,跪地忏悔劫掠商队之罪,十倍偿还血债!否则,卡勒堡将因你的狂妄成为你的坟墓!」 卡勒堡的塔楼上,雷纳尔德·德·沙蒂永扶垛而立。 「告诉那个库尔德牧羊人,」雷纳尔德对着城下狂笑,「何止是商队,连你们那个狗屁先知的骨头我都想拿来当柴火烧!让他有胆就来攻城,看是他的弯刀硬,还是法兰克骑士的长剑硬!」 信使带着愤懑回到边境,向萨拉丁禀报。 萨拉丁脸色阴沉,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他缓缓抬手,身后沉默的军阵骤然沸腾。 五千土库曼轻骑如离弦之箭散开。他们头戴尖顶毛毡帽,身披轻便皮甲,马鞍旁挂着复合弓与两袋箭矢。这些来自中亚草原的骑射手是阿尤布军的前锋,擅长以「帕提亚回射」战术骚扰敌军。 中军前列,五千马穆鲁克丶塔瓦什和库尔德重骑兵如黑色礁石巍然不动。他们身披重型片甲,头戴覆面尖顶盔,手持骑枪,腰悬弯刀或锤矛,马铠覆盖至膝。 阵型左右两翼各三千人,裹着头巾的贝都因战士驾驭单峰驼与快马。他们手持标枪与阔刃剑,负责包抄迂回丶截断粮道。 中军方阵由八千步兵组成。重步兵手持长柄战斧与重盾,埃及精锐民兵手持长矛,列成密集枪阵,他们拱卫着萨拉丁的金顶大帐丶随军工匠以及军阵后方由骆驼拖曳的十架重型投石机。 先锋军如蝗群扑向卡勒堡东北方的阿迪尔村。土库曼骑手狞笑着点燃茅屋,马穆鲁克的长枪将奔逃的村民串成血葫芦。 村外高坡上,巴利安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随即举起家族宝剑,在剑身上轻轻一吻,掀下头盔的面罩。 「举旗!冲锋!」 巴利安猛夹马腹,率领五十名伊贝林骑士顺着斜坡冲入敌阵。 巴利安的剑锋劈开一名土库曼百夫长的锁骨,披甲战马将两个躲闪不及的土库曼人撞倒。 骑士们以锥形阵突进,长矛贯穿轻甲,马蹄踏碎落马敌军的胫骨。 但蝗虫般的敌人迅速合围,土库曼骑手绕着骑士盘旋骑射,箭矢叮当撞击链甲;马穆鲁克以骑枪对冲伊贝林骑士的骑枪,或以弯刀砍剁马腿,落马的骑士瞬间被乱刃分尸。 「以耶路撒冷之名!以圣洁的耶路撒冷王之名!冲锋!」 巴利安左臂插着一支箭,右肩铠甲被弯刀劈裂,鲜血浸透罩袍。身侧仅剩二十馀骑,被逼入村中心磨坊的死角。 正当马穆鲁克挺矛发起最后冲锋时,西北方的地平线腾起遮天沙暴。一面巨幅耶路撒冷十字王旗以及高高挺立丶泛着金光的真十字架刺破烟尘。 鲍德温四世端坐白马之上,单手控缰,银面具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他的身后,是一千名重甲骑士——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率领的身穿土鲁斯纹章红色罩袍的的黎波里骑士丶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罗杰·德·穆伦斯率领的医院骑士丶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拉尔德·德·雷德福特率领的圣殿骑士团以及其他耶路撒冷王国贵族率领的统一蓝袍链甲骑士。 骑士身后,是一万多人的步弩协同方阵。 萨拉丁的金鹰旗亦向前移动。土库曼骑手如潮水退去,马穆鲁克重新列队。两军相隔千步,死寂中只有伤马的哀鸣与风卷旗帜的扑响。 萨拉丁止住身后躁动的军队,纵马上前,鲍德温四世见状,几乎同时单手纵马出阵。 萨拉丁黑袍黑马,弯刀悬于腰带。他的目光如鹰隼扫过鲍德温面具中凹陷的眼窝与枯瘦的手臂,最终落在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眸上:「阁下,我曾以为两军阵前见不到您亲临,这次是,一年前也是。贵体抱恙,何必为了雷纳尔德那个人渣出头?」 萨拉丁凛然道:「请阁下撤兵回耶路撒冷,这是我和雷纳尔德之间的私事。」 「纵兵劫掠无辜的村民也是私事吗?」 鲍德温白马银甲,麻风侵蚀的身躯挺直如松木。他的声音透过面具,虚弱却坚定:「今日的血已流够,恳请阁下退兵大马士革,免伤双方和气。」 萨拉丁的视线掠过巴利安身后残破的旗帜,最终停在卡勒堡方向:「雷纳尔德必须付出代价。」 「他会的。」鲍德温的声音陡然拔高,「以耶路撒冷之王的名义,我向你起誓:雷纳尔德若再劫掠商队,我将亲手摘下他的头颅!」 萨拉丁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敬意:「你本就无需起誓,阁下。我相信你的正直与荣誉。」 萨拉丁面露怜悯:「我会派遣我最好的医师前往耶路撒冷的宫廷,希望能对阁下的病情有所帮助。」 鲍德温以手点额,向萨拉丁简单行礼,出口便是流利的阿拉伯语:「很荣幸我们达成共识。祝你平安,阁下。」 萨拉丁同样恭敬回礼:「也祝你平安,阁下。」 两位王各自回阵,阿尤布的金色鹰旗在号角声中缓缓北移。 巴利安率领残存的伊贝林骑士回到本阵,他强撑伤躯,正欲向国王行礼,却见白马上的身影微微晃动。 鲍德温的手套下渗出脓血,麻风病的剧痛让他在马背上剧烈颤抖。他想抓住缰绳,但枯指已无力握紧。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栽向地面。 「王上!」雷蒙德伯爵飞身扑去,却在触及前眼睁睁看着面具滚落沙尘。 巴利安忍着箭伤一个前冲,将落马的国王接住。 跌跌撞撞赶到鲍德温身前的雷蒙德伯爵迅速将落地的面具捡起,颤颤巍巍地给鲍德温已近乎扭曲的面庞戴上。 身后的耶路撒冷贵族丶骑士与残存的伊贝林骑士们纷纷下马,将国王护在中心。 只见国王被轻轻扶起时,面具下传来压抑的喘息:「无妨……只是……太累了……」 第90章 师徒角逐 贝特谢安堡石砌的城墙在银色月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阿尔莫林飞跃其间,白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就在刚才,他在粮仓区域触发了某种前所未见的警戒装置。他想破头也想不出这个装置到底是什麽原理。 「纪尧姆……」阿尔莫林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不对,不可能是他。这种程度的工程不可能是区区一个男爵所能完成的……」 下方庭院传来卫兵奔跑的脚步声和犬吠。阿尔莫林深吸一口气,向后一跃,展开双臂,白袍鼓风,如同夜行的蝙蝠般滑向对面较低屋顶的谷堆。 信仰之跃的姿态依旧完美,但落地时,他的膝盖传来一阵刺痛。 google搜索twkan 阿尔莫林哆嗦地从谷堆爬出,惊疑地看向谷堆微微露头的草叉。 哪个正常人会往谷堆里放草叉啊?! 身后巡逻士兵们的火把和叫喊声逼近,阿尔莫林顾不上思考这杆离奇的草叉,继续沿着倾斜的瓦片屋顶疾行。 下面是城堡的内院,火把光斑驳陆离,士兵的叫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需要到达北墙附近的那段废弃排水口,那是他预先勘察的退路。 前方是两栋建筑间的缺口。阿尔莫林加速,蹬踏屋顶边缘,身体腾空,手臂舒展地抓住对面建筑突出的木梁,腰腹发力,一个利落的摆荡,稳稳落在更远处的屋顶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重力对他失去了作用。这是数十年刺客生涯锤炼出的自由奔跑技艺,是深入骨髓的本能。 然而,就在他落地准备再次发力时,眼角瞥见远处主堡屋顶上一个急速移动的黑影。 那身影……似乎很熟悉——另一个阿萨辛? 果然耶路撒冷据点的阿萨辛也已经投效法兰克人了麽…… 阿尔莫林心中一凛,但速度未减。他沿着屋脊奔跑,时而藉助突出的烟囱和墙壁隐藏身形。 下面的士兵似乎被引向了错误的方向,但屋顶上的那个追踪者,却如影随形,而且越来越近。 追逐阿尔莫林的正是阿泰尔。 一年前,耶路撒冷据点的导师就死在使用吹箭的另一位阿萨辛大师手下,据马利克所说,那名导师生前正是从大马士革回来。 这次萨拉丁出兵,也是从大马士革开拔,阿泰尔合理怀疑萨拉丁这次出征必然会出动阿萨辛。 里昂未雨绸缪地给城堡设计了对阿萨辛特攻的警报装置,还在城堡的角落四处摆上阿萨辛最喜欢的谷堆,往部分谷堆里摆上了草叉。 阿泰尔看着眼前虽然依旧身形如飞,但隐约一瘸一拐的阿萨辛身影,竟然觉得有些想笑。 他冲出塔楼,直接攀上屋顶,阿尔莫林遁去极快,只留下一道残影。 月光下,他很快又锁定到了那个白色身影。那身影的移动方式,虽然微微一瘸一拐,却带着一种他无比熟悉的感觉。 「难道是……」阿泰尔喃喃自语,心脏狂跳。他加速追赶,将卫兵的喧嚣抛在身后。相比前方的阿萨辛,他的身体似乎更年轻,更轻盈。凭藉对城堡的熟悉,他利用更短的路径,更大胆的跳跃,不断缩短着距离。 他能看清那袭白袍了,还有那略显佝偻却依然矫健的背影,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阿尔莫林也感受到了身后的阿萨辛的迫近。那年轻人的速度惊人,甚至超过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改变策略,不再一味直线逃离,而是开始利用屋顶的复杂环境。他猛地蹬踏墙壁,折线变向,利用晾衣绳瞬间改变高度,甚至故意踢落松动的瓦片,制造障碍。 追逐战从开阔的民居屋顶,蔓延到狭窄的城墙步道,又攀升至教堂高耸的尖顶之间。两道身影在月光下你追我赶。 终于,在一段连接主堡与外墙的狭窄石拱廊顶端,阿泰尔追上了阿尔莫林。 「阿尔莫林!」阿泰尔的声音带着喘息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停下!」 阿尔莫林在拱廊尽头转过身,脚下是数十米高的虚空。他终于看着眼前这个曾是他最得意弟子的年轻人兜帽下的脸庞。 「阿推罗……我早该猜到是你。」阿尔莫林叫出了他的本名,笑道,「或者说,该叫你阿泰尔?穿着法兰克人纺织的白袍,为异教徒效力的感觉如何?」 「你背叛了我们!」阿泰尔厉声指控,左手的袖剑弹出,「你投靠了萨拉丁!萨拉丁对你来说就不是异端了?为什麽?为了权力吗?就像传言中那样?」 阿尔莫林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背叛?孩子,你太年轻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为我们的兄弟会寻找一条生路。萨拉丁是从埃及到美索不达米亚的未来主宰,而法兰克的这些基督徒们,终将连带他们的拉丁国度一起,被黄沙掩埋。」 「所以你就背叛了据点?背叛了埃及的兄弟们?」阿泰尔喝道。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阿尔莫林缓缓念出阿萨辛的信条,目光锐利如刀,「看来你只记住了这句话,却从未理解其真正的重量。为了更伟大的目标,手段无关紧要。」 话音未落,阿尔莫林手臂一挥,数枚飞刀带着破空声射向阿泰尔。阿泰尔反应极快,侧身闪避,飞刀叮当打在身后的墙壁上,溅起火星。 几乎在飞刀出手的同时,阿尔莫林已如鬼魅般突进,左手袖剑直刺阿泰尔咽喉。阿泰尔拔剑格挡,金属交击之声在夜空中刺耳响起。 师徒二人在狭窄的拱廊顶端展开激斗,剑光闪烁,身影交错。阿尔莫林的经验老辣,招式狠毒,每一击都指向要害。阿泰尔则凭藉年轻力壮和反应速度,见招拆招。 很快,年龄的劣势开始显现。阿尔莫林的呼吸变得粗重,动作慢了半拍。阿泰尔抓住一个破绽,剑锋划过了阿尔莫林的肩头,白袍瞬间绽开一朵血花。 阿尔莫林闷哼一声,借力后翻,落向下方一层较低的屋顶。他毫不恋战,起身便跑,但脚步已显踉跄。 阿泰尔正要追击,下方庭院却传来一片喧哗。 一队士兵被屋顶的打斗声吸引,正朝这个方向赶来。他们不认识阿泰尔,只看到屋顶有两个奇怪的人影,于是举起神臂弩向二人发射弩矢。 阿泰尔下意识退后躲闪弩矢,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阿尔莫林掷出一颗烟幕弹,浓密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笼罩了那片区域。 当烟雾被夜风吹散,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只留下屋顶上几点血迹和空气中淡淡的硝石味。 阿泰尔站在拱廊之巅,望着阿尔莫林消失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他深深凝视着远处的夜色,随即也遁入阴影。 贝特谢安的士兵们嘈杂地爬上屋顶查看情况,屋顶却空无一人,两个人影已不翼而飞。 第91章 疗法 伊斯兰希吉来历578年5月,儒略历1182年11月上旬,贝特谢安堡周边丘陵。 来自地中海的寒流与叙利亚荒漠的乾冷空气在约旦河谷上空交锋,为贝特谢安地区带来了与夏季截然不同的气候。 法鲁克没有等来阿尔莫林成功的消息,却等来了叔父萨拉丁的大军。 萨拉丁大军自卡勒堡北上行来,最终在耶尔穆克河东岸的高地扎营。 与此同时,鲍德温四世的军队也在贝特谢安堡西侧的山脊上筑起了连营。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萨拉丁的营地选址遵循传统经验,背靠耶尔穆克河以保障水源。然而,这却使营地积聚了来自河面的潮湿冷气。 夜幕降临后,寒风侵袭着单薄的帐篷,来自埃及的阿尤布士兵艰难抵御着从未经历过的彻骨寒意。 更严重的是,为方便取水而临近河岸的营地位置,使得寒冷与湿气交织,许多士兵开始出现剧烈咳嗽丶发热及腹泻等症状。 萨拉丁巡视营地时,面对的是日益增多的病患和日益低迷的士气。 随军医师按照传统的四体液学说,将这些症状归因于「体液失衡」。 「放血疗法是最有效的,」正准备对士兵进行治疗的医师向萨拉丁禀报,他手中还拿着刺血针,「必须排出多馀的黑色胆汁,才能恢复平衡。」 萨拉丁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一名年轻士兵正被按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医师在其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入铜盆。旁边另一位士兵正在被催吐,医师强迫他喝下由白藜芦和蓖麻油调制的药水,不久后便是阵阵作呕声。 「够了!」萨拉丁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压抑的痛苦。他走到一名刚被放血完毕的士兵身边,脱下自己的斗篷盖在瑟瑟发抖的年轻人身上。 「我宁愿输掉吉哈德,被千夫所指,也不愿看着我的战士们受这种折磨。」 萨拉丁在军营中继续巡视,每走一步都让他深深感受到士兵的痛苦。他看到士兵们脸色苍白,因频繁的放血而虚弱不堪。随军医师们虽然尽心尽力,但他们的治疗方法反而让情况恶化。一个士兵在放血后昏厥过去,另一位则因过度催吐而脱水痉挛。 「我们尝试了所有方法,苏丹陛下,」首席医师无奈地报告,「按照四体液理论,我们已经平衡了他们的体液,但……」 萨拉丁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他深邃的目光扫过营帐中横七竖八躺着的病患,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传令下去,包括贝特谢安城下的法鲁克军,」萨拉丁转向身旁的伊斯法哈尼,「全部撤回大马士革。」 与东岸军营的窘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贝特谢安堡西侧高地上的耶路撒冷军营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鲍德温四世躺在特制的床轿内,身上覆盖着厚重的毛皮,在众贵族的簇拥下巡视营地。 耶路撒冷王国军营避开了低洼潮湿的河谷地带,选择了地势较高丶背风向阳的山坡扎营。 他们的帐篷并非直接搭建在地上,而是先铺一层碎石,再垫上厚厚的乾草和当地的羊毛毡,最后才搭建帐篷。 每顶帐篷住十人,配有统一发放的丶用羊胃制成的热水袋。随军工匠根据国王的指示,改进了传统的炭盆,增加了陶土烧制的烟道,使热量更均匀分散且减少中毒风险。 军营严格按照功能分区。所有士兵被要求挖掘排水沟,厕所挖在营地下风处,挖有深坑,使用石灰消毒,牲畜区与居住区严格分离。 随军伙夫每天供应至少一顿热食,架起的大锅里翻滚着加入大量胡椒和本地香料的豆子汤与干肉粥,并花费至少一刻钟将汤水彻底煮沸。 其馀时间,伙夫和医师则大量采集松针丶小白菊丶接骨木叶和生姜。松针用热水浸泡后分发给士兵饮用,小白菊丶接骨木叶和生姜则按照国王吩咐的配方,将白菊花放入锅中熬煮两次,研磨接骨木叶后加入锅中,再加入生姜,最后进行蒸馏,得出的药剂给士兵服用。 「王上,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已将营地迁至高地,避开了潮湿的河谷,」雷蒙德伯爵向鲍德温报告,「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病人被单独安置在东侧营区。」 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罗杰向国王郑重行礼,一副崇拜的神情:「王上圣明。我们的病患不足百人,而萨拉丁军中据说已有数百人病倒。」 鲍德温虚弱地抬起手,指向远处正在分发草药汤的士兵:「那不是我的智慧,而是里昂的远见。早在萨拉丁出兵前,他就预见了这一切。」 众人震惊地交换眼神。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拉尔德脸色阴沉:「里昂殿下如何能未卜先知?」 鲍德温示意随从取来一个木匣,里面装满了里昂从贝特谢安堡送来的信件。 「他来到耶路撒冷这两年,可是和我一直在研究萨拉丁的用兵习惯。萨拉丁用兵极为谨慎,不求小胜,只求大胜,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萨拉丁在耶尔穆克沿河扎营以保障水源不难预料,但十一月河边夜间寒冷,士兵饮用冷水易患腹泻发烧。」 雷蒙德伯爵微微点头表示认同,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正当他们交谈时,一队医院骑士抬着大锅走来,里面是用小白菊丶接骨木叶和生姜熬制的汤药。 杰拉尔德凑上前嫌弃地打量一眼,皱眉问道:「这锅奇怪的液体又是干嘛的?」 为首的骑士报告:「按照王上的药方,我们每日两次给士兵分发这种汤药,军中的发热症状已经得到缓解。」 「这麽神奇?」罗杰喃喃道,「小白菊丶接骨木叶丶生姜……这种配方,我竟闻所未闻!」 「没有听说过是正常的,君士坦丁堡大学的牧首们确实有着我们无法想像的智慧。」鲍德温轻轻笑道,「我已经开始理解并深深佩服太后当初将王弟留在君士坦丁堡的决定了……」 这时,斥候飞马来报:「萨拉丁拔营撤军了!」 他们闻言迅速登上高地,果然远远看见贝特谢安城堡下的法鲁克军和耶尔穆克河东岸萨拉丁亲率的埃及军队开始有序撤退。萨拉丁大帐所在的中军亲自断后,确保没有一名伤病员被遗弃。 杰拉尔德拔出兵刃:「王上,请您下令发起冲锋,圣殿骑士团愿为先锋!」 鲍德温摆摆手:「传令下去,不要追击,让他们平安离去。」 杰拉尔德不解:「王上,这是重创萨拉丁的良机啊!」 「萨拉丁因爱护士兵而撤军,此时若趁人之危,不符骑士之道。」鲍德温望向远方,目光在贝特谢安和阿尤布军队扬起的烟尘之间逡巡,「以后有的是战机,来日方长啊……」 第92章 大蒜与酒精 与此同时,贝特谢安堡虽有城墙抵御寒风,不用遭受宿营之苦,但相比鲍德温的营地也并没有多轻松。 贝特谢安城堡取得了防守战的胜利,但人员的伤亡依旧无法避免。古拉姆毕竟是阿尤布的精锐,他们攻上城墙时和城墙的守军展开了血拼。 为了隐藏实力,擅长近战的丹麦人丶波希米亚人藏在了塔楼内,没有第一时间登上城墙。城墙上的弩手使用链枷,勉强能和古拉姆精锐一换一,幸亏加泰兰带着加泰隆尼亚佣兵出现,向古拉姆投掷标枪,才勉强掩护弩手们撤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经过清点,此次战斗弩手死亡十一人,轻伤一百馀人,重伤五十馀人。 贝特谢安堡的伤员营内,气氛比当时的战场更加压抑。 伤口红肿丶流脓丶发黑,高烧带来的呓语和腐烂组织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由伤口感染引发的败血症像索命的死神,正悄无声息地收割着生命。 随军医师们用尽了传统手段,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烫灼丶用低浓度的葡萄酒清洗丶用蜂蜜或当地人神秘的草药膏偏方擦拭,甚至祈求圣徒的庇护,但每天仍有生命在痛苦中消逝。 里昂巡视营地时,一名胸口被古拉姆的弯刀划开深可见骨伤口的年轻士兵,高烧中反覆呼喊着母亲,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军医对里昂无奈地摇头:「殿下,坏疽已经形成,只有截肢……但恐怕也……」 「不,还有办法。」里昂思索道。 按照常理来说,确实有办法。如果能蒸馏出高纯度的酒精用以消毒……他确实曾打算提前准备,但耶路撒冷不比富庶的西欧,粮食本身就短缺,用以酿酒的小麦和葡萄当作食物尚且远远不够,哪有多馀的给他拿来酿酒做实验? 但若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兵忍受痛苦并死去……里昂也考虑不了那麽多了。 要给伤兵杀毒消菌,无非就是青霉素和高浓度酒精。前者不用想了,里昂没这个能耐,也没这个条件,不过倒是可以用大蒜素替代。后者嘛,最好得是无水乙醇,用石灰除去烈酒里的水分制取。 「纪尧姆,」里昂向旁边的纪尧姆问道,「现在城堡里储存的最烈的酒是什麽酒?」 「烈酒?」纪尧姆不解地问道,「您要烈酒干什麽?贝特谢安只有亚力酒,不知道符不符合……」 亚力酒是一种在中东地区历史悠久的茴香风味的蒸馏酒,以其较高的酒精度而闻名,最少都在70度以上。 纪尧姆很快带着一个陶罐赶来:「殿下,这就是城堡里最烈的亚力酒了,是我哥哥送来的,据说产自大马士革。」 里昂走到亚力酒前,接过仆从从陶罐舀起的一勺酒液,舌尖只是轻触了一小口,浓烈的茴香味扑鼻而来,灌入他的喉咙,呛得他直咳嗽。 这酒确实比普通葡萄酒烈,虽然距离现代标准的消毒酒精还差得远,但放到中世纪足以降维打击了。 「没错,就它了,叫人把酒窖里的亚力酒都搬出来!」里昂迅速下令,「再把城堡的酿酒师丶铁匠丶铜匠还有懂医理的神甫们叫来!」 纪尧姆虽然不知道里昂意欲何为,但他已经对里昂深信不疑,迅速将里昂的命令执行下去。 很快,满载亚力酒的推车被仆从带入城堡的庭院,酿酒师和城堡教堂的几位神甫跟在纪尧姆身后向庭院中心走来。 「我需要搭建一个蒸馏装置。「里昂迅速画出草图:一个带盖的铜锅,连接着长长的锡管,锡管需要浸在冷水中。 里昂需要对亚力酒进行蒸馏提纯,大铜壶作为加热和蒸发酒精的基座,锡管用以收集和引导蒸汽,冷水桶用以冷却。 城堡的铁匠和铜匠迅速行动。两个时辰后,一个粗糙但可用的蒸馏装置在厨房外的空地上搭建完成。里昂将亚力酒倒入铜锅,在锅盖的开口处插入锡管,用湿布仔细密封每一个接口。 第一次点火后,里昂期待地看着锡管末端。良久,只滴下寥寥数滴液体。他摸了摸锡管,发现它已经被蒸汽烫得无法触碰。 「看来冷却的力度还不够啊。」里昂想了想,命令士兵搬来一个大木桶,将锡管盘绕后完全浸入冰凉的井水中。 第二次尝试时,液体滴落的速度明显加快。但收集到的液体依然带着明显的黄色和茴香味,纯度远远不够。 「这次倒不是冷却的问题了,是不够纯。」 里昂回想起生石灰是极强的乾燥剂。于是,他命人将烧制的生石灰块敲碎,投入第一次蒸馏得到的酒液中,剧烈搅拌后静置。生石灰极速吸收着酒中残馀的水分,体积逐渐膨胀碎裂。再次进行蒸馏后,最终得到的液体几乎不含水分。 里昂将少许这种液体倒在木板上,一点火星便让它燃起了几乎无色的纯净火焰。 酒精的问题解决了,但还不够,要阻止感染尤其是坏疽的蔓延,还要加入大蒜素。 里昂指挥厨师和神甫们将大蒜捣碎,按照他的要求静置一个时辰。浓烈的大蒜味弥漫整个城堡,甚至传到了正准备入城的鲍德温和耶路撒冷贵族们。 杰拉尔德捂着口鼻,阴阳怪气道:「这麽浓的蒜味,难道这位殿下已经不满足于应付萨拉丁,而是要拿着大蒜去地狱与撒旦对决吗?」 「大惊小怪,」雷蒙德伯爵与国王交换了一下眼神,向诸位贵族笑道,「不过是殿下又在施展他从君士坦丁堡学来的魔法罢了。」 杰拉尔德冷哼道:「呵,我可没听说过君士坦丁堡的罗马人有这些奇技淫巧。」 「普天之下,莫非罗马。从马格里布乃至叙利亚,哪个不曾是罗马帝国的行省?」床轿上的鲍德温悠悠道,「如今的阿拉伯人丶贝都因人丶撒拉森人,他们引以为傲的文化与学问,不过是罗马的遗产。里昂出身君士坦丁堡,又饱读阿拉伯的典籍,复刻罗马的遗产,有何奇怪的?「 他们一路进入庭院,见到里昂正命人将静置后的大蒜泥放入陶罐,倒入新制的酒精。 里昂亲自密封罐口,不停摇晃使有效成分充分萃取。两个时辰后,过滤得到的淡黄色液体就是简陋版的大蒜素溶液。 毕竟是第一次动手实操加临床使用,当里昂在满脸疑虑的医师和神甫面前,用棉布蘸取溶液擦拭伤兵发黑的伤口时,他紧张得手心出汗。 令人惊喜的是,第二天清晨,第一个接受治疗的士兵高烧退了。虽然伤口仍然狰狞,但骇人的黑紫色已经明显变淡,也不再流出恶臭的脓液。 「圣母玛利亚!」神甫们纷纷站在病床在,在胸前画着十字,「这简直是神迹!」 第93章 同归与殊途 乾燥的寒风裹挟着沙尘,扑打在阿尤布士兵们疲惫的脸上。萨拉丁的大军如同一条负伤的巨蟒,在耶尔穆克河东岸至大马士革的蜿蜒道路上缓慢行进。 这支曾经意气风发的军队,如今每个步伐都透着沉重。 因顾及队伍最后方的伤病营——数百名因腹泻丶发烧而虚弱,或被安置在骆驼背的担架上,或由战友搀扶行走的士兵,队伍每日只能行进约四法尔萨赫,不及往日正常行军速度的一半。 google搜索twkan 军队每行进二法尔萨赫便短暂休息。饮水分发严格定量,每人每次只能领取一小杯略带咸味的枣椰酒——这种饮料既能既能解渴又能补充体力。 军粮主要是晒乾的羊肉条丶硬如石头的麦饼,以及少量椰枣。食物短缺已开始显现,配给量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二。 就在大军行至阿杰隆镇的铁矿工地附近时,法鲁克带着十几名古拉姆亲兵从后方追来。 萨拉丁抬手示意,训练有素的军队立刻放缓速度,阵型有序地变得稀疏,为法鲁克让出一条道路。 法鲁克纵马上前,先是一阵加速,快要和萨拉丁的战马并辔而行时突然又放缓马速,与萨拉丁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若即若离。 「法鲁克!」萨拉丁直视前方,没有回头,「过来!」 法鲁克低着头,小心靠近,不敢抬眼看叔父。 「抬头!」萨拉丁喝道,「身为我萨拉赫·优素福的侄子,大马士革的大埃米尔,连承认失败丶直面事实的勇气也没有了麽?」 法鲁克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叔父,我……我让您失望了。我的鲁莽葬送了数百勇士,让真主的事业受挫……」他的声音开始哽咽,「我甚至没能攻下贝特谢安……」 萨拉丁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远处被搀扶着的伤病员:「看看那些士兵,法鲁克。他们不是数字,每个人都是真主的创造物,有家庭,有梦想。」 「为将者的第一课,不是如何取胜,而是何时该为士兵的生命而撤退。」萨拉丁的声音低沉下来,「从你第一波试探见识到法兰克人的弩矢威力时,就应该考虑撤下云梯上的士兵,耐心等待投石机组装完毕。」 「法鲁克,须知真主与坚忍者同在。」萨拉丁言语中不见责备之意,「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从失败中汲取教训。」 法鲁克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叔父。我犯了三个错误,一是轻敌冒进,未能等候投石机组装就直接进攻;二是在我军受挫时未能及时调整策略,三是……过度自信,以至于中了法兰克人的陷阱。」 萨拉丁微微点头:「记住,真正的吉哈德不是逞匹夫之勇。先知穆罕默德,愿主福安,他曾说『强大的信士,在真主看来,比弱小的信士更为可爱』。这里的强大,不仅指肉体,更指智慧和意志的强大。」 法鲁克重重点头,若有所思。 叔侄二人并辔而行,法鲁克像是想起什麽,对萨拉丁说道:「叔父,还有一事。阿尔莫林曾来过营地,说奉您之命来帮助我攻陷贝特谢安。但他之后再未出现,也不知是否已潜入城堡……他可有回来向您禀报过了?」 萨拉丁突然勒住战马,脸色变得异常严肃:「阿尔莫林?我从未委派他前去助你。」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沙尘。 「我,萨拉赫·优素福,」他一字一顿道,「从不屑用刺杀这种卑鄙手段玷污神圣的吉哈德事业。真正的胜利应来自真主庇护下的正面对决,而非阴影中的匕首。」 法鲁克愕然:「但那晚他确实出现在大营,还声称……」 「此事不必再提。」萨拉丁抬手打断,眼神锐利,「阿尔莫林与我既不是君臣,也不是主仆。我虽然名义上将埃及和叙利亚的阿萨辛都收入麾下,但他们就像荒原的狼丶绿洲的狮和豹,从未被我真正掌控。」 「他们很危险,以后不要随便与他们接触甚至谈话,阿尔莫林那天出现在你营地的事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阿尔莫林的事我会亲自处理。」萨拉丁脸色阴晴不定,「但我们当前首要任务还是让士兵安全返回大马士革。你先行前往阿杰隆,确保补给充足,特别是药品和粮食。」 ———— 此时,萨拉丁和法鲁克口中行踪不明的阿尔莫林正在贝特谢安和加利利之间的要道行走。他的白袍上沾满了贝特谢安堡的尘土与草屑,膝盖被草叉划破的伤口隐隐作痛。 阿尔莫林在沙漠中跋涉了两天两夜,终于在一处商队必经的绿洲等到了机会——一支由五个法兰克商人以及三十多名雇佣兵组成的商队正好在此歇脚。 阿尔莫林迅速改变了自己的仪态,将头巾扯乱,在沙地上滚了几圈,让袍子看起来破旧不堪。 他踉跄着从沙丘后走出,用带着波斯口音的阿拉伯语哀求道:「仁慈的先生们,我遭遇了贝都因强盗,所有财物都被抢走了……求你们带我一程,真主会保佑你们的生意。」 商队首领是个胖硕的法兰克中年人,他眯着眼打量了这个「可怜」的朝圣者一番,最终点头同意。 「上来吧,可怜的老翁。我们要去安条克,可以捎你到边境。」 阿尔莫林连声道谢,爬上了装载香料的骆驼车。他刻意保持着谦卑的姿态,与商人们分享着乾粮和清水,偶尔讲述一些编造的去耶路撒冷朝圣的经历。商人们对他毫无戒心,甚至邀请他共享晚餐。 然而,当商队接近马斯雅德堡所在的山脉时,阿尔莫林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月黑风高的夜晚,商队在一条狭窄的山谷中扎营休息。待所有人都陷入沉睡,阿尔莫林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 他首先割断了首领的喉咙,动作乾净利落,对方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随后,他逐一解决了其馀四个商队成员和所有的雇佣兵。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没有惊动山谷中的任何生物。 阿尔莫林冷静地搜刮了商队所有值钱的物品,将尸体拖到远处的岩缝中掩埋,随后将商队的货物和骆驼驱散到沙漠深处。 完成这一切后,他望着东方微白的天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 他抖落袖剑上的血迹,转身向山脉深处的马斯雅德堡走去。 第94章 鹰巢 黎明时分,阿尔莫林来到了马斯雅德堡所在的山脚下。 马斯雅德堡矗立在黎凡特地区最险峻的山脉之巅,与埃及或耶路撒冷那些隐匿于市井或绿洲中的阿萨辛据点截然不同,与其说是为了融入环境,马斯雅德堡更像是以一种睥睨众生的姿态宣示着其存在。 堡垒在晨曦中只显出一个黑色的剪影,只有一条狭窄蜿蜒的小道通往山顶。 路径宽度仅容一人通过,一侧是万丈深渊,另一侧是光滑如镜的岩壁,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悬空吊桥和需要阿萨辛特定口令才能开启的巨石闸门。 阿尔莫林每通过一道关卡,都能感受到阿萨辛守卫们冰冷审视的目光。 这些守卫并非普通阿萨辛,而是阿萨辛叙利亚据点的最高存在直属的「穆塔菲林」,意为「被遴选者」。他们身着纯黑长袍,眼神空洞,仿佛被抽离了个人意志,唯有眼中闪烁着的狂热光芒显示他们是活物。 他们并未因阿尔莫林埃及导师的身份给予丝毫尊敬,而是迅速上前对其质问盘查,动作机械地搜查他的全身,连衣领袖口的夹层和靴底的缝隙都未放过。 阿尔莫林张开双臂,任由摆布,往日的狠辣倨傲在此地收敛无踪,只剩下对他们的绝对服从。 马斯雅德堡作为阿萨辛在叙利亚的总部,宗教气息浓厚,甚至在优先级上远远高于信条。远离马斯雅德堡的埃及据点则相对兼容并蓄,甚至允许招募基督教徒担任外围成员。 甬道两侧的壁龛内不是圣像,而是整齐摆放着历代为教义「献身」的阿萨辛导师颅骨。每个颅骨的天灵盖上都刻有尼查里派的密文,眼眶中放置着幽幽发光的萤石,仿佛仍在凝视过往者。 这里的阿萨辛们像是虔诚的信徒,在沿路甬道点燃焚香,站在城堡的墙壁边上对着墙上刻满了尼查里派的经文与星象图低声祷告。 一队年轻的菲达伊(敢死队)正跪在一位长老面前,进行日复一日的「天堂启示」。长老手持一个盛有暗绿色液体的银碗,让每个菲达伊饮下一口。 很快,这些年轻人的眼神便开始迷离,脸上浮现出极度狂喜的神情,身体微微颤抖,仿佛灵魂已离体,遨游于长老们许诺的丶充满蜜河与处女的水恒乐园。 一名刚执行任务归来丶却因伤重即将不治的菲达伊,被同伴抬到一面刻满经文的石壁前。 他没有恐惧,反而挣扎着用最后的气力亲吻着石壁上「拉希德丁·锡南」的名字,喃喃自语:「……七十二位……处女……等我……」 直到断气,他扭曲的脸上仍凝固着憧憬的笑容,周围的阿萨辛们则向他的尸体露出羡慕和神往的表情。 阿尔莫林继续前行,在甬道尽头前的一处空地前鬼魅般往右侧的杂草丛中闪身而入,进入一条被杂草掩盖的羊肠小径,越走越深。 行至一段距离后,他停住了脚步,几乎是同时,暗道墙壁上的火把骤然燃起火焰,将前方的景象照耀的一清二楚。 一道铁门挡住了去路,一个裹着灰色亚麻斗篷的老者坐在门前,兜帽下的阴影死死盯住阿尔莫林。 「迷途之影,何以证身?」灰袍老者的声音如同风乾的羊皮纸相互摩擦。 阿尔莫林右拳抚胸,以古波斯语吟诵道: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表象如蛋壳般易碎,真理藏于蛋黄之核。」 长老不为所动,继续问道:「《七伊玛目颂第三章第五至七节,关乎『数字七』之神圣,背来。」 阿尔莫林目光低垂,流利诵出: 「七重天对应七伊玛目,第七乃隐遁之门。礼拜需一日七次,斋月定在第七月,朝向圣地亦需七步一叩。吾辈之道,如七弦琴,缺一不可,唯七弦齐振,方能奏响真理之音。」 背诵时,他手指垂在袍下,拇指与中指相扣,其馀三指并拢向上,结出对应的伊斯玛仪派手印。 灰袍老者闭目不语,石门随即轰然打开。 门内是一间绝对黑暗的石室。一位蒙面妇人提着一盏仅有一粒灯芯的油灯幽幽走近,她将灯火骤然举到阿尔莫林眼前,强光直刺瞳孔。 油灯的强光直直刺入阿尔莫林的眼睛,但他始终张大双眼,直视灯芯。 妇人开口道:「若圣徒之伊玛目丶阿萨辛之谢赫丶圣洁的赛义德——拉希德丁·锡南大人为证你忠诚,命你手刃至亲,你当如何?」 阿尔莫林不假思索答道:「真主之剑无需思索路径,只斩向指定目标。」 「若任务失败,你该如何赎罪?」 他单膝跪地:「以血洗刃,舍骨割肉。」 「我辈行事,当遵循《古兰》哪段教诲?」 「被进攻者,已获反抗之许可。吾等即为被压迫者,吾之匕首,即为真主许可之反抗。」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你可知,这『虚』与『允』的边界在何处?」 阿尔莫林虔诚答道:「边界在圣徒之伊玛目丶阿萨辛之谢赫丶圣洁的赛义德心中,不在我辈思虑之内。」 妇人提着油灯离去,石室再次陷入沉寂与黑暗,很快,另一道声音响起。 「你何以归来?」 阿尔莫林对问询早已轻车熟路,答道:「贝特谢安行动不利,我沿排水通道脱身。为消除体味,我以苦艾与薄荷混合泥浆涂身,伪装成病死弃尸,躺于乱葬岗三日,待法兰克人的鹰犬散去。」 「北上途中,我搭上一支前往安条克的五人法兰克商队。至边境时,我在饮水中投入毒素,待其昏睡,以特制袖剑逐一处置,伤口微小如蚊虫叮咬。随后将尸身沉入流沙盐沼,货物焚毁,灰烬扬入深谷,保证全程未留任何痕迹。」 良久,那道声音幽幽道:「组织认可你的谨慎。」 随即,阿尔莫林极度熟悉的一股气味弥漫开来,他不仅不抗拒,反而加重了呼吸,将气息尽数吸入,脑袋逐渐变得昏沉,终于缓缓倒下。 这是觐见那一位之前必要的「净化」。 第95章 山中老人 当阿尔莫林再度苏醒过来时,他已位于马斯雅德堡的圣堂。 圣堂位于城堡最高处,是一个圆形穹顶建筑,天顶镶嵌着宝石拼成的尼查里派神圣星图。房间中央铺着巨大的七芒星地毯,象徵伊斯玛仪派的七伊玛目。 虽然头脑依然混沌不清,双目朦胧,但阿尔莫林还是迅速跪下,匍匐在冰冷的石地上,额头紧贴地面,等待着审判。 阿尔莫林的对面,拉希德丁·锡南缓缓转身。 这位「山中老人」的身形高大而瘦削,仿佛一尊被岁月和信仰雕琢过的岩石。他的脸庞与阿尔莫林如同镜像,但若是细看,锡南的面庞更加深邃,气质也是天壤之别。 老人沟壑纵横的皱纹密集如伊斯玛仪典籍上密布的符文,眼睛炯炯有神,像两颗淬火的黑曜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瞳孔深处仿佛藏着伊斯玛仪派的七位伊玛目,信徒甫一触碰便会瘫倒在地,不能直视。 锡南身着一件看似朴素的白色长袍,但袍角用银线绣满了细密的星象图和古经典文字。白袍外罩一件黑色斗篷,斗篷的领口别着一枚六芒星徽记——这是哈桑·本·萨巴赫创立阿萨辛派时的圣物,象徵着可见与不可见世界的统一。 他的手指枯瘦如鹰爪,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镶嵌着绿宝石的戒指。 锡南越是沉默,就越令阿尔莫林恐惧。他将头颅重重砸在地面,撑在地面的五指剧烈颤抖。 锡南面无表情地俯首看着阿尔莫林,缓缓开口,声音深沉而沙哑,若是法鲁克在这一定惊骇莫名——两人的声音竟无一丝差别。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我的影子,贝特谢安的事情,完成得如何?」 阿尔莫林冷汗直流:「禀……禀报圣下,使命未竟。贝特谢安的坚固与守备出乎属下的意料。其预警系统,非铃非哨,触之无声,属下平生闻所未闻,故而不慎中招引来守卫。粮仓的谷堆,本是阿萨辛施展信仰之跃的最佳掩体,却有人在里面暗藏了草叉,将属下刺伤。隐匿途中,属下又被以前在埃及时的弟子追赶,他竟穿着法兰克人的白袍,为法兰克人卖命……」 他陈述时,锡南的手指在座位扶手上轻轻敲击,听到「非铃非哨」丶「草叉」和「弟子」时,敲击声瞬间停顿了。 「意料之外……非铃非哨……草叉?弟子?」锡南思索着阿尔莫林口中这几个信息,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法兰克人的国王病重,内部纷争不断,雷纳尔德狂妄,居伊平庸。他们何时有了这等预见能力,竟能精准预判阿萨辛的行迹,利用我们的习惯设下陷阱,甚至……将阿萨辛自小培养和教育的忠实信徒策反?」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黑袍曳地,无声无息。他在阿尔莫林面前停下,目光冷冷扫过对方的伤痕。 「是谁?」锡南语速加快,在阿尔莫林身边踱步,「是谁有这种能耐?是纪尧姆·德·圣欧墨那个年轻却老练的贝特谢安男爵?还是鲍德温四世,那个虽身染恶疾,却智慧超群的麻风国王?」 阿尔莫林深吸一口气:「圣下,属下反覆思量,已排除此二人。纪尧姆只是区区一个男爵,凭藉父兄的威望受封贝特谢安,此前默默无名。耶路撒冷国王虽有智慧,然其病体难支,精力皆在平衡国内诸侯,无力亦无暇做此精细布局,更何况他要是能做早做了,何必等到如今?属下怀疑……是另一个人。」 「讲。」 「耶路撒冷王储,里昂。」阿尔莫林自信道,「此子年仅十岁,两年前在耶路撒冷宫廷横空出现,旋即被耶路撒冷国王立为继承人。其来历成谜,自称来自君士坦丁堡。更重要的是,他出现之后,耶路撒冷王国在军事筑城丶商业税制丶甚至情报侦缉方面,都出现了一些……迥异于以往的变化。时间上,完全吻合。」 「十岁……」锡南眼中第一次闪过真正的惊异,但随即被更深的思虑取代。他转身望向墙壁上巨大的黎凡特地区地图,「一个孩童……确实出人意料。但在我们这一行,年龄从来不是衡量威胁的标准。阿尔莫林,你在那个年纪,也已是手染鲜血的利刃。继续。」 「属下与萨拉丁曾合作调查其背景,线索均指向君士坦丁堡。他于两年前被一夥海盗当成罗马帝国的皇子抓去亚历山大港换取赎金,恰好遇上埃及据点的改组,被属下的弟子阿推罗顺手带走。」阿尔莫林受到鼓舞,语速加快,「属下怀疑,阿推罗正是在那个时候叛变。之后,他们极有可能是搭乘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的使团回到了耶路撒冷。」 锡南踱着步,默然不语良久,说道:「近半年来,君士坦丁堡突然出现了阿萨辛活动的痕迹。其行事风格与我们类似,却不受马斯雅德堡节制。他们的出现时间,与你口中这个里昂,抵达耶路撒冷的时间点重合得……颇为微妙啊……」 「君士坦丁堡……一滩复杂无比的浑水。」锡南伸手指向地图上君士坦丁堡的位置,声音带着一丝嘲讽,「昔日我们认为,在那里建立据点代价高昂,得不偿失。但现在看来,这潭水底下,似乎藏着我们不知道的鱼。」 他转向阿尔莫林,目光已然恢复古井无波,但声音严厉,不容阿尔莫林置疑:「萨拉丁那边,你需要回去,他仍是阿萨辛发展光大的关键,只要与萨拉丁保持合作,阿萨辛的一切活动都能冠以『吉哈德』之名,我们名正言顺。同时,你要如影随形,密切关注那位王储的一举一动。至于君士坦丁堡……」 锡南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那里的事,该由我们自己的人去处理了。我会派出另一个你,前往君士坦丁堡。一来,查明里昂的真正根底,他与那些突然出现的阿萨辛有何关联。二来,取缔那些不受控的势力,让君士坦丁堡牢牢掌握在我的手中。」 阿尔莫林深深躬身:「谨遵圣命。」 第96章 不是我害了你,是杰拉尔德害了你 儒略历1182年12月初,地中海的冬季风浪暂歇,雅法港笼罩在稀薄的夕照中。 时值冬季,不宜杀伐,萨拉丁的士兵也深陷伤病之中,耶路撒冷王国与阿尤布的战事暂时告一段落。 罗马帝国也凭藉安塔利亚港取得的战果与俘虏的罗姆苏丹长子,与罗姆苏丹短暂议和。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按照此前两国的约定,现在正是举行婚礼的大好时机。 里昂先行大部队一步抵达雅法港,站在码头上望着即将护送伊莎贝拉公主前往君士坦丁堡举办婚礼的舰队进行最后的补给。 咸涩的海风带着寒意,他紧了紧斗篷,在雅阁和扎希尔的陪同下,走向矗立在海崖之上的城堡,那是居伊和西比拉公主在雅法的府邸。 西比拉公主早已在门廊等候,她的眉宇间凝结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忧虑。 「他自从竞技大会受伤后,脾气愈发难以捉摸,」她低声对里昂说,声音里带着恳求,「王储殿下,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他些许体面。」 也不知道为什麽博希蒙德来耶路撒冷那次宴会之后,西比拉公主为什麽突然变得如此……怎麽说呢,里昂还是喜欢她以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里昂点头,笑道:「公主说笑了,我只是代替王上来看望居伊爵士罢了,我要跟居伊爵士说的话都是王上要说的,断然不会冒犯到他啊。」 西比拉尴尬地点头,正欲离开,又转身问道:「对了,殿下。伊莎贝拉公主的车驾大概什麽时候到雅法?我需作好招待的准备。」 「大概半日吧,在雅法逗留一晚,明早动身君士坦丁堡。」 里昂说完就走入门廊,穿过悬挂着德·吕西尼昂家族底部蓝白条纹,上覆金冠红狮的纹章壁毯的走廊,来到一间可俯瞰港口的房间。 雅阁和扎希尔候在门口,里昂独自踏入房间。 居伊的房间里弥漫着药草与血腥混合的气味。他靠在软榻上,左腿的绷带渗出暗红,往日张扬的眉宇间笼罩着颓唐与焦躁。见里昂进来,他勉强扯出讽刺的笑。 「看来海风把尊贵的王储殿下吹来了我这简陋的养伤之所。」居伊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诮,他挥手示意侍从退下,「殿下是专程来看我的笑话的吗?」 里昂没有在意居伊的讥讽,他提起桌上的陶壶,为居伊和自己各斟了一杯深红的葡萄酒,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居伊手边。 「爵士在说什麽?我听不懂。」里昂故作惊讶,轻描淡写道,「我是奉了王上之命代替他前来看望一位为王国流过血的耶路撒冷骑士。」 里昂眼神扫过居伊腿上的绷带:「这腿伤,医生怎麽说?」 居伊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里昂会先问这个,语气稍缓:「骨头裂了,得躺上一两个月。现在也该快好了,但恐怕成不了冲锋在前的骑士了。」 「爵士可不要说这种话,您为领主与上帝而战,自然蒙受上帝和圣母的庇佑。」里昂举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萨拉丁的马穆鲁克骑兵冲锋时,像沙漠里的风暴。三年前的雅各渡口之战,您作为耶路撒冷上百骑士之一与马穆鲁克对冲,为王国主力调动争取了时间。虽然王国的主力最终还是没能及时救援查斯泰莱兹要塞,但这份勇毅,王上可是一直记在心里。」 「王上居然知道?」居伊微微惊讶,脸上闪现出一丝自豪和遗憾,「那次战斗我方不占优势,没能割下几个异教徒的首级,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但最终拖延的目的也没能实现……」 「是啊,萨拉丁的兵马,似乎总比我们预想的要快一步。他们的骑兵在沙漠中来去如风,我们的堡垒虽坚,但漫长的补给线却像脆弱的血管,经不起持续的攻击。我们兵力相比萨拉丁也极为短缺,野战我方难以占据优势。」 里昂感慨道:「我有时在想,仅仅依靠坚固城墙和被动防守,我们能否真正赢得这场战争?或许,我们需要更灵巧的手腕,就像王上和先王们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既要有利剑的锋芒,也要有驾驭局势的智慧。」 「驾驭?局势?智慧?」居伊若有所思地琢磨里昂的用词,试探道,「难道殿下此次来看望我也是驾驭的一环吗?殿下希望我成为……您棋盘上的棋子?」 里昂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与居伊一同望向港口中如森林般林立的桅杆。 「很壮观的舰队,不是吗?它们将承载着王国的未来,驶向君士坦丁堡。」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居伊,「王国已经收获了一个外部的盟友,内部的盟友也不可或缺啊。」 居伊微微触动,但依然冷漠:「我看殿下现在的盟友已经足够,不缺一个吕西尼昂的居伊。」 「爵士觉得,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拉尔德……是个什麽样的人?」 「殿下是打算先挑拨离间?」居伊冷哼一声,「杰拉尔德与我熟识多年,又与我的兄长是故交,我俩亲如兄弟,关系牢不可破,请殿下自重。」 「是吗?」里昂从口袋缓缓掏出一张卷轴,在桌上徐徐铺开,笑道,「那很亲如兄弟了,那很牢不可破了。」 居伊漫不经心地扫过桌上的卷轴,随即虎躯一震:「这不是杰拉尔德当成宝贝,放在他房间整日观摩的地产图和那些借贷契约吗?怎麽在你手里?」 居伊的声音因震惊而嘶哑,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目光死死锁在缓缓展开的卷轴上。 那上面精细描绘的,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圣殿骑士团在巴勒斯坦及叙利亚沿岸的大量地产与借贷契约。但真正让他血液冻结的,是上面用不同颜色笔墨添加的标记和注解。 「这……怎麽会……」居伊的话堵在喉咙里。 「爵士以为,杰拉尔德大团长为何能如此慷慨地支持您?」里昂手指轻轻点向地图上几处被圈出的丶原本属于王国几位小贵族的小型庄园和橄榄园,「看看这里,还有这里……亚实基伦的这位骑士,去年因还不起骑士团的债务,抵押的庄园被强制收走,骑士本人据说在打猎时意外坠马身亡。而收购者,登记的名字是一个大马士革商人,但实际资金的流向嘛……」 他的手指划向另一份借贷契约的副本,上面有杰拉尔德的私人印章和一个加密的签名,签名旁边标注着「居伊·德·吕西尼昂爵士代理人」的字样。 第97章 不是我害了你,是杰拉尔德害了你 「这不可能!」居伊低吼,额角青筋暴起,「我从未授权过任何……」 「当然没有,爵士。」里昂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怜悯,「您只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招牌。他用您的名义,以『支持未来的国王』为藉口,低价吞并那些在萨拉丁威胁下朝不保夕的小贵族的产业,拉拢人心,组建只效忠于他的小集团。而那些收益……」 里昂的手指移向几笔数额巨大的金币符号:「大部分流入了他在威尼斯和热那亚的秘密帐户。您在他眼中,或许是一面有用的旗帜,但更是一件可以随时牺牲的丶沾染污名的工具。」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杰拉尔德喜欢敛财,我一向知道,他做这些……也未必算得上背叛。」居伊咬着牙,仍在嘴硬,「殿下还是……」 「别急啊,还有更精彩的,」里昂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陈述机密,「关于三年前,在雅各浅滩战役被俘丶而后在萨拉丁狱中意外身亡的前任大团长……您不觉得蹊跷吗?萨拉丁以骑士风度着称,极少虐待甚至杀害有身份的俘虏,尤其是一位圣殿骑士团大团长。」 里昂从卷轴下方抽出一张更小的丶材质特殊的莎草纸,上面是用密语写就的契约片段和一个类似匕首尖端的火漆印印记——居伊猛地想起这是阿萨辛的标志。 「这是我们从一位……不太愿意透露姓名的中间人那里用某种手段得到的。契约要求确保前任大团长『永久沉默』,而支付款项的源头,经过层层伪装,最终指向了……耶路撒冷圣殿骑士团的某笔『特别行动基金』,审批人,正是当时急于上位的副团长,杰拉尔德。」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居伊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杰拉尔德,这个口口声声为了上帝和骑士团荣耀的人,那个与他看似亲如兄弟的人,竟然是通过谋杀上司丶侵吞财产丶构陷盟友来铺就自己的权力之路? 他,吕西尼昂的居伊,对杰拉尔德来说到底是什麽?一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玩物,一个充当他肮脏勾当的挡箭牌? 一股混杂着背叛丶羞辱和恐惧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居伊全身。 他想起杰拉尔德总在他耳边灌输「王位本应属于您」丶「里昂是个来历不明的威胁」,怂恿他去争丶去抢。现在他明白了,杰拉尔德需要的不是一个真正的国王,而是一个易于控制丶能替他背负骂名丶必要时可以随时抛弃的傀儡! 突然,居伊猛地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狠狠将银杯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骗子……无耻的窃贼!嗜血的豺狼!」居伊的低吼从牙缝中挤出。 这一刻,他不再是从前那个颓唐的伤者,而是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腿伤踉跄了一下,只得用拳头重重砸在软榻的扶手上。 「亏我将他视为心腹密友……我竟相信他的每一句鬼话!为了那些肮脏的第纳尔,他玷污了骑士的誓言!为了那个大团长之位,他竟敢谋杀……谋杀一位比他更配得上那荣誉的人!」 过了许久,居伊才用疲惫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向里昂问道:「为什麽给我看这些?」 「很简单,因为我需要盟友。所谓政治,就是把盟友变得多多的,把敌人变得少少的。」里昂真诚道,「而你,吕西尼昂的居伊,我相信我们从来不是敌人。你是可以拉拢丶可以信任的盟友。」 「当然,您可能觉得我已经拥有足够的盟友,显得您无关紧要。不,您完全不必妄自菲薄。」里昂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相比萨拉丁,耶路撒冷仍过于弱小,经不起又一次从内部发起的动乱和倾轧。王座上坐的是谁,在某种程度上,不如王国是否能团结一致对抗萨拉丁更重要。王上还有王国诸位贵族们,绝不允许守护这片圣地的力量被一个谋杀同袍丶掠夺臣民的阴谋家所腐蚀和利用。」 里昂向前一步,语气诚恳:「居伊爵士,您是出身普瓦图的贵族骑士,您已经在三年前的战役中用剑锋证明了您的武勇和荣誉,只是因为战役的败局未能受到嘉奖。而现在,您的荣誉,不应建立在谎言丶背叛和无辜者的鲜血之上。杰拉尔德给您的道路通向的,是悬崖。而王国,需要的是您的剑和忠诚,用在光明正大的地方。」 居伊颓然向后靠去,闭上眼睛,仿佛在进行思想斗争。 居伊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里昂:「殿下……想要我怎麽做?」 「不是我想,而是爵士打算如何选择。」里昂诚恳说道,「与萨拉丁的战事只是暂告一段落,待凛冬过去,萨拉丁必将卷土重来。届时,爵士完全可以凭藉三年前那次未被公开提及与记录的战功,被王上授予你骑士百夫长的勋号,与伊贝林的巴利安各自统领王国的千名骑士。我很期待您能在未来的战役中重现普瓦图骑士的风采。」 居伊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污浊尽数排出。他挣扎着,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将旁边武器架上的长剑拔出,举至胸前,向里昂的方向微微倾身。 「我以家传的吕西尼昂之剑与自己的荣誉起誓,吕西尼昂的居伊至死效忠他的封君——耶路撒冷的国王鲍德温·德·安茹,以及……」居伊顿了顿,审视着里昂,「以及他所钦定的合法储君。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居伊将剑收回剑鞘,重重坐回椅子上,双眼紧闭:努力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麽窘迫:「您已达到您的目的,慢走不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欣喜的通报声:「爵士,王子殿下,伊莎贝拉公主的车驾已经抵达雅法的大门了!」 房间内凝重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看来,欢庆的时刻到了。」里昂微微一笑,向居伊伸出手,「能站起来吗,爵士?我们该去迎接未来的罗马皇后了。 「其实……您的腿早就好了,对吧?」 第98章 大婚(一) 儒略历1182年12月初,地中海的冬日暖阳为雅法港披上一层淡金。 伊莎贝拉公主的车驾在精锐的耶路撒冷骑士护卫下,缓缓驶入港口。 送亲队伍的核心人物——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三世率先下马,准备与港口负责人交接事宜。拉丁大主教希拉克略则手持权杖,肃立一旁,监督着随行圣物的搬运。 「居伊?」雷蒙德伯爵一眼便瞧见在西比拉公主搀扶下站立笔直的居伊,略带疑惑地走上前,「你不是在养伤麽?交接的事让下人来负责就好。」 「我这腿,坐久了不利索。」居伊神色复杂,「伯爵,我们还是谈谈正事吧。本次航行所需的补给与赠送罗马皇帝的赠礼均已备齐,你可随时清点。」 雷蒙德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陌生的居伊,确认是居伊确实居伊,才满腹狐疑地带着随从去清点货物。 不远处,里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他将卷起的羊皮卷轴递给身旁的雅阁,雅阁利落地将卷轴收入挎包,低声笑道:「我就知道你做事从来没憋好心。原来那时候你忽悠我加入圣殿修会就是为了和你那位阿萨辛朋友里应外合?」 「舅舅,你还是太肤浅,格局太小。这怎麽能叫忽悠呢?」里昂笑道,「拉拢居伊只是第一步。我们手里有了杰拉尔德的黑料,舅舅你呢,凭藉科穆宁的姓氏和你的口才,届时架空大团长,在修会弟兄们的支持下混个圣殿骑士团军事大统帅也不是不行啊。」 雅阁一副「我懂」的表情,亲昵地拍打里昂的肩膀,称赞道:「好外甥,没亏我从小疼你。」 一旁的扎希尔全程默然不语,内心却如惊涛骇浪。 阿萨辛?朋友?细思极恐啊! 太可怕了,此子深不可测,他忽然觉得,自己此前败在此子手下,实在不算冤枉。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里昂忽然转过头,目光恰好与他撞个正着。 「扎卡里,你觉得怎麽样?」 扎希尔心头一凛,急忙收敛心神,恭谨地垂下眼帘:「殿下,刚刚……海风有些喧嚣,我并未听清你们在谈什麽。」 「这样啊,好吧。」里昂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对雅阁和扎希尔同时说道,「走吧,去见见公主。」 伊莎贝拉公主在母亲玛丽亚太后和侍女们的搀扶下,刚踏出车轿。 见到里昂走来,她勉强维持着公主的仪态点头致意,纤细的手指却紧张地绞着衣角。 「很紧张吗?」里昂温和地问。 伊莎贝拉诚实地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之前,我送你的那块小玻璃镜,带在身边了吗?」里昂又问。 「啊?」伊莎贝拉一怔,脸上瞬间写满慌乱,眼眶微红,几乎要哭出来,「我……我好像……忘在耶路撒冷了……」 一旁的玛丽亚太后见状,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她从贴身侍女手中取过一个用软布精心包裹的小匣,轻轻打开,里面正是那片小玻璃镜。 「早料到你这丫头一紧张就丢三落四,母亲已替你收好了。」她温柔地为女儿拭去眼角的泪花,柔声安慰道,「当年,母亲嫁给先王时也跟你一样,哭哭啼啼的。」 玛丽亚温柔地握住女儿颤抖的手,叫上里昂,将他们带到港口边的石栏旁。 夕阳的馀晖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在地中海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你看这海面,伊莎贝拉。」玛丽亚指向波光粼粼的海面,「十五年前,我也是从君士坦丁堡乘船来到这里。那时的我只比你大一岁,一句法兰克语都不会说,只知道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耶路撒冷国王。」 伊莎贝拉抬起泪眼,好奇地望向母亲。玛丽亚很少提及当年的往事。 「抵达雅法的第一个夜晚,我躲在房间里哭泣,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与我为敌。」玛丽亚的嘴角泛起一丝怀念的微笑,「直到先王亲自端来一盘葡萄和柑橘汁,用生硬的希腊语对我说:'这是圣地最甜的果实和饮品,希望它能让你心里的烦恼消失,被甜蜜填满。'」 玛丽亚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颊:「记住,你的血脉中流淌着科穆宁与耶路撒冷王室的智慧和勇气。罗马的巴西琉斯虽然年轻,对你来说似乎过于陌生,但他是你弟弟的挚友,这不是一次冰冷的政治婚姻,这是亲上加亲。」 就在这时,港口方向传来号角声,宣告舰队的最后补给与交接已经完成。雷蒙德伯爵派来的侍从恭敬地请示:「公主殿下,太后冕下,居伊爵士已在城堡备好晚宴。「 玛丽亚最后为女儿整理了一下头纱,轻声道:「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当你站在船头眺望君士坦丁堡时,你会明白,这不是离别,而是新的开始。」 夜幕降临,雅法城堡的宴会厅内烛火通明。 居伊一改往日让妻子西比拉全权操持的作风,破天荒地亲自主持了这场送别宴,还特意命人准备了兼具法兰克与希腊风味的菜肴。 玛丽亚不禁对以前与自己一向关系冰冷的居伊刮目相看。她还注意到,居伊在与雷蒙德伯爵交谈时,语气虽然还是很冲,但态度明显没有像以前一样充满敌视。 当话题转到国王最近着力推行的海上舰队时,曾经默不表态的居伊甚至主动表示道:「雅法港随时可以为王国的舰队提供补给,这是封臣的职责所在。」 这番表态让雷蒙德伯爵不禁多看了他几眼,与旁边的希拉克略大主教低声耳语,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被夺舍附身了。 宴会很快结束,伊莎贝拉和母亲在西比拉公主的带领下前往他们的房间。里昂站起身,正要带雅阁回房间去,希拉克略大主教突然走过来叫住了他。 「殿下,你还不能休息!」希拉克略不知道从哪个亚空间突然掏出一本厚如砖石的《典仪论》,一把塞到里昂怀里,不容置疑道,「殿下,您要代表王上参与婚礼,就不能不熟悉婚礼的流程!请你跟着我到教堂去,不把《典仪论》背完,不许睡觉!」 里昂看着眼前厚重的典籍,顿时面露难色,哀叹道:「啊?大主教,都这麽晚了,这种事情不要啊!」 第99章 大婚(二) 儒略历1182年12月中旬,伊莎贝拉公主的船队抵达君士坦丁堡金角湾时,夕阳正为这座「万城之女皇」披上紫金色的外衣。 伊莎贝拉站在船舷边,望着逐渐清晰的陆地和宏伟的城墙,心中微微忐忑。 她拿起里昂送她的那块玻璃镜,放于眼前张望金角湾。 镜中,金角湾的人和物都被放大,清晰地投射在伊莎贝拉的眼眸中。 本书首发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眼前的奇景竟让伊莎贝拉心中不再忐忑不安,而是泛起对这座千年帝都和它的主人的浓烈好奇。 舰船很快靠岸,在金角湾专用的皇家码头,代表巴西琉斯阿莱克修斯二世的仪仗队正列队等候。 根据罗马帝国严苛的宫廷礼仪,巴西琉斯不会轻易离开大皇宫迎接一位尚未完成婚礼的异邦公主。 因此,代替巴西琉斯的是帝国普世大牧首狄奥多西乌斯,以及地位显赫的廷臣们,包括那位曾与雷蒙德伯爵交接的帝国外交大臣约安尼斯。 当伊莎贝拉踏上铺有帝国紫色绸缎的舷梯时,礼宾官以流利的拉丁语吟诵欢迎辞。 两名身着纯白丝袍丶头戴金环的宫廷侍女上前,为她披上一件绣有金线的深紫色斗篷,象徵着她已初步被接纳入帝国皇室家族。 她微微颔首,用母亲和弟弟教导的简单希腊语短语向大牧首致意,公主的知礼让周围一些严肃的面孔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前往大皇宫的御道两旁,挤满了好奇的君士坦丁堡市民。 伊莎贝拉乘坐的马车并非完全封闭,皇室有意让未来的皇后在婚礼前适度展示给民众。 她按照主教们和母亲的教诲,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向窗外挥手,脸上带着符合公主身份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的微笑。 她听到人群中传来各种语言的议论,有关她容貌的,有关她嫁妆的,也有关于遥远耶路撒冷的传闻。 在送亲的队伍中,雷蒙德伯爵神情肃穆,与领先他四分之一马身的里昂低声交谈道:「殿下,这些民众……只是看起来热情好客,但他们的眼睛里依然有仇恨的影子。要不要吩咐下去加强守卫,让公主殿下低调一些?」 里昂摆了摆手,自信道:「无妨,我早就安排好了,出不了岔子。」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街道两旁房屋屋顶,与一直躲在屋顶监视全场的阿泰尔默契地对上眼神,随后将目光转回前方。 接下来便是一连串繁琐的婚前准备仪式,首先执行的便是皈依东正教的圣膏与圣体共融之礼。 尽管伊莎贝拉已是基督天主教徒,但依照东正教古老惯例,拉丁基督徒须先领受圣膏与圣体共融,方得成为巴塞丽莎与巴西琉斯同领圣事。 仪式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礼拜堂举行,由大牧首狄奥多西乌斯亲自主持。 大牧首狄奥多西乌斯为公主施行敷油礼,并以希腊语赐名「伊莲娜」,象徵从此成为罗马帝国的和平守护者。 当圣水淋在额头上时,伊莎贝拉心中默念着对天主的祈祷,也意识到这是她融入新环境必须迈出的丶带有政治意味的一步。 她告诉自己,基督信仰的本质是相通的,天主还是东正只是对上帝的信奉形式与对典籍的解读有所差异。这个名字寄托着罗马帝国与耶路撒冷王国共同的夙愿,与她的使命一致,她没有理由拒绝和抗拒。 希拉克略大主教在场见证,神情复杂,但为了王国的长远利益,他保持着沉默与协作。 耶路撒冷王国带来的圣物丶来自东方的奇珍丶精美的金器被一一陈列在布拉赫奈宫的大厅,供帝国元老和贵妇们观瞻。 伊莎贝拉则在宫廷女官的簇拥下进入皇室专用的奢华浴场。 按照传统,浴水中加入了玫瑰精油和昂贵的香料。沐浴后,她换上象徵童贞的纯白色丝质长袍,头戴桃金娘花环。 这个过程寓意洗去旧日的身份,准备迎接新生,因此不可随意免去。 婚礼当天清晨,整个君士坦丁堡在钟声中苏醒。 伊莎贝拉在女官帮助下穿上沉重繁复的婚服,服装以金线织就,缀满珍珠宝石,双头鹰与耶路撒冷十字的纹样结合。 当沉重的礼仪冠冕戴在她头上时,几乎让她难以抬头。 但当她站在银镜前,看到镜中那个威严华美丶宛如从马赛克画中走出的巴塞丽莎形象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伊莎贝拉在女官的簇拥下踏上一辆黄金装饰的马车,马车上,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正用羞涩与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 少年穿着一身配有华丽饰带的巴西琉斯礼仪华服,披着紫色短氅,头戴科穆宁十字镂空皇冠,脚踏灿吉翁靴,神情紧绷。 伊莎贝拉不用思考就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就是罗马帝国的巴西琉斯,她将来的丈夫——阿莱克修斯·科穆宁。 尽管已经演练过多遍,但当巴西琉斯真正出现在她面前,还用直勾勾的眼神看着自己时,伊莎贝拉早已将礼仪和问候语忘得一乾二净,只是满脸羞涩地向他点头,尴尬地坐下。 然而,这片刻的笨拙反而奇异地缓解了紧张气氛。她的身旁,阿莱克修斯·科穆宁没有任何责怪,因为他也把牧首教他的礼仪和问候语忘得一乾二净,伊莎贝拉的反应让一直竭力维持帝王威仪的他长舒一口气。 他们坐在黄金马车上前往圣索菲亚大教堂,接受沿途民众的欢呼。街道两旁,由帝国安排的蓝队与绿队两支竞技党人组成的唱诗班高唱颂歌。 圣索菲亚大教堂内,烛火通明。 婚礼由大牧首狄奥多西乌斯主持。因皇帝已于幼年加冕,今日不再行加冕之仪。 在拉丁大主教希拉克略的见证下,大牧首只高举权杖,先向众人为皇帝夫妇共治降福,随后将正式的巴塞丽莎之冠轻轻置于伊莎贝拉发上,象徵新娘自此共享皇权与帝国之责。 雷蒙德伯爵等人作为耶路撒冷王国的代表,立于嘉宾前列,神情肃穆。里昂则站在稍后的位置,饶有兴致地看着阿莱克修斯与伊莎贝拉准备执行典礼。 阿莱克修斯显然因紧张而心不在焉,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在场的嘉宾,惊喜地看见了雷蒙德旁边的里昂。 里昂朝他做了个鬼脸,阿莱克修斯做贼心虚地瞧了瞧牧首和大主教,见他们正在忙着互相念着那些罗里吧嗦的致辞,于是迅速朝里昂回敬了一个鬼脸。 大牧首与大主教高唱:「主赐平安与合一于二人,使此婚姻成为帝国之锚与教会之灯……」 他们的吟诵停止,目光投射在两位新人身上。 伊莎贝拉轻声答道:「阿门。」 只有一道声音?大牧首和大主教齐齐瞪向发呆的阿莱克修斯。 阿莱克修斯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先是抬头望了望牧首,又望了望对面的伊莎贝拉,终于反应过来,表情滑稽:「啊……呃……阿门!」 伊莎贝拉忍不住笑了,但她迅速收敛,没有发出声音。 祷告之后,帝国大牧首狄奥多西乌斯与耶路撒冷拉丁大主教希拉克略共同上前。 狄奥多西乌斯大牧首首先开口,声音在穹顶下回响:「愿上帝赐福,使伊莲娜皇后如智慧的索菲亚,成为帝国的荣光与巴西琉斯的坚实辅佐。」 希拉克略大主教接着用拉丁语庄严说道:「愿此神圣结合,如耶路撒冷的圣城之光与君士坦丁堡的智慧之光交汇,共御外侮,守护基督的疆土。」 最后,两位基督世界的显要一同以希腊语和拉丁语宣告:「以上帝丶圣子丶圣灵之名,赐福这对新人,愿他们的统治如磐石坚固,愿和平归于罗马帝国与耶路撒冷王国!」 第100章 大婚(三) 婚礼仪式结束后,盛大的婚宴在大皇宫举行。 巴西琉斯和巴塞丽莎褪去繁琐的礼仪盛装,只穿出席宴会惯用的礼服,牵手入席,坐在中央高台上的象牙宝座。 里昂作为耶路撒冷王储,与母亲玛丽亚一同被安排在右侧仅次于皇室成员的首席,与帝国元帅康托斯特法诺斯相邻而坐。 雷蒙德伯爵被安排坐在帝国康托斯特法诺斯的下首,与帝国外交大臣约安尼斯相邻而坐。 大牧首狄奥多西乌斯和拉丁大主教希拉克略与一众神职人员坐在对面,一边安排嘉宾入座,一边大声致辞。 当雅阁穿着一身神甫黑袍混入其中时,狄奥多西乌斯和君士坦丁堡的牧首们纷纷认出了他,向他招手示意。 雅阁这家伙,虽然好吃懒做,轮到他布道吟诵的时候经常满口酒味,语句张冠李戴,但人还挺会说话,平时骂他几句也就过去了,总体相处还不错。 宴会伊始,侍从端上第一道菜,是用蜂蜜和葡萄酒烹制的孔雀肉。孔雀在拉丁传统中象徵「不死与复活」。 狄奥多西乌斯将餐盘推向希拉克略,微笑道:「请让拉丁的兄弟先品尝,愿我们如在基督里合一。」 希拉克略接过银刀,在胸前轻划小十字,将最嫩的胸脯肉切成三份,先递一块给里昂,再送一块给牧首,最后留一小块给自己。 他垂下眼帘,虔诚说道:「王储殿下正值长身体的时候,需用食物巩固骨骼,而我只需一片,足以品味主恩。」 「凡入口的不能污秽人,惟独出来的才能污秽人。节制不是克扣,而是让恩典有序地运行。」他微微抬眼,对大牧首笑道,「正如礼仪,若只镀金而不见光,就只剩孔雀的羽毛了。」 狄奥多西乌斯若有所思,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说到镀金,先帝曼努埃尔曾藏有一幅拉丁画师所绘圣母像,其金底厚重得几乎压过人物面容。君士坦丁堡的工匠批评它『像黄铜而非圣光』,遂被束之高阁。主教阁下以为,金色的厚度与神圣的重量,该如何平衡?」 希拉克略一时被难住了,低头沉思,久久不言。 雅阁见状,放下刀叉,指尖在桌布上画了一个细小的十字,替大主教回答道:「拉丁画师用金,是想告诉人,圣母被荣耀环绕。希腊圣像用光,是想告诉人,圣母自身发光。真正的平衡不在颜料,而在心。」 「心?」 「不错。」雅阁信口拈来,「若心被形式填满,光就透不进。若心被光充满,哪怕木板素色,也能映出天国。所以我常劝作工的信徒,先让心灵镀金,再让木板发光。否则,我们只是在孔雀尾上贴金箔,却忘了它本该指向复活。」 说完,雅阁举起盛满葡萄酒的银杯,向狄奥多西乌斯致意。 「雅阁,这去了趟耶路撒冷,竟让我们都有些不认识你了。」狄奥多西乌斯和周围的君士坦丁堡神职们交换着眼神,对雅阁心悦诚服,「卓越的布道,真令我等修士自愧不如。」 对面的里昂默默吃瓜,将雅阁的装逼表现全程看完。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辩论口牙! 他转头去看正在交谈的雷蒙德伯爵丶约安尼斯和康托斯特法诺斯,相比那群修士,他们可就平和多了。 雷蒙德伯爵问起安塔利亚港之战后帝国与突厥人丶威尼斯人的关系。 「帝国虽然凭藉突厥王子俘虏获得谈判的优势,但我去和突厥使者接洽时……他们态度依然高傲。」约安尼斯正在摇头叹气,「议和只是暂时的,突厥人必将卷土重来。」 康托斯特法诺斯忧心忡忡:「安塔利亚港之战,我们只是侥幸俘虏了梅里克·基利杰。突厥苏丹的子嗣众多,将才不少,梅里克是最废物的。梅里克此次失利,帝国以后要面对的就不是他这种蠢货了。」 说完,他冷哼一声:「而且就算是梅里克这种蠢货,若不是凭藉与贵国合作实施的计谋,我们也不是他的对手。」 雷蒙德伯爵点点头,继续问道:「威尼斯呢?他们损失了大半舰船,听闻德意志的红胡子最近屡发使节插手北义大利城邦事务。威尼斯应当与帝国维持和平,专心应付红胡子的发难才是。」 约安尼斯无奈地与康托斯特法诺斯对视一眼,说道:「谁知道呢?威尼斯人小动作不断,真开打又不敢,现在他们连总督都没有,听说那群元老和议员们整天扯皮安塔利亚之战后的利益再分配……」 「说到安塔利亚港之战,我可是一直很好奇啊……」康托斯特法诺斯转向雷蒙德,意味深长,「贵国的布局,连我这个帝国元帅都蒙在鼓里。贵国的行动方案丶威尼斯和突厥的动向,全都是由陛下向我告知。贵国,到底是如何绕过帝国的军政,直达陛下的?」 雷蒙德惊讶道:「元帅阁下,这您可问错人了。我只负责王国的外交事务,从不插手军政。事实上,自从三年前王国的司厩长汉弗里三世战死,这军事统帅之位一直空悬,军律政令皆从王上出。您如果想得到答案,恐怕只有亲往耶路撒冷面见王上了。」 「这样啊,真是遗憾……」 「不过,也许……」雷蒙德伯爵突然将目光转向一直偷偷观察他们的里昂,「里昂殿下可能知道。」 「王储殿下?」康托斯特法诺斯不解地看向里昂。 他们的巴西琉斯只比眼前这个殿下大三岁,仍然不改幼稚本性,这个叫里昂的王子,不过一个十岁的孩童,能回答自己什麽? 里昂放下手中的银杯,迎上元帅的目光,神情坦然,并无半分孩童的怯懦:「元帅阁下的问题,其实答案很简单。巴西琉斯与我的王兄鲍德温四世,虽相隔山海,但皆是心怀社稷丶志在光复的年轻君主。」 「耶路撒冷与君士坦丁堡,共抗异教徒和贪婪的威尼斯人,此乃最大的共同利益。安塔利亚港之战,便是此共同利益下的必然之举。因此,任何信息都必须以最快丶最可靠的方式,直达能做出决断的最高统帅面前。」 里昂说到这里,微微转向阿莱克修斯和伊莎贝拉的方向,略带敬意地说道:「至于如何绕过繁文缛节……陛下在登基前,曾与我有旧,我们合作设想了一些不依赖传统官僚体系丶直接对皇帝负责的联络途径的方案,而我的王兄也在我的建议下,得以利用这些隐秘而高效的渠道与陛下共享紧急军情。这并非不信任帝国的将军们,而是军情如火,贵在神速。」 里昂转向康托斯特法诺斯,说道:「想必,元帅阁下能够理解吧?」 第101章 大婚(四) 心怀社稷?志在光复? 康托斯特法诺斯的老脸差点要绷不住。你夸你自家王上就夸呗,带上我家巴西琉斯是怎麽回事?陛下跟这几个字哪里沾边了? 这种鬼话连篇的回答谁信啊,还是出自一个10岁孩童口中,康托斯特法诺斯很难不怀疑有人故意教他这麽说。 「咳咳,」康托斯特法诺斯轻声咳嗽掩饰尴尬,「殿下既然不便明说,我也不便再问。」 宴会继续,众人不再议论,转而专心应付酒水和食物。 觥筹交错,酒饱饭足后,贵族们起身到舞池继续接下来的舞会。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里昂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华丽的舞曲和晃动的烛光让他有些头晕。 他悄悄扯了扯身旁雅阁的袖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舅舅,我们找个地方歇会儿吧,这音乐听得我脑袋发沉。」 雅阁正小口啜饮着杯中的葡萄酒,闻言低头看了看挨着自己的外甥,了然地笑了笑。他带着里昂避开舞池中央旋转的人群,来到大殿一侧悬挂着厚绒帷幔的窗龛边。 里昂几乎是瘫坐在冰凉的石台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含混地嘟囔着:「舅舅,我撑不住了……我先眯一会儿。你可记着……等会儿那个圆房见证礼要开始的时候,一定得叫醒我……」 「圆房见证礼?上帝啊,你这是说的什麽胡话?」雅阁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被口中的酒呛到。 他猛地放下酒杯,屈起手指就在里昂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你平时在耶路撒冷的藏书塔里,尽翻些什麽乱七八糟的羊皮卷了?嗯?」 他在胸前画着十字,阴阳怪气道:「小小年纪,就沾染此等污秽,真是年少有为……」 「啊?婚筵结束后宾客们不是要到新人的房间见证圆房吗?」里昂捂着发疼的额头,「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你以为呢?!」雅阁简直要气笑了 沟槽的ck3误我! 里昂尴尬地摆摆手:无趣道:「没意思,走走走,回馆舍睡觉去。」 ———— 盛宴与舞会一直持续到夜间七刻,十刻时宾客们已尽数散去。 阿莱克修斯和伊莎贝拉在掌灯女官引导下,自宴会厅经紫廊步入寝殿。 寝殿地面铺紫麻地毯,两侧每隔十步立一名持烛小宦官,烛火用圣油点燃,寓意「基督之光引导脚步」。 普世大牧首狄奥多西乌斯和耶路撒冷拉丁大主教希拉克略早已等候多时,他们旁边的掌印女官托着盛有圣油瓶丶紫金双色的新婚丝线和羔羊血的银盘。 牧首与主教各持银十字圣杖,交叉于帷幔之上,先后同声以希腊语和拉丁语诵礼: 「主啊,他照亮了所有的生命, 照亮你的仆人阿莱克修斯和伊莲娜, 让我们一起生活在爱中,在和平中,在恐惧中。 保佑这张床,让它成为平安的床,成圣床,光明床, 愿生命的种子在其中结出果实,以荣耀你的名。 赐予他们怜悯,赐予他们和平,赐予他们智慧。 让这黑夜成为未来世纪的阴影。 阿门。」 随后,牧首以圣油在帷幔左上角画十字加希腊字母xp,主教在右上角画拉丁十字加耶稣的首字母ihΣ。 两人同时把新婚丝线横向系于帷幔金环,打成「合一结」。此后丝线不得轻易解开,直至女方分娩或婚姻满一年。 赐福帷幔完毕,牧首与主教各取羔羊血亚麻一角,轻按于新人额头,宣告:「愿羔羊之血,主你,成圣此婚。」 二人退至门槛,同时转身,以背向寝殿的姿势拉阖紫绒门帘。 门外传来他们此番仪式最后的祷告: 「平安归于你们。 愿此夜成为爱之功, 愿你的光,基督,照亮他们。 阿门。」 门闭,掌灯女官以银锁扣门,钥匙交予巴塞丽莎的母亲玛丽亚,次日日出后寝殿的大门将由她亲自开启。 阿莱克修斯解开紫绶,将科穆宁的十字金冠轻放于桌案。 伊莎贝拉取下巴塞丽莎之冠,以圣像小牌轻触额头,低声祈祷:「主,怜恤你的婢女。」 二人并肩跪于圣母像旗下,同握合一结丝线,随后烛影摇曳,帷幔低垂,躺在床上。 一时间,房间内寂静无声,针落可闻,只馀二人粗重的呼吸声。 伊莎贝拉侧首观察阿莱克修斯,发现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你在想什麽?」伊莎贝拉眨了眨眼,试图打破沉寂。 「我在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圣母像麽?」 「可……可能吧……我紧张,一紧张就会看。」 「你真的……很紧张吗?」 「嗯。」 「紧张什麽呢?最繁琐的仪式已经过去,现在我们睡觉就好了。」 「我……我不知道怎麽和女孩子说话……」 「可你现在就跟我说的好好的呀。」伊莎贝拉笑了,「你是巴西琉斯,你从小身边应该有很多女孩子才对。」 「这……这不一样……」阿莱克修斯脸涨得通红,「相熟的女孩,除了你,只有另外一个……」 「哦?还有别人吗?」 「嗯!她叫阿格尼丝,是卡佩的公主。」提到那个名字,阿莱克修斯的声音突然哑了,像被什麽卡住。 伊莎贝拉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半晌,她听见极轻的哽咽。 「她死了,是我害的。」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铁,被阿莱克修斯硬生生咽下去,却在胸腔里留下灼痛。 伊莎贝拉沉默着,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伸出指尖,轻轻握住他放于胸前的手掌。。 「那就把她的故事告诉我。」伊莎贝拉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巴西琉斯对巴塞丽莎,而是阿莱克修斯对伊莲娜。」 少年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安德洛尼卡……安德洛尼卡掐着阿格尼丝的脖子,我是个懦夫,拿着剑,却不敢为阿格尼丝挥向那个懦夫……」 他的指尖微微发抖,伊莎贝拉覆上自己的另一只手,轻轻握住。 「所以你觉得自己不配再笑,再说话,再喜欢一个人?」 阿莱克修斯没有回答,只是眼眶发红。 伊莎贝拉把声音放得更软,像哄一只受惊的鸟:「那就让今晚成为从前的结束。阿格尼丝保护了你,不是为了让你永远活在过去。」 她撑起上半身,伸手取下自己发间那枚合一结丝线,在烛光里绕成一个小环,轻轻套在他手腕上:「这是合一,也是释放。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个人背负她。」 少年看着手腕上那圈紫金丝线,突然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耸动。 伊莎贝拉没有再说什麽,只是伸手把他轻轻揽向自己肩窝,像是姐弟,也像朋友。 「哭吧,阿莱克修斯。哭完了,就站起来。明天,我们还要一起站在竞技场的高台上,让整座君士坦丁堡看见。他们的巴西琉斯,是个簇拥着世间最强大的重骑兵,能够在战车上指挥千军万马的领袖。」 少年的哽咽渐渐平息,他把手腕上的丝线握得更紧了。 夜,过去了。 第102章 帝国的军队 里昂做了个梦,梦见他在偷窥阿莱克修斯的新房。 眼前冒出一个提示框: 1,破门而入,你的勇武值为8,成功概率为10% 2,撬锁,你的谋略值为18,成功概率为90%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3,威胁不给钱就进入,外交和管理双重检定,外交12,管理21,成功获得285第纳尔的概率为99% 正当里昂下意识存档逐个试验时,眼前的画面突然模糊,一种愈加清晰的危机感将他拉回现实。 他睁开朦胧的双眼,竟发现床前站着一个人影。 他吓得一跃而起,退后数步。 等他终于看清眼前的白袍兜帽,才放下心来。 「阿泰尔,你怎麽跟个鬼一样?!」 阿泰尔面无表情:「君士坦丁堡的弟兄们发现最近有别的阿萨辛出没,我只是来保证你的安全。」 「那你看吧,好好看,看个够。」里昂蒙上被子,继续睡。 ———— 晨光刺破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薄雾,君士坦丁堡的黄金城门在号角声中缓缓开启。 帝国元帅康托斯特法诺斯身披紫金绶带,策马立于城门吊桥前。 他身后是手持双绘有圣母像的金边军旗的皇家旗手,绣金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以圣父丶圣子丶圣灵之名!」元帅高举镶嵌有宝石的权杖,声如洪钟,「罗马的利剑,今日为友邦而展!」 观礼台上,耶路撒冷王国的使节——雷蒙德伯爵丶希拉克略和雅阁等拉丁神甫以及里昂正肃立观看。 雷蒙德伯爵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低声对身旁的希拉克略大主教感慨道:「我曾多次出使君士坦丁堡,还从未见识过罗马帝国的阅兵呢。铁甲圣骑兵和瓦兰吉卫队早已名声在外,今日有幸得见,真是开了眼。」 希拉克略有些不悦:「伯爵大可不必妄自菲薄。论骑兵,耶路撒冷的骑士团也不差。至于瓦兰吉麽……」 希拉克略冷哼一声:「一群不信神的蛮子,空有蛮勇,心中无物。」 雅阁打着饱嗝,对雷蒙德说道:「别忘了,伯爵,待会要出场的只是帝国常备军的一部分。据我所知,他们还有好几个主力军团驻扎在安纳托利亚边境。」 此时民众的欢呼声铺天盖地而来,一浪高过一浪。 当帝国旗手展开一面巨大的圣像旗时,整个观礼区突然安静下来。那是从圣索菲亚大教堂请出的圣母像旗,据说在曼齐克特战役惨败后,这面旗帜曾引导帝国的残兵安全撤回。 随着康托斯特法诺斯手中令旗的挥动,十二面军区旗帜率先入场,竖直高举,旗杆顶端是镀金的银鹰,鹰爪握有紫色丝带。 每面旗后随一名信号兵,手持火焰色小型令旗,这些令旗将是后续变换阵型的信号。 当军区旗同时向前倾30°时,全军集体跺地,铁底靴与石板撞击,如同一声闷雷滚过竞技场,观礼台木栏随之震颤。 首先入场的是内院卫队。 这些精锐骑兵部队在8世纪后期由君士坦丁五世重组,成为帝国最可靠的核心军事力量。 他们由巴西琉斯直接指挥,装备着最精良的铠甲。每列骑兵排头挂一幅袖珍圣像板,绘有圣母,以金丝封口。 卫队的战马侧腹绑红丝线流苏,流苏长度按军衔递减,最末士兵的流苏仅及马镫。 他们簇拥着巴西琉斯和巴塞丽莎的战车缓缓游行,时不时抬起右手在圣像上轻点一下,再点自己额头——象徵着「先圣后己」。 接着步入场中的是色雷斯军区的步兵方阵,由披甲重步兵和边防军组成。 重步兵装备双层甲,覆盖胸腹,外面的鳞甲甲片以皮革为底,铁片叠压如鱼鳞。内甲是锁子甲。 他们手中持着2.5米长丶矛尖下悬三角旗的长矛,腰佩阔刃剑及盾面绘有双头鹰的扇形盾。 边防军则是装备棉甲的轻步兵,手持短剑丶长矛和小圆盾,背部挎有标枪。 方阵以百人队为单位,踏着鼓点齐步前进,每三步以矛柄顿地,轰鸣如雷。 百人队之间留两步间隔,进攻的鼓点一响,前排举盾成斜面墙,第二排矛从盾顶伸出,形成鱼鳞与刺猬于一体的复合阵型。 铁甲圣骑兵的出场将阅兵推向高潮,这些重装骑兵名声在外,是帝国军队的绝对精锐。 他们手持长达四米的骑枪,人马俱披重甲,只露出眼睛,以三列楔形阵推进,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 铁甲圣骑兵的楔形阵行进至巴西琉斯正前方时,全体勒马。外侧马匹颈部被拉得几乎贴胸,马嚼发出金属吱嘎声。 紧随其后的是瓦兰吉卫队。 瓦兰吉卫队的北欧壮汉们在两位队长罗洛和罗伊的带领下喊着北地的号子走来,赤膊上身,仅穿镶金环锁甲,手持双刃战斧,以战斧击盾,以北地语高呼:「forthechrist-emperor!」 阅兵间隙,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策马行至观礼台前,看似随意地停在耶路撒冷使团区域。 「伯爵,不知您对帝国的军队有何高见?」元帅询问雷蒙德伯爵,声音洪亮,却暗暗将目光转向了雷蒙德身旁的里昂。 对于宴会上里昂那番话康托斯特法诺斯仍然抱有怀疑态度。是耶路撒冷国王让他这麽说的?可即便是鼎鼎大名的鲍德温国王,能够将手直接伸入君士坦丁堡,未免过于匪夷所思。 雷蒙德伯爵恭敬应承道:「真是震撼,今日得见帝国的军容,可以说没有什麽遗憾了。」 「殿下呢,殿下有何见教?」康托斯特法诺斯又问里昂。 里昂想了想,说道:「元帅阁下,帝国军队的纪律与装备令人印象深刻。特别是铁甲圣骑兵与步兵方阵的砧锤战术,很值得我们借鉴。」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注意到重骑兵在转向时,外侧马匹须勒颈回环,显得迟缓且速度难以控制。若是遭遇突厥人这种擅长机动的对手,是否容易陷入麻烦?依我拙见,不如将颈带改为胸带牵引,并在内侧马镫加装分段缰绳,可使整队回转半径缩短三分之一。」 说罢,他掏出随身羊皮小册,迅速勾勒一副胸带加分段马缰示意图,递给元帅。 康托斯特法诺斯眼睛一亮,当即回头吩咐副官,让副官速去安排工匠人手准备仿制。 「还有,色雷斯军区的重步兵们用扇形盾,轻步兵却配圆盾。混战时阵型间隙极易被突破啊。」里昂继续说道,「可以给步兵们统一配备鸢形盾或形似水滴的盾,上宽下窄方便护腿。」 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细细观察那张匆匆勾勒的草图,目光在羊皮纸与眼前这位年仅十岁的耶路撒冷王储之间来回扫视。 他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 里昂指出的骑兵转向问题和提出的胸带丶分段缰绳方案,绝非纸上谈兵,其精准与老辣,仿佛亲眼目睹过无数次骑兵操练的弊病,这绝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孩童能有的见识。 是耶路撒冷军中真有高人?还是鲍德温四世借其幼弟之口传递信息?抑或……这少年真是什麽不世出的天才? 「殿下的观察……颇为敏锐。此等细节,非久经沙场或深谙驭马之道者不能察。看来,耶路撒冷不仅骑士勇武,对骑术的研究也颇为精深。」康托斯特法诺斯微微颔首,不动声色,「殿下明日若有闲暇,可否移步皇家作坊一观,或许能对匠人们有所启发?」 里昂在母亲玛丽亚鼓励的目光和雅阁略显担忧的注视下,坦然应允。 第103章 好兄弟,在心中 皇家工坊位于金角湾一处把守严密的区域,紧邻军械库,空气中弥漫着金属丶皮革和木料混合的气息。 匠人们正在忙碌地打造丶修补各类军械。康托斯特法诺斯亲自陪同里昂参观,并叫来了负责骑兵装备的几名老匠师。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里昂按照之前跟康托斯特法诺斯说的原话指着图纸向工匠们复述了一遍。 一位眉发皆白的老匠师凝视草图,沉吟道:「殿下此议……确实巧妙。如此一来,马颈负担大减,转向更为省力。只是,这胸带与马鞍的连接处需极其牢固,对皮革的韧性和缝线工艺要求极高,否则冲锋时有断裂之虞。」 「老师傅所虑极是。」里昂点头,「故而连接处可否考虑用双层牛皮叠加,以铜铆加固,而非单纯缝线?或许可以一试。」 接着,他又指向一位匠师正在打磨的铁甲片:「还有这鳞甲的编缀,关节处若能将编绳由纵向为主改为纵横交织,像锁子甲一般,是否能在保持防护的同时,让士兵的手臂活动更自如?」 他的话语间,偶尔会夹杂一些让老匠人们似懂非懂,却又觉得莫名切中要害的词语。 匠师们起初对这样一个小孩的指点半信半疑,但听着听着,神色都变得专注起来,甚至开始低声讨论丶比划。 康托斯特法诺斯站在一旁,双臂环抱,沉默地观察着。 他心中忖度:「莫非,这世间真有天才?」 就在工坊内气氛热烈,康托斯特法诺斯正想进一步询问里昂关于步兵阵列与弩机配合的某个想法时,一名侍从匆匆走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似乎是有紧急军务需要他即刻处理。 他略带歉意地对里昂解释道:「事务压身,恕我暂离片刻,处理完即回。请殿下随意观看。」 说罢,康托斯特法诺斯便随着侍从快步离开了工坊。 工坊内一时只剩下里昂丶几名匠师和少数随从。然而,就在康托斯特法诺斯离开后不久,一个谁也没料到身影悄然出现在工坊门口。 阿莱克修斯换下了一身繁复的礼服,只穿着简单的紫色镶边常服。他挥手示意惊惶欲跪的匠人们不必多礼,目光直接锁定在里昂身上。 里昂压低声音,诧异道:「阿莱克修斯?你怎麽……」 阿莱克修斯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嘘,跟我来。」 里昂跟着阿莱克修斯钻进工坊后方堆满半成品盾牌的狭窄通道。 在一条挂满兽皮丶弥漫着硝石和油脂气味的走廊尽头,罗伊队长和老约瑟早已等候在此。 两人见到里昂,恭敬地行了一礼,表情复杂。 「神神秘秘的,阿莱克修斯,你到底想干嘛?」 阿莱克修斯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停下脚步,转身重重一拳捶在里昂肩头,气呼呼道:「好你个里昂!装病装得那麽像!我还真以为你命不久矣,以前处处让着你,好吃的都留给你,狩猎时打到最好的雪貂皮也送给了你!亏大发了!」 里昂揉着肩膀,咧嘴一笑,立刻反唇相讥:「得了吧你!是谁小时候爬树掏鸟窝下不来,在树上吓得直喊『里昂救我』?又是谁在加冕为共治皇帝前,紧张得躲在我房间死活不肯出去?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尊贵的巴西琉斯?」 阿莱克修斯脸涨得通红:「嘴硬是吧?」 里昂理直气壮:「那咋了,就嘴硬。」 「哦?是吗?」阿莱克修斯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痛心疾首道,「唉,本来还想着送你希腊火的图纸和材料当礼物,看来,终究是错付了……」 希腊火?! 里昂一把抱住阿莱克修斯,神情恳切,几乎要噙出泪来:「那还说啥了,阿莱克修斯,你知道的,我最佩服你的胸襟和气度了……」 罗伊和老约瑟默契地转过身,不敢看这场面,早知道这样他们就不强行跟来了。 阿莱克修斯享受了几秒里昂的膜拜,才压低声音,如同分享最珍贵的秘密:「这可是帝国最大的机密,就连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也不一定能看一眼哦……」 在阿莱克修斯的带领下,他们穿过一条更隐蔽的通道,甚至需要罗伊转动一个隐藏在壁灯后的机关。 一扇石门缓缓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一股混合着硫磺丶硝石和某种特殊油脂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与工坊的燥热不同,越往下走,空气越发阴凉潮湿。 阶梯尽头,是一处巨大的地下仓库。 这里戒备森严,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将晃动的影子投在堆满各种原料的木桶和陶罐上。 一些被严格筛选出来的皇家工匠在此忙碌,他们沉默寡言,眼神专注,仿佛手中摆弄的不是原料,而是雷霆本身。 阿莱克修斯像个展示宝贝的孩子,带着里昂走到一个区域,这里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不同的原料桶。 「看,」他指着一桶黑色的丶略带油脂光泽的粉末,「这是专门在大皇宫秘密采集的石盐(硝石),还有从北边运来的火石(硫磺)。」 他又指向一些密封的陶罐,「最关键的是这些活油,来自黑海西岸的特定油井,别处的油可没这个效果。」 他拿起一个已经制作好的希腊火陶罐,大小如人头,罐口用蜡和油布密封得极其严实。「里面是调配好的秘制火油,用力投掷出去,罐子碎裂,火油流出……然后,你就看到啦,水上都能烧起一片火海。」 里昂仔细端详着这可怕的发明,心中震撼于其设计的巧妙,同时也闪过一个念头——若能控制燃烧效率和喷射方式…… 画面太美,我不敢想啊! 阿莱克修斯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卷轴,一把塞进里昂怀里,略微歉意地低声说道:「图纸是不传之秘,只有一张原样,那是父皇留下给我的,不能送人。所以……我自己偷偷照着画了一张,可能有点丑……」 阿莱克修斯咧嘴笑道:「但我想你这麽聪明,看懂我的鬼画符应该简简单单吧?」 里昂接过这份情谊千钧的图纸,心中暖流涌动。 「好兄弟,在心中,大恩不言谢!」 从地下秘密仓库重返地面工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里昂将那份珍贵的图纸仔细收进内衬,心中已开始盘算快快将图纸带回耶路撒冷,并加以改造,安装在王国的战舰上。 他刚定下神,便看到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工坊门口。 「让殿下久等了。」元帅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眉宇间带着明显的愠怒。 「元帅阁下辛苦,」里昂顺势关切地问道,「不知是何等紧急事务,需劳您亲自处理?」 康托斯特法诺斯冷哼一声,显然余怒未消:「哼,还不是那群可恶的威尼斯人!尤其是那个瞎眼老不死的,他竟敢趁此庆典之时,煽动城中的拉丁人社区,以『同胞之谊』为名,公然向我们施压,要求无条件赦免并释放所有在安塔利亚港之战中被俘的威尼斯士兵,甚至包括那些双手沾满我军士兵鲜血的雇佣兵船长!真是岂有此理!」 「瞎眼老不死?」里昂琢磨着,这个特徵貌似有些熟悉啊。 「对,就是威尼斯驻君士坦丁堡大使馆的那个瞎了眼睛的老领事——拉丁名字叫什麽来着?」康托斯特法诺斯露出嫌恶的表情,冷冷道,「呵,叫惯了这绰号,把他拉丁姓氏给忘了……」 「好像叫——」康托斯特法诺斯终于想起,「恩里科·丹多洛!」 第104章 恩里科·丹多洛 儒略历1182年12月,阅兵仪式当天的凌晨,君士坦丁堡笼罩在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中。 夜色依旧浓稠如墨,唯有金角湾方向传来的丶被海风揉碎的零星更鼓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凌晨四时,威尼斯共和国驻君士坦丁堡大使官邸内,年届七十五岁的恩里科·丹多洛已然清醒。 尽管双目失明多年,他那如同威尼斯钟楼机械般精准的生物钟,从未辜负过他。 恩里科枯瘦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准确无误地触碰到床头的铜铃,轻轻一摇——这是自1173年他出任驻帝国大使近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老仆乔万尼举着烛台悄无声息地步入,烛台的光亮驱散了房间的黑暗。 乔万尼并非老仆的本名,这是恩里科为纪念他早已故去的丶最亲近的兄长乔万尼·丹多洛而赐予的。 昔日,他曾追随兄长航遍地中海经商。如今,故人零落,垂暮的他已成为丹多洛家族的族长,肩负着家族的荣耀与共和国在东方的重任。 老仆熟练地服侍恩里科穿上衬衣,当接触到那件象徵权威的猩红色天鹅绒长袍时,恩里科却摆了摆手:「最近都不穿这个,拿昨日那件普通的黑色羊毛袍来。」 他声音老迈,带着极重的气泡音:「这几日是希腊人的好日子,我们……不必太过显眼。」 老仆领命为主人披上黑色羊毛外袍,然后用银盆端来温水,加入几滴提神的迷迭香精油。 恩里科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驱散长年累月积攒的疲惫。 接着,他走向窗前,熟稔地将窗户推开。 尽管他看不见晨曦微光中的君士坦丁堡,却面朝金角湾的方向静静站立了片刻,海风带来了港口特有的咸腥气息,也送来了城外隐约传来的丶为阅兵仪式预备的军队踩踏声。 恩里科转身,坐回窗边的藤椅,老仆俯身为他梳理那已如银丝般的头发。 「乔万尼……」恩里科的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惋惜,「我这眼睛,愈发模糊了。我能感觉到……那最后一点光,也要离我而去了。」 「老爷……请您万勿灰心。」老仆的声音有些哽咽,「老仆就是您的眼睛。」 恩里科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拿镜子来。」 「可是,老爷……」仆人有些迟疑。 「乔万尼,拿来。」恩里科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老爷。」 一面打磨光滑的银镜被小心地递到恩里科手中。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冰冷光滑的镜面,仿佛在触摸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竭力睁开眼皮,眼前却只有朦胧一片,如同蒙着厚厚的湿雾。他将脸凑近镜子,几乎要贴上去。 终于,在那极近的距离,他勉强「看」到了自己那双已近乎失明的眼睛——它们像两块蒙尘的黄色玛瑙,黯淡无光。 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抬起头,将脸从镜前移开。 「乔万尼,拿走吧。」 无人回应。 「乔万尼?」 恩里科警觉地侧耳倾听,并下意识地「扫视」四周。 原本应站着他熟悉的老仆身形轮廓的黑暗视野中,竟隐约勾勒出一个另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倒映在恩里科手中银镜的一角,竟与他有八九分相似,同样清瘦的面容,同样锐利的线条,却更年轻,眼眸中闪烁着一种他眼睛中不复存在的光芒。 「你是谁?」他对着镜中的幻影,用仅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一个与恩里科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好久不见,恩里科·丹多洛。」 」原来是你,阿尔莫林。」恩里科并未显出太大的惊讶,仿佛早已料到某种可能,「我的仆人乔万尼,你进来时,没有为难他吧?」 「只是让他享受一个短暂而安宁的回笼觉。」阿尔莫林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看来,做您的仆人并不轻松。早知今日会如此劳心劳力,何必当初选择这条道路?」 「呵……」恩里科冷笑一声,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到了我这把年纪,还有什麽『当初』与『今日』可言?直说吧,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君士坦丁堡……所为何来?」 「合作。如同过往岁月中的某些时刻,我们需要再次携手。」阿尔莫林切入主题,「您此刻,想必正为安塔利亚港那些被俘的威尼斯子弟们忧心忡忡吧?」 恩里科心中一凛。 安塔利亚港的战俘!这正是他此刻最大的心病。巴西琉斯借大婚之机赦免了一批囚犯,却唯独对威尼斯战俘一事避而不谈,这无疑是帝国对威尼斯的藐视与打压。 恩里科摩挲着手中的银镜,嘲讽道:「你们这些阿萨辛不是只会杀人麽,什麽时候学会救人了?」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杀人只是手段,若救人亦有利于组织,我们甘之如饴。」 「不用跟我念叨你们那些破信条,就算你的主子在这都没资格跟我卖弄。」恩里科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打断,「说吧,你们需要我帮什麽忙?」 「圣下有意在君士坦丁堡建立据点,阿萨辛需要你的物资支持和庇护。」 「在君士坦丁堡设据点?」恩里科敏锐地捕捉到异常,「早在一年前,我已隐约察觉城内有你们活动的痕迹。整整一年时间,竟还未站稳脚跟?」 「那并非真正的阿萨辛!」阿尔莫林的语气陡然变得冷硬,「圣下从未派遣正式成员在此建立组织。您所察觉的,很可能是必须清除的异端。而我此行的使命之一,便是肃清这些玷污教义的叛徒,建立由圣下直接统辖的正统据点。」 「异端?」恩里科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记住,我们的合作仅限于最基本的物资供给,以及提供一个作为据点掩护的地下仓库。至于你们内部的异端清理及其他腌臢事务,威尼斯大使馆及我本人,概不参与。」 「那麽,合作愉快?」 「谈不上愉快,」恩里科漠然摆手,做出送客的姿态,「不送。记得弄醒乔万尼。」 第105章 声东击西 阿尔莫林的身影如墨滴入水,消散在君士坦丁堡黎明前的浓重夜色里。 他并未直接执行他与恩里科·丹多洛的契约,而是将脚步转向君士坦丁堡更深处的圣使徒教堂。 这里不仅是帝国早期几位皇帝的长眠之地,更因其相对远离皇宫核心区,保存着大量不便于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公开记录的皇室秘辛,包括许多贵族的私人受洗档案。 阿尔莫林决定从这里开始着手调查耶路撒冷的那位王储。 教堂沉重的包铁木门对他形同虚设。阿尔莫林用一套特制的工具轻松解决了门锁,身影如幽灵般滑入室内。 巨大的穹顶下,彩绘玻璃透进的微光在尘埃中形成道道光柱,照亮了空中悬浮的万千颗尘粒。 阿尔莫林却无意欣赏,他目标明确,径直走向侧殿后方一间不起眼的档案室。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室内弥漫着陈年羊皮纸丶墨水和木头腐朽混合的特殊气味。他无视那些按年份整齐码放的普通卷宗,而是凭藉对这类场所隐秘规则的了解,直接走向最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橡木柜。 柜门没有锁,似乎里面的内容早已被遗忘。他轻轻拉开,一阵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放的并非帝国官方的精美档案,而是一些材质不一丶记录风格迥异的私人文书副本或原始记录。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仔细翻检,他的手指终于在一摞用普通亚麻线装订的厚册前停下。 册子封面没有任何标识,但内页的笔迹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潦草与模糊。他快速翻阅着,目光掠过一个个名字,最终停在了一个记录上。 受洗者……里昂。 没错,无愧于圣下的垂爱,他竟如此轻松就找到了调查对象的秘辛! 他接着看下去。 里昂的母亲确实如他调查的一致,是玛丽亚·科穆宁娜,巴西琉斯约翰二世的曾孙女。 看到父亲的信息时,阿尔莫林眉头一皱。 此处字迹似乎被某种酸性液体刻意蚀染,模糊难辨,残留的笔画图案他隐约有些熟悉。 他思索着,往日的记忆渐渐与笔画重合。 「原来如此……」他几乎无声地低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个秘辛之惊人,足以让阿萨辛凭藉它撬动整个黎凡特。 他将册子小心地放回原处,抹去自己来过的所有痕迹,如同从未出现过。 日光愈盛,阅兵式的喧嚣隐约传来。到了正午时,阅兵式已达到高潮,民众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阿尔莫林此时再次出现在恩里科·丹多洛的官邸。当他从窗户进入时,恩里科正在桌案旁封装一封来信。 阿尔莫林没有过多言语,只向恩里科留下一句话:「时机到了。帮我制造混乱,引开康托斯特法诺斯,越重大越紧迫越好,足以让康托斯特法诺斯带走金角湾上游巡逻舰队的程度。」 恩里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馀的询问,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你们阿萨辛还是一如既往的废物,办个事还需要麻烦老主顾。」 阿尔莫林无视他的挖苦,翻窗离开。 恩里科将那张来信装好在一个堆满信件的匣子里,随即铺开羊皮纸,开始书写一份请愿书。 这份请愿书以拉丁文和希腊语双语写就,措辞看似谦卑,但诉求尖锐,要求帝国政府基于「基督教君王之仁慈」及「双方正致力于缔结的和平」,即刻释放所有在安塔利亚港之战中被俘的威尼斯船员士兵。 他叫来大使馆的书记官,让他抄写多份,然后召集请愿的人手。 书记官很快就去而复返,汇报导:「领事阁下,热那亚和比萨社区的代表已到,其他城邦行会的商人们也带来了不少夥计,加上我们威尼斯社区的先生们……约有四十人,都按您的吩咐,身着素服,未持兵器。」 恩里科郑重命令道:「告诉我们的朋友,此行只为恳求陛下公正,切记保持秩序。帝国卫兵若来驱赶,原则上不可反抗,派出代表陈述冤情即可。」 能在恩里科这种位高权重的老人手下做事的有几个不是人精,书记官立即明白了领事的暗示,躬身称是。 与此同时,阿尔莫林悄无声息地混入了聚集的人群。 起初,人群的游行确实如恩里科所「要求」的那样,保持着克制的秩序。 他们举着十字架和圣马可旗帜,沉默地走向通往大皇宫的梅塞大道。 然而,当队伍行进至安条克宫与君士坦丁赛马场之间的双马广场时,冲突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一队君士坦丁堡城市守备军试图阻拦队伍前进,推搡中,一名年老的威尼斯商人被撞倒在地。 「希腊人打人了!」 「他们宁可与萨拉丁签订互不侵犯协议也不肯尊重拉丁人!」 「卑鄙的希腊人!」 「释放我们的兄弟!」 几声尖锐的呼喊,不知从人群的哪个角落爆发,瞬间点燃了积压的怒火。 石块从人群中飞出,砸向守备军的盾牌。 市场边的摊档被推倒,货物散落一地。 骚乱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警钟凄厉地响起,不置可否的卫兵们迅速派人去请示正在金角湾视察的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 阿尔莫林趁乱脱离了人群,向金角湾海军工厂监狱的方向潜行,身后的喧嚣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正在金角湾陪同里昂视察皇家作坊的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耳中。他脸色铁青,立刻率领一队铁甲圣骑兵,风驰电掣般赶往双马广场。 为了预防港口的拉丁人也加入这场动乱中,他同时也将金角湾上游的海军舰队调到下游。 当他抵达时,广场已是一片狼藉。拉丁暴民与守备军激烈对峙,但奇怪的是,双方都克制着没有动用利刃,更像是场混乱的角力。 康托斯特法诺斯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迅速锁定了那个熟悉的瞎眼老不死。 恩里科·丹多洛在一众威尼斯贵族和仆从的簇拥下,安然坐在广场边缘的石阶上,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元帅策马排开众人,径直来到恩里科面前,勒住战马,声音压着怒火:「领事阁下!这就是威尼斯对待帝国盛典的方式吗?在陛下大婚丶举国同庆之日,煽动暴乱!」 恩里科抬起污浊泛白的眼球「望」向元帅声音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无辜的讶异:「元帅阁下何出此言?我年迈体衰,只是听闻一些可怜的拉丁子民蒙受冤屈,今日欲向陛下呈情。至于眼前这失控的局面……唉,或许是年轻人血气方刚,或许是贵国士兵执法过于急躁,老夫目不能视,实在难以辨明啊。」 他轻轻敲了敲手杖:「我所愿,不过是帝国能秉公处理战俘事宜,以彰显巴西琉斯的仁慈与公正。」 康托斯特法诺斯心中雪亮,这老狐狸将自己撇得乾乾净净。他强压怒火,冷声道:「仁慈与公正,建立在秩序之上!立刻让你的人散去,否则,休怪帝国的剑刃不讲情面!」 「散去?当然,当然……」恩里科慢悠悠地说,「只要元帅阁下能给出一个明确的承诺,比如……立刻释放被扣押了近半年之久的威尼斯儿郎们,我或许能尝试劝说这些情绪激动的可怜人。」 两人言语交锋之际,阿尔莫林已如鬼魅般穿过因守备军被调往广场而出现的防卫空虚地带,接近了金角湾上游海军工厂监狱高墙下的阴影之中。 第106章 「阿尔莫林」 夕阳将金角湾染成血色时,阿尔莫林已利用调虎离山创造的短暂空隙,潜入了位于金角湾上游的海军工厂监狱区域。 这座监狱实为一座水陆两用的堡垒,战俘白日在外围船坞和工厂像奴隶般劳作,夜晚则被锁进靠近岸边的老旧船坞底舱,舱室潮湿丶拥挤,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腐臭。 阿尔莫林利用阴影和通风管道移动,无声地解决了数名看守。 每解决一个看守,阿尔莫林就在他们的尸体搜查监狱钥匙和内部地图,最终在一个看似小头目的军官身上,找到了一串特殊的铁钥和一面代表监狱狱长的令牌。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只有海浪轻拍岸壁的声音。阿尔莫林的阴影出现在关押威尼斯战俘的最大底舱门口。他没有立即开门,而是伸出袖剑,有节奏地轻敲了几下铁门。 舱内立刻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接着,一个带着威尼斯拉丁口音的声音响起:「谁?!」 「你们大使馆的领事——恩里科·丹多洛派来的。」阿尔莫林对着门缝压低嗓音,让消息透过门缝传进去,「想回家的,保持绝对安静,听我指令。」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阿尔莫林拿出钥匙,解除铁门层层封锁的锁链。 舱室内的威尼斯人们只听到锁链落下的声音响起,门随即就开了一条缝,几十双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紧盯着门后的人影。 阿尔莫林闪身而入,左手举起手中的令牌,右手举起一盏从守卫那顺来的小油灯,光束在令牌上快速一晃:「外面大部分守卫已经『沉睡』。现在,能动的跟我来,目标是码头上的两艘小型桨帆船。记住,我们只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 在阿尔莫林的带领下,这群原本萎靡的战俘爆发出惊人的行动力。他们悄无声息地解决掉零星的守卫,迅速控制了码头区两艘状况相对较好的轻型桨帆船。 在俘虏们期盼的目光下,人群中一个颇有威望的船长走出,叫住码头上将要离开的阿尔莫林。 船长感激地说道:「太感谢您了,这位阁下。虽然我们不知道您的面容,但还请我们给予您最高的敬意。是您把我们从希腊人手中解救出来,愿上帝保佑您。」 「不必谢我,你们要谢的应该是丹多洛领事,我只是按照契约办事。」阿尔莫林面无表情,「现在,立刻,马上——开船!」 威尼斯人再次向阿尔莫林躬身致谢,他们一边低声吟咏《圣经》,感恩上帝的施恩,称颂恩里科·丹多洛的美德,一边有序操控桨帆,向威尼斯的方向驶去。 码头上的阿尔莫林疾步离开金角湾,脚步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他已忠实完成契约的任务,是时候回去禀报那个老家伙了。 突然,一种被猎食者盯上的直觉化作一股寒意窜上了他的脊背。 他骤然停步,侧身贴向一处阴影里。四周没有脚步声,只有风穿过狭窄巷道的声音。 然而,空气的流动变了,某个存在正以极高的技巧消除着自身的痕迹,往他的方向而来。 另一个阿萨辛?!而且跟踪技艺精湛,对这座城市脉络的熟悉程度,竟似更在他之上。 他开始变向,利用早市摊贩留下的杂物丶晾晒的衣物丶甚至偶然窜出的野猫作为掩护,试图扰乱追踪者的节奏。 他两次急转,穿过一座拱门,瞬间发力蹬墙,翻上一处低矮的屋顶,伏身于瓦片之后,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的路径。 街道空无一人,但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浓重。 阿尔莫林意识到,对方不仅在跟踪,更像是在驱赶,将他逼向某个预设的地点。 他索性不再回避,加快脚步,朝着金角湾下游方向一片废弃的仓库区奔去。 他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中央站定,缓缓转身。 「现身吧。」 阿泰尔从巨大的木桶堆后无声滑出,缓缓走到阿尔莫林面前。 他的目光在触及阿尔莫林面容的瞬间,瞳孔难以抑制地收缩了一下。 「阿尔莫林?!」阿泰尔不敢置信,「你竟然还不死心!」 阿尔莫林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随即恍然大悟——看来对方将他错认成了圣下的另一个替身。 他声音压低,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这世界很大,又很小,不是吗?看来,命运的织机并未剪断我们之间的线。」 阿泰尔谨慎地踱步,寻找出手的机会。 阿尔莫林见状,也跟着踱步。 看着眼前阿尔莫林沉稳的脚步,阿泰尔心中微疑。 他心中一动,突然飞快地窜出,刺向阿尔莫林在贝特谢安受伤的右肩。 阿尔莫林动作极快,右肩灵活偏转向后,左手亮出袖剑刺向袭来的阿泰尔。 然而,阿泰尔仅仅只是试探,他迅速收回攻击,眉头紧皱,审视着阿尔莫林的右肩:「贝特谢安的伤,好得未免太快了。」 「时间能磨损岩石,也能愈合许多看似不可逆的创伤。」阿尔莫林含糊其辞,同时全身肌肉悄然绷紧,「或许,你低估了我的恢复力,也高估了你当时留下的印记。」 「不,」阿泰尔的声音冷峻如铁,「那不是恢复力。是根本……没有伤!」 话音未落,阿泰尔再次发动进攻,这次他的招式全都刻意与贝特谢安以及在埃及受训时保持一致。 阿尔莫林从容不迫,见招拆招。 阿泰尔脸色愈发凝重。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导师,但无论是形貌还是格斗风格都与导师几乎一模一样! 阿尔莫林敏锐地察觉到了阿泰尔的神情,明白他已招致怀疑,不再犹豫,转身便向阴影最浓处疾掠而去。 然而,他刚冲出不到十步,四周仓库的屋顶丶窗户丶破败的廊柱后,无声无息地现出数十个身影。 他们穿着与阿泰尔相似的白色或深色袍服,亮出袖剑,将他团团包围。 他这才明白,此人之前的驱赶,是为了将他逼入这个绝地。他低估了对手,也低估了对手在君士坦丁堡的扎根之深。 阿尔莫林左冲右突,袖剑划破其中一名阿萨辛的喉咙,夺路而逃。 就在他即将冲出一个缺口,跃向旁边更高建筑的一瞬,阿泰尔从天而降,落向他的后背。 袖剑先下身一步触碰到阿尔莫林的喉咙,随后阿泰尔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阿尔莫林低垂无力的肩膀上。 阿尔莫林倒在地上,喉咙的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他银色的须发和白袍。 第107章 雅法的军情 满载获释威尼斯战俘的桨帆船,在昔日船长和水手们的操纵下,如同受惊的鱼群,仓皇驶出金角湾。 海面薄雾氤氲,曙光初现,暂时驱散了他们心头的恐惧。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很快被远方海平面上骤然浮现的一个黑影击得粉碎。 那是一艘加莱战舰的轮廓,船体修长,吃水线附近包裹着防止船蛆的铅皮,在曙光中泛着刺眼的冷光。 更令人胆寒的是,船舷上方清晰可见密集的挡箭护板丶类似热那亚弩手的大盾以及甲板上影影绰绰丶身披链甲的身影。 「是希腊人雇来的雇佣兵!」有人失声惊呼。 「抓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俘虏,何必出动这样的战舰?「 「他们是要灭口!」 恐慌如瘟疫般在俘虏中蔓延。 他们手无寸铁,乘坐的只是用于运输的小型桨帆船,速度与火力远非战舰的对手。 有人绝望地划着名十字,有人瘫软在地,有人则开始用破烂的衣物包裹身体,徒劳地希望能抵挡即将到来的箭矢和剑刃。 滑稽与绝望交织,求生本能驱使着一些水手试图调转船头,却发现自己对这片海域同样陌生,慌乱中几乎与友船相撞。 然而,那艘加莱战舰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展开攻击队形,反而降下了部分船帆,速度渐缓。当距离足够近时,眼尖的俘虏失声喊道:「看那船旗!那……那是耶路撒冷的十字!」 耶路撒冷的战舰谨慎地保持距离,与威尼斯俘虏的船只平行。 船首的扎希尔目光扫过这群衣衫褴褛丶惊魂未定的「水手」,眉毛跳了跳。 原来,是一群忙着逃跑的威尼斯小老鼠啊……不过目前情况紧急,不能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扎希尔清了清嗓子,用带着撒拉森人口音的拉丁语高声问道:「这里谁是话事的?我们是耶路撒冷王国雅法港驻防军,有事要问!」 两位船长怯生生地出列。 扎希尔向二人继续问道:「耶路撒冷派往君士坦丁堡参与巴西琉斯大婚的使团是否仍在君士坦丁堡?还没有启航回国吧?」 船长和船员们面面相觑,他们一直都被关押在监狱,对外事一无所知,但也不能直接说不知道,恐遭对方怀疑。 见这群人支支吾吾说不出口,扎希尔啐了一口:「一群废物!」 他转头向加泰兰抛了个眼神,加泰兰剜了对方一眼,冷冷道:「不用你命令,我知道怎麽做!」 加泰兰和加泰隆尼亚佣兵们将一捆捆麻绳扔到威尼斯人的船只上,然后拿出明晃晃丶泛着冷光的标枪,对准威尼斯人。 「都给自己捆上,不然哥们几个标枪伺候!」 威尼斯人惊骇莫名,纷纷跪下一片,向扎希尔哀嚎求情。 扎希尔举起弯刀,骂骂咧咧:「我他妈赶时间,你们回答不出问题就要受到惩罚!麻利的,不然你们的头盖骨就要被戳出几个透明窟窿了!」 威尼斯人们只能照做,捡起绳子将自己捆上。 「再打一个结!」 威尼斯人欲哭无泪,又打上一个结。 扎希尔满意地点了点头,招呼舰船启航,继续向金角湾进发,留下两船上在风中凌乱的威尼斯人。 ———— 日头高悬,里昂留在使团居住的国宾馆舍的房间内,面前放着阿莱克修斯画的希腊火图纸,心如乱麻。 昨天康托斯特法诺斯告诉里昂恩里科·丹多洛的消息时里昂是很震惊的,毕竟这老东西就是日后歧路十字军的罪魁祸首,必须得想个办法提前把他噶掉,最好是能吊死! 但当阿泰尔黎明时分突然来访,告诉他阿萨辛中居然存在无论是相貌还是行事风格都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时,里昂更震惊了。 这确定不是什麽猎奇的古代悬疑剧里的剧情吗? 突然,雷蒙德伯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殿下,耶路撒冷有紧急军情!」 里昂推开门,发现雷蒙德站在外头,本应留在雅法的扎希尔居然站在雷蒙德的身后。 「扎希尔?你不是留在雅法吗?」 扎希尔焦急说道:「殿下,半个月前,埃及的阿塔伯克阿迪勒亲王率领埃及海军北上,经过雅法。但我们暂时并不知道对方目的何在,我奉国王之命来提醒您,切勿此时回国,以防遭遇埃及海军袭击。」 「殿下,既然如此,我将面见帝国元帅和帝国外交大臣,延长我们在君士坦丁堡的假日时光。」雷蒙德向里昂露出微笑,试图让里昂轻松一些,「我等回去也决定不了战局,只会给他们添麻烦——您觉得呢,殿下?」 里昂却异常平静,他脑海中迅速对比着历史记载与现实情报。历史上,萨拉丁的海上攻势第一个目标就是北方港口城市贝鲁特,且其海军行动往往伴随陆上攻势。 扎希尔说埃及海军途径雅法而不进攻,而萨拉丁的陆军主力在大马士革,他们的目标十有八九就是贝鲁特。 他看向扎希尔,详细询问:「敌军舰船数量丶型号如何?可曾与我方发生接触?」 扎希尔回忆道:「观察到的约有六十馀艘,以威尼斯的加莱桨帆战舰为主,原属法蒂玛的沙兰迪战舰为辅。他们似乎意在侦察和封锁,尚未主动进攻雅法,但我们的沿岸航行已受严重威胁。」 里昂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历史走向与当前情报大致吻合,阿迪勒亲王率领的埃及海军主力与萨拉丁的陆军水陆并进攻打贝鲁特,剩下的海军在进行牵制和物资输送的同时迷惑雅法的耶路撒冷海军。 真正的危险在于,王国海军实力孱弱,聚集于雅法一带,而贝鲁特近邻的黎波里,远离王国的核心领土,若从海上出发支援,路途遥远,极易被以逸待劳的埃及海军拦截,后果不堪设想。 但反过来看,这也意味着从君士坦丁堡到雅法之间的某些航线,反而可能因敌军注意力集中在贝鲁特方向而出现空隙。 「不,我们按原计划回国。」里昂斩钉截铁。他回想起桌子上那张图纸,还有昨日已经偷偷搬上船的几罐现成的希腊火,嘴角泛起一丝自信的笑意。 这刚刚到手的秘密武器,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第108章 雅法海上遭遇战(一) 儒略历1182年12月末,君士坦丁堡的下午,空气开始转凉,但仍存留足够暖意。 码头上,帝国外交大臣约安尼斯代表皇室进行了一场简短而合乎礼制的送行仪式。 本应与约安尼斯一起出席的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没有来,他正忙于处理昨夜海军工厂监狱那场离奇的威尼斯战俘越狱事件,无暇分身。 「愿海神与圣徒庇佑殿下此行。」约安尼斯的祝词得体却难掩一丝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不时瞥向金角湾上游方向,显然更牵挂监狱那棘手的烂摊子。 里昂打发雅阁去扎希尔的那艘战舰,他本人则与雷蒙德伯爵登上使团船队的旗舰——一艘巨型圆船,圆船满载着使节团丶在君士坦丁堡采买的货物以及里昂偷偷搬上的三罐希腊火。 当然,一艘圆船还装不下,还有第二艘,希拉克略大主教和里昂母亲玛丽亚就在这艘船上。 这些圆船船体宽阔丶吃水极深,航行平稳但机动性堪忧。 而护航这两艘圆船的仅有三艘战舰,其中两艘是本来就跟着使团丶载有五十多名神臂弩手的威尼斯加莱桨帆战船,另外一艘是扎希尔那艘船首有女神像和撞角的沙兰迪轻型战舰,载有120多名雇佣兵,包括七十多名加泰隆尼亚人和五十多名丹麦人。 「波希米亚人为什麽没来?」里昂问扎希尔。 「波希米亚人都是一群旱鸭子,上了船就吐得东倒西歪。」扎希尔摆了摆手,露出一副恶心的表情,「我才不想费心思清洗甲板,索性让他们留在雅法了。」 嗯,很符合里昂对波希米亚人的刻板印象。 船队扬帆起航,起初颇为顺利,得益于帝国为他们提供的详细海图与扎希尔带来的情报,船队一路平安无事。 然而,当雅法港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线上时,三艘护卫舰的了望手几乎是同时发出了急促的警报。 他们用着里昂发明的望远镜,5个视距(约1公里)外就发现了四个不协调的黑点出现在船队右舷外的薄雾中。 随着距离拉近,那正是四艘阿尤布海军典型的沙兰迪重型战舰,与扎希尔的船类似,修长的船体丶高耸的舷墙,适合搭载大量步兵进行跳帮作战。 「是埃及的海军!」扎希尔警惕的声音通过号角传来,「保持队形,加速靠港!」 圆船过于笨重,难以转向,尽管他们依靠望远镜提前侦察到了敌舰,能做的只有加速前进,以求尽快到港,转向或待在原地只会更加危险。 扎希尔走到船舷边,对两艘圆船的大人们高声叫道:「对方也是两艘护卫舰和一艘圆船的配置,我猜测他们只是负责补给的,不会轻易向我们开战!」 然而,情况似乎并不是扎希尔猜测的走向。 或许是因为雅法港因舰队被抽调而走显得极为空虚的港口守备,或许是被里昂船队中两艘极其笨重的圆船所吸引,埃及的补给舰队纷纷转向,更多的帆影也从雅法港沿岸的岬角后出现。 一艘丶两艘……最终,足足十艘沙兰迪战舰完成了对他们的包围,切断了他们通往港口的最近路线。 里昂的船队如同陷入狼群的巨象,圆船缓慢的转向速度在此刻成为致命的弱点。 雷蒙德一声令下,带着里昂和王国的使节们躲进船舱。 另一边,扎希尔的轻型沙兰迪战舰与另外两艘护卫舰正在奋力机动,试图挡在圆船与敌舰之间,但数量上的绝对劣势让他们左支右绌。 战斗在一声尖锐的箭矢破空声中爆发。阿尤布战舰仗着数量优势,迅速展开两翼包抄,箭矢丶标枪如同飞蝗般泼洒过来,试图将里昂的船队彻底分割。 圆船高大的干舷此刻成了唯一的屏障,但木屑飞溅,惨叫声不时从甲板上传来。 扎希尔立于船首,冷静观察战局。 阿尤布的海军为追求包围速度,敌舰两翼与中军拉开了过大距离,侧翼衔接处出现了短暂的薄弱环节。 「左满舵!」扎希尔喝道,「目标,敌舰右舷!加泰兰,准备压制射击!托尔芬,备斧!」 雇佣兵们闻令而动,长桨整齐划一地深深插入海水,修长的船体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凭藉船只因被扎希尔特意改装过的轻快与敏捷,瞬间提速,切入波浪。 船首那包裹着铜皮的撞角破开浪花,直指敌舰脆弱的腰腹。 就在两船即将猛烈撞击的刹那,扎希尔发出了第二道命令:「标枪,抛射!」 早已在右舷严阵以待的加泰隆尼亚雇佣兵,瞬间掷出了第一波密集的标枪。 这些擅长山地作战的轻步兵,因家乡近海,本身有一定水性,又经过扎希尔特训,投出的标枪又准又狠,带着凄厉的风声,如同飞蝗般覆盖了敌舰甲板。 正准备投掷抓钩丶发射箭矢的阿尤布水手被这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压制得抬不起头,阵型大乱。 「轰!」 剧烈的撞击声传来,扎希尔战舰的撞角以精准的角度和巨大的动能,狠狠凿入了敌舰的桨舱位置。 木屑飞溅,敌舰猛地一震,船体倾斜,一侧的船桨在撞击中碎裂,失去了大部分动力。 撞击的瞬间,扎希尔稳住了身形,嘶吼道:「托尔芬,接舷!异教徒的头盖骨就是金闪闪的第纳尔啊!」 「扎卡里,那我呢?」雅阁闷闷道,「总不能只有我一个无所事事吧!」 扎希尔拍了拍雅阁的肩膀:「你?你就留在船上为我们祈祷就行。」 「为了瓦尔哈拉和第纳尔!」船上的丹麦战士们发出了维京先祖般的战吼。 这些出身北欧的壮汉,手持巨斧和大圆盾,如同下山的猛虎,利用两船碰撞产生的惯性,荡过缆绳或直接跃过船舷,重重砸在敌舰甲板上。 他们的战术简单粗暴,圆盾格挡,巨斧挥砍,瞬间在敌舰甲板上清出了一片血淋淋的真空地带。 加泰隆尼亚标枪手则迅速跟进,在丹麦人组成的战线后方,继续用标枪清理任何试图组织反击的阿尤布军官和弓手。 整个跳帮接舷战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在确认敌舰已失去战斗力丶幸存的敌人纷纷跳海后,扎希尔没有恋战,果断下令:「清点伤亡,撤回本船!」 丹麦战士们带着战利品和轻伤者,有序撤回战舰。 扎希尔随即命令:「倒桨!脱离!」 沙兰迪轻型战舰的撞角从敌舰残躯中缓缓退出。此时,另外两艘敌舰才刚来得及调整航向,试图夹击。 扎希尔立即指挥战舰利用脱离时产生的角度,巧妙地借用风向和水流将船身回旋过来,不仅避开了夹击,反而获得了冲击其中一艘敌舰侧面的绝佳位置。 扎希尔故技重施,指挥战舰撞向敌舰侧面,加泰隆尼亚人投掷标枪,丹麦人跳帮,随后满载着战利品和俘虏扬长而去。 第109章 雅法海上遭遇战(二) 儒略历1183年1月初,硝烟弥漫的雅法外海,耶路撒冷船队与埃及的后勤船队陷入苦战。 就在扎希尔的战舰与敌舰缠斗之时,被困在包围圈核心的圆船和两艘护卫舰也稳住了阵脚。 圆船的船首和船尾都设有一个高台,高台四周有半人高的墙板,墙板上设有十字小孔。 神臂弩手们占据高台,居高临下,透着十字小孔安全而精准地发射弩箭,压制对方甲板上的阿尤布步兵和弓箭手。 一支支沉重的弩箭穿透敌舰的木板,甚至将敌人钉在了桅杆上。 远程弩箭的近程压制与扎希尔率领的雇佣兵们血腥的接舷互为犄角,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阵线。 但敌我数量悬殊实在太大,部分敌舰甚至搭载了投石机和弩炮。当三艘装备投石机的阿尤布战舰加入战局,局势急转直下。 一枚巨石呼啸而至,精准命中一艘护卫舰的船舵,战舰顿时失控打转。 另一艘则被带火的弩炮击中,迅速燃起大火。耶路撒冷士兵纷纷跳海逃生,大多葬身鱼腹或死于箭雨,仅有少数被圆船救起。 里昂所在的圆船也被几支钩爪挂住,尽管士兵们奋力劈砍,仍有零星的阿尤布士兵跳上甲板。雷蒙德伯爵亲自上阵,率的黎波里骑士和王宫卫队与之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 经过一番拼杀,甲板上的阿尤布士兵暂时被击退。雷蒙德伯爵来不及擦拭脸上沾染的血迹,冲入舱室,向里昂汇报导:「殿下!再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了多久!」 雷蒙德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消息汇报给里昂有什麽用,只是下意识地求助于他。 但眼前似乎已成死局,即便里昂再聪明透顶,也不见得能弥补战力上的绝对差距。 里昂紧抿着嘴唇,小心走出舱室,目光扫过甲板上的残肢断臂和靠在桅杆下喘着粗气的伤兵。 他下定决心,转身进入船舱,目光落在船舱角落那几只被小心固定着丶用湿布覆盖并捆扎结实的陶罐上。 船上没有希腊火专门的加压喷射装置。时间紧迫,里昂只能就地取材。 「伯爵,命人去拆卸备用桅杆!搬来压舱石!」里昂立刻对身边的雷蒙德伯爵命令道。 伯爵没有任何迟疑,将里昂的命令执行下去。 水手们用战斧劈下一根备用桅杆,的黎波里骑士和王宫卫队们滚来沉重的压舱石。 在里昂指挥下,他们用缆绳将桅杆固定在艉楼栏杆上,制成一个巨大的杠杆。 「距离一百二十码!」圆船上的了望手根据敌舰船舷高度说出判断。 里昂亲自调整杠杆支架的高度,用堆起的木桶和木板来精确控制射角。 骑士们操作起重滑轮,将压舱石悬在杠杆一端。另一端,船员用帆布和绳索制成弹兜,小心放置希腊火陶罐,并在罐口固定浸透油脂的麻布作为引信。 整个过程中敌军的箭矢不时呼啸而过,雷蒙德伯爵亲自举着盾牌挡在了里昂面前。 里昂举起火炬,在杠杆升到最高点时点燃引信。 「断缆!」 士兵迅速砍断牵引索,配重端猛地坠落,杠杆另一端的陶罐划出弧线飞向敌舰。 第一发射击落入敌舰前方海面,燃起一片诡异的水上火焰。 雷蒙德伯爵目瞪口呆,难以置信:「这……这是希腊火?!」 里昂迅速指挥调整支架高度,上帝保佑,第二发准确命中了目标。 陶罐在半空划出一道优雅的曲线,在敌舰主帆上碎裂,粘稠的燃料四溅开来,遇火即燃,而且在水上可以继续燃烧,无法扑灭。 里昂继续装填,士兵们有了前几次尝试,已经相当默契,操作熟稔,装罐丶牵引丶击发一气呵成。 又两艘敌舰被火焰吞噬,海面上多了三个巨大的火炬,浓烟遮天蔽日。 着火的敌舰上,阿尤布士兵哀嚎着跳入海中,试图游向友军的船只。 剩馀的敌舰陷入恐慌,顾不上友军纷纷转向逃离。正在游击的扎希尔乘胜追击,又留下几艘伤痕累累的敌舰,俘获大量俘虏和补给品。 战斗很快结束,士兵们一部分负责打捞起跳海逃生的阿尤布士兵,另一部分则清点伤亡,安置伤兵和尸体。 希拉克略大主教带着神甫们走出舱室,来到躺成一排的尸体跟前低声祷告。 此时扎希尔也满载着阿尤布舰船的补给品和俘虏们归来。丹麦人合力将扎希尔船上其中一个穿着扎甲丶似乎已经昏迷了的俘虏抬上里昂所在的圆船,将他带入底舱,粗暴地扔到地上。 「看这家伙穿的盔甲,还不错,我估摸着应该算是个小军官。」扎希尔抬脚踢了踢眼前还昏迷不醒的俘虏,嗤笑道,「他来不及脱下重甲就跳海,肚子里装了不少海水,一时半会应该醒不过来。」 「时间紧迫,等不了。」里昂表情凝重,语气冷峻,「把另外几个俘虏带过来,让他们把他弄醒,无论什麽办法。」 「不然……」里昂恶狠狠道,「就让他们下海喂鲨鱼!」 扎希尔愣了愣,诧异地看着里昂。 以前……好像从来没见他生过这样的气…… 他深深看了里昂一眼,领命而去,将另外几个清醒的俘虏带入舱室,耳语了几句,俘虏们惶恐称是。 他们退出底舱,将清醒的俘虏和那名昏迷的军官锁在里面。 此时负责清点伤亡的一名军官前来禀报。这次遭遇战死亡十馀人,落水失踪二十馀人,轻伤一百馀人,仅有几人重伤。 敌舰都是临时起意开战的后勤舰队,故而兵员不算精锐,但载有投石机和弩炮,死亡的耶路撒冷士兵极大部分都是死于轰炸。 里昂的心在滴血——这伤亡甚至比贝特谢安的那次防守战更严重! 本以为阿迪勒率领的六十多艘海军主力半个月前经过雅法,到现在又经历了半个月,埃及的海军应该派遣完毕了才是,没想到一个后勤圆船的身旁和身后竟还能达到十艘的数目。 是他太过冒进,是他太过低估萨拉丁的战争潜力,令那三十多名耶路撒冷士兵魂归天国。 要不是有希腊火,后果不堪设想! 第110章 塔赫 儒略历1183年1月初,雅法的晨光穿透海雾,映照在港口忙碌的人群身上。 船队的水手和健康的士兵们用醋与海水擦净阵亡同袍的尸体,然后换穿上白色短袍,胸前缝上他们的名牌。 接着他们拿出阵亡士兵们生前爱喝的葡萄酒,倾洒在纱布上,将纱布浸湿,盖在尸体脸上。 随后,给尸体铺上船帆裁成的十字白布,白布的四角由同伍战友按住。 希拉克略大主教命人在桅杆下钉一只木箱作临时供桌,点一盏橄榄油灯,然后脱帽跪地。 雅阁等众神甫们和士兵们跟着脱帽跪地,与大主教一起祷告: 「因父丶及子丶及圣神之名——」 希拉克略和神甫们向尸体洒下圣水。 「主啊,你用牛膝草洒我,我必洁净。」 众人齐声吟诵:「我向全能天主忏悔...我的罪,我的罪,我的重罪。」 礼毕,战士们合力抬起尸体,下船前往雅法的教堂进行安葬。 希拉克略和神甫们立在舰船和码头之间的踏板上,朗声道:「愿主你在诸圣的荫庇下,领他进入永光之城。」 「他们已回归主的怀抱,在永恒之光中获得安息。」雅阁轻轻扶起一位跪地痛哭的水手家属。 待家属簇拥着尸体和雅法的神甫们远去,里昂才走近雅阁,坏笑道:「舅舅,我要交给你一项重大任务。」 「重大任务?不用神秘兮兮的,什麽大风大浪我没见过?」雅阁不以为意,吹嘘道,「不过事先说好了,上刀山下火海什麽的我可不干!」 「谁要让你卖命了?」里昂摇了摇头,「很简单,去和扎希尔审问那个俘虏。」 「审问?你把我当成什麽了?」雅阁本能地抗拒:「审讯?上帝啊,我看着像扎希尔那种凶神恶煞的人吗?」 「说谁凶神恶煞呢,神父?」扎希尔突然靠近,露出森白的牙齿,「殿下的意思很简单,我负责给那个倒霉蛋绝望,而你负责给他希望……」 扎希尔露出一脸凶残的表情,跃跃欲试:「我相信他很快就能松口!」 「上帝啊……」雅阁在胸前画起十字。 两人回到关押俘虏的底舱,看起来像是军官的那名俘虏已经清醒过来。 扎希尔将俘虏绑在木椅上,尽管衣衫褴褛,对方的神情中却似乎保持着一种与俘虏身份不符的镇定。 扎希尔粗暴地将其他俘虏驱赶出舱,木门关闭后,舱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以仁慈真主之名。我们都看到了战争的无情,但真主教导我们,生命可贵。」雅阁首先上前,用流利的阿拉伯语开口,声音平和,「不知阁下能否告知贵名讳?」 他将一个水囊递到俘虏唇边。 俘虏意味深长地审视了雅阁一眼,随即喝下一口水,低声回答道:「塔赫。」 「不过……一个十字架的信徒引用古兰经?真是讽刺啊。」自称塔赫的俘虏冷冷道,「我劝你不要假惺惺白费唇舌,真主的战士绝不容许背叛之举。」 「智慧是信士遗失的骆驼,无论在何处寻获,都应珍惜。」雅阁不以为忤,继续说道,「我们寻求的只是真相,或许能避免更多流血。」 「真相?」塔赫讥讽道,「真相就是你们侵占了我们的土地!至于流血,那更加可笑,你们竟然动用那种惨无人道的地狱之火!」 就在这时,扎希尔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桶上,巨响在狭窄的船舱内回荡。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塔赫的头发,迫使对方抬起头看着自己那张带着刀疤丶写满风霜的脸。 「跟他妈的学者讲经是吧?」扎希尔用夹杂着浓厚俚语的阿拉伯方言低吼道,「老子没空听你放屁!说!萨拉丁的主力到底在哪?他的目标是哪里?!」 塔赫看清扎希尔的面容后,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瞪向扎希尔的眼中满是敌视,咒骂道:「你……你是安拉的子民?你竟然为这些异教徒……为十字军卖命?!你的信仰呢?你不怕火狱的刑罚吗?!」 「信仰?信仰能他妈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扎希尔狂笑起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塔赫脸上。 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闪亮的第纳尔金币,在塔赫眼前晃了晃,「看清楚!老子信这个!老子是雇佣兵,谁给的第纳尔多,老子就替谁砍人!」 「至于火狱?」他凑近塔赫耳边,压低声音,语气更加阴森,「老子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还怕再回去一趟?你要是再不开口,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见你的七十二个处女!」 面对扎希尔对信仰赤裸裸的亵渎,塔赫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脸色惨白,仿佛听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见塔赫仍不打算开口,扎希尔右手取出鞭子,狠狠抽在旁边的木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左手则从旁边的器具上取来一只火钳,威胁道:「你他妈到底说还是不说?!」 雅阁适时地再次上前,温和而坚定地将扎希尔略微推开。 「够了,扎希尔。」他转向惊恐未定的塔赫,再一次将水囊递过去,「喝点水。他是个只认钱的蛮子,但话粗理不粗。坚持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毫无价值。想想你的家人,他们在等你回去。萨拉丁苏丹的宏图伟业,难道比你和你那几位兄弟的性命还要重要吗?」 塔赫贪婪地喝了几口水,水滴混着泪水滑落,眼神中的顽固逐渐被恐惧丶挣扎和求生的本能取代。 「我……我说了……你们真能保证不杀我们?」他声音颤抖,几乎微不可闻。 「以我主之名,」雅阁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语气庄重,「也向你们的真主起誓,只要情报属实,你们将得到战俘应有的待遇,战争结束后,可凭赎金回国。」 扎希尔在一旁不耐烦地冷哼一声,但也并未反驳。 在一种半麻木的绝望状态下,塔赫终于断断续续地交代了所知的情报。 据他交代,萨拉丁的四万陆军已经兵临贝鲁特城下,同时,一支由六十馀艘战舰组成的埃及海军主力,已逼近贝鲁特港外,计划在陆军发动攻击时,同步从海上发起突袭。 得到口供后,雅阁仔细记录下来,并让俘虏按了手印。 扎希尔则鄙夷地看了瘫软在地的塔赫一眼,嘲讽道:「早这麽痛快,何必受这罪?孬种!」 第111章 「塔赫」 里昂和雷蒙德伯爵在雅法码头上终于等来了匆匆赶来的城伯,海风裹挟着不祥的预感扑面而来。 「居伊爵士呢?雅法的舰队现在何处?」里昂语速急促,目光扫过看似平静的港口。 城伯指着北方,语气沉重:「雅法的舰队已奉命前往西顿港待命。几天前,老爷被王上紧急任命为本次军事行动的临时统帅,已前往加利利集结诸侯军队。」 「埃及海军半个月前就已路过雅法,为何直到几日前方才仓促集结?」里昂追问,眉头紧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城伯面露尴尬,解释道:「殿下明鉴……萨拉丁新败于贝特谢安不久,朝中大臣还有王上皆未料到他竟能如此快卷土重来。况且,若其意在耶路撒冷,理当强攻雅法这王国门户。既然其海军对雅法秋毫无犯,径直北上,大人们推测……其目标或许是更北方的阿勒颇,那些战舰或许只是为陆上攻势输送补给。」 「唉……谁能想到……」言毕,城伯颓然一叹:「如今局势已是万分危急,我军被动至极。」 雷蒙德叹了口气,对里昂说道:「殿下,眼下我们无能为力,还是尽快回到耶路撒冷,向王上禀报平安才是。」 里昂没有回答,他眉头紧锁,心中正思绪翻涌。 历史上萨拉丁确实进攻了贝鲁特,但自己的到来是否产生了蝴蝶效应?萨拉丁的真实意图,还得等待雅阁和扎希尔的审讯结果才行。 当他快步回到船上,里昂发现审讯已近尾声。 「他招了,萨拉丁的目标确实是贝鲁特!陆军主力已兵临贝鲁特城下,海军则准备封锁港口。」扎希尔得意地向里昂汇报,时不时瞄向旁边正在低头沉思的雅阁,「神父真是个好搭档啊,你说是吧,神父?」 「陆军已经兵临贝鲁特城下?」里昂细细思索,总觉得有什麽不对劲。 扎希尔挠了挠头,不解地看向低头沉思的两人:「难道有什麽问题吗?那家伙就是个外强中乾的怂蛋,他总不敢说谎吧?」 雅阁眉头微蹙,抬起头,迟疑开口:「扎卡里,你有没有觉得……这番审讯,未免……太过顺利了?」 「顺利?他直接招了?」里昂皱着眉头。 「也不算直接吧……经过我和神父一番精妙绝伦的配合他才招了。」扎希尔拍着胸脯,「我扎希尔干了半辈子海盗,谁没有被我绑过票?我看这家伙,不像说谎,也没有必要说谎。」 「嘶,我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里昂想了想,问道,「他说过他叫什麽吗?」 「一个阿拉伯名字,叫塔赫。」扎希尔说道,「倒是挺少见的,不像是胡诌了一个大众名字糊弄我们。」 「塔赫?」里昂念念有词,身体猛地一震,对扎希尔叫道:「带我去见他!」 扎希尔微微惊讶,难道他真失手了,被那个塔赫耍了? 里昂跟着扎希尔和雅阁走入底舱,底舱内,被缚在木椅上的塔赫低垂着头,散乱发丝遮掩着面容。 当门再次打开,他本以为又是扎希尔来威吓,却瞥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孩童在二人陪同下步入舱室。 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愕与疑惑,随即迅速恢复疲惫顺从之态。 里昂悠悠踱步走近,与塔赫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塔赫是吧?名字不错。」 「是……我已全盘托出,按约定,应得有价值的战俘该有的待遇……」塔赫抬起散乱的头发和因浸透了海水而红肿的双眼,恭顺答道。 「会的会的,优待自然会有。」里昂微笑着点头,「只是我这两位下属,做事有些毛糙。有些细节,还需亲自与你核实。」 塔赫不置可否地点头。 「你说,萨拉丁四万大军尽数抵达了贝鲁特?」里昂故作疑态,问道,「这可不符合我对萨拉丁的印象啊。」 「作为苏丹的臣民,我不敢妄议苏丹。苏丹用兵,神鬼莫测,必有他的深意。」塔赫头也不抬,低声应答,依旧垂着眼睑,姿态谦卑,仿佛面对一个孩童的追问有些不耐烦,又不得不敷衍。 呵,这家伙有点东西。 里昂笑着继续追问:「那……这四万大军可不是个小数目啊。从大马士革至贝鲁特,若走沿海平原大道,必经过加利利地区。那我问你,他们是在何处渡过利塔尼河的?是在提尔以北的古桥,还是绕行更上游的浅滩?沿途劫掠了哪些村庄作为补给?这些,你押运舰队沿海南下时,总该听到些风声吧?」 塔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想到眼前这孩童竟对黎凡特的地理如此熟悉。 他含糊道:「我……我只是负责海上辎重,苏丹的陆师行军路线……我怎能知晓?」 「不,你当然知道!」里昂陡然拔高声音,目光如炬,「你不仅知道,更在巧言令色,虚实混杂!答案只有一个——所谓大军压境贝鲁特,纯属虚构!萨拉丁的主力根本还未到达!」 「什麽?!」雅阁和扎希尔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塔赫的身体猛地颤抖,抬头盯着里昂,眼神中同样充满了不可置信。 「贝鲁特城东倚黎巴嫩山脉,其主峰积雪终年不化,山路险峻。王国若发兵陆路驰援,唯有沿海岸山脉与海之间的狭窄走廊北上这一条通路。此乃军事上的『绝地』,易守难攻。」 里昂上前一步,逼视着对方急剧收缩的瞳孔:「而就在这条走廊的东侧,山脉背后,便是那条南北走向丶土壤肥沃丶水源充足的贝卡谷地。此地可藏兵数万而踪迹难寻,若大军自大马士革西出,经此谷地隐秘机动,可比沿海平原快上数日,且能完美避开所有眼线!」 「萨拉丁的真正计划,是以海军佯攻贝鲁特,诱使我王国主力离开坚固城防,仓促北上。而他的数万精锐,此刻正潜伏在贝卡谷地,只待我军行至海岸险路,便可翻越山脉隘口,如猛虎下山,一击致命!届时,离了城堡的耶路撒冷大军,便是瓮中之鳖!」 塔赫睁大眼睛,他脸上的疲惫丶顺从,如同蛋壳般片片剥落,只剩下被彻底看穿后的惨白与难以置信。他嘴唇哆嗦,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你用一半真相来掩盖另一半谎言,埃及海军的确指向贝鲁特,但萨拉丁的陆军主力并未抵达,而是设下埋伏。此计确实高明,若遇常人,或许已然奏效。」里昂语气森然,给出最后一击,「可惜,你骗不了我。」 「我说的对吗?」里昂注视着塔赫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阿尤布苏丹萨拉丁之弟,叶门的埃米尔——图格塔金阁下?」 第112章 图格塔金 船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映照着图格塔金惨白的脸。 他肿胀的眼皮艰难地抬起,目光死死锁住里昂,仿佛要穿透这孩童的皮囊,看清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你……究竟是谁?」 扎希尔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带着海盗惯有的粗野兴奋嚷道:「叶门的埃米尔?!真他妈没想到,我扎希尔这辈子还能绑到这麽值钱的『大鱼』!够本了!」 雅阁则迅速收敛了惊容,凑近里昂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精明地笑道:「啧啧啧,一位埃米尔,还是萨拉丁之弟。你这小子,现在应该正在盘算怎麽换取最多的赎金吧?」 里昂却缓缓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图格塔金:「赎金固然诱人,但一位心怀不甘的埃米尔,能换来的或许远不止第纳尔金币。」」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见里昂迟迟不说话,图格塔金不甘地继续发问。 「唉,早就听说叶门山高路远,偏居一隅,没想到这消息竟然闭塞到这种程度。」里昂一脸惋惜和怜悯,「我想不通,苏丹的地盘那麽大,作为苏丹的四弟,他怎麽着也得给您一块富庶的领地吧?」 「你到底在说什麽?在挑拨离间?」图格塔金冷笑道,「哼,我与兄长的情谊牢不可破,不必白费唇舌!」 见里昂一副玩味的笑容,图格塔金怔了怔,喝道:「别想着别拐弯抹角!是不敢说出你的身份吗?那你没有资格与我说话!」 「里昂·德·安茹,耶路撒冷国王同父异母的弟弟。」里昂恭敬地施了一礼,脸上露出坏笑,「虽然我们都是国王或苏丹的弟弟,但真论起地位来反倒是您不配与我平等说话。」 「嗯?」图格塔金下意识流露出一丝疑惑。 「因为我是王储,而您不是啊!」里昂眨了眨眼。 「呵,小孩子过家家。」图格塔金不屑道,「收起你的那些幼稚的掉牙的话,乖乖回到你兄长的宫廷去,让你后面的那个刀疤脸来跟我讲话!」 「恐怕不见得,您自己心里明明白白。」里昂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萨拉丁有三个弟弟,二弟阿迪勒丶三弟谢姆斯丁·图兰沙赫,您是最小的那个。」 「苏丹的儿子们尚小,有望继承苏丹衣钵的无非是你们这几个兄弟。阿迪勒治理最富庶的埃及,图兰沙赫治理叙利亚重镇大马士革,不过嘛,三年前就莫名其妙暴毙了,苏丹侄子法鲁克获得了大马士革。」里昂感慨道,「而你,九年前则被苏丹派去镇压叶门的异端起义,从此一直就任叶门的埃米尔,似乎……再无调动?」 「叶门位置偏僻,沙尘漫天,水源稀缺,民众也不见得多听话,唯一的好处就是红海的商贸,但商船的目的地无一不是开罗就是亚历山大,叶门不过就收个关税而已……」里昂幽幽说道,「就连此番大战,您也只能在后勤船上,眼睁睁看着别人摘取攻城略地的荣耀……」 「你懂什麽!叶门地处要冲,扼守红海……」图格塔金试图辩解,声音却失去了最初的底气。 「我是不懂。」里昂轻声打断,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图格塔金闪烁不定的眼睛,「我不懂为何同样的血脉,却有如此不同的际遇。我更不懂,一位雄心勃勃的埃米尔,为何甘心永远屈居人后,甚至连正面作战的机会都难以触及?」 里昂直视着图格塔金的眼睛,逼问道:「您心里,当真就毫无波澜吗?」 图格塔金心中一震。 眼前这个小孩说的,确实正中他的所思所想。但就算他再有怨言也断然不可能做出背叛苏丹之举! 「阁下,还请再想的仔细些。您已经威望上远远不及阿迪勒亲王,此番又兵败于我们,还被俘获了。若是消息传出去,苏丹即使依然愿意为了您支付赎金,往后您又该如何自处?」里昂观察着他的表情,果断上前补刀:「我想,您也不希望以败军之将的形象回国吧?」 图格塔金呼吸猛地一滞,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极力压制翻涌的情绪。 一时间,船舱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灯芯噼啪的轻响。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原有的愤怒和戒备已被一种复杂丶凌厉和挣扎取代,语气微微有所缓和:「你……到底想说什麽?」 嘿嘿,时机终于到了。 里昂压抑着笑容,再次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想和您做一笔交易。一笔能让您……有机会改变现状的交易。」 「交易?」图格塔金瞳孔微缩。 「是的。我可以直接释放您,和您的部下离开。」里昂的话石破天惊,连旁边的扎希尔和雅阁都顿感诧异。 「不仅如此,我还会赠您一艘快船——就是我这位刀疤脸属下那艘矫健的沙兰迪轻型战舰,您可以乘坐着它,和被我们俘获的俘虏和舰船一起……北上与阿迪勒亲王会合。」 图格塔金眼中闪过极度的困惑和警惕:「你到底在玩什麽把戏?送我船?连带我军的俘虏也一并送回?」 里昂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您只需对外宣称,在雅法外海遭遇我方舰队,经过血战,力克敌军,并俘获此船。这艘船和船上的俘虏们,就是您军功的证明。至于我为何要这麽做……」 里昂故意卖了个关子,语气变得高深莫测;「您无需知道全部。您只需明白,此事若成,阿迪勒亲王攻打贝鲁特之战,必遭重挫。这对您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一个战败失利的阿迪勒,和一个携胜而归丶俘获敌舰的图格塔金,在萨拉丁苏丹面前,分量将会如何?」 图格塔金死死盯着里昂,试图从这少年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欺骗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令他深深忌惮的平静与自信。 巨大的诱惑此刻如同海妖的歌声,在他耳边回荡。权力丶地位丶认可……这些他内心深处渴望已久的东西,似乎突然有了一条隐秘的路径。而风险……似乎只压在了他的竞争对手阿迪勒身上。 漫长的沉默之后,图格塔金喉结滚动了一下,嘶声问道:「我怎麽能信你?」 「您别无选择。」里昂平静的声音极具蛊惑性,「以俘虏的身份回去,您将彻底失去一切。而接受我的提议,您至少有机会拿回属于您的东西,甚至……更多。赌一把,如何?」 图格塔金的目光再次扫过扎希尔和雅阁,最后定格在里昂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睛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第113章 集结太巴列 儒略历1183年1月,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四世的诏令以最快速度送达各领主城堡。 居伊·德·吕西尼昂被任命为代理司厩长,即临时军事统帅,负责在加利利地区的太巴列城集结王国军队,以应对萨拉丁可能在王国的北方发动的新一轮攻势。 太巴列城位于加利利湖西岸,这座古老城市因其战略位置成为理想的集结地。 居伊将统帅部设在太巴列临湖的十字军要塞内,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加利利湖区和周边的平原。 传令兵驰骋在各条道路上,从雅法的柑橘园到外约旦的荒漠要塞,从地中海岸的商贸都市到加利利山区的村庄,王国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 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拉尔德和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罗杰也收到了国王的命令,要求两大骑士团全力协助居伊,他们各自带领500名骑士和500军士赶来。 最先抵达的是加利利领主于格·德·圣欧墨的部队。作为本地领主,他带来了100名骑士和300名军士。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些士兵大多数来自太巴列和拿撒勒地区,熟悉当地地形,他们的旗帜上是雷蒙德伯爵的土鲁斯十字旗帜。 接着到来的是纳布卢斯领主兼伊贝林男爵巴利安的军队,他从封地伊贝林和纳布卢斯带来了75名伊贝林骑士和200名军士。 王国的财政大臣乔斯林三世直辖着富庶的阿卡城,同时也帮助王室代理提尔城,因此带来了相当可观的军力:80名骑士和900名军士,其中不少是装备精良的义大利佣兵。 托伦领主汉弗里四世带来40名骑士,阿苏夫领主约翰二世率领50名骑士,凯撒利亚领主沃尔特二世带来50名骑士。 其他各地小领主们又合计贡献了约100名骑士和300名军士。 外约旦领主雷纳尔德因为封地太远来得最晚,他率领60名骑士和300名神臂弩手军士从卡勒堡赶来。 贝鲁特以南的西顿港的领主雷金纳德因为要防范萨拉丁,没有赶来太巴列,但他已经备好100名骑士,只要王国的大军北上经过西顿,西顿的骑士们便能立刻加入。 各地领主们的军队加上居伊自己从雅法丶亚实基伦集结来的100骑士丶350军士和国王调动给居伊的60名王宫卫士和1000名军士,由于每个骑士都有两名侍从,因此可达1675名骑士丶3350名侍从丶3850名军士。 再加上数以万计且数量不一丶装备简陋的徵召步兵,总兵力逼近两万。 随着各地领主集结完毕,太巴列城外的帐篷如雨后蘑菇般铺展开来,蔚为壮观。 居伊站在太巴列的城墙上,望着连绵不绝的营地,感慨万千。 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借酒消愁的堕落骑士,抑郁不得志,没想到自从里昂和自己一番谈话后,王上竟将司厩长的重任交给了自己,尽管是临时的,但他也得好好珍惜这次机会! 身后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居伊回头一看,是自己的「好朋友」杰拉尔德。 杰拉尔德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大踏步走向居伊,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是时来运转啊,居伊!」杰拉尔德亲昵地揽上居伊的脖颈,赞许道,「这可是不可多得可以让你扬名立万的机会!没关系,有我这老友从旁协助,我们的骑士一定能暴打萨拉丁的那群黑奴兵!」 「杰拉尔德,有你帮助我很感激。」居伊语气有些冷淡,「但不要忘了我们此行是去贝鲁特解围,并不是与萨拉丁野战,更不是决战,我首要考虑的是以最小伤亡结束此次战役。」 杰拉尔德脸色变得奇怪和诧异,他松开环抱着居伊的双臂,缓缓退后两步,打量着居伊:「这……居伊,你变了。从前那个渴望荣耀的骑士去哪了?」 「我没有变,杰拉尔德。人在其位,必谋其政。」居伊摇摇头,一脸严肃,「从前的我豪言壮语,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既然当了司厩长,就要为王国的兵士们负责。宁可不做,也要少错!」 「你丶你丶你……」杰拉尔德以手指向居伊,指尖颤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居伊啊居伊,你这副样子,跟雷蒙德那个老乌龟有什麽区别?」 「当然有区别了!雷蒙德是以和为贵,主和不主战!我则是永远坚定主战!」居伊神秘兮兮,一字一顿,仿佛是在背台词,「至于我这战,不是不战,是灵活的战,是讲究策略的战。战,是一定要战的,但是呢,要有节奏的战,要有前瞻性的战……」 「疯了,真是疯了!」杰拉尔德无奈地闭上双眼,苦笑道,「看来你那次伤的不只是腿,还有脑子。」 「你们他妈的在嘀嘀咕咕说什麽呢?」 雷纳尔德突然不知何时出现在城墙上,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向二人走来。 他依旧穿着两年前宴会上那一身朴素的罩袍链甲,腰悬家传的沙蒂永之剑,没有戴头盔,脸上写满了不服。 「哟哟哟,雷纳尔德,谁又惹你发火了?」杰拉尔德笑问道。 「这司厩长之位本应是我的!当年我都和那个小王子约定好了!」雷纳尔德不善地盯着居伊,低吼道,「居伊,你要是识相……」 「公爵阁下,请容许我向你传达王上的军令——你将是本次战役的副司厩长。」居伊不以为意,语气平和地对雷纳尔德说道,「只因你的封地远在外约旦,本次战役的目的也是解围贝鲁特,王上任命我为临时统帅只是方便集结调动。将来王储即位,必然主动作战,届时谁能比你更有资格当司厩长?」 「这还差不多。」雷纳尔德满意地点头,不再纠缠,目光扫过城外,「既然如此,居伊司厩长,大军集结完毕了麽?什麽时候才能开拔?」 「贝鲁特以南,除了西顿,都已集结。」居伊对两人说道,「西顿伯爵雷金纳德要防备萨拉丁,不能随意派遣军队出城。等我们行军到西顿,雷金纳德届时自然会加入我们。」 「从太巴列到贝鲁特近60里格(约240公里)的距离,路途遥远,我军若按照平常的行军速度,每日最多6里格,需要10天,若急行军也最多提前两日。」居伊一脸凝重,「我们已经十分被动,必须争分夺秒,现在立刻就拔营出发!」 第114章 西顿伯爵雷金纳德 儒略历1183年1月上旬,耶路撒冷王国的大军从太巴列出发,一路急行军,途径哈丁丶萨法德丶托伦,抵达利塔尼河畔的贝福特城堡时已经是第五天了。 贝福特城堡属于西顿领,是西顿伯爵雷金纳德的领地。 城堡踞于刀劈般的石灰岩脊,三面崖壁垂直坠入利塔尼河谷。 城堡向西可远眺地中海畔的提尔城,西北方隐约可见西顿港的帆影,向北控制着连接黎巴嫩南北的交通要道,向东则扼守着贝卡谷地的南端入口。 当居伊率领的先头部队出现在城堡下方的蜿蜒山道上时,西顿伯爵雷金纳德·德·格里尼尔早已在城垛上观察多时。 雷金纳德·德·西顿,也称雷金纳德·德·格里尼尔,出身阿卡城的一个法兰克家族——格里尼尔家族,凯撒利亚领主沃尔特二世是他的兄弟。 雷金纳德1180年继承父兄的采邑西顿领,与的黎波里的雷蒙德伯爵交好,同属主和派。 因四年前与阿尤布作战时肩膀被流矢所伤,不能着甲,也无法大幅度挥动长剑,因此出城迎接居伊他们时,他只身披一袭深蓝色绣金边长袍,在十馀名骑士和仆从的簇拥下,静候在城堡大门前。 「居伊阁下,一路辛苦。」雷金纳德微微欠身,礼仪周到却带着疏离感。 他的目光扫过风尘仆仆的居伊,又在杰拉尔德和雷纳尔德身上短暂停留,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作为主和派,这些年他和居伊他们的关系并不是很愉快,尽管他仍尽了封臣的本分,为国王钦命的军事统帅提供军队丶补给和庇护,但这种疏离依然使得现场的气氛有些微妙。 居伊有些尴尬,他求助似的看了眼身后的杰拉尔德和雷纳尔德。 杰拉尔德挤眉弄眼,一副「大胆上啊,我给你撑腰」的表情,但他胯下的坐骑却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几步。 雷纳尔德眯着眼睛,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罗杰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微妙,他纵马上前给了居伊一个友好的眼神,随即出口打破僵局:「雷金纳德,好久不见,日安!」 凯撒利亚领主沃尔特二世也纵马上前:「兄长,日安!」 「日安,罗杰!日安,沃尔特!」雷金纳德显然与罗杰和弟弟更为亲昵,他扫了眼罗杰的身旁,担忧地问道,「雷蒙德伯爵不在大军中麽?他还没结束君士坦丁堡的出使?」 「我们从太巴列开拔时还没有雷蒙德伯爵的消息。」罗杰摇摇头,话锋一转,「倒是您啊,身负顽疾,何必亲自在此等候呢?大军自会途经西顿,您完全可以在城中好生休养。」 雷金纳德淡淡一笑,抚着行动不便的右肩:「若将西顿的守军尽数带出,城池防备必然空虚。所以我乾脆带着军队和粮草辎重都转运到贝福特,西顿没有油水可捞,萨拉丁自然就不会劫掠。既可缩短你们的行军路程,又能保全西顿防务,可谓两全。」 居伊敏锐地切入正题:「萨拉丁主力现在何处?可有最新军情?」 「据斥候回报,」雷金纳德神色凝重,「苏丹的王旗并未经过贝福特和利塔尼河一线,而是取道贝卡谷地,渡过多格河直逼贝鲁特城下。西顿城外已涌入大量来自贝鲁特周边村庄的难民,他们的家园已遭洗劫,情报应该属实。」 「好个狡猾的萨拉丁!好个虚伪的萨拉丁!骂我抢他的商队,他不也烧我们的村?!」雷纳尔德闻言勃然大怒,「贝卡谷地本来就是他们实控的地界,粮草辎重畅通无阻,他有什麽理由烧村,他娘的凭什麽?!」 「我就说嘛,居伊,这是我们扬名立万的良机。」杰拉尔德摩挲着剑柄,朝向居伊,冷笑道:「守护子民本就是骑士天经地义的事。我们更应速战速决,将这些异教徒赶回沙漠去!」 居伊点点头:「我们一路急行军,将士们疲惫不已。今晚暂且在贝福特扎营休息,明日之事我们待会议一议。」 夜幕降临,贝福特城堡的议事厅内烛火通明。 居伊与各路将领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橡木桌旁,桌上铺着绘有黎巴嫩沿海地形和贝卡谷地的羊皮地图。 「根据难民提供的情报,」居伊用匕首尖指着地图上的标记,「萨拉丁的军力约……十万人……他们目前在贝鲁特城东的山区扎营,扼守着通往城市的要道。」 居伊摇摇头:「后者姑且可以采用,至于军力麽,难民们那纯粹就是在瞎扯了。」 雷金纳德叹道:「的黎波里和贝鲁特地区一向没有战事,贝鲁特的村民大多没见识过什麽战争,第一次见到遮天蔽日的军队洗劫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报出多夸张的数目也不奇怪。」 「所以我们他妈的还是不知道这狗日的萨拉丁究竟动员了多少兵力围困贝鲁特?」雷纳尔德一脸烦躁,一拳捶在桌子上,「萨拉丁这人我最清楚了,尽装老好人,背地全是阴谋算计!说不定啊,他的主力正蹲在贝卡谷地等着把我们一锅端!」 「闭嘴吧,雷纳尔德,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杰拉尔德白了雷纳尔德一眼,「照你说的,萨拉丁既要分兵围攻贝鲁特,也要在贝卡谷地埋伏。这里到贝鲁特之间又不是什麽狭窄的山谷,大不了我们沿着海岸线走,远离黎巴嫩山脉不就好了。就算萨拉丁迂回绕到我们身后……」 杰拉尔德站起身,竖起两根手指头,笑道:「我们可是两万大军,一千七百多名重装骑士,我们避他锋芒?!」 「但是前提是我们不能人困马乏。」居伊抬起头,分析道,「我明白了,这是萨拉丁的阳谋。我们若要尽快驰援贝鲁特,就要冒着人困马乏被他突袭的风险。若谨慎行军,我们可能就会失去贝鲁特。」 「贝鲁特可以丢,但王国的主力不容有失,我相信雷蒙德伯爵会理解的!」雷纳尔德抿着杯中的葡萄酒,一脸正经,「放心,大不了等里昂殿下继位我当了司厩长,我帮他打回来!不过在那之前……」 他再也憋不住,将嘴里的酒一口喷出,哈哈大笑:「不过在那之前,他首先得是个主战派!」 第115章 居伊的抉择 议事厅陷入一片死寂,众人无奈地扶额,没人喜欢这位公爵口无遮拦的黑色笑话。 雷纳尔德不以为意,大大咧咧地走到于格的身旁将他一把揽住,笑道:「你说是吧,于格?记得跟你爹说一声,我们可不是故意丢掉贝鲁特的啊!」 作为加利利大领主的于格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他不善言辞,父亲跟他说过如果不知道说什麽就什麽也别说,于是他含混地点头敷衍。 「公爵阁下,您还是少说一点吧……」雷金纳德无奈扶额,转过头对居伊补充道,「我已命人清点城堡粮仓,现存小麦足够大军十日之需,另有腌肉丶乾酪等物资若干。明日行军事宜,全凭阁下定夺。」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居伊沉思片刻,做出决断:「明日拂晓拔营,但不行险冒进。派遣三队斥候,一队沿贝卡谷地侦察,一队监视海岸线,另一队前往贝鲁特方向探查。大军分作前丶中丶后三军,梯次行进,互相策应。」 一夜无话。 翌日黎明,号角声划破山谷的宁静。 耶路撒冷王国的大军如苏醒的巨蟒,在晨雾中开始有序开拔。 前军由雷纳尔德和杰拉尔德率领,包括圣殿骑士丶外约旦的骑士和神臂弩手军士。 中军由居伊亲自坐镇,罗杰丶于格丶巴利安等领主从旁辅助,囊括主力步弩和随时可以替补前军的医院骑士及各路骑士。 后军由雷金纳德丶乔斯林等不擅军事的领主指挥,负责断后丶保卫辎重和补给线。 就在居伊上马,中军要跟着前军移动时,贝福特的南边,一名竖着耶路撒冷十字王旗的斥候突然飞驰而来。 「王上的使者?」居伊命令军队停下,翻身下马,朝斥候走去。贵族们见状,也纷纷下马靠拢。 斥候也翻身下马,向居伊呈上一卷羊皮纸。 「羊皮纸?王上似乎有些……轻率了。」居伊接过羊皮纸,解开束带,徐徐展开。 「事急从权,而且发信人不是王上,而是里昂殿下。」斥候气喘吁吁,解释道。 「殿下?」居伊略微疑惑,羊皮纸在他和贵族们面前完全展开,竟是空白一片。 「怎麽回事?怎麽一个字也没有?」居伊眉头紧锁,诸位贵族也是面面相觑。 斥候惶恐,支支吾吾:「属下不知,殿下只让我送信,别的什麽也没说……」 「爵士,我来吧。」巴利安走上前,恭敬说道,「这份羊皮纸已经被『加密』过,我有办法让它现出字迹。」 居伊将羊皮纸递给巴利安,脸上满是疑虑。 巴利安从腰间的挎包取出一个装满液体的小玻璃瓶,将瓶中的液体均匀倒在羊皮纸上,很快,羊皮纸上慢慢浮现出黑色的文字。 巴利安将羊皮纸交回居伊手中,只见羊皮纸上只写着极其简单的几个字: 「敌在贝卡谷地,勿虑贝鲁特。」 「上帝啊!这是巫术吗?」杰拉尔德和雷纳尔德异口同声惊呼道,下意识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就连一向沉稳的雷金纳德也面露惊异,身体微微前倾,紧盯着那行仿佛凭空出现的字迹。 巴利安环视众人震惊的面孔,平静地解释道:「并非巫术,诸位。这只是一种简单的技艺。用一种特制的墨水书写,不会显示字迹,用另一种液体涂抹才会显现。里昂殿下心思缜密,以此法传递情报,是为防信使途中被截,军机泄露。」 密信内容迅速传递了下去,在贵族中引发激烈争论。 以雷金纳德丶巴利安和于格为首的大多数领主都是稳健派,他们依然主张谨慎行军。 巴利安沉吟道:「殿下此举,必有深意。他冒险送来此信,意味着他确信萨拉丁主力不在贝鲁特城下,而在贝卡谷地张网以待。我们若按原计划急赴贝鲁特,正中其下怀。既然殿下让我们勿虑贝鲁特,我军当稳扎稳打,沿可靠海岸线推进,先立于不败之地。」 「荒谬!」雷纳尔德拍案而起,眼中燃烧着战意,「萨拉丁狡诈,但正是他的狡诈给了我们机会!他以为我们在他的算计之中,以为我军为了救援贝鲁特一定军阵松散丶人困马乏,这便是他最大的破绽!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哈,雷纳尔德,难得你说了句漂亮话!」杰拉尔德大团长立刻附和,「我们可佯装人困马乏丶阵型散乱,行军时故意向黎巴嫩山脉靠拢,摆出欲快速通过山谷捷径驰援贝鲁特的假象。萨拉丁若见我军阵列不整丶士卒疲惫,又见有机可乘,很可能会按捺不住,从贝卡谷地通过黎巴嫩山脉的隘口主动出击!届时,以我养精蓄锐之师,击其急于求成之军,必可大获全胜!」 居伊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他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剑柄。 稳健派的建议符合军事常理,风险最低,但这也意味着将战场主动权拱手让人,最多是赶到了贝鲁特城下将萨拉丁围城的军队赶走,难获显赫战功。 而激进派的计划……风险极大,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诱敌不成,或被萨拉丁识破,弄巧成拙,疲惫的大军在山地中遭遇以逸待劳的阿尤布精锐,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知自己的军事才能远逊于萨拉丁,这个赌注太过沉重。 然而,另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呐喊: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鲍德温国王病重,未来王储里昂继位,战功赫赫且与王储关系密切,甚至与王储有过口头约定的雷纳尔德必将取代他成为真正的司厩长。 到那时,他居伊·德·吕西尼昂,将永远失去独当一面丶赢得无上荣耀的机会。 是安于现状,接受注定黯淡的未来?还是赌上一切,搏一个名垂青史的可能? 是无名小卒,还是名扬天下? 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额头渗出汗珠。他看向争得面红耳赤的领主们,最终,对荣耀的渴望压倒了对失败的恐惧。 居伊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因激动而略微颤抖,却异常坚定:「雷纳尔德,杰拉尔德……你们的计划,虽险,但我认为……值得一试!」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为了国王,为了耶路撒冷,为了荣耀,我们赌这一把!」 第116章 贝卡谷地之战(一) 儒略历1183年1月中旬,贝卡谷地。 贝卡谷地连接黎巴嫩山脉与外黎巴嫩山脉,形成一片狭长的肥沃地带。 萨拉丁巧妙利用了这一地形,将主力部署在谷地西侧的绿洲,控制着从大马士革延伸而来的补给线。 除此之外,他还在黎巴嫩山脉南端制高点设置了了望台,视野可覆盖利塔尼河下游直至贝福特城堡。 苏丹的中军大帐内,桌案上铺着一副巨大而详实的贝卡谷地地图,萨拉丁与侄子法鲁克面朝地图而立。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叔父,我们到底还要在这里等多久?」法鲁克心不在焉,一脸烦躁,他指向地图上「西顿」的位置,说道,「从西顿往贝鲁特的地形又不是什麽狭窄的山路,即使他们真的中计……」 「按照法兰克人的习惯,他们这次必然是倾巢而出,于兵力而言,我们根本不可能一口吃掉他们。」法鲁克说道,「为什麽我们不集中兵力拿下贝鲁特……还有西顿?」 萨拉丁看了法鲁克一眼,轻轻敲击地图上的「贝鲁特」,语气平和,如同在给后辈分析棋局:「贝鲁特坐落在一个三角形海角的西北角,海角平原的其馀部分被肥沃的田野和果园所覆盖。从南到北到这片区域,只有一条狭窄的通路顺着海岸而下。从军事的角度来看,它确实是易守难攻的绝地……」 法鲁克莽撞打断:「您看,您不也承认了,所以我们要集中兵力进攻贝鲁特啊……」 萨拉丁轻轻摇头:「你要多想,法鲁克,要多想。」 「雷蒙德伯爵出使君士坦丁堡,带走了的黎波里的精锐军士,于是的黎波里的城伯从贝鲁特抽调了相当一部分守军以防备我军以及……阿萨辛的渗透。」萨拉丁语重心长,「因此贝鲁特守备空虚,我派塔居丁打着苏丹旗号渡过多格河,贝鲁特的守军完全没有料到,措手不及,更有阿迪勒率领的埃及海军封锁港口,相互照应,打下贝鲁特只是时间问题。」 「这是场没有任何成本和风险的买卖。」萨拉丁眼神锐利,胜券在握,「如果贝鲁特没有等来援军,我们占据的贝鲁特不仅可以将法兰克人的王国一分为二,防止两部分互相派兵援助另一部分,并且还可以为我军的舰队在叙利亚海岸提供一个安全的港口。」 「如果援军急行军而来,我军将以养精蓄锐之师大胜疲惫之师,法兰克人的有生力量将大幅锐减。」萨拉丁转向法鲁克,「法鲁克,你明白了麽?」 法鲁克恍然大悟:「懂了!我懂了,叔父!这是阳谋,无论怎样,我们都是赚的,要麽拿下贝鲁特,要麽咬下法兰克人一大块肉!」 萨拉丁点点头,饱含深意地打量着眼前的侄子。法鲁克是个猛将,虽然思维太呆,且生性鲁莽,但为人老实丶虚心好学,不失为一名将才,还需多加培养。 这时,帐外斥候来报:「了望台发现法兰克人的行踪,军力初步判断有一万五千以上,其中披甲骑士和军士五千名以上!」 「他们来了!」萨拉丁登上战马,一声令下,法鲁克和埃米尔们领命而去,各自的部曲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如蜿蜒的巨蟒攀上黎巴嫩山脉的隘口。 萨拉丁本人在法鲁克和重要将领的簇拥下登上了望台,目光穿透渐渐消散的晨雾,凝视着西方山道上蜿蜒的法兰克人队伍。 苏丹的表情却由最初的满意逐渐转为凝重。 「不对。」萨拉丁低声道。 法鲁克顺着叔父的目光望去,只见法兰克军队以松散的队形沿着山道行进。 骑士们三三两两,队伍拉得很长,步兵们步履蹒跚,旗帜歪斜,完全是一支疲惫之师的景象。 「叔父,他们上当了!」法鲁克兴奋地说,「看他们这样子,肯定是一路急行军……」 「恰恰相反。」萨拉丁打断他,指着队伍的几个关键位置,「你看前军的圣殿骑士,虽然队形松散,但马匹步伐稳健,骑士的铠甲在晨光中反射的光泽均匀。这说明他们昨晚精心擦拭过装备。一支真正疲惫的军队不会有这种闲心。」 法鲁克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确实发现了蹊跷。 萨拉丁眼神锐利,一脸从容,继续分析:「再看中军的步兵阵列。表面上看这些士兵个体之间步伐凌乱,但你注意看,每个百人队之间保持的距离却几乎一致。这不是疲惫行军能达到的纪律性。」 「他们在演戏。」法鲁克恍然大悟。 「是的,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萨拉丁沉思道,「不过我很费解……他们是如何笃定我军在此埋伏的?又怎会冒着贝鲁特失陷的风险演这一出?」 法鲁克想了想,说道:「叔父,居伊不是一直和雷蒙德伯爵不对付麽?贝鲁特是雷蒙德伯爵的封地,居伊作为元帅,作出这个抉择,还挺合理的。」 「公报私仇吗?居伊可能是个庸才,但绝不是蠢才,他不会舍得撕破脸皮……」萨拉丁越想越不对劲,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叔父快看!」法鲁克指着山下的法兰克人军队,诧异道,「他们往我们这边靠了!」 萨拉丁举目望去,果然,法兰克人的军队每走一步就愈加散乱,军阵的前军如同叠石的顶端,摇摇欲坠,逐渐倾向右侧的黎巴嫩山脉。 然而这种摇摆在萨拉丁看来却是法兰克人演戏的铁证,甚至可以说过于刻意。 萨拉丁凝视着法兰克人的前军,沙蒂永和白底红十字的旗帜在朦胧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难不成是雷纳尔德和杰拉尔德架空了居伊?法兰克人这番异常举动是他们的命令?」萨拉丁心中疑窦稍减,喃喃道,「雷纳尔德这家伙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我,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不管法兰克人用了什麽方法,总之我们的埋伏必然已经被他们知晓。」萨拉丁嘴角浮现出一丝赞赏又冷峻的笑意,「雷纳尔德,看来是我小看你这个疯子了,早知如此当年在卡勒堡就得把你砍了……」 「那我们取消进攻?」法鲁克问道。 「不。」萨拉丁转身走下了望台,步伐坚定,「敌人既然搭好了舞台,我们怎能不登台演出?只是这剧本,要由我们来改写。」 第117章 贝卡谷地之战(二) 上午十时,贝卡谷地西侧山坡。 雷纳尔德焦躁地勒紧缰绳,他身下的安达卢西亚披甲战马不安地踏着碎石。 他的左手松开又握紧缰绳,内心无比焦躁——这已是他第十次重复这个动作了。 按照沙漏计时,前军在此列阵已超过一个时辰,可整座山谷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岩缝的呜咽。 「狗日的萨拉丁和他那群该死的异教徒到底来不来?」他低声咒骂。 雷纳尔德身旁的杰拉尔德没有接话,他正用一块绒布缓缓擦拭剑柄上的银质十字架。 杰拉尔德麾下的五百圣殿骑士呈楔形阵展开在山道较平缓处,每名骑士间隔五步,可以随时冲锋又能相互策应。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长时间待命正在消磨锐气,他能看见前排战马开始不安地甩头,侍从百无聊赖地重复检查同一根马肚带。 「也许他根本不在谷地。」杰拉尔德眉头紧锁,终于出声,「也许王储的情报是假的,主力在别处?」 「那就更糟了!」雷纳尔德啐了一口,「我们像群傻子一样在这里演独角戏……」 话音未落,山谷东侧突然传来号角声。 那是阿尤布军队的号角,声音尖锐刺耳,划破山谷的宁静。 紧接着,黎巴嫩山脉的多个隘口同时涌出骑兵,不是萨拉丁精锐的马穆鲁克,而是多支轻装的土库曼弓骑兵百人队。 这群游牧骑兵第一波约百骑呈散兵线快速下山,第二波两百骑保持密集队形缓进,第三波则在隘口处原地待命。 「这是萨拉丁的试探性进攻。」雷纳尔德眯起眼睛,「但你看他们的路线。他们特意避开了北侧那片碎石坡,专挑南侧草甸下行。萨拉丁提前勘察过地形,知道哪里适合轻骑兵机动。我们对这里的地形了解不足,小心行事。」 杰拉尔德将手平放在眉头,细细张望,只见土库曼骑兵的复合弓挂在马鞍右侧,箭囊里箭羽颜色杂乱,弯刀是标准的舍施尔式但长度偏短。 「没有重武器,没有锁甲。」杰拉尔德疑惑道,「但这队列太整齐了。土库曼部落骑兵向来散漫,能让他们这样列阵的……」 「肯定是萨拉丁的马穆鲁克督战队在后面。」雷纳尔德洋洋得意,「萨拉丁用轻骑兵做诱饵,但诱饵都布得这麽讲究,谁会上当啊,他当我们是白痴呢?」 就在这时,第一波土库曼骑兵进入四百码距离。他们突然分成两股,一股继续向前作势欲冲,另一股向右翼迂回,但迂回角度很微妙,恰好卡在神臂弩最大有效射程的边缘。 「看来萨拉丁从贝特谢安堡那一战吸取了教训。」雷纳尔德冷笑,「外约旦的弩手们,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射击!」 命令通过旗号传达到阵前。外约旦弩手们单膝跪地,弩机平举,手指搭在机括。 土库曼骑兵在三百五十码处突然转向,划出一道弧线向西侧山坡奔去。 几乎同时,第二波骑兵开始加速,却不是冲向法兰克人的阵线,而是横向掠过阵前,马上骑手在疾驰中张弓搭箭。 「举盾!」 盾牌组成的防线上举,箭矢大部分被弹开,但仍有十几支穿过缝隙。一声闷哼,一名弩手倒下,箭镞从锁甲颈环的缝隙扎入喉咙。 「保持阵型!」雷纳尔德咆哮道,「谁乱我就砍了谁!」 山上的第三波土库曼骑兵这时动了。他们没有下山,而是在隘口处展开成横队,马头全部朝向山谷,作出随时出击的姿态。 土库曼人的后方慢慢升起一面黄底红鹰丶写有阿拉伯文字的阿尤布王旗。 雷纳尔德像看见猎物,眼睛露出精光:「哈,原来你在这,萨拉丁!」 同一时刻,东侧山脊。 萨拉丁盘腿坐在一块平坦的巨岩上,面前铺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四角用碎石压住。法鲁克跪坐在侧,细心倾听苏丹的分析。 「我们第一次试探,敌军弩手训练有素,未进入三百码不发射。」萨拉丁平静说道,眼睛始终看着山谷,「第二次试探,右翼骑兵迂回时,敌军前军左翼的圣殿骑士有轻微前倾动作但被旗号制止,这说明前军控制力尚可但并非铁板一块。」 法鲁克若有所思:「叔父,他们比我们预想中克制。」 「因为指挥官不是雷纳尔德一个人。」萨拉丁手指轻点地图上法兰克人军队的位置,「你看他们的阵型,前军是圣殿骑士和外约旦部队混编,这是雷纳尔德和杰拉尔德二人的一言堂。但中军明显是另一个布阵思路,步兵方阵在前,骑兵在两翼梯次配置,非常稳健。」 「居伊的布置?」 「或是他身边有明白人。」萨拉丁微微思索,随即抬起手,招来传令官,一连串命令平稳吐出:「令土库曼百人队后撤至二号谷地,丢弃二十面旗帜丶三十副鞍具,作溃退状。」 「令马穆鲁克向前移动至一号高地,但只露旗帜不露人马。」 「令贝都因弓手下山,在河谷的灌木丛处建立射击阵地。我要他们用鸣镝,不用实箭。」 法鲁克疑惑道:「鸣镝?」 「箭矢破空之声最能扰乱军心。」萨拉丁看向侄子,「而且我要让法兰克人以为,我们的弓箭手在浪费箭矢。这意味着弓箭手要麽急于求胜,要麽补给充足到可以挥霍。法兰克人显然会认为是前者。」 「那您的后手是?」 萨拉丁指向地图上一个弯曲的河谷:「这里。宽度仅容五马并行,两侧崖壁高耸。我要你带八百马穆鲁克埋伏于此,但伏兵分作两队。第一队四百人藏于河谷西口,第二队四百人藏于东口。等猎物入瓮,西口伏兵先出截断退路,东口伏兵再出一举合围。」 「可他们怎麽会进河谷?」 萨拉丁微微一笑,手指移向法兰克人前军位置:「因为雷纳尔德会看见一个『机会』——一支脱离主力的土库曼百人队正向河谷撤退,队形散乱,旗帜歪斜。更重要的是,那支队伍里有一面特殊的旗帜——绿底银月的埃米尔旗。」 法鲁克倒吸一口气:「您要用埃米尔作饵?」 「不是真的埃米尔。」萨拉丁从怀中取出一面摺叠整齐的小旗,「是这面旗。四年前我在雅各浅滩战役中缴获的,来自前任圣殿骑士团大团长奥多·德·圣阿芒。我让人改成了伊斯兰样式,远看足以乱真。」 他展开旗帜,绿绸银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杰拉尔德会认出这是有价值的目标。雷纳尔德会认为这是扭转战机的突破口。而居伊……」萨拉丁顿了顿,「他会犹豫,但前两人的行动会裹挟他做出决定。」 「可如果居伊制止呢?」 「那他就会失去对前军的控制。」萨拉丁卷起地图,「无论哪种结果,我们都赢。」 第118章 贝卡谷地之战(三) 萨拉丁的命令迅速传开。十五分钟后,山谷中的战局开始微妙变化。 「来了!」雷纳尔德眼中燃起战火,「这是最后一波试探!后面就是萨拉丁的马穆鲁克!」 「等等,雷纳尔德,仔细看!」杰拉尔德阻止道,「我们只看到苏丹的旗帜,马穆鲁克一个也没看到,我们面前只有一群土库曼人!萨拉丁依然在试探我们,我们贸然上前只会白白中箭!」 杰拉尔德斩钉截铁:「我们应该维持原来的阵型,举起盾牌继续防守!」 「杰拉尔德,你当我是蠢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是萨拉丁的疑兵之计?」雷纳尔德对杰拉尔德嘲讽道,「现在的情况是——裤子都脱了,你他妈跟我说别急,要冷静?我们不主动卖破绽只会人与地皆失!」 雷纳尔德不再理杰拉尔德,拔出沙蒂永之剑,高举过头:「弩手上前!骑士随时准备冲锋!」 命令迅速传达。外约旦的神臂弩手迅速在阵前组成三列横队。骑士们则开始整理队形,侍从们检查马具和铠甲。 土库曼人的速度极快,他们如潮水般从山坡冲下,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如雷鸣。 他们与前两波土库曼人完成合并,在进入弩箭射程前,他们突然分成两股,沿着山谷两侧迂回,试图围绕法兰克人转圈游击。 「土库曼人为了射击进入我军的射程了!」雷纳尔德兴奋地大喊,「这他妈绝对是萨拉丁进攻的前兆!」 雷纳尔德一声令下,神臂弩手三轮齐射,弩矢的破空声汇成一片低啸,冲在最前的土库曼骑兵如遭无形的镰刀收割,三十馀骑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第二轮丶第三轮射击接踵而至,土库曼人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压上去!」雷纳尔德挥剑前指。 弩手阵线稳步前移二十步,始终保持整齐的轮射节奏。 土库曼骑兵的骑射在密集弩矢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又一轮齐射后,三支百人队终于溃散,分成数股向不同方向逃窜。 「圣殿骑士,随我来!」杰拉尔德看见右前方一支约三十骑的溃兵队形散乱,当即按捺不住。 土库曼人的溃逃是实打实的,歼灭这样一小股敌军又没什麽损失,既能提振士气,又能展现圣殿骑士的勇武,何乐而不为? 他率领五十名骑士冲出阵型,直扑最近的一支看似落单的土库曼分队。 「沟槽的杰拉尔德!前脚叫我别急,后脚自己就冲了?」杰拉尔德莫名其妙脱离大部队的冲锋气的雷纳尔德几乎咬碎牙关,「放着眼前成建制的土库曼人百人队不打,跑去打一支赢了毫无意义的孤军?!」 就在圣殿骑士即将接触敌军的瞬间,山谷两侧的灌木丛中突然站起数百名贝都因弓箭手。 「有埋伏!」杰拉尔德心中警铃大作,但已来不及撤退。 箭雨如蝗虫般落下。圣殿骑士的重甲能抵挡大部分箭矢,但为了日常的行军和追求骑枪冲锋的极致速度,大多未披甲的战马却成了弱点。 十几匹战马中箭倒地,骑士们摔落马下。 同时,那支看似落单的土库曼人突然转身反击,与两侧的贝都因伏兵形成合围之势。 「支援大团长!」雷纳尔德怒吼,率领部分外约旦骑士冲入战场。 神臂弩手迅速变阵,一部分负责继续压制成建制游击的土库曼人,另一部分与贝都因弓箭手对射。 圣殿骑士们虽然坠马,但靠着一身重甲和盾牌,如同杀神降落在只穿着长袍布衣的贝都因人中,加上神臂弩手有条不紊的配合射击,本是埋伏方的阿尤布军顷刻落入下风。 山谷东侧的高地上,萨拉丁和法鲁克眺望着战场。 「法鲁克,这次你看到了什麽?」萨拉丁向法鲁克问道。 「圣殿骑士中计了,叔父。雷纳尔德也离开了主阵地去救援。」法鲁克兴奋地说。 「杰拉尔德此人,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不过这不是重点。」萨拉丁摇头,指向法兰克人已经大乱的前军后方,「重点在那里,仔细看法兰克人的中军。」 法鲁克调整视线,望向山谷西侧更高的山坡。在那里,居伊率领的中军依然保持完整的阵型,医院骑士和各领主骑士纹丝不动,步兵方阵如磐石般稳固。 「中军没有贸然支援参战。」法鲁克点头。 「不仅是中军。」萨拉丁赞许道,「前军看似乱了,但仍指挥有度,我们的计策没有取得预想的效果。」 法鲁克问道:「接下来怎麽办?我是不是该动身去河谷埋伏了?」 萨拉丁沉思片刻,下达命令:「原先的计划稍作变动。你亲自带队,率领五百古拉姆,带上奥多大团长的旗帜,从北面隘口进入战场去接应弓箭手和土库曼人后撤,丢弃旗帜和鞍具,仍作溃退状。」 「可是,叔父,通知他们撤退为何要出动五百古拉姆?这样太明显了,即使我打着埃米尔的旗帜他们也不可能跟着进河谷了啊!」 「他们本来就不会进,法兰克人比我预想的还要谨慎。」萨拉丁耐心教导法鲁克,说道,「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他们近距离看到这面旗帜的那一刻,他们就会中计。」 「居伊初次上任,雷纳尔德与我早有雠隙,杰拉尔德三年前才就任大团长,他们不就想要一场正面决战来赢得荣耀麽?」萨拉丁抬手,再次招来传令官,笑道,「那我就给他荣耀,但要按我的条件。」 法鲁克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乖乖领命而去。他相信叔父的一切命令必有他的深意。 五百古拉姆分出数个十人队批次下山,举起骑枪,展开那面旗帜,向步行的圣殿骑士发起冲锋。 杰拉尔德立刻下令:「靠拢,结阵!不要管那群贝都因人了!」 圣殿骑士纷纷从近身混战中抽出身来,向身边的同袍靠拢,将长剑收归剑鞘,举起地上散落的骑枪,身体前倾,将骑枪末端呈45度插在地上,准备抵抗古拉姆的冲锋。 战场上的阿尤布弓箭手得以脱身,慢慢有序后撤。 土库曼人则加入古拉姆的两翼,边撤退边掩护古拉姆冲锋。 第119章 贝卡谷地之战(四) 杰拉尔德和雷纳尔德迅速趁机退回前军阵中,重组阵型,将预备的骑马骑士推进至阵前,与步战骑士组成纵深防御。 此时两人都挂了彩,杰拉尔德的肩甲上插着三支箭,雷纳尔德的脸又添一道渗血的刀伤。 「该死的,怎麽撤了?」杰拉尔德气急败坏,「坠马的步战骑士冲入贝都因人里简直就是屠杀!我们明明就快赢了!」 「打半天,出动的只是古拉姆?萨拉丁还是没出现!」雷纳尔德啐了一口,随即想了来刚才杰拉尔德的所作所为,大骂道,「好你个杰拉尔德!只会命令我,自个儿一看到萨拉丁的诱饵就走不动道了是吧?!」 「闭嘴,雷纳尔德!」杰拉尔德看着眼前因不断靠近而变得清晰的古拉姆,咬牙道,「就算不是萨拉丁,率领这支古拉姆的保底是个埃米尔。专心应敌!」 雷纳尔德正要回话,东北方向的马蹄声已经震耳欲聋。 最前方的两百古拉姆重骑已经架起骑枪,呈楔形阵直扑那一排步战拒马的圣殿骑士残部。 为首的古拉姆手中大旗迎风展开,绿底银月在阳光下刺眼夺目。 「埃米尔旗!」架枪的步战骑士们喊道。 古拉姆越来越近,旗帜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到它的纹理。 下一秒,枪阵中的几名眼尖的老骑士脸色骤变。 「等等……那旗杆顶部的十字基座……」 「旗边有字!拉丁文!」 距离渐近,那行褪色的铭文在阳光下清晰起来: eudesdest.amand。 「奥多大团长……」一名满脸伤疤的老骑士喃喃道,握着骑枪的右手微微颤抖,「那是前任大团长的旗帜!」 整个圣殿骑士阵地瞬间沸腾。 「他们竟敢将大团长的旗帜改作异教样式!」 「上帝啊,他们竟敢如此玷污……」 「夺回来!必须夺回来!」 后方预备的还没有参与作战的圣殿骑士也从前方同袍的呼喊声中意识到了什麽,死死盯向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绿旗。 他们看见伊斯兰新月覆盖了原本的十字纹样,看见阿拉伯书法装饰取代了拉丁箴言,但最刺眼的,是那行未被完全遮盖的拉丁文名字。 那是他们曾誓死效忠之人的名讳啊! 他们开始躁动不安,异口同声地向杰拉尔德请求道:「大团长!那是前任大团长的旗帜,请下令冲锋!我们必须夺回来!」 「对啊,大团长!冲锋吧!」 杰拉尔德脸色惨白,他当然认得那面旗。 萨拉丁啊萨拉丁,杀人诛心啊…… 「冷静!」杰拉尔德竭力定了定心神,试图压制骑士们的躁动,「这定是萨拉丁的诱敌之计!」 「所以就让异教徒继续玷污大团长的旗帜?!」骑士们眼中冒火,「杰拉尔德大团长,您就任三年来一仗未打,如今好不容易有大好的机会,连夺回前大团长遗物都不敢吗?」 杰拉尔德心中一凛。 他环顾四周,百馀名圣殿骑士眼中都燃烧着怒火与质疑,聚焦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质疑,有愤怒,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审判。 奥多在任八年,征战无数,骑士团的老人们无不是他的旧部,对自己这个寸功未立的大团长本就不服。 加上三年来,修会内始终流传着一种声音——如果他当时痛快支付赎金,奥多或许不会死在狱中。 若此刻退缩,兵变就在眼前。 「弟兄们,萨拉丁一定藏有埋伏……」杰拉尔德尽量让自己以一种极其卑微的声音向骑士们试探着劝说道,「夺旗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那就踏平埋伏!」骑士们高声叫道,「主的仆人不需要考虑得失,只要心怀荣誉,为主的事业而战,自然攻无不克!」 「夺回旗帜!」 「为奥多大团长雪耻!」 「以上帝之名!」 呼喊声从零星变为整齐,从犹豫变为坚决。 骑士的荣誉是什麽? 这个问题杰拉尔德年轻时就能背诵标准答案:忠诚丶勇敢丶守护信仰丶保护平民。 但他自认不是一个多有荣誉的人,他更在乎实际,真金白银的实际。 此刻,圣殿骑士们对荣誉的渴望将他包围,如果他顺从了骑士们,他很可能死在这场必败的冲锋里,他会失去这麽多年的苦心布局,他好不容易爬上这个位子,他不甘心。 但如果他拒绝,他只会保留教廷赋予他的虚名,他将彻底与修会的大部分骑士决裂。 山上,古拉姆骑兵的冲锋已经近了,但并未直接冲向步战骑士的人肉防线,而是在三十步外突然转向,持旗者故意放慢速度,让那面旗帜在风中完全舒展。 旗边那行拉丁文如嘲讽般刺眼,每多存在一秒,骑士们看杰拉尔德的眼神就更异样一分。 「圣殿骑士——」杰拉尔德终于下定决心,他咬牙拔出长剑,声音因屈辱与恐惧而颤抖,「随我冲锋!夺回旗帜!」 步战骑士退回阵地,骑上备用的战马,与早已做好准备的其他圣殿骑士一起,共计四百多人,白袍红十字,如雪崩般冲出阵地,目标直指那面绿旗上被异教纹样亵渎的前任大团长名讳。 五百人的圣殿骑士此刻只留下几十名留在雷纳尔德身边,他们因负伤而无法跟随大部队骑马冲锋。 」你他娘的疯了,杰拉尔德?!「 旁边的雷纳尔德将全过程看得真切,圣殿骑士的家务事他本不想掺和,但没想到圣殿骑士失控得如此突然,等他意识到要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 五十步丶三十步丶十步…… 就在最前排骑士的骑枪即将触及古拉姆后卫时,持旗者突然加速,率队拐进右侧的河谷入口。 杰拉尔德心里一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麾下的圣殿骑士已经红了眼,如被红线牵引的斗牛般追入河谷。 场面彻底失控。 「坏事了,坏事了……」雷纳尔德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敌军的意图。 那是黎巴嫩山脉与利塔尼河支流交汇形成的河谷,狭窄异常,两侧崖壁高耸入云,是天然的军事死地。 本来这个河谷根本不会成为他们的威胁,因为没几个脑子正常的将领会主动钻进去,杰拉尔德还有这群圣殿骑士的脑子到底他妈的在想什麽?! 第120章 贝卡谷地之战(五) 而此刻,杰拉尔德和他麾下最精锐的四百圣殿骑士,正全数涌入河谷。 河谷深处,法鲁克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对身旁旗手点头。 旗手将绿底银月旗高高举起,让阳光完全照亮那行拉丁铭文,然后纵马奔向河谷最狭窄处。 在那里,崖顶的伏兵已备好浸透油脂的柴捆与滚石。 望着两边险峻的山谷,圣殿骑士们其实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自杀式的冲锋,但他们别无选择。 他们加快了马速,链甲的摩擦声丶骑士和战马的喘气声丶马蹄的踩踏声在空旷的河谷入口荡然回响。 杰拉尔德的大脑正在疯狂运转。 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 但如果他下令撤退,圣殿骑士会听吗? 不,他们会兵变!那几个老骑士可能会当场拔剑相向,其他骑士会跟随! 然后他会被扣上「懦夫」丶「叛徒」丶「不配大团长之位」的罪名,被绑回耶路撒冷接受审判。 但如果冲锋呢?冲进那条该死的河谷?那里一定有埋伏——箭雨丶滚石丶萨拉丁的马穆鲁克…… 生还机率……不,即使是九成,那也还是有一成的死亡可能,他不能接受! 除非……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他可以假装冲锋。 他可以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然后「率领」骑士们冲锋。 但在冲锋途中,他可以「意外」坠马,可以「被流箭所伤」,可以「被困在混战中」。 总之,他可以留在战场外围,让那些真正的疯子冲进河谷去送死。 等他们都死了,或者突围了,他可以「艰难」地撤回本阵。 届时他可以说:我尽力了,我负伤了,我差点战死,但上帝保佑…… 对,就这样! 杰拉尔德深吸一口气,让脸上浮现出悲壮的神色,举起长剑。 「骑士们!」杰拉尔德高举长剑,指向河谷,「你们都知道前方是什麽!」 「那里有埋伏!有死亡!有萨拉丁为我们准备的坟墓!」他指向那面渐行渐远的绿旗,「但那里也有我们失去的荣耀,有被异教徒亵渎的信仰,有必须被夺回的尊严!」 「我们可能会死在那里。」杰拉尔德的语气变得更加悲壮,「很多人会死,我也可能会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呐喊着:「但如果今天我们不冲向那面旗,我们早已死了。死在耻辱里,死在懦弱中,死在信仰崩塌的废墟上!」 「圣殿骑士!以上帝之名——」 「以上帝之名!」四百多个声音如雷霆炸响。 冲锋开始了。 杰拉尔德冲在最前,但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当马蹄开始加速,当第一波箭雨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时,他恰到好处地勒紧了缰绳。 战马因这突如其来的指令而扬起前蹄,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右侧倾斜。 「大团长!」骑士们惊呼。 「别管我!」杰拉尔德大喊,声音听起来充满了英勇,「冲锋!夺旗!」 他让自己从马鞍上滑落,落地时用左肩着地。 他重重摔在地上,重到看起来像是重伤,但实际只是脱臼。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因「伤势过重」,只能单膝跪地,用剑支撑身体。 骑士们从他身边涌过,他们的眼神中流露出关切和敬佩,但没有人停留。 因为冲锋的洪流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战场上没有所谓的嘘寒问暖。 杰拉尔德看着白袍的浪潮冲向前方,冲进箭雨,冲进滚石落下的狭窄过道。 多好的部下啊,他麻木地想,多容易煽动的傻子。 杰拉尔德拖着受伤的身体向一块巨岩后移动。从这里,他可以观察战况而不被轻易发现。 他看见了骑士们在河谷中的血战。 一个老骑士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仍用最后一口气斩断了一个马穆鲁克的手臂。 另一个老骑士身中七箭,却如狂狮般在敌阵中撕开缺口。 一个年轻的新晋骑士,才十九岁,加入骑士团不过半年,他用身体为同伴挡住了落下的滚石。 他们都疯了。 但疯得如此……耀眼。 这就是荣誉吗? 杰拉尔德感到胃里一阵翻搅。 是恐惧吗?不是。 是另一种更恶心的东西。 是羞愧? 不,他告诉自己,这是理智。 活着才有机会复仇,活着才能继续侍奉上帝,死人什麽都做不了。 河谷中的战斗很快进入了白热化。 两侧崖顶的弓箭手丶谷中的马穆鲁克骑兵与将圣殿骑士引入河谷的古拉姆骑兵合围。 圣殿骑士已经是瓮中之鳖,但他们的悍勇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些身披白底红十字罩袍的疯子根本不考虑撤退。 他们以经验丰富的老骑士为核心,结成紧密的楔形阵,悍不畏死地向敌军的不断收缩的包围圈阵线发动一次次冲锋。 一刻钟后,杰拉尔德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骑士们前仆后继,用一具具血肉之躯冲到了古拉姆的近前,其中一名骑士一剑斩断了持旗者的手臂。 绿底银月旗落下,被另一名骑士接住。 「旗帜到手!」有人嘶吼。 然后,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萨拉丁的军队开始有秩序地后撤。 这不是溃退,更像是……让路? 阿尤布重步兵向两侧分开,弓箭手停止射击,马穆鲁克和古拉姆骑兵甚至主动让出一条直通河谷出口的通道。 他们在放圣殿骑士走? 圣殿骑士犹豫不决,试探着从通道撤离。 他们走得缓慢而警惕,但萨拉丁的军队真的没有追击,贝都因弓箭手在崖顶冷眼俯视,马穆鲁克和古拉姆在两侧列队无声地恭送。 杰拉尔德看着骑士们即将撤离河谷,心脏狂跳。 现在是他归队的时候了,他应该拖着伤躯迎上去,与幸存者会合,然后一起英勇突围。 但他刚走出藏身的岩石,就愣住了。 因为幸存的圣殿骑士们,走的是河谷南侧的通道。 而他,藏在北侧的岩石后。 两队之间,隔着整整两百步距离,以及重新合拢的马穆鲁克重骑兵。 「等等!」杰拉尔德下意识喊出声,「我在这里!」 但他的声音被战场杂音淹没。 马穆鲁克们转过头,看向出声的杰拉尔德,覆面盔遮住了表情,但杰拉尔德仍能从直觉感受到他们的不屑和嘲讽。 杰拉尔德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阿尤布重步兵向他的方向合围,弓箭手调转弓矢,对准了孤身站在北侧的杰拉尔德。 马穆鲁克和古拉姆骑兵缓缓逼近,抽出弯刀。 杰拉尔德想跑,但双腿如灌铅般沉重。 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放下武器,法兰克人。」一名马穆鲁克军官用生硬的拉丁语说,「萨拉丁苏丹会给你应有的待遇。」 杰拉尔德手中的剑掉落在地。 他被俘了。 不是英勇战败被俘,不是力竭被擒,而是像条野狗一样被遗弃在战场上,被自己的部下落下的。 这比死亡更耻辱。 第121章 贝卡谷地之战(六) 当河谷深处传来滚石坠落的轰隆隆巨响,紧接着是战马濒死的嘶鸣与圣殿骑士短促的惨嚎时,雷纳尔德就知道,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一群被荣誉冲昏头脑的犟驴!」雷纳尔德啐了一口。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扫视眼前更为迫近的威胁。 原先只竖着苏丹大纛却不见人影的山脊处传来震耳欲聋的踩踏声。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苏丹大纛引领下,五百马穆鲁克精锐与上千阿尤布重步兵方阵在土库曼弓骑兵的掩护下正在往雷纳尔德的阵地压过来。 「弩手后撤五十步,转为圆阵防御。」雷纳尔德随即下令,「骑士下马,以马为障。我们等中军信号。」 「不等大团长了?」其中一名因负伤而没有跟随大团长冲锋的圣殿骑士颤声问。 雷纳尔德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骑士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听。」雷纳尔德指向不断传来凄厉惨叫声的河谷,「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他们自己走完。」 雷纳尔德转身面向神臂弩手和下马的外约旦骑士,沙蒂永之剑指向敌阵:「全军听令!」 「都给我稳住了!」雷纳尔德策马在略显慌乱的弩手阵前来回奔驰,怒吼声压过敌军逼近的沉闷脚步声,「看清楚了!那是萨拉丁的王牌,马穆鲁克!他们跟在重步兵后面,等着撕开我们的口子呢!弩手听令,没有我的命令,哪怕箭尖戳到眼皮也不许放!等他们进入百步之内,我要你们一箭毙命!」 马穆鲁克没有贸然冲锋,而是缓缓跟在重步兵方阵的后方两翼。 重步兵进入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放!」 第一波弩矢呼啸而出,重弩矢撞在包铁圆盾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仍有十几支穿透盾牌或甲胄缝隙。 十几名阿尤布重步兵闷哼倒地,阵型出现微小混乱。 「第二队,放!」 阿尤布步兵方阵的速度明显放缓。每前进十步,就有数人中箭倒下,而他们甚至够不到弩手阵地。 「第三队,放!第一队,准备!」 在雷纳尔德近乎残酷的镇定指挥下,这条兵力薄弱的弩兵防线,竟硬生生顶住了数倍于己的敌军重压,稳如磐石。 与此同时,在后方一处可俯瞰前军战场的小土坡上,居伊正面临另一个艰难抉择。 他眉头紧锁,听着雷纳尔德派来的传令兵气喘吁吁的汇报。 中军的斥候就在刚刚也回报看见了河谷入口腾起的黑烟,看见了圣殿骑士的白袍在烟尘中零星闪现然后消失。 「杰拉尔德……」身侧的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罗杰同情地低声叹息。 「救不了了。」居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与对圣殿骑士的愧疚,语气转为决断,「河谷已成死地,强攻只会将更多人填进去。」 他目光扫过身边神色各异的领主:「罗杰大团长,请你速率医院骑士移至前军左翼,填补圣殿骑士团留下的防区。巴利安男爵,你的伊贝林骑士补上右翼缺口。全军变阵,前军与中军收缩连接,构筑连贯防线!」 命令通过旗号层层传达。中军开始缓慢而有序地变阵,将前军收缩,与中军连成一体,形成更坚固的防御阵型。 「司厩长大人!」又一名传令兵奔来,「公爵请示,敌军攻势太猛,伤亡正在增加,是否可后撤与中军会合?」 「告诉他,固守待援。」居伊说,「再传令各领主,前移一百步,呈半月阵型,与雷纳尔德部形成掎角之势。」 「您要主动推进?」于格·德·圣欧墨惊讶道。 「萨拉丁想要我们乱。」居伊握紧剑柄,「那我们就让他看看,耶路撒冷王国的军队乱中有序。」 他的目光扫过众将领:「诸位,杰拉尔德大团长中伏被围,实在不幸。但这不是我们动摇的理由,而是奋战的动力。我们据守在利塔尼河畔,水源充足,贝福特和加利利的粮食可以源源不断运来,而萨拉丁下山容易上山难,他若正式进攻,占据优势的将是我们!」 这话似乎说得很漂亮,连居伊自己都有些惊讶。 但他欣喜地看到,领主们眼中原本的疑虑与动摇,逐渐被一种沉毅的认可所取代。 东侧山脊,萨拉丁看着法兰克人阵型的调整,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居伊比我想像的强。」他对法鲁克说,「损了前军精锐,中军非但不退,反而前压与本阵形成呼应。他似乎不甘心啊,法兰克人战意尚存。」 法鲁克刚从河谷回来,圣殿骑士已经是瓮中之鳖,他将指挥权交给一名埃米尔,自己则回来与叔父谈论战局。 他由衷地觉得,跟叔父学习一天胜过打半辈子呆仗。 「那我们要强攻吗?」法鲁克问。 「不。」萨拉丁摇头,「河谷里困住了多少?」 「几乎是全部圣殿骑士,四百多人。」 「够了。」萨拉丁望向西侧山坡,「我已经命令与法兰克人前军作战的正面战场,土库曼人继续袭扰两翼,但不许接战。马穆鲁克主力列阵,作势欲攻。」 「只是佯攻?」 「是施压。」萨拉丁纠正道,「我要居伊和雷纳尔德把全部精力都用在防御上,无暇他顾。这样……」他顿了顿,「他们才会接受一个体面的胜利。」 「胜利?」法鲁克不解道,「可是圣殿骑士那边……」 萨拉丁对法鲁克命令道:「一刻钟后,解除对圣殿骑士的包围,让还能动的圣殿骑士离开。」 「等等,叔父……」法鲁克百思不得其解,「我越来越糊涂了,听不懂啊!」 「战争的目的不是杀光敌人。」萨拉丁耐心解释,「今天我已达成三个目标:其一,重创圣殿骑士团;其二,试探出居伊的用兵风格是墨守成规的谨慎;其三,给雷纳尔德那个疯子一个下马威,就当是他屠杀了我那麽多商队的补偿了。」 他指向战场:「现在,我需要给他们一个撤退的理由,一个看似是击退我军的理由。所以马穆鲁克要列阵佯攻,然后被迫后撤。居伊会宣称他顶住了我的主力进攻;雷纳尔德会在后卫战中斩杀足够多的土库曼人和塞尔柱的突厥奴隶以泄愤,一群雇佣兵和低级军奴,死不足惜;而我们,带着负伤倒地而无法行动的圣殿骑士俘虏返回大马士革。」 「他们会相信吗?」 「他们需要相信。」萨拉丁意味深长地笑道,「居伊需要战功巩固地位,雷纳尔德这家伙只想杀异教徒,而我需要时间消化战果,并且继续施压北方的阿勒颇。这是三方各取所需的最好结局。」 他拍了拍侄子的肩:「记住,最高明的胜利,是让对手也觉得他们赢了。」 第122章 贝卡谷地之战(终) 夕阳的最后一丝馀晖从黎巴嫩山脉的齿状山脊上消失,贝卡谷地的踩踏声丶箭矢和弩矢破空声逐渐消失。 萨拉丁站在东侧山脊的营火旁,目送着马穆鲁克丶土库曼骑兵和重步兵如退潮般从雷纳尔德的阵地前撤下。 重步兵方阵承受了法兰克人神臂弩的致命齐射,但好在萨拉丁本就没有进攻的意愿,及时收手,伤亡不大,反而是士气肉眼可见的低落。 「法兰克人的弩什麽时候这麽厉害了?」萨拉丁满脸忌惮之色,对法鲁克感叹道,「听你对贝特谢安的描述,起初我以为是你夸大,今日总算见识到了。」 「是吧?真就神奇地像一夜之间种子发芽长出来的。」法鲁克后怕地说道,「叔父高见,我们实在无法承担强攻他们的代价。「 「让他为这份战果欢呼吧。」萨拉丁语气平静,目光投向山下法兰克人营地渐次亮起的篝火,「雷纳尔德和居伊,还有法兰克的领主们,此刻一定在庆祝他们击退了我们的猛攻。」 萨拉丁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书记官口述命令:」全军在山脊背坡扎营,多立旗帜,广点营火,声势要比实际大一倍。要让法兰克人的哨兵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大军在此,并无去意。」 「在山脚下,通往我们大营的必经之路上,设立一个前哨营地。至于守军麽……」 萨拉丁稍稍转向法鲁克,低声问道:「那个一直跟你作对的大马士革酋长,叫什麽来着?」 「叫哈基姆。」提起这个名字,法鲁克咬牙切齿,他疑惑问道,「怎麽了,叔父?」 「又一个哈基姆?这名字还真是烂大街了。」萨拉丁笑了,转身回传令官的方向,命令道,「就让他的部曲去镇守前哨。告诉他,他的任务是守卫前哨,监视敌军。若遇袭,务必死守,我会亲自率大军从山脊冲锋而下,全歼来袭之敌。」 法鲁克若有所思,惊呼道:「叔父,难不成您是想……「 「怎麽,你心软了?」萨拉丁语气冷峻,「为了安抚大马士革那些地头蛇,我耗费了多少第纳尔?结果这群虫豸仍不满足,对你和塔居丁,甚至是我,都要指手画脚!」 「今晚,居伊必定会袭击前哨,届时就让哈基姆去见真主吧。」萨拉丁顿了顿,继续道,「哈基姆的部曲若溃退逃回山上大营,会像受惊的鹿群冲散阵列,制造巨大的混乱和恐慌。在夜色和混乱中,我们主力拔营撤退,就顺理成章了。」 此时,西侧山坡,居伊的帅帐内,气氛热烈又微妙。 雷纳尔德挥舞着拳头,大声宣讲着日间弩手如何收割异教徒步兵的场面。 但居伊的喜悦下藏着忧虑,他担心这是萨拉丁更大阴谋的前奏。 这时,一名圣殿骑士走进大帐,向居伊汇报导:」司厩长阁下,已经清点完毕,圣殿骑士团参战500人,轻伤三百五十多人,重伤被俘一百多人,目前能上马作战者仅两百馀人。」 「大团长被俘,圣殿骑士总得要有一个管事的。」居伊问,「骑士,你叫什麽名字?」 骑士恭敬回答:「吉尔伯特,吉尔伯特·德·伊拉勒。」 「我记得你!吉尔伯特是吧!」雷纳尔德突然站起来,赞许道,「蒙吉萨之战中,我听前任大团长奥多提起过你,圣殿骑士对异教徒的数次冲锋都是你率领的!「 」您过誉了,公爵。「 「谦逊是美德。」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罗杰赞许地点头,对居伊说道,「司厩长阁下,医院修会愿保举这位弟兄为圣殿骑士团临时统帅。」 「就按照罗杰大团长的意思。」居伊说道,「吉尔伯特,带着圣殿骑士撤到后军安心休养吧。」 吉尔伯特领命而去。 「现在,诸位,我们得好好思考下一步的对策了。」居伊忧心忡忡,「萨拉丁的主力未动,却选择在不利于骑兵的山脊扎营过夜,这不合理。」 「他是在害怕!」雷纳尔德嗤之以鼻,「害怕我的弩箭,害怕夜战!我敢打赌,山下那个新冒出来的前哨,就是他们心虚的证明——怕我们夜袭主寨,弄个肉盾挡在前面!」 这句话点醒了居伊。 不错,那个前哨的位置过于突出和脆弱,不像是防御,更像是预警或拖延时机。 如果能在夜色的掩护下拔掉这颗钉子,不仅能打击敌军士气,或许还能窥见萨拉丁主力的虚实,甚至……制造一场大规模的溃败? 士兵们普遍夜不能视,大规模夜战是兵家大忌,但小规模的精锐突袭或可一试。 居伊下定了决心:「组织一次突击。不要多,选出三百夜间视力好的精锐,由你指挥,雷纳尔德。目标是摧毁前哨,制造混乱,但绝不可恋战深入。」 雷纳尔德豪爽地领命而去,开始调兵遣将。 子夜时分,行动开始。 雷纳尔德亲自率领三百名挑选出的勉强能夜视的骑士和军士,悄无声息地摸向阿尤布的前哨。 前哨的防御比想像中更松懈,或者说,是精锐度远远低于雷纳尔德的预料。 当雷纳尔德一路突破巡逻的士兵,将火把抛向营帐,燃起火焰时,整个前哨瞬间炸营。 前哨的守军几乎未作抵抗,惊恐地尖叫「法兰克人杀来了!」,呼喊响彻夜空。 他们丢盔弃甲,疯狂地向山上主营方向逃窜。 雷纳尔德将来不及逃走的守军杀了个爽,但他谨记命令,并未追击逃往大营的溃兵,而是迅速放火焚烧了全部营帐和工事,然后带着一丝未能尽兴的遗憾悄然撤回。 山脊上,萨拉丁站在黑暗处,冷静地俯瞰着这场由他导演的溃败。 当溃兵哭喊着接近主营时,他命令身边的法鲁克道:「吹号,点燃所有火把!全军做出集结救援的姿态,声势要大!」 刹那间,阿尤布大营号声震天,火把通明,人影幢幢,仿佛千军万马即将倾泻而下。 这巨大的声势,不仅吓呆了溃兵,也深深震撼了远处观望的居伊和雷纳尔德。 」看,萨拉丁果然要全军出击了!」雷纳尔德哈哈大笑,「幸亏我们没有深入!一想到萨拉丁待会的表情,我就想笑! 第123章 只有杰拉尔德受伤的世界 萨拉丁的大营处,这震天的喧嚣只是帷幕。 在火光照不到的背坡,萨拉丁的主力正以惊人的秩序和静默,拆解营帐,装载辎重,沿着预先勘察好的山脊小路,向北撤退。 被留在正面制造声势的,只是一小部分部队和大量虚设的旗帜。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贝卡谷地时,居伊派出的斥候难以置信地回报:「萨拉丁的大营空空如也,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脚印丶车辙和少量被遗弃的破损物资。山下的前哨营地则馀烬未熄,一片焦土。」 「他们逃了!」雷纳尔德纵马冲进废弃的阿尤布大营,虽然没能斩获萨拉丁的人头,但眼前这确凿的溃逃痕迹足以让他亢奋,「是夜袭!我们的夜袭击垮了他们!萨拉丁被前哨溃逃的士兵吓跑了!」 居伊骑马缓缓行于这片废墟之中,理智告诉他事情未必如此简单,萨拉丁的撤退太过整齐,不似真溃。 但此刻,全军上下都沉浸在「夜袭击溃萨拉丁主力」的狂喜之中。 居伊需要这场胜利,王国也需要这场胜利。 他勒住马,面向聚集过来的将领和士兵,声音洪亮而坚定:「将士们!我们英勇的夜袭,摧毁了敌军的前哨,并引发了其全军的恐慌与溃退!萨拉丁已败走!这是鲍德温国王的荣耀,是耶路撒冷的胜利!」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山谷。 雷纳尔德咧着嘴,拍打着身边每一个士兵的肩膀,他享受这种被崇拜的氛围,至于萨拉丁具体怎麽跑的,他并不在乎。 吉尔伯特和圣殿骑士们默默整理着装备,这场战役中他们失去了大团长,但夺回了旗帜,不算大胜,但也算守住了骑士团的尊严。 「司厩长,我们接下来的计划是?」加利利的于格策马上前,询问道,「继续北上贝鲁特吗?」 「当然!虽然殿下要我们无需忧虑,但保险起见还是去确认一下。」经此一役,居伊变得轻松欢快许多,往日的颓废一扫而空,他笃定地说道,「萨拉丁撤退,必走贝卡谷地,越往北走山脉越是险峻,萨拉丁绝不可能翻越山脉袭击我们了,接下来我们将走的格外轻松。」 与此同时,在返回贝鲁特的道路上,萨拉丁的军队正在休整。 法鲁克清点着几乎完好无损的主力,对叔父的敬畏无以复加。 「哈基姆酋长呢?」萨拉丁问。 「乱军中死于流矢,他的部曲死伤殆尽。」法鲁克回答,「大马士革从此少了一个不安分的声音。」 萨拉丁点了点头,望向西方。 居伊得到了他亟需的丶可供宣扬的辉煌战功。 雷纳尔德昨晚让他杀爽了,现在估计正在到处找人吹嘘。 而他自己,以一次战术接触的代价,重创了圣殿骑士团并俘获其大团长,削弱了法兰克人的精锐。 他的大军主力完好,随时可以应对王朝的政敌和北方的阿勒颇。 「回贝鲁特去,估计现在阿迪勒和塔居丁也该打下来了。」萨拉丁对法鲁克说道,「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好好招待招待杰拉尔德大团长,你去把他请过来。」 法鲁克领命而去,萨拉丁则命人在桌上斟满一杯水,然后坐下恭候杰拉尔德的到来。 「叔父,已经带来了。」法鲁克掀开帐帘,侧身让进被两名古拉姆卫士陪同的杰拉尔德。 杰拉尔德身上的圣殿骑士罩袍已污损不堪,左肩简易包扎的布条渗出暗红。 他脸色苍白,但下巴仍倔强地扬着,试图维持最后一丝大团长的威仪。 尽管这威仪在沦为阶下囚后显得如此滑稽,法鲁克见状迅速转过身低声暗笑。 「请坐,大团长阁下。」萨拉丁用流利的拉丁语说,手指向帐中铺设的羊毛毡垫。 杰拉尔德僵硬地坐下,锁链在手腕间轻响。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渴望地看向桌上的清水。 从被俘至今,他滴水未进。 萨拉丁抬手示意,侍从立刻端来一个铜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精美的波斯鎏金长颈壶和一只配套的杯盏。 萨拉丁亲自执壶,将清澈的水流注入杯中。 他没有将杯子递给侍从转交,而是起身,绕过桌案,亲手将水杯递到杰拉尔德面前。 「请。」萨拉丁只说了一个词。 杰拉尔德迟疑地接过杯子,看向萨拉丁。 萨拉丁回到座位,举起自己的水杯,向杰拉尔德点头示意。 杰拉尔德一饮而尽,清冽的泉水如甘霖般划过灼痛的喉咙。 喝完,他略有不自然地将杯子放回托盘,低声说了句:「谢谢。」 「长途跋涉,又被山风侵袭,补充水分是必要的。」萨拉丁语气平和,笑道,「就像在沙漠里,再敌对的人相遇,分享水源也是天经地义。因为有些东西,比一时的胜负更重要,不是吗?」 杰拉尔德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本可以全歼我们,为什麽撤退?」 「因为战争不是棋局,不需要把对方将死。」萨拉丁说,「我今天重创了圣殿骑士团,俘虏了你,让法兰克人知道即使正面作战,他们也无法轻易战胜我。这就够了。」 「居伊会宣称他击败了你。」 「那就让他宣称吧。」萨拉丁毫不在意,「一个需要胜利来稳固地位的统帅,对我来说比一个被罢黜的统帅更有用。居伊现在欠我一份人情,我给了他最需要的胜利。」 杰拉尔德一时无言,眼前这个叫萨拉丁的男人给了他一种极强的挫败感。 原来,奥多在战场上一直面对的,是这种恐怖的对手。 沉默良久,杰拉尔德终于开口:「我会及时支付赎金,希望苏丹阁下能够遵守诺言。」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您支付赎金会非常『及时』。」萨拉丁微笑,「不过问题是,此刻能支付赎金的并不是您,而是……如今的代理团长,或者居伊?」 「及时」这个词被萨拉丁以一种奇特的清晰度念出,在安静的帐内格外突兀。 杰拉尔德听出了萨拉丁话中的挖苦和嘲讽,他的身体微微震颤。 「您的沉默四年前我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那就是奥多大团长。唉,可惜了。」萨拉丁话锋微转,拿起侍从重新斟满的杯子,却并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水面的微光,「奥多阁下在狱中后期,身体急转直下。肺疾?或者热症?或许多病缠身?大马士革冬季的地牢确实湿冷,对一位年长骑士的旧伤很不友好。」 萨拉丁抬起眼,看着杰拉尔德骤然苍白的脸,「若当时能早些换个乾燥温暖的环境,有良医诊治,或许结局会不同。但您知道的,战事繁忙,庶务缠身,远在开罗的我收到消息并且派人去照顾时……已经太迟了。」 「您……到底想说什麽?」杰拉尔德脸色苍白得无以复加,双目空洞而无神。 「大团长阁下似乎误会了,我只是在追忆往事顺带向您道歉罢了。」萨拉丁满脸歉意,「都怪我招待不周啊,请接受我的歉意!」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把的燃烧声。 萨拉丁不再说话,静静地审视着杰拉尔德的反应。 杰拉尔德静如雕像,他没有喝下那第二口水,良久的沉寂中,他握着银杯的手无意识地松动,银杯摔落在地。 「看来大团长阁下累了。」萨拉丁对法鲁克抬手,「带他去休息吧。记住,大团长是我们的客人,务必周到。」 第124章 贝鲁特大捷(一) 儒略历1183年1月中旬的贝鲁特外海,埃及海军旗舰「渡鸦号」的艉楼内,阿迪勒亲王正凝视着桌案上的海图。 这位萨拉丁最为倚重的兄弟,埃及的阿塔伯克,此刻心情十分愉快。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埃及海军封锁了贝鲁特的港口,断绝了其获得来自海面一切援军和补给的可能,加上陆地上塔居丁一万大军的围攻,攻下贝鲁特只是时间问题。 「亲王殿下,」侍卫敲门而入,「港口哨塔发现以一艘沙兰迪轻型战舰为首的小型舰队,悬挂我方旗帜,要求入港。」 阿迪勒微微一愣,他快步走上甲板,晨雾中,一艘伤痕累累的战舰正缓缓驶近。 当看清站在船首那人时,阿迪勒露出惊讶神色:「图格塔金?我还以为你临时有事来不来呢,而且坐的也不是之前的那艘旗舰,到底是怎麽回事?」 图格塔金沿着放下的跳板登上「渡鸦号」,动作略显僵硬。 他张开双臂拥抱兄长,阿迪勒清楚地闻到弟弟身上有一股混合着海盐和血腥的气味。 「兄长!」图格塔金很是激动,激动得有些夸张,「我在雅法外海遭遇法兰克人的舰队,血战一日,终将其击溃!这艘船便是战利品!」 阿迪勒的目光在图格塔金脸上停留片刻。 弟弟的眼睑浮肿,面色苍白,尽管努力挺直腰背,但右手下意识按压腹部的细微动作未能逃过他的眼睛。 阿迪勒不动声色地揽过弟弟肩膀:「进舱细说。你脸色不佳,海上风浪伤身了?」 在温暖的舱室内,图格塔金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场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海战,比如他如何以寡敌众啦,如何巧设埋伏啦,如何击沉三艘敌舰并俘获这艘沙兰迪战舰啦巴拉巴拉。 阿迪勒安静地听着,目光不时扫过弟弟微微隆起的腹部和浮肿的双眼,于是不疑有他。 「所以,」图格塔金最后说道,「我将这艘战利品献给你,加上船上的补给,希望能助你早日攻下贝鲁特。」 「有心了,图格塔金。」阿迪勒亲昵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随口问道,「我看这艘船挺特别的啊,甚至还有撞角。你俘获此舰时,船上可有什麽特别之物?」 图格塔金说道:「兄长,你想多了。这船分明是法兰克人从哪个撒拉森海盗手里缴获然后又被我缴获的,法兰克贵族根本不会坐这艘船,也不会放置什麽重要之物。」 阿迪勒点点头:「嗯,既然如此,就让这艘船并入舰队。你休息一晚,明日再返航也不迟。」 「不了不了,与法兰克海军的战斗中沉没了太多补给,我现在运来的这点,哪里够贝鲁特届时的开销啊。」图格塔金摆摆手,委婉拒绝道,「交接完毕后我就即刻回埃及,不在这里滞留了。」 ———— 阿泰尔在扎希尔的沙兰迪战舰的底舱夹层里已经潜伏了两天。 这个隐蔽空间是威尼斯船匠的杰作,原本用于走私贵重货物,入口在货舱一堆压舱石后方,极为隐秘。 扎希尔这家伙,真是个老练的海盗。 阿泰尔一边想着一边盘膝而坐,呼吸缓慢近乎停止。 图格塔金与阿迪勒的会面,他通过舱壁的缝隙隐约听到了部分。 本以为萨拉丁的两位弟弟是相互提防丶明争暗斗才是,看来只是图格塔金单方面的嫉妒,阿迪勒对弟弟可是关爱有加,毫不怀疑。 子夜时分,港区除了浪涛拍岸和警戒士兵的零星脚步声,万籁俱寂。 阿泰尔悄无声息地走出藏身处,他穿着深色的阿萨辛长袍,脸上涂抹着炭灰,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亮。 他首先摸向船尾的舵舱,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塞进舵链的缝隙。包里是磷粉和硫磺的混合物,受潮或剧烈摩擦会自燃,但需要时间。 当里昂把这个计划告诉扎希尔丶雅阁,还有已经躲在船里的他时,扎希尔这家伙可是上蹿下跳,凄厉哀嚎。 「我的船!我的宝贝沙兰迪!里昂殿下,您知道这艘船跟了我多少年吗?十二年了!十二——」 「事后赔你两艘新的,再加五百第纳尔。」 「……其实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殿下真是英明!」 临行前的回忆让阿泰尔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再见了,某人的宝贝船。」 他轻抚舱壁,轻声告别这艘载他潜入敌阵的战舰,随即从舷窗翻出,悄无声息地落入漆黑的海水。 1月的海水仍然冰凉,但他毫不在意。 他口中含着一根中空的芦苇杆换气,像一条鱼般潜游向阿迪勒所处的旗舰「渡鸦号」。 他从腰间的防水皮囊中取出一把带钩爪的短绳,顶端是特制的吸盘。 他如同壁虎般开始攀爬,登上甲板时,两名值班的水兵正靠在主桅杆下打盹。 阿泰尔弹出袖剑,乾净利落地抹掉了两人的脖子,走向船首的投石机塔楼和帆缆仓库。 在塔楼底层,他找到了维护投石机用的油脂罐和备用弓弦。 他将油脂小心地倾倒在堆积的绳索和木制部件旁,但并未点燃,而是从怀中取出几个小陶瓶,拔掉木塞,将里面粘稠的黑色液体滴在油脂上。 这是里昂从君士坦丁堡带回的经过稀释的希腊火原液,可惜数量不多,不过只要能让敌军的旗舰着火,使敌军陷入混乱就足够了。 他如法炮制,在旗舰旁边的两艘护卫舰的相同位置也布置了「礼物」。 最后,他游回沙兰迪船附近,但没有上船,而是潜向港口入口处的一艘巡逻船,同样布置了引火物,然后回到沙兰迪船上。 阿泰尔站在船的高处,张开右臂,片刻,扑翅声由远及近。 一只深褐色的幼鹰穿过夜色,精准地落在他戴皮革护臂的右肩上。 阿泰尔从皮囊中取出一小条腌肉喂给夥伴,轻抚其背羽,低语数声。 幼鹰歪头蹭了蹭他的手指,随即振翅而起,冲向港外黑暗的海面。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向预定的撤离点游去。接下来,他将等待火焰燃起,然后在混乱中登上某艘耶路撒冷的战船。 幼鹰扑翅的声响刚落入漆黑海面,潜伏在贝鲁特港外礁石区阴影中的三艘西顿的快艇立刻有了动作。 水手看见了那转瞬即逝的鹰影,迅速点燃了特制的防风信号灯,向西南方向的海面打出信号。 西南方向的海面上,雷蒙德伯爵率领的王国海军看到了远方的信号,嘴角勾起笑意:「殿下身上的秘密,还真多啊。」 「全体升帆,」他沉声下令,「按预定计划,全速驶向贝鲁特港!」 第125章 贝鲁特大捷(二)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贝鲁特港的宁静被第一声惊呼打破。 最先出事的是港口入口那艘巡逻船。 舵链缝隙中的磷硫混合物在持续的摩擦与潮湿空气中悄然升温。 子夜刚过,一缕刺鼻的白烟冒出,随即迅速腾起青白色的火焰。 火焰虽不大,却精准地引燃了旁边堆放的旧缆绳。 「左舷失火!」了望哨惊呼。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几乎是同时,「渡鸦号」旗舰的船首塔楼底层,那被倾倒了油脂和稀释希腊火原液的地方,因油灯被海风吹倒而轰然爆燃。 旗舰和旁边的两艘护卫舰在相似位置冒出浓烟与火光,三艘核心战舰几乎同时陷入火海。 「敌袭!有奸细纵火!」经验丰富的阿迪勒在第一簇异常的火光亮起时就冲出了舱室。 他站在浓烟滚滚的艉楼,目光冷静地扫过港口。 三艘关键船只从内部精准起火,外围巡逻船也同时出事…… 这绝对是精心策划的破坏,目的就是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乱! 是里应外合!会有敌袭! 「传令!」阿迪勒竭力拔高声音,斩钉截铁命令道,「第一丶第二分队所有未起火的船只,立刻起锚,向港口东侧出口集结,准备迎敌!第三分队全力扑救旗舰及护卫舰火势,若火势不可控,立即弃船,将人员转移到其他船只!」 「所有在岸的弩炮和投石机,转向港外扇形海面,戒备!」 他的命令迅速通过旗号和传令小船扩散。 埃及海军毕竟训练有素,最初的慌乱过后,埃米尔和各级军官开始竭力控制局面。 然而,旗舰「渡鸦号」上的火焰粘稠难灭,严重干扰了阿迪勒的指挥和调动。 就在港内火光冲天丶浓烟弥漫,注意力被内部混乱吸引的当口,雷蒙德的舰队出现在了港外月光粼粼的海面上。 「进入射程!」了望哨低声回报。 雷蒙德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船首的弩炮率先发射出一根碗口粗丶长达八尺的巨型弩箭,划过高高的抛物线直奔港口入口处一座木质投石机的操作平台。 巨箭狠狠扎入木制结构,碎裂的木屑四溅,正在匆忙调整方向的埃及操作手顿时被掀翻。 紧接着,耶路撒冷舰队两侧的轻型投石机开始抛射大量拳头大小丶经过粗略打磨的碎石。 这些碎石就像冰雹,覆盖了港口入口附近几艘正在试图转向丶阵型有些混乱的埃及小型战船。 噼里啪啦的击打声密集响起,虽然难以直接击沉船只,但对甲板上穿戴轻甲甚至无甲的水手和士兵造成了可怕的杀伤,更严重的是打乱了他们起锚丶升帆的操作,制造了进一步的拥堵和混乱。 「瞄准敌方正在集结的船队桅杆和船帆!」雷蒙德继续下令。 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这次是绑缚浸油麻布的火箭,以及专门用于切割帆缆的带倒钩的轻箭。 夜空中顿时划过无数道火线,尽管不少火箭被盾牌挡开或落入水中,但仍有十几支幸运地钉在了目标船只的帆上。 乾燥的船帆遇火即燃,虽然很快被水手扑灭,却成功迟滞了阿迪勒试图集结编队的努力。 那些切割帆缆的箭矢也导致了不少船只的主帆或副帆突然失去控制,歪斜下来,让船只机动性大减。 雷蒙德始终按照里昂的指示,不求一击必杀,但求最大限度制造混乱丶破坏敌舰机动丶打乱敌方指挥体系,迫使敌军撤离。 他死死盯着港内那几艘燃烧的核心战舰,期望火势能蔓延得更快,引发更大的恐慌。 此刻,「渡鸦号」的火势已蔓延至主桅中部,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阿迪勒在亲卫的保护下,转移到了一艘赶来接应的沙兰迪轻型战船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心爱的旗舰,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立刻恢复了冷静和理性。 港外的攻击方式让他迅速判断出法兰克人缺乏一击致命的重型武器,其目的在于扰乱和阻滞,兵力可能也并不雄厚,否则早就强行突入了。 「亲王!东侧出口方向发现敌舰主力,正在用远程武器攻击我方集结船队!」一名满脸菸灰的军官来报。 阿迪勒瞬间理清了局势。 一是内部有奸细纵火,核心战舰受损。 二是外部有敌军趁乱远程骚扰,意图迟滞他们集结。 三是敌军选择东侧出口为主攻方向……那麽,西侧出口呢? 他立刻招来一名最信赖的侦察船船长:「你带两艘快船,不要点灯,从西侧出口悄悄溜出去,绕到港外侦察,重点查看是否有伏兵或敌方的主力运输船队!速去速回!」 接着,他下令:「传令所有还能机动的船只,放弃扑救已无法控制的燃烧舰只。以分队为单位,交替掩护,向港口西侧出口逐步撤退!船上和港口上的弩炮和剩馀投石机,集中火力轰击港外东侧的敌舰,掩护我军移动!」 「通知陆上的塔居丁埃米尔,海军遭袭,港口可能不保,请他酌情调整陆上围城部署!」 这个决定无比艰难,意味着放弃部分战舰和港口控制权,但保全了舰队主力。 只要保住舰队大部分,就保住了未来卷土重来的资本。贝鲁特城就在那里,不会长腿跑掉。 埃及舰队开始从最初的被动挨打中恢复部分秩序,虽然依旧混乱,但有了明确的撤退方向。 船只开始且战且退,藉助仍在燃烧的残骸和浓烟作为掩护,向西侧移动。 岸上的远程武器也终于组织起较为有效的反击,石弹和弩箭开始落在雷蒙德舰队附近的海面,迫使他的船只不敢过于靠近。 随着阿迪勒的主力船只陆续从西侧撤出港口,消失在黑暗的海面上,港内的抵抗迅速减弱。 少数来不及撤退或被遗弃的埃及小船或伤船,要麽投降,要麽被耶路撒冷士兵跳帮夺取。 埃及海军对贝鲁特港口的封锁被打破,雷蒙德的舰队经过埃及海军舰船的残骸,一路抵达港口。 他站在船头,看向城墙。 城墙上的贝鲁特守军纷纷亮起火把信号,城门缓缓打开,贝鲁特守军和市民们争先恐后涌出,向援军欢呼雀跃。 「派人通知西顿港的殿下,贝鲁特夜袭大捷。」雷蒙德对传令官命令道,「然后护送殿下到贝鲁特主持下一步的防守工作。」 第126章 城下之盟(一) 儒略历1183年1月,埃及海军遇袭的这个夜晚,塔居丁在贝鲁特城外的营垒高台上站了整整一夜。 贝鲁特城后方港口方向那场照亮半边夜空的大火,从子夜一直烧到黎明前才逐渐黯淡下去。 火光映在他年轻却因接近半月围城而显得疲惫的脸上,变幻不定。 没有预期的海战号角,没有舰队交战的呐喊,只有那沉默而汹涌的烈焰,以及火焰燃烧木板的轰然声响。 他麾下的一万士兵同样在不安中观望,本应在傍晚前发起的最后一次水陆协同攻势早已取消,全军在营火旁窃窃私语,猜测着港口那场不明大火的真相。 塔居丁派出去的斥候第三次回报:「埃米尔大人,阿迪勒亲王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塔居丁沉默地挥手。他知道陆海通讯本就困难,在夜间遭遇如此剧变时,联络彻底断绝是常态。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紧抿着乾裂的嘴唇,目光如钉子般死死钉在贝鲁特城墙漆黑的轮廓上。 阿迪勒亲王能力出众,海军精锐,深得苏丹信赖倚重……可那大火太过诡异,诡异得不似寻常海战。 天色微明,残馀的黑烟仍在港口上空盘旋。 塔居丁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走出营帐,登上了望塔,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贝鲁特面向陆地的城墙。 他的呼吸骤然停住。 昨天傍晚之前,城墙上守军减员严重,人员疲惫,装备也参差不齐,很多徵召兵甚至只着布衣。 然而此刻,在晨曦的微光中,他清晰地看到,城墙的所有垛口后,站立着密密麻麻丶身着统一且精良的全身链甲的士兵。 他们大多是穿戴尖顶护鼻盔或锅盔的弩手,甚至还有部分头戴覆面盔的骑士,盾牌上的纹章五花八门,其中最多的就是耶路撒冷王国的蓝白十字纹章丶雷蒙德伯爵的土鲁斯纹章以及吕西尼昂的旗帜丶西顿的格里尼尔旗帜……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精神面貌截然不同,站姿挺拔,警惕地巡视着城外,毫无久困之师的萎靡。 「援军……海上来的援军……」塔居丁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最坏的猜测被证实了。阿迪勒的海军不仅没能阻止援军,很可能自身也遭遇了重创,甚至……那场大火,烧的就是埃及的战舰! 没有海军封锁,贝鲁特就从一个死地变成了能获得源源不断补给的堡垒。 他这一万步兵,当初为了快速渡过多格河兵临贝鲁特城下,他并未携带足够的重型攻城器械。 在缺乏重型抛石机火力压制和攻城锤丶攻城塔双管齐下的情况下,想要强攻得到增援的坚城,简直是痴人说梦。 「加固营垒!哨探前出三里格,密切监视所有道路!」塔居丁嘶声下令,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等待……等待苏丹的主力到来!」 一天后,萨拉丁的大军如滚滚黄沙般涌至贝鲁特城下。 萨拉丁的得胜之师阵列严整,旌旗蔽日。 贝卡谷地一役,虽未竟全功,但重创圣殿骑士团丶俘获其大团长的战果,让每一名阿尤布士兵的脸上都洋溢着胜利者的自信。 萨拉丁骑着他那匹白色阿拉伯骏马,与侄子法鲁克并辔行在军阵最前方,两旁的苏丹亲卫手执的金色苏丹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看到前方依然矗立丶飘扬着耶路撒冷十字旗的贝鲁特城墙,以及城下那片突然显得局促不安的阿尤布军营,法鲁克轻蔑地嗤笑一声:「我们都从南边回来了,塔居丁居然还没敲开这扇门。我看他,谨慎过头变成了怯懦!」 「不,」萨拉丁微微摇头,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远方安静的城池和略显杂乱的己方营垒,「也可能是……遭遇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 尽管在战略和战术层面,他都可算是贝卡谷地之战的赢家,但有一个疑问始终如鲠在喉。 为什麽法兰克人能猜到他在贝卡谷地的埋伏,甚至不惜冒着失陷贝鲁特的风险也要将计就计,和他斗智斗勇? 这背后决策者的风格,与他所知的那路撒冷众贵族皆不相同。 一丝隐隐的不安缠上他的心头。 他忽然轻夹马腹,那匹神骏的白马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窜出。 法鲁克和身后的亲卫队猝不及防,匆忙策马跟上。 大军前方,塔居丁布置的哨兵们惊讶地看着疾驰而过丶面色凝重的苏丹,纷纷躬身行礼——他们从未见过永远从容不迫的萨拉丁如此急切。 接到急报的塔居丁仓皇出营迎接,甚至未等萨拉丁的战马完全停稳,便已抢步上前,声音因焦虑而显得语无伦次:「叔……叔父,港……港口……那火……」 萨拉丁勒住战马,眉头紧锁。他从未见过以沉稳和风度着称的塔居丁如此失态。 「冷静,塔居丁。」萨拉丁的声音平稳如古井,却带着一种能压下一切纷乱的力量,「深吸一口气,想清楚,慢慢说。」 「港口大火……烧了整整半夜,诡异得很!」塔居丁努力平复呼吸,声音却仍压得很低,仿佛怕被城墙上的敌人听去,「城墙……一夜之间,突然出现了大量精锐援军!阿迪勒叔父……音讯全无!」 萨拉丁脸上的些许志得意满慢慢凝固,进而转为惊疑,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凝重。 贝卡谷地控制战损丶俘获杰拉尔德带来的愉悦,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得七零八落。 海军是他花费重金丶无数心血,主要交由阿迪勒经营的王牌,是他控制地中海东岸丶分割法兰克势力的关键! 海军,还有阿迪勒,怎麽可能在占据绝对优势的封锁战中,一夜之间就…… 「你看清援军的旗帜了吗?」萨拉丁打断塔居丁,声音带着一丝急迫。 「旗帜混杂,有耶路撒冷王旗,的黎波里旗……还有一些看不分明。但甲胄极为精良,绝非寻常领主私兵。」 萨拉丁不再询问,他策马向前,在一箭之地外勒住战马,深邃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贝鲁特城墙。 他在辨认,在思考,在分析。 是哪位法兰克统帅,用何种方式,达成了这看似不可能的战果?居伊?不,他当时应在南面应对自己。 雷蒙德?他出使君士坦丁堡未归,就算他及时赶到,以他的风格,这也不可能是他的手笔,起码不是决策者…… 难道是那个一直病恹恹却总能创造奇迹的鲍德温国王亲自北上了? 第127章 城下之盟(二) 就在萨拉丁沉思之际,贝鲁特面朝陆地的正门上方,那段最宽阔的城墙马面上,出现了两个人影。 右边是一位须发微白丶面容儒雅的中年贵族,正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 萨拉丁与他相识多年,深知此人是法兰克贵族中罕见的理智派丶主和派,通达阿拉伯语与伊斯兰礼俗,是个值得敬重的谈判者和深交的朋友。 而左边那人…… 萨拉丁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个孩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 他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身量未足,甚至需要微微踮脚才能完全露出城墙垛口。 他穿着合身的深蓝色天鹅绒外套,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耶路撒冷十字纹,腰间悬着一把朴实无华的十字长剑。 棕色微卷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耀眼,面容是拉丁孩童特有的精致,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望过来时,却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怯懦或闪烁,只有一种令他不适的沉静与……洞彻一切的感觉。 雷蒙德伯爵上前半步,用清晰而洪亮的阿拉伯语向城下喊道:「愿平安归于您,尊贵的萨拉丁·优素福·伊本·阿尤布苏丹陛下。」 萨拉丁按住心中翻腾的疑虑,同样以无可挑剔的礼仪回应:「愿真主赐您平安,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阁下。看到您安然无恙,并从君士坦丁堡归来,令人欣慰。不知您身边这位年轻的阁下是?」 雷蒙德侧身,将里昂完全让出,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式的隆重:「容我荣幸地向您介绍,这位是耶路撒冷王国的王储,鲍德温陛下之弟,里昂·德·安茹殿下。此次贝鲁特解围行动,由殿下全权筹划与指挥。」 尽管已有模糊的传闻,但当这个头衔和如此惊人的战绩被直接联系在一起,并与眼前这个孩子的形象重叠时,萨拉丁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 鲍德温十六岁在蒙吉萨击败他,已是惊人的少年英才,被拉丁世界和穆斯林世界广为传颂。 而眼前这个……这个看起来应该还在学习拉丁文和剑术基础的孩子,竟然能策划并成功执行一场击败阿迪勒丶扭转整个黎凡特北部战局的复杂军事行动? 但萨拉丁毕竟是萨拉丁,震惊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一瞬,便化为更深沉的审视与警惕。 他微微颔首,用上了对等王室成员的称呼:「原来是里昂殿下。久闻殿下聪慧之名,今日得见,方知传闻尚不及万一。以如此年纪,立如此功业,令人惊叹。」 城上的里昂平静地接受了这份赞誉。 他用还带着些许童音,但流利而清晰的阿拉伯语回答:「苏丹陛下过誉了。不过是倚仗将士用命,雷蒙德伯爵执行有力,外加一点运气罢了。比起苏丹陛下运筹帷幄,于贝卡谷地埋伏我军,从陛下麾下将士举止所看,必然战果斐然,我这小小的海上投机,实在不值一提。」 埋伏?战果斐然? 萨拉丁的心绪微微动荡。 他们走的海路,对埃及海军的袭击与自己抵达贝鲁特只相差两天,居伊的报捷文书不可能这麽快,他们怎麽可能得知贝卡谷地的埋伏和战事? 萨拉丁脑海中瞬间闪过贝卡谷地那顺利得匪夷所思的埋伏与反埋伏,难道自己在那边的行动,也在某种程度上被这个孩子预料或洞察了?这怎麽可能? 里昂仿佛没看到萨拉丁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和警惕,自然而然地切入了正题:「说到战果,我见苏丹陛下大军齐整,士气旺盛,想必在贝卡谷地颇有斩获,定俘虏了不少我耶路撒冷的将士吧?」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实不相瞒,贝鲁特被围日久,存粮有限。我们昨晚虽侥幸入城,却也未能多带粮秣。如今城中人口骤增,已是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萨拉丁:「我听说,在伊斯兰的教义与骑士的传统中,都有善待俘虏的训导。与其让宝贵的战士在饥饿与绝望中无谓地死去,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萨拉丁隐约猜到了里昂的意图。 里昂露出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微笑:「没错,交易。我们交换俘虏,您将我们的士兵还给我们,我们将您麾下的勇士归还于您。这对双方,对生命,都是一种仁慈。」 萨拉丁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提议本身合情合理,但由这个刚刚让自己海军吃了大亏的孩子提出,总让他觉得每一句话背后都藏着算计。 他迅速开始权衡利弊。 他手里最大的筹码是杰拉尔德和一百多名圣殿骑士,这是精锐中的精锐,无论是政治层面还是赎金本身,价值都极高。 而对方手里的,多半是普通海军丶水手和低阶士兵,价值不对等。 对方提及「粮食不足」,贝鲁特确实被封锁了长达半月,可能并非完全是托词。 「殿下的提议颇具仁慈之心。」萨拉丁缓缓道,「我也愿见到双方的勇士能重返家园。不知殿下手中,有多少我方的子民?」 里昂微微一笑:「为示诚信,公开透明最好。」 他转头示意。不一会儿,几名被俘的阿尤布军官被押上城墙,站在显眼处。 他们虽然被缚,但神情大多倔强。 「诸位,」里昂对俘虏们说,语气和善,「请如实向你们的苏丹陛下报出你们的身份丶所属,以及你们所知的一同被俘的同伴大致数目。苏丹在此,无人会因实话而加害你们。」 俘虏们面面相觑,最终一名年长的船长模样的人挺胸,朝着城下用阿拉伯语高喊,并报出了一大串名讳。 「我所见被俘的弟兄,有水手三百六十多人,战士一百五十多人,另有……另有十夫长十一人!」 五百多人,萨拉丁心中稍定,这个数字虽然不小,但相比圣殿骑士的价值…… 轮到萨拉丁展示筹码了。他沉默片刻,也挥了挥手。 一队马穆鲁克押着一个戴着镣铐丶白底红十字罩袍污损不堪的人走到阵前,停在勉强能看清面容的距离。 杰拉尔德脸色灰败,低着头。 「放尊重点,异教徒!」 杰拉尔德瞥了一眼城墙上齐齐看向自己的贵族和兵士,羞赧地难以复加,只能低声咒骂押运他的马穆鲁克一句勉强撑起他可怜的威仪和自尊。 「大团长阁下,」萨拉丁看着杰拉尔德的眼神像在看小丑,声音平静无波,「告诉城上的人,你是谁。」 杰拉尔德身体一颤,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城墙。 当看到被他视为眼中钉的雷蒙德伯爵和王储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耻辱丶恐惧丶绝望交织。 十几年前,他初到圣地,还是个雇佣兵,投靠了雷蒙德。 当时他看上了一位富有的女领主,希望雷蒙德能够为他牵线。 雷蒙德口头答应,却食言了。 他与雷蒙德反目成仇,加入圣殿修会,一步一步爬到了最高,成为了大团长。 他投资居伊丶站队居伊,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报复雷蒙德。 只要雷蒙德同意的,他坚决反对。 只要雷蒙德反对的,他坚决拥护。 但现在,一切都毁了。 甚至,他的仇人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用干哑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拉尔德。」 他甚至羞于报出自己的姓氏。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最后力气补充:「与我一同被俘的……圣殿骑士……一百三十七人。」 「圣殿骑士!」城墙上士兵们惊呼。 雷蒙德伯爵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看向里昂。 里昂微微惊讶,他没有料到损失居然如此严重,但按照历史上杰拉尔德这人的操作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萨拉丁敏锐地捕捉到,那孩子眼中并无真正的意外,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这下,价值彻底失衡了。 用五百多普通水手士兵,换一百多名最精锐的圣殿骑士?任何统帅都会觉得亏本。 里昂适时地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对萨拉丁说道:「苏丹陛下,您也听到了。贵方被俘的是忠诚勇敢的水手与战士,而我方被俘的……是王国最珍贵的骑士。按理说,这交换似乎……」 他故意停顿,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奈和艰难:「但正如我刚才所说,贝鲁特粮秣有限。若无法交换,为了全城军民生计,我也只能……别无选择。」 「苏丹!不要管我们!」 城上,那名阿尤布船长突然激动地大喊:「我们愿为吉哈德献身!不要用真主的勇士去换那些异教骑士!」 其他俘虏也纷纷鼓噪起来,表达着类似的忠诚赴死之心。 场面一时有些悲壮,萨拉丁的脸色却更加阴沉。 这些部下的忠诚让他感动,但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公然答应里昂「别无选择」的后路,他不能寒了将士的心。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城上的里昂。 里昂也故作无辜地向萨拉丁眨巴着眼睛。 「里昂殿下,」萨拉丁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威严,「您的困境我明白了。这样吧,一百三十七名圣殿骑士,可用来交换我方被俘的将士。至于杰拉尔德大团长……」 他看了一眼颓丧的杰拉尔德:「他身份特殊,关乎赎金与更高层面的约定。他不能在此交换之列。若耶路撒冷王国希望他归来,需另行商谈赎金事宜。」 这是萨拉丁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保住最大价值的底线。 用圣殿骑士换回自己的士兵,政治上说得过去。留下杰拉尔德,就保留了最重要的筹码和面子。 「这……」 里昂在城墙上,与雷蒙德伯爵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脸上露出挣扎和权衡的表情。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苏丹陛下所言,亦在情理之中。好,我同意。一百三十七名圣殿骑士,交换贵方所有被俘人员。至于杰拉尔德大团长……」 他看向杰拉尔德的方向,提高了声音:「请苏丹务必保证他的安全与尊严。耶路撒冷王国,会『尽快』筹措赎金,迎回大团长!」 里昂的承诺听起来郑重,但「尽快」一词却被他咬得极重。 「真是个狡猾的小鬼!」 萨拉丁意味深长地看向旁边不知所措的杰拉尔德,腹诽道:「真是一报还一报啊。」 协议达成,双方各派代表到两军阵前的空地监督。 一队队疲惫但眼神重新燃起希望的圣殿骑士,与一队队神情激动丶高呼「苏丹万岁」的阿尤布俘虏,交错而过,各自回归本阵。 当最后一名俘虏交换完毕,萨拉丁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贝鲁特城墙上的里昂。 萨拉丁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忌惮。 这个孩子,比他的哥哥鲍德温,更危险。 他今日看似被粮草所迫,勉强交换,但每一步都踩在了自己不得不应对的节点上。 海军之败,贝卡谷地之疑,如今这城下之盟……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 「撤围。」萨拉丁不再犹豫,对塔居丁下令,「退回大马士革。」 萨拉丁的大军开始缓缓转向,塔居丁围城的军队也开始拔营撤离。 贝鲁特城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第128章 贝鲁特的庆功宴(一) 贝鲁特总督府的大厅,在围城半月后首次灯火通明。 巨大的石砌壁炉里燃烧着整根橄榄木,驱散着地中海岸一月的湿寒。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大厅马蹄形布置的长条橡木桌铺着浆洗得笔挺的亚麻布,上面摆满了虽不奢华却足量的食物: 烤得金黄的整羊丶用港口新获鲜鱼熬煮的浓汤丶堆成小山的无花果乾和坚果丶还有一壶壶从西顿紧急运来的葡萄酒和黎巴嫩山区的麦酒…… 酒桶直接立在墙边,仆役们正用长柄木勺不断将深红的葡萄酒或金黄的麦酒注入桌上一个个陶杯与锡壶。 里昂坐在上首的主座,他的右侧,舅舅雅阁一反平日散漫,罕见地穿着一身整洁的黑色神甫长袍低调地端坐在座位上。 开玩笑,几乎所有的耶路撒冷王国领主都聚集在这里,他可不敢有什麽过激的举动。 扎希尔因为是撒拉森人,不便上桌,所以就低调站立在里昂后侧。 领主们也心照不宣地忽视他的存在。 雷蒙德伯爵作为解围的头号功臣和此地权势最高者,坐在里昂所坐主位左侧。 「诸位,」他举杯起身,声音不大,但领主们都恭敬地安静下来,「首先,让我们感谢上帝的庇佑,使我们得以在这座美丽的城市再次自由呼吸。其次,敬意归于所有为守卫贝鲁特流血的将士,无论生死。最后……」 他转向坐在主位中央的里昂,微微颔首:「敬意归于我们年轻的殿下,正是殿下的运筹帷幄引领着我们斩获了此次战役的胜利。」 话音落下,喝彩和回应如浪潮般涌来。 雷纳尔德第一个大声附和,他「砰」地一声把沉重的锡杯砸在桌上,精神亢奋:「说得好!要不是殿下在海上干翻了阿迪勒那厮,我们此刻可能还在贝鲁特城下跟萨拉丁乾瞪眼呢!这杯敬殿下!」 他仰头将一大杯麦酒灌下,酒沫沾湿了胡须,脸上的新疤在激动下愈发显眼。 围在他身边的,多是外约旦的骑士和来自阿苏夫丶托伦等地的好战小领主,他们哄然举杯,气氛热烈直白。 托伦领主汉弗里冷眼看着继父兴奋得几乎癫狂的滑稽姿态,无言地低下头闷声喝酒,馀光时不时瞥向端坐于主座的里昂,眼含幽怨。 他已经和雷纳尔德冷战半年多了。 本来已经说好的让他和伊莎贝拉公主喜结连理,结果呢,继父这个老匹夫凭什麽同意国王的提议,让公主和罗马皇帝联姻?! 希腊人山高路远,还被匈牙利丶威尼斯还有突厥人打得满地找牙,到底有什麽结盟的价值?! 他汉弗里是谁?前托伦领主兼王国司厩长的孙子,外约旦公爵的继子!那个麻风国王凭什麽轻视他!继父那个老匹夫凭什麽自打脸面,让世人耻笑! 还有那个王储!信他那个年龄的小孩能有这能耐不如相信希腊人能恢复狄奥多西大帝时期的疆界! 「你有点醉了,雷纳尔德。」雷纳尔德旁边的居伊无奈起身拍了拍雷纳尔德的肩膀,随后使劲将他按下,向众人高声说道,「诸位,我也有很多话想说。」 「公爵和伯爵都道出了我们的心声。」居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陆上将士能够从贝卡谷地全身而退,甚至迫使萨拉丁的野心暂时收敛,这一切,首先当归功于天主的看顾与指引。」 他微微停顿,右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但请允许我在此刻,以王国代理司厩长,以及一名曾陷入迷途丶却蒙受主恩重获使命的骑士的身份,多说几句。」 大厅更加安静了。许多人都知道居伊戏剧性的崛起,此刻都屏息以待。 「当时我因伤蛰居雅法,感到无比迷茫。」居伊看向里昂,语气加重,「是殿下的举荐与信任,将我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迷途骑士推到了这个位置,给了我为主丶为王国效力的机会。」 「海上破敌,是殿下亲手铸就的奇迹。而陆上能在贝卡谷地稳住阵脚,全凭在座诸位的仰仗……没有殿下的信任,也就没有诸位后续的信任和配合,贝卡谷地击退萨拉丁也无从谈起。」他向里昂举起酒杯,「愿主加倍赐福于您!」 居伊的发言赢得了领主们的齐声喝彩,里昂也举起特意兑淡了的葡萄酒杯,谦逊地向居伊点头致意。 雷纳尔德虽然对居伊抢了些风头略感不自在,但也爽朗笑道:「居伊说得不错!殿下看人就是准!」 不远处的巴利安一直默默地观察着本来可能会成为女婿的汉弗里丶激动的居伊和雷纳尔德,不动声色。 见居伊发言完毕,他举起酒杯,含蓄地称赞道:「殿下此番大胜,回到耶路撒冷一定能让王上大为欣慰!」 另一侧,西顿伯爵雷金纳德·德·格里尼尔端坐着。 因肩膀顽疾,他举杯的动作有些迟缓,声音温和:「祝贺殿下大胜,祝贺王国大胜!宴席的一切食物开销都包在我身上,美酒丶肉食都管够!」 阿卡的领主丶提尔的代理领主丶埃德萨伯爵丶王室的财政大臣乔斯林三世坐在离里昂不远的位置。 他的职业病又犯了,尽管内心一直在提醒自己好好享受这次庆功宴,但目光总是控制不住地不时扫过大厅,估算着这场宴会和后续赏赐的花销。 啧啧啧,奢靡啊,太奢靡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主座上的里昂,暗暗惊奇感叹,这个凭空出现的王储竟如此聪慧,也许……有朝一日真能光复埃德萨伯国? 还有……王储殿下看他的眼神怎麽跟王上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此刻,罗杰大团长突然举杯站起,打断了乔斯林的思考。 「今夜,我们不止庆祝一场战役的胜利,更是庆祝信仰对异教的又一次辉煌凯旋!我们重创异教徒气焰,荣耀归于天主!」罗杰高声祝贺道,目光转向圣殿骑士们的席位,「圣殿修会夺旗雪耻,也不负奥多大团长的遗志!」 「因此,首要的丶全部的荣耀,都必须归于我们在天上的父,归于主基督的恩典与庇佑!」罗杰看向里昂,赞许地喊道,「是天父丶基督假借殿下的手赐予我们胜利!赞美天父!赞美基督!」 第129章 贝鲁特的庆功宴(二) 吉尔伯特·德·伊拉勒站在圣殿骑士席位的前方,身形挺拔如松。 他身旁的几名老骑士刚刚获释,洗去了囚徒的狼狈,换上了乾净的白袍,但眉宇间仍混杂着疲惫丶耻辱与庆幸。 」里昂殿下!」 吉尔伯特左手握拳按胸,向主位方向深深俯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一百三十七名骑士的生命与自由,是您亲手夺回。圣殿骑士团自此欠下无法偿还的恩义。愿全能的天主,永远庇佑丶指引您的前路!」 「愿天主永远庇佑殿下!」 他身后的骑士们齐刷刷起身,整齐划一地抚胸鞠躬。 主位上的里昂,在这一片形形色色丶含义各异的注视下,举起酒杯。 他身量尚小,坐在高大的雕花木椅上,脚甚至不能完全着地,但背脊挺直,蓝色的眼眸平静地迎向所有人。 啧啧啧,中世纪这群人,一提到宗教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他都不太好意思不主动融入其中了。 「我聆听,并感念诸位对天主的虔敬丶对王国的热忱以及对我本人的盛誉,但这胜利属于每一个奋战的人。」他的语气充满敬意,「吉尔伯特阁下,诸位骑士,你们是王国最坚韧的盾与最锋利的剑,你们归来,便是王国最大的福音。我所为,只不过是尽了王储之责罢了。」 里昂的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是更为热烈的赞同与欢呼。 就在这气氛被推向对信仰与胜利的共同颂扬顶峰之时,坐在里昂右侧的雅阁,忽然放下了他一直默默把玩着的酒杯。 「受不了了,我要憋坏了。」雅阁突然凑到里昂耳边,急迫地低语道,「此情此景,不来上一段太可惜了!」 他整了整神甫黑袍,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起来,身姿挺立,宛如肃穆的神像。 雅阁清了清嗓子,脸上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奇迹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平静的虔诚。 他双手在胸前虚拢,如同托举着无形的圣物,闭上眼睛,用清晰而舒缓的拉丁语,开始吟诵: 「天主,我们赞美你;我们承认你是主。」 话音未落,大厅内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仿佛屏住。 领主们不由自主地在胸前划起了十字,低声跟着默念熟悉的段落。 「全地都尊崇你为永恒的父。」 「所有天使丶诸天丶一切权能都称颂你……」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 「你既战胜了死亡的毒刺,便为信徒开启了天国的大门。」 「你坐在天父的右边,沐浴在圣父的荣耀中。」 「我们信你必会再来审判世人。」 最后,雅阁睁开双眼,声音继续拔高,音调悠扬顿挫,像是在歌唱: 「我们日日夜夜赞美你,世世代代颂扬你的圣名,永无穷尽。」 「主啊,求你今天保护我们免陷于罪恶。」 「主啊,求你垂怜我们,垂怜我们。」 「主啊,愿你的仁慈降临我们,因为我们信赖着你。」 「主啊,我寄望于你;愿我永不蒙羞!」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馀音仿佛仍在石壁间萦绕。 大厅陷入了绝对的静默,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随即,雷纳尔德第一个高声应和:「阿门!」 「阿门!」 「阿门!」 应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超越世俗胜利的神圣光彩。 雅阁缓缓坐下,只觉浑身舒畅,顺便偷偷朝身旁的里昂飞快地眨了眨眼。 里昂无奈地摇摇头,但还是给舅舅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美酒流淌,烤肉香气弥漫,气氛在雅阁吟诵圣咏后达到了一个高峰,随后又陷入一种酒酣耳热的喧腾。 话题兜兜转转,终于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那个尴尬的名字——杰拉尔德。 罗杰放下酒杯,长叹一声,感叹道:「杰拉尔德大团长他……唉……」 罗杰虽然谈不上和杰拉尔德有多深的交情,但毕竟同是教会的军事修会大团长,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热闹的大厅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清楚,从萨拉丁手里赎回一位大团长,代价绝非小数。 「赎!必须赎!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岂能落在异教徒手里!」雷纳尔德立刻嚷道,他已经烂醉如泥,口无遮拦,「反正你们圣殿修会有的是钱,我可太了解了!」 他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居伊:「哦……哦!居伊……居伊比我更了解!你说是吧……居伊……」 居伊满脸尴尬,拼命用眼神暗示,低声喝道:「雷纳尔德,你他妈别说胡话了!」 吉尔伯特倒是不太介意,他站起身,面色凝重,缓缓道:「修会近年开支甚巨,东西方维持不易,各处要塞亟待修缮,兵员补充所费不赀……加之此次战役,许多弟兄蒙主恩召,其身后抚恤丶家眷供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实不相瞒,修会目前,恐难以独立承担符合大团长身份之赎金。」 里昂腹诽:那可不嘛,修会的第纳尔经费大多都被杰拉尔德挪入了自己的腰包,现在正躺在威尼斯的「国家借放所」也就是银行里睡大觉,骑士团现在能有钱交赎金就怪了。 「没钱就凑!凑不够就借!」雷纳尔德还在发酒疯,已经口齿不清,「难道就让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一直待在异教徒的地牢里?那不成全东方的笑柄了!」 雷蒙德伯爵见气氛有些微妙,适时接口:「王国近来为应对萨拉丁攻势,修建城墙工事丶招募丶升级兵员,耗费亦巨,国库确实不宽裕。若需为被俘者支付过高赎金,于理于例,皆需慎重。」 厅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随后,声音暂息,领主们试探性地看向王国的财政大臣乔斯林。 感受到领主们的视线,乔斯林正在切割肉排的动作微微一顿。 作为财政大臣,他太清楚王国现在真正的家底了。 里昂殿下推行的那些财政改革已经逐渐从阿卡丶提尔丶耶路撒冷推行至整个加利利地区和的黎波里伯国,最近几季的税收极为喜人,加上之前殿下莫名其妙从威尼斯带回的一大笔来源不明的财富…… 要不是殿下又莫名其妙掏出好几千第纳尔去供养全甲的军士级别的弩手和雇佣兵,国库早就称得上是富得流油了! 所以,应付一笔紧急赎金,哪怕数额较大也并非不可能,至少可以承担一部分。 第130章 贝鲁特的庆功宴(三) 乔斯林放下小刀,用餐巾擦了擦手,清了清嗓子,准备以财政大臣的专业口吻,客观地陈述一下王室的财政状况,并提议可以商讨一个由王室和圣殿骑士团共同承担的方案。 他抬起头,目光自然地寻找主座上的里昂,准备以眼神交流一下。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里昂那湛蓝眼眸中充满警告意味的熟悉眼神。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又来了,又是这个感觉。 乔斯林的心脏猛地一跳,话语卡在喉咙里。 殿下不想让外人知道王室有闲钱?甚至……殿下可能根本不想现在痛快地出这笔赎金? 乔斯林咽下已经打好腹稿的话,微微思量,突然重重地长叹一声: 「唉——」 乔斯林的叹息情真意切,充满了艰难和无奈,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连正在一手啃羊腿丶一手往嘴里灌酒的雷纳尔德都看了过来。 乔斯林整个人仿佛都佝偻了一些,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疲惫地说道:「吉尔伯特阁下的难处,我感同身受,感同身受啊!」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痛心疾首地落在自己面前的空盘子上,仿佛那里摊着王室的赤字帐本。 「诸位大人只看到我们暂时击退了萨拉丁,可曾想过,这胜利背后,是金山银海哗啦啦地流出去啊!」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来,语速极快,激动道:「贝卡谷地,大军集结近一月!人吃马嚼,从太巴列到贝鲁特,每一粒粮食丶每一根箭矢,哪样不是钱?阵亡将士的抚恤金丶伤残者的安置费,这还只是开始!」 他猛地抬头,看向雷蒙德:「伯爵大人海上奇袭,大振军威!可您知道那十几艘快船连夜改装丶弩炮上船丶水手额外赏金,花了多少吗?港口修缮丶被焚毁的民房补偿丶奖励守城军民……贝鲁特城伯刚才还悄悄找我,说城墙被砸坏了好几处,雨季前必须修,又是一笔!」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站了起来:「是,殿下天纵奇才,推行了一些新政,可那都是细水长流,填补以往窟窿尚且勉强!如今南北两场大战下来,国库……国库都快空得能跑老鼠了!」 「赎金?萨拉丁会要多少?五万?十万?还是更多?」乔斯林的声音近乎哀求,「现在就是把耶路撒冷王宫里所有的银烛台熔了,恐怕也凑不齐这个数!除非加征特别税……」 他故意提到这个最招领主和农奴反感的词,然后立刻摇头自我否定:「不不不,万万不可,王国刚刚经历战火,民生凋敝,再加税,那是自毁根基啊!」 他最后望向吉尔伯特和圣殿骑士们,眼神充满了深切同情与自责:「吉尔伯特阁下,诸位英勇的骑士,王室的国库,实在爱莫能助……作为财政大臣,我愧对王国,愧对修会的弟兄啊!」 乔斯林颓然坐下,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 大厅里一片寂静,领主们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打仗花钱,但被乔斯林这麽一样样丶声情并茂地算帐,还是感到了一种直观的冲击。 雷蒙德伯爵始终保持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乔斯林声泪俱下时,他不忘转过头偷瞄里昂,刚好瞧见里昂一副绷不住的偷乐神情。 雷蒙德心知肚明,也不挑破,静静看着乔斯林表演完。 吉尔伯特和圣殿骑士们的脸色更加黯淡了。 连掌管王国钱袋子的财政大臣都哭穷哭成这样,看来王室是真的指望不上了。 主座上,里昂适时地露出了凝重而悲悯的神色,缓缓开口道:「伯爵,辛苦了,你的难处,我们都明白。王国的稳定与民生恢复,确是我们的当务之急,不容有失。」 乔斯林从指缝间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里昂一下,看到里昂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满意神色,心中的一块石头才安然落地。 呼,这戏总算没演砸。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间隙,一个与周遭贵族腔调截然不同的,带着撒拉森口音的声音响了起来:「要我说啊,萨拉丁现在就是靠捏着大团长这个大筹码,正等着咱们急吼吼去送钱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里昂身后那名叫扎希尔的撒拉森侍卫,倚靠在里昂的座背,一副没有教养的粗鄙之态。 领主们虽然不知道里昂的身边为什麽会有个撒拉森人,但一时之间也不敢冲撞里昂,只能耐心等待那人的下文。 扎希尔得意地说道:「你们越急,萨拉丁开的价越高。要是不急呢?他那筹码捂手里,除了占地方还能干啥?拖!就跟他拖!看谁先沉不住气!」 他嚷嚷着,还顺手用力拍了拍旁边雅阁的肩膀。 雅阁正抱着一大罐葡萄酒,被他拍得差点呛到,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反驳。 这番话糙理不糙的话语让领主们直皱眉头。 雷纳尔德却哈哈大笑:「说得好!是这个理儿!咱们急什麽!」 吉尔伯特和圣殿骑士们面色有些尴尬,但心底深处,未尝不觉得这或许是残酷现实下的无奈选择,于是沉默了下去。 「既然……大团长归期渺茫……」良久的沉默后,吉尔伯特迟疑出声道,「为了将来可能的战事准备,我代表修会弟兄,请示诸位大人关于代理团长一职的……意见。」 雷蒙德点点头,对领主们说道:「大团长归期未定,而圣地一日不可无圣殿修会的守护,那麽,推举一位代理团长以主持修会事务丶统御骑士,确实是眼前至关紧要之事。此事不仅关乎修会自身,更关乎王国北疆乃至整个圣地的防务格局……」 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罗杰首先反应过来,立刻点头,以同僚和医院修会领袖的身份严肃附和:「伯爵所言极是。根据教廷谕令与修会传统,团长之位若空缺则易生内耗,亦会削弱王国在圣地对抗异教的整体力量。推举代理团长,须慎之又慎,其人选需既符合教法会规,又能安内攘外。」 说完,他看向吉尔伯特,推举道:「吉尔伯特阁下于贝卡谷地临危不乱,统御有方,保全骑士团元气,我认为堪当重任。」 醉醺醺的雷纳尔德头也不抬,仍在啃食肉排,牙齿和舌头陷在肉里:「鸡鸭粑,好样的!我支持!」 其他领主们要麽自认身份不够,要麽对吉尔伯特并不熟稔,他们沉默着,既不附和也不反对。 第131章 贝鲁特的庆功宴(四) 众目睽睽之下,吉尔伯特站起身,姿态恭谨:「承蒙公爵与大团长抬爱。然代理团长一职,非个人勇武可胜任。在下只是一介目不识丁的骑士,擅长阵前冲锋,但修会内部的经营与外部的沟通和联络实在难以胜任,恐难代表修会面对王上丶殿下与诸位尊贵的领主。」 吉尔伯特想了一会,诚恳说道:「窃以为,应当选一位身份更尊荣丶能广泛代表修会利益与王国意志的贤达。」 雷蒙德沉吟道:「依惯例,代理团长通常从修会内部德高望重的资深骑士中产生,或由教廷直接指派一位特使。如今教廷远在罗马,消息往来耗时费力,远水难解近渴。」 西顿伯爵雷金纳德下意识想举荐自己的好友,说道:「或许可考虑由罗杰阁下暂行监管?毕竟同属军事修会,规章相近。」 罗杰缓缓摇头,苦笑道:「雷金纳德,你就别开我玩笑了,骑士团的宪章明确规定本团大团长不得兼摄他团职务。」 当然,还有几点他没说,毕竟便宜行事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真正让他避嫌的是医院和圣殿两兄弟修会的竞争关系。 两兄弟修会看似和和气气,实际这两三年来可是为了各自的资产和税收争吵得不可开交。 看着众人各异的反应和人选,雷蒙德陷入了沉思。 「教廷规制,我等不可僭越。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雷蒙德缓缓道,「推举代理团长,需信仰虔诚,身份需得到教廷潜在认可,有足够的威望或尊贵的身份,能镇抚修会内部,平息可能的纷争且不深陷修会内部原有的……纠葛,能持中行事。」 雷蒙德顿了顿,补充道:「最好……还能与王室关系紧密……」 领主们心照不宣地深以为然,雷蒙德每说一条,众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在场内搜寻。 虔诚丶与王室紧密丶有威望丶中立……符合所有这些条件的人,在眼前这群领主丶骑士中,似乎凤毛麟角。 罗杰沉吟道:「若是世俗贵族,恐难直接统御修会;若是外来修士,又恐不了解圣地情势与修会运作……」 他仿佛忽然想起什麽,目光投向里昂身旁那位刚刚吟诵了《赞美颂》的修士。 「说到信仰虔诚与身份……这位雅阁阁下,出身尊贵的科穆宁家族,罗马帝国的皇族血脉,在黎凡特与君士坦丁堡的教会中向来都备受尊重。其信仰之诚,方才我等已有目共睹。」罗杰笑道,「且他既先是修士,后也加入了圣殿修会。由他暂代团长之职,在教会法理上,或许比纯粹世俗贵族更易被接受。」 他的目光,与雷蒙德丶乔斯林等人一道,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了那个正在和扎希尔争论哪种葡萄酒更容易让人头疼的雅阁身上。 雅阁忽然感到无数视线聚焦,茫然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 「看我干嘛?」他含糊道,下意识地把酒罐往怀里拢了拢。 雷蒙德伯爵微笑着说道:「圣殿骑士团乃王国柱石,其领袖必须与王室同心同德。雅阁修士,身为科穆宁血脉,殿下至亲,身份尊荣。其虔诚毋庸置疑,武艺亦曾得大团长比试认可,足以服众。」 「伯爵所言极是!」吉尔伯特几乎是立刻高声附和,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雅阁阁下身份贵重,信仰虔诚,必能引领修会!吉尔伯特和修会弟兄们愿倾力辅佐!」 「我……喔……呃……」此时的雷纳尔德已经不止口齿不清,神志也不清了,他的头垂在桌子上,口水丶肉汁和酒水的混合物流了一地,嘴里只能发出不似人声的音节。 乔斯林微笑着点头:「王室与修会联系紧密,于王国财政丶军事皆有益处。」 见好友雷蒙德和罗杰都没意见,雷金纳德也点点头,表示默许。 于是,在一种奇妙的共识下,混杂着期待丶审视丶好奇的所有目光,都落在了雅阁身上。 「噗——!」雅阁刚灌下去的一口酒全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什……什麽?我?代理圣殿骑士团大团长?」他手指抖着指向自己,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雷蒙德,看看憋着笑的里昂,再看看周围一群点头的贵族,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 「我是个修士,是个已领圣秩的修士!教会禁止领圣秩的修士参战流血!除了喝酒丶陪着殿下,虽然偶尔会兼职圣殿修会弟兄,除此之外我还会干什麽?我他妈都没上过战场,也不能上战场!你们让我去管那帮杀神?管他们的钱?管他们跟教皇圣下吵架?」 雅阁的滑稽反应瞬间冲淡了刚才略显严肃的政治气氛,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 扎希尔在桌子底下猛踹雅阁的小腿,压低声音急道:「卧槽,神父!天大的好事!快谢恩啊!」 「哎呀,抱歉了,舅舅,似乎用力过猛了,你就安心接受吧。」里昂坏笑道,「我看没什麽不好,起码挺热闹。」 雅阁被踹得龇牙咧嘴,总算从震惊中稍微回神,但脸上依旧写满了「赶鸭子上架」的悲愤。 他抓了抓自己本就乱糟糟的卷发,视死如归般叹了口气:「好吧……既然殿下和你们都疯了……但咱们丑话说前头!」 他猛地提高音量,指向吉尔伯特:「我只会一些中看不中用的剑术,打仗,尤其是骑马冲锋这种要命的活儿,我可一窍不通!吉尔伯特!」 「在!」吉尔伯特精神抖擞。 「你,我看着靠谱!以后修会里动刀动枪丶柴米油盐的事儿,都归你管了!你就是……军事主帅!对,就这麽定了!」 「谨遵代理团长之命!吉尔伯特必鞠躬尽瘁!」吉尔伯特心中狂喜如浪潮翻涌,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庄重与感激,他拉过旁边另一位老骑士,激动地介绍道,「还……还有……」 雅阁了然道:「嗯,敢问阁下尊名,骑士?」 那名老骑士恭敬说道:「埃蒙德·德·艾斯,十多年前与吉尔伯特一起入的修会。」 「很好!」雅阁指向埃蒙德,「你看着比他老实点!给你当副帅,帮我看住他,别让他乱花钱或者把骑士团带沟里去!」 埃蒙德惊喜交加,慌忙起身领命。 眨眼之间,雅阁就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实权慷慨地分给了吉尔伯特和埃蒙德。 扎希尔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地嘟囔:「你倒是会享清福……」 雅阁狠狠瞪回去,一把抢过酒罐:「清福?以后喝酒的时间都要没了!这代理团长有什麽好!为了这倒霉差事,干了!」 他仰头灌酒,一副悲壮就义的模样。 更大的哄笑声席卷大厅。 圣殿骑士们看着他们这位新上司,表情从茫然逐渐变为哭笑不得,但气氛却奇异地轻松了许多。 至少,这位新团长看起来……不难相处? 第132章 萨拉丁的野望(一) 第132章萨拉丁的野望(一) 儒略历1183年1月下旬,伟大的阿尤布苏丹萨拉丁·优素福·伊本·阿尤布抵达了他忠诚的大马士革。 萨拉丁将大军抛在身后,自己则在两位侄子及萨拉希亚亲卫的陪同下轻装简行,从贝鲁特到大马士革只花了三天。 之所以如此急迫,是因为行军途中萨拉丁收到了掌玺大臣伊斯法哈尼的来信。 赞吉王朝的哈兰埃米尔阔克伯里想要改换门庭,脱离赞吉投靠萨拉丁,他的使者已经在大马士革恭候。 即将抵达大马士革时,萨拉丁本打算在总督府方向的城门进入,那里人流相对稀少,他急于去见哈兰埃米尔的使者。 然而大马士革主城门延伸出的官道上却提前站满了围观丶祝贺的农奴和市民,他们向苏丹躬身致敬,似乎有意无意将苏丹引向商贾云集的主城门。 萨拉丁和侄子们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在人群的称颂声中默默沿着官道而行。 将抵达城门时,萨拉丁远远瞧见了大马士革的维齐尔哈基姆·穆卡达姆,以及他身后的欢迎仪仗。 哈基姆·穆卡达姆名义上仅次于作为大马士革埃米尔的法鲁克,但实则凭藉家族数代根基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掌握着这座古都真正的权柄。 他身披昂贵的波斯锦袍,银白色的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容,眼神却阴狠地紧盯着城门官道上扬起的尘埃。 哈基姆的身后,上百名穿着鲜艳制服的城防军士兵持矛肃立,乐手们捧着唢呐丶手鼓与弦琴,民间显贵与行会首领分立两侧,更远处还有被召集来看热闹的市民。 马蹄声由远及近。萨拉丁一行出现了,规模小得让哈基姆眼皮微微一跳。 苏丹的身后只有约五十名他最精锐的萨拉希亚亲卫,风尘仆仆。 萨拉丁本人依然一身黑袍,骑在标志性的白色阿拉伯骏马上,身旁是侄子法鲁克和塔居丁。 苏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长途奔波的疲惫和古井无波的平静。 哈基姆敏锐地注意到,队伍中没有携带任何显眼的战利品旗帜,也没有押送大批俘虏。 这与预想中大败法兰克人后应有的凯旋景象颇有出入啊。 「恭迎苏丹陛下胜利归来!」哈基姆率先躬身,声音洪亮,身后的官员与显贵们如潮水般行礼,乐声骤然响起,喧闹的欢呼声从人群中爆发。 萨拉丁勒住马,目光扫过这盛大的场面,在哈基姆脸上停留了一瞬,他锐利而深邃的眼神似乎能穿透一切虚伪的恭敬。 他微微颔首,但并未下马。 哈基姆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切:「赞美真主,护佑您与大军安然归来!大马士革日夜祈祷,终于盼来了您携贝卡谷地大捷的荣耀!不知我族中那位英勇的小辈及其部曲,是否也随陛下凯旋?他们能为苏丹的伟业效力,是家族无上的荣光。」 空气微微凝固,气氛有些微妙。 法鲁克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塔居丁则略显不安地看向叔父。 周围的喧嚣似乎也低了几分,许多耳朵竖了起来。 萨拉丁一脸平静,语调先是平稳,接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哈基姆酋长及其部曲,在履行其警戒职责时,遭遇法兰克人狡诈的夜袭,英勇奋战,最终不幸全部殉教。 他们的忠诚与勇气,我已铭记。真主会赐予他们天堂中崇高的地位。」 哈基姆的心沉了下去,脸上的敌视和愤懑一闪而过,又很快浮现出悲痛与自豪交织的复杂表情。 「殉教————噢,至高无上!他们践行了对您与吉哈德的誓言。」他顿了顿,话锋似是无意地一转,「只是————据路过的商船还有安条克的商人带来的消息,听闻法兰克人水师在贝鲁特港遭遇了意外」的火灾。看来邪恶的异教徒终将自食其果,这定然也是真主对陛下伟业的另一种庇佑吧?」 此刻,周围的乐声不知何时停了,所有人都屏息听着,凑热闹的农奴和市民期待而崇敬地看着萨拉丁,而仪仗队队伍中大部分的人员却对萨拉丁露出还不遮掩的异样的眼神。 法鲁克无视塔居丁的眼神警告,几乎要出声呵斥,被萨拉丁一个极轻微的手势制止。 萨拉丁缓缓地说道:「大海的波涛与火焰,皆在真主的掌控之中。阿迪勒亲王已派人向我详细禀报,狡猾的敌人用了诡计,与我军的奸细勾结,但我埃及水师的根基未动,主力犹存。」 萨拉丁其实并不相信所谓的奸细,奸细做不到这种程度的破坏,他让阿迪勒的信使回禀阿迪勒,要他继续追查。 不过,这些话不需要一五一十告诉眼前这个狂妄的僭越者。 萨拉丁拔高声音,继续说道:「而陆上,我们重创了法兰克人最骄傲的圣殿骑士团,俘获其大团长,迫使法兰克人的大军缩回了他们的堡垒。贝卡谷地,依然在我们的俯瞰之下。真主的意志,在于长远的较量,而非一城一池的得失。哈基姆阁下,你认为呢?」 哈基姆连忙躬身:「苏丹陛下睿见!是我等目光短浅了。陛下的伟业,自是遵循着真主宏伟的规划。」 他顺势高呼:「赞美真主!赐予我们如此英明坚韧的苏丹!愿陛下的宝剑永远指引吉哈德的征程!」 身后的官员与人群也跟着呼喊起来,气氛似乎重新回到了一开始的热烈欢迎氛围,仿佛刚刚的异样并不存在。 萨拉丁轻踢马腹,带着侄子和亲卫从哈基姆身边缓缓经过。 萨拉希亚亲卫立刻簇拥上前,分开人群。 萨拉丁对两侧的显贵与市民点头致意,却不再停留,径直朝着城堡方向驰去,将还在原地丶笑容有些僵硬的哈基姆抛在了身后。 法鲁克在经过哈基姆身边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低哼一声。塔居丁则匆匆跟上。 「根基未动?」哈基姆望着远去的烟尘,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贝鲁特的大火烧得好啊!苏丹陛下,您的威望还能承受几次这样的「洗礼」?」 就在哈基姆准备叫停仪仗和凑热闹的农奴丶市民,动身离开时,萨拉丁离去的方向突然又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第133章 萨拉丁的野望(二) 第133章萨拉丁的野望(二) 塔居丁策马而来,在哈基姆面前猛地停下。 google搜索twkan 哈基姆连忙收敛表情,恭敬问道:「塔居丁阁下!莫非苏丹又有何吩咐?」 「没什麽,只是苏丹要奖赏您。」塔居丁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匣子,掀开外盒,只见里面是一条镶嵌着一颗碧洁无暇的绿宝石的吊坠。 「维齐尔阁下此番迎接,有心了,这是苏丹的珍宝之一,请收下。」塔居丁将吊坠递给哈基姆,笑道,「此石象徵忠诚与清澈,愿它见证大马士革在阿尤布与穆卡达姆两族协力下的繁荣,并为真主的吉哈德事业增添福佑。」 哈基姆双手接过,脸上堆满受宠若惊的表情:「此等厚赐————属下何德何能!必日夜佩戴,铭记苏丹恩德!」 他心中却嗤笑道:「呵,苏丹家大业大,打一巴掌就给颗甜枣?这绿宝石成色虽佳,也不过是又一件昂贵的玩物罢了。这都是穆卡达姆家族应得的,休想穆卡达姆族人对你感恩戴德!」 塔居丁将吊坠交予哈基姆后,策马疾驰,蹄声急促地追上前面沉默行进的队伍,重新与叔父和法鲁克并辔而行。 他侧目望去,叔父萨拉丁的背影在黑袍衬托下挺直如松,操控缰绳的手稳定而从容,马匹的步伐节奏丝毫未乱,仿佛刚才城门口的喧嚣与挑衅无关紧要。 而另一侧的法鲁克则截然不同,他胸膛明显起伏,紧攥缰绳的手指在焦躁地揉搓,座下战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怒意,步伐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叔父,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塔居丁驱马贴近,声音里满是困惑与未消的馀悸,「穆卡达姆家族的人与我和法鲁克素有龃,我原以为那不过是地方旧族对我们这些「外来者」的寻常排挤。谁知————」 他迟疑地斟酌着用词,小声说道:「谁知竟敢对您也————」 「塔居丁,你来大马士革的时日尚短,有些盘根错节的旧事,自然看不分明。」法鲁克抢过话头,声音里憋着火,「穆卡达姆家族在这座城里经营了几代人,根须早就扎进了每一道石缝!他们哪里是什麽臣属?分明自视为大马士革真正的主人!回想图兰沙赫叔父做埃米尔的时候,何尝不是处处受他们掣肘?我甚至怀疑,图兰沙赫叔父后来那些————那些不甚光彩的行径,未必没有这群蛀虫在背后推波助澜丶刻意引诱!」 「法鲁克,穆卡达姆家族手段固然卑劣,但图兰沙赫的堕落,终究是他自己的选择————」萨拉丁虽然语气冰冷,但提起弟弟图兰沙赫的名字时,法鲁克和塔居丁都能明显感受到其中一丝惋惜和哀伤。 马蹄叩击着通往城堡的上坡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回响。 萨拉丁目视前方,沉默着,似乎是在回味往事。 「塔居丁,你知道九年前,赞吉的苏丹努尔丁去世后,叙利亚成了什麽样子吗?」萨拉丁顿了顿,继续说道,「群龙无首,诸子纷争,许多总督在各自封地里自立门户,将哈里发的权威与穆斯林团结的大义抛诸脑后。我获得了哈里发的授命,有责任恢复秩序与正统。」 「我的目标首先是大马士革。幸运的是,当时的守将,穆罕默德·伊本·穆卡达姆,是个识时务的人。他打开了城门,让我兵不血刃地走进了这里。为了酬谢这份善意,也为了安抚这座古城的人心,我散尽了随军携带的第纳尔,尤其是厚赏了穆卡达姆家族及其盟友。那笔钱,几乎掏空了我当时的积蓄。」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然而,对于贪婪者而言,会流动的金币永远不如能世代传袭的土地。他们委婉地暗示,渴望一块体面的世袭采邑。我满足了他们,将贝卡谷地北端富饶的古城巴勒贝克,赐给了伊本·穆卡达姆。至于大马士革本身,我留给了图兰沙赫,我的弟弟。」 塔居丁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既如此,他们受了如此厚恩,理应誓死效忠才对! 为何今日却————」 「誓死效忠?」萨拉丁冷笑道,「塔居丁,你高估了蛀虫的良知。他们吞下了巴勒贝克,却从未松开卡在大马士革喉咙上的手。城里的主要行会丶关键商路丶乃至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依然被他们牢牢把持。图兰沙赫奉我之命推行的任何新政,都会在无数惯例」丶人情」和暗中作梗前寸步难行。他们用奢靡和享乐包围丶腐蚀他————而图兰沙赫,我那个愚蠢的弟弟,他竟然心甘情愿地沉溺了下去。」 萨拉丁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五年前,我不得不亲自罢免了他。 那时,我刚在蒙吉萨遭受重挫,威望受损————内忧外患,莫过于此。」 「但家族必须延续,权力必须巩固。」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强硬,「图兰沙赫可以无能,但阿尤布家族的地位不容动摇。我需要给他一块新的丶配得上他身份的封地,来维系家族的体面与团结。看来看去,只有巴勒贝克最合适,就是那块我早已赐出去的肥美之地。」 「于是,我用了一些————不那麽光彩的手段。伊本·穆卡达姆自愿」交还了巴勒贝克。作为补偿,他得到了北方一些零散而贫瘠的村落。图兰沙赫,成为了巴勒贝克的新主人。」 「然而,」萨拉丁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不到两年,图兰沙赫便突然暴病,追随真主而去。因其没有子嗣,在穆卡达姆家族强烈的呼吁与压力下,巴勒贝克,又顺理成章」地回到了伊本·穆卡达姆手中。」 故事讲完了。 塔居丁久久无言,震惊于萨拉丁回忆中的惊涛骇浪。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所以,今日哈基姆的挑衅,不只是针对我和法鲁克————他们是在报复。报复您当年的索取,更在伺机寻找您的任何一丝脆弱,想要夺回更多,或者———— 推翻您?」 「答案就在你眼前,塔居丁。」萨拉丁淡淡道,「他们嗅到了贝鲁特的那场大火,便迫不及待地扑上来,想试试我的宝座是否依然稳固。」 「那我们还等什麽,叔父!」法鲁克的怒火再次被点燃,「您就是太宽厚了!我们手握雄兵,何必与这些虫豸虚与委蛇?又何必要给他赏赐?」 「今时不同往日,法鲁克。杀戮能解决问题,但往往也制造新的问题。不过你说对了一点,是该清理了。只是,要照我的方法来。」萨拉丁挥动马鞭,轻轻抽打了一下空气,「现在,让我们先去见见那位从哈兰远道而来的客人。相比北方的时局,那群狂妄的僭越者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尘埃。 1 萨拉丁不再言语,一夹马腹,坐骑骤然加速,朝着城堡巍峨的大门疾驰而去。 第134章 萨拉丁的野望(三) 第134章萨拉丁的野望(三) 大马士革总督府城堡的会客厅内,焚香的气息在空气中拂动。 这里陈设简朴,处处摆放着厚重的典籍丶星盘与装饰着库法体经文的地毯。 「哈兰埃米尔」阔克伯里的使者萨乌尔,此刻正感到浑身不自在。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突厥面孔轮廓分明,胡须修剪得短而整齐,眼神却泄露着不安,时不时瞥向紧闭的镶铜大门。 他穿着自己已经认为是最好的一件略显陈旧但浆洗得笔挺的亚麻长袍,外罩一件羊皮坎肩,指尖正紧张地摩挲着袖口的毛边。 即使苏丹会客厅的布置已是十足的简朴,但萨乌尔仍然觉得自己与眼前的场景格格不入。 身为一个凭藉口才从寒微中挣扎出来的掌玺官,他见过阔克伯里帐中最桀骜的部落头人,却从未踏足过如此庄重丶象徵着整个叙利亚和埃及权柄核心的殿堂。 空气中弥漫的阿拉伯薰香丶墙壁上他只能勉强辨认的优美书法丶还有那些沉默如石的库尔德与阿拉伯卫士,都在无声地提醒他——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属于逊尼派阿拉伯与库尔德贵族的世界。 而他,不过是一个卑贱的突厥牧羊人的儿子。 「放轻松些,萨乌尔阁下。」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萨拉丁的掌玺大臣伊斯法哈尼,在萨乌尔眼中更像一位学识渊博丶气质儒雅的阿拉伯学者,他微笑着向萨乌尔递过来一杯加了一小勺蜂蜜的薄荷茶:「苏丹陛下正在更衣,即刻便到。请尝尝这个,有助于宁神。」 萨乌尔连忙双手接过温热的陶杯,指尖传来些许暖意。 「感谢您,伊斯法哈尼大人。只是————在下出身鄙陋,恐礼仪粗疏,有失体统,冒犯了苏丹尊颜。」 伊斯法哈尼轻轻摇头,笑容真诚:「在苏丹眼中,虔诚与才能远比血统与口音更为珍贵。陛下常言,真主的仁慈如雨水,普降于沙漠与绿洲,不分阿拉伯人丶波斯人丶突厥人或是库德人。他敬重努尔丁苏丹的遗产,亦欣赏乌古斯突厥传承的古老智慧。阁下不必过虑,只需以诚相待即可。」 沉重的门扉被无声地推开。 萨乌尔立刻放下茶杯,与伊斯法哈尼一同躬身。 一道身影步入厅堂,没有预想中的大批扈从与喧哗,只有萨拉丁本人,依旧是一身简朴的深色长袍。 他面容清癯,留着浓密的络腮长须,眼神锐利,先是对伊斯法哈尼微微颔首,随即那深邃而温和的视线便落在了萨乌尔身上。 萨乌尔心中微震,他未曾料到威震四方的阿尤布苏丹竟朴素至此,但对方那无需任何外物衬托丶自然流露的威严与沉静气度,已不容置疑地昭示了其身份。 萨乌尔感到那目光似乎带着重量,却又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压迫,更像是一种沉静的审视与接纳。 他依循着伊斯法哈尼事先简要告知的礼仪,以右手抚胸,用稍带突厥口音的阿拉伯语流畅地说道:「愿真主的平安丶仁慈与福祉降临于您,尊贵的苏丹,信士们的长官,萨拉丁·优素福·伊本·阿尤布陛下。您卑微的仆人,哈兰的萨乌尔,奉我主阔克伯里之命,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与如幼发拉底河水般绵长的问候。」 萨拉丁在数步之外停下,右手同样抚胸还礼,为了让远方的突厥贵客能听清,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清晰而庄重:「愿真主亦赐你平安丶仁慈与福祉,哈兰的使者萨乌尔。欢迎你远道而来,愿大马士革的屋檐能为你遮去一路风尘。」 他没有立刻走向主座,反而向前几步,更靠近了些,自光落在萨乌尔脸上,仿佛在仔细辨认。 「不过,萨乌尔————我们曾见过吗?你的面容,似乎带给我一丝遥远的熟悉感,并非来自哈兰,而是来自更北方的风沙与战场。」萨拉丁说道,「尊主阔克伯里阁下,恕我浅闻,莫非是一位近年方崭露头角的豪杰?」 萨乌尔心弦一紧,未曾料到苏丹竟如此敏锐,或者说如此善于以细节打开话题。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陛下明鉴。或许————并非直接见过小人。但小人主君阔克伯里的容貌,陛下定不会陌生。陛下可还记得七年前的泰勒苏丹平原战役?」 「当然记得。」 萨乌尔说道:「泰勒苏丹平原之战,我主虽那时身无爵位,仅为赞吉军中一将,却也曾立于陛下军阵之前。最终,他与其他许多将领一样,成为了陛下的阶下之囚。」 萨拉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缓缓道:「彼时我军的确俘获甚众。战后,我释放了其中一部分,既有身份尊贵的王裔,亦有令我见之难忘的勇士。」 「我主正是后者,」萨乌尔接道,「他当时年仅二十二岁,身形高大,一副典型的突厥人面貌,在囚俘中应颇为显眼。」 「是他?我对他印象很深!」萨拉丁微微惊讶,笑道,「他沉默寡言,但眼神坚毅,即使在囚笼中,脊背也挺得笔直。我释放了他,因我看到的不是败军之将的颓丧,而是一位勇士未熄的尊严与潜力。原来他便是你的主君。」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萨乌尔内心最深处。 苏丹不仅记得,更给予如此不凡的评价! 他代替主君感到的屈辱丶流亡的辛酸,仿佛在这一刻被这位强大君主的记忆与认可轻轻抚平了少许。 他再次深深躬身,感激道:「陛下胸怀,如天空般广阔!我主阔克伯里每每提及此事,无不感激涕零,言道彼时身为败俘,且没有一个爵位在身,唯一的结局本应是沦为军奴,陛下却以礼相待,慨然释放,此等仁德,举世无双。他命我此次前来,首要之事,便是再次向陛下表达他的由衷感激。」 萨拉丁抬手示意萨乌尔不必多礼,自己也走到主座旁,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站着示意萨乌尔和伊斯法哈尼落座。 「坐下谈吧。阔克伯里将军太过誉了。任何一位真正的战士都值得尊重。只是,我很好奇,」萨拉丁话锋温和地一转,询问道,「以阔克伯里将军之能,为何这些年来,似乎并未在赞吉的宫廷中听到他显赫的名声?阁下口中哈兰埃米尔」这个称呼,又是怎麽一回事?」 第135章 萨拉丁的野望(四) 第135章萨拉丁的野望(四) 萨乌尔低着头,一脸歉意道:「陛下见笑了,哈兰埃米尔,不过是我主戏言般的自封「」 。 「哈兰如今掌握在摩苏尔的苏丹伊兹丁手中,而我主不过只是一个没有爵位的流浪酋长,主要活动于哈兰—拉卡一带的牧场,手下有上千游牧部众。」萨乌尔解释道,「我主常常自嘲说,离哈兰城近,手中有兵,怎麽就算不得哈兰埃米尔呢?」 「至于为何我主始终名声不显,还得从干五年前说起。」萨乌尔叹了一口气,如同故事一般娓娓道来,「我主的父亲,阿里·伯克特勤,辖有摩苏尔以东的五个贝伊领。我主是长子,另有一弟弟,叫优素福。我主年幼即随父征战,有军功,亦被父亲嘉奖过其军事才能,因此立为指定继承人。优素福年幼且无带兵之能,因此没有继承权。十五年前,我主继承了父亲,然而仅仅过了一年,他就被摩苏尔当局剥夺了全部头衔,头衔尽数落到了弟弟优素福头上。优素福上位,又以各种理由将我主驱逐流放————」 「摩苏尔以东————优素福————」萨拉丁若有所思,「是那位人称扎因丁的埃尔比克伯克优素福·伯克特勤?」 「陛下明鉴,就是他。」萨乌尔点头道,「按照草原传统与赞吉的法度,军功与长幼之序本应得到尊重。然而,权力与血缘的阴影,有时会遮蔽公正的天平。我的主君,在一夜之间,失去了父亲传予的一切头衔与土地,甚至被自己的血亲驱逐,如同丧家之犬,流亡于自己家族曾经守护的草原与沙碛之间。」 「我主并未轻言放弃,历经数年艰难挣扎,他重聚旧部与同族,凭藉武勇与统帅之能在哈兰—拉卡的边缘地带站稳脚跟。」萨乌尔说道,「我主心中或许仍存有对旧主的一丝幻想,盼望以军功重获认可,回归他应得的位置。故而他积极为摩苏尔的苏丹效力,在七年前的泰勒苏丹平原作为赞吉的将领之一与您交战。」 「然而,」萨乌尔抬起头,目光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随着时间的流逝,尤其是自七年前得蒙陛下恩释之后,我的主君渐渐明了,真正的荣耀与公正,或许并不在于那个背弃了传统与家族情谊的宫廷。他注视着陛下抗击法兰克人,西稳埃及,东和大马士革诸族,推行仁政,维护真主之道。苏丹陛下的名声和事迹早已穿过了埃及和叙利亚,传到了每一位穆斯林的耳中!」 他的语气变得坚定而充满热忱:「阔克伯里大人虽久居草原边陲,却对摩苏尔周边至幼发拉底河弯曲处的每一片牧场丶每一处水源丶每一条商道支线,乃至许多不为人知的小径与隘口,皆了然于胸。他常对小人言,若得明主召唤,他愿为前驱,以其麾下矫健的骑手与这刻入骨髓的地形之识,为清扫北方阴霾丶恢复真主土地上的真正秩序而效力。」 萨拉丁一直静静地听着,表情始终平静,眼神专注,没有任何不耐或轻视。 直到萨乌尔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旧:「阔克伯里将军的遭遇,令人扼腕。真主注定每个人的命运,但也给予每个人选择道路的智慧与勇气。宫廷的阴谋诡计往往致命而令人猝不及防,但也正是如此,对命运不公的反抗和报复天然是得到了真主应充的丶理所当然丶名正言顺的。我很荣幸,能为他的抗争提供一臂之力。」 萨乌尔大喜过望,正欲拜谢,萨拉丁却止住了他,问道:「且慢,萨乌尔阁下。真主喜悦真诚的归信者,也考验着归信的决心与智慧。阔克伯里将军既愿以其对北境的了如指掌为我前驱,那麽,为了将来能如臂使指,为了不负他麾下勇士的性命与热血,我需知晓阔克伯里将军部曲的准确数目,以对未来可能的战役有更清晰的把握。」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萨乌尔:「阁下既为阔克伯里将军的心腹与掌印官,对此想必亦有所知。可否为我略述,你的主君如今麾下,有多少能征惯战的骑手?」 「回禀陛下。」萨乌尔恭敬答道,「我主阔克伯里大人虽无城池依托,但多年于哈兰—拉卡草原聚拢部众,现有能跨马征战丶自带弓刀军械的忠诚战士,约一千五百骑。」 萨乌尔紧接着继续说道,言语急切:「另外,关于哈兰城周边的防务和军情,我也————」 萨拉丁抬手止住了萨乌尔的话,说:「城池的防务和军情日新月异,阁下今日所言,即使再准确无误,届时也必然有所出入。等到出兵那天,我再派出斥候窥探也不迟。」 「萨乌尔,你的主君,他派你千里而来,向我表述了这番心意与所能。」萨拉丁将声音拔高,言语轻松,笑问道,「那麽,在他心中,对于未来,可曾有过具体的期盼?真主的赏赐形式多样,他更渴望得到何种形式的————肯定?」 萨乌尔早已与阔克伯里反覆推敲过这一点,他们已经为苏丹可能提出的这个问题准备许久,他立刻自信起身,再次抚胸,态度谦卑至极:「尊贵的苏丹,我的主君阔克伯里让我禀明」」 「他本是失去一切之人,如同沙漠中失去方向的旅人。如今能得见陛下这般明主的辉光,已觉是莫大的福分与指引。」 「他投效陛下,是为追随正道与公义,是为洗刷昔日冤屈的尘埃,而非为索取赏赐。 陛下胸怀天下,目光如炬,将来无论以何物丶何地丶何名号相赐,对于我主而言,都将是远超他卑微过往所能想像的浩瀚恩典。 「他唯一所愿,便是能有机会,以他手中的弯刀与胸中的地图,为陛下的事业略尽绵薄之力,以此证明,他并非忘恩负义之徒,亦非无能苟且之辈。」 萨拉丁的眼中掠过极度满意的神色,心中暗暗赞许萨乌尔的得体。 他微微颔首,示意萨乌尔坐下。 「萨乌尔,你的言辞,诚挚而有力,恰如你的主君阔克伯里留给我的印象。」萨拉丁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中回荡,「请转告阔克伯里将军,他过往的苦难与坚持,我已知悉。 他今日的选择与心意,我已收到。我的大门,向所有心怀正道丶勇于任事的勇士敞开,不论他来自哪个部落,操何种口音,对真主的经典有何解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越过萨乌尔,投向了北方。 「十日。我需要用十日处理完与法兰克人之间的琐事。」萨拉丁郑重说道,「告知阔克伯里,恩养士卒,擦拭好弯刀与弓箭,十日之后,我将领兵四万北上,与他在拉卡—哈兰段的幼发拉底河边会师,合兵一处,先夺下哈兰,然后向东推进,最终拿下摩苏尔!」 第136章 萨拉丁的野望(五) 第136章萨拉丁的野望(五) 目送一步三回头丶口中不住称颂苏丹恩德的萨乌尔退出会客厅,萨拉丁脸上那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缓缓收敛。 他向侍立一旁的伊斯法哈尼挥挥手:「好了,伊斯法哈尼,接下来与萨乌尔敲定盟约细节丶交换信物文书这些具体事宜,就由你负责了。至于我——」他轻轻按了按额角,「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我去处理。」 伊斯法哈尼并未立刻领命,他儒雅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疑虑,斟酌着开口:「苏丹,请容臣直言。阔克伯里此事,臣总觉得有些————不合常理之处。」 「哦?说说看。」萨拉丁转身,示意他继续。 google搜索twkan 「时机,陛下,首先是时机。」伊斯法哈尼分析道,「您近期全力应对法兰克人,战事甫起,胜负未显。若阔克伯里意在投靠强者,此时派遣使节,风险极高,绝非明智之举。此其一。」 「其次,是其承诺的可验证性。一千五百骑?披甲几何?训练如何?我们无从核实。 若届时会师,所见的并非是劲旅,而是纠集起来的马匪流寇,岂不拖累大军,更损陛下声威?此其二。」 「再次,是其宣称价值的有效性。萨乌尔说其主君对摩苏尔周边地形了如指掌,可伊兹丁·赞吉并非蠢材,若其避战不出,据守摩苏尔等坚城,如此一来,阔克伯里并不能发挥他的功用。若我们深陷北境,只会白白损耗粮秣和本应休养生息的宝贵时间。」 「苏丹,依我拙见,阔克伯里的合作只有两种可能。」伊斯法哈尼笃定地说道,「要麽是想借陛下之刀,报其私仇,铲除其弟及赞吉权贵:要麽,这根本就是伊兹丁·赞吉设下的诈降诱敌之计,意在引我军北上,然后聚而歼之,绝非诚意投效。」 萨拉丁静静地听完,脸上并无被质疑的不悦,反而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你想得细致,伊斯法哈尼,法鲁克若有你一半的审慎就好了。」 他话锋一转,接着道,「然而,你的分析虽然精到,却过于理想化了。世间哪有毫无瑕疵的忠诚?臣民效忠于我,或因利益,或因恐惧,或因血缘。我作为苏丹,亦有义务酬功赏能,赐予他们应得乃至超出期望的恩典。」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阔克伯里或许确有私心,这无妨。至于伊兹丁·赞吉————」 萨拉丁的声音转冷:「相比法兰克人,他与盘踞阿勒颇的伊马德丁·赞吉,才是我真正的心腹大患。他们割据自立,罔顾巴格达哈里发的号令,使得穆斯林的力量在内耗中分散,无法形成对抗法兰克人的统一战线。我受命于哈里发,讨伐这些悖逆者,不仅是履行臣子的义务,更是完成吉哈德伟业不可或缺的一环。岂能因其艰难,便畏缩不前?」 他转身,目光炯炯:「赞吉王室统治失道,像阔克伯里这样怀才不遇丶心存怨望的将领,绝不会是少数。届时我大军北上,只需昭示大义,晓以利害,恩威并施,沿途城池必会如九年前的大马士革一般,望风归附。真正的阻力,或许比我们想像的要小。」 伊斯法哈尼恍然大悟,眼中钦佩之色更浓:「陛下深谋远虑,是臣见识浅薄了。」 「不必如此,伊斯法哈尼。」萨拉丁摆摆手,语气真诚,「你我之间,无需这些虚礼。史书上,前期英明神武,后期刚愎自用的君主还少吗?我未必能始终明智。贝鲁特一役,我就被法兰克人的王储——一个十岁出头的孩童,完全看透了。」 萨拉丁脸上掠过一丝自嘲与凝重:「正因如此,我才更需要你们你,法鲁克,塔居丁,还有诸位阿塔伯克与埃米尔,务必直言敢谏,以你们的智慧弥补我的疏漏。你执掌文书,传达我意志时,务必将我这番恳求,转达给所有重臣。」 「遵命,苏丹。」伊斯法哈尼向萨拉丁深深行礼,忽又问道,「对了,苏丹,还有一事。」 见萨拉丁微微颔首,伊斯法哈尼禀告道:「那位阿萨辛————前几日已回到大马士革,苏丹要不要见他?」 萨拉丁一怔,伊斯法哈尼不提起阿萨辛,他都快要忘掉贝特谢安战役就消失无踪的那位阿尔莫林了。 「让他来见我,」萨拉丁眼神微沉,「立刻。」 一个时辰后,萨拉丁在塔居丁的陪同下缓缓步入大马士革总督府的秘密地下室,这里联通大马士革的阿萨辛据点,是萨拉丁和阿尔莫林会面的专用房间。 「叔父,为什麽不告诉法鲁克,让他也跟来?」塔居丁不解地问道,「明明他才是大马士革的————」 「这无关身份,塔居丁。」萨拉丁表情凝重,「阿萨辛是毒蛇,我们像是驯蛇师,但—— 是并不成功的驯蛇师。你永远不知道毒蛇什麽时候会反过来向你喷射毒液。法鲁克本就————你知道的,我不希望他接触这种危险的家伙。」 房间的小门缓缓打开,房间内仅有寥寥几盏烛火摇曳,显得很是昏暗。 阿尔莫林如鬼魅般站在桌上的烛火后,烛光将他苍白的老脸映照得如同死尸。 萨拉丁暗暗嗤笑一声,冷冷道:「阿尔莫林,每次进来你都这样装神弄鬼。」 「苏丹陛下日安。」烛火后,阿尔莫林的嗓音一如既往的苍老和嘶哑,他的目光从萨拉丁转向塔居丁,「陛下今日,似乎带了位新听众。」 「他是我另一个侄子,塔居丁,法鲁克的副手。」 「我知道,苏丹,我当然知道。」阿尔莫林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但忠诚与背叛往往在一念之间。别说叔侄了,即使是父子,也有反目成仇的一天。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你我见面还是免了第三个人为好。」 「呵,阿尔莫林,现在你知道低调保密了?贝特谢安一役,你又为何自作主张在法鲁克眼前现身?」萨拉丁质问道,「在那之后,你更是人间蒸发。怎麽,口口声声要帮助法鲁克,帮助呢?在哪?」 萨拉丁的质问仿佛戳到了阿尔莫林的痛处,他沉默了一会,阴沉着说道:「苏丹陛下容禀,我确实潜入了贝特谢安,想从粮仓和水源入手,却————」 阿尔莫林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接着沉默了一会,语气不太自然地说道:「总之,贝特谢安主持防务的人不简单,而且————法兰克人也有叛逃的阿萨辛相助。」 萨拉丁眉头一皱:「后者我意料之中,前者是怎麽回事?贝特谢安的城主难道不是纪尧姆·德·圣欧墨?」 「城主确实是他,但当时实际掌权者另有其人!」阿尔莫林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我隐匿时,搜查我的队伍中既有圣欧墨的旗帜,也有————耶路撒冷的王旗王旗之下,是直属国王的王宫卫队!」 「王宫卫队!」 萨拉丁内心猛地一震。 鲍德温和他的主力当时正在西面与法鲁克对峙,贝特谢安怎麽可能出现国王的王旗? 除非———— 又是他!那个如同幽灵般出现在每一个关键节点的小王储! 先是法鲁克,然后是阿尔莫林,最后是阿迪勒和自己,全都栽在了他手里! 第137章 萨拉丁的野望(六) 第137章萨拉丁的野望(六) 见苏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惊疑,阿尔莫林咧嘴笑了起来:「怎麽,苏丹。您不会以为是那位麻风王亲临了吧?」 「我想我知道是谁了。」萨拉丁表情凝重,「贝特谢安丶贝卡谷地丶贝鲁特,全都串起来了。我们的每一次行动似乎都被法兰克人完全看穿。」 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萨拉丁看向阿尔莫林,质问道:「离开埃及时,我曾数次要求你们调查这个凭空出现的法兰克王储。你们回报的,尽是些无关痛痒的废话。现在,连你们自己都栽在了他手里。如果阿萨辛还残存着丝毫的骄傲与职业尊严,总该查出点真东西了吧?」 阿尔莫林的面颊肌肉微微抽动,显露出被戳中痛处的恼羞,他乾涩地回答:「我已加派人手前往君士坦丁堡详查,相信很快便会有确切消息。」 「那最好是。」萨拉丁冷冷瞪了他一眼,「另外我还需要向你确认一件事。」 「什麽?」 萨拉丁凝视着阿尔莫林,质问道:「埃及的阿萨辛据点,你真的已经完全改组了麽? 组织里面真的都是忠于你的麽?确定不会有————叛徒麽?」 「苏丹,我以真主之名起誓,埃及据点的兄弟,绝无叛徒!」阿尔莫林陡然拔高声音,笃定道,「旧组织里那些不可靠的基督徒外围成员,以及那些顽固的什叶派分子,早已被我清除乾净!如今据点内,全是信仰虔诚的逊尼派弟兄,撒拉森人丶库德人丶突厥人————他们与法兰克异教徒势不两立,与偏离正道的什叶派异端不共戴天!他们没有任何理由背叛组织,背叛您,背叛真主!」 萨拉丁狐疑地问道:「是吗?阿尔莫林,你前几日来大马士革前,有没有听说贝鲁特的大火?」 「略有耳闻。」阿尔莫林回忆道,「火势之猛,前所未见,甚至遇水不灭。」 萨拉丁点点头:「能造成这种火势的,只有罗马人的希腊火。」 「希腊火?」一旁一直沉默着倾听萨拉丁和阿尔莫林对话的塔居丁惊讶道,「法兰克人怎麽可能弄来希腊火?」 「贝鲁特战役之前,雷蒙德确实和王储一起出使了君士坦丁堡,参加罗马皇帝和法兰克公主的婚礼。」萨拉丁眉头紧皱,不敢置信地说出了一个几乎不太可能的推测,「罗马人难道会将希腊火送给法兰克人?这可是他们的不传之秘,实在匪夷所思。」 「即使法兰克人的确有希腊火,他们又是如何将希腊火带到防守严密的我军舰船上,神不知鬼不觉地点燃,甚至在没人发现和阻止的情况下越烧越旺,直到最后无可挽回的呢?」萨拉丁看向阿尔莫林,「唯一能够进出我军在贝鲁特港口的海军舰队的,只有埃及来的补给船只。阿尔莫林,我希望你即刻返回埃及,与阿迪勒亲王联合调查此事。」 阿尔莫林的额头渗出细汗。 他并不在乎贝鲁特之战的真相,拉希德丁·锡南圣下交给他的核心使命是监视并利用萨拉丁,为阿萨辛在叙利亚攫取利益和生存空间。 返回埃及,远离权力中心和大马士革的纷争,对他毫无益处。 想到这里,阿尔莫林急忙说:「苏丹,也许那场大火并不是因为奸细,而是————法兰克人的阿萨辛呢?」 「法兰克人的阿萨辛?法兰克人的船只怎麽可能悄无声息混入我军的舰队?」萨拉丁气笑了,「你们阿萨辛常常自诩天上的鹰隼,这还不够,又改行当水里的鱼了?」 阿尔莫林被萨拉丁的话噎住了,沉默良久,片刻,他眼中幽光一闪,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转移话题:「陛下————近日可是有了新的目标?」 「不错,穆卡达姆家族那群蛀虫。」萨拉丁瞥了他一眼,「不过此事我自有安排,会交给其他阿萨辛去办。你的任务是埃及。」 「不不不,苏丹陛下!」阿尔莫林连连摆手,语速加快,「君士坦丁堡的调查即将有回音,我必须在此亲自甄别,确保消息万无一失!而且,穆卡达姆家族盘踞大马士革数代,根深蒂固,绝非易与之辈!此事关乎大马士革根本稳定,若交给经验不足的后辈,万一失手,打草惊蛇,引发全城动荡,后果不堪设想!此等重任,必须由我亲自操办,方能确保乾净利落,不留后患!」 他喘了口气,继续试图说服苏丹:「至于贝鲁特之事,我可即刻修书一封,以密令传回埃及,命我之心腹骨干先行着手秘密调查。待我处理完君士坦丁堡情报与穆卡达姆家族,再亲赴埃及与阿迪勒亲王汇合,主持全局,岂不两全其美?」 萨拉丁眯起眼睛,审视着阿尔莫林急切的反应,缓缓道:「贝特谢安,你已经失手一次。这次,我该如何相信你能解决穆卡达姆家族?你打算如何行事?」 阿尔莫林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他稳住心神,自信说道:「苏丹,对付此等盘踞地方的世族,寻常的刺杀丶栽赃丶罗织普通罪名,皆难竟全功,反而易留口实,引人非议。欲要连根拔起,永绝后患,必须动用足以震撼人心丶令其万劫不复的重罪。即便是最同情他们的人,也不敢丶不能为其辩护。」 萨拉丁点点头:「继续说。」 阿尔莫林伸出两根手指:「只需两条罪名。一条是谋逆苏丹,妄图刺杀苏丹;另一条是藐视真主,信奉异端。」 「他们可以秘密皈依」或被指控为拉菲德」(逊尼派对某些什叶派分支的贬称,指责他们拒绝承认正统哈里发),或暗中信奉哈瓦利吉」(早期伊斯兰教中的极端分离派别)的异端思想。另外,可以暗示他们与赞吉的王室,甚至是————我们阿萨辛,有所勾结。」 「我们可以偶然」发现他们藏有被禁止的异端典籍丶使用独特的异端祈祷符号丶或在私密集会中发表违背逊尼派正统教义的言论。尤其是在您与他们当面对质审问时,阿萨辛将适时出现,对您发动刺杀。这样,即使穆卡达姆的族人们全都跳进约旦河也洗不清了。」 「两罪并罚,谋逆动摇您的王座,叛教则触怒真主与所有信众。届时,您出兵铲除他们,便不再是权力倾轧,而是替天行道,净化信仰,维护穆斯林社群的统一与纯洁。无论是大马士革的百姓,还是其他地方的埃米尔,都将无话可说,甚至拍手称快。穆卡达姆家族,将如同投入火狱的乾柴,烧得乾乾净净,连灰烬都不会有人同情。」 地下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啪声。 塔居丁听得脊背发凉,他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语言和阴谋竟能编织出如此可怕的罗网。 萨拉丁满意地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命令阿尔莫林道:「阿尔莫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证明你在贝特谢安失去的价值。穆卡达姆家族之事,按你的计划去筹备。但记住,我要看到确凿的证据,而非拙劣的谣言。时机由我来定,没有我的明确命令,不可妄动。」 他站起身,阴影笼罩了阿尔莫林:「至于埃及的调查————你的心腹可以先开始。但若穆卡达姆之事你再有差池,或者君士坦丁堡的消息依旧毫无价值————」 「谨遵您的旨意,苏丹陛下。」阿尔莫林深深低下头,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混合着如释重负与更深沉算计的光芒。 第138章 鲍德温的病情(一) 第138章鲍德温的病情(一) 儒略历1183年2月初,蒙神恩庇佑的耶路撒冷王国王储里昂·德·安茹抵达了他忠诚的耶路撒冷。 二月的耶路撒冷,寒风仍带着利刃般的锋锐。 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当里昂的队伍出现在雅法门时,城墙上响起了号角。 号角声听起来不像庆功的嘹亮奏鸣,而是低沉而节制,几乎带着哀婉的调子。 城门缓缓开启,迎接的并非国王的仪仗,而是威廉主教丶母亲玛丽亚和一队王室卫兵。 「殿下。」威廉深鞠一躬,这位曾任国王老师的老人眼眶深陷,「王上有令,免去一切凯旋仪式。请您直接前往宫殿。」 里昂从马背上俯视这位老者,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绝望:「王上怎麽样了?」 威廉含糊其辞:「王上在等待您。他————已等候多日。」 里昂不解地看向旁边的母亲,玛丽亚眼神飘忽,叹了一口气:「他现在很痛苦。里昂,快去吧,见到你,他或许会————放松些。」 里昂身后的巴利安眉头紧皱,对里昂说道:「莫非————王上的病情又恶化了———— 里昂心中一震,立刻策马带领队伍迅速沿着耶路撒冷的街道往宫殿而去。 市民们聚集在道路两侧,他们沉默地看着十一岁的王储,眼神复杂。 里昂看到,里面有敬畏,有感激,也有深不见底的忧虑。 贝卡谷地和贝鲁特的胜利消息应该早已传遍全城,但这座圣城似乎并未因此欢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预感,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屏息等待什麽。 王宫也笼罩在异样的寂静中,原本该悬挂的彩旗和纹章不见踪影,王宫亲卫们站得笔直,表情肃穆如葬礼的仪仗队。 里昂跳下马,在巴利安和雅阁的陪伴下穿过熟悉的回廊。 他注意到,走廊两侧的烛台比往常多了一倍,即使是在白天,所有蜡烛也都燃着。 里昂抵达王宫寝殿的门外时,紧闭的门扉后传来隐约的争论声丶金属器械的碰撞声,以及————几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里昂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寝殿厚重的橡木门。 一进门,草药丶薰香丶腐肉丶醋和某种甜腻药膏混合成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寝殿的窗户全部敞开,但寒风似乎也吹不散这疾病的压抑氛围。 房间被改造过,所有尖锐的家具边角都被软布包裹,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挂满了深色挂毯。 三位医生正围在国王的松木床边。 一个头发花白丶身着朴素修士袍的法兰克老修士吉勒正在桌上收拾着他的工具——三条不同宽度的止血带,三把尺寸各异的小匕首,以及一个等待接血的铜碗。 君士坦丁堡派来的希腊医生西塞罗正小心翼翼地调配一罐深绿色的药膏。 他的工作台上摆满了来自地中海各地的珍稀药材:赛普勒斯的松脂丶克里特的藏红花丶小亚细亚的没药。 「皮肤溃烂是体内毒素外溢的表现,」他低声对国王解释说,「我的药膏基于狄奥斯科里迪斯的配方,能冷却过热的体液,促进伤口愈合。」 最后一位则是萨拉丁派来的库尔德名医阿布·苏莱曼·达乌德,他此刻正将一堆混合草药投入一个小铜炉。 炉子上方连接着皮革制成的锥形罩,罩子的尖端对准着床上病人的面部。 「熏蒸法,」他用流畅但口音浓重的拉丁语向国王解释道,「热气能打开毛孔,草药的精华能渗透肌肤,缓解神经深处的疼痛。这是巴格达的大师们传承的方法。」 而床上,鲍德温平躺着,全身仅腰部以下覆盖着薄毯。 他的身体裸露的部分令人不忍直视:皮肤上布满了红色斑块和浅色麻木区,一些部位已经溃烂,渗出黄白色的脓液。 他的手指关节肿大变形,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尖端已经缺失,伤口处包裹着浸透药液的亚麻布。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面部,鼻子和上唇的边缘开始塌陷,仿佛蜡像在高温下缓慢融化。他双眼红肿,眼睑不断颤动,瞳孔虽未完全浑浊,却已蒙上了一层灰白的雾霭。 吉勒修士刚刚完成一次放血。 鲍德温的左手腕处绑着止血带,前臂上一道新鲜的切口正缓缓渗出血珠,流入下方的铜碗。血液的颜色暗得异常,近乎棕黑。 「再来一碗,王上,」吉勒对实际上已无意识的国王低语,仿佛对方能听见,「黑胆汁必须排出————」 「够了!」阿布医生突然喝道,「你今天已经放了八盎司血!他的脉搏弱得像雏鸟!」 「这是必要之恶!」吉勒反驳,「不清除腐坏的体液,健康的体液如何再生?」 西塞罗没有说话,默默将药膏轻轻涂在国王胸口一处溃烂的皮肤上。 鲍德温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头发出咯咯的声音,但眼睛始终紧闭。 「神经反应,」西塞罗对鲍德温解释道,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歉意,「即使在高烧昏迷中,身体依然能感受到痛苦。这药膏————会刺激新生肉芽,过程很不舒适,还请王上———— 忍耐。」 阿布将熏蒸罩又凑近了些。 草药的烟雾缭绕上升,包裹住国王的面部。 这一次,鲍德温的眉头微微皱起,不知是因为烟雾的刺激,还是烟雾中草药气味对他痛苦的缓解。 「诸位。」里昂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三人同时转身。 吉勒手中的匕首当哪一声掉进铜碗,西塞罗猛地站直身体,阿布则缓缓将熏蒸罩移开,深深鞠躬。 「殿下,」吉勒率先开口,他的拉丁语带着浓重的奥克地方口音,「王上今日————状态不佳。高烧已持续三天,我们正在全力————」 「王上怎麽了?他的眼睛————」里昂打断他,目光落在鲍德温那双蒙雾的眼睛上。 三位医生交换了眼神。 最终,西塞罗走近一步,用尽可能平实的语言解释:「麻风病,殿下,它攻击的不仅仅是皮肤。它沿着神经走行,像藤蔓缠绕树干。当它侵袭到面部神经时,会首先影响眼睑。您看,王上的眼睑无法完全闭合,这导致眼球长期暴露,乾燥丶感染。 他指向床边小桌上的一排小瓶:「我们每小时都要为他滴入眼药,但效果有限。 阿布补充道,声音低沉:「疾病本身也会直接攻击眼球。我们的医典中称之为眼的麻风」,眼前的膜逐渐浑浊,就像清澈的泉水被投入泥土。先是视物模糊,然后只能感知光影,最后————」 第139章 鲍德温的病情(二) 第139章鲍德温的病情(二) 尽管已经知道鲍德温的结局,里昂还是心存幻想地问道:「能治好吗?」 吉勒修士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唯有神的恩典。王上的亲属丶臣民唯有祈祷和苦修,净化灵魂以祈求神恩赐予王上肉体的奇迹。」 「奇迹不会从天上掉下来。」阿布直言不讳,「我们能做的只有缓解痛苦,延缓恶化。我的熏蒸法能减轻神经痛,西塞罗的药膏能防止溃烂扩散,至于吉勒修士的放血————」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委婉的说法:「至少能让王上暂时安静些,失血过多会使人昏睡。」 里昂的目光扫过那些治疗器具。 那些放血刀像是刑具,熏蒸罩像折磨犯人的头套,药膏罐里散发的气味令人作呕。 而这些,就是12世纪的人类医学对抗不治之症的全部手段。 「他现在清醒吗?」 「时断时续。」吉勒低声说,「高烧时而退去,时而卷土重来。今日清晨他似乎清醒了片刻,坚持要我们准备迎接您,然后又一次陷入高热。」 里昂深吸一口气,走向床边。 三位医生默契地退开,离开房间。 就在里昂单膝跪在床边的瞬间,鲍德温的眼脸颤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蒙雾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尽管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灰白的浑浊,里昂却依然能感到某种东西穿透了疾病的伪装,那是鲍德温仿佛将他看透的锐利自光。 「关门。」 鲍德温的声音细若游丝。 里昂示意雅阁和巴利安退出,厚重的门在身后合拢。 鲍德温和里昂在寂静中对视了片刻。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里昂凝视着鲍德温,而鲍德温只能凭藉着声音和微弱的光影感知着里昂的存在。 「走近些,里昂。」鲍德温说,「让我————听听你的胜利。」 里昂向前走去,在距离床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再近点。」鲍德温嘶声说,「你怕我传染到你吗?嗯?」 里昂犹豫了一瞬,然后大步上前,单膝跪在鲍德温身旁,握住鲍德温那只尚未完全变形的手。 国王的手触感令人心惊,他的皮肤乾燥如羊皮纸,温度高得异常,骨骼在薄薄的皮肉下扭曲地突起。 「我回来了,王上。」 鲍德温的手指微微收紧。 「贝卡谷地————贝鲁特————我收到了居伊和雷蒙德的报捷文书。」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沉重而费力,「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萨拉丁会在贝卡谷地设伏的?贝鲁特的那场大火,又是如何促成的?」 里昂犹豫了一下:「直觉,王上。还有————」 「直觉?」鲍德温突然发出一声类似冷笑的声音,随即转为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侧过身,用一块丝巾捂住嘴,当丝巾移开时,上面有暗红色的斑点。 「十一岁的孩子会有什麽直觉?里昂,我十三岁继位,十六岁在蒙吉萨对阵萨拉丁。 我知道什麽是直觉,那是经验丶观察和天赋的结合。而你有的————」他喘息着,「不是直觉。」 里昂沉默了。 他能说什麽?总不能说他是穿越者能未卜先知吧? 「你不必回答。」鲍德温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我不在乎你的秘密是什麽。神恩也好,恶魔的交易也罢,甚至只是运气,我不在乎。耶路撒冷需要胜利,而你带来了胜利,这就够了。」 国王艰难地撑起身体,调整坐姿,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带来明显的痛苦。 「但是,里昂,让我告诉你关于战争的真实。」 鲍德温闭上眼睛,仿佛在聚集力量。 「你这次的胜利,建立在三个奇迹上。一是希腊火,二是预料萨拉丁在贝卡谷地埋伏,三是贝鲁特港口那场宛如神罚从天而降的大火。告诉我,如果这三个条件缺少任何一个,会发生什麽?」 里昂思考着,一时之间也有些后怕:「那麽————耶路撒冷的使节团,包括我,会在雅法外全军覆没,贝鲁特海港无法解围,我们失去北方一个极为重要的港口。」 「正确。」鲍德温点头,「所以你的胜利,本质上是建立在完美执行一个复杂计划上的。这种胜利很美,很聪明,能写进史诗但它是脆弱的。真正的战争不是这样的。」 国王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墙壁上悬挂的耶路撒冷王国地图。 「假设你和萨拉丁两军在平原上对峙,你这边三千人,其中五百骑士,一千步兵,其馀是轻装部队和弓箭手。萨拉丁那边五千人,骑兵为主,机动性强。」 「你会如何布阵?」 里昂愣住了。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全面战争》游戏的界面,那些可以暂停丶可以微操的数字军队。 他连操作游戏中的军队都费劲,脑子就像是单线程,手忙脚乱。 先暂停,把一支部队挪动了一下,然后去挪另一支军队,结果往往把第一支军队彻底遗忘在角落,被敌军整个吃掉都毫不知情。 游戏尚且如此,在现实中呢? 「我————我会将步兵居中,骑士分置两翼,弓箭手在前————」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笑了。 「标准布阵,没有错误。」鲍德温打断,「但现在起风了,不是微风,是来自东方的沙暴。尘土扑向你的军队,能见度降至五十步。你听见远处传来号角,但不知道那是总攻信号,还是佯攻调动。你会怎麽做?」 里昂张了张嘴,什麽也说不出来。 「你会犹豫。」鲍德温替他回答,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温和的教诲,「真实的战场中,你能看见的只有自己眼前的混乱。左翼的军官在向你呼喊什麽,但风声太大听不清; 右翼的步兵阵线出现松动,有人开始后退;中军的旗帜被风吹得剧烈摇摆,传令兵在尘土中迷路————」 国王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他继续说下去:「而在你犹豫的几个呼吸内,萨拉丁的弓骑兵就已经完成了机动。他们不会正面冲锋,那是愚蠢的。他们分成三队,一队正面骚扰你的弓箭手,两队从左右两翼远远绕过,开始向你的后方抛射箭雨。」 「你的骑士要求出击,但出击就意味着离开步兵的保护,暴露在沙漠骑兵的机动性之下。你的弓箭手在沙暴中射程减半,箭矢被风吹偏。你的步兵举着盾牌,但箭从后方和侧面袭来,盾牌只能保护一面。」 鲍德温停顿不语,静静等待里昂消化这些信息。 第140章 鲍德温的病情(三) 第140章鲍德温的病情(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 注视着里昂尴尬而凝重的神色,鲍德温缓缓问道:「现在,告诉我你的第一个命令。不是完美的计划,不是宛如神恩的预测,而是你在沙暴中丶 在噪音中丶在士兵开始恐慌时,必须立刻做出的决定。」 里昂的额头上渗出汗水。他发现自己脑中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 「但你必须知道。」鲍德温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因为有一天,当你的妙计不再奏效,当萨拉丁学会了防备你的直觉,当敌人不按你预想的套路出牌时,你将不得不站在真实的战场上,用真实的血肉之躯对抗真实的刀剑。而那时,你犹豫的每一个呼吸,都会用你士兵的生命支付。」 里昂感到冷汗浸湿了后背。 鲍德温说得对。他所有的胜利,都建立在对历史的预知和一些非常规手段上。但历史已经被改变,未来不再确定。当未知的战役来临,他该怎麽办? 「对不起————哥哥。」里昂低声说,「我————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房间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鲍德温吃力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响。 「靠近些,里昂。」 里昂向前移动,直到能清晰看到鲍德温脸上每一处疾病的痕迹。 「听着,」鲍德温说,他的手摸索着找到里昂的肩膀,轻轻按住,「我教你。趁我还清醒,趁我还有时间。」 「蒙吉萨战役,之前我跟你提过。我能赢,不是因为所谓的天赋,也不是直觉,是计算。」鲍德温说,「我计算了他们的阵型厚度,计算了阳光的角度,计算了战马的体力极限。他们从开罗长途奔袭而来,虽然数量占优,但战马已经疲惫。而我们之前在亚实基伦避战不出,战马和骑士养精蓄锐。我在下午发动了冲锋,那是他们最疲惫丶反应最慢的时刻。」 「耶路撒冷王国永远处于被包围的状态。我们的每一次出征,都必须考虑水源丶粮道和撤退路线。萨拉丁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从不寻求决战,而是不断骚扰,让我们疲于奔命。」鲍德温说,」我很高兴,你开始就能意识到这一点,从而与罗伯特还有西西里的粮商合作,甚至————能制造出提高耕种效率的犁。」 「但这还不够,你的每一次进攻和防守都要建立在充足的补给之上,你必须把握好战略丶战术丶补给三者的平衡。」 「骑士为荣誉而战,雇佣兵为金钱而战,农民徵召兵为生存而战。」鲍德温说,「指挥官必须知道如何激励每一种人,但更重要的是,要知道他们的极限。」 「骑士能在重围中战斗到最后一人,但前提是你不能让他们觉得被浪费在不值得的牺牲上。雇佣兵会战斗到约定的时间,但如果你要求他们超额付出,必须额外付钱,而且最好是预付。徵召兵最复杂,他们恐惧,容易溃散,但如果你能让他们相信是在保卫自己的家园,他们能爆发出惊人的坚韧。」 「在战场上,恐惧是会传染的。一个人逃跑会带动十个人,十个人会带动一百个人。但勇气也会传染。一个骑士的英勇冲锋能激励整条战线。所以指挥官必须出现在最需要的地方一不是最安全的地方,而是士气可能崩溃的临界点。」 鲍德温的讲解不时被剧烈的疼痛打断。 「记住,里昂,」鲍德温在最后一次长时间停顿后说,「战争最终是关于忍耐。谁能在痛苦中思考更久,谁能在混乱中保持冷静更久,谁能在绝望中坚持更久,谁就能胜利。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在痛苦中思考,终有一天你也必须学会。」 他试图微笑,但那扭曲的面部肌肉只做出了一个可怕的怪相。 「现在,告诉我庆功宴的事,所有细节。」 里昂开始讲述贝鲁特发生的一切,比如雷蒙德的海战指挥丶雅阁如何用一首经文圣咏震撼全场丶圣殿骑士团内部的权力更迭丶领主们各自的表现。 他小心翼翼地免去了自己的不少戏份,但鲍德温还是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你让乔斯林谎称国库空虚,拖延杰拉尔德的赎金。聪明。」鲍德温评论道,「但如果萨拉丁因此处决杰拉尔德,圣殿骑士团会要求报复,可能导致全面战争。你计算过这个风险吗?」 里昂挠了挠头:「但萨拉丁按理来说不会处决有价值的俘虏。他会索要更高的赎金,而这需要时间谈判。」 「你对萨拉丁很了解。」鲍德温若有所思地说,「太了解了,对于一个从未见过他的人来说。」 里昂尬尴地低下头,选择保持沉默。 鲍德温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内心确认了什麽。 「你的舅舅成为代理团长————这是个有趣的局面。科穆宁的血脉,现在领导着拉丁王国最强大的军事修会。」鲍德温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笑,「父亲如果在世,会怎麽想呢?」 他转向里昂的方向,那双几乎失明的眼睛似乎试图看清里昂的脸。 「你要做好准备,里昂。很快,所有的责任都将落在你肩上。贵族们现在支持你,是因为你的成功和我的权威。当我————当我不再能坐在王座上时,他们的忠诚会面临考验。」 鲍德温的手突然紧紧抓住里昂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 「答应我两件事。第一,永远不要心存侥幸,永远不要骄傲自满,永远不要以为能操控他人。 第二,别想着依赖阿萨辛,阿萨辛是毒蛇,即使它再忠诚,也是毒蛇。别把毒蛇的毒液当作你的利刃,你必须打造自己的利刃,那样才不会反过来害了你。」 「我答应,哥哥。」 鲍德温松开了手,整个人瘫倒在床上,仿佛最后的力量已经耗尽。 「现在走吧。让医生们进来。我————需要治疗了。」 里昂站起身,低头看着鲍德温。 在昏暗的光线中,鲍德温不再像一个国王,甚至不再像一个完整的人。 他只是一团被疾病蚕食的肉体,靠纯粹的意志力维持着生命和王位。 但正是这意志,让里昂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 「再见,哥哥。」 「再见,里昂。明天见。」 第141章 再会罗伯特(一) 第141章再会罗伯特(一) 里昂退出房间,三位医生并没有直接进入,而是同时指向走廊深处。 里昂顺着他们指引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小巧的黄铜洗手盆静静放置在石雕台座上。 「殿下,」西塞罗躬身道,「为您的健康考量,请允许我们先处理一些必要的预防措施。」 阿布医生已经走到盆边,用一把银制长柄勺从陶罐中舀出温水,水流注入盆中时,散发出淡淡的草药气息。 「这是用鼠尾草和百里香煮过的水,」他解释道,「旁边这块肥皂来自我的故乡阿勒颇。它以橄榄油为基底,月桂油赋予它抗菌的特性,木灰水则使其凝固成型。请允许我冒昧地说,在预防疾病传播方面,我们阿拉伯医学有一些————比放血更实际的智慧。」 阿布得意地瞥向吉勒修士,吉勒修士却无动于衷,他甚至根本没有注意阿布说了什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他背对着众人,面朝寝殿紧闭的门扉,在胸前画着十字,拉丁文的祷词如叹息般流淌: 主啊,求祢以慈目垂顾祢的仆人鲍德温,他身负重疾仍肩负王权————」 里昂走到盆前。 所谓洗手盆,实则是一件精美的金属工艺品。 黄铜打造的吊碗外壁雕刻着繁复的几何花纹,碗沿处伸出一个天鹅颈造型的出水口,下方承接的盆子内壁则镶嵌着蓝绿色的琉璃碎片。 碗内,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起,带着月桂和迷迭香的清冽气息。 他拿起那块着名的阿勒颇肥皂。 四四方方,黄白相间,表面有着天然油脂凝固形成的细腻纹理。 「阿布先生,」里昂一边将肥皂在掌心转动,一边问道,「除了橄榄油丶月桂油和木灰水,制作过程中还需要什麽?」 阿布略显惊讶,随即认真答道:「殿下果然敏锐。确实还有一道关键工序,那就是熟成」。 新制的皂需在阴凉通风处存放至少九个月,在此期间,皂体内的硷性与油脂会充分反应,变得温和且硬度适中。我的父亲曾说,一块真正的好皂,应该像陈年佳酿一样经历时光的沉淀。」 里昂若有所思地点头,双手在温水中搓揉。 或许,到时候可以试着改进一下这种肥皂的工艺? 这下子又有的忙了,阿莱克修斯送自己的希腊火草图丶答应补偿扎希尔的两条战舰的改装,再加上眼前肥皂的灵感,如果能用现代知识制造出一种更好的肥皂,不仅能敛财,也能更大程度上预防疾病。 用手帕擦乾双手后,里昂转身走向庭院。 巴利安和雅阁正站在廊柱下低声交谈,见他出现,立刻迎了上来。 「殿下,王上他————」巴利安的声音里压着沉重。 「很糟糕。」里昂摇头道,「麻风病侵蚀了王上的眼睛,也损坏了他对其他疾病的抵御力。如今正在趋于失明,高烧不退。」 巴利安的表情逐渐黯淡,退回原来的位置沉默不语。 雅阁叹了口气,在胸前画着十字。 沉默良久,巴利安终于问道:「殿下,我能留下吗?至少————守在门外。」 「这正是我想说的。」里昂点了点头,「你留在这里。有任何变化,立刻派人通知我。」 「您又要离宫?」巴利安眉头紧锁,「玛丽亚叮嘱过,这一个多月您已经跑遍了大半个地中海和黎凡特,现在该—」 「只是去雅法港还有王室工坊看看,」里昂打断他,语气轻松,「舅舅会陪着我,放心好了。」 雅阁对巴利安点点头,伸直了身体,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二人刚牵马行至宫门,一个身影便从侧廊的阴影中扑了出来。 「殿下,日安,好久不见!」 里昂看着对方熟悉的大胡子,惊喜道:「罗伯特!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想当一辈子甩手掌柜,把圣地的生意都扔给西奥多呢!」 此刻的罗伯特全无往日从容,他标志性的浓密胡须未经精心修剪,华贵的貂皮斗篷上沾着旅尘,一双精明的小眼睛里布满血丝,写满疲惫与焦躁。 他苦笑道:「我也不想啊,殿下,毕竟是虎口夺食,瓜分丹尼尔的遗产让我焦头烂额。」 里昂问道:「那最后怎麽样了?你现在已经都处理好了?」 「很遗憾,殿下,不能说一事无成,只能说功亏一篑。」罗伯特支支吾吾道,「谁也没有料到,威尼斯的政局突然大洗牌!」 「怎麽回事?」 「威尼斯空降了一个从君士坦丁堡来的老人,叫恩里科·丹多洛。」罗伯特一脸凝重,「此人不仅手段了得,在威尼斯的声望更是恐怖,他只要在公民面前亮相,收获的必然是震天动地的欢呼!」 「恩里科·丹多洛?!」里昂猛地一惊,当时在君士坦丁堡听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提起这个名字,虽然他当时意识到要尽快除掉他,但毕竟考虑到此人要十年后才会担任总督,所以并未太放在心里。 没想到蝴蝶效应已经发力,恩里科提前了十年就当上了威尼斯总督,而且是以极高的威望当选口罗伯特没有注意到里昂的表情,他继续诉苦道:「此人本就出身威尼斯的豪门丹多洛家族,在君士坦丁堡当了十几年的大使馆领事,资历过人。据说前阵子他还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从罗马帝国手中释放了所有在安塔利亚港被俘的战俘。种种因素加持下,他被全票推举为威尼斯的新总督,而且攫取了前几任总督已经荡然无存的独裁权!」 雅阁猛然抬头:「他赎回了战俘?」 「不止赎回!」罗伯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根本没花威尼斯国库一分钱!天知道用了什麽手段!有人说他与巴西琉斯达成了秘密协议,有人说他抵押了丹多洛家族在君士坦丁堡的半片庄园,甚至有人传言————他手里握有能让君士坦丁堡皇宫蒙羞的把柄。」 「战俘归来的那天,全威尼斯沸腾了。」罗伯特描述着,眼中混杂着敬畏与不甘,「码头上挤满了人,妻子找到丈夫,母亲抱住儿子,整座城市在哭嚎与欢呼中癫狂。丹多洛是后来才来的,他在君士坦丁堡收到了元老院和公民的请愿书99 罗伯特难以置信地说道:「他们简直是在求着丹多洛当总督!」 第142章 再会罗伯特(二) 第142章再会罗伯特(二) 罗伯特继续说道:「丹多洛的船队抵达威尼斯时,我就在围观的人群中。他个子不高,背已微驼,满头银发,双自失明,听说是因为多年前在君士坦丁堡遭受了罗马人的迫害。当他一抬手,整个港口瞬间安静!」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威尼斯人,我带你们的孩子回家了。」」 罗伯特模仿着丹多洛的嗓音:「然后他说,但这不是恩赐,这是债务。每一个威尼斯人,都欠这些孩子一份尊严。而尊严,需要用黄金与强权来捍卫。」」 雅阁轻声插话:「老谋深算啊,他将他的个人功绩巧妙转化为了威尼斯人的集体责任。」 google搜索twkan 「太精明了!」罗伯特几乎咬牙切齿,「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像旋风一样扫过威尼斯的每一个角落。先是改组元老院,撤换好几个重要官职,颁布《新海事法》收紧对私人船队的控制,甚至宣布要建立国家贸易帐房」,所有超过五百银便士的海外交易都必须登记并缴纳护航税」,美其名曰为威尼斯舰队筹集军费」!」 「新总督上台第一周,就冻结了所有正在进行的重大资产拍卖。」罗伯特颓然道,「丹尼尔留下的船队丶仓库丶商铺丶债权凭证————全部被列入国家审查清单」。我提前打点的三名法官,两个被调任闲职,一个乾脆因收受贿赂」被扔进了总督府的监狱。我们半年来在威尼斯撒下的金币丶许下的承诺丶编织的关系网,全他妈成了废纸!」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最可怕的是,丹多洛似乎对我早有察觉。我离开威尼斯前,港口的监察官委婉」地提醒我:来自耶路撒冷王国的朋友们」,最好专注于圣地的事务。地中海太广阔,浪高风急,容易翻船。」 「我的打点丶我的谋划丶我的布置,都在新总督的新政下化为了泡影!」罗伯特哀嚎道,「这将近半年的工夫,全他妈的白干了!」 庭院陷入短暂的沉默。 里昂的手微微颤抖,攥紧了马匹的缰绳。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彻骨的恐惧,即使是雄才大略的萨拉丁丶即使是在亚历山大港遇见的无情阿萨辛阿泰尔,他们起码还能以他的经验和历史知识去揣摩。 但恩里科·丹多洛,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他的城府究竟有多深? 扪心自问,自己能看得透他吗? 「殿下?」 里昂终于从恐惧中清醒过来,他看向罗伯特,对方同样面露惊疑和后怕。 「损失的钱可以再赚,失去的时间可以追赶。」里昂定了定心神,安慰罗伯特道,「人能安全回来就好,而且我也刚好需要你继续亲自落实你的项目。」 「我想你从雅法一路回到耶路撒冷,想必已经听说我军在贝卡谷地和贝鲁特取得的战果了吧。」里昂说道,「我猜接下来萨拉丁会重点在北叙利亚动武,与王国应该会有一段和平期。现在是2月,春耕就要到了,开荒丶挖水丶推广新型等等都要尽快落实。」 罗伯特捋着胡须,面露难色:「这个————殿下,一般而言当然没有问题,但现在我有一个不幸的事情要告诉您。」 「什麽?」里昂挑眉。 「红胡子正在积极与西西里改善关系,自从他与狮子海因里希决裂后,他就开始物色新的同盟。」罗伯特说道,「虽然西西里的国王威廉并没有直接表态,但他为了不触怒红胡子,开始通过加税有意限制北义大利商人在西西里的商业活动。」 罗伯特长叹一声:「殿下,我们无法像以前那样大肆收购西西里的粮食和种子了!我们要麽另寻别的商路,要麽暂时只耕种手里现存的种子,待风头过去再考虑扩大规模。」 「这样啊————」里昂思索着,目光投向西方,「罗伯特,除了西西里,地中海还有哪些粮仓?」 罗伯特显然早有准备,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 「四大粮仓。」他用手指点着,「西西里我们暂且搁置。其次是埃及,当场排除。第三是罗马帝国的小亚细亚沿岸,特别是帕弗拉格尼亚和比提尼亚行省,前者最近遭受了突厥人的侵扰,产量不稳。后者离我们太远,并且是优先供应君士坦丁堡,也不考虑。」 「第四呢?」 「赛普勒斯。」罗伯特吐出这个词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罗马帝国的岛屿,土地肥沃,谷物一年两熟。更重要的是————」 罗伯特压低声音,说道:「岛上的总督是伊萨克·科穆宁,现任巴西琉斯的叔父,但据说心怀异志,与君士坦丁堡关系微妙。」 「是他?」里昂的记忆瞬间被唤醒,原来就是那位海岛奇兵啊。 「正是。」罗伯特点头,「而且赛普勒斯距离雅法只有四五天的航程,比西西里近得多。但问题在于,伊萨克总督对贸易控制极严,所有出口谷物必须通过他的特许商人,价格会被抽走三成以上。我们以前不走这条路,就是因为成本太高。」 「三成————」里昂沉吟道,「如果必须付出这个代价,我们能得到什麽?」 「稳定供应。至少在未来一年内,赛普勒斯不会受义大利政局影响。」 里昂摇了摇头,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交易。 历史上一年后伊萨克就会谋反自立,但因为蝴蝶效应,这个数字极有可能会改变。 几天后?一个月后?甚至压根不会反? 里昂不敢赌。 届时,里昂与赛普勒斯的每一笔交易就相当于射向阿莱克修斯的箭矢。 他思索道:「罗伯特,除了购买,我们自身能产多少?」 罗伯特挠了挠胡子,从记忆里翻找数字:「殿下,您知道的,耶路撒冷王国的可耕地本就不多。主要集中在加利利湖周边丶约旦河谷零星绿洲,以及海岸平原的一些冲积地。全部算上,即使风调雨顺,年景最好时,产出也只够全国三成人口食用。其馀七成,历来依赖进口。」 「三成————」里昂重复这个数字,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这意味着王国就像拄着拐杖行走的病人,一旦贸易线被切断,饥饿将在几个月内席卷全国。 他的种田大计还没正式开始就要中道崩殂了麽? 第143章 春耕计划(一) 第143章春耕计划(一) 半小时后,三人抵达罗伯特在耶路撒冷城内的宅邸。 西奥多看见罗伯特老爷终于回来,大喜过望,恭敬地将他们请入宅邸深处的书房。 书房的地上铺着义大利式样的地毯,墙上挂着绘有罗伯特姓氏「维斯康蒂」的挂毯,书房中央横亘着一张巨大的松木桌。 台湾小説网→??????????.?????? 桌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个精细的沙盘。 黏土塑造的山脉丶染色的沙子铺成的沙漠丶碎蓝琉璃拼成的河流与海洋丶小木块代表的城市与堡垒———— 整个黎凡特地区,从安条克到西奈半岛,从地中海到约旦河东岸的荒漠,尽在眼前。 罗伯特得意地向里昂解释道:「殿下,自从我被王室授予荣誉头衔后可是一刻也没闲着,凭我多年走南闯北以及实地走访的经验,加上西奥多的帮助,这个沙盘几个月前终于搭建完毕,一定能对您的春耕大计有所裨益! 66 雅阁眼睛都看直了,他下意识地走近想伸手抚摸,随即又醒悟过来连忙收回了手,感叹道:「神奇!太神奇了!」 「想不到啊,罗伯特。我从前只当你是个精明的商人,任命你为建筑总管,又因为你在西西里有门路,暂且让你辅佐一下农业事务,没想到————」里昂佩服地看向罗伯特,问道.「你对山川地理及农业的研究程度之深,实在超乎我的想像。」 「殿下过誉了,家族传统使然罢了。」罗伯特笑道,「我们维斯康蒂家族,一百年前就是伦巴第的世袭子爵,专门帮助伯爵打理家业,清点谷物丶收税入库什麽的我们可太熟了。」 感受到里昂好奇的目光,罗伯特又补充道:「当然,维斯康蒂旁支众多,我只是个不入流的旁支的次子,于是便选择了经商。」 里昂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走近沙盘俯身细看。 沙盘上的耶路撒冷王国,绿色区域少得可怜,像几片被黄沙包围的孤岛。 「西西里的商路受阻,我们不能像从前那样细细规划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把产量提上去,无论是什麽品类。」里昂手指点向北方那片最大的绿色,「加利利,这里能种什麽?」 「小麦丶大麦丶橄榄丶葡萄。」罗伯特如数家珍,「但加利利的问题在于丘陵太多,平整的谷地有限。而且————」 他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几处用褐色黏土表示的区域:「这些地方土壤贫瘠,石头多,耕犁容易损坏。」 「约旦河谷呢?」 「那里是宝地,但也是险地。」罗伯特神情严肃,「河谷地势低洼,夏季酷热,只能种植耐热的作物,比如椰枣丶棉花丶甘蔗。而且距离边境太近,随时可能遭受来自河东异教徒的袭击,农民都不敢在那里长期定居。」 里昂的目光移向海岸平原:「雅法到阿卡这一带?」 「冲积平原,土壤肥沃,但有两个问题。」罗伯特用木棍画出范围,「第一,太狭窄。最宽处不超过一百阿庞(相当于五公里),很容易被从山区冲下的山洪侵袭。第二,也是最要命的—缺水。」 他拿起一个小陶罐,往沙盘上代表海岸平原的区域缓缓倒水。 清水迅速被沙子吸收,只在表面留下深色痕迹。 「您看,沙质土壤留不住水。虽然离海近,但海水不能灌溉。这里的农田完全依赖冬雨,若是乾旱年份————」罗伯特摇头。 旁边的西奥多补充道:「老爷说的没错,去年阿卡附近就有三成庄稼旱死。」 里昂走到沙盘另一侧,手指点向一片用浅绿色表示的区域:「这些是什麽?」 「山地边缘的梯田。」罗伯特解释道,「主要是黎巴嫩山脉和撒马利亚山脉的缓坡。当地人用石块垒成梯田,种植橄榄和葡萄,有时也种些豆类。但梯田的建造和维护极其耗费人力,产量也不高。」 里昂直起身,环顾整个沙盘。 耐旱作——————地中海气··————节水业·———— 「罗伯特,」他忽然开口,「我们有三件事必须立刻开始做。」 罗伯特挺直身体:「您说。」 「小麦和大麦太耗水,在王国的许多地方并不适合。」里昂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我们需要推广耐旱的作物。比如————鹰嘴豆。」 「鹰嘴豆?」罗伯特疑惑,「那是穷人的食物,而且产量————」 「但它能在贫瘠的土壤里生长,需水量只有小麦的一半。」里昂打断他,「而且它营养丰富,可以充当主食。还有扁豆丶桑葚丶无花果,这些植物要麽耐旱,要麽根系深能吸取地下水。我们要列一个清单,分区域推广。」 雅阁附和道:「修道院的菜园里确实大多种着一些豆类,长得比麦子好。」 里昂指向海岸平原:「你说那里沙土留不住水?那就不要试图留住全部雨水。我们可以挖蓄水池,就是那种地下的储水窖。」 他继续解释道:「在农田的低洼处挖掘深坑,内壁用黏土夯实防止渗漏,顶部用石板覆盖减少蒸发。雨季时,将雨水和山涧溪流引入窖中储存。旱季时,用杠杆或牲口拉动的吊桶取水灌溉。」 罗伯特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记得当时跟王上讲过这法子。这种储水窖摩尔人称之为阿尔吉贝」,在安达卢西亚很常见,但造价不菲。一个能灌溉十亩地的储水窖,需要三十个工人干一个月。为了成本考虑,我们只在阿卡和提尔地区建设完毕,今年春耕就能派上用场。」 「那就继续,将它推广到整个王国。」里昂果断道,「我可以从王室金库拨出第一笔钱。只要证明有效,领主们自然会跟风。毕竟多收一成粮食,对他们也是实打实的好处。」 「你之前提过,许多地方石头多,型容易损坏。」里昂问道,「我们改良的新犁,推广得如何了?」 罗伯特面露难色:「殿下,您设计的那种带有弯形型铧和轮子的重型,在拉姆拉和约旦河谷的软土上确实好用,耕得深丶翻土彻底。但在加利利的丘陵和海岸的沙石地,它太重了,两头牛都拉得吃力。农民们抱怨,不如他们祖传的轻便木犁。」 「这样吗?」里昂一时之间有些气馁。 第144章 春耕计划(二) 第144章春耕计划(二) 「殿下无虑,且看此图!」 罗伯特忽然快步走向书房角落,从一堆卷宗中抽出一张草图,说道:「如果重型不适合,那就不用强求。浅耕只能利用表层土壤的水分和养分,深耕却能让作物根系扎得更深,更能抗旱。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折中的型。它应该比传统木型重,但比重型轻,能深耕,但不至于需要四头牛才能拉动。」 里昂期待地看向罗伯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 111,真的有这种犁吗? 罗伯特一脸得意,指着草图解释道:「您看这个,殿下。这是我在托莱多见过的一种犁,当地人称它为罗马—阿拉伯型」。它有一个可调节角度的铁制型铧,遇到石头时可以抬升掠过,遇到软土时可以下压深耕。而且它的框架是榫卯结构,可以拆卸,搬运方便。」 里昂接过草图,眼睛一亮。 草图上描绘的农具,确实结合了罗马重型型的深耕能力和阿拉伯轻型的适应性。 「能找到工匠制作吗?」里昂急切说道,「必须要快,如果来不及,我再派王家的工匠去帮忙!」 在吃饭问题上,希腊火必须得让一让! 「如果能有王室的工匠帮忙——一个月!。」罗伯特信誓旦旦道,「但铁制部件需要好钢,一般而言得从大马士革进口————如果只是为了应急,加利利西北边的那种劣质铁也不是不行。或者,如果雅阁阁下能说动圣殿骑士团,他们在托尔托萨那边想必也能帮忙提供一部分钢材。」 雅阁微微颔首:「我可以试试。骑士团在托尔托萨的庄园也需要好农具,这是双赢。」 「但是问题又来了,即使有了农具,我们也没有足够的自由农去开垦。」罗伯特担忧地说道,「开荒需要辛劳多年才有可能见到丰收的成果,而大多数人,尤其是穷人,他们想要立竿见影的回报。而有足够土地的自由农,或者得到领主庇护的佃农,他们也没有理由去异地开荒。」 「这就是为什麽王国近百年了,可耕地却没有增加多少一一开垦新地风险太大,周期太长。」里昂点点头,提议道,」那如果王室提供保障呢?」 「什麽意思?」 「设想这样一个方案。」里昂开始踱步,语速加快,「任何自由民或小领主,只要愿意开垦荒地,无论是垒梯田丶清理石滩丶还是引水灌溉,王室将提供前三年的种子和工具借贷,并按开垦面积减免相应年份的税收。如果开垦成功,土地归开垦者所有;如果失败,借贷可以延期偿还。」 罗伯特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这会掏空国库的!而且那些大领主一定会反对,这会动摇现有的土地制度!」 「所以需要限制条件。」里昂说道,「第一,只适用于无主荒地」——即未被任何领主正式宣称丶且连续荒废五年以上的土地。第二,开垦者必须承诺种植耐旱或高价值作物,不能只是种麦子。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开垦成功的土地,其产出的一部分,比如十分之一,必须优先卖给王室,价格按市价计算。 这样,王室看似付出了前期成本,但长期来看,我们获得了稳定的粮食来源,而且价格不受外国商人操控。」 罗伯特思考着,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殿下,您这是在————重新发明一种契约。」 「不,」里昂纠正,「我是在寻找一种让土地和人都不被浪费的办法。罗伯特,你走过那麽多地方,见过那麽多饥荒。你知道的,在灾难面前,第纳尔救不了命,只有土地里长出的粮食可以。」 罗伯特捋着胡须,目光在沙盘与里昂之间来回游移。 「殿下,」他终于开口,「您口中的新契约眼光长远,但要让它在沙石地上生根发芽,我们得先解决两个根本问题:地怎麽种,和人怎麽管。」 他从桌上拿起绿丶黄丶棕三色的三个小木块,将它们并排放在代表加利利地区的沙盘上。 「先说种地。您知道法兰西和英格兰的三圃制吧?第一年种小麦或黑麦,第二年种大麦或豆类,第三年休耕放牧,如此循环。这法子能保地力,在西欧的温润气候下是良策。」 「但在圣地?」罗伯特摇了摇头,将代表休耕地的棕色木块移开,「我们的土地本就贫瘠,雨水吝啬。若将三分之一耕地常年休耕,产量立刻就会崩盘。更何况,我们也没有那麽多牲畜来有效利用休耕地上的牧草。」 里昂的心沉了一下,他确实想过引入三圃制,但罗伯特的分析戳破了这个幻想。 「所以我们需要自己的轮作之法。」罗伯特将代表谷物的绿色木块和代表豆类的黄色木块交替摆放,「不是按年份机械轮换,而是按地块和水源灵活安排。」 他拿起木棍,指向沙盘上的不同区域:「在水源相对充足的加利利谷地和约旦河沿岸,我们可以尝试两年三轮」,第一年种植冬小麦,第二年种植鹰嘴豆或扁豆,夏末短期休耕,种植一些野豌豆或苜蓿以恢复地力。」 「在乾旱的沿海沙地和丘陵坡地,则采取耐旱轮作」。先是桑葚或橄榄,然后在树木行间间作鹰嘴豆或西瓜,最后休耕一年让土地喘息。关键是错开所有地块的休耕期,保证每年都有地可收。」 罗伯特转向里昂,神情严肃,「而这又引出了第二个问题:分区。殿下,我们不能指望鹰嘴豆喂养骑士的战马,也不能让士兵只靠无花果打仗。」 他在沙盘上划出几个大圈:「王国必须明确三大产区。」 「其一,军粮保障区。」罗伯特指向在加利利最肥沃的几片谷地,以及雅法附近水源最有保障的冲积平原上,「这些土地,无论采用何种轮作,必须保证至少一半面积种植小麦或大麦。为此即便需要额外挖掘水渠丶建造更多的阿尔吉贝」,也在所不惜。这里是王国武力的根基。」 「其二,民生补给区。」他指向更广袤但贫瘠的丘陵丶梯田和内陆边缘,「广泛种植鹰嘴豆丶 扁豆丶桑葚丶无花果等耐旱作物。目标是让平民和农奴吃饱,维持稳定。这里可以大胆尝试新的轮作方法。」 「其三,财富交换区。」罗伯特最后指向约旦河谷和部分沿海特选地块,「种植橄榄丶葡萄丶 棉花丶甘蔗,乃至从东方引入的香料作物。这些产出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卖。换取我们无法自产的铁器丶优质钢材丶武器,以及————在必要时,从赛普勒斯或别处购买应急粮食。」 罗伯特说完,深吸了一口气:「殿下,这样一来,事情就完全不同了。它不再仅仅是推广几种新作物或新农具,而是对整个王国土地用途和农业赋税的重塑。这会触碰到每一个领主的利益,他们会问,凭什麽我的封地被划为民生补给区」种豆子,而隔壁伯爵的土地就能种小麦享受更高的收益?如果我的农奴都被开荒政策吸引走了,谁为我耕种自营地?」 罗伯特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要推行这样的计划,需要的不只是金钱和蓝图,更需要名正言顺的权威。去协调领主,去裁决纠纷,去调动王室丶军事修会和修道院的资源,甚至去弹压可能出现的抵制。以往那个「王室建筑总管」的头衔————」 罗伯特无奈地笑了笑:「用来监督修建城堡和教堂尚可,但用来指挥全国的土地和农事,就显得————格格不入了。领主和农民们会疑惑,一个盖房子的,凭什麽教我们种地?」 里昂立刻明白了罗伯特的弦外之音,也理解罗伯特的要求完全合理。 他沉吟着,思考能给个什麽官职。 「王国农业总监!supervisorregniadagriculturam!」里昂缓缓说道,这是一个他即兴创造的拉丁语头衔,但听起来足够正式和响亮,「或者更简洁些,御前垦殖使!praefectus colonizationis!负责王国境内一切农业改良丶土地开垦丶粮食储备及与农业相关之工匠管理事宜,有权协调各领主封地内相关事务,并直接向王室负责。」 他每说一个词,罗伯特的头就垂得更低一分,肩膀却微微颤抖起来,看向里昂的眼神更加激动。 里昂满意地点着头:「我会立刻回去与王兄商议,关于头衔和委任状,我会尽快让王室书记官起草,并请王兄用印。」 罗伯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殿下,维斯康蒂家族传统里有一句古老的伦巴第箴言一深耕之下,必有金穗」。我自小离开家族庄园孤身打拼,如今,您给了我一片更广阔丶更艰难的土地。我罗伯特·迪·维斯康蒂,愿以此身家性命为抵押,在此向您立誓:必不让王国沃野荒废,必不让您的粮仓空虚!」 第145章 希腊火与肥皂(一) 第145章希腊火与肥皂(一) 儒略历1183年2月上旬,雅法港的造船工坊。 这座工坊紧邻王室船坞,原是一间储存帆缆与木材的仓库,如今被里昂临时徵用为「特殊项目」的工场。 工坊内的桌子上展开着阿莱克修斯赠送的那卷希腊火草图,青铜铸造的泵体丶活塞连杆丶单向阀门丶加热铜管,以及最关键的喷嘴部分在图上一应俱全。 里昂站在图前已经一个时辰了,工坊门口的雅阁则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堆旧缆绳上,用随身小刀削着苹果,果皮连绵不断垂到地面。 「里昂,」雅阁终于忍不住开口,「你都已经把这图看出窟窿了。要麽我们去找点吃的?我听说港口有家赛普勒斯人开的店,烤羊肉配薄荷酸奶,还有超赞的赛普勒斯红酒————」 「嘘。」里昂头也不抬,手指在草图的喷射装置部分轻轻敲打,「舅舅,你说,为什麽罗马人非要把这东西装在船头?」 google搜索twkan 雅阁啃了口苹果,含糊道:「因为船头对着敌人?」 「但船头只能对着一个方向。」里昂思索道,「海战不是陆战列阵冲锋。船只迂回丶包抄丶抢占上风位————等你的船头好不容易对准敌舰,对方可能已经躲开,或者更糟,甚至已经贴到你侧舷准备跳帮了。」 他想起历史上近代舰船的侧舷炮,于是起身走到工坊中央一张粗糙的木桌旁,上面摊着一张舰船侧面轮廓图。 这是里昂让造船厂的工人绘制的圆船草图,船体圆润,单枪,艉楼高耸。 耶路撒冷王国自前海战的绝对主力是神臂警手,因此这种适合警手居高临下的圆船成为王国的上上之选。 「看这里。」里昂的手指划过船体水线附近的位置,「如果我们在两侧船舷,各开两到三个射击口,每个口后安装一套小型化的希腊火喷射器————」 「那我们的船会先烧起来。」一个粗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里昂和雅阁循声看去,只见扎希尔穿着一身实用的皮革短褂,腰间别着他的宝贝弯刀,正倚在门框看着里昂。 「扎希尔!」里昂眼睛一亮,「来得正好。为什麽说会烧起来?」 扎希尔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工坊,没理会雅阁递过来的半颗苹果,雅阁只能悻悻收回塞进嘴里。 他俯身查看草图,粗糙的手指划过船体线条。 「首先,殿下,船舷是弧形的。」扎希尔用指尖在图上比划,「您说的射击口要开在吃水线以上,但又不能太高,否则火焰喷不远。这个位置,正好是船体最常受波浪拍打的地方。一个浪头过来,海水灌进射击口,您的希腊火设备就废了,更别说还可能倒灌进船舱。」 里昂皱眉:「可以加装防水的盖板,射击时打开。」 「其次,」扎希尔继续补充道,「火焰喷射需要压力。您图上这个泵,需要至少两个壮汉全力摇动杠杆。在颠簸的甲板上,尤其是海上交战的情境下,人站都站不稳,怎麽保证持续加压?而且这套铜管要加热保温,否则稠化的石脑油喷不出去。」 「把加热的铜管放在木船船舱里————」扎希尔贱兮兮地嘲讽道,「我英明神武的殿下,您是想造战舰,还是造漂在海上的柴堆?」 确实是这个道理———— 里昂感到一阵沮丧,不过幸好身边有扎希尔这个行家,让自己这个门外汉纸上谈兵永远发现不了真正的问题。 雅阁嚼着苹果,含糊地打圆场:「扎希尔说得对————里昂,先别想了,要不咱们还是先去吃羊肉休息休息?」 舅舅这家伙,当上代理团长后越来越懒了,跟他上辈子报复性熬夜一模一样。 里昂没理他,盯着草图沉思。 忽然,他抬起头:「如果我们不放在船舱里呢?」 扎希尔的刀疤眼微眯:「嗯?」 「把整个装置—一泵体丶加热罐丶燃料箱,全部封装在一个铁皮箱里。」里昂语速加快,拿起炭笔在草图上快速补充,「箱子外覆防火泥灰,挂在船舷外侧,用铁架固定。操作手站在甲板护栏后,通过连杆和传动索远程操控泵体和喷嘴方向。这样,火焰在船外燃烧,风险隔离。海浪拍击的是密封的铁箱,不是船体本身。」 扎希尔沉默了片刻,走到墙边,用手指丈量希腊火草图上的泵体尺寸,又回头看看桌上的船图。 「箱子会很重。」他终于说,「挂在单侧船舷,可能会让船体倾斜,影响航行。而且————传动索在海水和火焰环境下容易卡死。」 「那就双侧对称安装,平衡重量。」里昂立即回应,「传动系统用青铜构件,关键部位加保护罩。扎希尔,我知道这有点————异想天开,但你觉得有没有可行性?」 扎希尔盯着草图,良久,缓缓点头:「比放在船舱里送死强。可以试试小尺寸的模型。」 他顿了顿,说道:「但殿下,就算这东西能用,射程呢?希腊火顺风也不过十几步,逆风可能烧着自己。侧舷喷火,最多烧伤企图跳帮的敌人。」 「希腊火要是真有那麽好用,罗马人也不至于被威尼斯打得满地找牙。」扎希尔大剌剌地嘲讽道,感受到里昂尴尬的眼神,连忙接着道,「所以要想击沉敌舰,需要更远的手段。」 「这正是第二件东西。」里昂走到桌子另一端,那里摆着几个陶土罐子。 桌上都是常见的双耳陶罐,约莫人头大小,罐口用软木塞封住。 雅阁凑过来,好奇地戳了戳罐子:「这不是装橄榄油的吗?」 「现在里面装的是沙子,做测试用。」里昂拿起一个罐子,「扎希尔,你说得对,喷射装置是近防武器。我们还需要一种能投掷到敌船上的火罐。罗马人用手抛,或者用小型投石机。但手抛距离太近,投石机精度太差,重新装填太慢。」 他放下罐子,双手比划:「我设想一种专用的发射架,架在甲板中央,可以旋转方向。发射架有一根长长的抛射臂,利用杠杆原理将火罐甩出去。抛射角度可以调节,控制射程,最重要的是装填要快,最好能实现————连续射击。」 扎希尔抱起胳膊:「像攻城用的投石机?但那需要很多人力拉拽,半刻钟也发射不了几次。」 「「不完全是。」 里昂说道,「我们不用重力配重,用扭力。 」 第146章 希腊火与肥皂(二) 第146章希腊火与肥皂(二) 里昂从墙角拖出一段用多股麻绳绞合而成的废弃粗缆,然后将缆绳两端固定在工作台的两端,中间部分用力拧转,绳索立刻积蓄起紧绷的力道。 「看,当我扭转绳索,它在积蓄力量。一旦释放——」他松开手,绳索猛地回旋,发出「嗡」的破空声,将台上几件小工具扫落在地。 雅阁吓得往后一跳:「圣安东尼啊!这劲儿够大的!」 扎希尔的刀疤眼牢牢盯住那还在微微颤动的绳索。 「扭力————」他低声重复,「就像弩炮的弓臂。但弩炮发射的是巨箭,不是陶罐。」 「原理相通。」里昂激动地说,「我们可以造一个扭力式抛射器。用马鬃丶动物肌腱或最坚韧的麻绳制成两根竖直的扭力束,中间横置抛射臂。抛射臂末端不是勺斗,而是一个开放式的抛射兜,刚好卡住陶罐的腰部。」 他迅速在羊皮纸上勾勒起来:「操作时,用绞盘将抛射臂向后拉,扭转束绳积蓄能量。陶罐放入抛射兜。瞄准后,释放扳机。扭力瞬间释放,抛射臂向前猛甩,将陶罐抛射出去。因为扭力释放比重力下坠更快,所以抛射初速更高,射程更远。而且————如果我们设计一个巧妙的装填机构,可以在抛射臂复位时,迅速放入下一个陶罐。」 扎希尔凑近细看草图。 「抛射兜————」他喃喃道,「陶罐在空中会旋转,落地容易碎裂。希腊火流出来,才能烧起来」 「那就让陶罐更容易碎。」里昂说,「罐壁做薄些,或者内部预置破裂纹路。甚至————罐体外可以绑一些铁蒺藜或尖锐石块,增加破坏力。」 「殿下,这个想法————有搞头。」扎希尔站起身,佩服地看着里昂,「但扭力束的材料是关键。普通麻绳用几次就会松驰,最好用女人的长发。」 雅阁刚喝了口酒,闻言全喷了出来:「什————什麽?!」 「没开玩笑,神父。」扎希尔严肃地说,「我在亚历山大港见过希腊商人维修旧弩炮。他们用的就是处理过的女人长发,混合动物肌腱,浸泡鱼胶后缠绕,这样韧性极强,耐潮湿。当然,马鬃也可以,但效果稍差。」 里昂点头记下:「材料问题可以解决。扎希尔,如果我们造出一台原型机,你觉得应该测试哪些方面?」 扎希尔掰着手指数:「第一,射程和精度。能在多远距离上,把罐子扔到一艘摇摆的船那麽大目标上?第二,发射速率。从装填到发射,要多久?海战时机稍纵即逝。第三,可靠性。潮湿丶盐蚀丶颠簸下,这机器会不会散架或者卡住?第四————」 他看向那些陶罐:「是引火时机,希腊火需要点燃。是发射前点燃罐口引信?那可能在空中熄灭,或者提前引爆。还是罐子碎裂后,靠飞溅的火焰点燃?这些都需要精心考虑和设计。」 扎希尔的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里昂感到一种熟悉的挑战感,就像前几天在鲍德温病榻前接受军事教导一样,真实世界永远比理论复杂。 「那就一步步来。」他卷起袖子,「我们先做缩小比例的模型,测试扭力束材料和抛射机结构。同时,让铁匠开始试制侧舷喷射器的密封铁箱和传动部件。扎希尔,我需要你挑选几个可靠的老水手参与测试,他们知道海上的实际情况。」 「我的老夥计们忠诚可靠的很。」扎希尔点头,「但工坊得保密周全。」 「工坊外围由我的卫队把守,万无一失。」里昂决断道,「舅舅,你得帮我弄一批坚韧的头发,就说是修士制作特殊经卷绑带用的。」 「这差事————我宁愿去抄一百遍祷文。」雅阁苦着脸,「这种感觉真糟糕,你们聊的有来有回,我完全听不懂,一句话也插不上!」 希腊火项目需要时间去推进。 雅阁被派去收集女人的头发,虽然他坚持称之为「神圣的募捐」。 扎希尔则带着设计图前往铁匠区监工密封铁箱的铸造。 如今的工坊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里昂和几个学徒。 「殿下,铁匠说第一只铁箱的泥模要阴乾三天才能浇铸。」一个学徒怯生生地报告,「大团长大人那边————据说遇到了「虔诚妇女们的时间安排问题」。」 里昂揉了揉太阳穴。 他早该想到,在这个没有标准化零件丶没有流水线的时代,任何复杂设备的制作都是以「周」甚至「月」为单位计算的。 焦虑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浪费时间。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到工坊角落,那里堆着几块黄白色的阿勒颇肥皂,是之前他从王宫顺来的。 肥皂的旁边还有些木桶,装着造船用的动物油脂丶石灰和草木灰。 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比起危险复杂的希腊火,肥皂的改良似乎是个可以在等待间隙进行的相对安全的项目。 更重要的是,如果成功,它能带来立竿见影的收益,无论是财政上还是卫生上。 「去找口小铁锅来。」里昂吩咐学徒,「还有乾净的木棍丶粗布丶几个陶碗。」 雅阁在第三天下午才回来,身后跟着两个抬着大麻袋的杂役。 他的脸上带着劫后馀生的疲惫,胡须上还沾着几根可疑的深褐色长发。 「圣彼得在上————」雅阁瘫坐在一堆缆绳上,「我再也不想和修道院的洗衣妇们打交道了。她们差点用捣衣杵敲碎我的头,直到我保证这些头发是用于神圣的经卷装订,将承载上帝之言」。」 他抬眼看见里昂正站在工坊中央的一口小铁锅前,用木棍搅拌着锅中咕嘟冒泡的混合物。 雅阁闻了闻,味道很奇特,像是某种混合了油脂丶草木灰和————香草的味道? 「你在煮什麽?」雅阁抽了抽鼻子,「闻起来————像厨房。」 「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厨房。」里昂没有回头,专注地盯着锅中的变化,「我在尝试改进肥皂。」 第147章 希腊火与肥皂(三) 第147章希腊火与肥皂(三) 扎希尔这时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刚浇铸完成丶还带着馀温的铁箱部件。 他瞥了一眼铁锅,刀疤眼微眯:「殿下,如果您饿了,港口真有家不错的烤羊肉店。」 「不是吃的。」里昂终于放下木棍,用粗布垫着端起锅,将锅中稠厚的糊状物倒入旁边垫着粗布的陶碗中,「我在试验新的配方。」 他解释道:「阿勒颇肥皂用橄榄油和月桂油,成本高,熟成需要九个月。我想试试更便宜丶更快的办法。」 雅阁凑近陶碗,只见碗中淡黄色的糊状物正在缓慢凝固:「这是什麽做的?」 「动物油脂,造船工坊多馀的下脚料,几乎不要钱。」里昂指着旁边的木桶,「石灰和草木灰混合制成的硷水,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些乾燥的紫色花苞,「薰衣草,从港口香料商人那儿买的。不仅能增香,还有助于防腐。」 扎希尔放下铁箱部件,走近嗅了嗅:「比鱼油味好闻。但这东西————真能洗乾净手?」 「理论上是这样。」里昂用木片从陶碗边缘刮下一点已经半凝固的皂膏,递给扎希尔,「动物油脂和硷水反应会生成皂,但我需要找到最佳比例。如果油脂太多,肥皂太软。如果硷水太多,会烧皮肤。」 「反应?」雅阁茫然地重复。 「就是————物质变化。」里昂简化了说法,「就像酿酒,葡萄变成酒。」 接下来的几天,工坊里出现了奇特的景象。 一边是工匠们叮叮当当加工希腊火装置,另一边则是里昂带着两个学徒进行肥皂实验。 第一次实验,油脂和硷水比例失衡,生成的肥皂油腻腻的,在水里几乎不溶解,洗手后反而留下一层油膜。 第二次调整比例后,肥皂能起泡了,但质地松散易碎,用力一捏就成渣。 第三次,里昂尝试在反应过程中加入少量食盐,这来自于他从模糊记忆中提取的「盐析法」。 结果令人惊喜,锅中的混合物分层了,上层是细腻的皂膏,下层是浑浊的废水。 将皂膏捞出塑形后,得到的肥皂硬度适中,起泡丰富。 但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气味。 「动物油脂的味道去不乾净。」里昂皱着眉闻了闻新制的肥皂块,「即使用薰衣草遮盖,靠近了还是能闻到。」 扎希尔拿起一块闻了闻:「比船上的味道好多了,水手们不会在乎。」 「但贵族和富商们会在乎。」里昂摇头,「如果要卖高价,它必须闻起来乾净。」 就在他思考如何进一步除味时,雅阁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建议。 「也许————加点酒?」雅阁摸着下巴,「我在修道院见过酿酒师傅处理发酸的酒,他们会加些东西掩盖味道。而且酒本身就能杀菌,修女们清洗伤口时会用淡酒。」 酒?酒精确实有清洁作用,而且能带走异味。 里昂立刻让学徒去找来一小桶葡萄酒。在第四批试验中,他将葡萄酒小火蒸馏成低度酒精,冷却后倒入硷水。 凝固后的肥皂呈现出柔和的乳白色,质地比前几批更细腻坚硬。 最重要的是,动物油脂的腥味几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葡萄香和薰衣草香。 雅阁将新肥皂在温水里搓了搓,丰富的泡沫立刻涌出。 「这个————比阿勒颇那块好用!」他惊喜地说,「泡沫更多,洗完后手也不干。」 扎希尔也试了试,赞许道:「如果这东西能便宜量产,水手们可能会愿意多用用,至少比用沙子和海水搓强。船上最要命的就是伤口溃烂。」 里昂拿起一块成品,在手中掂量。 它还不够完美,熟成时间太短,质地可能不够稳定,葡萄酒成本也需要计算,大规模生产的工艺还需要摸索———— 接下来的两周,当工匠们继续加工喷射器和抛射机时,里昂逐步完善了肥皂配方。 到二月中旬,工坊角落已经堆放了三种王室试验皂,分别是散发着薰衣草香的基础清洁型丶散发着玫瑰与肉桂香的贵族奢华型,以及含有微量硫磺,专供军营和医院的医用型。 里昂对正在好奇观察肥皂的雅阁说道:「舅舅,等这批肥皂熟成到可以试用时,你先拿一些给王宫和各大修道院。就说————是「王室工坊的新产品,为祈祷前的洁净而制」。」 雅阁眼睛一亮:「免费赠送,让他们习惯,然后———— k 「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卖了。」里昂笑道,「先从耶路撒冷开始,然后是阿卡丶提尔丶的黎波里。价格要分层基础型平民价和奢华型贵族价。」 扎希尔在一旁擦拭着他的弯刀,忽然插话:「别忘了找罗伯特,义大利的商人们看到这种品质的肥皂估计两眼要冒出光来。」 「我已经写信让罗伯特过来了。」里昂点头,「现在,让我们先把希腊火搞定。」 他走向工坊另一侧,那里,第一台全尺寸的扭力抛射器框架已经竖立起来。 它的框架用橡木制成,扭力束的材料最初尝试使用的是普通麻绳,但正如扎希尔所料,发射五次后弹性就明显下降。 工匠们将雅阁收集的头发编成股,浸泡在鱼胶和松脂混合液中,晾乾后缠绕成束,效果果然显着提升。 抛射机的结构设计并不容易,先后经历了三次修改。 最初设计的释放扳机过于笨重,需要榔头敲击才能解脱,导致发射延迟。 扎希尔提议改用弹簧青铜卡榫,用拉绳远程触发,反应迅速。 接着他们又发现抛射兜在甩出陶罐时,容易给罐体一个旋转力,导致飞行不稳定。 工匠在抛射臂末端加了一对导向滑轨,让陶罐在离兜前保持直线运动,精度立刻改善。 侧舷喷射器的进展则慢得多。 密封铁箱的铸造是个难题,要求箱体在承受内部火焰高温的同时,还要隔绝外部海水。 铁匠试了三种不同的泥灰防火涂层配方,最后发现混合了当地一种矿物绒的粘土效果最好。 传动系统更麻烦,青铜连杆在海盐环境下容易锈蚀卡死,于是工匠决定给所有活动部件镀一层锡,并设计可快速拆卸的检修口。 第148章 希腊火与肥皂(四) 第148章希腊火与肥皂(四) 终于,二月末的一个傍晚,第一次整合测试在工坊后的封闭海滩进行。 此时,罗伯特收到里昂的信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他捻起一块乳白色的王室试验皂,先是凑近深深一嗅,薰衣草与淡淡的葡萄酒后香让他眉毛一扬。 接着,他沾湿手指用力揉搓,看着丰富细密的泡沫涌出。 「殿下,您这是点石成金啊。」罗伯特放下肥皂,眼中闪着精光,「您知道吗,在义大利,一块好肥皂的份量,不亚于一段东方绸缎或一瓶法兰西佳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肥皂制作技术约在四个世纪前随阿拉伯人的影响进入义大利,首先在威尼斯扎根,并通过贸易网络传播。」罗伯特向里昂介绍道,「到了如今,尤其是随着十字军带回更成熟的橄榄油制皂工艺,质地更温和的肥皂开始在义大利的贵族与富商间流行起来。」 「然而,由于其原料昂贵且工艺复杂,优质的肥皂产量稀少,价格高昂,始终是只有精英阶层才能享用的奢侈品。而威尼斯,凭藉其与东方的紧密联系,长期垄断着高端肥皂的技术与贸易,将这些所谓的「威尼斯的秘密香气」以惊人的利润销往各城邦。」 「您这肥皂的妙处有三。」罗伯特分析道,「其一,您用常见的动物油脂代替昂贵的橄榄油作为主料,成本陡降,这是极大的优势。但您又以香料和酒巧妙修饰,去除了低等油脂的腥气,赋予了它不输于高端货的雅致香味,这便跳出了廉价货」的范畴。」 「其二,品类分明。」他指着那几款不同的肥皂,「基础型可走量,面向市民丶作坊甚至军队,薄利多销。至于这奢华型————」 他拿起玫瑰肉桂香的那块,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包装以丝绸衬纸,打上王室的纹章,它可以不是肥皂,而是来自圣地的芬芳贡礼,专门卖给佛罗伦斯丶米兰那些钱多得发愁的银行家和贵族夫人,价格可以翻上十倍不止。」 「至于销售,」罗伯特压低声音,「我们不能直接去挑战威尼斯人的地盘。 我建议,借力打力。我们可以通过热那亚丶比萨的商人网络,将基础型肥皂作为东方来的新奇实用品售卖。而高端产品,则以王室馈赠或特供的名义,直接与那些城邦的统治家族或其御用商人建立联系。在义大利,一项商品若被某个宫廷所青睐,全城的富人便会争相效仿。只要打开一个口子,需求自会涌来。」 「殿下,肥皂利润巨大,因此常被权势者凯觎,设为专营商品。我们的动作必须谨慎,初期最好以王室自用及馈赠剩馀」的名义少量流出,试探风向。」最后,罗伯特转过头看向工坊外的希腊火实验场地,「您这是在改造船只麽?要保障好这种贵重肥皂的贸易线确实需要足够的海上力量。」 「如果成功,不仅能保障贸易线,与萨拉丁的埃及海军正面交锋也有一战之力!」里昂得意地指向试验场地,「罗伯特,跟我一起见证这个过程,看看我们与威尼斯的海军还有多大的差距。」 远处,一台半尺寸的扭力抛射器架设在场地边缘的沙地上,二十步外,一艘报废的旧渔船被拖上岸当作靶船。 侧舷喷射器的原型则安装在一个木筏上,飘在浅水区。 参与测试的只有核心几人:里昂丶雅阁丶扎希尔丶罗伯特以及三位签了生死契的工匠。 「先试抛射器。」里昂下令。 因为真正的希腊火配方太危险,首次测试则用掺了松脂和硫磺的稠化植物油装进陶罐作为替代品。 罐口塞着浸透油脂的亚麻布作为引信,一名工匠熟练地用火把点燃引信,另一名工匠迅速将陶罐放入抛射兜。 「发射!」 扎希尔猛拉释放绳,青铜卡榫弹开,扭力束瞬间回旋,抛射臂呼啸着向前甩出。 「嗖——砰!」 陶罐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准确砸在靶船船舷上。 罐体应声碎裂,里面的油脂四溅,引信点燃了溅开的油料,火焰轰然窜起,迅速蔓延到船帆和木制船舷上。 「成了!」雅阁欢呼雀跃,抬起臂膀就要搂住里昂。 扎希尔静静盯着沙漏。 「从点火到发射,沙漏流失了四分之一。」他沉声道,「太慢。而且引信燃烧时间不好控制。再晚一个呼吸,罐子可能在半空就烧完了。」 里昂点头:「我们需要一种撞击触发的引火方式。罐体碎裂瞬间,内部机关才点燃希腊火。」 「可以试试白磷。」扎希尔忽然说。 见里昂惊讶地看着他,扎希尔咧嘴一笑,「殿下,我当海盗时劫过一艘埃及商船,上面有些炼金术士用的材料。有种蜡封的小球,里面封着见风就燃的粉末。罐子里放几个这样的小球,罐碎,蜡破,粉末遇到空气————自己就烧起来了。 「」 里昂眼睛一亮:「能找到这种材料吗?」 扎希尔面露难色:「亚历山大港的黑市很多,而且不便宜,其他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我会想办法。」罗伯特平静说道,但内心却并不平静。 如果他猜测没错,这可是传说中的希腊火,遇水不灭的希腊火! 而且眼前希腊火的发射装置与传闻中被装在德罗蒙船首的喷射器不同,它在使用一种————很新的发射装置? 如果这位里昂殿下更够驯服这种来自地狱的火焰,耶路撒冷王国的海军恐怕能够称霸地中海! 罗伯特继续看下去,接下来工匠们准备测试侧舷喷射器。 木筏被拖近,模拟敌船接舷。操作手在木筏上的「甲板」位置摇动泵杆,通过长长的传动杆,控制挂在木筏侧面的铁箱喷嘴。 「喷火!」 喷嘴喷出一股粘稠的油柱,飞出约五步远,在空中被点火管引燃,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扑向靶船早已燃烧的残骸。 火焰在海风中扭动,热浪扑面而来。 「射程————还是太短。」里昂目测道。 「但覆盖面广。」扎希尔评价道,「对付试图攀绳跳帮的敌人,这比弓箭好用。而且火焰能持续燃烧,阻碍登船。」 就在此时,一阵侧风吹来,部分飘散的火焰被吹回木筏方向,引燃了传动索的防护罩。 「退后!」扎希尔大吼,旁边一直在默默看戏的雅阁迅速反应过来,一把将里昂拉到身后。 操作手迅速切断传动索,火焰失去控制,但铁箱的防火涂层起了作用。 主体结构依然完好,只是外部附件烧毁,木筏边缘焦黑一片。 「圣母玛利亚————」雅阁拍着胸口,对里昂劝说道,「小子,要不咱别弄这玩意儿了,太危险。」 里昂看着燃烧的残骸和冒烟的木筏,摇摇头。 「传动索要换防火材料。」他快速总结,「喷嘴需要加装可调节的挡风板,减少逆风风险。抛射器的装填速度必须再提高一倍。还有白磷引信————」 「殿下,这些东西————确实如神父所说,很危险,但如果成了,这将彻底改变海战的规矩。」扎希尔感叹道,「以前接舷战靠勇气和刀剑。以后,可能隔着三十步,火焰和碎陶片就像雨一样砸过来了。」 里昂转头看他:「你害怕吗?」 「害怕?」扎希尔豪爽地笑了,「我是海盗出身,什麽大风大浪没见过。新武器只意味着新机会,我只是在想————」 他望向西方,「等我们的船装上这些东西,那些义大利商人脸上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义大利商人?」里昂摇摇头,「我们暂时不会与义大利的城邦交恶。」 「我当然知道,不然呢,难道我要说萨拉丁手下的撒拉森人麽?」扎希尔白了里昂一眼,「虽然我是个只看钱的雇佣兵,但要让我亲口承认要用希腊火烧烤撒拉森同胞这个事实——未免过于地狱了。」 第149章 春耕(一) 第149章春耕(一) 儒略历1183年3月初,约旦河谷的空气里带着初春的湿润气息。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 里昂骑在马上,身后跟着雅阁和乔斯林,以及五十馀人的王宫卫队。 他们沿着蜿蜒下降的道路,从海拔八百米的耶路撒冷前往低于海平面近三百米的杰里科。 越往东行,景象变化越大。犹大山地的嶙峋石壁逐渐被抛在身后,眼前豁然展开的,是约旦河与死海北端滋养出的一片广阔绿洲。 热风卷着沙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但风中夹杂着水汽与植物的清香。 「来到世界最古城—杰里科!」 杰里科,位于巴勒斯坦约旦河西岸,人类在这里定居的历史可追溯至公元前一万年,是名副其实的世界最古老城市。 由于杰里科地处约旦河谷,水源丰富,土地肥沃,离耶路撒冷只有六里格,贵族骑马出巡只需四个时辰。 因此自耶路撒冷王国建立以来,杰里科一直是耶路撒冷王室的避暑行宫和御用庄园。 「我们正踏入一部活着的历史,殿下。」雅阁兴致盎然地解说道,他望着眼前逐渐清晰的绿意,眼中流露出学者般的光芒,「杰里科」,或者说耶利哥」,在古老的迦南方言中,它的名字意为月亮之城」,因最初崇拜月神的居民而得名。」 他策马与里昂并行,手指向前方隐约可见的古城遗迹与繁茂绿洲的交界处。 「《约书亚记》记载,当我们的先祖渡过约旦河后,面对的第一座迦南巨城便是杰里科。城墙高大坚固,看似不可逾越。但约书亚遵照神的谕示,率民众每日绕城而行,第七日祭司吹响羊角,百姓齐声呼喊————城墙应声而倒。」 雅阁的声音带着一种讲述圣史的庄重:「这不仅是军事的胜利,更是神之应许在此地开启的象徵。信仰的呼喊,能摧毁最坚固的世俗壁垒。」 他顿了顿,指向远处波光粼粼的约旦河方向。 「数个世纪后,先知以利沙的故事又为这片土地赋予了医治」的意涵。 《列王纪》中记载,耶利哥城的水源恶劣,土地无法产出。以利沙来到此处,将盐撒入水源,宣告耶和华如此说:我治好了这水,从此必不再使人死,也不再使地土不生产。」于是那水至今得医治。」 雅阁的目光扫过如今纵横交错丶流淌着清澈泉水的沟渠:「看啊,殿下,我们脚下流淌的,或许正是当年被先知医治过的泉水。它从未辜负以利沙的应许,千百年来滋养着这片棕树之城,使之成为荒漠中的丰饶之岛。」 「更近的,」他转向里昂,虔诚说道,「我们的主耶稣在开始传道前,曾在此地的旷野受试探四十昼夜。魔鬼带他上到高山,将万国的荣华指给他看————那山,传统认为就是杰里科附近丶俯瞰这片绿洲与荒漠交界的险峻山岭。」 「在这里,主以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胜过了试探。这提醒我们,」雅阁意味深长地看向远处劳作的农夫和崭新的农具,「物质的丰饶固然是神的恩赐,但支撑一个王国真正屹立不倒的,是超越物质的信念与秩序。」 雅阁这番毫无违和感的科普让眼前的绿洲蒙上了一层超越时空的厚重感。 就连一向务实的乔斯林也听得入神,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而这里,正是神应许中流着奶与蜜之地」在此世最鲜活的写照。」雅阁最后总结道。 「确实如此。」里昂点点头。 他极目望去,层层叠叠的椰枣树羽状叶片在阳光下泛着银绿的光泽。 更近处,无花果树宽大的叶片下已藏着初结的幼果,葡萄藤爬上新架的棚架,大片新垦的田垄在古老的冲积土上划出整齐的几何图案。 再远处,是蜿蜒奔腾的约旦河。 「不愧是上帝遗落在沙漠里的翡翠。」雅阁擦着额头的汗,忍不住继续赞叹。 作为御前垦殖使,罗伯特早已在杰里科的庄园入口迎接。 「殿下!您来得正是时候!看那边— 」 他指向庄园北部一片新整治的台地。 那里,三架新式「罗马—阿拉伯型」正在同时耕作。 与杰里科传统轻便但只能浅耕的木型不同,这些新型有着可调节的铁制型铧和更稳固的框架。 两头健壮的牛在前面拉动,扶型的农夫并不需要耗费全身力气去压制型头,而是可以更专注地控制方向。型铧深深地切入被冬雨滋润过的赫红色土壤,翻开足有成人小臂深的的垄沟。 几个少年跟在后面,麻利地将型出的大块石头捡到田边的石堆上,用以垒砌田埂或加固水渠。 「深耕!真正的深耕!」第一次目睹这一切的乔斯林激动地说道,「过去,不仅是杰里科,几乎是所有的农田,耕作只能翻动一掌深的土,下面的板结层根本打不破,作物根须扎不下去,一遇旱天就蔫。现在好了,这新型能深耕,麦子和豆子的根能往下探,去吸更深的地气!」 里昂下马,走到田边,蹲下身抓起一把刚翻出的湿土。 土块在他手中轻易散开,质感细腻而富含腐殖质,几条肥硕的蚯蚓迅速钻回黑暗的深处。 「灌溉跟得上吗?」他问。 「当然!杰里科本就水源丰富,加上新的蓄水方法,可谓如虎添翼!」罗伯特领着他们走向田垄边缘新开挖的水渠网络。 杰里科虽有两处主要泉水,分别是东边的以利沙泉和西边的洼低奎尔特溪水,但以往灌溉粗放,水流浪费严重。 早在罗伯特的助手西奥多代理圣地的业务时,他就已依据地势修建了三级串联的蓄水池。 这套蓄水体系最高处是一个利用天然石洼扩建的大型主蓄水池,收集泉眼涌出的丰沛水源。 主池下方,通过陶管和石砌明渠,水流被引至几个分布在不同高度的中型配水池。 最后,从这些配水池分出无数更细小的土渠,像毛细血管一样将水精准地送到每一块田畦的垄沟边。 一个农夫正用木闸板调控进入自家麦田的水流。 水流不急不缓,均匀地浸润着乾燥的垄沟,没有漫溢,也没有断流。 「省水,至少省了一半的水。」罗伯特计算着,「省下的水,杰里科用来多浇了二十亩新开的坡地,全种上了鹰嘴豆和扁豆。正如之前所说,这些豆子不挑地,长得快,夏天就能收一茬,收了豆子正好赶上种秋麦。」 他们继续巡视。在一片椰枣林间,里昂看到椰枣树下间种着一垄垄的菠菜和洋葱。 罗伯特解释道:「棕树叶子高,挡不住地面的阳光。这些蔬菜生长期短,等夏天最热的时候,蔬菜收完了,树荫也更密了,正好可以保养地力。」 在庄园的作坊区,铁匠正叮叮当当地为更多新型打造可更换的铁制型和零件,木匠则在制作标准化的水车叶片和闸门构件,一切都显得忙碌而充满希望。 「真是一片勃勃生机丶万物竞发的景象!」里昂感慨道,转身向乔斯林问道,「伯爵,之前有计算过杰里科的农业产出麽?据你估算,今年的收成能有多少?」 乔斯林早已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本包着羊皮封面的厚帐册。 他迅速翻到标记的一页,指尖划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拉丁文数字。 「殿下,容臣详禀。杰里科王室庄园,除去椰枣林丶葡萄园及橄榄园等经济林木,可耕谷地丶菜畦共计约六百罗马亩(大概135公顷)。往年依传统之法耕作,风调雨顺之年,大体可得冬小麦及大麦约一千八百摩底(大概58公吨)。」 见里昂微微挑眉,乔斯林意识到殿下可能对「摩底」这个罗马单位不太熟悉,补充道,「约合两千一百撒拉森夸特。」 「至于各类豆类及蔬菜,产出波动较大,约三百至四百摩底,供庄园自食及部分供应王室宫廷。」 「再就是饲草,可支撑约四十头牛马过冬及春耕役力所需。」 「这种产出,已经比王国许多伯爵领地丰饶,而有了如今的新型和蓄水体系,」他合上帐册,抬头望向眼前规整的田畴和高效运作的水渠,计算道,「按臣观测与估算,若春夏气候无特大异常,至收获时,产出增益颇为可观。」 「仅杰里科一地产出,除去供养本庄园上下和向教会缴纳既定什一税外,可为耶路撒冷及周边城镇额外提供的粮食储备,将比往年多出近千摩底! 」 第150章 春耕(二) 第150章春耕(二) 离开富庶的杰里科绿洲,里昂一行人西行前往拉姆拉,路上的景象逐渐变得荒凉。 去年秋天,里昂看到的拉姆拉,是蒙吉萨战火后留下的数年伤痕一一被焚毁的村庄废墟丶荒芜的田地上长满荆棘丶零星幸存的农民眼中满是麻木与绝望。 萨拉丁军队的劫掠不仅夺走了粮食和牲畜,更深深地摧毁了人们耕作的心气。 此刻,当里昂再次踏入拉姆拉地区时,他几乎认不出这片土地了。 虽然远不及杰里科那种历史悠久的丰饶,但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机正从这片曾经荒凉的土地上倔强地萌发。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曾经一览无馀丶只长着稀疏荆棘的荒凉坡地,如今被一道道整齐的窄垄深沟切割成规整的几何图案。 沟壑有效地收集并留存了冬季宝贵的雨水,垄台上播种的作物根系得以在相对湿润的土壤中向下伸展。 土地的颜色也从贫瘠的灰黄变成了透出些许富含有机质的深褐色。 在拉姆拉村庄外围一片较为平坦的沙质土地上,数十名村民正在罗伯特助手西奥多和王室派来的工匠指导下,热火朝天地挖掘着「阿尔吉贝」。 他们已经挖出了一道深逾两人高丶直径约三步的圆柱形大坑。 坑底和四壁已经用从远处运来的黏土混合茅草,层层夯打得坚实光滑,以防渗漏。 见里昂来到,西奥多飞快地向里昂和罗伯特老爷行礼,他脸上身上都沾着泥点,但精神昂扬:「殿下!老爷!挖了这个窖,雨季时我们把所有沟渠丶甚至屋顶流下的水都引进来存着。到了旱季,用吊桶取水,一口这样的窖,省着点用,能保住旁边三五亩菜地不死。」 旁边已经完工的一口窖边,一位农妇正小心翼翼地用木桶从窖中打上清澈的蓄水,浇灌着几垄刚刚破土而出的洋葱苗和豆苗。 她和其他的农妇们,已经习惯地将有限的牲畜粪便丶焚烧荆棘得到的草木灰丶甚至从杰里科运来的部分肥沃河泥,混合进沙土中,以增加其肥力和保水能力。 而且,去年那具需要数名男子费力拖拉丶仅能划破地皮的简陋单辕木型,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十几架经过改良的本地重犁在田间同时作业。 这些型可不是照搬杰里科那种型,罗伯特和西奥多因地制宜对其进行了改造。 铁制部件仅用于最关键的型尖端和轻量化的曲面型壁主体,大部分结构仍采用坚固的本地木材以控制成本。 它们只需由两人扶型,两头牛牵引,就能深深切入土地。 铁犁铧破开板结层,那独特的曲面犁壁可以将大块的土堡完整地翻转过来,将底层的生土翻上风化,将地表的杂草深埋为绿肥。 跟在犁后的妇孺不再需要奋力敲打坚硬的土块,只需轻松地将翻起的丶湿润松软的土稍作平整即可。 「殿下!您看这土!」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农手捧着一块土,在他孙子的搀扶下向里昂快步走来,土壤在他手中不再流沙般逝去,而是能成团地握住,松开后又自然散成湿润的颗粒。 里昂认出他就是去年那个抱怨土地的老农。 老人浑浊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喃喃道:「活了————这地,它真的活过来了—— 」 「老翁,去年秋耕,村子产量如何?」里昂关切地问道,「几个月过去了,日子还艰难麽?今年的春耕,有信心麽?」 听到里昂的询问,老农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朴实的笑容,露出稀疏的牙齿。 他松开孙子的搀扶,颤巍巍地站直了些,将手中那把湿润的土小心地放回田垄。 「殿下问了,小老儿不敢隐瞒啊。」他的声音依旧老迈而沙哑,但中气足了些,「去年秋天,靠着殿下指点的新法子,鱼潜啃鸡屎」大人送来的新犁,还有西奥多大人带人帮我们挖的这第一口窖————我家那十亩薄地,竟收了整整八摩底豆子!搁从前,这样的沙地能收回两摩底就算老天开眼。」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间正在修缮屋顶的石头小屋:「您看,殿下。靠着这点收成,加上在蓄水窖工地帮工挣的几枚铜子,家里终于能把漏了两年的屋顶补上了。我那原本想去雅法当码头力工的二几子,现在也留下来了,跟着工匠学怎麽修型丶怎麽垒水渠。他说————他说家里地有盼头了,舍不得走。」 老人抹了抹眼角,目光投向垄台上嫩绿的豆苗:「今年春雨下得好,又有这几口新窖保底,只要夏天毒日头别来得太早太狠,小老几估摸着,秋后收成翻一番,该不是梦话。至少,家里的地窖,今年冬天应该不会空了。心里有了底,于活都有劲。」 乔斯林适时地上前一步,从随从手中接过另一本专记拉姆拉地区情况的帐册补充道:「殿下,这位老翁所言,大差不差。但就整体而言,情况虽大有改善,根基仍十分薄弱。」 他翻动帐页:「拉姆拉地区登记在册的可耕土地,经过去年秋冬的清理与整治,恢复至约八百罗马亩。」 「去年秋收,全地区各类豆类及少量耐旱大麦总收,约为九百五十摩底。这个数额虽然只是杰里科的零头,但相较战乱后几乎颗粒无收的惨状,已是五倍之增!」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这样的产出如果按旧制税率徵收实物税,剩下的根本不足以维系农户基本生存及再生产。所以去年徵收时,我们实际执行了战时减损后的特例税率,实收不足常制二成,且多折为部分劳役,参与修筑蓄水窖和贝特谢安的水坝。拉姆拉去年对王国财政的贡献,几近于无,仍需耶路撒冷及周边接济。」 「今年,」乔斯林合上帐册,看向眼前的田野,「若风调雨顺,而且这蓄水工程与深耕之法能扛住夏季的考验,臣预估总产或可达一千八百至两千摩底。届时,或可恢复至常制税率的五成徵收,方能在不扼杀复苏苗头的前提下,稍补国库。拉姆拉如果想恢复元气,不是一两个丰收年就能成的,得有个三五年积累才能成为王国的稳定税源。」 「这样麽?」里昂皱着眉,他思索着,既然拉姆拉的恢复依然如此艰难,如果直接免税———— 然而这种念头仅仅闪现了一瞬,里昂立刻想起几天前鲍德温对他的教诲。 那时,春耕在即,里昂忍不住向病榻上的鲍德温发问:「王上,拉姆拉如此凄惨,为何不直接免除他们数年赋税,让他们能毫无负担地休养生息?这难道不是君主应有的仁慈和恩惠吗?」 鲍德温当时高烧刚退,听闻里昂这番询问却毫不犹豫地反对道:「仁慈,里昂————君主不加甄别丶没有代价的仁慈,就像是包裹着蜜糖的毒药,最先腐蚀的不是敌人,而是你自己的统治根基。」 鲍德温让他靠近些,那双因疾病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整个王国如今的农业产出,光是养活我们所有人都捉襟见肘。每一份资源,从粮食到第纳尔,都必须节制。贵族的首要职责是战争与防卫,为此,他必须从土地上汲取资源。对领民太过仁慈,意味着你无法积聚足够的财富来武装足够忠诚丶足够专业的战士。」 「一个兵,至少需要三户中等农户的产出才能体面地武装和供养,否则,凭什麽让他为你卖命,而不是回家种地?无差别的减税丶免税,只会让惰性滋生,让欺瞒横行。领民会想尽办法藏匿产出,官员会藉机中饱私囊。而你的军队,却需要比遵循常理的邻国多花数倍的第纳尔才能维持同样的规模和质量。这不是仁慈,这是自掘坟墓。」 「王国就像一个尖顶的塔。只负责交税和生产的是基石,他们需要稳定,但更需要明确的规则和压力。为这个体系服务的下级官员,如工匠和文书,等级上可稍优。而用生命捍卫这个体系的战士,必须居于顶端,享受最优先的供给和荣誉。模糊了这些层级,试图对所有人施以同等的仁慈,那你的王国将既无效率,也无力量,很快就会内外交困。」 鲍德温告诫道:「恩惠必须给予,但不能是毫无代价的礼物。它必须是一种投资,一种激励,一种将个人努力与王国利益捆绑起来的契约。否则,恩惠将迅速贬值,而你的权威也随之流失。」 思绪回到拉姆拉的阳光下,里昂心中已然明了。 看来单纯的丶长时段的税收减免并不可取,那会破坏王国的财政纪律,也可能养成依赖,更会让其他地区不满。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决断。 「老翁,伯爵,」里昂目光扫过众人,大声说道,「拉姆拉的艰难与复苏,我看到了,王国也看到了。作为王储,我有必要代表王室给予恩惠。 「基于今岁预估产出,拉姆拉地区的常制实物税,今年仍按五成徵收。」里昂转向乔斯林,声音压低,「这是底线。」 「但是,」他提高声音,让周围的农夫和官员都能听清,「第一,王国将正式承认拉姆拉为特许垦殖区」,为期五年。五年内,所有按照新法开垦并成功耕种满三年的无主荒地」,五年内产出归垦者。期满后,领主得三分之一地租,垦者得到田地三分之二的世袭承佃权,仍向领主纳额定租。」 「第二,设立拉姆拉垦殖优异奖」。每年秋收后,由王室特派员与本地长老评议,对采用新法最得力丶产出增幅最大丶或对公共水利维护贡献最着的前十户农户,全额免除其当年家庭丁税及部分劳役,并授予王室颁发的凭证。这荣誉与实惠,只奖给最肯干丶最会干的人。」 「第三,凡参与由王国组织的公共蓄水窖丶水渠修缮等工程的农户,其劳作可按日折算,抵充部分家庭劳役义务。多劳者,不仅利己,亦能惠家。」 农民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睛亮了起来。 乔斯林心算着,微微颔首,心中却在感叹。 我的直觉没错,这位王储殿下,跟我的亲外甥真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血缘,妙不可言! 第151章 春耕後的朝会 第151章春耕后的朝会 儒略历1183年4月初的清晨,里昂端坐在议事厅王座下方的次席,例行听取领主们的奏报。 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率先出列,他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为之一振:「殿下,安条克与我国边境均有可靠情报证实,萨拉丁主力已离开大马士革北上,现正陈兵于哈兰城下。」 「是当真围攻,还是如往日般围而不攻,以待其内部分化?」里昂追问。 「初时确系围而不攻。」雷蒙德捻着微白的胡须,眼中闪烁着情报贩子般的光芒,「但最新商旅传闻,又有一支庞大的辎重队北上与其汇合,车上覆盖严密————据那些鼻子比猎犬还灵的沙漠商贾的小道消息所言,车里满载的都是金闪闪的第纳尔金币。」 里昂嘴角微扬:「看来我们这位苏丹,是打算在哈兰重演大马士革的旧戏,想用金币而非刀剑叩开城门。」 雷蒙德躬身赞同,退回座椅。 里昂环视众人,问道:「诸位,春日已深,各领地春耕推行,可有进展与难处?」 「殿下,」巴利安起身发言道,「拉姆拉春耕,赖殿下先见与恩惠,如今已见生机勃发,与往年的荒凉殊为迥异。」 「去年秋天以来,王室工匠生产的二十架改良重型已全数配发至最有经验的农户手中了。过去一月,清理并深耕的硬地已逾三百罗马亩。」 巴利安接着说道:「自殿下在拉姆拉施行新政以来,农民的积极性大为提高。拉姆拉的民众都感念殿下您给予了他们活路。」 里昂微微颔首,目露赞许。 看来巴利安也不算个呆子,这马屁拍的是真舒服。 巴利安言毕,代理司厩长居伊和加利利的于格也依次发言,毫不吝啬地夸赞今年的春耕效率。 「那麽,殿下!」突然,一个洪钟般的声音乍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只见外约旦公爵雷纳尔德大步出列,他那身风尘仆仆的陈旧罩袍链甲与厅内诸多华服领主格格不入,粗犷的面容上却洋溢着一种奇异的亢奋。 「既然春耕完美完成,萨拉丁也如此慷慨地将后背亮给我们,这时候难道我们不该让他也尝尝后院起火的滋味?」 众领主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雷纳尔德身上。 雷纳尔德封地偏远,向来厌烦此类朝会,此次不召而至本就蹊跷,现在更是主动请战,着实反常。 里昂眉头微蹙,说道:「公爵,贝卡谷地的胜利值得庆幸,但那场胜利并未赋予王国主动远征的实力。王国的安危,承受不起一次鲁莽进攻可能带来的失败。」 「不不,殿下,您误会了!」雷纳尔德立刻换上近乎谄媚的让笑,连连摆手,「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王国的方略,既然最近您没心思打仗,我就安心回我的卡勒堡吃沙子了!千万别再突然召我来回奔波啊,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他故作抱怨的姿态引得几位领主侧目,交头接耳,不解这个一向桀骜不驯的疯子今日为何如此————乖巧甚至做作。 「既然没别事,就这样吧,散了散了。」里昂挥挥手,准备结束朝会。 「殿下,请稍候!」一个略显局促的声音响起,只见代理司厩长居伊涨红着脸出列。 众人以为他要禀报军务,皆凝神静听。 他却踌躇半晌,才小声道:「那个————殿下宫中,可还有富馀的————那种带有玫瑰与肉桂香气的肥皂?西比拉————她非常喜欢,用完后一直念念不忘。 议事厅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连严肃的雷蒙德伯爵也不禁捋着胡须露出姨母笑。 里昂也忍俊不禁,指向财政大臣乔斯林:「肥皂产销如今归乔斯林伯爵与御前垦殖使共管。我这设计者可是只动嘴不动手,你得问他们库房里还有没有存货。」 被点名的乔斯林从容出列,他手捧一卷帐册,向居伊微笑点头:「居伊爵士爱妻之心,令人动容。请您放心,这种肥皂虽产量有限,但供应宫廷与重臣尚有盈馀,会后便可为您安排。」 接着,他转向里昂与全体领主,想要藉此机会汇报这桩新兴的生意。 「承蒙殿下垂询,藉此机会,臣正欲向殿下及诸位大人禀报王室工坊皂」的市况。自二月末试制成功,过去的这一个月正式发卖以来,三类肥皂流通颇畅,反响超乎预期。」 他翻开帐册,如数家珍:「其一,基础洁净型,价廉物美,主供军中丶码头工匠及市井平民。仅雅法丶阿卡两地,只一月便售出逾两百第纳尔。」 「其二,贵族奢华型,以浸油羊皮纸包裹,印有耶路撒冷王室纹章,已成黎凡特贵族圈中风尚。不仅内销,现正经热那亚丶比萨商船带往赛普勒斯丶西西里,合计可收获三百第纳尔。」 「其三,医用型,已分发至王国主要修道院医院及圣殿丶医院骑士团营房。 托尔托萨的圣殿骑士团驻地来信称,伤员溃烂化脓之症有所减轻。虽然这个型号不为营利,然于提振士气丶彰显王室仁德大有裨益。」 乔斯林合上帐册,总结道:「综上,本月肥皂净馀五百多第纳尔入库。若保持这个势头,全年有望为内库增添五千到六千的第纳尔,而且热那亚人已回订了明年一千块奢侈皂。」 他最后补充道:「当然,所有帐目清晰,皆入国库,臣与罗伯特大人仅尽管理之责。」 这番汇报让领主们耳目一新,没想到小小肥皂竟有如此妙用与厚利。 里昂赞许地点头:「伯爵用心,成果斐然。此事便由你与罗伯特全权斟酌,只需定期呈报即可。」 说罢,他伸了个懒腰:「好了好了,这下应该没事了吧,散了散了。」 「等等,殿下!」 「又怎麽了?」里昂和众人循声看去,发现居然还是雷纳尔德这厮。 只见他挠着浓密的松发,一副猛然想起什麽的模样:「其实没什麽,殿下,您知道的,我的领地————经常会遇到一些————呃————来历不明的驼队,然后呢,我也很巧地搜罗到一些————您很感兴趣的古籍。」 雷纳尔德挠了挠头:「要不咱们进后殿细说?」 这番说辞纯纯就是当别人都是蠢蛋,牵强又突兀,配上雷纳尔德那努力显得真诚却掩不住急切的眼神,更显怪异。 巴利安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雷蒙德伯爵则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雷纳尔德。 里昂目光在雷纳尔德脸上停留片刻,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旋即恢复平静,轻轻颔首:「既是古籍,倒值得一观。诸位,请自便吧。」 第152章 奇袭麦加(一) 第152章奇袭麦加(一) 屏退左右,后殿的房门缓缓合拢。 雷纳尔德挺直的脊背略微松弛下来,但眼神中的急切几乎要满溢而出。 里昂喝了一口薄荷茶,说道:「说吧,公爵,直说。」 雷纳尔德顾不上礼节,压低了嗓音,气息粗重:「殿下,您也知道,我在外约旦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守着卡勒堡和蒙特娄,眼睛每天盯着的,不是沙漠就是萨拉丁的探子。」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继续说道:「近来,北边的赞吉似乎让萨拉丁有些头疼————我在想,我们是否能让他的后院,也稍稍「热闹」一下?」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里昂已在书桌后落座,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清凉的薄荷茶,抬眸:「公爵,我已经说过,王国目前————」 「我这可不是一般的计划!是红海!」雷纳尔德压低声音,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焰,「红海的麦加丶麦地那,那是萨拉丁的钱袋和信仰的软肋! 那里堆满了印度的香料丶埃及的黄金丶成千上万手无寸铁的朝圣者————而且,他水师的主力在贝鲁特被打残了,防务空虚得像筛子!现在的红海防区就像熟透的葡萄,等着我们去采摘!而且畅通无阻!」 「你还不死心,王上可是警告过你的。」里昂抬起清澈的眼睛,直视着对方,「王上的教诲,你我都记得。骑士的荣誉在于光明正大的对决,王国的安危系于稳妥持重的决策。你的计划,太过疯狂,我————唉!」 雷纳德尔的肩膀微微颤动,但他立刻又绷紧了。 殿下没有直接斥责或拒绝,这是否就是一种信号? 他沉默地思索了一会,摆出一副正经表情,信誓旦旦说道:「殿下明鉴。忠诚要求我服从王上与王储的一切旨意。所以,任何不符合王国利益丶可能带来不可知风险的个人行动,我必定————绝不会让您和王上为之担忧。」 里昂的嘴角微微弯起,又迅速隐去。 他端起银杯,啜饮了一口茶。 「我相信你的忠诚与审慎,公爵。那麽,你今日前来,只是与我分享这个————关于红海的有趣见解?」 雷纳尔德深吸一口气,恳求道:「殿下,智慧和勇气需要合适的臂膀才能实现。我手下有勇猛的骑士,有坚固的城堡,但唯独缺少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一个真正了解红海丶懂得如何在陌生海域驾驭船只丶并且————绝对可靠的人。」 「哦?」里昂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好奇。 「您麾下的扎希尔船长。」雷纳尔德终于图穷匕见,「那个前————归化的撒拉森人。他必然熟悉红海的水文丶港口,甚至那些贝都因部落的脾性。最重要的是,他如今是您忠诚的仆人。若您能将他暂借于我,许多风险————便可大大降低。」 里昂的表情瞬间变得像被夺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混杂着不舍与割肉的痛苦。 「扎希尔?这————他不仅是我得力的船长,更是主的虔诚仆人丶我的挚爱亲朋!外约旦与红海,千里之遥,风波险恶————」 雷纳尔德豪爽地一挥手,笑道:「殿下!我雷纳尔德岂是让盟友白白出力之人?您尽管开口!第纳尔丶珠宝丶上等的阿拉伯战马,还是大马士革的钢刀?这几年我在卡勒堡屯下的宝贝可不少喔!」 里昂却缓缓摇头,目光投向挂在墙上的王国地图,手指精准地落在了外约旦与阿尤布控制区交界的一个点上。 「那些,我都不需要。我想要的————是阿杰隆。」 「阿杰隆?」雷纳尔德一愣,浓眉紧锁,「殿下,您知道的,那地方名义上虽属我管辖,但实际上,它几乎就在安曼城的眼皮子底下,穆斯林早就渗透了进去,萨拉丁都在山上修了一半堡垒,估计来年就能建成。我————我现在给不了您啊。」 「你说的对,公爵,你现在确实给不了。」里昂的声音平静,却带着超越年龄的冷静,「但正因为萨拉丁的目光被北方的赞吉吸引,埃及海军刚刚在贝鲁特伤了元气,现在,恰恰是我们拿回来的最好时机。只要我们动作够快,配合够妙。」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从阿杰隆划向红海。 「我们可以演一场戏。一场足够大丶足够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戏。」 「公爵,你带着你秘密准备了两三年的舰队,拆卸后用骆驼运过沙漠,在红海岸边重新组装,去执行你一直想做的事。大张旗鼓,劫掠商路,最好能让整个阿拉伯半岛都震动,让麦加和麦地那的守军惊慌失措,让埃及人把所有的担忧都投向南方。」 里昂看向雷纳尔德,一脸懵懂无知地摇摇头:「而我,对此一无所知。这是你的个人行动,为了信仰,或是为了————财富。如果成功,荣耀与战利品归你。 就算失败,也绝不会牵连王国,对吧?」 雷纳尔德的呼吸粗重起来,他明白了里昂的暗示。 「与此同时,」里昂的手指猛地敲在阿杰隆的位置上,「我会让居伊代理统帅,以巡视边境丶巩固防御的名义,悄悄集结雅法丶拉姆拉丶纳布卢斯附近的领主军队。当你在红海点燃的火焰照亮天际,吸引了阿迪勒和埃及人全部注意力时,这支军队就会向阿杰隆发动进攻。」 「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山下河谷里的铁矿,如果可以的话,也能顺便把那半座城堡占领下来。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在萨拉丁反应过来丶援军南下之前,彻底占领矿区,建立起稳固的防线。有了阿杰隆的铁,王国的农具丶骑士的刀剑丶城堡的部件,才能源源不断。」 房间内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雷纳尔德胸膛起伏,这个计划的大胆与精密远超他起初简单的劫掠构想。 殿下不仅允许他完成那桩亵渎穆斯林圣地的夙愿,更将其升华为了王国战略的一部分。 良久,他喉头滚动,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哈————殿下,王上选您为继承人,真是王国最大的幸运。」 他单膝跪地:「沙蒂永的雷纳尔德将遵行您的计划。扎希尔船长我会保证不伤他一分一毫,平安归来。至于红海之事,那是我个人对异教徒的圣战,与耶路撒冷王座无关。我以骑士的荣誉起誓,无论生死成败,绝不会让您的名字与之有半分牵连。 31 「公爵,你在说什麽啊?」里昂笑着扶起雷纳尔德,眨巴着眼睛:「我怎麽听不明白?您不是说有有趣的书籍要送我麽?书呢,书在哪?」 第153章 奇袭麦加(二) 第153章奇袭麦加(二) 儒略历1183年4月下旬,外约旦的荒漠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浪。 一支规模远超寻常商队的驼队,正沿着古老的纳巴泰商路,向着西南方的红海岸边蜿蜒前行。 驼铃在死寂的空气中发出单调的声响,掩盖了驼背上那些被厚实羊毛毡紧密包裹的丶形状怪异的长条货物所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沙蒂永的雷纳尔德骑在一匹高大的阿拉伯马上,用浸透汗水的头巾裹住口鼻,只露出一双被仇恨填满的眼睛,扫视着无垠的黄沙与天际线。 他身边并辔而行的,是前地中海海盗头子丶如今里昂的御用船长扎希尔。 扎希尔穿着宽松的撒拉森式亚麻袍,皮肤被海风和阳光灼烧成深褐色,被刀疤覆盖的左眼习惯性地眯着。 「还有两天路程到预定海湾。」扎希尔啐掉嘴里的沙粒,漫不经心道,「苏丹的税吏和巡逻队主要在北边亚喀巴港附近。我们选的登陆点是个废弃的采珠人小湾,岩壁陡峭,从陆路很难接近,但从海上————哼,我十五年前就在那儿藏过货。」 雷纳尔德哼了一声,目光扫过绵延的驼队。 他花了两年时间,在卡勒堡的地窖和山洞里,让他能请来的最好工匠分段打造这些宝贝。 每一根龙骨丶每一块船板都被他仔细编号标记。 现在,它们就像圣徒的遗骨一样躺在骆驼背上———— 「雷纳尔德,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雷纳尔德嘴里挤出一声低沉而狰狞的低语,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誓言。 扎希尔歪头看他,刀疤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公爵大人,您对这趟行动的热情,简直像年轻小伙奔赴初恋。可我听说,您当年在阿勒颇被努尔丁俘虏,关了十几年?仇恨比信仰的火焰烧得更旺,是吧?」 雷纳尔德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扎希尔。 扎希尔坦然迎上他的自光,毫无惧色。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雷纳尔德突然爆发出粗野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 「哈哈哈!扎卡里是吧————你胆子不小!」他收敛笑容,压低了声音,却更显森然,「没错,你说对了,就是仇恨。他们把我像野兽一样关在铁笼里,展示给阿勒颇的贱民看。羞辱丶饥饿丶毒打————每一天都像在地狱中煎熬。我向天主发誓,只要能活着出去,我会用尽一生,让他们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 「信仰?」他嗤笑一声,「信仰是天国的阶梯,但复仇————是烧穿地狱丶直达仇敌心脏的火焰!」 扎希尔咧开嘴,笑了:「公爵大人真是直白,我喜欢,比那些整天把基督」和「上帝」挂在嘴边丶心里却算计着赎金和封地的老爷们强多了。」 第十天深夜,驼队顺利潜入亚喀巴湾西岸,那是红海最北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这里曾是一个小渔村,数年前毁于一次部落仇杀,只余断壁残垣。 扎希尔的两个老部下已在此等候多时。 接下来的八天,这片废墟变成了一个疯狂而高效的露天船厂。 雷纳德尔的随军工匠丶木匠丶铁匠,在扎希尔带来的几名熟悉船只的海盗老手指挥下,开始日夜不休地组装战舰。 没有船坞,他们就在沙滩上打下木桩,利用潮汐和滚木移动沉重的部件。 锤击声丶锯木声丶拉拽绳索的喝声被严格控制在最低限度,夜晚则几乎完全停工,以防声光外泄。 很快,五艘桨帆船的轮廓逐渐在星光和火把的微光下显现,它们相比寻常的桨帆船船身更细长丶吃水更浅,更适合在红海航行,每艘可载约五十人。 行动前夜,五艘船终于下水,静静漂浮在墨黑的海湾水面上。 雷纳尔德将全体一百八十名队员召集到沙滩上,他拔出沙蒂永之剑,声如洪钟,他的声音借着海风送入每个人耳中:「明天,我们驶出这片海湾。你们中很多人不知道要去哪里,去干什麽。现在,我告诉你们。」 他稍微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被海风和疲惫刻划的脸,「我们要去的,是红海!去萨拉丁自以为安全的后院!去他们运送黄金丶香料和朝圣者的血管上!」 「记住,我们这次出海只办三件事!烧杀抢掠丶烧杀抢掠,还是塔嘛的烧杀抢掠!」雷纳尔德将剑直指天空,嘶吼道,每一句话似乎都燃烧着彻骨的仇恨,「抢走每一枚第纳尔,烧掉每一艘能浮起来的船,把那些前往麦加和麦地那的异教徒,送去见他们的先知!」 「有人告诉过我,哦不,这一点也不骑士」。去他的骑士精神!如今这世道没有骑士精神,信骑士精神这玩意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围着贵妇裙摆撅屁股的阉人!」 「异教徒的苏丹纵兵劫掠你们的父老乡亲,贝鲁特丶拉姆拉丶达鲁姆————哪些地方不曾遭受异教徒的祸害?萨拉丁必须偿还!萨拉丁偿还不了,那我就百倍奉还给他的子民,他的信仰,他的圣地!」 「你们,怕吗?」雷纳尔德环视众人,审视着每个人的表情,「怕,现在就下船游回去,我就当你没来过。留下的,金闪闪的第纳尔丶白花花的便士丶七彩的宝石,你们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我一以沙蒂永的雷纳尔德之名起誓,此行所获,八成归你们自己!我只要两成,和你们的剑下异教徒的哀号!」 雷纳尔德话音未落,狂热的低吼就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雷纳尔德满意地点头。 他挥挥手,示意人群散去,各自准备,然后走到正在检查最后一艘船舵叶的扎希尔身边。 「扎卡里,你掌舵的技术,撒拉森人的航海知识,是跟谁学的?」他忽然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问道,「我能看出来,你不是个善茬,是因为什麽让你如此乾脆地改信基督?」 扎希尔头也没抬,用匕首削掉一块毛糙的木茬:「跟大海学的,要活命就不能不会。公爵大人,在海上,信风比信神有用。我见过被风暴吞噬的虔诚信徒,也见过靠一口酒和一块烂木板漂到岸边的无赖。」 他终于侧过脸,刀疤眼在月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我皈依,是因为里昂殿下给了我一整支舰队,一个掌舵的位置,和一份不比当海盗时少的报酬。」 「我的神祇在这里,」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钱袋,「至于先知和基督———— 他们能让这海风转向,还是能让箭矢拐弯? 」 第154章 奇袭麦加(三) 第154章奇袭麦加(三) 雷纳尔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爆发出放肆般毫不遮掩的笑声。 他用力拍了拍扎希尔的肩膀:「好!很好!我讨厌伪君子,更讨厌天真的傻瓜。你至少是个实在的恶棍。比起那些一边划十字一边偷摸战友钱袋的圣洁骑士」,我更喜欢你这样的。」 扎希尔扯了扯嘴角:「彼此彼此,公爵。您也是个不遮不掩的疯子。跟您干活,至少痛快。」 五艘桨帆船在第二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驶离废弃渔村。 扎希尔亲自指挥领头的旗舰,雷纳尔德就在他身旁—他管这艘旗舰叫「复仇号」。 「真是直白啊,公爵。」扎希尔一边掌舵一边吐槽。 按照计划,两艘速度最快的船将留在亚喀巴湾出口附近游弋,任务是封锁港口,骚扰并截杀任何试图向北报信的小船,制造红海北端有海盗大规模活动的假象,牵制可能从埃及北上的小规模援军。 而雷纳尔德与扎希尔,则亲率其余三艘船,凭藉扎希尔对红海季风与洋流的深刻了解,顺风南下。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红海西岸的两个重要港口和锚地—一图尔和古赛尔,这些地方是埃及与汉志海上联系的重要节点,停泊着大量沿海贸易帆船,但防御相对薄弱。 雷纳尔德迅速对这些港口发动了袭击,他的战术很简单,就是利用桨帆船的机动力,在清晨或黄昏能见度较低时突然冲入港口或锚地。 先是一轮里昂赠送的希腊火罐抛射,引燃码头和船只,制造最大混乱。 接着是接舷跳帮,训练有素的义大利佣兵和外约旦步战骑士对上惊慌失措的水手丶商人和少量守军,结果完全是屠杀。 随后,佣兵们四散开来劫掠「无主」的货物,凡是带不走的货物,比如香料丶布料丶谷物这些,便泼上鱼油焚烧。 俘虏的穆斯林水手和商人,他们被士兵们押解到雷纳尔德面前。 雷纳尔德拔出剑,指向他们的脖子,挨个问:「你们是否愿意背弃你们的先知,皈依基督啊?」 俘虏们但凡有丝毫犹豫即刻被当场处决,尸体抛入大海。 其他俘虏们见状吓得瘫软在地,纷纷向雷纳尔德磕头认罪,口中称颂上帝的恩德,表示愿意皈依基督。 雷纳尔德冷酷地撇撇嘴:「假意改信是吧?那更是该杀!」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骑士们迅速上前,将口头愿意皈依的俘虏们处决。 只有极少数有赎金价值的,或者被扎希尔坚持留下的丶对红海航路了如指掌的阿拉伯领航员,才被铐起来塞进底舱。 短短两周内,红海西岸烽烟四起,恐怖的传言以比船更快的速度向南蔓延。 「法兰克恶魔从沙漠里变出了船!」 「他们见人就杀,连求饶的机会都不给!」 「他们要一直杀到麦加去!」 此时,「复仇号」狭窄的船长舱内,雷纳尔德和扎希尔对坐着,就着腌肉和硬面包下酒,船舱外是海浪声与士兵的鼾声。 「你知道吗,扎卡里,」雷纳尔德用匕首插起一块肉,「当年在阿勒颇,他们让我看一本书,上面画着麦加的那个黑石头房子。看守我的那个埃米尔,得意洋洋地说,那是世界的中心,是真主在人间的唯一住所。」 「他嘲笑我,说我这辈子,连远远看它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他狠狠咀嚼着,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我当时就发誓,总有一天,我不但要看到它,我还要把我受过的一切,都刻在那块黑石头上一用血,用火,用穆斯林的血,用他们的圣地当乾柴燃起的大火!」 扎希尔灌了一口酒,无所谓地说:「世界的中心?我抢过的世界中心」可多了,亚历山大港的灯塔,君士坦丁堡的金角湾,威尼斯的总督府————哪个不是被吹得天花乱坠?抢完了,烧完了,也就那么回事。中心不中心的,得看谁拳头硬,刀快。」 雷纳尔德再次大笑,这次多了几分真正的畅快。 他发现和这个没有信仰丶只认现实的撒拉森海盗说话,比和那些满口上帝却心怀鬼胎的宫廷贵族轻松一万倍。 他们很像,同样蔑视规则,同样崇尚最原始的力量与报复。 几天后,雷纳尔德在红海西岸造成的恐慌如同瘟疫般传遍了汉志地区。 当雷纳尔德的三艘船出现在吉达港外海时,这座麦加的主要门户已是一片惊惶。 守军试图组织抵抗,但缺乏大型战舰,匆忙驶出港口的几艘小型巡逻船在扎希尔专业而老道的掌舵下,以及精准的希腊火和弩炮打击下,很快化作漂浮的火炬。 雷纳尔德没有强行攻占防御相对完善的吉达港,在扎希尔的建议下,他们绕开吉达,沿着海岸继续南下,寻找并攻击从吉达前往麦加的朝圣者船队和补给船。 他们截获了一支由五艘大船组成的朝圣者船队。 船上挤满了从北非丶埃及甚至安达卢西亚前来朝觐的穆斯林男女老少。 抵抗微乎其微,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后,雷纳尔德做出了令所有幸存水手魂飞魄散的举动。 他命令士兵们将一具被杀的宗教长老尸体高高吊在桅杆上,并让一个懂阿拉伯语的俘虏向海中漂浮的残骸和远方的海岸嘶喊:「告诉麦加的守墓人!告诉麦地那的蛀虫们!沙蒂永的雷纳尔德来了!来收取萨拉丁欠下的血债!如果你们不把穆罕默德的骨头挖出来交给我,我就用火,把你们的圣城变成第二个所多玛!」 亵渎的宣言随着海风和逃生的板,以恐怖的速度传向内陆。 麦加和麦地那震动了。 尽管两城并不直接临海,但那种圣地被玷污的威胁丶信仰核心被野蛮人刀锋所指的惊惧迅速渗入了内陆,让整个阿拉伯半岛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 紧急求援的信使疯狂驰向北方,向开罗的阿迪勒亲王和远在伊拉克的萨拉丁求救。 但阿迪勒的埃及海军主力,在贝鲁特遭受重创后,尚未恢复元气,加上雷纳尔德这番行动是彻彻底底的奇袭,匆忙集结的少量战舰从苏伊士港南下需要时间。 而他们的苏丹萨拉丁,正深陷他与赞吉王朝在北叙利亚和伊拉克的政治军事泥潭,鞭长莫及。 穆斯林的圣地,危在旦夕。 第155章 奇袭麦加(四) 第155章奇袭麦加(四) 儒略历1183年5月中旬,红海的季风开始转向。 三艘饱经风浪丶船壳上沾满烟尘与血渍的桨帆船横行无阻地逼近了汉志地区最重要的港口——吉达。 吉达港不算多坚固的军事要塞,它更像一个敞开的门户,繁忙而脆弱。 港内若是往常必然帆樯如林,挤满了来自印度丶东非丶埃及和波斯湾的商船,以及更多简陋的朝圣者船只,高耸的灯塔下,码头区人声鼎沸。 但现在,「法兰克恶魔」「旱地行舟」「见人就杀」的骇人传闻流入港口后,商人们丶工人们四散而逃,有船的坐船跑了,没船的纷纷挤入麦加的清真寺寻求庇护,码头上一片死寂。 扎希尔站在「复仇号」的船楼,眯着他那只完好无损的右眼,透着里昂给他的单筒望远镜观察着港口布局丶水道深浅和泊船疏密。 半晌,他回头对身旁焦躁踱步的雷纳尔德回报导:「码头上安静的可怕,看着没人,说不定当地的守军正埋伏在周围。我们若是正面强攻码头只会陷入混战,浪费时间。」 扎希尔指向东北边一处突起:「看见那处突出的礁石岬角了吗?东北边,离主航道稍远,水够深,岸滩平缓,守备肉眼可见的稀松。从那里抢滩,直插城区和通往麦加的道路。」 「好!」雷纳尔德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转身面向外约旦的军士和骑士们,高声叫道,「孩子们!接下来我们要继续朝圣」了!」 三艘船毫不掩饰地扬起风帆,桨手全力划动,以战斗阵型直扑那片岬角。 当吉达港的了望塔终于发出惊恐的号角声时,为时已晚。 稀疏的箭矢从岸边简陋的木栅后射出,叮叮当当地落在船壳上或坠入海中,偶尔几支击中了外约旦士兵们的护颈却被弹开,雷纳尔德甚至懒得举盾。 「放下跳板!为了沙蒂永,为了上帝,为了金子!」他第一个跃上滩头,沉重的脚步溅起混浊的水花。 身后,近百名嗜血已久丶被沿途暴利和杀戮刺激得双眼发红的战士如潮水般涌上。 吉达的抵抗微弱得可笑,仓促集结的本地民兵和少数商队护卫,在雷纳尔德摩下那些身经百战的义大利佣兵和外约旦骑士面前,如同麦秆般被砍倒,战斗迅速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和劫掠。 港口仓库被砸开,里面的丝绸丶胡椒丶丁香丶没药被肆意抢夺或泼上油料点燃。 货栈里等待转运的朝圣者行李被洗劫一空。 来不及逃走的富商和船主被拖到街上,在刀剑逼迫下哭喊着交出藏匿的金银。 雷纳尔德对彻底占领吉达兴趣不大,他抓住一个吓得瘫软的港口老税吏,粗壮的大手几乎捏碎对方的肩膀,用生硬的阿拉伯语喝问:「去麦加!最近的路! 快说!」 在得到结结巴巴的指示并随手拧断那税吏的脖子后,雷纳尔德吹响了集结的号角。 他留下三十人继续在吉达制造混乱丶焚烧船只,自己亲率主力,跳上抢来的马匹和骆驼,沿着那条被无数朝圣者足迹磨光的道路,向内陆的圣城疾驰。 热风呼啸过耳畔,荒漠的景象在急速后退。 雷纳尔德此时的心跳就像是擂鼓一般。 那是一种因为即将实现对穆斯林最极致丶最疯狂亵渎而混合着极度满足与兴奋的战栗。 他的梦想——终于他娘的要实现了! 「赞美上帝!赞美殿下!」 他回头对手下们嘶声大笑,声音因极度歇斯底里而扭曲:「孩子们!看啊,我们虔诚的朝圣之旅,终于要抵达终极目的地了!只不过,我们怀里揣着的不是《古兰经》,而是刀剑!我们心里装着的不是敬畏,只有复仇的火焰!穆斯林让我在地狱里煎熬了十六年一十六年!今天,我要在穆斯林的天堂里,放一把更大的火!」 约莫一天半之后,一片被烈日烘烤的谷地中,圣城麦加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低矮的民居簇拥着中心那片禁寺的轮廓,宣礼塔高耸入云。 麦加到了。 麦加的外部几乎没有城防,它完全就是一个巨型的朝圣城镇。 城内惊恐的尖叫瞬间撕裂了午后的沉闷,朝圣者和居民四散奔逃,仿佛看到了末日降临。 雷纳尔德根本不去理会那些普通民居,他的目光和马蹄,直指城市心脏也就是禁寺的方向。 麦加守军拿雷纳尔德手下这群用第纳尔砸出来的重甲战士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冲过狭窄的街巷,撞翻贩卖圣水和念珠的小摊,马蹄踏过散落的祈祷毯,剑锋和神臂弩矢夺走一个个安拉信徒的性命。 雷纳尔德带着他的战士们一路破开麦加守军的血肉,长驱直入。 眼前的景象逐渐开阔,巨大的禁寺广场出现在眼前。 单层的拱廊和露天方庭环绕着中央那片神圣的区域,即使是最粗野的十字军战士,也被这片建筑的规模和弥漫其中的庄重气息短暂震慑了一下。 但雷纳尔德没有。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广场中央那座覆盖着黑色锦缎的立方体建筑一克尔白o 「那就是他们的天房」!世界的中心?」雷纳尔德发出嘲讽的狂笑,天,我就让这中心,变成炼狱的中心!」 他分出一半人马,由几名凶悍的骑士带领,冲向禁寺周围那些显然属于宗教捐赠的仓库和富商宅邸。 「抢!所有闪光的丶沉重的丶值钱的东西,全部搬走!搬不走的,烧!」 他自己则带着最核心的二十余名亲信,横行无阻地闯入禁寺的拱廊下。 里面还有一些没能及时逃离的虔诚老者丶教士和吓呆了的仆役。 雷纳尔德的长剑挥过,鲜血立刻泼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说!穆罕默德的骨头埋在哪里?!」 他揪住一个身穿华贵绿袍丶看起来应该是谢赫的老者,用剑尖抵住对方的喉咙,用生硬的阿拉伯语逼问,「带我去他的坟墓!我要亲眼看着那愚蠢先知的遗骨被挫骨扬灰!」 老者面色惨白,眼中充满恐惧,却颤抖着嘴唇,念诵起经文。 雷纳尔德没有丝毫犹豫,剑刃一抹,老者瘫倒在地,鲜血蜿蜒流向排水沟。 「你!说!」他又抓住下一个。 雷纳尔德的屠杀与拷问在穆斯林圣地的心脏地带残酷地上演,拒绝回答或试图抵抗的人被雷纳尔德当场格杀。 终于,在接连处决了四五人之后,一个年轻些的教士在剑锋和同伴惨死的刺激下崩溃了。 他瘫跪在地,涕泪横流,用脚的拉丁语哭喊:「不在————先知的遗体———— 在麦地那!在麦地那的绿穹顶下!这里————这里只有圣寺!」 「麦地那?」雷纳尔德动作一顿,眉头拧紧。 麦地那在内陆更深处,离红海更远。若是继续深入,风险剧增,撤离将极其困难。 他充满狂热和仇恨的大脑与一丝尚存的军事理智开始激烈交战。 把先知挫骨扬灰的诱惑是如此巨大,几乎让他想立刻下令转向。但———— 就在这时,一名留在吉达负责监视海面的士兵,气喘吁吁丶满身尘土地骑马狂奔而至。 他冲到雷纳尔德面前,几乎从马背上滚落,嘶声喊道:「公爵大人!海面! 吉达外海!出现舰队帆影!规模不小,看旗号————是埃及人!埃及的海军来了!」 得知斥候的消息,雷纳尔德瞬间从疯狂的仇恨中清醒过来。 阿迪勒来了!尽管是残破之师,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绝非他现在这三条船丶百来号人能正面抗衡的。 一旦被堵在红海,或者被切断返回吉达的退路,就只有死路一条。 「该死!」他发出一声不甘到极点的怒吼,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麦地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唾手可得的丶最极致的亵渎,不得不放弃。 他猛地转身,看向那座黑色的克尔白,看向周围宏伟却空荡的廊柱,看向脚下珍贵的大理石和远处正在燃烧丶冒起浓烟的仓库。 极度的愤怒和挫败感,混合着原本就炽烈的恨意,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好!好!麦地那我去不成————」他声音歇斯底里,如同狂暴的野兽,「那我就不能让这里留下任何完整的东西!」 「火!把火把都扔进去!扔向那个黑房子!扔向所有能烧的帘幕丶地毯丶木梁!」 他咆哮着,亲自夺过一支火把,用尽全力,向着克尔白的方向投掷过去。 火把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禁寺广场的光滑石板上,溅起一簇火星,未能直接命中天房,但引燃了附近散落的织物。 他的手下们有样学样,将携带的火把丶甚至抢来的油料罐,疯狂地投向禁寺的各个角落。 很快,精美的雕花木门丶悬挂的锦绣帷幕丶堆积的经卷————多处角落被点燃,黑烟开始升腾,混杂着血腥味,熏蒸着麦加清澈的天空。 「撤退!回吉达,上船!」雷纳尔德最后看了一眼开始被烟火笼罩的圣寺广场,眼中的仇恨丝毫未减,只是多了无尽的遗憾和暴戾。 他调转马头,带着抢掠来的贵重财物,和手下如同来时一样,旋风般向外冲去。 沿途,他们继续焚烧遇到的显眼建筑,特别是那些可能与宗教相关的学院丶 旅栈。 麦加城内,哭喊声丶爆炸声丶燃烧的啪声响成一片,这座和平了数百年的圣城,在一日之间,沦为人间地狱。 当雷纳尔德的人马狼狈但迅速地撤回吉达岬角时,已经能远远看到北方海平面上出现的丶越来越多的埃及战舰帆影。 扎希尔早已令留下的士兵将能带走的战利品全部装船,并准备好了撤离。 「起锚!升帆!全速,向北,注意绕开埃及的船!」 桨帆船艰难地调头,桨手们拼尽全力划动。 船只向着北方,向着来路,开始了亡命般的逃窜。 第156章 阿杰隆的治理 第156章阿杰隆的治理 儒略历1183年5月下旬,阿杰隆。 当里昂在王宫卫队护卫下抵达这片新占领的土地时,地上四处遍布的阿尤布士卒尸体和血迹还没有完全被打扫清空。 阿杰隆那座只完成了不到一半,只建好木制栅栏和主塔基座的城堡此时已飘扬起耶路撒冷王国的旗帜。 居伊迎上前来,甲胄上沾着尘土,表情却没有全然的胜利喜悦。 「殿下,阿杰隆已被我军攻下,那半座堡垒的工地也被我军占领,守军或死或逃。但正如我们所料,安曼的伊萨·伊本·穆罕纳姆只是收拢了溃兵,紧闭城门,并未出兵。」 居伊指向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安曼轮廓,语气沉重:「我猜他是在等。我们这支超过一千五百人的军队因为粮秣消耗丶军饷开支,加上没有个安全的可以落脚的工事,根本无法在阿杰隆维持多久。到那时,他的轻骑兵只需两三个昼夜的奔袭,就能重新站上这片山头。」 里昂登上半成品的城堡主台,俯瞰整个河谷。 蜿蜒的溪流旁是零散的农田与果园,更远处山脚下,可见简陋的矿洞入口和堆积的矿渣。 散布的村落本应升起几缕炊烟,如今却透着一种死寂。 因为这里几乎都是穆斯林定居者的村落,定居者们或死或逃,或被耶路撒冷骑士们押解至山下的空地等待里昂的处置。 「我们的人伤亡如何?」里昂问。 「轻微。他们抵抗意志不强,似乎早料到守不住。」居伊顿了顿,压低声音,「真正棘手的问题在下面,殿下。我们审讯了几个俘虏,也派人探查了河谷。阿杰隆的命脉,是那些铁矿和少得可怜的橄榄地。维持这一切运转的,几乎全是穆斯林矿工丶铁匠丶农夫丶小贩。我们清点了一下,整个河谷大约有三百户,近两千人。」 他递给里昂一份粗糙的清单,说道:「其中,熟练矿工约百人,铁匠及学徒三十余人,其余多为农户与家属。」 「如果我们按照惯例,驱逐或————处置他们,」居伊为难地说,「那么铁矿立刻会停产,农田将荒芜。阿杰隆对我们而言,就只是一座空壳山丘和几个废矿洞,毫无价值,反而需要我们从王国抽调本就稀缺的人口来填充。可殿下,您知道的,王国现在哪里还有多余的人?杰里科丶拉姆拉,还有全国各地的垦殖计划已经吸走了大部分流动劳力。」 「但若留下他们,」居伊警惕地看向空地上的穆斯林定居者,「等于给我们留下一个心腹大患。他们信仰不同,语言不通,对王国的统治绝无忠诚可言。一旦萨拉丁从北方腾出手来,或伊萨决定里应外合,他们将成为最脆弱的突破口。」 里昂沉默地注视着河谷和穆斯林俘虏们良久。 他想起鲍德温关于「层级」与「代价」的教诲,想起耶路撒冷王国在黎凡特这片复杂土地上的真实生存状态。 耶路撒冷王国从来不是一个纯粹「法兰克人」的王国,而是一个脆弱的丶建立在与本地多种势力,包括亚美尼亚人丶东正教徒丶甚至部分穆斯林社区共存与交易基础上的殖民政权。 纯粹的驱逐是自我阉割,天真的同化则是痴人说梦。 「居伊,」里昂思索道,「我们不妨换个思路。」 「嗯?」 「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是铁,是让阿杰隆的铁矿为王国所用。那么,谁在为我们产铁?是那些矿工和铁匠。」里昂说道,「只要他们能继续产出,信仰是安拉还是基督,短期内对我们真的那么致命吗?」 居伊若有所思。 「伊萨敢于坐视我们占领,是基于两个判断。第一,我们无法长期维持大军驻防的高昂成本。第二,他们认为我们无法有效统治此地的穆斯林人口,最终会因内忧外患而放弃。」 里昂看向居伊,自信说道:「那我们就推翻这两个判断。 「我们不维持庞大的常驻军团。」里昂指向地形图,「我们要建立一套基于预警与快速反应的防御体系。首先,在阿杰隆城堡制高点,先初步修建一个能用的木质灯塔,日夜烽火不息,与贝特谢安丶纳布卢斯,乃至更远的城堡建立烽火信号链。其次,利用阿杰隆多山的地形,在通往安曼和其他方向的战略要道丶山隘,建立一系列小型哨站,每站只需驻守十名左右士兵,配备马匹,职责是了望与预警。」 居伊立刻捕捉到关键:「少量精锐?殿下是指————轻骑兵?但我们可靠的骑兵主力需要拱卫核心领地,难以长期外调至此。」 「我们有一支现成的丶被许多人忽视的力量,」里昂眼中精光一闪,「那就是图科波「」 。 他看到居伊略显疑惑的表情,进一步解释道:「那些皈依我主的黎凡特本地子弟,世代居住于此,熟悉每一处山丘和绿洲。他们既是优秀的轻骑兵与弓箭手,更是连接我们与这片土地的活桥梁。」 「我会通知王国各处领主,特别是的黎波里和加利利等地的图科波社区,徵召一支一百五十人左右的连队。他们自带马匹弓矢,我们只需提供统一的标识与优于步兵的津贴。 他们将成为阿杰隆的巡逻队丶通讯兵和守军的核心。图科波的徵召成本远低于维持成千上百的重步兵,却更适合这里的山河沙漠,更能发挥守护阿杰隆的作用。」 里昂看着山下的穆斯林俘虏,继续说道:「对于河谷的穆斯林定居者,颁布《阿杰隆河谷特许状》。所有愿意宣誓效忠耶路撒冷国王丶并遵守新法令的现有居民,其生命丶财产受到王国法律保护,不得任意驱逐或剥夺。」 「废除过去可能存在的任意徵收,实行明确税制。所有农户,按土地产出缴纳实物税,税率略低于王国基督徒农奴,但必须额外缴纳一笔专门的「安全税」,可用第纳尔或等价铁制品抵扣。这笔税收将专门用于维持图科波部队和哨站体系,让他们明白,这支军队能保护他们的生产生活不受沙漠马匪侵扰。」 「宣布所有铁矿脉为王室直接财产。但现役矿工和铁匠行会,可以承包矿洞的生产。 王室派驻少量监工和书记员,核定每个矿洞的基础产量。超出基础产量的部分,矿工集体可以分享一定比例的利润。」 「另外,允许穆斯林社区在涉及婚姻丶继承丶小额纠纷等内部事务上,继续依据他们的律法传统,由他们自己推举的法官审理,但最终裁决需报备王室官员。涉及穆斯林与基督徒之间,或重大刑事案件,则由王室法庭按王国法律裁决。」 「允许他们信仰伊斯兰教,进行宗教活动,但严禁公开唤礼,新建清真寺需经特别批准。同时,王室将出资在城堡附近修建一座小教堂,并鼓励基督教商人丶工匠随军眷属在此定居,缓慢改变人口结构。」 「而且,图科波士兵与当地穆斯林定居者语言相通,习俗相近。他们可以成为王国法令的有效解释者丶纠纷的初级调解者,极大缓解穆斯林的对立情绪。」 「同时,王国将暗中鼓励并资助图科波士兵中的虔诚基督徒,以个人身份进行温和的宗教交流,潜移默化地诱导穆斯林改信基督。」 「这样一来,」里昂总结道,「阿杰隆将牢牢控制在王国手中。假以时日,这里的基督徒将越来越多,只要穆斯林的比例跌下去,我们再过河拆桥也不迟。」 居伊听得目光发亮,又略带迟疑:「殿下,这————太不寻常了。给异教徒如此保障,教会和部分领主————」 他看向卡勒堡方向:「尤其是雷纳尔德。他们可能会非议。」 「雷纳尔德?他早就被我调教的服服帖帖,他才不会有什么意见。至于其他领主,」里昂不以为意,摆摆手,「在阿杰隆,每产出一块铁锭,王国就多一分力量;每稳定一年,萨拉丁的边境就多一根钉子。这一切都是基于王国的利益,我想他们懂得权衡。 至于伊萨————」 他望向安曼方向,「当他发现阿杰隆不仅没乱,铁矿产出反而更高效,驻军成本却不高,甚至开始吸引商旅时,他再想轻易夺回,代价可就完全不同了。」 第157章 阔克伯里 第157章阔克伯里 儒略历1183年2月中旬,萨拉丁的大军营帐如一片褐色的云,铺展在河岸的台地上。 时值初春,河水浑浊而汹涌,带着北方亚美尼亚山区的融雪,奔腾向南。 营中秩序井然,却弥漫着一种等待的焦灼。 苏丹本人正与塔居丁和法鲁克在帅帐外的凉棚下,望着北方尘土扬起的方向,那是阔克伯里许诺前来的方向。 塔居丁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问道:「叔父,大马士革之事已了,乾净利落。 但————巴勒贝克的伊本·穆卡达姆仍安坐其位。我们大军北征,后方空虚,留此隐患,是否过于冒险?万一他得知族人下场,愤而起兵————」 萨拉丁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的地平线上,神情平静如水:「塔居丁,刺杀一位苏丹和亵渎真主,哪怕是未遂的阴谋,对于任何王朝而言,都是必须被抹去的巨大污点。我已严令封锁消息,禁止任何人在公开场合谈论穆卡达姆家族的罪行」。臣民们都知道他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重罪,而我的沉默,在他们看来,是为了维护阿尤布王朝的体面与稳定。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会形成一道无形的墙。巴勒贝克的伊本短期内不会听到来自大马士革的确切丧钟。」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塔居丁坚持道。 萨拉丁终于转过头,深邃的眼眸中似乎闪烁着洞察人性的光芒:「我看人很少出错,塔居丁。伊本·穆卡达姆此人,谨慎而务实,甚至有些优柔。他比他在大马士革那位野心勃勃的长辈更懂得计算代价。叛乱?那意味着他将失去眼下拥有的一切一巴勒贝克的封地丶家族的存续丶乃至性命。他需要确凿无疑的证据和千载难逢的机会,才会押上所有赌注。而我们北征的成败与速度,将决定他是否有机会得知,以及得知后敢不敢行动。此行,既是对赞吉的征讨,亦是对他忠诚的一次检验。我们拭目以待。」 一旁的法鲁克满脸茫然,他并未参与之前与阿尔莫林的密谈,完全听不懂叔父与堂兄在打什么哑谜,只能困惑地眨着眼。 就在这时,前方斥候飞马来报:「苏丹!北方来了一支骑兵,打着阔克伯里埃米尔的旗帜!」 众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萨拉丁极目远眺,计算着烟尘的规模丶旗帜的密度丶 马匹行进扬起的尘土高度———— 「最多————五六百骑。」萨拉丁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且甲胄简陋,多为皮甲,铁片稀疏。与那个萨乌尔所说的一千五百精骑」,相去甚远。」 法鲁克闻言,年轻气盛的脸上顿时涌起被欺骗的怒意:「叔父!这骗子!他竟敢如此虚张声势,欺瞒于您!此等无信之辈,岂可与之盟约?应当立即驱逐,甚至————」 萨拉丁抬起手,制止了侄子的激愤。 他的目光依旧冷静地审视着那支越来越近丶寒酸却带着一股亡命徒般狠厉气息的队伍。 「法鲁克,判断一个人,尤其是判断一个在绝境中向你伸出手的人,不能只听他怎么说,更要看他怎么做,以及他为什么不得不这么说。面谈之后,方见真章。记住,慷慨适用于值得的人,而威严,必须施加于任何需要被规范的行为。」 那支骑兵在距离大营一箭之地外停下。 为首一人滚鞍下马,动作乾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急切。 他独自大步向前,在距离萨拉丁二干步外便屈膝跪地,深深伏首。 此人正是阔克伯里。 据萨乌尔所说他年纪不过三旬,面容却被北方的风沙和苦难雕刻得棱角分明,皮肤黝黑粗糙,宛如四五十岁的老者。 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他的甲胄确实简陋,但收拾得一丝不苟,腰间的弯刀刀鞘磨损严重,却异常光亮。 「尊贵的苏丹,伊斯兰之剑,叙利亚和埃及的雄鹰————您卑微的仆人阔克伯里,向您致敬,并向您请罪!」 他的声音浑厚而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压出来,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萨拉丁不语,只是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 阔克伯里额头触地,继续道:「萨乌尔向您禀报的一千五百骑,是我命他如此说的。我欺骗了您。我全部的丶还能骑在马背上拉弓挥刀的人,都在这里了,只有五百七十三骑。我们没有精良的铠甲,没有足够的备用箭矢,战马也并非全是良驹。」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乞怜,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荡和深不见底的痛楚。 「因为我害怕,苏丹。我害怕您会因为我的弱小和寒酸,像其他人一样,对我不屑一顾,将我复仇的最后希望也轻轻拂去。我在草原与废墟间流浪了太久,失去的太多,只剩下这个名字和这把刀,还有刻在骨头里的仇恨。」 他再次深深伏下:「如果我的欺瞒之罪让您蒙羞丶让您愤怒,我阔克伯里绝无怨言。请您刺瞎我的双眼,砍去我的手足,我甘愿承受。我此生别无他求,只愿看到扎因丁从他窃取的宝座上跌落,只愿夺回我父亲传给我的丶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为此,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包括这具残躯!」 营帐前一片寂静,只有幼发拉底河的咆哮和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法鲁克被这直白而近乎悲壮的自陈惊得暂时忘了愤怒,塔居丁则眯起了眼,审视着这个如同受伤孤狼般的男人。 忽然,萨拉丁发出一阵洪亮而真诚的大笑。 这笑声打破了凝重的气氛,也让阔克伯里惊愕地抬起了头。 「哈哈哈哈哈!复仇?这有何罪!」萨拉丁大步上前,亲手将阔克伯里扶起。 他拍着对方坚实却单薄的肩膀,目光如炬:「阔克伯里,你的坦诚比一千五百个虚伪的承诺更珍贵。血亲背叛,家园被夺,这是男子汉心中最烈的火,最深的痛!我萨拉丁若因此等赤诚之心而发怒,岂非成了不明事理之人?」 阔克伯里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流露出一种近乎皈依般的激动,他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话。 然而,萨拉丁的话锋随即一转,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说道:「但是,阔克伯里阁下。统帅大军,犹如执掌天平。一侧是仁慈与理解,另一侧,必须是不可动摇的纪律与公正。你欺瞒军情,虽情有可原,但此风不可长。我若不加以惩戒,如何面对帐下这些遵守法度丶直言不讳的将士?」 他凝视着阔克伯里的眼睛:「我欣赏你的勇气和仇恨,也愿意给你复仇的机会。但过错,必须付出代价。我不取你的眼睛,也不要你的手足。我罚没你未来一年所得军饷的三成,分赏给尽职的斥候,从此,你便是我帐前坦诚的将领,如何?」 阔克伯里眼中闪过决绝:「苏丹的公正令我深深羞惭!但欺骗之罪,岂是钱财可赎?」 话音未落,他迅速拔出匕首,向自己左手砍去。 「噗嗤—— —" 一声闷响,一截带着厚茧的指节应声落地,鲜血瞬间涌出。 阔克伯里的脸色骤然苍白,额头渗出冷汗,但他的身体如同标枪般挺直,连下意识的颤抖都看不见。 他迅速扯下头巾一角,熟练而用力地缠住伤口,止住涌出的鲜血,整个过程沉默得可怕。 随即,他再次向萨拉丁单膝跪地,咬着牙关:「以此残躯为誓,阔克伯里此生绝无二言!」 全场哗然,萨拉丁眼中瞬间掠过震惊与一丝抗拒。 真主不认同任何自伤行为,作为穆斯林的领袖,萨拉丁按理不能公然支持阔克伯里这种行为。 但他迅速克制,深知此刻的士气与人心比指责更重要。 阔克伯里这股狠劲,对自己尚且如此,对敌人又将如何? 萨拉丁身后那些骄傲的将领们,眼中也无一不掠过深深的动容。 塔居丁微微点头,法鲁克则彻底收起了轻蔑。 萨拉丁走到阔克伯里近前,亲自解下自己肩上的羊毛披风,披在阔克伯里肩上:「起来吧,我的将军。你的血,已经为你的誓言和我们的盟约做了见证。现在,让我们谈谈如何夺回你的一切,以及————为真主拓展疆土。」 第158章 破防的萨拉丁 第158章破防的萨拉丁 帅帐之内,地图铺开。 阔克伯里对北方的了解果然远超任何阿尤布的斥候。 他指着哈兰和拉卡:「苏丹,哈兰守将名为哈桑,是伊兹丁委派的军官,但并非其死忠。此人重实利,且————与我有旧,颇同情我的遭遇。我已有联络,他承诺,只要您的大军兵临城下,他必开城归降,只求保全性命与财产。」 「拉卡则不同,」阔克伯里的手指移到幼发拉底河更下游的位置,「拉卡的守将是伊兹丁的心腹,性格顽固,以忠诚自诩,恐难劝降。」 萨拉丁沉吟片刻,决策已定:「大军分兵。塔居丁,你领一军,围困拉卡,持续施压,但不必急于强攻,耗尽守军意志为上。我亲率主力,与阔克伯里前往哈兰。」 事情果如阔克伯里所料。 当萨拉丁的苏丹旗帜出现在哈兰城外时,城门缓缓打开,守将哈桑率领部下出城,恭敬地将城市钥匙献上。 萨拉丁入城后立刻在原总督府邸举行了一场慷慨的赏赐仪式。 一箱箱闪亮的第纳尔金币被抬上来,萨拉丁亲手将丰厚的赏金分发给哈桑及其主要军官,温言抚慰,肯定他们的明智之举。 「哈桑将军,」萨拉丁当众宣布,「你保全了一城百姓,功不可没。从今日起,你便是哈兰城防副将,辅佐新任埃米尔,俸禄加倍,原有财产悉数保留,并额外赏赐城外两处贝伊领。」 哈桑等人感激涕零,心悦诚服。 紧接着,萨拉丁又当众将哈兰的统治权,正式授予了阔克伯里。 「阔克伯里·伯克特勤,历经磨难,忠诚勇毅,更熟悉北叙利亚和伊拉克风物人情。我将哈兰赐予你,望你善加治理,成为阿尤布在北方的坚实壁垒!」 阔克伯里接过权杖的刹那,那只裹着染血头巾的手微微颤抖。 这不是梦。这座他曾无数次在落魄时可望而不可即的城市,居然落到了他的手中。 他没有多话,只是再次向萨拉丁深深行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哈桑也心服口服地向他行礼,尊称「埃米尔」。 敕封仪式结束后,萨拉丁让阔克伯里作为前锋与向导,大军沿河南下,剑指拉卡。 同时,更多的第纳尔和劝降信被送往拉卡城中。 第纳尔的魔力与兵锋的威慑,在围城半月后见效了。 拉卡城中并非铁板一块,面对厚赏和萨拉丁苏丹的名声,一些军官发动了兵变。 拉卡守将死于乱军之中,城门随即洞开。 塔居丁率军入城,迅速稳定秩序。 自此,萨拉丁的北方征途势如破竹。 在阔克伯里的带领下,萨拉丁的大军几乎是以行军的速度在接收城镇。 萨拉丁的名字丶他击败干字军的声望丶他的慷慨以及对阔克伯里的重用,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向心力。 沿途城镇埃米尔和守将纷纷派遣使者,表示归顺。 大军几乎兵不血刃,一路向东,到了五月下旬,直至兵临摩苏尔和辛贾尔城下,与赞吉王朝最后的核心力量对峙。 此时的萨拉丁可谓志得意满。北征之顺利超乎想像,赞吉王朝的瓦解似乎指日可待。 营帐内,他正与将领们商议,是采取围困消耗,还是展示力量后通过谈判迫使伊兹丁臣服。 他仿佛已看到,一个从埃及到叙利亚再到美索不达米亚的丶更统一的伊斯兰力量正在他手中凝聚,这将是对法兰克人形成绝对战略优势的基石。 然而,就在此时,一匹来自南方的丶口吐白沫的驿马,携带着卷蜡封的急信,不顾礼节一路疾驰地冲入了大营。 萨拉丁立刻拆开信。 第一封信是伊斯法哈尼的手笔,信中笔迹仓促:「尊贵的苏丹,急报!红海沿岸出现法兰克舰船,数量不明,行动诡谲,已袭击数处港口,焚毁船只,劫掠商旅,沿海震动!」 萨拉丁眉头紧锁。 红海?法兰克人?他们怎么可能出现在那里?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攫住了他。 但他很快就迫使自己稳住了心神,或许是零星几个海盗的行为,或许是法兰克人某领主单方面的小规模袭扰—一比如雷纳尔德? 他立即下令,让大马士革方面派出更多探马向南方查探,并传令埃及的阿迪勒加强红海戒备。 但仅仅数日之后,第二匹丶第三匹驿马几乎接踵而至。 信使脸色惨白,扑倒在地,呈上的信件仿佛带着炙烤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第二封信来自麦加的谢赫,信上似乎字字泣血:「以最伟大的真主之名———— 沙蒂永的恶魔雷纳尔德!他率领一支舰队,如同从地狱浮出,突袭了吉达港!守军猝不及防,港口陷入火海————」 萨拉丁的手猛地握紧,信纸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果然是雷纳尔德! 这个名字让他眼中寒光爆射。那个背信弃义丶屡次破坏和约丶贪婪残暴的异教徒! 压倒萨拉丁最后一丝心防的,是紧随其后的第三封急报。 这封信的措辞已经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近乎语无伦次,来自逃出麦加的学者和官员的联名泣告:「————他们攻入了禁寺!那些不信道的畜生————他们在神圣的克尔白周围纵火!浓烟玷污了圣所的天空!他们抢劫朝圣者的财物,屠杀敢于反抗的人,亵渎我们最神圣的殿堂————麦加在燃烧,在流血!真主的庇护啊————阿迪勒亲王正在全力追击,但恶魔已遁入远海,不知所踪————」 「轰!!」 信中的消息仿佛一道无形的雷霆击中了帅帐。 萨拉丁猛地站起,他手中那张信纸被紧紧捏成一团。 他伟岸的身躯瞬间绷紧如铁,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骇人的青白。 他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丶宽容或威严光芒的眼眸,此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占据。 那是震惊丶是狂怒丶是难以置信的暴虐,是信仰圣地被踩踏丶被焚烧所带来的丶直击灵魂最深处的剧痛与耻辱! 「雷————纳————尔————德!!!」 萨拉丁仰天长啸,发出一声咆哮,像是从胸膛深处炸裂开来,震得帐幕簌簌发抖。 他目眦欲裂,眼球上瞬间布满了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硬木桌案上! 结实的木案被这一拳砸得裂开一道缝隙,桌上的地图丶沙盘丶墨水瓶剧烈跳动,而后翻倒。 帐内所有将领,包括塔居丁丶法鲁克,以及刚刚因军功获得一席之地的阔克伯里,全部被这从未在苏丹身上见过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震怒惊得魂飞魄散,齐齐跪倒,大气不敢出。 他们从未见过苏丹如此失态。 即便是面对最惨烈的败仗,最棘手的政敌,苏丹也总是保持着至少表面的冷静与风度。 萨拉丁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短促。 这次不同于以往任何挫折和失败,不是边境冲突,也不是领土得失,这是对伊斯兰世界心脏的狠狠一刀,是对亿万信徒精神家园最恶毒的亵渎!其象徵意义的残酷性,远超任何军事失败! 他死死盯着南方,仿佛看到麦加升起的黑烟,看到雷纳尔德那狰狞狂笑的面孔。 狂怒之后,一种冰冷的的杀意,在他眼中迅速凝聚。 良久,那令人室息的沉默被萨拉丁的冰冷声音打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碎后吐出来的:「讨伐赞吉之事————暂缓。」 他转过身,脸上已没有了片刻前的暴怒,只剩下一种近乎恐怖的平静。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向南。」 「通知伊兹丁,我给他一次选择臣服的机会。条件另议。」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将。 「至于沙蒂永的恶魔,以及庇护他丶或许暗中赞许他的那些法兰克人————」 萨拉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他们需要付出代价。不是第纳尔,不是土地,是血——足以洗净圣地之辱的血! 「」 「以真主之名,我与法兰克人————势不两立!从此,只有一方能留在这片土地上! 「1 第159章 伊兹丁的来信 第159章伊兹丁的来信 萨拉丁那声仿佛要撕裂帐幕的咆哮余音似乎仍在空气中震颤。 帅帐内,墨水泼洒的地图丶碎裂的案几丶以及跪伏一地丶噤若寒蝉的将领,都凝固在苏丹滔天怒火的阴影里。 就在苏丹盛怒之下即将下令南下之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死寂。 「苏丹!」 众人纷纷抬头看去,是塔居丁。 众将领很快了然,塔居丁作为苏丹爱侄,智勇双全,若是他进言苏丹不会不听。 此时的塔居丁抬着头,脸上仍带着对圣城受辱的深切痛楚,但脸色却十分平静。 「苏丹,」塔居丁上前一步,「请暂熄雷霆之怒,容属下一言!」 萨拉丁血丝未褪的锐利目光,倏地钉在塔居丁脸上。 那目光中仍有未消的杀意,但塔居丁毫不退缩地迎了上去。 「苏丹,此刻若怒而南返,则我阿尤布倾国力发动的此次北伐,将前功尽弃,功亏一篑!」塔居丁语速加快,生怕苏丹盛怒未消决意南下,「我军自北上以来,耗费钱粮无数,将士用命,借苏丹天威与阔克伯里埃米尔之助,已如秋风扫落叶,席卷上美索不达米亚各地。赞吉王朝百年基业,如今只剩东北一隅一摩苏尔丶辛贾尔丶迪亚巴克尔,仅此三城!」 他站起身,不顾礼仪地指向地上那幅被墨水污损的地图,手指重重点在代表这三座城市的标记上:「伊兹丁的最后巢穴,其抵抗之核心,尽在于此。我军已兵临摩苏尔城下,辛贾尔指日可望,迪亚巴克尔亦成孤岛。此时此刻,正是将赞吉势力连根拔起丶一劳永逸的绝佳时机!只要拿下这三城,北境自此永靖,伊兹丁的威胁将彻底抹除。我阿尤布王朝的后背,才算真正安全。」 他转向萨拉丁,目光灼灼:「苏丹,唯有彻底剪除伊兹丁,我们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凝聚整个伊斯兰东方的力量,才能全心全意地调转矛头,对付那些胆敢亵渎圣地的法兰克人!若因一时之怒而撤军,伊兹丁必将死灰复燃,届时我们南北受敌,圣地之仇,何日能报?那才是真正辜负了真主的托付,辜负了麦加与麦地那流淌的鲜血!」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塔居丁铿锵的话语在回荡。 法鲁克怔怔地看着堂兄。 这就是文化人吗,不愧是塔居丁,轻易做到了他们做不到的事。 阔克伯里低垂的眼皮下,眸光急剧闪动。 苏丹的侄子竟如此少年英雄,看来苏丹帐下果然藏龙卧虎。 萨拉丁没有立刻回应,他如同石雕般站立着,胸膛的剧烈起伏渐渐平复,眼中的暴怒缓缓退去,理智慢慢回复。 是啊————北伐至此,光是招降施恩,耗费了多少第纳尔?将士血汗,岂能白流?伊兹丁尚未臣服,北方未定,此刻南返,无异于将已吞入口中的肥肉吐出,还将自己的侧翼暴露给潜在的敌人。 雷纳尔德的暴行必须清算,耶路撒冷王国必须付出代价,但清算的方式与时机,需要智慧,而非纯粹的匹夫之怒。 漫长的沉默之后,萨拉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坐回主位,侍从见苏丹似乎消了气,战战兢兢地换上了新的桌案。 「塔居丁————言之有理。」萨拉丁缓缓道,「圣城之辱,刻骨铭心,此仇必报,以血还血。但报仇,需要力量,需要一个稳固的后方。」 他的目光扫过众将:「传令!第一,麦加之事,严禁在军中传播议论,违令者,以扰乱军心论处,严惩不贷!各营将领务必管束部下,若有流言,唯尔等是问!第二,围攻摩苏尔丶辛贾尔之计划不变,各部加紧营建工事,储备攻城器械,施压更要甚于以往!第三,致函大马士革,命达瓦达尔伊斯法哈尼,立即以阿尤布苏丹之名义,拟一份致耶路撒冷王国鲍德温国王的正式外交质询与抗议文书。」 他停顿了一下,字斟句酌,思索道:「文书需严正指出其领主沙蒂永的雷纳尔德所犯下的丶人神共愤之背信丶劫掠丶亵渎圣地之滔天罪行。质问耶路撒冷王国,对此等违背一切交战规则与人类底线的暴行,持何立场?是否为其背后主使?要求鲍德温国王必须就此事作出明确解释,并立即交出元凶雷纳尔德,交由我代表全体真主信徒公正处置,以慰藉亿万信士之心,以维护起码的邦交底线。 若耶路撒冷方面包庇罪犯,或推诿责任,则我阿尤布王朝将视其为对全体穆斯林的公然挑衅,由此引发的一切严重后果,将由耶路撒冷王国一力承担————」 帐中诸将,尤其是塔居丁,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苏丹依然是那位苏丹,愤怒并未吞噬他的智慧。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阿尤布和赞吉的连月交战使得美索不达米亚早就乱成了一锅粥,探子丶间谍和细作无处不在,尽管萨拉丁在军中严令封锁,但「法兰克恶魔袭击红海,破坏圣地」的骇人传闻,仍像沙漠中的热风一样,无孔不入地传播开来。 萨拉丁派人去查,但消息的源头已不可考,或许是南来的商旅,或许是某些怀有异心的地方势力,甚至可能就是摩苏尔城内有意放出的风声。 一个月后,一封来自城内,盖着伊兹丁·马苏尔德·赞吉私人印玺的信函,被用弓箭射入了阿尤布的营地。 信函被呈至萨拉丁面前,将领们期待地看着,猜测是否是伊兹丁的投降书。 萨拉丁则皱着眉头,他有预感这封信不简单。 他拆开信,信中内容以最工整的阿拉伯文书就,措辞典雅而正式,却令他呼吸一滞:「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致自称苏丹」的萨拉丁·优素福·伊本·阿尤布阁下: 愿真主指引迷途者,明辨忠奸。 近日,自南方传来犹如晴天霹雳之噩耗,令所有虔信者闻之心胆俱裂,涕泪横流。 据多方确凿消息证实,盘踞巴勒斯坦之法兰克异教徒,竟敢冒天下之大不,将其肮脏之手伸向受真主庇护之红海,乃至————神圣不可侵犯之两圣地区域。 烧杀抢掠之暴行,玷污圣地之恶举,已非寻常战争行为,乃是对全体乌玛信仰根基之疯狂践踏,其罪孽滔天,罄竹难书! 此等亘古未有之奇耻大辱发生之际,阁下身在何处?又在做何事? 阁下正率领数万大军,陈兵于同为穆斯林的兄弟之城一摩苏尔与辛贾尔之下! 阁下之刀锋,阁下之怒火,并非指向亵渎圣地的异教仇人,而是对准了曾与阁下先辈并肩抗击十字军丶流淌着同样血液的赞吉家族! 阁下汲汲营营者,非为吉哈德之大业,非为收复被异教徒占据的圣地,而是热衷于同室操戈,兄弟阋墙,为的不过是拓展一己之私欲,满足苏丹」之虚名! 真主在《古兰经》中明训:你们当全体坚持真主的绳索,不要自己分裂。」 而今,当圣洁的克尔白周围可能升起异教徒点燃的狼烟,尽管我们祈愿真主护佑,消息并不完全确切,然阁下之所作所为,岂非正与真主之教诲背道而驰? 阁下对吉哈德之责任尽心几何?对守护圣地之义务尽力几分? 倘若阁下尚存一丝对真主的敬畏,对先知道路的追随,对乌玛利益的顾全,就当立即停止这场不义且不合时宜的征伐,掉转矛头,整合力量,去履行一名穆斯林统治者最首要丶最神圣的职责,即保卫信仰的圣地,惩戒渎神的敌人。 否则,阁下今日以武力加之于摩苏尔城头的每一块砖石,都将成为他日审判阁下怠忽吉哈德丶枉为苏丹丶愧对信徒之铁证! 愿真主睁开洞察一切的双眼,明鉴每一个人的心念与作为。 —一摩苏尔及辛贾尔的守护者,赞吉正统的继承者,伊兹丁·马苏尔德·赞吉,愿真主佑其统治」 第160章 交锋与调解 第160章交锋与调解 萨拉丁的脸色在阅读过程中数度变幻,最终沉默不语,将信件传递给诸将。 帐中诸将读完信,无不愤慨。 塔居丁面色凝重,法鲁克气得脸色通红,直骂伊兹丁「无耻」。 众将看向苏丹,等候苏丹的命令。 萨拉丁没有暴怒,反而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笑意。 他将诸将阅读完的信纸轻轻放在案上,环视众人。 「看,这就是我们的兄弟」。」萨拉丁笑道,「当恶魔的火焰可能在圣地燃烧时,他想到的不是同仇敌忾,而是如何利用这火焰,作为攻击我的武器。他的心中,何曾有过半分对圣地的真正关切?只有他摩苏尔的权位罢了。」 他当即口授回信,命书记官以同样正式甚至更加雄辩恢弘的文体回复道:「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致困守孤城丶仍不忘搬弄是非的伊兹丁·马苏尔德阁下: 愿真主赐予迷途者清醒的头脑。 来信收悉。阁下对南方传闻之关切,虽合乎人情,然其心可诛。阁下避重就轻,歪曲事实之能事,令人叹为观止。 红海与圣地之事故,此诚我全体穆斯林之痛,吾心如刀绞,日夜难安。 然追根溯源,是什么让法兰克恶魔觅得可乘之机? 若非北叙利亚和美索不达米亚始终存在割据自立丶不服号令丶乃至暗中掣肘之力,使我无法全力整合资源,廓清海防,专注于南方大业,法兰克人又何敢如此猖獗? 数十年来,赞吉一系忙于内斗,疏于真正有力的吉哈德,致使叙利亚力量分散,边境屡屡被犯,此乃不争之事实! 我此次北上,正是为了终结此等分裂局面,锻造一把真正统一而有力的伊斯兰之剑! 唯有如此,方能凝聚全力,给予亵渎者致命一击,方能真正洗刷圣地可能蒙受的屈辱! 阁下空言吉哈德,却行割据之实;奢谈团结,却拒统一之召。 阁下所谓兄弟之城」,实为分裂乌玛丶阻碍圣战之藩篱! 真主确已明示:你们当为真主而真实地奋斗。 我今日之奋斗,正在于破除如阁下这般之藩篱! 今我大军至此,非为私欲,实为公义,为彻底消除来自北方的丶持续多年的威胁与掣肘,以便将来能心无旁骛,犁庭扫穴,彻底解决法兰克人问题,光复所有被占圣地,包括耶路撒冷!此乃真正长远丶根本之吉哈德大计! 故,我再次向阁下,亦向所有仍心存幻想的赞吉旧部宣告:若尔等果真心系吉哈德,果真愿为圣地遭遇之不幸贡献心力,便当幡然醒悟,以礼来降。 我萨拉丁以真主之名起誓,必将以礼相待,保全阁下及部属之性命丶财产与荣誉,并赐以相应爵禄,使阁下得以在统一而强大的阿尤布旗帜下,共襄抗击法兰克异教徒丶为圣地雪耻之盛举。此乃光明之途,亦是阁下为乌玛所能做之最大贡献。 若仍执迷不悟,欲以空洞言辞混淆视听,负隅顽抗,则后果自负!何去何从,望阁下慎思,勿谓言之不预! —一阿尤布苏丹,埃及丶叙利亚丶汉志共主,两圣地的仆人,吉哈德的践行者,萨拉丁·优素福·伊本·阿尤布,愿真主佑其事业」 萨拉丁与伊兹丁之间的书信交锋使得火药味弥漫了整个美索不达米亚,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巴格达的阿拔斯王朝哈里发纳赛尔的宫廷中。 这位名义上仍是整个伊斯兰世界精神领袖的哈里发,面对如此尖锐的内部冲突和圣地受袭的严重事件,无法再安坐宫中。 尽管哈里发的世俗权力早已衰微,但他必须出力去调解臣属的重大纷争丶尤其是涉及「吉哈德」和圣地问题的纷争,以试图维系权威和影响力。 又一个月过去了,萨拉丁始终不愿意对摩苏尔发动艰难而血腥的围困,始终围而不攻,试图以书信和舆论瓦解伊兹丁和守军的意志。 这时,一支打着阿拔斯黑色旗帜丶仪仗较为简朴但代表哈里发威严的队伍,抵达了萨拉丁的大营。 来者是哈里发纳赛尔信任的一位资深文官兼宗教学者,他带来了哈里发的亲笔信函与口谕,旨在「调解两位穆斯林君主之间的误解,促进团结以面对共同的外敌」。 三方在摩苏尔与萨拉丁大营之间丶幼发拉底河一条支流畔的一座废弃的城堡会面。 这里地势相对开阔,不属于任何一方实际控制,算是中立之地。 萨拉丁给予了哈里发使节应有的尊重,率领塔居丁丶法鲁克及少数文官与会。 伊兹丁则从摩苏尔城中出来,同样带着少数随从。 双方在城堡残破的大厅内分席而坐,气氛从一开始僵硬而微妙。 使节作为主持人,先是冗长地赞颂了真主和先知,然后代表哈里发纳赛尔,以一种四平八稳丶面面俱到却又显得苍白无力的语调,开始宣读他的「调解意见」:「尊贵的萨拉丁苏丹,尊贵的伊兹丁苏丹,愿真主的和平与仁慈降临此次会议————」 老使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至高无上的哈里发,穆斯林的伊玛目,纳赛尔,哦,愿真主延长他的统治,对近期发生的诸多事件,深表关切与忧虑。」 「首先,关于南方传来的丶令人心痛的圣地相关消息。」他谨慎地选择着词汇,「哈里发陛下认为,无论具体情势如何,红海及汉志地区发生如此严重的异教徒袭扰事件,作为该区域主要的穆斯林政权负责人,萨拉丁苏丹负有不可推卸的治理与防御之责。陛下希望苏丹能深刻反省,加强海防,严密追查,务必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以安抚亿万信士之心。 萨拉丁面无表情地听着,暗暗观察着伊兹丁。 伊兹丁同意不关心老使者的演说,他的视线与萨拉丁的视线交汇,无声地角逐着。 「其次,」老使者话锋转向伊兹丁,「关于当前两位之间的争执与兵戎相见。哈里发陛下强调,伊斯兰的兄弟情谊高于一切。伊兹丁埃米尔,固守城池,抗拒统一之召,亦有不当之处。当前大敌乃是窃据圣城耶路撒冷丶如今又胆敢冒犯两圣地的法兰克人。穆斯林内部理当团结一致,共御外侮。陛下敦促伊兹丁苏丹,应以大局为重,慎重考虑萨拉丁苏丹提出的————合作建议。」 伊兹丁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老使者继续说着车軲辘话,无非是「各退一步」丶「以和为贵」丶「真主不喜分裂者」丶「吉哈德是共同义务」等冠冕堂皇却毫无实际操作性的说教。 他各打五十大板,既批评萨拉丁「防御不力」,又指责伊兹丁「抗拒统—」 ,希望双方能在哈里发的调解下,达成某种妥协,比如萨拉丁暂时退兵啦,伊兹丁表示某种形式的臣服啦,双方共同发表一份联合声明遣责法兰克人啦云云。 然而,无论是萨拉丁还是伊兹丁,都清楚地知道,哈里发的时代早已过去。 纳赛尔自身在巴格达的权威都时常受到地方突厥军阀的挑战,他的调解,缺乏任何实质性的强制力或令人心动的交换筹码。 他所依仗的,不过只剩下日渐褪色的宗教象徵意义和一些古老的传统礼仪。 若是哈里发的使者能说出点有用的话,萨拉丁和伊兹丁没准都能给他几分薄面,但这种毫无意义的车軲辘话?真是令人耻笑。 萨拉丁耐心,或者说是克制地听完了哈里发使节的全部陈述。 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通过宗教最高权威来施加压力迫使伊兹丁就范的期望,也彻底落空了。 伊兹丁同样不屑地冷哼一声,在他看来,连累圣地遭到异教徒破坏这一罪名明明比他割据自立严重的多,这使者明明是在偏袒萨拉丁。 两人以一种罕见的默契在内心达成了共识,哈里发的调解无力且空洞,根本无法撼动现实的利益格局和他们之间深植的敌意。 他们还得继续斗下去,就看谁先耐不住了。 第161章 雷纳尔德的嘴脸(一) 第161章雷纳尔德的嘴脸(一) 儒略历1183年6月中旬,耶路撒冷,王宫议事厅。 盛夏的热浪被厚重的石墙隔绝在外,却阻不住另一种更灼人的焦躁在厅内蔓延,气氛凝重得出奇。 鲍德温拖着病体竭力端坐在王座之上,里昂坐在其右侧稍低的位置。 雷蒙德伯爵手持着由萨拉丁口述丶伊斯法哈尼撰写的外交质询文书立于厅中。 他刚刚以沉痛的声音,向所有聚集于此的王国核心贵族—外约旦公爵雷纳尔德丶财政大臣乔斯林丶代理司厩长居伊丶伊贝林的巴利安丶西顿伯爵雷金纳德丶加利利的于格丶圣殿骑士团代理团长雅阁丶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罗杰丶提尔大主教威廉丶以及拉丁宗主教希拉克略等人,宣读了这份来自萨拉丁苏丹的正式外交质询书。 在此之前,关于红海事件的风声,在法兰克人这边仅限于「雷纳尔德可能在南方搞了些袭击」的模糊传闻。 这份文书,是第一次将「麦加被袭」丶「圣寺被焚」的骇人细节,赤裸裸地摊在了所有耶路撒冷王国贵族面前。 厅内瞬间一片死寂,随即被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压抑的惊呼打破。 「雷————纳·————尔————德————」 鲍德温虚弱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每一个音节都浸透着极致的失望与狂怒。 他抬起那只即便包裹在手套里仍能看出畸形的手,指向坐在下方丶此刻却昂着头的雷纳尔德。 「你————你这头只懂得用獠牙思考的野猪!」鲍德温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他本已不多的生命力,「我警告过你————以国王和骑士的名义,我明确禁止过你那个疯狂的计划!你以为那是什么?一场可以去南方海岸捞一笔的寻常劫掠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愤怒冲破了病体的虚弱:「你袭击港口,掠夺商船,甚至与埃及海军交手————这些,虽然愚蠢,虽然违背我力求休养的方针,但尚在————尚在战争的灰色地带!可你————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敢把脚踩进麦加?!你凭什么敢在伊斯兰世界最神圣的殿堂周围放火?!你凭什么————举起你的剑,砍向那些手无寸铁丶只懂得跪地向他们的神祈祷的教士和学者?!」 在质问雷纳尔德的间隙,鲍德温的眼睛时不时不经意地扫过右侧的里昂。 那目光复杂无比,仿佛在质问:「你真的————完全不知情吗?我聪明的弟弟。」 里昂则适时地垂下眼帘,抿紧嘴唇,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拳,露出人畜无害的表情。 鲍德温大口呼吸,视线转向雷蒙德,示意他可以发言。 雷蒙德念完萨拉丁的外交文书后就一直脸色铁青,谁懂他在的黎波里接待萨拉丁使者时的尴尬啊! 王国理亏,他百口莫辩! 「雷纳尔德!」想到这里,雷蒙德向雷纳尔德的方向上前一步,一脸鄙夷地呵斥道,「你的壮举」,彻底毁掉了过去数年,无数人耗费心血丶甚至牺牲生命才勉强维持的微妙平衡!萨拉丁正全力北顾,这是我们休养生息丶积蓄力量的天赐良机!而现在,你点燃的这把火,会把他的目光,和他所有的愤怒,毫不留情地拽回南方,拽到我们每一个人头上!你让王国失去了宝贵的喘息时间,将我们所有人拖入了随时可能爆发的全面战争的边缘!你这是对整个王国的背叛!」 雷纳尔德在座位上翘着二郎腿:「那咋了!」 雷蒙德的继子,加利利的于格见状,立刻声援父亲:「父亲说得对!你从来就是个不顾后果的疯子!就是因为你的贪婪和鲁莽,王国即将面临灭顶之灾!」 雷纳尔德:「那咋了!」 西顿伯爵雷金纳德摇头叹息,沉默不语。 雷纳尔德:「————」 乔斯林捂着胸口,语气沉痛:「连年兵祸,王国财政本就不甚乐观。公爵,你的行为,等于给本就不富裕的我们雪上加霜。我们该如何面对新一轮兵祸?我们的春耕才结束多久?王国的财力丶兵力丶粮食,如何支撑得起与一个被彻底激怒的萨拉丁的全面战争?」 雷纳尔德:「那咋了!」 伊贝林的巴利安站了起来,死死盯着雷纳尔德:「公爵,即便在战场上,我们也应遵循基本的法则!屠杀非战斗人员,尤其是宗教人士,践踏对方视为至高无上的圣地————这严重违背了骑士的誓言与精神!我们战斗是为了保卫信仰与家园,不是为了成为烧杀抢掠丶亵渎一切的暴徒!你的行为,玷污了所有十字军战士的名誉!」 「那咋了!」 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罗杰不置可否地说道:「杰拉尔德大团长的赎金谈判本就陷入僵局,萨拉丁或许还能以骑士风度相待。如今发生这种事————公爵,你此举,不仅将王国置于险地,也可能危及大团长的性命————」 「那咋————好吧,但相信我,萨拉丁才不会舍得碰杰拉尔德。」 罗杰身旁的圣殿骑士代理团长雅阁闭着眼打着瞌睡,偶尔几句响亮的呵斥声将他惊醒,他抬起眼皮,见都是在骂雷纳尔德,反正见怪不怪,两眼一闭继续睡。 这时,一直不怎么议论政事的提尔大主教威廉霍然起身,痛心疾首道:「愚行!可怕的丶无可挽回的愚行!麦加————那里不仅仅是一座清真寺!数个世纪以来,它是阿拉伯学术的中心之一,汇聚了来自波斯丶印度丶乃至更远地方的哲学丶医学丶天文学丶数学典籍!那是人类智慧的宝库,是不分信仰的文明结晶! 而你————你这个莽夫,为了那可鄙的黄金和虚无的荣耀,竟然纵火焚烧,任由那些无价的智慧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你毁灭的不是异教徒的圣所,你毁灭的是全人类共有的遗产!这是对知识的犯罪,是对文明本身的践踏!」 「那咋了!」 说完,威廉期待地看向坐在他身旁的拉丁宗主教希拉克略,希望宗主教也能说几句。 然而希拉克略只是嘴唇翕动了几下,面色苍白。 他想开口,但当他余光瞥见雷纳尔德那魁梧的身躯和毫无悔意的侧脸时,又想起了这位公爵当年在安条克是如何迫害不合作的主教的传闻,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沉重地低下头,玩弄着手中的权戒,选择了沉默。 此刻,代理司厩长居伊心情最为复杂。曾几何时,他也是好战派的代表。 但坐上军事统帅的位置,真正面对萨拉丁的压力后,他深刻理解了实力的差距与谨慎的必要。 他内心不认同雷纳尔德的全面开战主张,更对这种极端挑衅行为感到不安。 然而,他毕竟与雷纳尔德有过主战派的香火之情,自己也曾有冲动冒进的记录。 此刻若为了迎合国王和同僚们而对雷纳尔德落井下石————未免太过于卑鄙无耻。 他紧绷着脸,目光盯着地面,同样选择了沉默。 第162章 雷纳尔德的嘴脸(二) 第162章雷纳尔德的嘴脸(二) 面对国王的震怒和同僚们如潮的遣责,身处风暴中心的雷纳尔德却完全像个没事人一样,翘着二郎腿,脸上有一种像是满足甚至是回味般的红光。 看起来仿佛那些怒骂不是针对他的贬低,而是在赞美他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伟业。 等到众人的声浪稍歇,他才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向王座前方。 在距离王座适当的位置,他单膝跪下,低下头,但脊梁依然挺得笔直。 「王上,」他理直气壮,一副死皮赖脸的表情,「臣,沙蒂永的雷纳尔德,聆听您的教诲与诸位同僚的责难。」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甚至可以说有些无辜地看向鲍德温:「王上明鉴,臣确实————未经您的许可,便调动了船只与人员,前往红海。此举,罔顾了王命,擅自行动,此乃臣之罪一,臣绝无二话。」 「至于在红海及汉志地区的行动,」他委屈巴巴地说道,「王上,臣身为王国的骑士,守卫基督信仰的战士,眼见异教徒的财富通过红海源源不断滋养着萨拉丁的战争机器,眼见无数他们的信徒安然前往其圣地朝拜,壮大其士气与信念————臣管辖的外约旦领地,常年首当其冲,饱受其骑兵侵扰之苦。臣可是日夜思索啊,如何能为王国分忧,如何能打击敌人的命脉,动摇其根基?」 他的声音逐渐带上一种狂热的使命感:「萨拉丁北顾,后方空虚,这就是天赐良机!臣觉得,就该袭其粮道和商路,震其腹心圣地,让萨拉丁首尾难顾,也能彰显上帝庇佑我等的威能,提振所有基督战士的士气!让那些异教徒知道,他们的苏丹并非无所不能,他们自以为安全的后院,我们同样可以踏入!」 「臣知道这行动很大胆,但是为了王国,为了上帝,臣甘冒奇险!如果真能让萨拉丁那厮破防,臣做梦都能笑醒啊,所有的责任丶后果臣愿一力承担!他若敢来犯,臣便在卡勒堡城下,必叫他大败而归!」 最后,他再次深深低头:「所以,臣今天请罪,请的,是擅自行动丶违抗王命之罪!请王上责罚!无论您如何处置,臣绝无怨言!但臣绝不承认,对异教徒的打击,尤其是对其狂妄信仰核心的震撼,是一种错误,是一种罪行!我觉得那是一名基督骑士应尽的本分!」 「..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雷蒙德等人气得脸色发白,却一时语塞。 巴利安摇着头,向雷纳尔德投以极度鄙视的眼神。 跟这样一个价值观完全不同丶且毫不以为耻的人,讲道理丶论骑士精神丶谈政治后果,简直是对牛弹琴。 居伊则是无奈地扶额,雷纳尔德这家伙真是———— 里昂暗暗瞥向雷纳尔德,后者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仿佛是在说:「我这台词,背的不赖吧?」 里昂悄悄竖起大拇指:不赖,带派! 王座上的鲍德温,胸膛的起伏更加剧烈,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下方的雷纳尔德。 他可太了解这家伙了,狗改不了吃屎。 但他又能怎样呢,雷纳尔德是王国最锋利丶也最难以控制的一把刀。 在面临萨拉丁巨大威胁的当下,废掉或严惩这把刀,无异于自断一臂。 而且————鲍德温的目光再次极快地扫过里昂。 这件事背后,真的只有雷纳尔德一个人的疯狂吗?自己这个弟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那种「毫不知情」的表演,是否太过完美了? 种种顾虑丶猜测丶愤怒与无奈,在鲍德温心中翻滚。 最终,所有的情绪化作一声漫长而沉重的叹息,仿佛抽走了他大半的力气。 「————够了。」鲍德温的声音充满了疲惫,「雷纳尔德,你的————你的陈述,我已充分了解。你擅自行动,险些将王国拖入万劫不复之深渊,此乃重罪。」 「但念在你————过往的功绩,及————镇守外约旦的辛劳,」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些理由,「此次,暂不夺你爵位丶领地。罚没你未来两年的王室年金,并将你今年领地税收的三成上缴国库,以做效尤!你须立即返回卡勒堡,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离!严密防备,以应对可能来自萨拉丁的报复!」 雷纳尔德立刻抬头,对雷蒙德等同僚露出相当讨打的贱兮兮笑容,随即向鲍德温感激涕零地行礼:「谢王上宽宏!臣遵命!必誓死守卫外约旦,不负王上厚恩!」 其他领主虽然心中愤懑,但也明白这几乎是国王在当前局面下能做出的最现实的选择了。 真把雷纳尔德交给萨拉丁?那是天方夜谭。 严惩至废黜?风险太大,只能如此。 处理完雷纳尔德,更棘手的难题还在眼前,那就是该如何回复萨拉丁那封措辞严厉的质询书。 鲍德温疲惫地靠在王座上,喘息了片刻,然后,他看向雷蒙德,再次开口:「伯爵,由你执笔,回复萨拉丁。」 厅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国王如何补救这种绝对理亏的局面。 鲍德温缓缓说道:「开头礼节照旧。然后,首先,对红海及汉志地区近期发生的暴力冲突事件,表示遗憾与关切。」 「其次,明确指出:经初步了解,沙蒂永的雷纳尔德公爵近期确有未经耶路撒冷王国宫廷明确授权之个人军事行动。对此等罔顾王国整体利益丶违背国王命令之擅自行为,耶路撒冷王国国王鲍德温·德·安茹,已对雷纳尔德公爵予以严厉申斥及相应惩处。关于惩处,可略提罚金与禁足,但不必详述。同时强调此为其个人行为,耶路撒冷王国宫廷事先既不知情,事后亦不予认可。」 「其三,针对文书中所提及的丶关于麦加等地发生的具体暴行,表示耶路撒冷王国目前尚未获得独立丶确凿之信息以核实全部细节。但基于骑士精神与交战法则,我方一贯反对并遣责针对非战斗人员丶宗教场所及文化财富之无谓暴行,无论其发生在何处,由何方所为。此立场,一以贯之。」 「其四,可提及,战争之中,双方难免均有损失。耶路撒冷王国之城镇丶教堂,亦常受战火波及,平民亦受苦难,比如拉姆拉丶利达丶贝鲁特等地。」 「其五,严正拒绝对方交出雷纳尔德公爵」之无理要求。明确指出,雷纳尔德公爵乃耶路撒冷王国合法册封之贵族,其过错当由王国依据自身法律与传统进行裁决,绝无可能将其交由外国势力处置。此乃关乎王国主权与尊严之原则问题,不容妥协。」 「最后,表达我方之诚意:耶路撒冷王国愿就此事件进行进一步调查与澄清。并重申,王国仍致力于寻求基于现状的丶可持续的和平安排。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避免事态进一步升级,导致更多生灵涂炭。愿真主或上帝指引我们,寻得智慧解决之道。」 「结尾礼节照旧。」 鲍德温口述完毕,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微微阖上眼睛。 大厅内一片寂静,只有雷蒙德手持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第163章 罗马帝国的求援(一) 第163章罗马帝国的求援(一) 雷蒙德将鲍德温口述和他撰写的文书内容再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向国王点头示意。 鲍德温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若无事,今日便————」 「王上,」雷蒙德却上前一步,「还有一事。来自君士坦丁堡的信使今晨抵达,携有罗马帝国巴西琉斯的亲笔求援信。」 一阵轻微的骚动。 罗马帝国是王国的重要盟友,王太后玛利亚·科穆宁娜的母国,更是王妹伊莎贝拉公主的嫁往之地。但在这个节骨眼上———— 「念。」鲍德温简短命令。 雷蒙德展开另一卷装饰着紫色丝线与金印的羊皮纸。 「帝国的文书太过冗长,我想诸位,还有王上,应该不介意我挑重点的说。」 他的语调变得极其凝重,依照信中所言,开始陈述西西里丶威尼斯丶匈牙利丶塞尔维亚丶罗姆突厥人五方势力同时对罗马帝国发难的局面。 「诺曼人威廉二世,自恃有德意志的皇帝腓特烈为其后盾,野心已不满足于南义大利。他正在巴勒莫的船坞里昼夜不停地打造舰队,其目标直指帝国在亚得里亚海东岸的核心领土—一伊庇鲁斯和马其顿。若塞萨洛尼基陷落,伯罗奔尼撒将门户大开。他的父亲威廉一世曾在十年前蹂躏过帝国希腊本土,如今他意图重现甚至超越其父的功业。」 「与此同时,我们的老朋友」威尼斯,新任总督恩里科·丹多洛,一个比狐狸更狡猾丶比狮子更贪婪的盲眼老人,正在利用帝国授予的贸易特权,将其舰队变成悬在达尔马提亚海岸的锋刃。他们的商船在爱琴海与爱奥尼亚海肆意横行,测量水深,绘制海图,其行径与战前侦察无异。虽然他们去年在安塔利亚遭遇大败,尚在舔舐伤口,面对这两支可能联手的海上力量,我们并无同时取胜的把握。」 「匈牙利国王贝拉,凭藉与法兰西公主订婚带来的威望与财富,正全力将他的王国塑造为中欧强权。其核心诉求,便是完全夺取达尔马提亚沿海的所有城市。自曼努埃尔大帝去世后,匈牙利骑兵便不断越过萨瓦河与德拉瓦河,袭扰塞尔维亚边境并进逼奈索斯要塞。他们宣称对斯普利特丶扎达尔等城市拥有历史权利」,并已在这些地区扶植亲匈势力。若帝国在此方向示弱,丢失的将不仅是海岸线,更是通往巴尔干腹地的西北门户。」 「然后是帝国在东方安纳托利亚的夙敌——突厥人。」 「虽然伟大的曼努埃尔大帝在密列奥塞法隆战役后遏制了他们的西进势头,但突厥苏丹从未放弃夺取安纳托利亚剩余富庶海岸的梦想。目前,他的领主们正在科尼亚高原集结土库曼轻骑兵。天晓得他们的自标是哪里,突厥人的行踪帝国一向摸不透。若是按照往常经验推断,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帝国的菲拉德尔菲亚或梅安德河谷,那里是帝国在小亚细亚最后的粮仓与兵源重地。一旦此地有失,帝国将永远被锁在托罗斯山脉以西。」 「再有就是塞尔维亚的大公斯特凡·尼曼雅,这个我们曾以为忠诚的附庸,在目睹四方烽火后,终于撕下了伪装。他不仅拒绝缴纳贡赋,更以武力驱逐了帝国在拉什卡和科索沃地区任命的行政官与驻军。他的野心不再是自治,而是完全的独立。镇压他需要动员大量常备军,而这恰恰是帝国目前最无法做到的,因为我们的主力必须应对更致命的外部敌人。」 「信中还提到,本都总督和赛普勒斯总督近来与帝国中央通信疏离,动向不明。而奇里乞亚的亚美尼亚领主们,则在突厥人与拉丁干字军国家的夹缝中摇摆,有彻底倒向某一方而脱离帝国藩篱的风险。若是帝国与边境敌人和内部的塞尔维亚交战不力,他们极有可能见风使舵,脱离帝国独立,将令帝国在黑海丶叙利亚北部和赛普勒斯周边地中海海域的战略布局彻底崩坏。」 「王上,诸位同僚,」雷蒙德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这恐怕是罗马帝国自曼努埃尔大帝驾崩以来最严峻的考验了。这次威胁不同于以往,都来自帝国版图的五个方向。」 雷蒙德顿了顿,让这些信息沉淀。 他环视沉默不语的众人,继续说道:「此时的帝国就像一个脑满肠肥的公牛,同时被五条恶狼撕咬,每一条都试图从它身上扯下一块血肉。巴西琉斯在信中坦诚,以帝国目前分崩离析的军力与空虚的国库,同时应对所有方向是不可能的。」 他最后念出信的结论部分:「因此,经过帝国御前军事会议反覆权衡,帝国判断:西西里与威尼斯的海上威胁虽迫在眉睫,但其全面战争准备尚需时日,且二者互相猜忌,可暂以外交与有限防御周旋。塞尔维亚叛乱虽痛,然属内患,帝国可调集剩余巴尔于军区力量进行遏制。当前最致命丶最可能率先爆发并引发连锁崩溃的,是匈牙利王国对达尔马提亚周边地区的陆上攻势,以及突厥人对安纳托利亚腹地的突击。帝国急需一支可靠的丶能够迅速机动的外援力量,投入到这两个方向之一,协助稳定战线,哪怕只是稳住一个方向,帝国便能腾出手来集中力量解决另一个。」 长久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巴利安第一个出声,他捏着拳头,努力让自己义正词严,但声音很快弱了下去:「作为盟友,我们有义务支援。伊莎贝拉公主嫁往君士坦丁堡时,盟约便已缔结。但是————这已不是支援,这几乎是————」 「几乎是让我们的战士去填补一个四面漏水的破船最致命的窟窿。」乔斯林接话,「而且是在我们自己的房子也随时可能被萨拉丁点燃的时候!王上,这————这超出了适当援助」的范畴。这等于要逼迫我们二选一,是优先确保耶路撒冷的生存,还是去拯救君士坦丁堡于可能倾覆的边缘?」 「那盟约便形同虚设!」雷蒙德无奈地哀叹,「帝国理解我们的困境,他们没有要求我们出兵对抗最强大的西西里或威尼斯舰队,而是选择了两处陆地战场!他们是在哀求一支能让他们喘息的生力军!今日我们若见死不救,他日萨拉丁大军围城,诸位认为还会有谁记得基督兄弟的情谊?匈牙利人?还是威尼斯人?还是身处西欧罗巴腹地丶各有算盘的法兰西和德意志?」 「但实力才是根本!」雷纳尔德看了一眼里昂,摇头道,「没有军队,信誉不过是空中楼阁!我们哪里还能抽出一兵一卒?」 争论声再起,但已失去了之前的锐气,充满了无力感。 每个人都知道盟约和信誉的重要性,但每个人也明白如今王国的处境。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王座上,鲍德温四世静静听着,他的目光穿过面具,落在身旁的里昂身上。 里昂低着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这个一向古灵精怪的小鬼,这时候在想什么呢? 第164章 罗马帝国的求援(二) 第164章罗马帝国的求援(二) 争论持续了一刻钟,未有结果,只有越来越深的沮丧在弥漫。 鲍德温终于抬起手,大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王座,等待国王那几乎不可能做出的决断。 「所以,」鲍德温虚弱地说道,「我们既背负着不可背弃的盟约,又面临着自身覆灭的危机。我们既不能不帮,也无法全力去帮。那么,谁能告诉我,在这绝境之中,究竟该如何走出一条生路?如何履行我们的誓言,又不至将耶路撒冷推入深渊?」 无人应答。 这时,里昂抬起了头,霍然起身,向前迈出一步。 领主们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王上,」里昂迟疑地说道,「或许————有一种可能性。」 鲍德温微微颔首,面具后的目光锐利如常:「说下去。」 「我们可以派遣一支军队,但不是王国的封臣军队。」里昂自信说道,「由我代表王室,率领一支完全由王室金库雇佣丶规模有限但绝对精锐的远征军,前往君士坦丁堡。不多,只需我亲手组建训练的那五百神臂弩手,一百丹麦武士,三百波希米亚军士,两百加泰隆尼亚散兵,总计一千一百人。 大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 「这支军队,」里昂继续道,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的骚动,「完全由雇佣兵和王室直属弩手组成,不抽调任何一位领主摩下的骑士或徵召兵,因此不会削弱王国本土哪怕一个堡垒的防御力量。它的存在与行动,在法理上可以将王国整体与帝国的战事进行切割。我母亲是科穆宁的公主,我本人与帝国皇室有血缘之亲,由我带队,是王室能做出的最高规格的政治姿态,足以体现我们对盟约的重视,回应帝国的恳求。」 「荒谬!」 鲍德温几乎是低吼出声。 他身子前倾,语气威严:「里昂,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才十一岁!战场不是沙盘推演,是尸山血海!你身为王国储君,未来的国王,岂能亲身涉险,远赴千里之外的陌生战场?你若离开,万一————」 「不然呢,还有别的选择吗?」里昂反问道,「从最现实的角度看,一支一千余人的精锐雇佣军,对萨拉丁即将可能发动的大规模入侵而言,影响微乎其微。但对陷入五个方向拉扯丶急需一股可靠生力军稳住一个阵脚的罗马帝国来说,却可能是雪中送炭,足以改变局部战局,为他们赢得喘息和调动的时间。」 雷蒙德伯爵和领主们都捋着胡须,陷入了深思。 鲍德温缓缓地摇了摇头。 「里昂,我们确实别无选择。」国王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只有一种沉重的审视,「但不代表我们一定要作出这个选择。你的想法很美好,但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鲍德温盯着里昂,一字一顿说道:「在耶路撒冷,你有巴利安,有雅阁,有居伊,有雷蒙德,甚至————」 他看向自从惩罚禁足就一直乖乖坐在座位丶本本分分的雷纳尔德:「甚至还有这家伙,也对你另眼相看。这些人认可你丶支持你丶愿意用剑与生命庇护你。 但到了君士坦丁堡,到了巴尔干,到了安纳托利亚,你是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没有成年,没有正式受封的爵位与领地。你带领的是一群雇佣兵一丹麦人丶波希米亚人丶加泰隆尼亚人!这些人只为叮当作响的第纳尔和银币而战!在和平的行军路上,在充足的粮饷供应下,他们或许会听从你这个付钱的金主的调遣。但是,当战鼓擂响,箭矢如蝗,匈牙利骑兵的重矛阵如山般压来,或者突厥轻骑的箭雨覆盖头顶时,在那血肉横飞丶生死一瞬的地狱里,你的命令能有多重的分量?你有何等的威望,能让这些亡命之徒在绝境中为你效忠至死,而不是一哄而散,甚至调转枪头?」 「指挥官,是要亲临战阵,与士兵共担死亡的。」鲍德温的语调缓和下来,却更显语重心长,「巴利安要守卫封地,统率王宫的禁卫,雅阁————他也要打理圣殿骑士团那摊子事,居伊和雷纳尔德要盯着王国边境,尤其是阿杰隆,随时准备集结军队应对萨拉丁的攻势!至于雷蒙德,他更是个大忙人,要统筹王国几乎所有事务,没时间陪你玩打仗的过家家游戏————他们都不可能抛下自己的领地和职责,长期跟随你去遥远的巴尔干或安纳托利亚。那么,难道你要自己,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站在阵前,去指挥这群只认钱的雇佣兵,对抗久经沙场的匈牙利骠骑兵或凶悍的突厥武士?」 领主们点点头,看着里昂的目光多了一分担忧。 国王说的没错,没有他们搭手,若是真让这小子临阵指挥,后果不堪设想。 里昂的脸色微微发白,他能感觉到背后许多目光中的担忧和惋惜。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站得更直,目光中的火焰并未熄灭。 「王上,您说得都对。每一句,确实都切中要害。」他承认道,但语气依然自信,「所以,这个选择若要成立,还有一个不可或缺的前提。我需要一位真正的统帅,一位不仅拥有卓越的军事才能,更具备足以震慑任何骄兵悍将的赫赫威名与个人魅力的统帅。一位只要他站在军旗下,就能让最顽劣的雇佣兵噤声,让最胆怯的新兵鼓起勇气的英雄。」 鲍德温眯起了眼睛:「除了在座的诸位领主,你还能认识谁?这样的统帅,整个黎凡特乃至欧罗巴都屈指可数。」 大厅里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高高吊起。 里昂在过去三年展现的人脉网络已经足够惊人,从阿卡港默默无名却一鸣惊人的商农双料大腕罗伯特到皈依基督的前海盗头子扎希尔,还有许多没有里昂秘而不宣但几乎所有领主都隐约感觉到的神秘人物。 但他此刻所指的,显然是一个能够影响战略层面的人物。 里昂缓缓而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在场大多数法兰克贵族听来有些陌生,却又隐约带着传奇色彩的名字:「阿尔贝托·达·朱萨诺。」 第165章 说亨利亨利到(一) 第165章说亨利亨利到(一) 儒略历1183年6月中旬,雅法港。 里昂在二十名王宫卫队的护卫下,骑马穿过雅法狭窄而喧闹的街道。 他穿着一件便于行动的深蓝色束腰短袍,外罩轻便的锁子甲背心,腰间佩着他的十字护手长剑。 他的目光扫过港口,寻找着扎希尔的身影,他们已经约好,里昂会在今天坐他的船前往米兰。 然而,还未等他接近预定泊位,一名负责港口警戒的卫队小队长便急匆匆地跑来,在马前单膝行礼。 「殿下,」小队长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神情,「港口来了个————奇怪的年轻人。看打扮像是个流浪骑士,风尘仆仆,但装备倒是不赖。他逢人就打听您在哪里,说认识您,有要事求见。我们问他姓名和来由,他只说是从义大利来的朋友」。我们不敢怠慢,又不敢随意放他接近您的船只,只好先将他带往城堡,交由西比拉公主殿下处置了。」 「义大利来的朋友?」里昂心中一动,一个名字几乎立刻跳了出来。 但他按捺住急切,问道:「那人长什么样?」 小队长努力描述着:「呃,很年轻,大概不到二十岁?棕色寸头短发,墨绿色的眼睛,个子挺高,脸上总是带着笑,说话————嗯,有点怪,但听起来不像是坏人。就是有点愣头愣脑的,在码头逮着谁问谁。」 (如图所示) 里昂几乎可以肯定是谁了。 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找来,这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也省去了跨海寻人的周折。 一丝顽皮的笑意浮上他的嘴角。 「我知道了。带我去城堡。」 里昂示意卫队在厅外等候,自己则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溜到虚掩的厅门旁。 里面传出的谈话声,果然证实了他的猜测。 一个年轻爽朗,混合着义大利通俗拉丁语和一点捷克腔调和口音的男声正在说话,语调轻松愉快,仿佛在讲述什么有趣的故事:「————所以您瞧,尊贵的公主殿下,那只可怜的骡子就卡在了那么窄的巷子里,进退不得。它的主人,一个威尼斯香料商,急得直跳脚,用各种我听不懂的方言咒骂。而我,您忠实的仆人,只是恰好路过,又恰好懂得一点关于牲口和————呃,建筑结构力学的粗浅知识。我建议他不妨试试给骡子唱支歌,安抚它的情绪,同时嘛,稍微松动一下旁边那个碍事的旧货摊————」 里昂透过门缝看去。 西比拉公主正坐在一张铺着刺绣软垫的扶手椅上。 她穿着一袭淡黄色的夏裙,金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笑意。 她一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那人正是化名「阿尔贝托·达·朱萨诺」的亨利。 他比一年前在米兰见到时似乎更成熟了些,脸上的线条更加分明,长期的游历和训练使他看起来精悍而结实。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绿色束腰外衣,外罩一件做工精良但明显经历过风尘的皮革镶钉护胸,脖颈上系着一个小红巾,腰间挂着一柄极其华丽的长剑。 他坐姿随意却不失礼节,虽然看上去呆呆傻傻丶老实憨厚,但那副欲绷非绷的表情里昂每次看到几乎都绷不住。 「然后呢?骡子听歌就出来了?」西比拉笑着问。 她的丈夫居伊常年忙于军政事务,性格日渐严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有趣的对话了。 「哦,那倒没有。」亨利摊摊手,表情无比真诚,「骡子大概觉得我唱得太难听了,反而更生气了。不过,在我唱歌的时候,那个货摊的主人终于被吵了出来,我们友好地」商量了一下,把货摊挪开了两寸一就两寸!那骡子居然就自己溜达出来了。所以您看,殿下,解决问题的方法往往就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关键在于————」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就在于让所有人都参与到这个意外」中来。」 西比拉忍不住轻笑出声:「你可真会说话,年轻的骑士。我丈夫————」 她忽然顿了顿,笑意淡了些,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眼底,怅然道:「他年轻时也是个英俊风趣的骑士,但现在,公务繁忙,说的话都像是战报和帐目。」 里昂在门外挑了挑眉。 这————这,这给我干哪来了?接下来不会有什么不对劲的展开吧? 亨利眨了眨他那双显得格外真诚的墨绿色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一脸严肃,说道:「我的公主,请允许我冒昧地说一句。一位丈夫如果在他风华正茂时,已经将世间最动听的情话像珍珠般倾洒在了他唯一的珍宝面前,那么在他往后肩负起王国重任的岁月里,话语变得如同经过锤炼的钢铁般简练务实,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更深沉丶更值得信赖的爱的证明吗?他把最美的语言留给了您,而把责任扛在了自己肩上。」 他接着叹了口气:「至于我,这些轻飘飘的丶如同蝴蝶翅膀般颤动的话语,不过是因为我还没有遇到那个让我愿意为之沉默丶为之扛起整个世界的人。而您,高贵的西比拉公主,仅仅是我不算漫长却十分潦草的冒险生涯中,第一位成功搭讪」的尊贵女士—哦,请原谅我用这个粗俗的词。用我尚未淬炼过的生铁,去比拟您丈夫那已然成钢的沉默,这本身就是对您魅力最大的褒奖,也是对我自己最大的讽刺了。」 西比拉明显被这番话说得有些晕乎乎的,脸颊微微泛红,眼中光彩流动。 她嗔怪似的看了亨利一眼,但笑意更深了:「噢,你这张嘴啊————要是居伊有你一半会说话就好了。不,哪怕十分之一呢。」 「殿下,如果我有居伊大人万分之一的功业与担当,我宁愿用我十分之九的废话去交换。」亨利立刻接口,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誓,「空谈的蝴蝶飞不过冬天的海峡,而雄鹰的沉默却能震慑整片山林。」 里昂在门外听得差点笑出声。 这家伙,拍马屁已经拍出哲学高度了。 他决定不再躲藏,再躲下去,未免有些对不起居伊了。 第166章 说亨利亨利到(二) 第166章说亨利亨利到(二) 里昂整了整衣袍,他推开虚掩的门,脸上换上一副略带惊讶的表情,仿佛刚刚来到。 「姐姐?我听说港口有些————」 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恰好落在亨利身上,露出意外和惊讶之色:「亨利? 阿尔贝托?真的是你?」 厅内两人同时转头。 西比拉迅速收敛了刚才略显放松的神情,恢复了公主的端庄,但眼角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里昂,你来了。这位自称亨利的骑士说是你在义大利的朋友,有急事找你。」 亨利则已经站起身,动作流畅而标准地向里昂行了一个骑士礼,表情也从刚才的诙谐不羁换成了恭敬与故友重逢的喜悦。 「里昂殿下,愿上帝保佑您。看到您安康,比我一路顺风更令人愉快。没错,确实是我这个不请自来的麻烦家伙。」 里昂走上前,先向西比拉致意,然后转向亨利,仔细打量他:「真的是你! 你怎么会突然来到黎凡特?而且还找到了雅法?我刚想去找你呢!」 亨利直起身,右手拢成圆筒状,放到嘴边,低着头,若无其事道:「殿下,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当年我们在米兰认识的时候,您不是说过么,您可能需要一些————嗯,来自我的帮助?反正我最近正好也想来东方看看传说中的圣地,就搭了条热那亚人的船过来了。」 「至于找到雅法,」他耸耸肩,「打听耶路撒冷王储可能在哪个港口准备远行,对于一个习惯了四处打听消息的流浪骑士来说,不算太难。尤其是当这位王储的行程并非绝密的时候。」 「帮助?」里昂顺着他的话头,决定把皮球踢回去,「亨利,你不一直都是个大忙人么?这次突然来找我,肯定————不是所谓的心血来潮吧?能否详细说说你的急事啊?」 他故意停顿,看着亨利。 亨利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的玩味更浓了:「不不不,能让殿下都觉得棘手的事情,一定非同小可。既然我都漂洋过海来了,殿下不妨先说说看?毕竟,我这点微末的本事,能不能帮上忙还两说呢。」 里昂心中暗笑,想跟我玩这套? 他摇摇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亨利。是你先不远千里来找我的。按照礼貌,也应该你先说明你的来意。万一你的小事」和我的大事」冲突了呢?或者,你的小事」本身,就是对我的大事」的一种回应?」 亨利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无辜又为难的表情:「殿下,您这可难为我了。我的来意很简单啊,就是看看朋友,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为朋友分忧。就像一把剑,它不会主动说我想砍什么」,而是等待持剑者的手和意志。现在,持剑者就在您面前,您却要问剑你想砍哪里」?这————这不符合持剑的规矩,也不符合拜访朋友的礼仪嘛。」 「拜访朋友可不会在码头逢人就问」。」里昂调侃道,「你这把剑」,看起来可是很急切地想要找到「持剑者」呢。」 「那是因为我听说持剑者可能即将远行,我怕来晚了,剑鞘空空,徒留遗憾。」亨利反应极快,表情诚恳得令人发指。 西比拉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年轻人言语交锋,感觉比看宫廷戏剧还有趣。 她发现一向擅长逞口舌之快的里昂在口才上,似乎遇到了一个旗鼓相当,甚至可能略占上风的对手。 里昂受不了了,亨利这张嘴跟开了光似的,歪理也能说得理直气壮,而且脸皮够厚,态度够好,让你发不出火。 他想起鲍德温的告诫,也知道时间宝贵,最终还是决定不再绕圈子。 「好吧,亨利,你赢了。」里昂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我确实有急事需要立刻前往义大利,目的就是寻找你。我需要你,阿尔贝托·达·朱萨诺,以你真实的身份和全部的威望才能,为我,为耶路撒冷王国,统帅一支军队。」 他简明扼要地将罗马帝国求援丶王国困境丶王室弩手和雇佣军远征丶以及鲍德温要求必须有可靠统师等情况和盘托出。 最后,他凝视着亨利:「王上已经应允,只要你亲口向他承诺,并接受实际指挥权,这项使命就将启动。现在,轮到你回答我了,亨利。你为什么来?你又是否愿意接受这份责任?」 亨利听完,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沉默了片刻,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像是在思考。 「去巴尔干或安纳托利亚————打匈牙利人,或者突厥人?」亨利缓缓开口,为难道,「地方是远了点,人也生疏。」 他抬眼看向里昂,两手一摊:「这事关重大,我个人嘛————得好好考虑考虑。 " 里昂的心微微一提。 但下一秒,亨利的嘴角又勾起那熟悉的丶带着点狡黠的弧度。 「不过呢,」他话锋一转,「如果尊敬的王子殿下,能答应我一个————嗯,算是小小的丶附带的条件,那我也可以不用考虑那么久,现在就能给您一个肯定的答覆。」 「什么条件?」里昂立刻追问,心中警铃微作。 以亨利的风格,这「小小的条件」恐怕绝不简单。 亨利的笑容变得有些灿烂,甚至有点————孩子气的期待? 「带我去美因茨。让我作为您的骑士,参加明年在美因茨举行的盛大骑士比武大赛。」 「美因茨大赛?」里昂一愣,飞快地在记忆中搜索。 历史上有这玩意吗? 「那是什么东西?」 这下轮到亨利露出惊讶无比的表情了,那惊讶夸张得近乎滑稽。 「我的上帝!您居然不知道?红胡子哦,我是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一世陛下,为了给他的两位皇子,海因里希和腓特烈,举行隆重的骑士授勋典礼,同时庆祝他的长子与西西里公主康斯坦丝的订婚,将于明年,也就是主后1184年,在帝国的美因茨城举办一场轰动整个欧罗巴的骑士比武大赛!听说邀请了从爱尔兰到契丹的几乎所有名门望族丶知名骑士!盛况空前啊!」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名,仿佛那场景就在眼前。 他忽然停下来,看着里昂依旧茫然的脸,恍然大悟般一拍额头,表情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哦————我明白了。邀请函的名单,大概没有送到耶路撒冷王国,或者———— 黎凡特的任何十字军国家吧?毕竟,大海隔开的不仅仅是距离。」他耸耸肩,「看来,在雷根斯堡和巴黎的老爷们眼里,你们这些在圣地浴血奋战的人,已经渐渐被遗忘在文明世界的边缘了呢。」 第167章 说亨利亨利到(三) 第167章说亨利亨利到(三) 里昂皱起眉,但一时间又无法反驳。 十字军国度在西方基督教世界中确实处于日渐尴尬的地位,他们既需要西方的支持,又常常被西方忽视或利用。 「也许只是信使还没到。」里昂勉强辩解了一句,随即把话题拉回,「先不说这个。你为什么要去参加红胡子的比赛?你想在那里干什么?」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他的声音压低了些:「难道你想————趁机刺杀皇帝,为你父亲报仇?」 亨利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先是瞪大眼睛,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而畅快,甚至笑弯了腰。 「刺————刺杀?我的好殿下,您可太看得起我,也太看不起我了!」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擦擦眼角,表情变得无比认真,甚至有种凛然之气:「报仇如果要用那种藏在阴影里的丶见不得人的方式,那和我所憎恨的丶当年在米兰屠杀平民的暴行有什么区别?那是对我父亲,对一个战士最大的侮辱!」 他挺直脊背,如同即将出征的骑士:「我要的,是堂堂正正地站在赛场上,在所有贵族丶所有骑士丶所有观众的注视下,用符合骑士规则的方式,把红胡子那两个宝贝儿子,还有他摩下那些鼻孔朝天的德意志骑士,一个一个地比下去! 我要在长枪对决中把他们挑下马,在剑术比赛中让他们颜面扫地,在所有人的欢呼和皇帝的注视下,拿走本该属手他们的荣耀!我要让红胡子亲眼看着,=个来自米兰,一个他曾经践踏过的城市的铁匠的儿子,如何在他精心为儿子搭建的舞台上,击败他所有的骄傲!」 「可是,」里昂问道,「你为什么非要作为我的部下参加?你可以用阿尔贝托·达·朱萨诺」的身份去啊,你现在的名声足够收到邀请了吧?」 亨利摇摇头,仿佛在看着傻子一样看着里昂:「殿下,你是真傻还是装可爱?红胡子或许老了,但他不傻,他身边的人更不傻。阿尔贝托·达·朱萨诺」这个名字,在义大利北部,尤其是在伦巴第同盟的城市里,太响亮了。响亮到只要我出现,就会立刻引来最严密的关注和防范。他们不会给我公平比赛的机会,甚至可能找个藉口把我拒之门外,或者制造些什么意外」。」 他摊摊手:「但一个来自遥远耶路撒冷王国的丶名不见经传的年轻骑士亨利」?谁会特别注意呢?耶路撒冷的骑士,在西方人看来,大概都是些只会和异教徒打交道的粗人,不懂高贵的骑士比武的精髓。这正是最好的伪装。」 里昂不得不承认,亨利的考虑还挺周到。 他看着亨利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知道这是对方的核心条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带一个意图在赛场上羞辱皇帝儿子的人去参赛,无疑会给耶路撒冷王国带来潜在的外交风险,但与获取这位传奇英雄统帅援助帝国丶巩固盟约的战略收益相比,这个风险似乎可以承受。 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大不了切割就好。 里昂沉思片刻,最后一次确认:「亨利,你确定你只是想比赛,只想在规则内赢他们?不会做任何————超出比赛范畴的丶会引发严重外交后果的傻事」吧?」 亨利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骑士礼,表情庄重得近乎神圣:「我以我父亲的灵魂丶以我手中的剑丶以我所剩无几的骑士荣誉起誓,我,亨利,前往美因茨只为公平竞赛,赢得骑士的荣耀。任何违背骑士精神与比赛规则的行为,都将玷污我的初衷。」 他的誓言听起来真诚无比。 尽管里昂知道这家伙的「骑士荣誉感」可能有些异于常人,但在这种郑重场合下的誓言,他愿意相信其分量。 「好吧。」里昂终于点头,做出了决定,「我答应你的条件。明年,我会想办法带你去美因茨。但是,从现在起,直到我们从巴尔干或安纳托利亚的战场回来一如果上帝保佑我们能够回来的话,你就是耶路撒冷的亨利,是我的直属骑士和军事顾问。你的首要任务是帮助我完成援助罗马帝国的使命。这一点,你必须先向国王陛下郑重承诺。」 亨利的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带着计谋得逞般快意的笑容:「如您所愿,我的殿下。」 里昂懒得再和他计较,转向西比拉:「姐姐,看来我们的行程要稍微调整一下了。亨利骑士会与我们同行,返回耶路撒冷觐见国王。」 西比拉看着眼前迅速达成协议的里昂和亨利,心中感慨万千。 她点了点头,对亨利微笑道:「那么,亨利骑士,祝你一路顺风,在东方和西方都能得偿所愿。」 亨利躬身行礼:「感谢您的祝福,尊贵的公主。您的笑容,将是我旅途中最明亮的指引。」 两人翻身上马,在卫队簇拥下离开雅法,沿通往耶路撒冷的丘陵道路缓缓而行。 里昂扯了扯缰绳,让坐骑与亨利并行,忽然侧过头问道:「亨利,说真的。连罗伯特那样走遍伦巴第商会丶见惯谈判桌的人,都没你这一开口就让人晕头转向的本事。你这身说话的艺术,究竟是从哪儿学来的?」 「殿下,」亨利在鞍上舒展了一下肩膀,笑道,「您难道没听说过,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作天赋吗?」 他见里昂挑眉,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吧,开个玩笑。一个在铁匠铺里听着打铁声长大丶整天对着烧红的铁块发呆的孩子,怎么可能天生就口齿伶俐呢?」 他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丘陵,仿佛在翻阅记忆。 「化名阿尔贝托·达·朱萨诺之后,我睡过威尼斯桥洞,蹲过热那亚酒馆,跟过从爱尔兰冻原跑到契丹丝路的佣兵团。那些人里头啊,有能把死人说活的撒丁岛骗子,有用三句谚语摆平一场械斗的诺曼老兵,还有自称用赞美诗让沙漠部落酋长落泪的叙利亚修士————你要在这些人中间活下来丶甚至让他们听你的,光靠剑可不够。」 他顿了顿,手指在自己嘴唇前虚划一下,像个展示魔术的艺人。 「于是我就听着,学着,试着。开始是模仿,后来是拆解一把一句话里的勇气丶怜悯丶狡猾和虚荣像拆铠甲一样一片片剥下来看。再后来————不知从哪天起,语言对我来说不再是需要费力组织的东西了。它成了呼吸,成了心跳。」 「我的嘴,」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仿佛被某种存在—一姑且认为是上帝吧,轻轻点化了一下。现在它常常跑得比我的脑子快,自己就会从空气里抓住几个词,把它们搓成线,编成网,或者————拧成一根撬锁工具,能够撬开所有人心锁的工具。」 里昂听得有些出神,这踏马什么神人比喻? 「那么,待会儿面见王上,你这套自运转」的嘴,准备好要说什么了吗? 「」 亨利忽然勒住马,望向耶路撒冷方向隐约浮现的城墙轮廓。 「呃,殿下,」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您见过铁匠打铁时铁砧上的铁具吗?它不知道自己会被塑成刀还是剑,它只是随着铁匠的口哨声和敲打声不断变换着形状。真正的铁匠指间有每一块铁的记忆,但他不会在触碰之前就规定好每一块铁的用途。」 他转过头。 「我不是带着准备好的话」去面见国王的。语言会在需要的那一刻,从我与国王之间的空气里自己生长出来,像铁匠手中从无到有的刀剑或护甲。」 他轻轻踢马,继续前行。 「所以答案是没有,殿下。我没有准备任何话」。我只准备了我自己一一个名叫亨利的铁匠兼骑士。至于最终会说出什么————」 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容清澈又深邃:「那将是国王与我,共同在语言的熔炉里,瞬间烧制出的唯一真品。 「」 第168章 鲍德温的考验 第168章鲍德温的考验 儒略历1183年6月下旬,耶路撒冷王宫深处。 亨利被单独引入室内,里昂则被鲍德温赶了出来,门在他身前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声响。 进入议事厅的亨利收起了一路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以标准而郑重的骑士礼向王座躬身。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巧舌如簧的流浪骑士,而是站在一位传奇国王面前的无名小卒。 「阿尔贝托·达·朱萨诺,或者说,布拉格的亨利。」鲍德温饶有兴致地看着亨利说道,「里昂对你赞誉有加,甚至将王国的部分未来寄托于你。在我做出最终决定前,我需要亲自对你作出度量。」 「是,王上。」亨利保持躬身姿势,「不过请容我指正,我的老家其实是斯卡利茨。」 「抬起头。」鲍德温缓缓道,「我读过关于莱尼亚诺的战报,虽然只是零散的,充满矛盾。他们说你用步兵长矛方阵,挡住了腓特烈亲自率领的帝国骑士冲锋,并最终击溃了他们。告诉我,你是如何做到的?不要用诗人口中充满传奇意味的口吻,我要听的是一个指挥官眼中的事实。」 亨利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向国王。 「王上,首先,胜利不属于我个人,属于每一个坚守阵线的伦巴第市民,还有指挥着700名米兰骑兵的那位指挥官一是的,那次战役我们不是只有步兵,我们也出动了2000名骑兵,虽然我并不认识那名指挥官。」 他解释道:「其次,那不叫挡住」,应该说是承受」,我们承受丶偏转并瓦解了德意志骑士的冲锋。」 他走到房间中央空处,仿佛那里是昔日的战场。 「一开始,我只是步兵堆里一个无名小卒。我们,还有骑兵,都藏在一片树林里,然后我们见到了毫无防备丶阵型松散的500名骑士,率领这支骑士的,正是红胡子本人。」 「天晓得红胡子怎么就带着这点人出现在那里,米兰骑兵迅速从林子里冲出,打了德意志骑士一个措手不及,德意志骑士很快就溃退了。」 「但那只是溃退,红胡子很快就稳住了阵脚,向米兰骑兵发起了反冲锋。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事实摆在那,德意志骑士凶悍无比,原本占据优势的我方骑兵顷刻溃败。骑兵丢下了我们这些步兵自己逃了,我们两只脚想跑也跑不掉四条腿的,只好拼死一搏。」 「我们选择了有缓坡丶侧翼受河流与沼泽限制的地形,迫使德意志骑士只能从相对狭窄的正面冲击。我们挖掘了浅壕,布置了削尖的木桩。最前排的士兵将长矛尾端抵入地面,用身体和肩膀顶住,第二排丶第三排的长矛从前排间隙伸出————」 鲍德温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德意志骑士的第一波冲击确实撼动了我们的阵线,米兰的步兵们都是善良而忠诚的公民兵,装备简陋,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德意志的骑士抗衡。」亨利的眼神变得锐利,仿佛回到了那尘土与鲜血飞扬的时刻,「我们唯一能依赖的只有手中的长矛,只要持矛者意志坚定,再精锐的骑士也不敢向长矛阵型冲锋。我站出来鼓舞了他们,并主动站在了第一排。骑士的冲击力被层层分散。马匹在受伤和障碍前本能地避让或扬起,骑士的速度一旦失去,在紧密的步兵丛中就成了笨重的靶子。而我预先部署在两翼的弩手和轻步兵,则开始用箭矢和投枪攻击骑士相对脆弱的侧后。当敌人的冲锋势头被遏制丶队形开始混乱时,我下令阵线中压箱底的手持长戟和巨斧的突击队向前挤压,分割他们——————剩下的,就是意志的比拼了。」 「代价?」鲍德温问得简短。 「惨重。」亨利回答得毫不犹豫,「第一排的士兵几乎全数阵亡或重伤。许多长矛折断,许多人被马蹄践踏。但我们没有崩溃。因为我们身后就是米兰,无路可退。」 「你很擅长指挥步兵,」鲍德温缓缓开口,赞许道,「你理解地形丶工事丶 阵型纵深以及————如何利用敌人骄横的心理。但这次你去的地方,可能面对的是匈牙利骠骑兵如潮水般的掠袭,或是突厥轻骑无穷无尽的箭雨。他们的战术,与德意志的重型骑士不同。」 亨利若有所思:「匈牙利骠骑兵我有所了解,但突厥人————」 他摇摇头:「我还真不太懂,请王上指点。」 「重骑如锤,追求一击破阵。轻骑如刀,旨在切割放血。你将要面对的,多半是后者。」鲍德温咳嗽了几声,继续道,「匈牙利骑兵和突厥人很像,擅长佯退丶迂回丶从多个方向同时发动短促突击。他们不喜正面冲阵,而是寻找薄弱环节,比如侧翼丶后卫丶行军纵队。他们的破绽在于,一旦佯退被识破且无法摆脱,或者被迫陷入他们不擅长的近身混战,其纪律往往不及西方骑士。他们的马匹耐力惊人,但冲击力和防护较弱。」 「但要小心,我所说的只是一般情形。如今的匈牙利国王贝拉三世,自小在君士坦丁堡宫廷长大,估计耳濡目染了不少罗马帝国的战术丶战略,务必谨慎。」 「至于突厥轻骑,」鲍德温继续说道,「他们是沙漠和山地的幽灵。箭矢是他们的主要武器,会环绕着你射击,如同狼群撕咬野牛。他们的破绽,在于极度依赖机动力和射击距离。若你能以车阵丶坚固营地或有利地形限制其活动空间,或者————以更迅猛的骑兵反制其侧翼,迫使其无法从容骑射,他们便会陷入被动。记住,他们珍惜马匹,不喜承受难以回避的伤亡。」 「感谢王上的教诲。」亨利郑重行礼。 鲍德温却缓缓靠回椅背,仿佛刚才那番话消耗了他不少力气。 室内的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 过了许久,国王才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亨利,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无关国王与骑士,只关乎一个兄长————和一个可能时日无多的人。 ,, 第169章 临行 第169章临行 亨利心中一凛,肃然垂首:「王上请讲。」 「里昂————我的弟弟。」鲍德温意味深长地说道,「他似乎拥有上帝赐予的非凡智慧,但毕竟还是个孩子。他能看到遥远的未来,却可能看不清脚下的荆棘。」 他停顿了,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语。 他喘匀了气,继续道:「罗马帝国的战事,不知要持续多久。萨拉丁的怒火,不知何时会如雷霆般落下。而我这具躯体————」 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不知还能支撑到哪一个黎明。王国之内,看似稳固,实则暗流从未停息。雷纳尔德的桀骜不驯,谁知里昂届时能否掌控?居伊如今看着恭顺,谁晓得届时他是否会重新包藏野心?还有雷蒙德,最是老谋深算,他对里昂是否又能与对我一般忠心?一旦我死去,而里昂远在异邦————」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亨利:「我要你向我起誓,以你父亲和养父之名,以你手中之剑的荣誉:无论在希腊遭遇何种境况,无论你听到圣地传来何种噩耗,你的首要使命,是保护里昂。如果————如果王国生变,如果王座需要它的合法继承人,你要不惜一切代价,带他回来。带他回到耶路撒冷,坐上本属于他的位置。你能做到吗?」 亨利愣住了。 不是,他就来揽个活儿,顺带「要挟」里昂带他去美因茨,怎么就整上托孤重任了? 「等会,王上。」亨利连忙摆手,「我只是一个雇佣兵,我————我怎么能?」 「雇佣兵?谁说你是雇佣兵?」鲍德温身体前倾,凝视着亨利,「你忘了吗?你在雅法答应里昂的那一刻起,你就是耶路撒冷的亨利了。 「」 — 「这————」 亨利感到肩上的重量陡然增加了百倍。 他望着眼前这位被疾病折磨的王,瞬间感慨万千。 他单膝跪下,承诺道:「我以我逝去父亲—斯卡利茨的马丁的灵魂,以养育我的罗伯特·迪·维斯康蒂之名,以我所持之剑的锋刃,向吾王鲍德温·德·安茹起誓:只要我一息尚存,里昂殿下的生命与归途,将是我至高无上的使命。」 鲍德温深深地看了他许久,仿佛要将他灵魂的每一个角落都审视清楚。 终于,国王似乎松了一口气,那一直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匣子,然后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巧的金质印戒,样式古老。 「这个,你收好。」他将匣子递向亨利,「里面镶嵌有一小片据传是来自真十字架的木头。它跟随我多年。在耶路撒冷,在某些关键的人眼中,它比王室的印章更能代表我的意志。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带着里昂归来,而局面险恶,出示它。有些人,会认得它,会明白我的意思。」 亨利双手接过。 「我必以生命守护此物,直至它完成使命。」亨利将匣子塞入衬衣之内,贴肉收藏。 「好了,」鲍德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你可以退下了。记住你的誓言,也记住我对骑兵的提醒。去吧,辅佐我的弟弟,打好他在异邦的第一战。」 亨利再次深深行礼,转身退出了房间。 门外,里昂正不安地踱步。 见到亨利出来,他立刻迎上,压低声音问:「怎么样?王上他————跟你说了什么?」 亨利轻松地耸耸肩:「没什么要紧的,殿下。国王陛下只是对莱尼亚诺的细节特别感兴趣,抓着我不放问了好久。大概是想看看我这个步兵指挥官」是不是真的懂打仗吧。 最后他说————」 他模仿着鲍德温疲惫而威严的语气,「看来传言非虚,你有资格护送我的弟弟去希腊了。」就这样,我过关了!」 里昂将信将疑,但见亨利神色自若,也不便多问,只得道:「那就好。人员物资都已齐备,我们即刻出发前往雅法。」 雅法港,烈日当空。 1100名士兵在码头区集结,形成一片色彩斑驳丶武器林立的方阵。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港口中停泊的那几艘新式战舰所吸引,尤其是其中最为庞大的一艘圆船。 它保留了圆船宽胖的船身和高耸的首尾楼,但侧舷明显经过加固,并多出了一排排整齐的丶带有厚重金属盖板的方形开口。 甲板中央,矗立着几台结构复杂丶以巨大扭力绳索和结实木臂构成的抛射器,旁边整齐码放着密封的陶罐。 船只的木材似乎经过特殊处理,颜色深暗,船首则雕刻着一只振翅欲飞丶自光锐利的寒鸦雕像。 扎希尔的肤色比以往更黑了,但精神焕发,像迎接新生儿般兴奋地跑到里昂和亨利面前。 「殿下!哦,亨利骑士!看吧,这就是我们的海上堡垒」!完全按照您设计的图纸完工,经过十七次海上测试,完美无缺!」 他指着侧舷那些方形开口:「这里,每个开口后都是一套希腊火喷射装置!通过内藏的铜管和泵,可以从船舱内的密封主储罐输送燃料,打开盖板,就能喷射!射程十五到二十步,足以覆盖任何试图靠近接舷的敌船!」 他又指向甲板上的抛射器:「至于这个装置,能把装填希腊火的陶罐抛到一百步甚至更远!罐内装有撞击引信,落地即燃!」 亨利目不转睛地看着,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雇佣兵,他瞬间理解了这艘船在战术上的颠覆性意义。 他喃喃道:「我替威尼斯人丶热那亚人丶还有所有海盗和异教徒海军感到悲哀————当了这么多年雇佣兵,纵横地中海,也从没见过这么————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 士兵们也在议论纷纷。 神臂弩手们兴奋地比划着名:「看那船首船尾的高度!简直是天生的弩手塔楼!现在又有希腊火保护侧舷,还有谁敢靠近?我们只管安心瞄准射击就行了!」 丹麦武士们挥舞着斧头,嗷嗷叫道:「太好了!以后海战就是我们先烧他们,然后跳过去抢!谁敢跟我们跳帮?!」 波希米亚军士们则苦着脸,看着海浪一阵晕眩,嘟囔着:「船再厉害————它也是在海上晃啊————上帝保佑,别让我把胆汁吐出来————」 里昂满意地环视着这一切。 他转向扎希尔:「船队准备如何?」 「一切就绪,殿下!」扎希尔报告,「您起的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威风了——寒鸦号」!哈哈,寒鸦号就作为我们的旗舰,其余四艘同级圆船,每艘搭载一百名神臂弩手和必要水手,主要担任远程打击。另外九艘是上次我从丹尼尔那顺来的威尼斯快速桨帆船,经过加固,负责搭载其余步兵和大部分补给,兼顾机动与运输。总计十五艘船,满载补给,足够我们抵达君士坦丁堡并维持一段时间作战。 「很好,那么,」里昂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目光扫过他的士兵和舰队,最后落在遥远的北方,「登船!目标,君士坦丁堡!」 第170章 开赴尼西亚(一) 第170章开赴尼西亚(一) 儒略历1183年7月上旬,博斯普鲁斯海峡。 十五艘舰船划开盛夏海面平静的波光,以「寒鸦号」为箭头,缓缓驶入金角湾。 里昂站在船首再一次见到了久违的君士坦丁堡。 然而,预想中盛大的欢迎仪式并未出现。 码头上没有欢呼的人群,没有铺就的地毯,也没有皇室仪仗,只有一队身着紫红色镶边制服的帝国士兵,他们中间簇拥着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师。 他身披精良的鳞甲,外罩一件深蓝色披风,正紧抿着嘴唇望向靠岸的舰队。 「看来我们的朋友正忙得脚不沾地。」亨利在一旁轻笑,手搭凉棚眺望着,「连表面功夫都省了。」 里昂心中了然。 罗马帝国的求援信绝非客套,眼前的景象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舰队缓缓靠岸,搭板放下。 里昂整理了一下衣甲,在亨利的陪同下上岸。 康托斯特法诺斯上前几步,以熟练的拉丁语开口,语速极快:「以巴西琉斯阿莱克修斯陛下之名,欢迎您,耶路撒冷的里昂殿下,自巴西琉斯与伊莲娜大婚后,久违了。请原谅迎接的简陋,事态紧急,容不得半分耽搁。陛下告诉我,你们关系匪浅,必然不会在意这些虚礼。」 「元帅阁下,客随主便。请直言。」里昂点头,摒退了左右闲杂,只留下亨利在侧。 康托斯特法诺斯不认识亨利,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骑士。 他迅速又止住了对眼前骑士的猜测,这人的身份根本不重要,他要处理的烂摊子已经足够多了。 他不客套,手势一引,将二人带向码头旁一处相对安静的哨所。 哨所内摊开了一张巨大的巴尔干与小亚细亚地图。 康托斯特法诺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帝国版图的中心。 「殿下,正如我们在信函中所说,帝国正被五把刀抵住咽喉。西面,西西里的威廉二世与威尼斯的那个瞎眼老不死虎视眈眈。北面,匈牙利国王贝洛陈兵三万于多瑙河畔。东面,塞尔柱的突厥轻骑在安纳托利亚高原游弋。内陆,拉什卡大公斯特凡·尼曼雅刚刚在匈牙利的支持下攻占了奈索斯,正在谋求独立。东北和东南,特拉布宗和赛普勒斯也心思浮动。」 他的手指首先移向巴尔干中部:「我们先说最复杂的塞尔维亚。斯特凡·尼曼雅是头狡猾的狼。他闹独立,但又不敢真独立。因为一旦彻底脱离帝国,他就失去了屏障,要独自面对匈牙利对巴尔干腹地的贪婪。所以他现在一边驱逐我们的官吏,一边又拼命向匈牙利示好丶斡旋,试图在帝国与匈牙利的夹缝中左右逢源,待价而沽。他是个墙头草,也是把湿了的柴火。」 「但正因如此,他暂时反而成了匈牙利人南下的一个障碍。」康托斯特法诺斯的手指划过匈牙利与帝国漫长的边界线,「贝洛有三万大军,声势浩大。但他要想深入帝国,只有两条路,要么强攻锡尔米亚军区———」 他的手指点向多瑙河与萨瓦河交汇处的一片区域:「这里三面环水,要塞林立。匈牙利人想从这里打开缺口,代价会极其惨重。」 「要么,」他的手指向西南移动,穿过象徵塞尔维亚的山区,「就是借道塞尔维亚,突袭奈索斯要塞。但这条路崎难行,补给漫长,且要看塞尔维亚人的脸色。斯特凡·尼曼雅虽然刚刚获得了匈牙利人的支持夺下奈索斯要塞,但轻易让匈牙利大军过境?他们极有可能要花一段时间去扯皮。所以,北线虽然压力巨大,但一时之间形成了僵持。」 说到这里,康托斯特法诺斯深吸一口气,将手指猛地移向地图的右半部分—安纳托利亚。 「目前最致命丶最迫在眉睫的威胁,在东边。塞尔柱的突厥人,正在集结。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尼西亚周边的产粮区,或是通往海峡的通道。一旦尼西亚的防线被突破,帝国将失去最重要的兵源和粮仓,君士坦丁堡就会成为一座孤岛。」 里昂凝视着地图,帝国的疆域在各方压力的挤压下显得如此局促。 「我必须坐镇君士坦丁堡,协调五条战线,尤其是应对威尼斯和西西里可能的海上威胁,无法亲赴东线。」康托斯特法诺斯看向里昂,自光锐利,「因此,帝国需要您和您的军队,立刻前往尼西亚地区,支援东线指挥官,抗击突厥人。」 「东线指挥官是谁?」亨利在一旁插话问道。 康托斯特法诺斯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阿历克塞·布拉纳斯。」他缓缓说出这个名字,「他生于主后1115年,资历比我还老。性格如同他的绰号野猪」一勇猛丶强硬丶脾气火爆,在安纳托利亚的军事贵族中威望极高。」 里昂心中一动,历史上那个抗保先锋阿历克塞·布拉纳斯? 科穆宁王朝末期最后的名将,战功赫赫,被伊萨克二世任命为镇压保加利亚人叛乱的指挥官,但最终拥兵自立,反叛了伊萨克二世。 康托斯特法诺斯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安德洛尼卡作乱时,忌惮他的声望,将他罢免赋闲。」康托斯特法诺斯继续道,「当今陛下登基后,为了政局稳定,我也一直未敢启用他。但现在,帝国需要这头野猪」的獠牙去抵挡突厥人。我们别无选择。」 他直视里昂的双眼,坦诚道:「殿下,这就是帝国对您第二项,也是更重要的恳求。 请您率领您的精锐部队加入布拉纳斯的军团,既是援助,也是制衡。您的身份特殊,既是盟友,又是皇室姻亲。您的存在,就是陛下和君士坦丁堡的眼睛。我们需要您监视布拉纳斯,防止他在获得兵权后————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沉默在哨所中弥漫。 里昂与亨利交换了一个眼神,亨利微微点了点头。 「行,就按元帅您的意思。」里昂终于开口,答应道,「耶路撒冷将与帝国并肩作战,抵御突厥人。我的舰队将留在金角湾,我将亲率我的军队即刻前往尼西亚。」 康托斯特法诺斯如释重负,严峻的脸上首次露出一丝松缓的痕迹:「感谢您的深明大义,殿下。帝国会记住这份情谊。通往尼西亚的道路和初步补给已经安排好了。愿上帝保佑你们。」 里昂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扎希尔和他的水手们将带着「寒鸦号」等15艘舰船留在金角湾,并必要时听候康托斯特法诺斯的差遣。 里昂则与亨利一起,统领1100名陆战队员,准备开赴尼西亚。 第171章 开赴尼西亚(二) 第171章开赴尼西亚(二) 离开宏伟的君士坦丁堡,军队向东进入比提尼亚地区。 这里的地貌与乾燥的黎凡特截然不同,七月的阳光照耀着连绵起伏的绿色丘陵,肥沃的河谷中点缀着农田丶果园和古老的城镇。 道路是罗马时代遗留下来的石板路,虽历经岁月,仍比圣地的大部分路径好走得多。 漫长而无聊的行军途中,神臂手们依旧纪律严明,但他们的强项在于精准射击和阵地防御,而非长途跋涉。 身负弩机丶箭囊和个人装备,在烈日下每行进约一个罗马里,便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队伍中不少老兵和百夫长不得不频繁请求短休,让士兵们饮水丶擦拭汗水。 丹麦巨斧武士们则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 他们扛着吓人的斧头,对沿途的风景啧啧称奇,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泄。 反正精力过剩,他们也乐得充当行军中的苦力。 每次扎营,砍伐树木丶搭建简易栅栏和营帐的主力必定是他们。 途经树林或溪流,也总是他们能带回最多的柴火,甚至用飞斧或徒手逮到几只野兔丶 山鸡。 然而,这群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受不了酷暑与酒瘾。 小亚细亚的乾热让他们怀念斯堪地那维亚的凉爽,而解热的方式,在他们看来唯有痛饮。 康托斯特法诺斯代表帝国赠送的上百壶上等赛普勒斯甜葡萄酒,本是体面的礼物和长远的优质补给,却在头两天的行军中就被丹麦人消耗了近半。 他们一休息就围坐在一起,用随身的角杯或乾脆对着壶嘴豪饮,喧哗声震天,喝到兴头上便开始摔跤丶角力,直到被亨利和托尔芬喝止。 两百名加泰隆尼亚散兵则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甲胄简陋,通常只有皮甲甚至乾脆不着甲,只光着膀子,行动敏捷如山林间的岩羚羊。 他们不喜欢严整的队列,行军队形形散而神不散,总是自发地散布在主力的侧翼和前方的高地,如同军队延伸出去的触角。 首领加泰兰总会派出脚程最快丶眼神最犀利的几人,远远地跑到大军前方数里之外探查。 这种侦察方式效率极高,常常能提前发现适宜的歇脚点丶水源,甚至潜在的危险。 但弊端也同样明显,他们的队伍永远看起来散乱不堪,人数时多时少,归队时间也随心所欲。 唯一让其他部队容忍他们散漫的,是他们偶尔带回的礼物一用标枪精准猎杀的野鹿甚至野猪,能在扎营时给全军加餐,带来难得的欢愉。 最凄惨的是那三百名波希米亚披甲军士。 这些来自中欧的内陆汉子,经历了地中海的风浪后好不容易脚踏实地,如今又要在烈日下行军。 他们厚重的锁子甲此刻成了烤炉,每一步都汗如雨下,不少人脸色苍白,步履蹒跚。 「看来我们的铁乌龟」们,更想念海上的摇晃。」亨利骑在马上,看着队伍嘿嘿直笑。 他跳下马,走到一群正在路边树荫下喘息丶艰难脱卸头盔的波希米亚士兵中间。 他开口就是标准的捷克语:「兄弟们,从摩拉维亚吹来的凉风,看来是追不上我们了「」 0 波希米亚人们纷纷向亨利这位鼎鼎大名的老乡问好,首领弗利茨对亨利苦笑道:「亨利,真不是夥计们娇生惯养跟娘们儿一样,要不是我们之前坐了船————」 还没说完,弗利茨一口将刚刚下肚的酒食吐了出来,他窘迫地抬起头,双眼迷离,嘴角流着粘腻的液体。 亨利挠了挠头:「你们到队伍后面去吧,代替弩手作为辎重队,非警戒行军时段,可以将铠甲脱下,由驮马集中运输,只穿武装衣或轻便皮甲行军,头盔用皮带挂在腰间就行。」 「可是,拿弩的夥计们怎么办?他们会同意我们到后面去?」弗利茨同情地看向队伍后面的神臂弩手们。 亨利摆摆手:「没事,我会跟他们解释好的,尽管放心。」 说完,亨利走向正在聚众饮酒的丹麦人中间,大声叫道:「各位!」 亨利指着队伍前方靠着树根坐着一边休息一边观察着的里昂,用简单的诺斯方言打趣道:「你们的力气让大地都颤抖,但你们的酒量让我们尊贵的殿下在做噩梦。」 丹麦人们咧嘴大笑,红着耳根,纷纷道:「俺们也不想啊,谁叫这天气热得厉害,罗马人送的酒又————又那么醇————」 「我听说,最伟大的北方战士,能在痛饮蜜酒后的第二天,依然率先砍倒敌阵的旗帜。但我们现在的敌人是太阳和长途,酒是水的拙劣模仿品,只会让肌肉迟钝,让喉咙更渴。」亨利像教育小孩一样语重心长道,「本来足额够我们撑到尼西亚的酒已经所剩不多了!以后要省着点用,只作为完成任务的奖励。每天扎营后,完成最重丶最累的劳作的十人小队,可以获得定额配酒。」 「这这这————」丹麦武士们苦着脸,「要是实在比不过人家,是不是就没得喝了,那不得渴死啦?」 「你们可以喝这个。」亨利从怀里掏出用沿途收集的野薄荷和香草与半瓶淡酒和烧开过的溪水混合而成的一壶饮料递给他们。 「这是什么?」丹麦人们将信将疑。 亨利耸耸肩:「用野薄荷丶香草和酒水制成的饮料,清热解暑,你们试试。」 丹麦人首领托尔芬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拿过亨利手中的饮料,然后喝了一口。 丹麦人们纷纷上前围住托尔芬:「头儿,味道怎么样?」 托尔芬吐了吐舌头,皱着眉:「淡得跟马尿一样!但是————」 「但是什么?」 托尔芬咂了咂嘴:「但是确实够凉爽,跟吞了块冰似的,勉勉强强吧。」 亨利张开双手,鼓舞道:「先忍忍吧,各位,把你们对酒的渴望,留给真正的胜利庆典!等我们到了尼西亚布拉纳斯的军营,酒水一定管够,而且你们想想看,一个绰号野猪」的老将,他喝的绝不会是这种赛普勒斯的甜水,而是能让奥丁都侧目的烈酒!就算你们把他家底儿掏空我也管不着!」 丹麦人们闻言欢呼起来。 亨利随即走向神臂弩手的休息区域,将他们调到行军队伍的中军,并许诺以他们的体力为标准制定行军规划,每行进三个罗马里,短休半小时,每行进五个罗马里,长休一晚用于进食和休息。 至于加泰隆尼亚人这群山民亨利实在是束手无策,加泰兰根本就不认识他,他也对这群人缺乏了解,只能让他们爱咋咋地。 第172章 尼科米底亚(一) 第172章尼科米底亚(一) 儒略历1183年7月中旬,比提尼亚地区。 经过八日行军,里昂的军队终于望见了尼科米底亚的城墙。 这座城市坐落在马尔马拉海东端狭长的海湾尽头,背靠连绵的比提尼亚奥林匹斯山,天然地势险要。 城墙的规模虽不及君士坦丁堡那般令人窒息,但其石砌的厚重与塔楼的密度,依然彰显着它作为罗马帝国晚期东部重要都城的昔日荣光。 事实上,在戴克里先皇帝实行四帝共治时,这里曾是与瑟乌姆丶米兰丶特里尔并列的帝国都城之一,统治着包括埃及,叙利亚,小亚细亚和色雷斯在内的广袤东方领土。 尽管辉煌已随岁月流逝,它依然是连接君士坦丁堡与小亚细亚腹地的咽喉锁钥,也是拱卫首都的奥普提马通军区的北部重镇。 当这支风尘仆仆的异国军队出现在城下时,吊桥缓缓放下,守军显然已提前得到通报。 迎接他们的是一位身着朴素鳞甲的中年将领,他留着修剪整齐的黑须,眼神锐利而谨慎,自我介绍为尼科米底亚守将巴托洛迈奥斯。 「欢迎来到尼科米底亚,耶路撒冷的里昂殿下。」巴托洛迈奥斯向里昂问好,礼节周到但透着疏离,「东方面军统帅布拉纳斯将军已有军令传至:若殿下援军抵达,请勿前往尼西亚夫营,统师已亲率主力东进,手达希莱平原与突厥军对峙。军情紧急,请贵部速往达布莱支援。」 「达布莱?」里昂在脑海中快速搜索这个地名,眉头微蹙。 按照他玩游戏时候的印象,达布莱位于普鲁萨东北方向,靠近佛律癸亚地区边缘,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河谷平原。 「将军,据我所知,达布莱地形平坦,利于突厥骑射施展。布拉纳斯将军为何在未等齐援军的情况下,主动选择在此地与敌决战?这似乎——.并非最有利的选择。」 巴托洛迈奥斯面色不变,公事公办地回答:「殿下,我的职责是守卫尼科米底亚,传达军令。前线决断乃统帅之权责,其中缘由,非我所能置喙。」 他顿了顿,补充道:「布拉纳斯统帅军令中强调速去支援」,想必形势确已紧迫。」 里昂与亨利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为难。 军队经过八日行军,人困马乏,尤其是那些刚刚摆脱晕船阴影又背负重甲的波希米亚军士,亟需休整。 按常理,应在尼科米底亚休整一夜,次日以饱满状态赶赴战场。 但对方以「军情紧急」为由催促,若自己主动提出休息,难免有畏难或怠慢之嫌,对初次合作的盟友而言不太礼貌。 就在里昂沉吟之际,亨利笑容满面地驱马上前,仿佛完全没察觉到空气中的微妙气氛。 「尊敬的巴托洛迈奥斯将军!」他开口便是流畅的希腊语,混杂着义大利通俗拉丁语和捷克语的奇异腔调,却瞬间让守将略显冷硬的表情松动了一丝,「愿圣狄奥多图斯保佑您和这座宏伟的城市!说真的,从君士坦丁堡一路东来,沿途风景壮丽,但像尼科米底亚这样将海洋的恩惠与山峦的威严结合得如此完美的城市,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难怪戴克里先大帝会选择此地作为治所一这眼光,简直和挑选最上乘米兰铠甲一样精准!」 巴托洛迈奥斯嘴角微动。 作为地方守将,他对本城的历史荣耀深感自豪。 眼前这名拉丁骑士的恭维,着实挠到了他的痒处。 他脸色稍霁,微微颔首:「阁下过誉。尼科米底亚确为帝国东方门户,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何止是必争」?」亨利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语气热络,「我看简直是天赐」。您看这海湾,简直是上帝为舰队准备的避风港。这背后的山峦,又是抵挡任何来自内陆威胁的天然屏障。在此驻守,将军肩上的责任,怕是比奥林匹斯山还要重上几分吧?既要防备海上可能的威胁,又要警惕东方高原的狼烟。 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巴托洛迈奥斯被亨利这连珠炮似的,既懂行又透着亲近感的话语带得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戒备心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不少。 「职责所在。如今东线吃紧,确保通往尼西亚和内陆道路畅通丶支援畅通,亦是本城要务。」 「支援畅通!说得太对了!」亨利一拍大腿,仿佛遇到了知音,「我们这一路紧赶慢赶,就是为了早日与大统帅会合,为帝国分忧。不过将军您也看到了」 他回身指了指身后虽然纪律尚存但难掩疲惫的军队,尤其是那些几乎要瘫倒的波希米亚军士:「兄弟们从海上颠簸到陆上急行,铁打的人也需喘口气丶磨磨刀。若是拖着这样的疲兵仓促赶往达布莱,万一遭遇突厥游骑,非但帮不上忙,恐怕还要让大统帅分心照应,那可就真是帮倒忙,辜负了陛下和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的托付,也辜负了将军您在此守望支援的美意了。」 巴托洛迈奥斯捋了捋胡须,看着眼前确实疲惫不堪的军队,又想到若是这支友军在自己辖区附近因疲惫遇袭,自己也难辞其咎。 「阁下所言————确有道理。」巴托洛迈奥斯沉吟道,「军情虽急,但疲兵不可用亦是兵家常识。这样吧,贵部可入城在划定的营区休整一夜。我会命人提供乾净的饮水丶必要的草料,以及————」 他看了看那些眼巴巴望着城门丶仿佛看到酒馆招牌的丹麦武士,补充了一句:「一些本地的葡萄酒和食物,为将士们补充体力。明日拂晓,再开拔前往达布莱不迟。」 「哎呀!将军真是深明大义,体恤士卒!」亨利立刻满脸感激,右手抚胸行了一礼,「您这不仅是给了我们休息的机会,更是给了帝国东线一份更可靠的助力!这份情谊,我们耶路撒冷将士记下了!愿我们共同的敌人—那些该死的突厥人,在您的城墙和我们的刀剑前一同粉碎!」 亨利从容返回队伍,向里昂和士兵们露出「感谢我吧」的笑容。 里昂佩服地看了一眼亨利,随即和他率领疲惫的士兵们,尤其是丹麦人,欢呼着有序进入尼科米底亚城,在指定的营区安顿下来。 热水丶食物和适量的酒水陆陆续续被送来,士兵们欢呼雀跃,仿佛一路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第173章 尼科米底亚(二) 第173章尼科米底亚(二) 入夜,尼科米底亚沉浸在一片相对的宁静中,只有海浪轻拍岸边的声音和城内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隐约可闻。 在分配给里昂的临时住所内,亨利看着窗外的夜空,里昂坐在床边看着从耶路撒冷带来的小亚细亚简单地图。 「亨利,」里昂忽然开口,「你觉得,那位布拉纳斯将军,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亨利转过身,笑道:「一个被雪藏多年丶突然被授予重兵的老将?殿下,这就像把一头饿了的野猪突然放进丰收的果园。他要么会疯狂地撕咬闯进来的野狗,要么————就会开始觉得,这果园本来也该有他一份。」 里昂沉默地点点头,连亨利都这么说,他更加担心了。 「殿下,还有,」亨利压低声音,眼神锐利,「您不觉得,我们有点太听话了吗?」 「听话?」里昂心中一凛,「似乎还真是————」 「从接到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的命令开始,我们就是一颗被摆布的棋子。」亨利用手指蘸了点水,在粗糙的木桌上划拉着,「君士坦丁堡那边说:去尼西亚,帮助并看着布拉纳斯。」我们来了。刚到尼科米底亚,布拉纳斯的人说:别去尼西亚了,我去了达布莱,快来。」我们就得马不停蹄转向达布莱。我们这一千一百人,就像个听话的陀螺,被不同的人用鞭子抽着转,完全没有自己的战略选择,甚至连停下来看清周围地形和局势的余裕都没有。」 里昂叹了口气:「亨利,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们人数有限,又是客军,对这里的地形丶敌情丶乃至布拉纳斯本人的用兵习惯都一无所知。除了听从主军的调度,我们暂时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盲目行动风险更大。」 「一无所知才是最大的风险!」亨利强调,身体前倾,「我们不能永远一无所知。殿下,您不要小看我们这一千一百人。」 「五百名手持这种神弩的弩手,虽然我没见过它实战,但这种射程丶这种装填速度的弩,若是列阵齐射威力极其恐怖。」 「那一百丹麦斧卫,近战破阵无往不利,我敢说他们绝对是我见过最擅长破阵的突击型步战兵种了。还有我那三百波希米亚老乡们,拿起盾和钝器,简直就是坚不可摧的墙壁。」 「至于那两百加泰隆尼亚散兵,袭扰侦察无孔不入,关键时刻那标枪甚至能发挥奇效。用好了,我们就不是累赘,是能撬动战局的一根铁杠杆!但前提是,我们必须知道该把杠杆支点放在哪里,该往哪个方向用力!」 他竖起右手的食指,表情滑稽,仿佛灵光一现:「至于地形————我们今晚就可以不再一无所知。」 「你想做什么?」里昂露出了然的笑容,心中升起预感。 「巴托洛迈奥斯的指挥部里,一定会有比我们手上有的那张简图详细得多的地图。」亨利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声,「小亚细亚的山川河谷丶道路关隘,是决定骑兵往来和大军补给的生命线。我们需要它。今晚,我去借」来看看。」 里昂一惊:「偷取军用地形图?这太危险了!一旦被发现————」 「不是偷,是借阅。」亨利狡黠一笑,「我会完璧归赵的,在他发现之前。 殿下,想想看,如果我们对达布莱周边丶对整个比提尼亚到佛律癸亚的地势了如指掌,我们就不再是盲目的棋子。我们可以判断布拉纳斯的部署是否合理,可以选择最有利于我们发挥的介入位置,甚至在必要时————保留一点独立行事的可能性。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让我们当眼睛」,可没说过这眼睛不能自己转动看看别处。」 里昂沉默了。 亨利的提议大胆而冒险,但并非没有道理。 在陌生的土地上盲目听从一位素未谋面丶且可能抱有异心的将领调遣,确实令人不安。 掌握地形信息,是争取主动权最基本的一步。 「务必小心。」最终,里昂点了点头,「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回,安全第一。」 「放心,殿下。」亨利咧嘴一笑,「我在米兰的街巷和威尼斯的码头借」过不少东西了,熟着呢。」 子夜过后,尼科米底亚城除了海浪与风声,万籁俱寂。 亨利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服,像幽灵般融入建筑物的阴影中。 他避开了几队规律巡逻的守军,凭藉白天观察的记忆,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市核心区域的守将官邸。 官邸的守卫比城墙松散不少。 亨利利用墙角和廊柱的阴影,轻松翻过一处矮墙,潜入了建筑内部。 他很快找到了可能是书房或指挥室的地方,那里门廊处有卫兵站岗,但好在只有一人,且因深夜而有些瞌睡。 亨利耐心等待,直到远处传来换岗的细微响动,门口卫兵下意识地转头张望的瞬间,他如狸猫般迅捷地从另一侧开的窗户翻入室内。 室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高窗洒下些许微光,但这对亨利来说足够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目标。 正对房门的主座后方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 他快步上前,就着月光细看,心头一阵激动。 这地图绘制得极为精细,不仅标明了从尼科米底亚到尼西亚丶普鲁萨,再到达布莱乃至更深入佛律癸亚和安纳托利亚高原的道路丶河流丶山脉丶森林,还用不同颜色和符号标注了重要的堡垒丶城镇丶渡口丶可能的水源。 他小心翼翼地将地图从挂钩上取下,卷起,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时,他的目光扫过房间中央厚重的橡木书桌。 桌面上,除了常规的文具,还有一封已经拆开丶铅封被随意丢在一旁的信件。 鬼使神差地,亨利走了过去,拿起信件凑近月光。 信是用希腊文写的,笔迹刚劲潦草。收信人是巴托洛迈奥斯,落款是两个希腊字母——「a」「b」。 他快速浏览。 信的前半部分内容与巴托洛迈奥斯白天转述的一致:命令转告耶路撒冷援军直接驰援达布莱。但后面还有几句话:「阁下镇守尼科米底亚要冲,维系东线血脉,劳苦功高,我很欣赏。今局势纷乱,中枢扰攘,唯赖边镇忠勇之士,方得擎天保驾。望阁下一如既往,恪尽职守,他日局势明朗,凡有功于国丶有诚于我者,必不相忘。达布莱之事,我自有计较,阁下不必过虑,只需确保援军通道无阻即可————」 亨利的脊背瞬间窜过一股凉意。 巴托洛迈奥斯是奥普提马通军区总督的直接下属,属于帝国常设的地方军政体系,而布拉纳斯此刻只是临时委任的东线统帅,并无常设官职。 这样的私人信件往来,内容竟如此意味深长———— 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在亨利脑中炸开:难道布拉纳斯不仅在掌控东线军权,还在暗中结交丶拉拢像巴托洛迈奥斯这样的关键地方将领?他想干什么?巩固自己在小亚细亚的势力?还是为更进一步的图谋铺路? 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的担忧,恐怕比想像的更接近现实。 这头「野猪」,可能不仅仅满足于保卫果园,他或许已经开始标记果园里哪些果树将来可以归自己所有了。 亨利不敢久留,将信件按原样放回,收起地图,再次如同影子般从窗户滑出,消失在外面的夜色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174章 达布莱平原遭遇战(一) 第174章达布莱平原遭遇战(一) 次日,天尚未亮,晨星仍在天边闪烁。 里昂的军队已经悄然集结完毕,在尼科米底亚守军换岗的间隙,静默地开拔出城,沿着通往普鲁萨和达布莱的道路继续东进。 走出数里,天色微明,里昂才让队伍在一个小丘后暂时停下休整。 亨利立刻将里昂拉到一边,展开那张巨大的地图,同时低声将昨夜所见信件的内容和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 里昂的脸色随着亨利的叙述变得凝重。 他凝视着地图上达布莱的位置,又看了看尼科米底亚,以及东边广袤的安纳托利亚土地。 「看来,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的担忧并非多余。」里昂沉声道,「布拉纳斯的动作,确实有些超出单纯军事应对的范畴。达布莱之战,恐怕不止是对抗突厥人那么简单。」 「我们必须留个心眼,殿下。」亨利指着地图上达布莱周边的地形,「看看这里,平原开阔,但并非无险可守。如果布拉纳斯真有别的打算,他可能会利用这场战斗达成一些军事之外的目的,比如————进一步消耗可能不忠于他的部队,或者展示他个人力挽狂澜的权威。我们这一千一百人,不能傻乎乎地成为他棋盘上任意牺牲的卒子。」 「你的意思是?」 「保持独立。」亨利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个小的弧形,「抵达战区后,我们不完全并入他的主力阵列。我们选择一处既能呼应主战场,又能相对独立作战丶进退有据的位置。我们的弩阵和重步兵,需要依托有利地形才能发挥最大威力,不能被他随意填进平原消耗。我们要用这场战斗证明自己的价值,但更要用它来观察。观察布拉纳斯如何用兵,观察他摩下哪些部队可能被他视为自己人」,哪些又是外人」。同时,也要让所有人看到,耶路撒冷的军队,是一支有自己头脑和原则的力量,不是可以随意驱使的附庸。」 里昂沉思良久,目光在地图上的山脉丶河流与道路之间游移。 「好。」里昂最终下定决心,手指点在地图上达布莱平原边缘的一处缓坡高地,「就按你说的办。我们加快速度,但要保持警戒。抵达后,争取占据类似这样的位置。战斗时,以配合和支援为主,但阵型指挥权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亨利,由你全权负责临阵调度。」 「明白,殿下。」亨利收起地图,眼中燃起斗志,「让我们去看看,那头野猪」到底想在达布莱的平原上,拱出怎样的局面。」 他们继续前进,两天后抵达比提尼亚与佛律癸亚交界处桑加里奥斯河(今萨卡里亚河)西岸。 晨雾尚未完全被烈日驱散,空气中弥漫着河流的湿润气息与尘土的味道。 里昂的军队沿着河岸道路向东行进,左侧是蜿蜒宽阔的桑加里奥斯河。 这条发源于安纳托利亚中部高原的河流在此处已汇集了不少支流,河面宽达三十至四十步,虽值盛夏水量有所减少,但水流依然湍急,深处可没成人胸口,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右侧则是缓缓升起的佛律癸亚丘陵,海拔两百至三百米丶覆盖着低矮橡树和灌木的连绵坡地,坡度平缓,但足以阻碍大规模骑兵的顺畅迂回。 军队保持着亨利调整后的良好秩序,但连日的急行军和达布莱方向的谜团让气氛有些沉闷。 突然,队伍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啸声和骚动。 只见几名加泰隆尼亚散兵从前方丘陵的坡地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身上插着羽箭,鲜血浸透了简陋的皮甲。 为首一人正是首领加泰兰,他脸色煞白,肩膀上一支箭矢还在微微颤动,跌跌撞撞冲到里昂马前。 「殿下!斥候队————遭遇突厥骑手!」加泰兰的声音因疼痛和惊恐而变调,「在东北方向,离此不到五里的一片开阔麦茬地————我们被发现了!他们箭像蝗虫一样飞来————根本无处可藏!好几个弟兄他们当场就————只有我们几个拼死逃回来!」 「什么?」里昂的心猛地一沉,「看清对方有多少人了吗?有没有看到布拉纳斯的军队?战场痕迹呢?」 加泰兰痛苦地摇头,旁边被搀扶过来的另一名伤兵喘息着开口,他的腹部中箭,说话断断续续:「没——————没看到任何大军痕迹————没有旗帜,没有烟尘———— 那些突厥人————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幽灵————他们先发现了我们————箭来得太快了————我们只顾着逃————」 这时,亨利已经跳下马,和里昂一起迅速检查伤者。 伤口都是典型的突厥复合弓造成的。 箭镞入肉颇深,带有倒钩。 里昂立刻吩咐亨利:「取我的药箱来!酒精丶大蒜素丶乾净亚麻布!」 在士兵们感激的目光中,里昂亲自用自制的高浓度蒸馏酒混合大蒜提取物为伤者冲洗伤口。 他用乾净的布条加压包扎,暂时止住了出血。 「布拉纳斯声称在达布莱与突厥主力交战,」里昂站起身,手上还沾着血迹,脸色难看至极,「可我们离达布莱还有一天多的路程,在这里却遭遇了成建制的突厥斥候乃至前锋!他的大军在哪?难道达布莱的战事已经结束,突厥人赢了,并开始向西扫荡?还是说————」 亨利眼神冰冷,接过了话头:「还是说,达布莱根本就没有什么主力会战。 布拉纳斯给尼科米底亚的命令,本身就可能是个————陷阱,或者至少是误导。」 这个猜测让两人不寒而栗。 如果布拉纳斯心怀异志,那么将耶路撒冷这支「监军」援军直接引向可能存在突厥活动的危险区域,其用心就颇为险恶了。 「不能再往前走了。」里昂果断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警戒!」 命令还未完全传达下去,一阵低沉而密集的轰鸣声就从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传来。 起初像是远方的闷雷,但迅速变得清晰而连贯,最终化为令大地微微震颤的滚滚蹄声。 听到这声音,刚刚包扎好的加泰隆尼亚伤兵们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惊跳起来,不顾伤口崩裂,尖声叫道:「是他们的马蹄声!大队骑兵!来了!」 亨利早已趴在地上,将耳朵紧贴地面,脸色瞬间铁青。 他跳起来,斩钉截铁地判断道:「殿下,规模绝对不少于两千骑!而且听蹄音,是轻骑为主,速度极快,最多两刻钟就会到达! 第175章 达布莱平原遭遇战(二) 第175章达布莱平原遭遇战(二) 两千突厥轻骑,对阵一千一百名以步兵为主的混合部队,还是身处河流与丘陵之间的相对开阔地带? 能赢吗? 里昂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周围环境—一身后的桑加里奥斯河,右侧的佛律癸亚丘陵,脚下相对平坦但有些许起伏的河岸高地。 「有办法!」里昂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猛地抽出亨利昨夜「借」来的地图,手指迅速点在他们当前的位置,「我们不走了!就在这里,背靠河流,右倚丘陵坡地,结阵!」 他看向亨利,语气不容置疑:「亨利,你指挥布阵。我要一个圆阵,用所有辎重车辆围成核心!快!」 亨利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厉声喝道:「全军听令!波希米亚方阵,转向河岸高地,建立防线!丹麦勇士们,保护辐重车辆向中心靠拢!弩手,准备战斗!加泰隆尼亚人,能动弹的都去帮忙推车!」 接下来的时间,这支军队展现了被亨利磨合后的高效,在死亡的威胁下,他们的潜力被逼到极致。 所有二十余辆装载粮食丶箭矢和备用武器的辐重车被迅速驱赶到河岸一处略高手周围平地的小丘上。 车辆被首尾相连,围成一个直径约五十步的不规则圆形。 车辕被用绳索和临时砍削的木楔固定,车轮下方垫上石块和砍下的灌木枝防止滑动。 圆阵的东侧紧挨着丘陵的起始斜坡,坡度虽缓,但足以让骑兵难以发起有力冲锋。 西侧丶北侧面向河流,南侧面向开阔地。 亨利按照里昂的指示,指挥丹麦武士和部分波希米亚士兵,将车上原本用作柴火的大量树枝拖下。 士兵们用战斧和短刀疯狂地削砍,将树枝一头削尖,形成简易但致命的拒马桩。 这些削尖的木桩被密集地斜插在辎重车外围五到十步的地面上,尖端朝外,形成一道犬牙交错的障碍带。 五百名神臂弩手则被均匀分配到每辆辐重车后或车辆之间的间隙。 他们迅速在车板上或用随身的支架建立起射击位,将弩矢上弦,一捆捆破甲锥头箭被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每名弩手身旁,都配备了一名手持熨斗形大盾和板斧的波希米亚军士。 他们任务明确,就是用盾牌为弩手抵挡流矢,并在敌人突破障碍时近身搏杀。 一百名丹麦巨斧武士和还能战斗的约一百七十名加泰隆尼亚散兵,被安排在圆阵的最内圈。 丹麦人摩挲着骇人的长柄战斧,加泰隆尼亚人检查着他们的标枪和割肉刀。 他们是救火队,也是最终的反突击力量,他们的位置可以迅速支援圆阵任何一段可能被突破的防线。 就在圆阵即将闭合时,里昂做出了一个让亨利也愣了一下的决定。 他指着圆阵背对河流的东南角,命令:「这里,留一个缺口。把这两辆车的间距拉大到可容三马并行。」 「殿下?这太危险了!」负责这段的波希米亚十夫长惊呼。 「照做!」里昂语气斩钉截铁。 然后,他叫来一群手脚相对利索的加泰隆尼亚轻伤兵,「你们,用所有能找到的容器一头盔丶水袋丶锅,什么都行,立刻去河里取水!浇在这个缺口外面,从这里,到河边,这一片区域!」 他用手划出一个扇形。 加泰隆尼亚人虽然不解,但执行命令毫不含糊。 他们飞奔到河边,疯狂地取水,然后泼洒在缺口前方长约十五步丶宽约十步的乾燥地面上。 反覆泼洒之后,他们的几十双脚在上面拼命踩踏丶搅动。 很快,原本坚硬的土地在河水和踩踏下变成了一片粘稠丶湿滑的泥泞区。 在夏日阳光下,这片新翻的泥地颜色深暗,与周围乾燥的土地形成对比,但若从远处高速奔驰而来,未必能立刻察觉其凶险。 「把剩下的树枝,不规则地丢在这片泥地边缘内侧,稍微遮掩一下。」里昂最后命令,「然后,在这个缺口后面的车内圈,埋伏两队丹麦斧兵和两队加泰隆尼亚标枪手。听我号令才能攻击!」 亨利瞬间明白了里昂的意图,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露出近乎狂热的钦佩神色:「殿下————您这是要把突厥人最擅长的骑射迂回,变成他们的葬身之地啊!」 这个缺口,就像一个诱人的入口,似乎指向圆阵背后毫无防护的河岸。 急于发挥机动优势丶寻找薄弱点的突厥骑兵,很可能会试图从这个缺口切入,或至少沿着河岸从缺口外向阵内抛射箭矢。 而一旦他们踏入或接近这片精心准备的泥浆区,速度骤降丶马蹄陷困之时,等待他们的将是来自车阵内丹麦飞斧和加泰隆尼亚标枪的死亡风暴。 当圆阵最后一根拒马桩被砸入地面,泥泞区表面被洒上一层薄土稍作伪装时,东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先于旗帜出现。 首先出现的是一条移动的土黄色尘埃带,紧接着,一片涌动的浪潮从尘埃中浮现。 突厥骑兵如同奔腾的狼群汹涌而来,大多数骑兵穿着轻便的皮甲或镶钉棉甲,头戴圆顶盔或简单的棉帽,背负复合弓,腰挎弯刀,少数精锐还配有轻型骑矛,胯下的马匹是典型的草原骏马,矮小精悍。 他们并没有立刻发起冲锋,而是在距离圆阵约五百步外开始减速,如同潮水般向两侧蔓延,最终形成一个松散而巨大的半圆,隐隐将里昂的车阵与河流丶丘陵之间的出路全部封锁。 马蹄声渐渐停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马匹的响鼻声和铠甲的轻微碰撞声传来。 这支突厥骑兵队伍的核心,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位格外年轻的首领。 他身穿装饰着银线的精致鳞甲,外罩一件深褐色的织锦战袍,头戴一顶带有护颈和羽饰的尖顶盔,仔细打量着远处河岸高地上那个突兀的拉丁军队。 他正是罗姆苏丹基利杰·阿尔斯兰二世的幼子,凯霍斯鲁·基利杰。 第176章 达布莱平原遭遇战(三) 第176章达布莱平原遭遇战(三) 「有意思————」凯霍斯鲁用突厥语低语,「不是罗马人的军团方阵,也不是拉丁人的骑士集群。车辆丶盾牌————还有那些十字弩————这是哪来的军队?旗帜也不认识。」 他身旁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百夫长眯眼看了看:「殿下,看那旗帜上的十字式样和颜色————可能是从海外来的法兰克人,也许是黎凡特的那个耶路撒冷王国的部队。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布拉纳斯的军队呢?」 凯霍斯鲁想了想,问道:「我们不是抓了几个俘虏么?就是那几个光着膀子的拉丁人,审出什么了没有?」 百夫长为难道:「已经派了几个懂点拉丁语或希腊语的弟兄去了,结果这群俘虏口音太重,弟兄们一个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凯霍斯鲁的眉头紧锁。 一年前,他的兄长梅里克正是因为轻敌冒进,未经请示父王便擅自行动攻打安塔利亚,结果中了埋伏,损失惨重,至今仍是父王训诫他们兄弟的反面教材。 眼前的这支敌军,虽然人数不多,但临危构筑的防御阵型却透着一股诡异的严密和————陷阱的味道。 「父王的教诲是对的。」凯霍斯鲁喃喃道。 他的父亲—罗姆苏丹此刻正亲率苏丹国主力,围攻那个卡在安纳托利亚高原通往西部海岸咽喉要道上的多利留姆要塞。 那是自1176年密列奥塞法隆大胜后,苏丹心中一直执念丶曼努埃尔皇帝宁可再战也不愿拆除的要塞,如今终于到了夺取它的最佳时机一帝国四面受敌,无力东顾。 出征前,父王明确告诫诸子及将领:「此次目标唯在多利留姆。拔除此钉,我大军西进便再无阻碍。至于罗马野战军,除非优势极大丶胜算在握,否则不必与之过多纠缠,以免分心,贻误主攻。」 眼前的这支法兰克军队,虽然人少,但依托车阵河流,已成守势。 强攻这样的阵地,哪怕能赢,自己的轻骑兵也必然付出不小代价。 为了这支意外的偏师,打乱父王夺取多利留姆的大战略? 凯霍斯鲁摇了摇头。 「派三队最快的骑手,带着那几个俘虏,立刻回报父王和苏丹大营。」凯霍斯鲁下令,「禀报我们在桑加里奥斯河畔遭遇一支来历不明的法兰克车阵部队,人数约千余,防御严密,意图不明。询问父王是战是围,或不予理会。其余各部,保持距离,监视敌军动向。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进入敌军弓箭射程,更不准冲击车阵!」 「殿下,您看那里,他们靠近河流的那一边,防守薄弱。」百夫长指了指那个缺口。 「先不用管他。」凯霍斯鲁冷冷道,「罗马人和这些法兰克人,有时候狡猾得像狐狸。我们等候苏丹的命令,届时再作计较。」 正午的烈日灼烤着安纳托利亚高原,多利留姆要塞外,罗姆苏丹国的大营旌旗密布,尘土飞扬。 苏丹基利杰·阿尔斯兰二世坐在大帐阴凉处的毯椅上,听着小几子凯霍斯鲁派回的传令兵禀报,灰白的眉毛渐渐锁紧。 他年近五旬,面容被草原的风霜和权谋雕琢得如同老橡木的树干,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却依然锐利如鹰。 「桑加里奥斯河畔?法兰克人的车阵?耶路撒冷的旗帜?」苏丹眉头微蹙,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 这消息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他的战略重心完全在眼前这座困扰帝国与他数十年的要塞上,西边平原上的野战本该由布拉纳斯去应付,怎么突然冒出第三股势力? 「带俘虏来。」他简洁地命令。 不多时,几名被反绑双手丶衣衫槛褛丶身上带着鞭痕的加泰隆尼亚俘虏被推搡进来。 他们眼神中充满恐惧,但也混杂着雇佣兵特有的谄媚和精明。 苏丹挥了挥手,一名身着深色长袍丶头戴学者缠头巾的中年男子走上前。 他是苏丹摩下的学士卡西姆,精通阿拉伯语丶波斯语丶希腊语,甚至对拉丁语系的一些方言也有所涉猎。 卡西姆用混杂着拉丁语和巴塞隆纳地区方言的试探性语句开始询问。 起初沟通极其困难,加泰隆尼亚人浓重的山地口音和独特的词汇让卡西姆频频皱眉。 但金钱和生存的威胁是最通用的语言,当卡西姆示意士兵拿出几枚闪亮的第纳尔,并比划着名「合作」与「顽抗」带来的天壤之别时,俘虏们的舌头立刻灵活了不少。 他们断断续续地供述:他们是雇佣兵,受雇于耶路撒冷的「小王子」,乘船来到君士坦丁堡,然后奉命前往尼西亚。 在尼科米底亚休息了一晚后,不知何故又转向东行———— 至于具体人数,他们只知道总数大约一千一百,因为经常要清点营火和口粮分配。 他们特别提到「一百个像熊一样高大的北方蛮子」,因为这些人总是走在前面开路,嗓门大,特徵明显。 至于那些操作奇怪大弓的弩手和穿着铁罐头一样的波希米亚人,平时待在中军后面,他们侦察兵接触不多,说不出具体数目,只知道数量不少。 苏丹基利杰·阿尔斯兰二世听着卡西姆磕磕绊绊的翻译,眼中的疑惑逐渐被一种灼热的光芒所取代。 耶路撒冷的王储!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带着区区一千多人,竟然深入到了安纳托利亚的腹地,距离他的大军不过一两日路程! 他早就听闻罗马人与耶路撒冷结盟,但一直嗤之以鼻。 耶路撒冷自身在阿尤布苏丹的虎视下朝不保夕,能派出什么像样的援助?无非是政治姿态罢了。 可如今看来,这「姿态」竟然是一位王储亲至!虽然兵力微薄,但其身份本身,就是一座移动的金矿。 如果能生擒这位耶路撒冷的王储————赎金将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让他的国库更加充盈,让这个冬天过得前所未有的舒坦,更能极大地打击十字军国家的士气,甚至影响他们与君士坦丁堡的同盟关系。 这简直就是是一块自己撞到刀口上的肥肉。 第177章 达布莱平原遭遇战(四) 第177章达布莱平原遭遇战(四) 「继续问。」苏丹对卡西姆下令,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问清楚他们的装备细节,指挥官的习惯,马匹情况,一切有用的信息。配合拷问者,直到榨乾他们知道的最后一个词。」 然后,他转向帐外,沉声道:「传马哈茂德。」 不久,他的次子马哈茂德·基利杰掀帐而入。 与弟弟凯霍斯鲁的年轻锐气相比,马哈茂德更为沉稳,面容继承了父亲的坚毅,眼神却多了几分深思熟虑。 他的兄长梅里克因冒进中伏而失宠,如今他正是父亲着力培养的继承人。 「父亲。」马哈茂德行礼。 「桑加里奥斯河畔,出现了一支法兰克人的军队,据说是耶路撒冷王国派来的,由他们的王储率领,约一千一百人,已被凯霍斯鲁围住。」苏丹言简意赅,「我要你带领你的本部三千骑兵,立刻出发,与凯霍斯鲁汇合。目标是生擒那位王储。记住,我要活的。如果事不可为————至少要把他的旗帜和佩剑带回来。」 马哈茂德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领命:「如您所愿,父亲。我会将这份厚礼为您带回来。」 一天后,马哈茂德率领三千突厥精锐抵达桑加里奥斯河畔的突厥营地。 兄弟相见,迅速交换了情报。 「一支精心布置的车阵,背水倚丘,防守严密。」凯霍斯鲁指着远处河岸高地上那个沉默的圆形堡垒,「我观察了两天,他们没有突围的迹象,也没有援军到来的痕迹。我按兵不动,以逸待劳。哥哥,他们为了维持阵型,神经必须时刻紧绷,睡不好,吃不安,士气必然低落。现在正是试探的好时机,只要撕开一个口子————」 马哈茂德没有立刻回应,他登高望远,仔细地观察着法兰克人的车阵。 车辆丶盾牌丶精良的链甲,还有车后那些隐约可见的丶闪着寒光的弩机。 阵型确实严密,但他也注意到了那个靠近河岸的丶似乎防守薄弱的缺口。 「父王要活的王储,这意味着我们不能一味强攻,造成对方鱼死网破。」马哈茂德沉吟道,「你的判断有道理,消耗他们的精力是上策。但我们拖不起。布拉纳斯的主力动向不明,虽然父主判断他可能被其他事务或我们其他部队牵制,但万一他察觉到此地变故,率军来援,我们就会失去这个机会。」 他权衡着风险与收益:「可以先进行试探性攻击。用两到三队弓骑兵,环绕射击,测试他们的防御强度丶射程和反应速度。重点是那个缺口。但记住,凯霍斯鲁,只是试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让大队人马靠近车阵,尤其是那个缺口! 我总觉得————那里有点太过恰好了。」 凯霍斯鲁虽然渴望建功,但对兄长的谨慎也表示尊重:「明白了,哥哥。就让弓骑兵先去敲打敲打这些缩在铁壳里的法兰克人。」 耶路撒冷远征军被围困的这几天,气氛确实有些凝重。 虽然饮水和食物因河流和充足的随军辐重暂时无虞,但置身于数千敌军虎视眈眈之下,神经不可能不紧绷。 波希米亚重步兵需要轮流穿戴盔甲值守,丹麦武士的精力在无处发泄中变得烦躁,就连最沉稳的弩手们,脸上也难免露出一丝疲惫。 此时的亨利像一条游鱼,穿梭在车阵的不同角落,突厥人随时会发动攻击,必须得把这群家伙给哄好。 他首先来到波希米亚军士们轮换下来休息的角落。 这些来自中欧森林与山地的汉子,正默默擦拭盔甲,神色凝重。 亨利一屁股坐在他们中间的地上,用标准的捷克方言开口道:「兄弟们,知道为什么咱们老家波希米亚的森林里,晚上猎户都不太敢单独进深山老林吗?」 几个士兵抬起头,露出被勾起兴趣的表情,故乡的话题总是亲切的。 「不是因为狼,也不是因为熊。」亨利压低声音,眼神变得神秘,「是因为夜间妖灵」和林间水妖」。」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这些名字是他们从小听祖母或老猎人提过的民俗传说中的恐怖存在。 「我听说啊,」亨利绘声绘色,仿佛在炉火边讲述古老的传说,「夜间妖灵」会化作一个苍白的女人,专门抓走不听话的孩子,或者在正午时袭击孤独的旅人,用寒气冻结他们的血液然后吸乾。而林间水妖」,则潜伏在池塘和河流里,头发是水草,眼睛像青蛙,会把靠近水边的人拖下去,在他们的肺里灌满淤泥————」 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仿佛能感受到故事中的寒意。 亨利话锋一转,指向车阵外那些游弋的突厥骑兵:「看看外面那些家伙,骑着马,来去如风,但绝对比不过夜间妖灵」一根汗毛!他们甚至不敢正面冲阵,连远远放箭都不敢,想用恐惧和疲惫冻结我们的勇气。再看看我们身后的桑加里奥斯河,」他努努嘴,「要是我们丢了阵地,溃退到河里,那不就是「林间水妖」最好的猎物?」 波希米亚士兵们面面相觑,眼神变得倔强。 「可是咱们波希米亚的汉子怎么对付这些邪祟」的?」亨利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不是逃跑,而是点起篝火,握紧斧头和连枷,聚在一起!让铁与火的光芒逼退它们!现在,我们的车阵就是篝火,你们的盾牌和长矛就是驱魔的利器!让这些突厥妖魔和水妖」看看,来自波希米亚的汉子,会不会在他们面前露怯!」 波希米亚士兵们愣了愣,随即坐直了身体,手指重新有力地握住了板斧的握柄,相互交换的眼神里,恐惧被一种粗粝的坚定所取代。 接着,亨利起身溜达到了丹麦武士们聚集的阴凉处。 这些北地壮汉正为无处发泄的精力而烦闷,低声用古诺斯语咒骂着。 亨利凑过去,用脚的诺斯方言大声说:「托尔芬!还有各位手持丹斧的勇士们!你们知道无骨者」伊瓦尔在英格兰是怎么打仗的吗?」 第178章 达布莱平原遭遇战(五) 第178章达布莱平原遭遇战(五) 「无骨者」伊瓦尔的名字一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丹麦人的注意。 这位传奇的维京英雄,是他们从小到大崇拜的史诗。 「他可不会像我们现在这样,缩在车后面!」一个年轻的丹麦武士喊道,语气里带着不甘。 「没错!」亨利立刻接上,眼中闪着光,「但他也不是带着一百人就傻乎乎地冲向一万人的盾墙!伊瓦尔之所以叫无骨者」,就在于他用兵不循规蹈矩,就像没有骨头,而是像流动的水!像狼一样寻找弱点,像熊一样在最佳时机发出致命一击!他会在战场上布下阵型,用诈败引诱骄傲的敌人追击,然后用埋伏好的精锐从侧翼撕裂他们!」 他环视这些被祖先故事点燃眼眸的战士:「看看外面,那些突厥人自以为骑在马上就掌握了风向,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他们忘了,维京的祖先们乘着长船,征服的风浪比他们的马蹄扬起的尘土高一千倍!我们现在的等待,不是怯懦,而是伊瓦尔式的耐心。我们的车阵不是龟壳,而是瓦尔哈拉的前厅台阶!当这些苍蝇忍不住靠近,以为找到缝隙时————」 亨利猛地抽出自己的佩剑,寒光一闪:「那就是我们,奥丁的狂战士,挥舞丹斧进行盾墙破碎」的时刻!用他们的头颅,为我们今晚畅饮的蜜酒增添荣誉的滋味!告诉我,丹麦的雄鹰们,你们的斧刃,还渴望着荣耀的鲜血吗?」 「为了奥丁!为了伊瓦尔!」丹麦武士们之前的烦躁被一种嗜血般的期待所取代,他们的低吼如同闷雷,在车阵中回荡。 然后,亨利晃悠到了加泰隆尼亚散兵那边。 这些来自伊比利亚东北部的轻装士兵最是散漫不羁,此刻也因持续的紧张而有些萎靡。 亨利换上了跟加泰兰紧急速成学来的奥克通俗拉丁语,笑嘻嘻地开口:「嘿,各位山猫一样敏捷的兄弟,我听说了一个关于磨坊主和她女儿的故事,想听吗?」 加泰隆尼亚人顿时来了精神。 亨利眉飞色舞地说道:「从前有个磨坊主,他女儿的屁股比风车还圆!骑士丶修士丶行吟诗人排成队,都想进入风车的大门。结果呢?三个人同时进门,谁也不让着谁,于是卡在一起。磨坊主提着棍子冲进来,只见三颗脑袋在门框里排成一行,女儿在稻草堆上笑:爹,你看,连上帝都说,先排队再进天堂!」」 笑声炸开,有人笑得把嘴里的肉乾都喷进火里。 亨利等他们笑弯了腰,突然收住表情:「现在,突厥人也想进我们的门,可咱们这扇门叫车阵。让他们卡进来,一颗脑袋也回不去全都得上天堂——现实意义上的!」 加泰隆尼亚人会意,发出带着狠劲的嗤笑。 与此同时,里昂也没闲着,他走到耶路撒冷弩手的阵地。 这些由里昂亲手选拔训练的王室直属部队纪律最为严明,也最为沉默。 波希米亚人丶丹麦人和加泰隆尼亚都是雇佣兵,可以让亨利解决,但这帮弩手可是自己的亲军,得他亲历亲为。 弩手们见里昂来到,纷纷想起身向里昂行礼。 里昂伸手止住了他们,随便找了个石头坐下。 「殿下,难道您不怕吗?」一名弩手迟疑地问道,「毕竟这是我们,尤其是您,第一次————」 「怕,当然怕。」里昂神色肃然,「但一想到兄长一我们圣洁而伟大的国王陛下,他在他16岁的那一战,我就不怕了。」 「蒙吉萨?!」年轻的弩手们惊呼,露出崇敬的表情。 「没错,支撑我站在这里,面对数倍之敌的勇气,正是源自六年前,在蒙吉萨那片灼热的沙地上。」里昂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车阵,看到了遥远的南方,「当时,我们的国王,鲍德温陛下身患重疾一哦,愿他安康。面对萨拉丁倾国而来的精锐,所有人都在劝他撤退,避其锋芒。」 他顿了顿,声音充满力量:「但陛下说:天主庇佑我,我必战无不胜!」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亲率数百骑士,发动了惊天动地的冲锋!他冲在所有骑士的最前面,麻风病的身体无法掩盖他如同天使长米迦勒般的光芒!他打乱了萨拉丁的全盘部署,创造了奇迹!」 弩手们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燃起火焰。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我与你们同在,国王陛下也在圣城为我们祈福。」里昂说道,「我们的人数同样悬殊,地形同样陌生。但我们有车阵,有河流,有丘陵,条件比蒙吉萨的沙漠好得多!更重要的是,我们有同样的血脉,同样的十字,同样的」 他猛地拔高声音:「勇气!」 「国王陛下用冲锋创造奇迹,而我们,要用坚守创造另一个奇迹!用你们手中的弩,告诉外面的敌人:耶路撒冷的战士,无论身处何地,血管里流淌的都是蒙吉萨的沙砾般炽热的勇气!每一支射出的弩箭,都是国王陛下精神的延续,都是上帝对异教徒的审判!为了耶路撒冷!为了鲍德温陛下!为了上帝和基督!」 「为了耶路撒冷!为了国王陛下!为了上帝和基督!」低沉而坚定的吼声从弩手们的喉咙中进发。 早晨,了望的加泰隆尼亚人发出了警告:「敌人动了!三队骑兵,朝我们来了!」 约两百名突厥弓骑兵脱离了主力阵型,如同分开的三股溪流,开始向车阵迫近。 他们保持着松散队形,马蹄轻快,在马鞍上灵活地扭身,准备施展他们最擅长的骑射骚扰。 里昂深吸一口气,对亨利低语:「告诉各弩队队长,按计划行事。射击时装填速度比平时慢三成,瞄准时多犹豫」,射失一些也无妨。重点是那个缺口附近的防御,要显得慌乱但最终能勉强守住。」 亨利点头,高喊道:「全体就位!弩手,听我号令!没有命令不准发射!」 命令被迅速传递下去。 第179章 达布莱平原遭遇战(六) 第179章达布莱平原遭遇战(六) 突厥弓骑兵进入了大约两百步的距离,这是复合弓的有效射程边缘,但对神臂弩而言,这已经是高命中率的范围。 然而,车阵后的弩手们似乎反应迟钝,只有零星的几支弩箭歪歪斜斜地射出,远远落在了突厥骑兵的前方,引来对方一阵轻蔑的呼哨。 弓骑兵们的胆子大了起来,他们开始加速,在车阵外一百五十步到一百步的距离上划出弧线,一波波轻箭如同蝗虫般抛射向车阵。 箭矢叮叮当当地落在盾牌丶车辆和地面上,大多数被有效阻挡,但也有一些落入阵内,造成了轻微的骚动和几声闷哼。 车阵内的还击依旧稀疏而低效。 弩箭的发射间隔显得很长,准头也差,往往在突厥骑兵掠过之后才姗姗来迟。 缺口处的防御显得尤为笨拙,负责那里的士兵似乎惊慌地跑来跑去,盾牌举得歪斜,偶尔有弩箭射出也毫无威胁。 这场不对等的箭术交流会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突厥人付出了微不足道的代价,几匹战马被偶尔命中的流矢射伤,几个骑兵被擦伤。 但他们认为获得了宝贵的情报:这支法兰克军队的远程火力似乎不强,弩手训练程度有限,反应慢,尤其是那个缺口,防御薄弱,守军士气似乎不稳。 当弓骑兵们带着情报撤回时,凯霍斯鲁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看到了吗,哥哥?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那个缺口,就是真主赐给我们的礼物! 马哈茂德眺望着,观察得更仔细。 他确实看到了对方防御的疏漏和弩手的准头,但内心深处总有一丝疑虑挥之不去。 这一切————是否太符合他们的期望了? 可俘虏的口供丶眼前的试探,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一支疲惫丶惊恐丶战斗力有限的孤军。 「再等等,等到傍晚,光线对他们不利时。」马哈茂德最终做出了决定,「集结五百精锐,配备长矛和锤矛,以那个缺口为主攻方向,再派两百骑在侧翼牵制佯攻。一举突破,直取核心!」 夕阳开始西斜,将桑加里奥斯河染成一条金色的缎带,也给车阵投下长长的阴影。 突厥大营中,战鼓声隆隆响起。 大约七百名突厥骑兵开始集结,其中五百人是绝对精锐的亚塞拜然重骑兵,他们手持更适合近战的轻型骑矛和擅长近身破甲的锤矛,缓缓向车阵压来,目标直指东南角的缺口。 另外两百人则散开,做出要向车阵其他方向施压的姿态。 车阵内,里昂和亨利交换了一个眼神。 鱼儿,终于要咬钩了。 「全体注意!真正的大餐来了!」亨利的声音响彻车阵,「弩手们,收起你们的懒散,让这些骑驴的看看什么叫死神点名」!波希米亚的夥计们,给我钉死在原地!瓦尔哈拉的勇士们丶加泰隆尼亚的绅士们,擦亮你们的飞斧和标枪,准备好招待客人!」 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杀意。 弩手们眼中再无犹豫,他们沉默而迅速地将破甲箭扣上弩槽,手臂稳定如磐石。 波希米亚士兵将大盾重重顿在地上,丹麦武士舔着嘴唇,加泰隆尼亚人掂量着手中标枪的分量。 突厥骑兵开始加速。 主攻的五百骑化作一股土黄色的洪流,马蹄声汇成雷鸣,朝着那个诱人的缺口猛冲而来。 他们看到了缺口后面惊慌移动的人影,看到了似乎稀疏的防御,胜利仿佛就在眼前。 一百步丶八十步丶五十步————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已经能看到缺口后面车阵内部的情况,甚至能看清某些士兵「惊恐」的脸。 他们发出嗜血的呐喊,将身体伏低,准备一举冲过那最后几十步的距离,撕裂这道防线。 三十步! 冲在最前方的几十骑突然感觉马蹄一沉,速度骤减。 原本看似坚实的地面,瞬间变成了粘稠无比的泥潭。 湿滑的泥浆溅起,战马惊恐地嘶鸣,前腿陷入泥中,巨大的惯性将背上的骑士猛地向前抛去。 「是陷阱!」后面的骑兵惊骇欲绝,想要勒马,但高速冲锋的洪流岂能瞬间停止? 前面的马匹摔倒,后面的收势不及撞了上去,更多的人马在惊慌中冲进了那片被巧妙伪装的死亡泥泞区。 顿时,缺口前方人仰马翻,乱作一团,冲锋的锋锐势头荡然无存。 就在这混乱到极致的瞬间,车阵内响起了亨利冰冷彻骨的命令:「弩手!自由射击!目标就是泥潭里的活靶!」 「嗡砰!嗡砰!」 之前一直懒懒散散的神臂弩手,终于露出了他们的真实实力。 密集而致命的弩箭呼啸而出,如此近的距离,面对混乱不堪丶几乎静止的目标,弩箭的破甲锥头轻易地撕裂皮甲和扎甲,贯入肉体。 惨叫声丶马嘶声瞬间压过了一切喧嚣。 与此同时,埋伏在缺口内侧的两队丹麦武士咆哮着掷出了他们沉重的飞斧,旋转的斧刃划出致命的弧线,砍入挣扎的敌群。 加泰隆尼亚散兵则投出了精准的标枪,将那些试图从泥泞中爬起或控制受惊马匹的骑兵钉死在地上。 这场预期的突破口,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泥泞限制了机动,混乱瓦解了组织,而来自车阵内的高效杀戮则毫不留情地收割着生命。 侧翼负责佯攻的两百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的牵制行动变得毫无意义。 远处观战的马哈茂德脸色铁青,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桩上。 凯霍斯鲁则目瞪口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马哈茂德眼见缺口前的部队在泥泞与弩矢中沦为活靶,心中虽怒,头脑却瞬间冷却。 轻敌冒进的代价已经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当务之急是止损,重整旗鼓。 「撤!」他厉声对传令兵喝道,「吹号!命令所有部队,尤其是西侧,正面向法兰克人车阵左翼丶靠近丘陵缓坡方向的骑手们,立刻脱离接触,撤回本阵! 快!」 然而,就在这收兵的号角刚刚响起,音节尚未在河谷中完全荡开的刹那,西边异变陡生。 那是位于尼西亚方向,介于丘陵与河岸之间,主要由低矮橡树丶山毛榉和茂密灌木构成的一片稀疏林地,不大,虽然本质还是平原地带,但实际上地势微有起伏,林木足以遮蔽大队骑兵的行踪。 此刻,林地的宁静被彻底粉碎。 先是林地上空惊起大片飞鸟。 紧接着,如闷雷般的蹄声从林间炸响。 林缘的灌木被粗暴地撞开丶碾碎,一支庞大的骑兵洪流如决堤般汹涌而出。 他们组成一个锋芒毕露的楔形突击阵,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和整齐度,朝着正在车阵西侧丶因听到撤退号角而略显迟疑的突厥弓骑兵侧翼,拦腰冲撞而来。 这支骑兵的前锋,是整整两百名铁甲圣骑兵。 他们人马俱甲,手持超长的骑矛,矛尖下压,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 两翼,是约三百名拉丁雇佣枪骑兵。 他们穿着链甲,头盔样式各异,但纪律严明,长枪平举,伴随着狂热的战吼,填补着铁甲骑兵之间的空隙,并扩大冲击的宽度。 后方及外围,则是约五百名雇佣佩切涅格弓骑兵。 这些来自草原的轻骑与突厥人同源,却为帝国黄金效力。 他们举起复合弓,紧紧跟随在重骑矛阵的两翼,他们的箭矢先骑枪一步射向突厥人的坐骑。 所有骑兵的矛尖丶旗帜和盔缨,都统一指向耶路撒冷车阵西侧那片混乱的突厥人。 高高扬起的旗帜上,是罗马帝国的双头鹰徽。 这支骑兵的将领冲在整个楔形阵最尖端,手持骑枪,一骑当先,速度甚至比身后的铁甲圣骑还要快上一线。 他穿着一身旧式鳞甲,外罩一件略显陈旧的红色战袍,头戴圆锥形头盔,盔顶插着彩色马鬃装饰。 头盔之下是一张年近七旬的老者的脸,面孔瘦削,眼窝深陷,鹰钩鼻,虬髯如钢针般竖起,皮肤如同风乾的皮革紧贴在骨骼上,观骨异常高耸而突出。 正仓皇试图转向撤退的突厥弓骑兵们,迎面撞上这雷霆万钧的冲锋,阵型瞬间大乱。 有人惊恐地回头,恰好看到了那个帝国将领的面孔。 绝望的惊呼在突厥人群中炸开:「是布拉纳斯!!!」 话音未落,铁甲圣骑兵和拉丁骑兵已然冲入,骑枪和马蹄碾碎了第一排轻骑的骨骼,佩切涅格弓骑兵紧随其后,箭矢精准命中想要逃跑的突厥人马匹,突厥人纷纷坠马。 未等帝国骑兵有所反应,耶路撒冷远征军已然自发冲上去将突厥人剁为肉泥。 一直紧绷着神经,在车阵内观望的里昂与亨利,几乎同时将目光死死锁在了那个一马当先的老将身上。 亨利的喉咙有些发乾,低声吐出一句:「————好一头真正的野猪」。」 而里昂的心中,震撼之余,一个冰冷的念头清晰浮现。 布拉纳斯也许早就在这里!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布拉纳斯的棋子! 第180章 「野猪」阿历克塞·布拉纳斯( 第180章「野猪」阿历克塞·布拉纳斯(一)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如同金色的血痕,涂抹在桑加里奥斯河畔的战场上。 布拉纳斯的骑兵如同退潮般开始重整,留下满地狼藉。 破碎的兵器丶倒毙的战马,以及那些来不及逃走的突厥弓骑兵或死或俘的躯体。 佩切涅格人呼喝着驱赶俘虏,拉丁雇佣兵则忙着搜刮战利品,铁甲圣骑兵伫立在外围,如同沉默的钢铁雕塑,监视着四周。 那片精心布置的泥泞陷阱前,耶路撒冷车阵的士兵们依旧坚守岗位,但紧绷的弦已经松弛下来,许多人都将目光投向西方,投向那支突然出现丶以雷霆之势扭转局面的帝国军队,以及那位传说中的统师。 里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疑虑丶愤怒以及一丝被当作诱饵的不快。 他示意打开车阵的一道缝隙,与亨利一起,仅带着几名亲卫,向着布拉纳斯旗帜所在的方向迎去。 无论如何,对方是名义上的东线最高指挥官,也是刚刚解了围的盟友,尽管这围困可能因他而起。 布拉纳斯已经下马,正听着一名副官快速汇报战果与损失。 他并未卸甲,染血的战袍贴在鳞甲上,更添几分悍勇。 周围簇拥着十几名心腹卫兵,个个眼神锐利,身经百战的模样。 里昂在适当的距离停下,按照对一位帝国高级统帅和长者的礼仪,微微躬身:「以耶路撒冷王储及盟友的身份,向您致意,布拉纳斯大统帅。感谢您的及时支援。」 亨利也在一旁行礼,姿态标准。 布拉纳斯似乎这才将注意力从战报上移开。 他转过身,那双老迈但深邃的眼睛扫了过来,目光首先落在里昂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的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越过了里昂,牢牢锁定了旁边的亨利。 他根本没有回应里昂的致意,甚至没有下马进行对等寒暄的意思,只是骑在马上,微微点了点头,权作知晓。 接着,他催动战马,蹄声嘚,竟径直从原地站定的里昂身边走过,仿佛视若无睹。 战马带起的风微微拂动里昂的额发,里昂愣在原地,一时有些凌乱。 布拉纳斯的目标是亨利。 他在亨利面前几步处勒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如同检验一件精良的武器。 「你,」布拉纳斯开口了,他声如洪钟地赞许道,「构筑这个车阵的人,是你?」 他扬起马鞭,指了指耶路撒冷军队那堪称典范的防御工事。 紧密的车辆丶交错狰狞的拒马丶合理分层的射击位,以及那片此刻看来尤为精妙,吞噬了突厥骑兵的泥泞陷阱区。 「背水倚丘,以车为垣,化被动为陷阱。尤其是那个虚掩的门」,让急于寻找弱点的突厥轻骑自己撞进死亡泥沼————很古典,但用得很刁钻。不是那些只会照搬教条的拉丁骑士能想出来的。」他欣赏地点头,「还有那些弩手,忍耐到最后一刻才齐射,纪律和服从性,在雇佣兵里少见。指挥他们的人,需要铁腕和巧思。」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亨利,仿佛要穿透他的盔甲看到本质:「耶路撒冷王国————我听说他们有几个能打的。在贝卡谷地让萨拉丁吃了点亏的,是那个居伊·德·吕西尼昂?还是传说中单枪匹马能挡数十人的伊贝林的巴利安?你————是他们中的哪一个?还是说,雷蒙德那个老狐狸手下,终于出了个有点脑子的将领?」 现场一片寂静。 不仅是里昂和亨利愣住了,连旁边一些听到对话的双方士兵,也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这位帝国大统帅,竟然完全无视了自报家门的耶路撒冷王储,反而对一个显然是部下的骑士产生了浓厚兴趣,甚至猜测他是其他知名人物。 哪怕布拉纳斯是东线大统帅,他也没有资格在真正的王位继承人面前摆谱。 里昂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但他按捺住了。 亨利在短暂的错愕后,墨绿色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了然和冷意,随即被完美的礼节性笑容覆盖。 亨利上前半步,向布拉纳斯再次行礼,姿态恭敬,温和说道:「尊贵的统帅阁下,您过誉了。防御的构思与最终决断,皆出自我的主君,耶路撒冷的里昂王子殿下。我仅负责执行与部分阵型调整。弩手的纪律,也源于殿下平日严格的训练。至于我的名字,是耶路撒冷的亨利,殿下的侍从骑士,仅此而已。」 布拉纳斯闻言,第一次将目光正式地转向了里昂。 他的视线在里昂尚且稚嫩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嘴角扯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 「亨利骑士,是么?」他重新看向亨利,语气里的赞许变成了嘲弄,「为了给主子脸上贴金,连自己亲手挣来的战场荣誉都舍得往外推?这份忠心,倒是令人感动。」 然后,他才仿佛施舍般对着里昂说道:「一个乳臭未乾丶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不在安全的宫殿里学习礼仪,跑到安纳托利亚的战场上来玩沙盘游戏?耶路撒冷是没人可用了吗?还是说,你们觉得派个孩子过来,就能显得对盟约格外重视?」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耶路撒冷的士兵们脸上浮现出怒色,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武器。 布拉纳斯的亲卫则面无表情,眼神警惕。 里昂感到血往头上涌,但他穿越者的心智和多年的宫廷训练让他强行保持了冷静。 他抬起头,迎向布拉纳斯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不卑不亢道:「布拉纳斯阁下,年龄从来不是衡量才能与勇气的标尺,正如胡子的长度并不能说明胡子主人是否睿智。在君士坦丁堡,我们的盟友,尊贵的巴西琉斯阿莱克修斯二世陛下,同样在少年时便临危受命,于诡谲的宫廷政变中彰显智慧与果决,最终稳固了科穆宁皇统。」 「还有我的兄长——鲍德温·德·安茹,13岁继位,16岁在蒙吉萨击败萨拉丁。放眼天下,少年英雄亦非罕见。我虽不敢妄称英雄,但奉兄长国王之命,率军履行盟约,自问无愧于心。倒是阁下,」他话锋微微一转,反问道,「身为帝国宿将,东线支柱,在面对远道而来的盟友时,是否更应秉持罗马的礼仪与统帅的恢弘气度?」 第181章 「野猪」阿历克塞·布拉纳斯( 第181章「野猪」阿历克塞·布拉纳斯(二) 说了这么一大串话,里昂重重喘了一口气。 本以为布拉纳斯听了这番话,态度总该有所缓和吧。 然而,布拉纳斯的反应完全超出了里昂的预料。 他没有丝毫被噎住或反省的迹象,反而像是听到了极其滑稽的事情,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讽刺的嗤笑。 「巴西琉斯?阿莱克修斯·科穆宁?」他重复着这个名字,浅色的眼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你说那个躲在母亲裙摆后面,靠着曼努埃尔先帝留下的几个老忠臣和康托斯特法诺斯那把老骨头,才侥幸没被安德洛尼卡那只老狐狸吃掉的————小屁孩?」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宣泄般的尖锐:「懦弱!优柔寡断!除了血统,他有什么资格坐在圣索菲亚大教堂下接受万民朝拜?你说他挫败了安德洛尼卡?」 他大笑起来:「哈哈哈!这恐怕是我今年听到最好笑的笑话!这就跟你身边这位忠诚的亨利骑士,非要把击退突厥人的功劳塞到你这个娃娃手里一样可笑! 为了维护主子那点可怜巴巴的权威,连自己用剑和脑子换来的东西都能双手奉上,真是————忠心可鉴啊!」 全场皆惊。 不仅是里昂和亨利,连周围一些隐约昕到的帝国主兵,脸色都瞬间自子。 公开如此诋毁当今皇帝,用词如此刻毒,这已经远超一般的不满或牢骚,简直是赤裸裸的叛逆之言。 布拉纳斯竟然毫不遮掩,在这刚刚结束战斗的战场上,在来自盟国的王储面前,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说了出来。 里昂的心脏狂跳。 他知道布拉纳斯有野心,态度傲慢,但没想到他竟敢如此猖狂! 真是演都不演了! 亨利的手已经悄然按在了剑柄上,眼神锐利如刀,紧盯着布拉纳斯和他周围的卫兵。 里昂强迫自己冷静,脑海中飞速旋转。 他吸了口气,压下了愤怒的语气,缓缓问道:「布拉纳斯阁下————看来,您对当今巴西琉斯陛下,是极度不满了。那么,在您心中,难道已有能重振罗马声威丶配得上紫袍的————更合适人选了么?」 布拉纳斯闻言,眼睛猛地眯起,锐利的目光再次刺向里昂。 片刻,他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帝国的内务,该由谁来戴上皇冠,是罗马人自己的事。」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轮不到你们这些————海外来的拉丁人插手。」 他冷哼道:「你们只需要知道,谁能在战场上保护帝国的疆土,谁才是真正的支柱。」 这时,亨利上前一步,挡在了里昂侧前方少许,质问道:「布拉纳斯统帅,容我提醒您。无论您对帝国内部有何看法,至少在此刻,我们是应帝国皇帝和元师之请而来的盟友。而您,作为东线指挥官,先是传递了可能误导我军的信息,致我军陷入险境,后又姗姗来迟。如今解围,非但不谢,反而对我主君如此无礼。这,难道就是罗马对待盟友的气度,或是您个人的统御之道?」 面对亨利的质问,布拉纳斯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马缰。 「盟友?」他嗤笑,「你们的盟友,是阿莱克修斯·科穆宁,是坐在君士坦丁堡大皇宫里的那个小子,还有他手下那个谨慎过头的康托斯特法诺斯。他们出于政治考量,请求你们来支援。而我,阿历克塞·布拉纳斯,只是被他们临时委任来应付东边麻烦的统帅。我与你们之间,只有基于当前战事的合作关系,不存在什么血脉盟友情谊。」 他自光扫过里昂和亨利,冷冷道:「巴西琉斯让你们来帮我,那么,让你们发挥出最大的价值,吸引突厥人的注意力,为我创造战机,这就是你们的价值所在。我利用了你们做诱饵?没错。但这有问题吗?」 他摊开一只手,语气理所当然:「战争只看结果。结果是,突厥人的一支偏师被重创,我军的损失微乎其微。你们完成了吸引火力的任务,我完成了歼灭敌人的任务。很公平的合作。」 他顿了顿,讽刺地挖苦道:「如果你们对此感到愤愤不平,觉得受到了亏待?很好,去君士坦丁堡,去金碧辉煌的大皇宫,找你们那位少年英雄」的巴西琉斯陛下,向他哭诉,向他讨要你们应得的奖赏和安慰吧。或许他会赏你们几枚金诺米斯玛,或者一块绣着双头鹰的丝帛?至于我这里————」 他摇了摇头,斩钉截铁:「什么都不会给你们。我的军队,我自己犒赏。」 无赖!赤裸裸的丶毫不掩饰的无赖! 里昂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穿越至今,他见识过雷纳尔德那样的狂徒,萨拉丁那样的雄主,康托斯特法诺斯那样的宿将,甚至宫廷里的各种阴谋算计,但从未遇到过如此混不吝丶如此彻底撕破脸皮丶将政治算计和军事利用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人! 沟槽的,真是给我开了眼了。 里昂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迫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至少保持平静:「既然如此,布拉纳斯统帅,请明确告知,下一步您打算如何?据几个突厥俘虏交代,突厥苏丹的主力正在围攻多利留姆要塞。您是否需要我们耶路撒冷军队的协同作战?」 这是里昂最后的试探,也是维持表面合作底线的尝试。 如果布拉纳斯这都拒绝———— 布拉纳斯骑在马上,俯视着里昂,眼神漠然:「多利留姆?那是我的战场。 你们?」 他顿了顿,嘴角又是一撇:「你们若想跟着,看看真正的罗马军团是如何作战的,那就跟着。若觉得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们这些尊贵的援军,或者害怕再被利用————」 他抬手指向西边,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那就请便。退回尼西亚,或者继续西行,去色雷斯,去锡尔米亚,那里有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亲自坐镇,有更多对你们毕恭毕敬丶把你们当上宾的帝国官员。他们一定会感激涕零地接受你们的援助。」 布拉纳斯的驱逐之意已不言而喻。 里昂的脸色铁青,最后一丝维持风度的努力也快要瓦解。 他不再看布拉纳斯,转向亨利,一脸郁闷地命令道:「传令全军,解除战斗状态,收治伤员,清点装备。半个时辰后,拔营,我们————」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退往尼西亚大营。」 说完,他不再理会马上那位高傲的老将,转身,挺直脊背,朝着自己的车阵走去。 亨利深深看了布拉纳斯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 他什么也没说,紧随里昂而去。 第182章 多利留姆(一) 第182章多利留姆(一) 布拉纳斯驻马原地,望着那一小一少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讥诮慢慢收敛,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他身边的副官低声上前:「大统帅,这样对待耶路撒冷的王储————是否过于————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和陛下那里,恐怕会有微词。」 布拉纳斯哼了一声,自光投向东方,那是多利留姆的方向,也是更广阔的安纳托利亚。 「微词?」他喃喃道,像是在问副官,又像是在问自己,「一个靠祖荫和权臣保护的皇帝,一个只懂在宫廷和纸面上调配军队的元师————他们懂什么?罗马的疆土,是靠礼仪和微词守住的吗?」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帝国病了,病入膏盲。需要的是猛药,是铁腕,是能带领军团重新让鹰旗飘扬的强者,而不是在君士坦丁堡玩权术的孩童和官僚!」 他低声说着,这些话显然不止是说给副官听:「拉丁人?十字军?他们比突厥人更不可信!他们口口声声以上帝之名东征,但其实心里只装着土地和财富!曼努埃尔皇帝当年对他们太过仁慈了!」 他看着东边的天空,突然转过头,对副官问道:「我们的步兵军团已经集结好了吗?」 副官回答道:「属下已经提前准备好,算算时间,如今他们应该已经从尼西亚大营出发,往这里急行军而来了。」 「告诉他们,不必急行军,我们有的是时间。」布拉纳斯马鞭指向多利留姆的方向,「现在,传我将令,全体骑兵,随我驰援多利留姆!」 安纳托利亚高原的夜风带着寒意,卷过罗姆苏丹国大营的旌旗。 中央王帐内,罗姆苏丹基利杰·阿尔斯兰二世正听着马哈茂德和凯霍斯鲁的详细禀报,从遭遇耶路撒冷车阵,到试探性攻击受挫,再到布拉纳斯铁骑的突然出现与雷霆一击。 「————所以,那个法兰克人的车阵,是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而布拉纳斯,一直藏在西边的林子里,等到我们的人被吸引到缺口前,阵型混乱时,才发动冲锋。」马哈茂德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不甘与后怕。 「他把我们都耍了,也包括那支耶路撒冷的远征军!」凯霍斯鲁补充,脸上犹有愤懑,「这种手段————未免太过卑劣!」 「卑劣?」阿尔斯兰二世微微笑道,「不,我的儿子。在战争里,只有有效与无效之分。布拉纳斯————他选择了一种最有效保存自己实力的方式。让我们和法兰克人先消耗,他再来收获。」 他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透过帐幕看向遥远的过去:「阿历克塞·布拉纳斯————野—— 猪」。我很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那时他还是曼努埃尔皇帝摩下一员冲劲十足的悍将。安德洛尼卡把他踢开,不是没有原因的。这头野猪」,獠牙太利,胃口也太大,不容易驾驭。」 马哈茂德若有所悟:「父亲,您的意思是,他现在的处境————」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阿尔斯兰二世打断儿子的话,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一个被猜忌丶被闲置多年,只因局势危殆才被重新启用的老将。他需要胜利来证明自己宝刀未老,需要战功来重新赢得,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夺取在军中的威望和话语权。但他更需要————一直有仗可打。」 苏丹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安纳托利亚地图前,手指点在多利留姆的位置。「君士坦丁堡那个小皇帝和他的摄政们,一边用他,一边防他。一旦东线的威胁解除,这头暂时放出笼子的野猪」,最好的结局是再次被剥夺兵权,回他的庄园养老。更坏的结局————你们觉得,康托斯特法诺斯那样谨慎的人,会放任一个在军队中根深蒂固丶又刚刚立下大功的潜在威胁安然存在吗?」 凯霍斯鲁恍然大悟:「所以,他不能真的把我们彻底打败?甚至————他需要我们存在?」 「不是需要我们,是需要东线的威胁」一直存在。」阿尔斯兰二世纠正道,眼神深邃,「他要在胜利与持续的紧张之间,走一道独木桥。既要有足以堵住君士坦丁堡那些质疑者嘴巴的胜绩,又要让局面看起来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这样,他才能一直手握大军,坐镇一方,甚至————积累更多的资本。」 马哈茂德深吸一口气:「那我们————」 「我们?」阿尔斯兰二世转过身,「我们围困多利留姆已经快一个月了。这座要塞像颗钉子,卡在我们西进的路上太久了。曼努埃尔皇帝当年宁可再战也不愿放弃它。现在,是拔掉它的时候了。 两个儿子精神一振。 「但是,」苏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冷静,「拔钉子的方法有很多种。我们可以付出惨重代价,强攻拿下,然后面对必然到来的布拉纳斯主力,以及可能从其他战线抽调的帝国援军,在要塞下打一场消耗巨大的决战。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烁着精明的计算:「我们可以配合一下这位野猪」将军的剧本。」 「配合?」凯霍斯鲁不解。 「加速进攻,拿下多利留姆。」阿尔斯兰二世自信地说道,「但进城后,我们不做无意义的屠戮和彻底的毁灭。我们要破坏它,但必须保持克制,只烧毁粮仓和部分营房,拆毁或损坏外围的塔楼丶城墙雉蝶丶弩炮和投石机基座,填平几段护城河,让这座要塞暂时失去大部分进攻性功能和部分防御能力,但核心结构丶内墙丶水源和主要居住区保持大致完整,确保它需要经过漫长的丶耗费巨大的修缮和长期驻守,才能恢复旧观。」 马哈茂德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图:「这样,要塞的价值就大大降低了,我们西进的道路虽然不能说完美打开,但障碍已大为减轻。而且,我们没有屠城,不会激起守军和周边地区极端的仇恨————」 第183章 多利留姆(二) 第183章多利留姆(二) 「仇恨?」 苏丹笑了笑:「那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情。希腊人和拉丁人之间的仇恨还少么?但你们不也看见了,罗马帝国的军队中如今也不乏拉丁骑士,哦,还有你们在桑加里奥斯河畔见到的耶路撒冷远征军。」 「政客眼里是没有情感的,情感于他们而言只是煽动民意的工具。」阿尔斯兰二世摆手,「政客只看重利益。希腊人和拉丁人是这样,我和布拉纳斯也是这样。」 阿尔斯兰看着儿子们愣愣的样子,又摆了摆手:「算了,你们只需记住,接下来我们要撤离。但要做出仓促撤离丶甚至像是被吓退的样子,丢弃一些缴获的笨重或损坏的攻城器械丶多余的辎重丶甚至一些破损的旗帜和盔甲。队伍可以显得有些散乱。」 凯霍斯鲁似懂非懂:「父亲,您是要白白给布拉纳斯一个大功劳?」 「对,胜利的功劳,一场辉煌的兵不血刃的胜利」。」阿尔斯兰二世点头,「他需要一场胜利来巩固地位,向君士坦丁堡报捷。我们给他。而我们,拿到了多利留姆周边地区的实际控制权,削弱了帝国边境的防御节点,主力保存完好,可以灵活转向其他目标,或者回国休整,消化战果。最重要的是————」 他看着两个儿子:「我们让布拉纳斯欠了我们一个人情,或者说,我们与他之间,建立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他知道我们在配合他,他也接受了这种配合。这意味着,在未来,只要他还在东线掌权,我们之间就存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们的对抗会继续,但可能是可控的丶低烈度的,甚至是可以预测的。这远比面对一个一心想要彻底消灭我们以博取无上功勋的狂热将领,要好得多。」 马哈茂德和凯霍斯鲁面面相觑,他们被父亲这番深谋远虑的分析震撼了。 「去准备吧。」阿尔斯兰二世重新坐回毯椅上,恢复了平静,「明日开始,全力进攻多利留姆。把我们在桑加里奥斯河畔受挫的怒火,都倾泻到这座石头堡垒上。记住,要快,要猛,但破坏要注意保持克制。」 接下来的三天,多利留姆要塞承受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攻击。 大量的突厥族人在弓箭手和投石机的掩护下,扛着云梯和简易攻城槌,从多个方向发起一波接一波的突击。 由于曾经历地震丶连年战火,没来得及全力修复,城墙在持续的攻击下开始出现裂缝,守军的箭矢和滚木石储备急剧消耗,因迟迟看不见布拉纳斯的援军,士气也在绝望中滑落。 第四天黎明前,一段东南角的城墙在投石机的集中轰击下,轰然坍塌出一个数丈宽的缺口。 蓄势待发的突厥重步兵和苏丹亲卫队如同潮水般涌入。 要塞内的守军进行了英勇但徒劳的抵抗,巷战持续了大半个上午,最终,残存的守军退守到中央塔楼,在得知突围无望且苏丹承诺不进行屠杀后,放下了武器。 基利杰·阿尔斯兰二世骑着战马,踏入了这座让他一直耿耿于怀的堡垒。 他遵守了诺言,没有下令屠城,随即下达了一系列命令:「拆毁所有大型弩炮和投石机,带不走的部件砸碎或焚烧。」 「东南丶西北两侧的塔楼,破坏其顶层的射击平台和楼梯。」 「外墙的雉堞,每隔一段摧毁一部分。」 「粮仓和武库烧掉,军营区烧掉一半。」 「护城河引水口堵塞,靠近缺口的两段河道用瓦砾或沙土填平。」 「所有完好的攻城器械和多余的优质武器盔甲,全部带走。沉重丶损坏或低劣的,集中丢弃在要塞东门外的大路上。」 随着苏丹的命令下达,多利留姆城内燃起了多处受控的火头,黑烟滚滚。 当天下午,撤退的号角响起。突厥军队带着缴获的物资和有限的俘虏,比如工匠和一些有价值的人员,开始有序撤离。 撤离的队伍后方,故意丢弃的破损车辆丶散落的兵器丶甚至一些染血的旗帜零零散散地铺在道路上。 几乎在突厥军队撤出多利留姆的同时,布拉纳斯的侦察骑兵就将军情火速传回。 布拉纳斯掐着时间姗姗来迟,在距离多利留姆约一日半路程的一处高地上扎营,他的五千步兵和远程部队此时已经与他的一千骑兵汇合。 听着斥候的报告,布拉纳斯微微一笑,随即很快就收敛下去。 他滚鞍上马,对麾下的将领和士兵们高喊道:「帝国的子民们,多利留姆必须收复!这是帝国的领土,是东线的门户。无论突厥人耍什么花招,我们都不能坐视他们带着战利品安然退走,让帝国蒙受失地的耻辱!」 他拔出佩刀,指向多利留姆要塞燃起的浓烟:「而且,突厥人攻破要塞,必定有所损伤,士气虽盛,却也急需休整。他们携带大量缴获,行动必然迟缓。此刻追击,正是时机!」 「我亲率所有骑兵,即刻出发,轻装疾进,追击突厥人!步兵军团,由副统帅率领,以急行军速度赶往多利留姆。你们的任务是第一时间进驻要塞,扑灭余火,救助伤员,修补要塞的工事!」 「传令兵,以最快速度向君士坦丁堡报捷:我军于桑加里奥斯河畔击退突厥偏师后,迅速东进,趁突厥军攻破多利留姆后疲惫松懈丶掠夺忘形之际,发动迅猛追击,斩获颇丰,并已成功驱逐敌军,光复多利留姆要塞!帝国鹰旗,已重新飘扬于要塞上空!」 命令既下,全军雷动。 布拉纳斯看向身后,总共一千名的铁甲圣骑兵丶拉丁枪骑兵和佩切涅格雇佣兵的混合骑兵军团已集结完毕。 他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突厥苏丹,果然是个明白人。 「出发!」 铁流滚滚,向东涌去。 布拉纳斯的骑兵一路畅通无阻,毫无压力地击溃了几支正在撤离的突厥军,并夺回大量属于多利留姆要塞及其守军的武备器具。 而苏丹的主力也在布拉纳斯的追击下,仓皇但有序地退回了安纳托利亚高原深处。 当布拉纳斯的步兵军团高举着旗帜,浩浩荡荡地开进满目疮痍但核心尚存的多利留姆时,看到的是一片残砖断瓦。 但所幸破坏不算太严重,努努力还能抢救一下。 夕阳下,一面崭新的帝国旗帜在多利留姆中央塔楼上缓缓升起。 次日,布拉纳斯凯旋,吩咐传令兵道:「立刻报捷君士坦丁堡,并详细陈述多利留姆受损情况,我相信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师一定明白多利留姆的战略重要性及修复的紧迫性和长期性,请他拨付专项修缮资金丶工匠丶以及更多的驻军粮饷。」 「若是帝国实在没款子拨来,我阿历克塞·布拉纳斯也不介意自掏腰包,只需元帅给我一纸就地徵税的许可状即可。同时,提醒陛下和元帅,突厥人虽退,主力未损,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东线防务,不可有一日松懈啊! 「, 第184章 西麦翁·杜卡斯(一) 第184章西麦翁·杜卡斯(一) 离开桑加里奥斯河畔那片弥漫着血腥与屈辱的战场,耶路撒冷军队的气氛低沉而压抑。 他们为帝国军队拼死拼活,让布拉纳斯几乎兵不血刃地整个吃掉了突厥人的好几支百人队,让数千突厥骑兵溃败,或死或伤。 但布拉纳斯不仅没有给予感谢和优待,反而回以毫不掩饰的利用与轻蔑。 里昂骑在马上,脸色比之前平静了许多,但内心依然压抑着火气和不满。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不为自己的自尊,他确实过于年轻,招致非议他已经习惯了,但他不能接受为他卖命的将士们遭遇这种对待。 通过这次接触,里昂足以认定,布拉纳斯这头「野猪」已经亮出了獠牙,且完全不受控制。 如果他继续留在东线,不仅无法履行「制衡」的承诺,反而可能被其反覆利用,甚至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返回君士坦丁堡,向康托斯特法诺斯和皇帝禀明实情,似乎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但就这样灰头土脸地回去吗? 补给需要补充,士兵的士气需要恢复,他也需要理清思路,确定下一步该如何向盟友陈述,总不能仅凭一腔怒火和主观感受吧?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记忆中的东罗马帝国地图。 他准备前往的尼西亚,奥普希金军区的首府,帝国在小亚细亚西北部最重要的军事与行政中心之一,也是拱卫君士坦丁堡的第二道关键屏障。 他隐约记起游戏中的1178年剧本,奥普希金军区的总督是约安尼斯·杜卡斯。 这个名字让他精神一振。 杜卡斯家族是帝国仅次于科穆宁的顶级贵族门阀,与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更重要的是,在他的记忆里,这位约安尼斯·杜卡斯在游戏角色面板上,有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特质——忠信。 这通常意味着角色对君主的忠诚度较高,不那么容易叛变或卷入阴谋。 而且,他曾隐约记得,小时候在外公家里曾多次见到外公接待这位约安尼斯·杜卡斯,也多次给对方写信,在外公口中,这位约安尼斯·杜卡斯是他的好友之一。 外公在世时,是坚定的保皇派,他的好友,理论上应该也倾向于支持正统的皇帝。 「或许————这是一个突破口。」里昂心中暗忖。 如果能见到这位总督,说明情况,哪怕不能直接制衡布拉纳斯,至少可以获得一些补给丶休整,以及更重要的来自帝国地方实权派内部对布拉纳斯态度的信息。 这比他们直接返回君士坦丁堡要有价值得多。 「亨利,」他转过头,对并骑而行的亨利低声道,「我们就去尼西亚。那里是奥普希金军区首府,总督是约安尼斯·杜卡斯。根据我了解的信息,他为人忠信,且是我外公的故交。我们需要补给,也需要听听帝国地方大员的声音。」 亨利的眼眸闪了闪,思索道:「我们确实需要去尼西亚补充补给和休整。不过,您确定要去面见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大员?那位杜卡斯总督,会为了一个故交之孙的片面之词,就与手握重兵丶刚刚取得胜利的东线统帅产生龃吗?他可能更倾向于维持现状,甚至————早已是布拉纳斯所在派别的一员?」 「所以需要试探。」里昂点头,「但值得一试。总比直接撤退,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闭口不言要好。」 原本速度缓慢且摇摆不定的队伍调整了方向,决定沿着大道朝着西北方的尼西亚进发。 疲惫的士兵们听说要去大城市休整,精神稍微提振了一些。 前往尼西亚的道路相对平坦,是连接比提尼亚与安纳托利亚内陆的重要干道。 行军第二日下午,前方负责侦察的加泰隆尼亚散兵回报,发现大规模军队行进扬起的尘埃,正从尼西亚方向朝东南移动,规模似乎不小。 「是布拉纳斯的后续部队?还是别的?」里昂下令全军提高警惕,但保持正常速度前进。 很快,他们就在一处道路交汇的开阔地,与那支军队相遇了。 这是一支标准的帝国混合军团,大约四千名步兵,包括长矛手丶轻装盾兵和少量重装步兵,近千名弓箭手和弩手,以及少量的骑兵护卫。 队伍行进严整,旗帜鲜明。 最前方和中央,飘扬着罗马帝国的红底金色双头鹰旗,以及一面蓝白相间丶带有显着十字图案的家族旗帜。 那是杜卡斯家族的纹章。 看到帝国鹰旗时,里昂心中先是一紧,直到看到杜卡斯家族旗,随即又是一松。 而且,对方军容严整,但并未表现出敌意。 更让里昂有些意外的是,当前方开路的耶路撒冷旗帜出现,对方军阵侧翼的士兵和低级军官们,竟然纷纷投来好奇但不失恭敬的目光,甚至无需上层命令,前方的队列就自发而有序地向道路两侧让开了一些,空出中间的通路,仿佛在为他们这支友军让行。 这与布拉纳斯摩下那些桀骜冷漠的士兵大相径庭。 「看来,杜卡斯家族的治军风格,与布拉纳斯截然不同。」亨利在旁边低语,「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很好。」 里昂心中稍定。 他示意队伍暂停,自己带着亨利和几名持旗亲卫,策马来到对方军团阵列前。 一名帝国军团百夫长上前,礼节周全地询问他们的身份和来意。 「我乃耶路撒冷王国王储,里昂·德·安茹,奉贵国巴西琉斯陛下及康托斯特法诺斯大元帅之命,率军前来东线支援。」里昂用流利的希腊语朗声道,「烦请通禀贵军统帅,奥普希金军区总督阁下,故人之后有事拜访。」 百夫长听到耶路撒冷王储的名头,态度更加恭敬,立刻派遣传令兵飞马向中军禀报。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很快,一支约五十人的精锐骑兵小队从军阵中簇拥而出,为首的是一名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将领。 他大约二三十岁年纪,面容英俊,继承了杜卡斯家族常见的深色头发和深邃眼眸,皮肤是帝国贵族子弟特有的经过军事训练但还不算过分风吹日晒的微褐色。 他穿着一身精良的鳞甲,外罩一件质地优良的深蓝色披风,披风边缘用银线绣着杜卡斯家族的十字徽记。 年轻将领在里昂马前适度距离勒马,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尊敬的耶路撒冷王储殿下,愿上帝保佑您的旅程。」他恭敬道,「我是西麦翁·杜卡斯,现任奥普希金军区总督。不知殿下莅临,有失远迎。殿下言及「故人之后」————」 他微微歪头,疑惑且好奇地问道:「殿下身份尊贵,杜卡斯家族自当以礼相待。只是不知殿下所指的「故人」,是————」 里昂心中暗暗点头,这位年轻总督的气度确实不凡。 他回答道:「总督阁下不必多虑。提及故人,是怕总督阁下军务繁忙,或对耶路撒冷援军之事已有安排,无暇接见。我所指的,是尊贵的约安尼斯·杜卡斯大人。他与我外公约安尼斯·科穆宁相交莫逆。我此番东来,既为履行盟约,也想着若有机会,当拜会一下祖父的好友,代母亲问一声好。」 西麦翁·杜卡斯听完,脸上那得体的微笑微微一滞,随即浮现出惊讶和遗憾的神情。 「原来如此————」他轻轻叹了口气,感伤道,「殿下,您的心意,杜卡斯家族心领了。只是————您可能有所不知。您所说的,是我的祖父,老约安尼斯·杜卡斯。他老人家————在三年前,已被当时的摄政安德洛尼卡调往西线,负责协防匈牙利边境。祖父年事已高,经年征战,又值西线苦寒,不幸————病逝于任上了。」 他顿了顿,看向里昂的目光里带着同情:「现任奥普希金军区总督,是我,西麦翁·杜卡斯。祖父西调后,承蒙陛下恩典,我才得以继任此职。所以,殿下若要寻祖父叙旧,恐怕————」 第185章 西麦翁·杜卡斯(二) 第185章西麦翁·杜卡斯(二) 里昂的心猛地一沉。 外公的好友,约安尼斯·杜卡斯——已经去世三年了? 而且是在安德洛尼卡当政时期被调离核心军区,病逝边陲? 里昂一时间有些失望。 那位忠信的前总督已物是人非,眼前的西麦翁虽然彬彬有礼,但毕竟是个陌生人,一个继承祖父职位的年轻贵族。 他对皇帝的忠诚如何?对布拉纳斯的态度如何?是否还能像他期待的那样,成为一个可以依靠和合作的自己人? 里昂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向西麦翁致意:「原来如此——请节哀,总督阁下。是我消息滞后,唐突了。得知此不幸,我也深感遗憾。」 西麦翁摆了摆手,姿态洒脱:「殿下不必介怀,祖父是军人,为帝国马革裹尸亦是归宿。只是——殿下此行是去与布拉纳斯大统帅汇合吗?为何方向似乎是往尼西亚?」 里昂心中一凛,他最好不要轻易透露与布拉纳斯的冲突,尤其在对这位新总督底细不明的情况下。 他含糊地回应:「大统帅自有其战略谋划。我军经历此前遭遇战,需要稍作休整补充,因此决定先往尼西亚,略作补给,再定行止。」 「遭遇战?」西麦翁眉头微挑,随即露出理解的表情,「是了,听闻桑加里奥斯河畔有小规模冲突。殿下初次来安纳托利亚便经历战阵,辛苦了。」 他话锋一转,忽然压低了些声音,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殿下,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军务在身,我不能久留,但有些话——或许对殿下有所帮助。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个提议有些突兀,但西麦翁的表情看起来诚恳而严肃。 里昂与亨利交换了一个眼神,亨利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听听,但要保持警惕。 里昂点头,随即与西麦翁策马离开大路,来到侧翼一处远离双方军队,视线开阔但不易被偷听的土坡背面,只带了亨利和西麦翁的一名沉默的亲卫队长。 停下马,西麦翁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变得意味深长。 「殿下,」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您不去多利留姆与布拉纳斯并肩作战,反而带着军队返回尼西亚——恐怕不是简单的休整补充吧?是不是我们那位战功赫赫丶脾气也赫赫的东线大统帅,亲手把您给——礼送」回来的?」 里昂心中警铃微作,西麦翁的敏锐超出他的预期。 他继续保持着谨慎的含糊:「布拉纳斯大统帅用兵如神,自有考量。我们作为客军,配合主军行动便是。」 「哈哈哈!」西麦翁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却让里昂觉得有些刺耳。 他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真的话,「殿下,您就别在我面前「配合主军了。 您在桑加里奥斯河打的仗,用的车阵,我都听斥候详细报过了。打得很漂亮,以寡敌众,临危不乱。布拉纳斯那老家伙,肯定是把你们当成了钓突厥人的香饵,自己藏在林子里等着收网。事成之后,以他那眼睛长在额头上的脾气,还有对你们这些拉丁盟友一贯的做派,能给你们好脸色看才怪!不把你们奚落得灰头土脸,他就不叫「野猪,布拉纳斯了!」 他这番话,几乎将里昂的经历和感受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且说得直白无比,毫无顾忌里昂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西麦翁,等待他的下文。 亨利则在一旁,警惕地仔细打量着这位年轻总督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动作。 见里昂不答话,西麦翁也不以为意,笑道:「殿下不必对我如此戒备。我祖父是您外公的好友,他老人家一生忠信勤勉,我虽不才,也时刻铭记祖父教诲,忠信于当今巴西琉斯陛下。」 「布拉纳斯在尼西亚驻军这一个多月,」他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他的做派,他的言论,他对君士坦丁堡若有若无的抱怨,对陛下和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那份藏不住的傲慢——我早就看在眼里。他是个能力超群的统帅,这点我承认。但他更是一头喂不饱丶也拴不住的猛兽。陛下和元帅用他,是不得已;我作为地方总督,配合他,也是职责所在。但这不代表我看不懂他的野心,不代表我赞同他的跋扈。」 他看向里昂,眼神变得认真而坦率:「您是巴西琉斯的盟友,是受陛下和元帅正式邀请而来的援军,更是我祖父故交的血脉。于公于私,我西麦翁·杜卡斯,都理应秉持祖父遗志,忠信于陛下,相助于殿下您。」 里昂挑着眉,思索着。 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对方的言辞确实极具说服力,也符合他的期望。 他微微颔首:「总督阁下的心意,我明白了。非常感谢。」 「只是,」西麦翁话锋一转,无奈道,「眼下我确实腾不出手来给您更多的帮助。布拉纳斯的军令紧迫,命我速率本部兵马赶赴多利留姆与他汇合,军情似火,不敢耽搁。恐怕无法在尼西亚款待殿下,与您详谈了。」 这很合理,里昂点头表示理解。 「不过——」西麦翁从怀中取出一个随身的小羊皮纸本和一支炭笔,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自己的印章戒指。 他将这页纸小心地撕下,递给里昂:「殿下可持此手谕,返回尼西亚。我留守城中的总管和各级官吏见到它,必然会以最高规格接待您和您的军队,补给丶休整丶医疗,一应需求,都会优先满足,绝无怠慢。」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看殿下似乎去意已决,若想尽快返回君士坦丁堡,向陛下和元帅面陈东线详情,走陆路太过周折。我可以让总管为您安排几艘稳妥的船只,直接从尼西亚的基济库斯港走海路返回金角湾。这样既快捷安全,也能让殿下和将士们少些奔波劳苦。您看如何?」 好周到的考虑。 里昂接过手谕,诚恳地道谢:「总督阁下思虑周全,雪中送炭,我感激不尽。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西麦翁爽朗一笑,摆了摆手:「殿下言重了。同为陛下效力,分内之事。那么,我先告辞了,军务紧急。祝殿下一路顺风,在尼西亚好生休整。我们——后会有期。」 他再次行礼,然后利落地调转马头,带着亲卫,向自己的军团飞驰而去。 里昂和亨利驻马原地,望着那支重新开始行进的帝国大军,以及西麦翁消失在队伍中的身影。 「你怎么看?」里昂低声问亨利。 亨利沉默了片刻。 「太顺利了,殿下。」他缓缓开口,「也太——周到了。简直像是早就为我们准备好的一条退路,或者说,一条他希望我们走的路。」 「你是说他别有所图?」 「不一定是有恶意。」亨利斟酌着词句,「但这份热情和友善,超出了正常礼节甚至故交之情的范畴。他明确点破我们与布拉纳斯的矛盾,急切地表明自己站在皇帝一边,然后立刻提供所有我们需要的便利,尤其是——主动建议并安排我们尽快从海路离开。」 亨利的目光变得锐利:「他为什么这么希望我们尽快离开安纳托利亚?回到君士坦丁堡?是真的纯粹为了帮我们,为了向皇帝表忠心,让我们去告状?还是——有别的考虑? 比如,不想让我们在尼西亚久留,看到或听到什么?或者,确保我们以一种安全的方式,将布拉纳斯的事情带回君士坦丁堡,从而在中央制造某种——他乐见其成的压力或局面?」 里昂的心沉了沉。 「我们没有证据。」里昂最终说道,将手谕小心收好,「而且,他提供的帮助是实打实的,我们也确实需要。拒绝显得多疑且愚蠢。但是——」 「留个心眼。」亨利接道,脸上重新浮起那惯有的狡黠的笑容,「就像对付路上的泥泞一样,别人送上门的路,走的时候也要看看脚下实不实在。我们先去尼西亚,补给要拿,休息要有,但眼睛要亮,耳朵要灵。至于船——上了船,也不意味着不能靠岸,不是吗?」 里昂点了点头。 此行真的给他开眼了。 帝国的水,深——太深了,深不可测啊! 第186章 伊萨克·安格洛斯(一) 第186章伊萨克·安格洛斯(一) 离开与西麦翁·杜卡斯相遇的十字路口,耶路撒冷军队继续朝着西北,踏上了通往尼西亚的最后一段旅程。 道路在平缓的丘陵与农田间延伸,七月的阳光灼烤着大地。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而,越接近那座以第一次大公会议闻名丶如今是帝国东方军镇核心的城市,沿途的气氛便越发异样。 田地里劳作的农人原本弯腰侍弄着葡萄藤或麦田,看到这支打着陌生十字旗帜,甲胄样式与帝国军队迥异的队伍时,动作先是凝固,随即像受惊的鸟雀般猛地直起身。 几乎没有犹豫,他们抛下手中的锄头丶镰刀或柳条筐,头也不回地朝着最近的村庄或田埂外的树林狂奔而去。 更远处的村落,升起几缕仓促的炊烟,旋即木门紧闭的哐当声隐约可闻,原本在村口嬉戏的孩童也被大人惊慌地拽回屋内,只留下空荡荡的路径和几只在尘土中茫然踱步的母鸡。 「他们————好像在躲着我们?」亨利勒住马缰,疑惑地皱起眉头,「我们不是盟友吗?旗帜这么明显。」 里昂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瞬间空寂的田野和紧闭的门户,心中了然,却也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 「他们躲避的,不是我们。」里昂叹道,「他们躲避的,是拉丁人,是曾经在这片土地上,以同样十字为名,却行掠夺杀戮之实的朝圣者与骑士。」 「差不多八十年前,」里昂回忆道,「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队伍,汹涌穿过帝国领土。那时的皇帝阿莱克修斯一世,算起来也是我的先祖之一,他希望他们能成为对抗塞尔柱突厥的助力。但许多十字军领主,尤其是那些来自诺曼第丶弗兰德斯的队伍,视帝国富庶的城镇为猎物。他们缺乏补给时便强行徵用,与帝国守军发生摩擦便悍然攻击。安条克之围前后,这种摩擦几乎演变成拉丁人与帝国军队的全面冲突。」 亨利听得认真,眉头越皱越紧。 「另一次创伤,发生在不到四十年前。」里昂的目光投向远方的地平线,「那场以捍卫耶路撒冷为最高目标的圣战,在抵达圣地之前,就对沿途的阿德里安堡乃至君士坦丁堡周边,攻占丶洗劫————阿德里安堡的教堂被砸碎,君士坦丁堡周边的村镇被劫掠一空,百姓遭受屠杀与凌辱,连坟墓都不得安宁。两次东征以来,拉丁十字军对罗马人狼狠剜下的伤口至今未曾愈合。」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所以,不仅在小亚细亚,几乎在全体帝国子民心中,拉丁人」与十字军」这两个词,早已与劫掠者」丶背信者」紧密相连。他们分不清耶路撒冷王国与那些西欧罗巴领主有何本质区别,也不知道我们此行的自的。他们只知道,当帝国的军队被抽调一空时,一支全副武装的拉丁军队出现在了家园附近。这足以唤醒他们最深层的恐惧。」 亨利张了张嘴,了然道:「所以布拉纳斯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或许不仅仅源于他个人的傲慢————」 里昂点点头,肯定了亨利的猜测。 正说话间,前方道路转弯处,烟尘扬起,一支约三十人的骑兵队伍疾驰而来。 他们身着轻便锁甲,外罩深色短袍,神色紧绷,手按在腰间的刀柄和骑弓上。 为首的队长死死盯住里昂队伍的旗帜和装备,拦在了道路中央。 「止步!前方是帝国奥普希金军区首府尼西亚!你们是何方军队?报上名来,说明来意!」 队长的语气充满戒备,身后的士兵们也隐隐形成了包围的态势。 耶路撒冷的士兵们立刻握紧了武器,波希米亚军士下意识地举盾,弩手们的手指扣上了扳机护圈,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里昂抬手,示意己方保持冷静。 他独自策马上前几步,用清晰的希腊语回应:「我乃耶路撒冷王国王储,里昂·德·安茹,奉贵国皇帝阿莱克修斯陛下及康托斯特法诺斯大元帅之命,率军前来东线支援。此前在桑加里奥斯河畔与突厥军交战,现需前往尼西亚进行必要休整与补给。」 巡逻队长将信将疑,目光在里昂尚且稚嫩的脸上,和他身后那支虽然疲惫但军容严整丶明显经历战火的队伍之间来回扫视。 「耶路撒冷王储?可有凭证?我军大部已开赴前线,总督有令,非常时期,需严查一切不明武装靠近城防!」 里昂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西麦翁·杜卡斯亲笔书写并盖章的那张羊皮手谕,递了过去。 队长接过,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和那枚清晰的杜卡斯家族印章。 他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变化,从警惕和审视迅速转为惊讶,最后化为了十足的恭敬,甚至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他将手谕双手奉还,随即在马上挺直身体,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不知是殿下驾临,多有冒犯,请殿下恕罪!总督大人已有谕令传至各部,我等即刻为殿下引路!」 态度转变之快,让耶路撒冷的士兵们都有些讶异。 巡逻队立刻分散到队伍两侧,作为其恭敬的护卫与导引。 其中一名手下被队长命令快马加鞭先回城通报。 有了巡逻队的引领,剩下的路程顺畅无阻。 沿途的村庄依旧寂静,但躲在窗后门缝中窥探的目光,似乎不再是那么恐惧,甚至一些孩童不顾父母的反对将头探出窗沿,好奇地打量这支连官军都毕恭毕敬的拉丁军队。 尼西亚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这座城市坐落于阿斯卡尼乌斯湖东岸,背靠缓坡,城墙高大厚实。 城墙上的塔楼林立,帝国旗帜与杜卡斯家族的蓝白十字旗在夏日微风中飘扬。 城门外,原本属于布拉纳斯军团的庞大营寨空置了大半,只留下一些基本的栅栏和废弃的土灶痕迹。 显然,主力已随西麦翁东去,而在城门外通往主要道路的空地上,已经有一小队人马在等候。 为首之人约莫三十四五岁年纪,面容端正,肤色红润,头发发红,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中等身材,体格健壮。 他穿着一身褐色达尔马提卡长袍,外罩一件质地精良的亚麻斗篷,身后跟着几名书记员模样的随从,以及一小队卫兵。 见到里昂的队伍,他主动迎上前几步,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行礼。 「尊敬的耶路撒冷王储,里昂殿下,奉西麦翁·杜卡斯总督阁下之命,在此恭迎殿下莅临尼西亚。」不同于其他帝国贵族,他主动说起了拉丁语,而且极为流利,「我是尼西亚总管,伊萨克·安格洛斯。愿上帝保佑您的旅途,也感谢您与您的勇士们在桑加里奥斯河畔为帝国边境带来的捷报。」 第187章 伊萨克·安格洛斯(二) 第187章伊萨克·安格洛斯(二) 伊萨克·安格洛斯!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里昂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他? 那个在原本历史轨迹中,将于1185年在君士坦丁堡民众暴动中,被拥立为帝,推翻安德洛尼卡一世,开启安格洛斯王朝的伊萨克二世?! 如今,他是奥普希金军区总督麾下的一名地方总管? 里昂思绪飞转。 在这个被自己到来所扰动的时间线里,安德洛尼卡的阴谋被提前挫败,阿莱克修斯二世依然稳坐皇位,且有康托斯特法诺斯等重臣辅佐。 伊萨克·安格洛斯既无强有力的法理宣称,也失去了原本历史中那种因安德洛尼卡暴政而积累的巨大人望和救世主般的契机。 此刻的他,看上去只是一位尽职丶略显忧郁的地方官员。 他强压心底的震惊和好奇,依照礼节回礼:「总管阁下,有劳远迎。我军确需在贵地稍作休整,补充给养,随后便将返回君士坦丁堡复命。」 「殿下客气了。」伊萨克脸上挂着热情得体的笑容,「总督阁下已有明确谕令,务必妥善接待殿下及贵军。酒食丶草料丶药品,一应物资,尼西亚方面定会全力供应,毫不吝啬。」 他话锋一转:「不过,按照帝国律令与长久以来的惯例,为免惊扰城内居民丶确保城防无虞,殿下麾下的军队,恐怕需驻扎于城外。」 他指了指布拉纳斯留下的旧营址:「那里设施尚存,取水方便,稍加整理便可使用,位置也便于双方照应。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这要求在情理之中。里昂本也无意让大军入城,当即点头同意。 伊萨克的笑容加深了些,继续道:「至于殿下您,以及您身边这位————」 他目光转向一直静静侍立在里昂侧后方的亨利,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想必是您的得力骑士吧?按照帝国对待尊贵盟友及皇室姻亲的礼节,您二位理应风风光光迎入城内,接受正式的款待。总督官邸已为您备好了下榻之处。」 里昂下意识地想婉拒这种过于正式的排场,他更倾向于与士兵们一同留在营地:「总管阁下美意,心领了。然我军旅途劳顿,我作为统帅,还是与将士们同在城外较为妥当————」 「殿下,」伊萨克温和地打断了他,「招待您,是总督大人的命令,也是尼西亚城对远方英勇盟友应有的礼数。若让王国尊贵的王储屈居营帐,而城内官邸空置,传扬出去,岂非显得我尼西亚怠慢客人,不懂礼仪?还请殿下————莫要让我这个执行命令的总管难做。」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显得失礼了。 里昂与亨利交换了一个眼神,只得应承下来:「如此————便有劳总管阁下了。」 耶路撒冷军队开始有序地开拔向旧营地,而里昂和亨利则在伊萨克及其卫队的簇拥下,准备正式入城。 此时,或许是提前回城的巡逻兵和伊萨克总管的亲自出迎打消了民众最大的疑虑,又或许是「桑加里奥斯河畔击败突厥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在人群中飞速传开,原本紧闭的门窗,一扇扇试探性地打开了。 街道两旁,逐渐聚集起好奇的市民。 他们看着这支规模很小丶却由总管亲自作陪的拉丁队伍,看着马背上那位过分年轻的王储和他身边那位器宇不凡的骑士,眼神中的恐惧和戒备迅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好奇,继而变成了友善的打量,甚至有人开始低声交谈丶指指点点。 「看哪,那就是耶路撒冷的王子?」 「听说他们只有一千人,却在河边打败了好几千突厥强盗!」 「上帝保佑,总算有人能教训那些该死的异教徒了!」 「连总管大人都亲自出迎,看来是真的————」 窃窃私语汇成了嗡嗡声,继而,不知是谁先带的头,零星的掌声响起,很快连成了一片。 有人摘下帽子挥舞,妇女们从窗口或门廊投来羞涩却带着笑意的自光,孩童们更是挤到人群前面,睁大眼睛看着这些打跑了突厥坏蛋的英雄。 城墙上,留守的守军士兵们也聚集到垛口,朝着城外正在安营的耶路撒冷军队挥动长矛或旗帜,发出友好的喝。 而城外营地里,性格外向的丹麦武士和加泰隆尼亚散兵们,也早已按捺不住,用他们各自的语言大声回应着,虽然彼此听不懂,但欢快的气氛却穿透了城墙。 更有甚者,几支原本在城外巡逻的小队,乾脆跑到了耶路撒冷人的营地附近,双方连比划带猜,很快就有人交换起水囊,甚至勾肩搭背起来。 在民众自发的欢呼和守军友好的致意中,里昂和亨利穿过了尼西亚厚重的城门。 城内商铺林立,人流如织,生活气息浓厚,许多市民都涌上街头,争相一睹「少年英雄」的风采。 伊萨克·安格洛斯骑在里昂身侧,脸上维持着微笑,不时向两侧民众点头致意。 里昂不时偏过头,敏锐地察觉到,伊萨克的眉宇间似乎总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然阴郁。 甚至在入城这段不长的路程中,当里昂出于礼节向他询问尼西亚城的历史或现状时,伊萨克竟有两次明显地走神了。 他的目光飘向远处不知名的角落,直到里昂提高音量重复问题,他才恍然惊觉,仓促地扯起一个笑容道款,然后给出一些含糊的回答。 这位在另一条时间线里的巴西琉斯,此刻究竟在为何事忧愁? 里昂心中同时生出更多的好奇和警惕。 他们步入总督府邸,伊萨克将里昂和亨利引至专门用于接待高级宾客的侧翼楼。 像里昂这样身份尊贵的外国王储兼皇室姻亲,入住总督官邸内专门的贵宾寓所是最合乎礼节的安排。 稍作梳洗安顿后,傍晚时分,伊萨克宴请里昂和亨利前往他的私人住宅赴宴。 宴会规模不算盛大,但作为私人宴请已经足够精致。 伊萨克作为主人,举止无可挑剔,祝酒词得体而热情,不断赞扬耶路撒冷军队的英勇和里昂的年轻有为。 里昂继续不动声色地观察,越观察,心中的疑虑就越深。 伊萨克的眼神时不时会失去焦点,陷入某种空茫的思绪,握着酒杯的手指也会无意识地放松,好几次差点让酒杯坠地。 当里昂试图将话题引向帝国东线的整体局势,或者委婉地问及他是否有什么烦心事时,伊萨克总是急促地将话题岔开,转而询问耶路撒冷的风土人情,或者称赞亨利的骑士风范。 「亨利阁下,」伊萨克看着一旁的亨利,又一次岔开话题道,「您陪伴殿下千里驰援,又亲历战阵,想必武艺非凡。久闻耶路撒冷的骑士骁勇善战,我虽是一介文职,但也自幼习练些许防身之术,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能与阁下简单切磋一二,让我也开开眼界?」 第188章 伊萨克·安格洛斯(三) 第188章伊萨克·安格洛斯(三)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亨利有些意外,看向里昂。 里昂微微颔首。他也想看看这位历史人物的成色。 宴会厅一侧的空地很快被清理出来。 两人卸去外套和佩剑,使用未开刃的训练用剑,相对而立。 伊萨克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紧身短装,身姿挺拔,握剑的姿势标准而沉稳,亨利一看便知他确有功底。 「请。」伊萨克持剑行礼。 「请。」亨利回礼。 作为客人,亨利不敢喧宾夺主,他心存谦让,未尽全力,以试探为主。 但很快,他便惊讶地发现,伊萨克的剑术虽然不算多么高超,但却有几招算得上精妙。 「好剑法!」亨利忍不住低声赞道,心中的轻视尽去,开始认真应对。 见亨利不再藏拙,与亨利对了几次招后,伊萨克识相地后退一步,洒脱地垂下剑尖,脸上不见丝毫挫败,反而露出畅快的笑容:「精彩!亨利阁下果然名不虚传,没必要打下去了,我认输,而且心服口服。您的武艺,是在真正的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我这等闭门修炼的把式,实在相形见绌。」 亨利收剑,也笑道:「总管阁下过谦了。您的对剑招颇有造诣,许多招式令我大开眼界。尤其是那几式突刺,角度刁钻,防不胜防,若非我侥幸见过一些偏门打法,恐怕早已败北。」 伊萨克摆摆手,示意仆人将武器收走。 他走回席间,饮了一大口葡萄酒,似乎借着酒意,语气变得有些不同。 他看着亨利,眼神复杂。 「亨利阁下若是不介意,」伊萨克忽然道,「方才那几式,我愿意教给您。」 此言一出,连里昂都感到惊讶。 伊萨克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笑了笑,那笑容里苦涩的意味更浓了:「于我而言,这些剑技,不过是父亲留下的纪念罢了。他教会我,是希望我能用以防身,或许也曾期望我能用它们建功立业。但如今看来————」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我多半是没什么机会亲赴战阵,用这些技巧去杀敌了。它们留在我这里,不过是随着我一起在公文案牍间慢慢生锈丶被遗忘。而阁下您,亨利,您是一名真正的战士,您的剑是为了保护您的主君,为了践行骑士之道而挥动。这些技巧在您手中,远比在我这里更有价值,更能发挥它们被创造出来的意义。」 「啊这————」 里昂和亨利都沉默了。 里昂趁机向亨利递去一个小眼神。 亨利心领神会,他拿起酒杯,走向伊萨克,为他斟满,然后自己也举杯,小心问道:「总管阁下,请恕我冒昧。自从我们见面,我便感觉您似乎心事重重。方才宴席间,殿下与我也有所察觉。您身居要职,深受总督信任,武艺又如此精湛,何以————如此心灰意冷,甚至觉得一身本领再无用处?又为何,肯将如此珍贵的家传剑技,轻易授予我们这两个初次见面的异邦过客?」 伊萨克握着酒杯,沉默了良久。 「我的武艺————确实是我父亲教的。」伊萨克的声音低沉下去,回忆道,「我父亲一安德鲁尼科斯·安格洛斯,曾是帝国在小亚细亚的一位将军,战功卓着。因为家族渊源和职务关系,他经常需要与耶路撒冷王国联络,协调十字军过境或联合作战的事宜。所以,他对你们拉丁人————至少对耶路撒冷人,始终抱有一份天然的善意与了解。这份感觉,或许也影响了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父亲————他经历过许多。皇太后玛利亚摄政初期,他与康托斯特法诺斯大元帅一样,是坚定的保皇派,致力于稳定局势,对抗————安德洛尼卡那只老狐狸的野心。然而,在军事上,他未能抵挡住安德洛尼卡的优势兵力,无奈之下,为了摩下将士的性命,选择了有条件投降。这件事,成了他一生最大的心结。而康托斯特法诺斯大元帅,当时选择了沉默,默许了安德洛尼卡暂时的统治——我知道这无关对错,只是时势下的无奈选择。」 伊萨克叹道:「后来,安德洛尼卡越发猜忌功臣宿将。他尤其忌惮布拉纳斯在军中的威望,为了将布拉纳斯从东线这个敏感的位置上调离,他做出了一个荒谬的决定,假借巴西琉斯诏令,命令我那年迈多病丶早已不堪长途跋涉的父亲,离开君士坦丁堡相对安逸的闲职,前往小亚细亚,接替布拉纳斯!」 「父亲明知这是借刀杀人,是流放,是羞辱,却因为君命难违,不得不拖着病体上路————结果,还没走到一半,就————病逝在赴任上。」 伊萨克将酒一饮而尽,冷冷说道:「他临终前告诉我,在这个看似强盛的庞大帝国为将,就像风暴中的孤舟。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道浪头来自何方。你或许能躲过敌人的明枪,却难防来自背后的暗箭。他一生竭力避开政治漩涡,只想做个纯粹的军人,可每一次,每一次都被卷进去,身不由己。他最终没能死在捍卫疆土的战场上,却像一枚无用的棋子,被执棋者随意丢弃在路边,无声凋零————」 他抬起头,眼中隐隐有泪光:「我常常想,如果没有安德洛尼卡之祸,如果帝国能少些内斗,多些任人唯贤的清明————以我父亲的才能丶资历和对帝国的忠诚,此刻坐在东线大统帅位置上的,或许应该是他,而不是布拉纳斯这种疯子。他或许能和康托斯特法诺斯大元帅一样,被视作支撑帝国的栋梁,被尊为救星」,而不是————一个默默无闻丶客死异乡的失败者。」 宴会厅一阵寂静。 作为异邦的拉丁人,里昂和亨利此刻任何的评价或安慰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最好的做法,就是倾听,然后报以沉默的尊重。 良久,里昂才缓缓开口,同情道:「总管阁下————对于令尊的遭遇,我深感遗憾。虽然我未曾有幸见过他,但我在君士坦丁堡时,康托斯特法诺斯大元帅也曾对我提及过安德鲁尼科斯·安格洛斯将军,言语之中,充满痛惜与敬意。大元帅说,帝国失去了一位忠诚而富有经验的臂膀。」 虽然康托斯特法诺斯从来没跟他提起过安德鲁尼科斯,但善意的谎言总是好的。 伊萨克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看向里昂,用力眨了眨眼,似乎要将涌上的情绪逼回去,然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瞧我————真是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酒壶,为里昂和亨利斟酒,也为自己满上,「贵客临门,本该欢宴,我却在这里絮絮叨叨这些陈年旧事,扰了二位的兴致。实在不该,不该!我们————不提这些了!喝酒,愿上帝保佑耶路撒冷,也愿罗马帝国荣光永存!」 第189章 陆路,还是海路?(一) 第189章陆路,还是海路?(一) 酒过三巡。 伊萨克·安格洛斯举起酒杯,看着里昂和亨利,大着舌头说道:「瞧我,光顾着絮叨,我们该谈正事了,殿下。关于您返回君士坦丁堡的行程。」 里昂坐直身体,做出倾听的姿态:「愿闻其详,总管阁下。我军确实急需返回都城复命,伤员亦需更妥善的安置。」 伊萨克点了点头:「西麦翁大人早有吩咐,且手谕中亦已言明。我们将按照总督的指令,在基济库斯港为殿下预备好船只。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9 基济库斯港,是位于普罗庞提斯海(今马尔马拉海)南岸丶与尼西亚隔阿斯卡尼乌斯湖相望的小型港口,里昂对这个港口能提供多大规模的运兵船不抱什么期望。 伊萨克接着说道:「总督大人为了表达对殿下及贵军的诚意与重视,还特意命令尼西亚城守将史蒂芬,亲自率领一队护卫,沿途护送殿下至君士坦丁堡,并协调船只启航事宜。史蒂芬将军虽然出身并非显赫,但能力出众,行事稳妥,深得总督信任。」 里昂闻言,感谢道:「感谢总督与总管两位阁下的周到安排,也感谢史蒂芬将军费心」」 。 他接着话锋一转:「基济库斯港距离此地,约有五十罗马里,虽不算极远,但对于一支急需休整且带有伤员的军队而言,这段陆路依然是个考验。」 「更重要的是,」里昂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向伊萨克,「恕我直言,贵方在基济库斯港能调集的船只,无论是规模丶数量还是航海性能,恐怕都无法与我们从耶路撒冷驶来的战舰相比。我军一千余人,若依靠贵方船只运送,必然需要分作数批。这不仅会耗费港口大量人力物力进行协调,延长整体行程,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斟酌着用词,最终还是决定把话挑明:「在眼下安纳托利亚局势未明,海上也可能并不全然平静的情况下,将军队分散于数条性能未知的船只上,分批横渡普罗庞提斯海,请恕我坦言,这并非最安全稳妥的选择。」 伊萨克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理解的神色。 他轻轻放下酒杯:「殿下所虑,甚是周全。我们当然不会,也不能强迫盟友接受可能存有风险或不便的安排。帝国的待客之道,在于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而非强加选择。」 他看向北方比提尼亚的方向:「如果殿下对海路有所顾虑,自然也可以选择陆路返回。从此地北上,穿过尼科米底亚,再沿比提尼亚海岸道路西行,最终也能抵达君士坦丁堡。这条路虽然漫长些,但沿途皆有帝国城镇驿站,补给方便。」 伊萨克紧接着低声说道:「只是————同样恕我直言,殿下。尼科米底亚的守将巴托洛迈奥斯————嗯,此人能力是有的,但近来似乎与东线的布拉纳斯大统帅————走动颇频,关系匪浅。」 他微微蹙眉,仿佛在回忆某些不太令人愉快的传:「殿下之前正是从那个方向而来,想必也有所接触。若选择这条陆路,再次穿行尼科米底亚辖区,在当下这个微妙时刻———— 是否会遇到些不必要的麻烦或耽搁,实在难以预料。毕竟,布拉纳斯大统帅的作风————殿下您也亲身领教过了。」 里昂沉默了,一个两难的选择清晰地摆在了里昂面前。 走海路,要承受分兵丶船只性能未知以及可能的海上风险。 走陆路,则要面对可能与布拉纳斯势力勾结的巴托洛迈奥斯,前途未卜。 「总管阁下,」里昂抬起眼,决定先弄清海路方案的具体细节,「不知基济库斯港预备的,主要是何种船只?大约能容纳多少人同时登船?」 伊萨克似乎早有准备,流畅地回答:「港内目前可调用的,多为往来于普罗庞提斯海各港口的小型商船和渔艇,运力有限。不过,我们特意从军区库存和邻近港口徵调了五艘潘菲隆船。」他见里昂略显疑惑,解释道,「这是一种帝国常用的沿海与内河运输船,起源于潘菲利亚地区,船身较宽,吃水不深,单艘大约能舒适搭载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及其随身装备。虽然航速不如你们的战舰,但用于横渡普罗庞提斯海,稳定性尚可。」 他继续计算道:「五艘潘菲隆,便可运送五百人。其余六百人,若将港内所有可用的小型船只,包括一些稍大的商船和加固过的货艇都充分利用起来,分成两支船队,那么最多只需往返两次,便可将殿下麾下一千一百将士,尽数运抵君士坦丁堡的金角湾。当然,殿下丶亨利阁下以及必要的随从丶重要物资,可以安排在第一批最好的船只上。」 这个方案听起来似乎很好解决了运力问题,但「分批两次」丶「充分利用所有小船」 这些说法,依然让里昂有些担心。 这意味着一半的军队将不得不等待,意味着指挥体系被割裂,意味着风险成倍增加。 里昂没有立刻表态,他需要时间权衡,更需要与自己的部下商议。 他举起酒杯,向伊萨克致意:「总管阁下考虑周详,安排尽力,我感激不尽。如此重大的行程安排,关乎全军安危,恕我不能即刻答覆。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也必须与我的将领和士兵们商议。」 伊萨克立刻表示理解,笑道:「这是自然,殿下。如此重要的决定,理当慎重。船只的最终集结与检查也需要一些时间,贵军将士亦需在此好好休整,恢复体力。您有充足的时间思考,不必急于一时。无论殿下最终选择哪条路,尼西亚都会提供相应的便利。」 宴会继续进行,话题转向了更轻松的方向,他们谈论了一些尼西亚的地方风物,普罗庞提斯海近期的天气传闻,以及君士坦丁堡最近的琐事。 最终,宴席在还算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伊萨克亲自将里昂和亨利送至官邸侧翼楼的门口,再次礼节周全地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