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前世梦》 第1章 生产 京城的冬天落了第一场大雪。黄昏雪,深切切,好像有千丝万缕的情绪,纷纷扬扬地飘洒在屋顶、街道、树梢…… “哇……哇……”一阵阵啼哭声传来。今日姜府大喜,府中主母和姨娘同日生产。 东屋卧房,稳婆抱着绣褓里粉粉嫩嫩的婴儿向门口焦急等待的老爷报喜:“恭喜老爷,夫人生了个千金。” 姜伯游笑逐颜开:“千金好,千金好呀!快让我抱抱!”稳婆将孩子递上,姜伯游摩拳擦掌,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抱这个娇嫩的小娃娃。 “老爷,你还是先去看夫人吧,我到时让奶娘教你怎么抱。”稳婆双目含笑地说道。 “好,好。”姜伯游推开房门进了卧房。 房中,孟氏刚生产完,面色苍白,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姜伯游给她掖了掖被子:“夫人辛苦,以后我们有一个漂亮的女儿了。” 孟氏将沉重的眼皮尽力睁大,薄唇轻启:“一个?我可听说婉娘也今日生产,老爷没去瞧瞧?说不定是小公子呢。” 姜伯游冷汗直冒:“婉娘之事,实为夫人大度留下我姜氏骨血,不管她生的是什么终归是庶出,夫人何需忧虑啊?我发誓一定会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寻来给你娘俩,绝不会让我们的宝贝女儿受委屈。” 孟氏没接话,就这样看着江伯游。 “叩叩叩”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何事啊!”姜伯游问道。 “老爷,夫人,西院丫鬟来报说姨娘生了个千金,姨娘请您过去瞧瞧。”守门的下人说道。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老爷还是快去瞧瞧吧。”孟氏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过,老爷别忘了先前答应我的事。”说完孟氏侧身不再看他。 姜伯游有苦难言,这本是喜得千金的大好日子,他高兴却也发愁的很:“那我先过去瞧瞧婉娘和孩子,我答应你的事定能办到,还请夫人安心休息,调理好身子要紧。” 姜伯游退出房间,轻轻地扣上了房门。 屋外雪越发大了,漫天的大雪拍打在脸上,有些生疼,去西院这一路姜伯游竟有些百感交集。 姜氏和孟氏虽不是世家大族,但也门当户对,姜伯游乃户部侍郎,算不上大官但户部掌管一国财政、税收是个肥差。 去年皇上委以重任,他代表户部和工部一起下江南治理水患,一去就是大半年。没曾想这半年竟被当时的扬州瘦马婉娘瞧上。婉娘用计和姜伯游在江南小船上有了一夜交欢,本来男子一夜风流也没什么,更何况是她自己送上门的。可这婉娘也是个有手段的,仅一夜便怀了他孩子,后来又用计跟随他回京,到了姜府后仗着自己的姿色和腹中的孩子,在府上没少闹腾。 孟氏是个极重门风家规的,本想直接让婉娘滑胎,然后打发点钱财送她离开京城此事便算了了。可婉娘不是个好相与的,多次以死相逼。孟氏怕事情闹大影响姜伯游的仕途,再者婉娘腹中孩子月份大了没个名份,传出去叫人笑话,百般权衡,无奈之下便抬了她做妾。 只不过孟氏也不是个吃闷亏的,她同意抬她做妾后便让姜伯游立下字据,等婉娘生产完后立马送她到乡下庄子上,连同孩子一起不能留在姜府。 姜伯游重视血脉亲情,想着这样也好,至少能留下他的血脉,至于以后的事且行且看吧,如今夫人在气头上,等他哄哄说不定以后能将她们接回来,至少孩子他是要接回来的。 没想到的是今日如此巧,婉娘和夫人竟同一天生产,往日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夫人刚生产完情绪不稳定,他也不好提出其他想法,于是便打算如是和婉娘说了。 第2章 无奈 西院房内,婉娘一脸欣喜地等着姜伯游。她也刚生产完,身子有些虚弱,不过她年轻也不娇弱,此刻她正坐在床头抱着这个刚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可爱小人儿。 “吱呀”门开了。 婉娘抬头,看到踱步而入的姜伯游,落雪的披风让下人收去,他掸了掸衣服上细碎的雪点,才进屋。 婉娘见他如此细心,不禁喜上眉梢。说来其实也惭愧,这是她住进姜府后老爷第一次来她院子。 “老爷,你看,我们的孩子,是不是很可爱?” 姜伯游走到床边,看着这个明明面色苍白,眼中却神采奕奕的婉娘,有些话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看了看襁褓之中的婴儿,长长的睫毛像黑色的小刷子,粉嫩嫩的小脸像半熟的桃子,小嘴巴应是刚喝完奶,还意犹未尽地吧唧着。 “可爱,也像她娘一样好看。”说完,他终究还是没伸手去抱。 婉娘也不在意,男子嘛,肯定是不会抱孩子的。 “听说夫人也生了,可是位小公子?”婉娘是有些遗憾自己没能生个儿子,否则母凭子贵,她在府中的地位就稳了。 “也是个小千金。”姜伯游淡淡道,他还在想怎么开口让她们娘俩去庄子上的事。 婉娘哪知道他的想法,只以为是她和夫人都没生个儿子叫他失望了,不过她心底暗喜,如此也好,她便还有机会。 “老爷给我们的孩子取名了没?”婉娘摸了摸孩子的小脸,继续说道。 “今日京城落了初雪,我便取用这雪的吉利给两个孩子取名,姐姐叫雪惠,妹妹叫雪宁。” “所以,老爷,我们的宝贝是叫雪宁了?“宁”字则意味着安宁、平安,雪宁这个名字给人一种宁静致远、冰清玉洁的美。谢老爷赐名。”婉娘开心坏了,她还在想着有了小雪宁后和老爷的美好生活呢。 姜伯游却眉头深锁,他示意奶娘抱走孩子。奶娘和孩子走后,他在屋内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斟酌着开口:“婉娘啊!你也知道当初若不是你设计,我与你不会有那荒唐的一夜。” “老爷,此话何意?我已是你府中小妾,且孩子都为你生了。”婉娘思索片刻后继续说道:“莫不是你以为孩子不是你的?我虽用了些手段,但将自己交给你时仍是完璧之身,这个老爷当是知晓的。若你还有疑虑可叫府医滴血认亲。” “婉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老爷是何意?”听姜伯游这犹豫不决的语气,婉娘突然有些慌乱。 “当时你怀着孩子在府中以死相逼,夫人为了姜府颜面才同意抬你做妾,但她也让我立下了字据……”姜伯游怕刺激到产后还有些虚弱的婉娘停顿了片刻,斟酌着说辞。 “有话就说,不必吞吞吐吐。”婉娘是个急性子,听不得他慢条斯理的话。 “就是,待你生完孩子,便送你和孩子去庄子上居住。你放心,我会派得力的人去庄子上照顾你们。”姜伯游还是开口了。 “她竟如此狠心,容不下我就算了,连孩子也容不下?这大雪天,冰封千里,送我们娘俩去庄子上,你不怕我们冻死在那里吗?老爷,你也是这样想的?”婉娘控制不住情绪大声叫骂。 “婉娘,你冷静些。现在下着大雪自然不会马上送你们过去,等雪停……”他说不下去了,即使雪停,冬天还是冷的,婉娘刚生产完身子虚弱,孩子也小,他如何忍心?可是夫人那边…… “婉娘,你放心,你们的吃穿用度一切按府里的规格,我会让人多准备些炭,这个冬天不会让你们难过的。” “姜伯游,我承认当初是我爱慕虚荣设计了你,我有如今下场罪有应得。可孩子何其无辜,让孩子留下。你给我写封休书,我回江南,自此山高海阔你我再无瓜葛。” “这……婉娘你又是何必?”姜伯游无奈,孟氏的性格他是知晓的,她不会同意留孩子在府里,这不是直接授人以柄吗?更何况孩子留下,娘亲又不在身边照顾,他也怕自己平时忙,家里下人苛待了孩子。他想着:无论如何,孩子在娘亲身边总是要好一点的。 此刻婉娘已心如死灰:“你滚出去,我这不欢迎你。” “婉娘……我……” “滚啊……”婉娘朝他扔了枕头。 姜伯游看她情绪极不稳定,产后又太虚,怕她再气出病来,赶紧小跑溜了,连披风都忘了拿。 他也知道自己此行径简直猪狗不如,可他也无可奈何,只好嘱咐丫鬟婆子好生照看婉娘,别让她落下病根。 婉娘气红了眼,房中能砸的东西都被她砸了个稀巴烂。 “姨娘莫气,气大伤身啊!先养好身子,我再去求求老爷夫人,至少等天暖了再去庄子上。”丫鬟怜儿退下。 怜儿的这一番说辞任谁听了都是忠心护主,可惜婉娘早知道怜儿也是孟氏的人,说是去为她求情,说不定是去孟氏那邀功去了。 婉娘猜的没错,怜儿去了孟氏房里便把老爷和婉娘说的话一字一句都传达给了孟氏,不过她也确实为婉娘求情了。 “夫人,此时正值寒冬,姨妈刚生产完身子虚弱,此刻带着孩子去庄子上,怕是生活艰难啊。”怜儿说的委婉。 “罢了,看她也为老爷生了个孩子的份上,等来年春天再去庄子上吧!”孟氏与她同天生的孩子,才体会过生产的艰难,也知此时的虚弱。她虽然气婉娘用下作的手段入府,但好歹也是两条人命,她不会视如草芥。 “是,夫人仁慈,我这就去通知老爷和姨娘。”怜儿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第3章 换子 怜儿到西院回禀夫人的话,婉娘听完倒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孟氏有如此好心? 不过,婉娘性子傲气:“怎的,她想让我走,我便要走,她说让我留,我就得留?这姜府满府寡意薄情,我自是无福消受。” “姨娘,莫要说气话,此时正值寒冬,你若负气去了庄子,会死在那的,你死了,小姐怎么办?” 怜儿虽奉孟氏命来此照顾她,一年来也算尽心,她也不曾刁难她,所以,她对她也有些情谊在的。这也是婉娘的聪明之处。 怜儿的话,让她恢复了些许理智。 思绪飘远,在扬州她虽沦为瘦马,但琴棋书画也算精通,后来又习得上妆的本领,那是画的一手鬼斧神工的好妆。她的脸可以说要清纯便清纯,要娇媚也娇媚,扬州许多公子哥都想豪掷千金娶她过门。 她第一次见姜伯游是在堤岸旁的小船里。姜伯游是户部官员,十分善良清正,他巡堤坝的时候发现扬州官府让修堤坝的百姓几天几夜不睡觉一直拼命赶工,但给他们的工钱却是极少。 他当时就穿着红色的官服在那堤坝上大发雷霆,把官府里派来监工的一个个骂了个狗血淋头。 此时,婉娘正在船里给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们弹琴,余光瞥到岸上,那一抹鲜红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子里,她当时便发誓一定要结识他,嫁给他。 可是她好不容易打听到了姜伯游的消息却发现他已婚配,在京中有一房明媒正娶的妻。她可笑自己的身世,本也配不上他,打算就此放弃了。 机会偶尔,她又被一户人家点去弹琴,恰巧又让她得知姜伯游也在船上宾客之列。这好像上天注定一般,她的心再次蠢蠢欲动起来,想着不做妻做妾也行,便在他的酒中下了药,再将他骗至船舱一夜风流。药是十足的猛药,他们又正值青春,这一夜便有了孩子。 她向往京中的繁华,不顾他的反对,也不顾他人看法,便偷偷跟在马车后面去了京城。她成功进府后便在府里小心谨慎,在生下孩子前都不露锋芒。 生完孩子后,她本以为自己该一朝翻身了,没想到汲汲营营却沦落如此境地。真可叹自己这一腔真情错付,心中充满了恨意。 她心中暗下决心:姜伯游、孟氏,你们不仁,休怪我不义。 她支开怜儿去了婴儿房,然后又借口忘拿东西让奶娘帮忙去房里帮忙取一下。 如今,这婴儿房里就剩她和两个熟睡的孩子。都是刚出生半大点孩子,又都是姜伯游的骨肉,两个婴儿长的宛若双生儿,好在婉娘生完以后就抱着孩子许久,这是她第一个孩子,自己孩子的眉眼她早就刻在了心里。 她走到另一个孩子的小床边,轻轻拿起孩子身上盖的棉被,捏着棉被的手一点点往上,一点点往上,盖在了孩子的脸上。然后手掌发力,死死地捂住棉被。 孩子似乎醒了,她捂住了她的口鼻,所以孩子发不出声音,但是能感觉到孩子的身躯在扭动。 “姜伯游、孟氏,你们想让我和我的孩子死,你们自己的先死吧!哈哈哈……哈哈哈……”此刻的婉娘因为情绪起伏过大已经有些疯癫了,她竟想就这么捂死这个半大点的小生命。 “哇……哇……”一阵孩子的啼哭声将她神智拉了回来。 “孩子……”她手头一松,手下的孩子也发出了尖锐的啼哭。 她看着这个面色涨红的小人,心里发慌、又愤怒,她真的好恨他们。她又不会跟她争抢主母的位置,她只是想在这京城有一处容身之地而已,而且这半年明明已经将存在感降的极低了。可他们却无情到要在大雪天把她们娘俩赶出府。 愤怒、憎恨的感觉萦绕心间,她再次拿起棉被,可听着孩子的哭声她又心软,她今天当娘了,她有孩子了,她不能这样子做,就当是为自己的孩子积德。 另一个想法快速涌上心头,她抱起孩子,走到自己孩子的床边将她轻轻放下,然后快速地换了她们的襁褓。 她轻轻柔柔地抱起自己孩子,轻声说道:“宁儿,既然你爹薄情寡义,那我便叫他后悔,你就留在姜府当千金大小姐,娘和你姐姐的命运就交给老天吧!”婉娘亲了亲孩子的小脸:“娘不能陪你长大,别怪娘!” “姨妈,你在说什么呢?”奶娘帮她拿完东西进了屋。 “我在说,这孩子这么小,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而且又爱哭,真吵得人心烦。” 奶娘赶紧接过了婉娘手里的孩子,孟氏原先叮嘱过不让姨娘靠近大小姐,没想到她来了婴儿房,还支走了她。 她仔细瞧着孩子的脸,又摸了摸孩子的全身,还好还好没什么异样,心里的石头算是落地了。 婉娘看奶娘这么紧张孩子,不满地说道:“奶娘,此举何意?我难道还会欺负这半大的孩子不成?” 奶娘赶紧圆道:“姨娘误会了,我看孩子在哭就是心想孩子怕是拉了或尿了,刚刚看了没有拉也没有尿,兴许是饿了。这么大点孩子容易饿,我给她喂奶就不哭了。” “姨娘,这房中吵闹,你刚生产完需要好好休息,赶紧回房躺着。” “哼……我看就是你们姜府上下都容不下我,连个奶娘都要质疑我,这姜府不待也罢,宁儿,娘带你走。”说完婉娘就抱起小床上啼哭的婴儿往自己房间走去。 “姨娘,你真的误会了,外面冷小心身子,小心冻着二小姐。” 可婉娘头也不回地抱着孩子走了,她以为自己闯下大祸,赶紧叫了个丫鬟去通报老爷夫人。 回到房内,怜儿看到她抱着孩子回来,一时有点迷。她就去拿个艾草的功夫姨娘怎么还去婴儿房把二小姐抱回来了呢? “怜儿,帮我收拾包袱,他们不是想我走吗?我今天就去庄子上。” 怜儿大惊失色:“姨娘,外面下着雪呢,这不妥。” “少废话,反正这姜府上上下下都不把我当人,我又何必在这摇尾乞怜。你若不想去,待着便是,我自己走。” 怜儿没办法,她知道姨娘性子执拗,她下定决心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只好帮她收拾着细软。 第4章 真相 晴阳覆雪,婉娘抱着孩子终于还是坐上了去乡下庄子上的马车。她发誓带着他姜府真正的嫡女,这辈子都不会再回京城。 姜伯游心知亏欠她们母女,这一年年地也往庄子上送了不少东西,但凡姜雪惠有的,他都偷偷地给姜雪宁送了一份。 但是婉娘是个有心性的,姜府送来的,除了孩子用的东西她留下,其它的东西都当着姜府下人的面扔了出去。本来孟氏知道姜伯游偷偷给庄子上送东西就气不打一处来,没想到这婉娘还不领情,后来她索性断了庄子上的一切供给,让她们自生自灭。 乡下日子本就清贫,婉娘之前在扬州学的本事也没法用在乡下人身上,再加上附近的人都知道她是被府上赶出来的小妾,非常看不起她,仿佛谁都能踩她一脚。 不过婉娘也不是个好脾气的,谁骂她,她就一个一个骂回去,久而久之这附近的人也不敢来招惹她了。婉娘对姜雪宁的感情很奇怪,她时而温柔似水,时而又暴躁易怒,雪宁猜测是她对父亲的恨导致的,所以她一直都很听婉娘的话。 婉娘说:“在京城有一处地方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住的,叫做宁安宫。” 雪宁答:“那在宁安宫里应该是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了,也不会有人来欺负我们。” 婉娘不说话。 “娘,我们去京城吧,不回姜府,去京城其它地方,自己闯一闯。” 婉娘突然就生气了:“京城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她本想说你也不许去,终究还是换了一种说法:“你要去你自己去。”然后她起身不再理会姜雪宁。 姜雪宁已经习惯了婉娘的喜怒无常,她坐在屋檐下望着外面的海阔天空想着:若我能变成那鸿雁飞去那繁华的京师,飞到那紫禁城看一看那繁华的宁安宫就好了。 那年的大雪终究还是在婉娘身上落了病根,天稍冷她就会咳嗽、乏累,精神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可是无论如何,她每天都会早早起床给自己画一个精致的妆容。她说:“生活是自己的,再苦再难的日子都要美美地过下去。” 这一年雪宁十四,已经出落得非常漂亮了,肤色皎皎如明月,眉眼弯弯,朱唇皓齿,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可也是在这一年婉娘病重,最后还是去了,离世前告诉了她和姜府一个惊天秘密。 她,姜雪宁竟不是婉娘所出,而是姜府嫡女。而婉娘真正的女儿用着她的身份在姜府享了十四年的富贵荣华。 婉娘濒死之际抓着雪宁的手,用她最后的声音颤抖地说着:“孩子,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在这乡野受苦了,可我不后悔,这是他们姜府欠我的,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这么做。” “我已给姜府去信说明缘由,相信不日这京中便会有人来接你回去。你不是一直想入京吗?这便是你的机会了。”说着,她从自己的手腕间摘下她一直随身佩戴的镯子,“这是我的家传之物,你回到姜府后麻烦代我转交给她。”说完,婉娘眉眼紧闭,双手垂下,去了。 雪宁十分无措,这个消息对于她来说过于震惊,再看婉娘这短暂的一生,她是可悲的,乡野间的十四年她们虽然不是锦衣玉食,但婉娘也不曾苛待过她,婉娘对她虽无生恩但有养育之恩。雪宁紧紧拽着玉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恨婉娘这样做,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姜家人,但她发誓:这被偷走的人生,她要拿回来。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要去争一争! 第5章 叛军 十二年前,大乾初定,平南王趁着燕家军驻守边关对抗大月,朝中无能人将领,防备空虚。于是,十万大军挥师北上,将皇宫重重包围。 平南王嗜杀,皇城内腥风血雨、血流成河,当朝国君沈洛也被平南王斩于剑下,皇帝的头颅被悬于宫门。皇宫内哀鸿遍野,宫女太监死的死,逃的逃,到处都是极致的混乱。 燕敏带着儿子薛定非此刻正在皇宫看姑母。他姑母是当朝皇后薛氏,薛氏的大儿子沈琅才被立为太子。突遭变故,皇后开启了宫内密道,一行人都躲进了密道里。 平南王是大乾当朝皇帝的弟弟,也是当初建国的功臣之一,他既身为皇家自有问鼎之心。他带领的铁骑也是所向披靡,当时和燕家军为大乾建下硕硕战功。他本以为兵权在握,皇权也唾手可得,可建国后当时朝堂却拥立他的兄长沈洛为王。 沈洛虽为长子但并无治世之才,只是世代皇位立长不立次,他暂时无法打破这迂腐的旧制,本打算先这样以后再伺机而动。 况且大乾初定,刚经历战乱,也不宜兴战,燕家军世代守护皇权,与他铁骑不相上下,诸多考虑他便暂时隐忍下来。 没想到,沈洛虽没有治世之才,身边却有众多智囊,建国后就收服了臣心,后来轻徭役,减赋税又收获了民心。他想要的机会迟迟不来,又因手握兵权在这皇城中肆意横行,引发众怒。 新皇沈洛优柔寡断,想着他也是建国功臣,又是亲弟,屡次数次地维护他,引发了朝臣的不满。终于,在平南王犯下辱杀臣妻的大罪后,众臣弹劾,沈洛动怒,数罪并罚削其兵权,将其发配至南面。 南方富庶,将平南王发配至此地并不是好选择,但这也是沈洛念亲情,记功劳,盼他悔过,力压重臣才作下的决定。 可平南王的戾气太重,他岂会心服?更何况他的兵权不是说给谁,谁就拿的了的,就像燕家军只认燕牧认燕家印信。他平南王的铁骑也是,唯听他号令。因此,此次无疑是放虎归山。 果然不出所料,到了南方以后平南王便联系旧部发展势力。不过南方虽然富庶,但没有矿产,虽有人手但兵器、战马紧缺,所以他本想直接在南方自立为王与他沈洛平分大乾,奈何局势如此,这一想法也只好作罢。 但他岂会善罢甘休,在南边也频频生事,后来直接将手伸至朝堂。这不,趁燕家军在边关平叛,逮到时机就马上发动兵变了。他这回是连隐藏自己都不隐藏了,更是将一母同胞的哥哥,将给他数次机会的沈洛,一刀斩于剑下。沈洛死之前都难以置信,自己竟会如此死在自己的亲弟手里。 所以,自古心慈手软的帝王都难长久。可惜,悔也晚矣。 平南王杀了皇帝后知道他膝下有众多儿女,且已立太子,可他找遍了皇宫都没找到太子踪影。 一怒之下命军队抓了全城所有的孩子,逼太子现身。 腊月的京城已落过几场大雪,雪在地面早已积了几尺厚,大地本该是素洁一片,却偏偏有几抹刺眼的红映于雪面像红梅绽开。那是刀尖滴落的鲜血所晕染。 这些孩子衣裳单薄跪于雪地,每过一个时辰便会斩杀一名孩童。这些孩子连哭都不敢,一个个面面相觑,生怕这雪中梅下一刻就低落在自己眼前。 三天,皇后带着太子及众妃嫔、侍卫在密道整整三天了,这其中便有燕敏和薛定非。 密道食物充足,他们本来只需要在密道里等候燕牧的大军来救,而且薛定非的父亲薛远在城外也统领了一支万人队伍。这两支军队只要汇合,平南王的十万大军便不足为惧。 可他们能想到,平南王如何想不到?即使不杀太子,有太子在,他便多了一份获胜的筹码。 这一天,平南王下了最后通牒,若再不交出太子,他会将这三百孩童尽数斩杀。 密道内众人议论纷纷,三百孩童,他们若熟视无睹,即使大军赶来,他们获救,大乾又有何脸面立世?薛氏的孩子又如何能踩着三百骸骨高枕无忧地做他的皇帝?所以,太子得去。 可如今皇帝已死,她虽有二儿一女,但那两个孩子尚在襁褓,太子若没了,她必得为先帝殉葬。届时这天下又与她何干?薛氏脑子里天人交战,她快疯了。 随后她的余光瞥到了一旁躲在燕敏身后的薛定非。她笑了,笑中带着一股阴鸷轻声细语地哄着孩子:“来,孩子,到姑母这里来。” 燕敏看出了她的狼子野心,死死护着薛定非:“不要过去,就呆在娘亲身后。” 薛氏朝侍卫使了眼色,侍卫将燕敏架开,两把冰凉的刀刃就这样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看着薛氏拉走她的孩子,燕敏痛苦地嘶吼:“不……这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薛氏没有理会她,让侍卫堵住了她的嘴,仍然温柔地拉着薛定非:“定非,姑母知道你和琅儿是好兄弟,你不想他死对不对?” 薛定非不说话,看着他的娘亲在侍卫手里痛苦挣扎,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柔情似水的姑母,然后点了点头。 “非儿是男子汉,代替太子出去见叛军可敢?”薛定非后退了一步,他想摇头。 薛氏又说道:“你看你娘在密道待了三天,她快疯了。” 薛定非看着燕敏,她的眼睛血红,愤怒地瞪着薛氏,因为挣扎,脖子上也留下了一道道的血迹,鲜红的血正顺着冰凉的刀尖下滑,一滴,两滴,滴落在地上。 薛定非走向燕敏,小手握上娘亲冰凉的手掌:“娘亲别怕,我去,我保护你。” 薛氏示意侍卫松开燕敏,对她说道:“燕敏,别怪我。我没得选。” “你没得选?可他是我的孩子,凭什么你的孩子不能死,我的孩子就要替他去?”燕敏紧紧地抱着薛定非怒吼。 “就凭我儿子是君,你儿子是臣。自古人命就有高低贵贱之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有生在帝王家,要怪就怪你自己偏卷入此局。”薛氏的话震耳欲聋,一字一句砸在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呵……”燕敏露出一股苦笑,“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伤害我儿子。”她张牙舞爪地朝薛氏扑过去,侍卫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她,她摔在墙上,头上的步摇叮当作响。 “姑母,不要伤害我的母亲。我愿意去,臣愿代君。”薛定非看着她的母亲又看着薛氏坚定地说道。 “好……好孩子。”薛氏喜极,“你和琅儿从小玩到大,你知道他很多事,想必不会穿帮的吧?”她又叫侍女拿了一套沈琅的衣服给他换上。 薛定非点头:“请姑母善待我的母亲。”他回头抱了抱地上的燕敏,从她的身上拿走了她的随身玉佩,说道:“母亲,别怕,我也不怕,我拿着这个玉佩就像你陪着我。” 燕敏痛苦至极,她的喉咙却嘶哑地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挣扎着要抓住薛定非,抓住他可怜的孩子,可她怎么也抓不住,她死命摇头:不要去,孩子,你不要去。薛氏不忍再看,让侍卫直接敲晕了她。 她捋了捋薛定非头发说:“好孩子,你放心,姑母一定照顾好你的娘亲,你是大乾的英雄,去吧!” 薛定非没再回头,紧捏着手里的玉佩,一步一步坚定地朝密道外走去。 第6章 惨烈 薛定非手里握着玉佩,一步一步走出了密室。他出去后,密室的门便紧紧闭上,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墙,不知道机关的根本发现不了。 外面大雪纷飞,凛冽的寒风吹着他的衣角在这冬日里簌簌地响,他打了个寒颤,好冷! 小小的身影在风中在雪中一步一步走上城门,他捏着玉佩的手都冻得通红,脚也没知觉了。 叛军见到他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步步走来,他们没发出声音,也没去催促。留在雪地里的一排排小脚印走在了他们的心上,他们虽是叛军可也是血肉之躯,心中有一份柔软。看着这个小身影,心里难免唏嘘:他虽是一国太子,可也才是个孩子啊,这份责任太重了。 平南王看到他走上城门,喜不自胜。他看这小孩的打扮满是王族的矜贵,再看这气势自带一种王者的上位者气息,他根本没有怀疑他会不会是太子替身。 “小子,你倒是挺有种。”平南王拎着他上了城墙。 薛定非没有回答,也没有说话,太冷了,他浑身都冻僵了,而且他害怕,表面装的淡定都是为了掩盖内心的说过,他不能被识破,他要保护母亲,他是大乾的英雄。 平南王看着他冻得通红的小脸和不住瑟缩的身子,心中有一丝怜悯,可转念又想谁让你是沈洛的孩子,他阴郁地说道:“孩子,不要怕,伯伯会给你留个全尸,不痛的。这一切都是你父亲欠我的,要怪就怪自己是沈洛的儿子。” 他将一根绳索套在薛定非的脖子上,打算把他就这样吊死在城门,把他的尸身和他父亲的头一样挂在那,威慑即将到来的军队。 可这孩子的眼神竟一点不怵,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盯着他的动作,绳子套在了脖子上都没有哭闹,甚至没起一点波澜,他若不是傻了就是心志过于坚定,平南王竟有些嫉妒沈洛生了个这个好的儿子。 “报……王爷。薛远率领的五万大军已兵临城下了。”斥候火急火燎地狂奔上城楼禀报:“另外探得燕牧的十万燕家军不日也将抵达京城。” “王爷,我们虽有十万兵力,但之前围城已经折损了部分,目前能用的兵马也就八万有余,而且我们的兵马虽强壮,但对这京城的寒冷气候不太适应。薛远和燕家军汇合后他们兵力有十五万,远超我们,这场仗硬打的话我们没有胜算。”公仪丞是平南王麾下有名的谋士,此刻他在这城墙之上同平南王分析着军情。 “怕什么?如今太子都在我们手里,还怕他们不退兵?”平南王一贯嚣张,他也姓沈,这大乾天下该轮到他做主了。公仪丞不再多言,想着趁燕牧的大军未到,仅城下的五万大军如果战斗进程快的话,搏一搏也有胜算。 城墙外,薛远的大军果然一步一步逼近,形势浩荡,厚厚的积雪被他们踩平、踏实,银装素裹的大地瞬间变得泥泞、污浊。 燕牧与薛远本商量了等大军汇合后再做打算,最好是劝降。毕竟这城内还有八九万大军,且有许多无辜百姓和孩子,硬碰硬实为下下之策,战争无情,但燕牧的想法是尽量将伤害降到最低,更何况这是皇城不是边疆,一砖一瓦都价值连城。 薛远则好大喜功,表面应下了,实际上带着他手里的五万大军直接杀到了皇城下。他也有谋划过,平南王手里虽来时有十万,此时折损后也就八万多兵力,而且南方来的兵哪有他们北方的将士勇猛,五万对他八万绰绰有余。他要和燕牧抢这平定反贼的头功。 “城内反贼,你们已被包围,还不速速投降开城门?”薛远用了他生平最嚣张的气焰。 他的话一下就激怒了平南王:“反贼?你别忘了我也姓沈,这大乾是我用命拼来的,朝堂那些迂腐的老头子无视我的军功,竟还妄想夺我兵权,兵符给你们了,我的兵他听你们的吗?如今,我只是来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况且这皇位无论他沈洛坐还是我坐,这大乾都是我沈家的天下,需要你一个姓薛的来指手画脚?” 平南王跟当今圣上可不同,他是尸山血海爬过来的,身上戾气极重,论嚣张谁能比过他?他这番言论一抛出,就把薛远堵得死死的。 薛远懒得跟他废话,举刀便要号令战士们攻城。 平南山不怕打仗,但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对方退兵又何乐而不为呢? 他一把拎起薛定非:“你们的太子在我手上,若你们执意攻城,他便做今天第一个我的刀下亡魂。” 薛远瞪大了眼睛,太子?他仔细一看,那哪是太子,那不是他儿子薛定非吗?他冷冷一笑,狗贼果然眼瞎。 此时被拎起来的薛定非也看到了城墙外的薛远,他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内心的害怕瞬间被释放:“父亲,救我。” 平南王一听,眉头一锁,怒极,浑身青筋暴起:“你们竟敢骗我,拿一个假太子糊弄我。”然后他不死心地朝下面吼去:“薛远,你儿子在我手上,速速撤兵,否则我让他死在你面前。” 薛远冷笑一声,儿子算个屁,这军功老子今天要定了。只见他挽弓搭箭,“咻”一支长箭划破长空,直奔薛定非的心口而来。薛定非瞪大了眼睛,他的父亲竟也要他死。 千钧一发之际,平南王把他往后一扔,箭没射中他,但他也摔的不轻,可是比起身上的痛,此刻小定非的心更像被豁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地流着,心里的痛让他快要窒息。他的姑母想让他死,他的父亲也想让他死,这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想他死,他手不自觉捏紧了玉佩,又硬又冰冷的触感传来。不,他还有母亲,他的母亲不会想他死,他要活着,他默默爬起来躲到一边。 平南王怒目圆睁,他对这孩子尚有一丝怜悯,他亲生父亲却要他死:“薛远,你疯了。你儿子的命你不要,我这城内还有三百儿童,他们的命你也不在乎吗?你要是攻城我即刻将他们斩杀,让这皇城血流成河。 薛远早就被这第一军功蛊惑着哪还管那么多,他没有一丝迟疑,又拔出了他的刀号令士兵:“攻城。” 五万黑压压的士兵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向城门而来。平南王大喊:“迎战……”城墙上一排排弓箭手依次排开,万箭齐发,一个倒下另一个马上补上。城门外一支精锐也与薛远的前锋开始交战,白色的雪渐渐隐去,泥泞的黄土翻出,而后慢慢地泛红泛红泛红…… 平南王又拎着薛定非,到了城内雪地里跪着的三百孩童面前:“你父亲不要你,皇家不要你,那么你就代替他们见证这一刻吧!” “杀……”一声号令,兵刃四起,三百孩童来不及哭泣,便倒在了这血泊之中。血点溅落在雪地,一片一片地晕染开,血越来越多,雪地越来越红,终于这抹红盖过了雪的白。 “啊……”薛定非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他捂住耳朵,紧闭双眼,昏了过去。 第7章 获救 薛定非在一个十分陌生的地方醒来,白色的帷帐,白色的床褥,一切都是雪白的,就像那天下的雪。突然他感觉到寒从脚起,然后一寸一寸慢慢地袭遍全身,他慌乱地扯着被子,然后慢慢地裹紧自己,有一丝暖意了。 他闭眼感受着,四周很安静,不一会又很嘈杂,到处都是哭天抢地、痛不欲生的吵闹声,兵器的碰撞声,箭矢划破长空的声音。眼前又浮现了那一片片被血染红的地,那些孩童一个个倒下,他们就倒在他眼前,三百个,一个不剩。 “啊……”他瞪大了眸子发出声来。 窗外一个婢女推门而入,走到床边:“小公子莫怕,你很安全。” 薛定非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他也不认识她,他只知道他的脑袋快炸了,只能继续痛苦地叫着。 平南王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冷酷地说道:“你要是想和那三百个孩子一样死在我刀下,你就叫吧。” 薛定非看清了来人的脸,一抹恐惧涌上心头,他停止了尖叫,颤抖地缩成一团。平南王示意婢女出去,婢女告退。 “我知道你怕我,可所有人都想你死,我却让你活了下来。” 听完这话,薛定非的脑子里不停地传来说话的声音:“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们都死了,你怎么不死?你去死啊!”这些话有他姑姑在说,他父亲在说,那三百个孩子也在说。 他头痛欲裂,使劲摇头,想把这些声音从他脑袋里晃开。可是他越晃脑袋声音却越来越响,离他也越来越近。 突然,这声音戛然而止,他仿佛换了一个人,四肢不再发抖,眼神坚毅,一瞬不瞬地盯着平南王:“你为什么不杀我。”声音清冷。 平南王被他这不像孩童的清冷嗓音震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说道:“我不杀你,自然希望你能为我所用。但你想好,如果决定了要为我所用,那便一生都不能背叛,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当然如果你不想,我不介意马上杀了你,和那三百个孩童一样,左右也是一颗无用的棋子罢了。而且,这世上无人知道你活着。” “吱呀”,婢女推门而入:“王爷,这是您让准备的吃食。” 平南王起身:“你自己想清楚,是想死还是活着。” 薛定非不做思考,脱口而出:“活着。”两个字铿锵地从他牙缝间蹦出,语气坚定,不容反抗,七八岁的脸庞竟有二十岁少年的心智。 平南王喜上眉梢:“我果然没看错你,你先吃点东西,晚点我会让人来叫你。” “好生照看着。”平南王对婢女说。 “是”婢女唯唯诺诺地应着。 此时,薛定非眼中的凛冽已然退去,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生的婢女,心中不喜:“你出去吧,有事叫你。” 婢女恭敬退下。 薛定非不知道自己刚刚怎么了,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可是却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他想自己该是生病了,不过好在那个平南王和婢女都走了,他总归能够放松一些。 薛定非跳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丝毫不见白雪踪影,他竟然还看到了院中有绿植,还有多种叫不出名字的花。这不是在寒冬吗?哪有这么多艳丽的花朵? 他把头探出窗外,冷风吹过,他又清醒了几分,确实是寒冬,只是这寒冬里带了丝丝暖意。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但猜测自己可能在南面,以前听母亲说过,南面的气候较北方温暖一点。 第8章 替身 日暮时分,平南王派人来请薛定非。 薛定非离开了房间,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极大的山庄里。山庄建于峰顶,此时落日的余晖正照遍了整座山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到处都是金灿灿的,若不是知道自己当下的生死还未卜,他定是要好好停下来欣赏这一番美景。 婢女带着他绕过了一条又一条的游廊,穿过了一扇清雅的拱门,来到另一个院落。 院落布局辉煌又不失典雅,金饰楼台,红砖黑瓦映青山;曲水流觞,檐花簌簌展亭前。 平南王端坐于亭中,几案至于前,案上放着一块黄田暖玉做的玉佩。那是薛定非出密道前从燕敏身上扯下的。 “这是我的东西。”薛定非不卑不亢地说道。 “是你的东西,我看你昏过去了还死死攥着这块玉佩,便知晓它对你该是极其重要的。” 薛定非不言语,只伸手过去要拿。平南王抢先一步从案上取走。 他打量着这块黄田暖玉:“做工精巧确是不俗之物。不过你既考虑生,便是做好了为我所用的准备。为我所用你就得丢弃过往的身份、名字自然也包括这块玉佩。不知你可舍得?” 过往的身份、名字?薛远之子薛定非?在那个地方除了他母亲,每个人都想他死,他有何好留恋?可是这玉佩,却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他盯着他把玩玉佩的手,斩钉截铁地说道:“其他的我都可以听你的,但是这玉佩可否还我?” “自是不可。”平南王不假思索地说,“如果你要改头换面,你要回去报仇,那这玉佩只会成为你心中的软弱,成为你身份的障碍……” “不必说了。”薛定非从平南王手里抢回玉佩,在手中捏紧然后毫不犹豫地砸在了地面的青石板上。黄田暖玉粉身碎骨。 平南王心中暗喜:这小子的心性竟比想象中的还要坚韧。 “你可知为我所用需要做什么?”平南王继续试探地问他。 “造反。”薛定非淡淡地说道。 造反这两个大逆不道的字竟如此轻松地就从他口中说出,且眼神、表情未起半点波澜。他这是无意之中捡到宝了呀! “哈哈哈,你小子倒颇有我年轻时候的风范。” “等我到你这个岁数,定不会如你这般不堪。” “你……”平南王被他这番言语激怒了,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薛定非的脸一次就憋的通红,他痛苦地挣扎,但眼神像鹰隼一样死死地盯着平南王。 平南王松开他,把他扔在一边:“以后别轻易激怒我,我可不保证下次我还会这么好心地放过你。” 薛定非猛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但嘴巴不饶人:“你……你要是想杀我,直接把我扔在皇城就行,千里迢迢带我来此处说明我对你有用。” “想让我真心实意为你所用,你帮我一件事。” 如果刚刚平南王只是赞赏他的心性坚毅的话,那此刻便是刮目相看了。这么小的年纪在如此境地竟然还能临危不惧地和他谈条件,甚是有趣! “你说说看。”平南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我想知道我母亲的消息。”薛定非开口。 平南王本以为他要提什么条件,就这?可惜啊!他十分歉意地看着他:“你母亲死了。” “什么?”平南王的话晴天霹雳般砸在他头上,“我不信,你骗我。”然而他忽然想到什么,目眦欲裂地瞪着他,质问道:“你杀了她?” 话问出口后,他的眸光一暗,他知道不可能是平南王,当时的形势下,平南王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杀他娘,更何况他娘还在密道里。 “你怎么知道她死了?”薛定非的语气从愤怒转为悲恫。 这孩子脸上的情绪平南王都尽收眼底,到底是个可怜的孩子! “薛远这个老贼,只想立功杀红了眼,损我几万士兵,我气不过趁他得意之际想让京中的探子暗杀他,没想到他们暗杀没成功就打探到这个消息。” “大概就是你娘回府后就和他和离了,没想到第二天你的好爹爹就再娶平妻,你娘可不就气死了?” “这其中也许有其他变故,反正探子说的就这些。暗杀不成功只打听到一些鸡毛蒜皮小事,当时探子回来还让我抽了几鞭,没想到这点消息还派上用场了。”平南王观察着小定非的神色,看他还算平静,又说道,他还在山庄没回去:“你要想了解具体的我可以让他晚点去找你。” “那就让他来我院子找我。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这小孩倒是什么都不怵还挺不客气。 “当然有事,我可不是找你来聊天的。” 一个下人将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男孩扔在了他们面前,这个男孩乞丐扮相,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既已作下决定,以后便不再是薛定非了。诺~让他代替你的身份。” 这是要给他找个替身。薛定非不知道平南王又在谋划什么,不过有个替身也不错,薛定非这三个字他嫌恶、厌弃甚至憎恶。 平南王见他没开口,又说道:“他叫薛定非,你可要我给你取新名?还姓薛?” “不用。” 他思索片刻说道:“母已去,父不配,名成其辱,姓冠我恨。这样的名姓,我不要。唯谢天垂怜,境危见性,虽居安不敢忘,愿舍旧姓,去旧名,弃旧身。纵万难加,我不改志。” “从此我便叫谢危,字居安。” “好,好一个居安思危。”平南王对这个小孩愈发喜欢了。 “今日我便收你俩为义子,你们兄弟同心一起助我完成大业。来人,上酒。” 随即,下人们端来了几坛酒和几口碗,分别给平南王、谢危、薛定非各倒了一碗。 平南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而后将碗摔在青石板上,陶碗粉身碎骨而青石板却连划痕都不曾留下。 谢危和薛定非也都各端一碗一饮而尽,烈酒辛辣灼喉,呛得他们眼泪直流。谢危拿起案上随碗一同呈上的匕首,在自己的掌间划了一刀,鲜血流出滴入碗中,从此割断血脉,永不改志。 他在平南王面前跪下,薛定非也随他跪下,两人行了一礼,齐称:“义父。” 今日平南王可太开心了,吩咐下人给两人送了许多东西。 这两人此后便同吃同住,谢危将小乞丐培养成为真正的薛定非。小乞丐根本无所谓自己是谁,反正如果他不是薛定非他早就饿死在街上了,既然他活下来的无论代替谁活他都要活得恣意潇洒。 第9章 献计 平南王是真的喜欢谢危,顺便对薛定非也爱屋及乌。他对他俩的培养算是十分尽心,不仅请了夫子教,还让他俩时常跟在他左右听他和谋士之间的谈话。 谢危天资聪颖,小小年纪就展现了出了强大的筹谋之力,更是助平南王在京中安插了许多暗卫和探子。 但暗卫和探子大多起搜集情报的作用,在谋权上掀不起什么波澜,充其量就恶心恶心朝廷。于是谢危趁机提出参加科举入仕,为平南王搅乱京中局势,让各大势力之间鹬蚌相争,然后他可以坐收渔利,完成大业。 平南王虽有疑虑,但对他还是信任的,权衡利弊后同意了他的想法,让他去京中搅动风云,但必须时时来信汇报进展。 谢危不愧是被平南王选中的人,在科举中连中解元、会元、状元三元,谢危的名字一时名动京城,风头无两,成了御前簪花的少年郎。这一年他才十六。 彼时大乾的皇帝正是当年太子沈琅。沈琅继位多年,但太后一直垂帘听政,他看似是这大乾至高无上的帝王,其实就是太后的傀儡,此时的他无比渴望亲政。 这天,沈琅秘密召见了这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谢危。新科状元从六品,为翰林院修撰。 沈琅查探过谢危,南方商贾之家,家世清白与朝中各势力都无交集,且新官上任想必各势力还没摸清他底细,未曾动手拉拢。 由于太后干政,沈琅束手束脚,朝中大臣半数以上是薛家势力,他这个皇帝风雨飘摇,他想做的事也屡次数次被太后驳回,他已经忍无可忍。 此次召见谢危他故意将太后擅权干政的事拿到明面上探讨,询问他的想法。 谢危早了解沈琅的想法,只问了一句:“皇上认为,这天下姓沈还是姓薛?” 听完沈琅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初平南王叛军攻进皇城,太后说薛远救驾有功,直接给了一个定国公的爵位,官从一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时他还小,既是舅舅坐此高位也无可厚非。 可如今看来,薛远在朝堂笼络人心,太后在后宫又干政,他们已经只手遮天了。这天下早就是他薛家的天下了。 沈琅不动声色,只反问:“谢修撰希望这天下姓沈还是姓薛?” “天下既定,唯有一主。圣上如今只是将家事变为国事了,可殊不知家不齐如何治国?国不治天下又如何平?” “谢危,你大胆……”沈琅边上的大公公魏昭听到他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先声夺人。 谢危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跪着,并没有理会魏昭的话。 沈琅确实有些愠怒,但他还想听谢危说下去。 “魏昭,我看你胆子也不小。今日之事若有第三人知晓,你魏昭提头来见。” “滚去门口守着。” “是,咱家多嘴了。”魏昭缓步退下。 魏昭是沈琅的心腹,沈琅知道他没有恶意,只是这谢危说话也确实是直,一个小小的修撰竟敢如此质问天子。 但沈琅转念一想:也许要将这大乾稳稳拿回手里就缺一个敢的人,这不就给他送来了。 “你先起来,且说说如何治家。说得好就不追究你这大不敬之罪,说不好,朕保证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沈琅威胁意味深浓。 谢危根本不怵,他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又养在平南王手下多年,沈琅虽为天子但在朝堂待久了又不掌实权,威胁的话也是说的轻飘飘的。 不过谢危是懂得如何拿捏人心的。 他没有起身,仍然笔挺地跪着:“圣上,如今这大乾内忧外患。外患尚有燕家军平衡,内忧……” “你直说,不治你罪。” “薛远一家独大,且拉拢群臣,再加上太后,皇权已被架空。” “你还真敢说,不怕我砍了你的头吗?”沈琅假怒。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谢危脸上闪过一丝痛恨的表情,但转瞬即逝,“圣上要我脑袋我双手奉上,可圣上要别人脑袋恐怕得薛家点头。” “砰~”一个精致的琉璃茶盏被沈琅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琉璃的碎屑有一些溅在了谢危的衣服上,也有一些直接溅在了手上。痛感传来,谢危还是一动不动地跪着。 “好一个要薛家点头”。沈琅盛怒,转而探究地看着他的样子漫不经心地问道:“谢卿才入仕不久,对这朝堂倒是颇为了解啊!”自古帝王多疑,谢危哪能不明白沈琅话里的意思? “我自中状元,得圣上御前簪花,家中便偶有大臣前来拜访,虽是不同品级的官员,但大抵的意思都是让我向定国公表忠心。”谢危故意哪里痛就往哪戳。 “向定国公表忠心,薛远是要反吗?”沈琅果然怒不可遏。 “臣不敢妄言,但圣上当知如今的问题并不全在薛远。” “在太后。”沈琅若有所思地说道。他这个母后倒也是真心待过他的,当初更是在平南王手中救他一命,所以他一直容忍她,但他的母后太爱权利了,明知儿子已成年还没有还权的意思,朝中大臣偶有提起的也都被薛远一派含糊盖过去了。 “圣上若信任臣,臣或可助你摆脱太后干政……” “哦~说来听听。” “还请圣上附耳。” 沈琅踱步过去,附耳,谢危巧舌如簧说的他龙心大悦。 他扶起谢危:“谢爱卿果真大才,那我便依你之计先让薛远自断羽翼。” 谢危行了一礼:“臣告退。” 谢危一路缓步出宫,看着他身上的茶渍和手上的伤痕不少人都以为他触怒了圣上。沈琅本来让魏昭带他去太医院清理伤口,他却说:“不可。旁人越是怀疑我与圣上生了嫌隙,那我便更能为圣上出力。” 这一下就把沈琅哄的团团转,不过这也确实能保护自己,毕竟初入朝堂根基不稳,得遮蔽锋芒,处处为营。 第10章 还政 这一年沈琅亲薛远一派提拔了众多大臣,但明里暗里又疏远薛远本人。久而久之,薛远内部就出现了嫌隙。 薛远和他手下的大臣无非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这些大臣眼见着皇帝对薛远一点点疏远,也越来越不受薛远控制了。 薛远为了自保果然自断羽翼,将沈琅宠信的几位大臣不是制造意外暗杀就是制造罪证收押。 沈琅趁机在这些职位上安排了自己的人,等薛远醒悟过来,为时晚矣。 本来薛远以为皇帝要对他动手了,可沈琅没有。不仅嘉奖了他,而且对他又开始亲近起来,这让薛远一直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 太后这一边到不觉得有什么,沈琅跟以前肯定是有不同的,帝王总是要成长,她也欣慰自己孩子长大了。沈琅的性子她了解,只要她想做的事从没有忤逆过她,所以只要她还是太后一日,薛氏一族的荣华就不会断。因此,也叫薛远安心。 这一点薛远也是知道的,所以他才会选择自断羽翼,毕竟断了还能长回来。 太后和薛远后知后觉中,朝堂已经开始风起云涌了。 这一年,在谢危的谋划下,他让钦天监将后宫子嗣与大乾气运联系在一起,迫使太后花更多时间在后宫上。 这段时间太后忙着给皇帝选妃,没怎么跟朝中大臣往来。这正好给了沈琅部署的时机。 几月后,得沈琅暗示有大臣在朝堂上重提还政之事,太后本想和之前一样让薛主导含糊盖过去就行,待上朝结束后再和这些没长眼的大臣秋后算账。 可这次不同,他们提出当年先皇被叛军所杀乃为国殇,按理太后应为先皇殉葬,次之也要为先皇守皇陵这件事。 当时太后借口太子年幼需要监国,而其他两位皇子公主也年纪尚小需要照顾,便在薛远一派的扶持下监国至今。 帝王年幼,而薛氏一族势大,他们即使不服也无法撼动分毫。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皇帝已成年,且和这些大臣私下谈过亲政的想法,这送上门的功劳,大臣自然不会不要。 于是朝堂之上,台下众多大臣在沈琅的安排下开始死谏,更是将前朝后宫干政祸乱朝廷的事情拿明面上来说,太后薛氏看这一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直接被气昏在朝堂上。 沈琅假意收押、贬黜那些大臣和薛氏迂回,薛氏知道自己这次是不得不还政了,于是也给沈琅面子,提出选完皇后便不再早朝。 大乾六年,沈琅立薛氏远亲郑氏为皇后,自此太后薛氏还政,退于后宫。 帝王亲政大赦天下,那些在朝堂上被沈琅收押和贬黜的官员官复原职,有些还破格提升。 仁寿宫中,太后悲喜交加,对身边的冯公公说:“皇帝,终究是长大了!” 冯公公自是拍好马屁两边不得罪:“太后仁慈,圣上英明,定能保我大乾江山永固。” “冯公公,你叫人去查查皇帝近两年和哪些大臣走的近。” 皇帝是会成长,可这突然的改变让薛氏不得不怀疑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点谢危和沈琅都料到了,所以早半年前,他们将最终计划拟定后,沈琅便寻了个小错处将谢危贬出京城了,如此任薛氏怎么查也难怀疑到谢危头上。 距离上次见谢危至今,才不过两年,沈琅果真如谢危所言得以亲政,这让沈琅不得不对谢危刮目相看。 第11章 巧遇 沈琅亲政第三年,薛太后虽不再垂帘听政,但她的手还是时不时会伸到朝堂。薛氏一族树大根深,沈琅又着实有些软弱摇摆不定,朝堂波云诡谲,他需要一个能真正辅佐他而不是左右他的人。 于是,他密令被他下放到南面推行科举的谢危秘密回京。 平南王麾下谋士公仪丞一直觉得谢危回京并不是为了平南王,所以他屡次在平南王那上眼药。平南王虽喜欢谢危的聪明,但他也害怕他的聪明,况且平南王本就多疑。 因此他是反对谢危回京的,但谢危巧舌如簧,他堪堪应下。不过他不是个大度的人,既执意要去,便自己去,平南王不会出人护送,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又逢乱世,这路上定不太平,他倒要看看这谢危到底还有多少本领是他不知道的。 他和平南王约定,只要他能凭借自己的本事入京,那平南王安插在京中的一切势力全凭他调动。平南王应允。 这一年谢危二十。他接下密诏,说服平南王,只背了把琴,就独自走在回京的路上。世人以为他孤勇,殊不知是他满腔仇恨无路可退罢了。 此时的姜伯游被户部派往南边招抚安置流民,谢危在南边推行科举时与姜伯游有过结交,此时正巧在驿站偶遇,又逢饭点,二人便同桌用膳。 姜伯游此刻正得知自己和孟氏生的大女儿被婉娘换到了乡下,这十四年还不知道婉娘有没有因为自己的过错苛待她。他这边又有公务不能带她回京,等孟氏从派人来,一来一回又要好几个月,他满面愁容。 “我看姜大人满面愁容,食不知味,不知为何事发愁?”谢危开口道。 “哦,谢大人,实在不好意思,我确实为这家中的一些腌臢事头疼。没影响到你吧?” “不妨事,只是看姜大人愁眉不展,忧思过重恐伤身啊。” “唉……今日倒是赶巧了,在此处遇上了谢大人,谢大人在南边推行科举可还顺利?” “托圣上鸿福,倒是挺顺利。”他知道自己出现在驿站有些奇怪,又补充道:“也是有事需要入京一趟,才告假离开。恰巧途径此地遇上姜大人了。” 姜伯游听他说要入京,有个想法油然而生:“谢大人,我这正愁着呢,老天就把你送来了。哈哈哈。” “哦……此话怎讲?” 谢大人莫怪,你且听我说,然后他为了谢危能帮他,就把家中这点腌臢事都如数告诉了他。 “谢大人。”姜伯游起身行了一礼,“不知你可否随小女一同入京?她一个人回去,我实在不放心。” 谢危心里也盘算着,这真是赶巧了,他正想找个身份好掩护他秘密回京,便满口应下了:“姜大人哪里话,我本就要去京城,与府上小姐同行正好有伴。” “只是,我一男子与她同行,怕坏了她名声。” “这有何难,我手书一封先快马送去给她,就委屈谢大人当一回小女的远房表兄可好?” “这倒也是一种办法,那如此我便先去平江与二小姐会和,然后在同她一起上京。” “如此甚好,谢大人高义,待姜某回京后再好好答谢您。” “举手之劳,不敢当,不敢当。”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稍作休整,谢危踏上了去平江之路。 第12章 上京 平江初见姜雪宁,一张鹅蛋粉脸,一双顾盼有神的眼眸,淡色的眉毛,挺秀的鼻梁,身量娇小,一股小家子气。 姜雪宁打量了一眼来人说道:“你便是要与我一同上京的远房表兄谢危?” “在下正是谢某。”谢危淡淡回道。 姜雪宁心想:模样倒是生的精致,只是一副文弱书生模样,背上还扛着琴。真不知父亲怎么想的要我和她一同上京,还说照顾我,还不知道这一路上谁照顾谁呢。 姜雪宁潦草地行了一礼:“马车已备好,表兄一路奔波,是要休整一日再走还是即刻出发?” “想必表妹在此久等了,我们即刻便出发吧。” 姜雪宁心想:如此甚好,她太想要快点去京师看看那繁华地了。 二人便坐上了去京城的马车,本来一路顺利,可路过一片山林的时候突然跑出来一群马匪,他们为了不丢性命弃车而跑。姜雪宁很怕死,她一直跑一直跑,谢危在就在后面一直追一直追。 终于,在天黑之前跑进了山林。天一黑,姜雪宁就不跑了,她怕黑,这山林又透着诡异,她还怕野兽、怕鬼。 谢危在后面追的上气不接下气,看他终于不跑了,也赶紧停下来歇一歇。 姜雪宁赶紧跑到他身边扯着他的衣袖,东张西望。谢危不喜有人靠他太近,尤其是女子,眉头一皱就要推开她:“你干什么?姑娘自重。” 姜雪宁自小在乡野长大,在田间有时候男人和女人要一起下地干活,根本就不会管什么男女有别。婉娘虽也教过她一些规矩,但她不喜这些,也并不在乎。 她不知道谢危是不喜她靠近,自顾自说道:“我……我……我……怕黑。”她又前后望了望:“婉娘说晚上出门会被鬼怪附身,我还怕鬼。” 谢危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了,算了毕竟也还是个小孩子,他任她扯着自己的衣袖带着她慢慢前行。 越往山中走,天气越冷,谢危不怕黑也不怕鬼,可他……怕冷。 “阿嚏……”谢危打了个喷嚏,“我们先找个山洞休息吧,否则没被马匪杀掉,倒是要冻死在这山里了。” 姜雪宁没意见,只要谢危不把她一个人丢在这荒山野岭就行。 他们继续往前走着,“嗷呜~”一声狼嚎响起,一种不好的想法涌上心头,他们四目相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匹匹发着绿光的狼就包围了他们。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姜雪宁吓坏了,谢危心里也有点发毛。狼群开始进攻,他们奋力躲闪,手、脚都是在地上摔出来淤青。姜雪宁看着谢危有点来气,生死关头,他躲闪之际竟然还要抱着他那把琴。 谢危一边躲避狼群的攻击一边想对策,他掏出怀里的火折子点燃了林中的干草。这一片位置他看过了,放火不会波及到林中的其他树木,否则就是逃过了狼群他们也会葬身火海。但唯一不好的是,狼群跑了他们也得马上跑,因为火光可能会引来马匪。 狼群看到火光果然停止了攻势,但仍有几只在跃跃欲试,为首的那只应该是狼王,它似乎在冷静地判断这火会不会影响他们,还有没有捕杀猎物的必要。 姜雪宁见状赶紧抱了一堆干草将她和谢危围了个圈,然后点燃了干草。她手上紧紧抓着两根木棍,万一有狼冲进火圈,她也有搏一搏的能力。 再看谢危,还是抱着他的琴站在那里,样子看起来虚弱至极,似乎不太好。 所幸狼王判断了眼下情况觉得不适合进攻,它带着狼群撤离了。看着狼群远去,谢危四肢瘫软,整个身子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姜雪宁跑到他身边,看他浑身发冷,探了探他额头,好烫。 “你发热了?” 谢危的意识有些混沌,他的头快炸了,脑海里都是皇城内三百个孩童凄惨倒地的模样,还有那一片片被血染红的雪花。然后一个又一个的人影在他脑海里出现,问他为什么不去死,一声声一阵阵,问的他头更痛了。 突然有一个柔柔的声音传来:“谢危,谢危,你不能死在这里。谢危,你醒醒。” 谢危?这个名字进入了他的脑海,他清醒了一瞬,慢慢睁开眼睛却发现一个姑娘正从他手里把他的琴抢走了,还当着他的面砸在了地上,琴身粉碎。 然后一句冷酷的话传来:“人都要死了,抱着把破琴干什么。” 谢危怒气上涌,没来得及反驳又昏了过去。 此时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一片一片雪花落在他们的身上,头发上。姜雪宁拖起他虚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前行。 突然,拖着谢危的姜雪宁被他推开,姜雪宁重重地摔在地上,痛的她眼泪都出来了。 “谢危,你有病吧。”姜雪宁痛的面部都狰狞了。 可谢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对着天大笑,嘴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什么天下什么仇,反正姜雪宁是一句也没有听懂。 她正想问他是不是疯了,结果他又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这一次姜雪宁没有马上跑过去,她怕他又把她推开摔了。 过了片刻,谢危也没动静,她才过去看他。先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活着;又探了探他的额头,好烫,比之前更烫了,她想他之前大抵是烧糊涂了才推开她。 唉~一语成谶了,果然还得她照顾他。 山上雪越下越大,姜雪宁拖着谢危高大的身躯,一步一步,终于她找了个山洞,把谢危放在了地上,又去捡了一些干柴,生了火。火光闪动,山洞里有了温度。 她再去看谢危,发现谢危还是没清醒。怎么办,她也没药啊,又不认识草药,他不会死在这吧,她怕死人。 姜雪宁想起之前在庄子上,隔壁的大娘生病了一直不好,然后一个游历到庄子上的郎中就让他儿子滴血入药,果然不久大娘的病就好了。 姜雪宁盯着自己雪白的玉手,心一横,死马当活马医吧。她摸了摸自己的衣袖,可惜没刀。然后,她又在谢危身上找了找,竟然在他的臂间找到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 姜雪宁狠下心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道,伤口上宽下窄,不会让她自己血流干而死。她将手腕靠近谢危的嘴巴,这小小的伤口痛的她直冒冷汗,她结结巴巴地说:“你……别死,我怕死人。” 温热的液体从嘴唇一直滑进喉咙,还带着一股血腥气,谢危慢慢苏醒,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姑娘将手放他唇边,竟在给他喂血,边喂还边说自己怕死人,让他别死。 谢危心里有一股异样的感觉,他捏住她的手,慢慢坐起来。 姜雪宁喜出望外:“你醒了,我就知道这个法子可行,我亲眼见过别人滴血救人呢。” “是哪个庸医告诉你的?”谢危没好气地说道。 姜雪宁见他还不领情,有些生气,没好气地说道:“父亲让你陪同我上京,是让你照顾我,也不看看如今谁照顾谁。” 谢危,没回答,眼睛环顾四周,似乎在找寻什么。姜雪宁以为他在找琴开口说道:“你都要死了还抱着琴,你抱着琴我根本背不动你。我……把你的琴砸了。” 她知道谢危宝贝他的琴,一路上看顾的跟眼珠子似的,还以为他要生气。谢危没说话,从自己身上扯下一根布条给姜雪宁包扎着手。 “没想到你个小姑娘,有时候做事还挺果断。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不用管我,也不必救我,自己离开便是。” 姜雪宁更迷了,他这是生气她砸他的琴,还怪她救他? “哼……好心没好报。”姜雪宁一把扯过自己的手,捏住伤口侧过身不管他。她早累了,又给他喂了那么多血,她在庄子上都没吃过这么苦,竟有些委屈地睡着了。 谢危看着这个发丝凌乱,衣服也破了好几处的姑娘,心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她身上,将火堆拨得更亮了一些,自己挨着火堆靠在墙上也沉沉地睡去了。 第13章 吃肉 翌日,天光大亮,山上的雪也停了。谢危缓缓睁开眼,发现姜雪宁不见了。看着地上的脚印不凌乱,想她该是自己出去了。 果然,没一会儿,一个头发凌乱还沾着点雪花的姑娘,抱着只小兔子回来了。她的手腕上还缠着昨天他给她包扎的布条,许是捉兔子的时候太用力,布条上渗出一些血渍来,两只纤白的玉手都冻得发红。 她看到谢危醒了看着她,开心地说:“你看,有食物了,我们不会饿死了。” 谢危的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心里想着这姑娘还挺会折腾,这大冷天竟然还能逮到一只兔子。 她以为他不喜欢兔子,委屈巴巴地说:“这只兔子我好不容易抓到的,虽然它确实很可爱,可是……”她盯着谢危说道:“你生病,很虚弱,不吃点肉会死的,我……” “你怕死人。”谢危抢了他的话,还从他手里接过了兔子。 他拔出匕首,手起刀落,就将兔子杀了,未曾有丝毫犹豫。 “你……”姜雪宁眼睛红红的。她本想说你好残忍,可是兔子是她抓来的,也是她说要吃的,她没有立场去说他残忍。 谢危也没有理她,自顾自地收拾起兔子来,然后重新生了火,把褪去毛发的兔子架在火上烤了起来,不一会儿,架子上就传来了“滋滋滋”的烤肉声。烤兔肉的香味也一阵阵袭来,钻进了谢危和姜雪宁的鼻腔。 “咕噜噜~”是姜雪宁的肚子在叫。从昨天遭遇马匪至今,她都没有吃过一点东西,路上还这么折腾,她早饿了。 可当谢危把烤好的兔肉递给她时,她却怎么也下不了口。她脑海里都是兔子可可爱爱蹦蹦跳跳的样子,然后又是谢危一刀将它毙命,剥皮,开膛破肚的样子,她有点犯恶心。 “怎么?不敢吃?” “这兔子太可怜了?” “天道法则本就如此: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你觉得它可怜,你要是被饿死在这里谁又会来可怜你?” 姜雪宁没有回答,道理她知道,只是一时难以接受罢了。 谢危看她还是一动不动,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小包被布包裹的东西递给她:“这是我上京前自己带的吃食你要不吃兔肉可以先吃点这个。” 姜雪宁接过了他递过来的东西,把包裹着的布揭开,里面露出一片片整齐的糕点,因为刚从谢危的怀中掏出,糕点还留了些许余温。 “是桃片糕?”姜雪宁的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她拿起一片放在了嘴里:“好吃,表哥,你们家乡的糕点真好吃。” “再好吃,你吃完这点也没有了,如果不想饿死,兔子也好,山鸡也罢都得吃。” 姜雪宁一秒收回表情,这家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懒得理她,径自品尝着美味的糕点。 后来的几天,兔子也好,山鸡也罢,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树上结的,只要能填饱肚子的,他们都吃了。 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他们走出了山林回到了官道,后来又遇到个好心的大哥正赶牛车进城,便搭了他们一程。 自此,谢危、姜雪宁二人终于踏进了京城! 第14章 规矩 刚踏入京城的姜雪宁被京城繁华的一幕深深吸引。宽阔的街道两旁店肆林立,楼阁飞檐掩映着红砖绿瓦,暮日余晖下,粼粼而来的车马,川流不息的行人无不在大肆宣扬着这座城的繁华与热闹。 姜府因为二小姐的回来也是上下和气一片喜气洋洋的模样。可令姜雪宁不解的是,他们没有对外宣告自己和姜雪惠身份互换的事,反而宣称姜府二小姐自出生便被高人批了命格,不能养在府里,所以去乡下庄子上避祸。 姜雪宁不服气,这凭什么?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凭什么任由姜雪惠过本属于她的人生?她就应该和她一样也去庄子上吃吃苦。 再看姜雪惠,举手投足都是这大户人家的嫡出小姐的风范,一颦一笑恰到好处,尽显千金小姐的优雅和温婉。姜雪宁气极了,当天就没有给她好脸色。 再看看她自己,虽生得一副好皮囊,可哪怕绫罗绸缎穿在身也是一股子小家子气,连行礼她都行不好,用孟氏的话说就是沾染了一身的乡野气息。 孟氏是心疼这个女儿的,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可看着这个被婉娘带大的孩子,她举手投足都能让她想到婉娘那个贱人。不仅勾引老爷,还换了她的女儿,若她没死,她定有一百种方法让她生不如死,可她却早早地去了,她这一身火没处发。 姜雪宁虽然可怜,可看着姜雪惠这个从小被她养在身边,十分乖巧懂事的女儿,她也不忍心责备,毕竟当时她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孩子,她又有什么错呢? 所以,她一口气生生地咽了回去。想着大女儿都教的这么好,左右不过是把别人教坏的女儿带回来自己教罢了,又有何难? 所以她便派了自己最得心的几人去教姜雪宁,第一便从这规矩学起。长大后若要寻个好人家,像今天这般顶撞母亲,无视长姐的行为是万万不可取的。她让管教嬷嬷从严教导,学规矩一学就是几个时辰,姜雪宁简直叫苦连天。 这天嬷嬷继续教她学大家闺秀走路的姿态,天知道在这京城光走路就分成站立、起步、转身、行走、附身、抬手等步骤,仅一个步骤就要练习数个时辰。 大家闺秀行走时,双脚交替向前迈出,每一步都要保持膝盖挺直,脚尖向前。同时,双手自然下垂,行走时摆动幅度不能过大。 姜雪宁在这里总是出错,不是脚步迈错了,就是膝盖没挺直,要么就是手臂摆动幅度过大,每错一次,嬷嬷的戒尺就会精准落下,她浑身哪哪都疼。 可她练的太久了,练的多错的多,终于在嬷嬷的戒尺再次落到她膝盖上时,她爆发了。 姜雪宁一把夺过戒尺把它扔在一边:“你回去同母亲说,我就是从小在乡野长大的,学不来你们这些规矩,她若不想认我这个女儿,我回我的乡野便是。” 说完她便负气跑出府了。 嬷嬷吓死了,赶紧去禀告夫人。 第15章 燕临 姜雪宁哭着跑出姜府,一路跑一路骂:“在你们眼里只有那个姜雪惠是女儿,我算什么?还以为你们接我回京是享福的,没想到天天过的比在庄子上还苦。” 她越跑越远,跑累了就靠着墙边蹲下,用小石头在地上画圈圈,边画还边骂:“坏嬷嬷,叫你打我,叫你打我,臭母亲,坏嬷嬷……” “小姑娘,是有人欺负你吗?来告诉哥哥,哥哥帮你报仇。”有两个男子猥猥琐琐地靠近了她,眼神还不怀好意。 姜雪宁知道是遇到坏人了,她有些害怕,但还是强装镇定:“真的吗?确实有坏人欺负我,哥哥可以帮我教训她吗?” 姜雪宁这一声哥哥叫的那两个男子是又酥又麻,再看姜雪宁因为跑了一段路,面色红润,再加上她本身肤色白皙,两相衬托更是觉得她像娇艳欲滴的小花朵,想让人捏在手里好好蹂躏一番。 “来来来,哥哥疼你。”一个男子猥琐的手就要搭上她的肩膀。 说时迟那时快,她用力地朝男子裆部踢去,男子捂着裆部痛苦倒地,另一个男子见状要上前抓她,她把刚刚捏在手里把玩的小石头狠狠地朝他眼睛砸去。男子哎呦哎呦地捂着眼睛。 姜雪宁趁机就往人多的地方跑,边跑边喊:“救命啊,有拍花子,救命!” 两个男子被姜雪宁戏弄了一番,怒极,可眼见到手的美娇娘要跑,他们哪舍得,赶紧追上前去。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得到这个女娃,让他在自己身下欲仙欲死。 姜雪宁以前在乡野间没少跑,所以她以为自己能跑掉,可没想到这俩人会武功,这会就已经追上她了。 “救……”命还没出口,她的嘴巴就被捂住了,姜雪宁反嘴就是一口咬在那人手上,那人吃痛,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 “本以为你是个娇滴滴的柔弱女子,没想到还是个小辣椒。”另一个男子玩味十足地看着她,“正好小爷我爱吃辣。”他一个反手就把姜雪宁打晕扛走了。 这一幕被刚在层宵楼吃完饭出来的燕临尽收眼底,他对边上一起吃饭的世家公子说:“我等下还有事,你们先走吧。” “好。那我们便先走了。” 燕临从小在军营长大,此时的他虽未成年,但也偶尔帮着父亲处理军营事务,所以没人在意他接下来会去哪,大家都默认他要去军营忙了。 燕临悄无声息地跟上了这帮宵小。 这俩人扛着姜雪宁到了一处破庙,破庙离京城有一些距离,这里人烟稀少,又僻静,正是行好事的好去处。 “啪”姜雪宁被扔在了地上,胳膊肘碰到冰冷的地面,磕得她生疼,她缓缓醒来。这俩个男子正用猥琐的眼神打量着她,还在商量着谁先来。 姜雪宁马上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她坐起身,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一边找能自保的工具,还要警惕这俩人,她悄悄地后退,尽量不发出动静,可还是被这俩人发现了。 “呦~小美女醒了?是不是等着哥哥疼你呢?哥哥这就来。”说着其中一个男子就开始扒他自己的衣服。 “你们别过来,我可是姜府嫡女,伤了我你们定不得好死。”姜雪宁本来是不想提这个名头的,这几天要厌恶死这个身份了,但此刻她万分渴望这个名头能吓退他们。 这个脱衣服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可转念又一想:“想蒙我?姜府嫡女有沉鱼落雁之姿且温婉娴淑,决不可能如你这般泼辣。” “别再挣扎了,你乖一点,哥哥会好好疼你,保证让你一下子爱上哥哥,自己缠着哥哥要。”这会他直接不脱衣服,朝姜雪宁扑过去。 “恶心,滚开。”姜雪宁边退边抓着什么就朝他扔什么,不一会她就被抵到了墙角,身边再没有什么东西可扔了。 她有些绝望,来京一遭,光吃了一肚子苦,还没好好享受姜府嫡女这个身份带给她的荣耀呢,此刻就要毁掉了,她的眼眶湿润,突然就不想反抗了。认命吧,姜雪宁。 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想象中的暴风雨并没有降临在自己身上,她似乎听到了打斗声,偷偷睁开一只眼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只见一个身着青衣的少年和那俩个猥琐男子正纠缠在一起打斗,几招过下来,那俩个男子就招架不住连连倒地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天子脚下光天化日竟然敢强抢民女,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小的错了,小的错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放过小的吧。” “放了你们岂不是要叫你们去祸害别的姑娘?给你们两个选择,一自废一手作为惩戒,二自己去衙门投案自首,否则我敢保证你们在京城绝对一刻都待不下去。” “敢问阁下是?”一个男子不怕死的问道。 “燕府,燕临是也。” 二人听完连连磕头:“我们马上投案自首,马上投案自首。”然后就灰溜溜地跑了。 在京城谁没有听过燕家?燕家手握数十万燕家军,在边疆保卫大乾。获胜的捷报传来京城的时候,传讯兵大喊“燕家军大胜”,全城的百姓听到都随之振奋,后来这几个字也焊在了百姓心里,有燕家军在他们便不会流离失所,燕家的燕家军是他们的定心丸。 而燕临是燕家唯一的嫡子,从小便跟随父亲四处征战,即使没见过本人,他的名号也早就被大家熟知了。 “姑娘,你没事吧?”燕临蹲下身子询问着。 姜雪宁先睁开一只眼,看到眼前有一张放大的俊脸,她吓得后仰,脑袋差点磕在墙上,还好燕临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姑娘?”燕临看他在愣神,又轻喊了一声。 这回姜雪宁把两只眼都睁开了。一束阳光照进破庙,恰好照在姜雪宁和燕临的脸上。一个肤白貌美的姑娘正睁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她发丝虽然有些凌乱,但凌乱中倒给人一种妩媚,让人直想怜惜。 燕临的心里好像有什么在扑通扑通乱跳,他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后退了一步说道:“姑娘可有受伤?” “没有。”姜雪宁轻轻柔柔地说着,这声音拍打在少年燕临的心上,他当即就下定决心要知道这是哪家姑娘,他要好好保护她,决不再让她再受这般磨难。 “姑娘是哪家千金?这番遭遇定是吓坏了,我先送你回家。” 姜雪宁说:“姜府。” 京中姓姜的就一户,便是那户部侍郎:“你是户部侍郎的千金?” 姜雪宁点点头。 燕临大喜,姜伯游同父亲交好,那他以后便有机会去寻这姜姑娘一起玩了。 “那我先送你回家?” 姜雪宁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今天就是负气从家中跑出来的,如今这样回去,怕……”她不是怕母亲责罚她,她是怕被姜雪惠看不起。 燕临明白,古来女子清誉最为重要,她这样子出去不好同他人解释。 “我知道一个卖衣服的地方,且与我熟识,我们先去那换一身衣裳,然后我再送你回府,你若要我帮忙做个见证也可。” “你叫燕临?”刚刚他和那两个人说时她听到了。 “是的。” 刚刚从那俩人口中感觉到燕家好像很厉害,姜雪宁初到京城,她不知道燕家到底什么来头,但眼前这个少年郎好像不错。 “如此便有劳公子了。”姜雪宁自认为行了一个最近学的最好的一次礼。 燕临自小在军中长大,他倒也不在乎这些礼数,带着姜雪宁就去了他平时经常去的服装店里。 “公子,您来了?”老板见他来赶紧出来相迎。 “这位姑娘路上遇到点变故被我遇到了,你帮她找身相配的衣服,银子记我账上。” “公子要什么品级的衣服?” “这还用问,自然是上等。”老板心中了然,这个姑娘怕不是普通的姑娘,便拿了店里顶好看的几身给姜雪宁挑选。 姜雪宁选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裳换上,脸上又施了粉黛遮去一路的狼狈,再出来时,满店的顾客都为之惊艳。 燕临也是看傻了,刚刚便觉得姑娘好看,现在这样稍作打扮更是觉得周遭一切都失了颜色,他眼中只有这一抹鹅黄和对着他微笑的倩影。 “燕临,不好看吗?怎么傻了?”姜雪宁自是明白自己是好看的,但婉娘说了,有些话要反着说。 “好看,好看。”燕临连忙点头。 果然,拿捏人听婉娘的准没错,姜雪宁又朝他温婉一笑。 不行,太迷人了,不能叫别人看了去。燕临向老板交代了几句付了钱就赶紧拉着姜雪宁走了! 服装店老板在身后露出满意一笑,看来以后又要有大活了。哈哈! 第16章 得逞 姜府,姜伯游才回京,进宫述职后回来就发现家里炸开锅了。下人们都说二小姐打了管事嬷嬷跑出府,至今未回。 派出去的下人找遍了这附近的大街小巷都没人影,孟氏也是急得团团转,虽然她平时待她严苛点,到底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正当姜伯游想自己带下人出去找一找的时候,一架马车停在了姜府门口,马车边骑马随行的竟是燕府世子燕临。 姜伯游赶紧出来行礼:“燕世子来我姜府做客,姜府蓬荜生辉。只是眼下下官有急事正要外出,怕是怠慢了世子。” 燕临淡然一笑:“姜大人的所说的急事可是去寻姜府小姐?” “燕世子怎知……” 没等姜伯游说完,姜雪宁就掀开了马车帘子出来:“父亲,我在这里。” 姜伯游一时有些恍惚,从他知道自己和孟氏所生的女儿被婉娘换到乡下后,他就想见上一面,可后来就被户部派出去出公差了,一直没见上,只在婉娘寄来的画中见过。 此时这娇滴滴的一声父亲传来,他不禁热泪盈眶。这是他的女儿,这眉眼这鼻子都和画中一样。 他走到马车前扶下女儿,什么都没问,只道一句:“丫头,受苦了。” 姜雪宁此刻已经完全绷不住了,从她离开庄子到了京城,这一路上的遭遇,在家中学礼仪满腹的委屈,在破庙忍下的恐惧全部都化作了眼泪流了下来。 “父亲……”姜雪宁靠在姜伯游的肩上,哭的泣不成声。边上的燕临心疼坏了,这小姑娘到底是受了多大委屈才会哭成这样,他暗暗发誓,以后绝不会让她再流一滴眼泪。 “傻丫头,受委屈了吧,在这大门口哭成这样也不像样,我们先回府说。” 他看了看边上的燕临,也不知道自家姑娘有没有招惹到他,想着还是先把人请进府再说。于是,姜伯游拍了拍姜雪宁的肩膀,让她收敛收敛情绪,做了个恭敬手势说道:“燕世子请。” 燕府中堂,众人尽数落座。姜雪宁回来的消息,丫鬟早就去禀告了孟氏,她左等右等不见她来请罪,便也自己去了中堂。 她看到姜雪宁就开始数落上了:“好啊你,我让嬷嬷管教你,你倒好,直接打了嬷嬷跑了,有本事你就死外面,回来干什么?” 她本来心里是着急的,怕她在外面出事,可一看到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本来不想说的话却一股脑说出来口。 “夫人,你说的这是些什么话……”姜伯游有些生气,语气也透着愠怒。 孟氏一时被姜雪宁气昏了头,根本没细看堂中,这回被姜伯游愠怒的语气拉了回来,才看见堂中除了姜雪宁还坐了个翩翩公子。 “这位是?”她看向燕临,询问姜伯游。 “这位是燕世子,是他送雪宁回来的。” 孟氏一听是燕府的世子,本来没发作完的情绪也被她强压了下去:“哦,是燕世子啊,是你送小女回来的?”孟氏的眼神里有些探究的意味在里面,燕临看了不太舒服。 “是在下,我在街上恰巧碰到姜姑娘,看着一个小姑娘边哭边跑正伤心,我怕她出事就多留意了一下。没想到她果然没看清不平的路面,一下摔了出去。所以我便赶紧去扶了她一把。” “这一问才得知姑娘是姜府的小姐,父亲和姜侍郎本也有些交情,我看她摔得灰头土脸的,衣裳也破了,就带着她去服装店换了身行头。这一耽搁,天就黑了,想必你们家里也会急着寻人,这不就赶紧把她送回来了。” 燕临言辞恳切又身份尊贵,他说的话没人怀疑,姜雪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既是如此,还得多谢燕世子对小女施以援手。”姜伯游客客气气地说道。 “小事小事,举手之劳,不劳姜大人挂齿。”燕临也彬彬有礼地回道。 “你倒是说说,今日为何如此行径,母亲往日教你的都忘了吗?还好今天遇到了燕世子,否则你个小姑娘跑出去再出点事可叫为娘咋整啊?”孟氏趁机又数落了几句。 本来姜雪宁这情绪已经压下去了,孟氏这样一说,她又彻底爆发了。 “我若出事,母亲不是更该开心?以后这姜家就只有乖巧懂事的姜家大小姐,没有我这个蠢笨胡闹的人碍你的眼?” 孟氏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盯着她,这话竟是她亲生女儿说的?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为父知道你母亲管教人素来严厉,以前对你姐姐也是一样的,你若觉得委屈你大可以找父亲说说吗?”姜伯游打起了圆场。 姜雪宁扑通一声跪在姜伯游面前,她撸起自己的衣袖,手臂上竟到处都是青紫:“自从我回了姜府,府上从未有人问过我是否开心。嬷嬷听命于母亲管教于我,我本不该有怨言,可是从前十多年你们不曾教我礼仪,如今只想让我速成,一个动作都错不得,否则便是一顿戒尺招呼。” “我知道我在乡下庄子上散漫惯了,处处入不了母亲的眼,既如此,还请父亲做主送我回庄子,我姜雪宁此生都不再回姜府。” 姜雪宁手臂上的伤痕落在了姜伯游、孟氏,还有燕临的眼里。燕临平时大大小小的伤没少受,一眼就看出来那不像是戒尺打的,倒像是今日或往日的摔出来的淤痕,但他仍然为眼前的姑娘感到心疼。 姜伯游、孟氏看到女儿白皙的手臂上伤痕累累,真以为是那个嬷嬷私下惩戒的。姜伯游发话:“把那个恶仆押上来,竟然阳奉阴违,殴打小姐还挑拨小姐和夫人的关系。” 片刻,平时教姜雪宁礼仪的李嬷嬷便被押了上来。 “恶仆,你来说为何要对二小姐下此重手?” 李嬷嬷以为老爷怪她管教严格,张口就来:“老爷,我虽一介妇人也知晓不学礼,无以立,二小姐顽劣成性,不严格一些她如何能知礼?” “所以,为了让她知礼,你这一介奴仆便对她私下动刑了?”姜伯游怒喝一声。 李嬷嬷迷了:“私下动刑?我没有啊老爷,老爷冤枉。” “冤枉?府中下人皆可作证,你说替母亲管教我,对我非打即骂,我这手上、脚上、还有身体上都没少挨你戒尺。” “京城中哪个贵府小姐学礼仪的时候没挨过戒尺?怎得到你这就成动用私刑了?再说简简单单的动作大小姐一下就学会了,你怎的怎么都学不会?”李嬷嬷知道这丫头今天要给她穿小鞋,她也不吐不快了。 姜雪宁快被她气死了,说她笨就算了还非得拉上长姐,拉高踩低太明显了,她哪能忍? 姜雪宁朝姜伯游和孟氏重重磕了一头,似是下了巨大决心:“父亲、母亲,你们也听到了,是女儿顽劣成性、蠢笨不堪,让父亲母亲忧心了,未免姜府门楣被我败坏,让我离开吧。” “都说姜大人善教,姜府家风颇好,竟没想到在姜家奴才都能欺负到主子头上。主子是不是真的顽劣、蠢笨,又哪是一个下人能随便议论的?”燕临没想过自己有没有立场说话,她就看不得眼前这个姑娘受委屈。 “来人,掌嘴。”姜伯游叫下人狠狠地抽了李嬷嬷二十个鞋底子,然后又叫人直接将她发卖了。 李嬷嬷被拉出去的时候都还是懵的,这一日之间她怎么就落到如此下场。 孟氏虽然也恨姜雪宁不成器,可这嬷嬷竟然对她的孩子随意打骂她也是生气的,所以这李嬷嬷虽是她的人,姜伯游处理的时候她一个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差点自己都想上去踹两脚。 “好孩子,受委屈了。今日为父做主,往后这礼仪你想学便学,不想学就不学,父亲准你和在庄子上一样自由可好?别动不动就说要回去了,父亲母亲老了,还想你多陪陪我们呢。” 姜雪宁没说话,眼睛看着孟氏。 孟氏虽然心疼她但她是个极重家教的人:“老爷,你说的什么话?礼仪、规矩还是要学的,否则以后怎么嫁到人家家里做主母?” 姜伯游走过去扶起姜雪宁:“我宁儿这么好的姑娘,自有人抢着要,再说我还舍不得她嫁人呢,当不得别家主母就留在家里当姜家的混世小魔王吧。我姜府养个女儿还是绰绰有余的。” 还好姜雪宁是孟氏的亲生骨肉,否则听到这话,孟氏都要怀疑是他姜伯游是舍不得婉娘才对姜雪宁如此纵容。 话都说到这了,孟氏也不好驳了姜伯游面子,嗔怪道:“老爷,你也不怕燕世子瞧了笑话。” 姜伯游看了一眼燕临,发现燕临的眼睛一直盯着姜雪宁,他好像看明白了什么:“今日家中这些腌臢事让世子见笑了,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燕世子。这天色已晚,不如留在府上用一些晚膳再回府?” 燕临自是巧笑应下:“那便叨扰府上了。” “哪里的话。”姜伯游已经开始用打量女婿的眼光打量燕临了,想着吃饭的时候再好好相看一下。 而燕临则想着能再多瞧瞧姜雪宁,和再姜府熟络起来,方便他以后带姜雪宁出门玩耍。 二人各怀鬼胎同桌吃着饭,饭是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不过姜雪宁吃的可开心了,今天这一闹不光发卖了李嬷嬷,她连礼仪都可以不学了,婉娘教的欲擒故纵甚是好用! 第17章 骑马 得了姜伯游的首肯,府上丫鬟婆子都不敢再为难她,孟氏也看她受了那么多委屈的份上暂时没有紧逼她。这一下姜雪宁是彻底在府中撒欢了,贵族小姐的骄横跋扈也尽数显现。 那些会哄人的丫鬟婆子一下说她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一下又说她善良好脾气,一字一句捧杀的话把她哄得飘在了天上。 她对这些会哄人的丫鬟婆子很是纵容,平时有点小错她也不放在心上,而对其他的普通丫鬟又是非常苛刻每天不是打骂就是发卖,她自己院落被她搞得乌烟瘴气,她也知道这样不好,可从小婉娘只教过她怎么留住男人,没教过她怎么管理家仆。 而且婉娘说:“只要抓住这世上最尊贵的男人,便能成为最尊贵的女人,所以女人只要会管男人就行了。”她很认同这一观点。 孟氏倒是想好好教她,可她与孟氏之间不止隔了一个婉娘,还隔了一个姜雪惠。每次看到姜雪惠,姜雪宁都不会给她好脸色,也间接不会给孟氏好脸色。 孟氏只感叹自己的亲生女儿与自己的心太远了,再看看眼前乖巧懂事的姜雪惠,想着被婉娘带大的姜雪宁,她的心里一阵一阵地抽痛。 她是想亲近姜雪宁的,从她得知姜雪宁被调包起,她就打算亲自去庄子上接她。里里外外都打点好了,却接到姜伯游来信说让一个远房表兄和她一起回京,她得知后便马上去庙里求了平安符以保佑她一路平安。 这几个月她都是提心吊胆地,生怕这小丫头在路上出些什么事。可等她的小丫头回到身边后,她看着她就想起在她和姜伯游之间横插一杠的婉娘,她知道这不是她的错,可这一道坎她就是怎么也迈不过去。 再加上这小丫头让婉娘养的有些离经叛道,她总是想把她纠正过来,所以母女之间的心也越来越远。 再说燕临,自从上次偶然救下姜雪宁后,总是隔三差五地找理由去府上见她。后来在府上见面还不满足,他直接带着她出府玩。 这一天,姜雪宁扮作公子模样和燕临出去玩,作男子打扮的姜雪宁也十分清秀,明眸皓齿、仪表堂堂。 燕临带她去了军营骑马。燕临给她选了一匹温顺的马,马十分漂亮,一身枣红毛,姜雪宁十分喜欢。可在高头骏马面前,姜雪宁纤细的身子完全不够看,她爬不上马。 姜雪宁犯了难,燕临看她笨拙地踩着马镫,又担心马踢她时不时观察着马蹄的样子十分可爱,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燕临,你笑我。”姜雪宁气鼓鼓地瞪着他。 “没有,没有,我笑马呢?这匹马今天还是第一次被人骑,而你恰好是第一次骑马,你们真有缘份。哈哈……”爽朗的笑声再次响起。 “你骗人,明明就是笑我爬上不去。哼……我生气了。”姜雪宁假意生气要离开。 燕临见状一把把她抱上了马。 “啊……燕临,你……”姜雪宁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紧紧地抱着他脖子,随即又意识到什么,马上松开了手。 燕临被她搂着脖子的一瞬,脸都红到了耳后,他故作镇定地说:“额,你看,这不就上来了吗?” “你吓死我了。”姜雪宁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刚刚还抱了他,想想脸都红。 “宁宁,以后我叫你宁宁好不好?”燕临看着这个男子打扮却仍妩媚动人的姜雪宁,真想就这样把她一直留在身边。 他轻轻附身闻着属于她的独特清香,怕冒犯到她只一瞬就偏开了。 姜雪宁没有说话,她心里有点乱乱的,她能感觉到燕临喜欢她,可她,她想住宁安宫,只有皇帝的女人才能住宁安宫,她不能喜欢燕临。 燕临看她没回答,还以为她被刚刚他抱她上马的动作吓住了,便自顾自说:“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 “宁宁,想让马跑起来吗?” “想。”姜雪宁心乱如麻,只是顺着他的话说着。 燕临心花怒放,宁宁说好,就是真的同意他了。他发誓:以后一定要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送给她。 “宁宁,坐稳了。” 少年郎骑着骏马,载着心爱的姑娘在这军营的马场驰骋了一圈又一圈。这个午后连吹在耳边疾驰的风都是甜的、香的。 姜雪宁也很喜欢这种骏马奔驰的感觉,那是她曾经乡野间的自由。那时的她可以在田野里疯玩,捉蝴蝶、逮蝈蝈,追着邻居家的鸡跑。婉娘看到了也不训斥她,只任由她跟个野小子一样。 “燕临,再快一点。”姜雪宁大喊。 “好……”燕临夹紧马腹,挥舞着马鞭,带着姜雪宁跟风赛跑。 “燕临,再快点。” “好……” 他们在马场疾驰,直到风声盖过了他们的喊声,终于马累了,他们也喊累了。 “太爽了,真是酣畅淋漓!”姜雪宁真的跟个小子一样说着话。 燕临也直呼过瘾,这个午后值得他记一辈子! 第18章 心迹 燕临送姜雪宁回府的时候,恰巧碰到了姜伯游。姜雪宁眼神躲闪,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毕竟她今天这打扮要是被孟氏瞧见了定是要说她放浪形骸、不知廉耻。 姜伯游看着自己的女儿穿着男子的衣服,还整日跟燕临厮混,总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了的感觉。 “燕世子,可否到书房一叙?”姜伯游摆出长辈的架势。 “自然。”燕临看了看姜雪宁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书房内,姜伯游给燕临沏了一盏茶,自己也端了一杯,喝了几口,斟酌着怎么开口。 “燕世子,小女才从乡下庄子上回来,不怎么懂礼数,又天性爱玩,这几天倒是劳烦燕世子作陪了。”姜伯游的话说的很委婉,他其实挺中意燕临的,但是不知道燕临和她家小丫头是什么想法,况且她家小丫头还小,明年才及笄。 燕临哪能听不明白姜伯游话中的意思,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姜大人,我属意宁宁,等我加冠后马上让父亲来姜家提亲。” 姜伯游听到这话没有太大的惊讶,都是男人哪能看不出这少年郎的心思。不过燕府虽然家大业大,但是姜伯游也有自己的考量。 “燕世子,你知道我们雪宁从小不在我身边长大,我对她有太多的亏欠。所以,她的婚姻大事只由她自己做主,我们不会干涉。” “燕府是侯府,家大业大,想必未来也不会只娶一房夫人,我们姜府虽不是世家大族,但我的女儿也绝不予人做妾。” “姜大人放心,我们燕家从来都是只娶妻不纳妾,一生一世一双人,您与我父亲交好想必也是知道的。” “我对宁宁是真心的,她与我一起绝不会叫她受半点委屈。” “燕老将军一心为国,燕家家风家世我自是了解。不过,燕世子,你尚未加冠,现在说这些都为时尚早,也许当下喜欢过段时间又不喜欢了呢?雪宁毕竟还是尚未及笄的闺阁女子,你与她交往还是不要过密,以免落入口舌。” “我想娶宁宁的事已经告知家父了,家父也答应我加冠后便同姜府提亲,你若不信我叫父亲亲自与你说。”燕临听到姜伯游要他少和姜雪宁来往,他有些急。 “那倒也不必。”姜伯游心想这燕临是不是虎?让他父亲来说不就是直接议亲了,她女儿都还没及笄就议亲,别人当他是多愁嫁呢。 燕临以为姜伯游拒绝了他,赶紧开口:“姜大人,宁宁从小吃了那般多的苦。你也知道她爱玩,在这家中待着本本分分地当个闺阁女子,她会开心吗?” “你不知道,今天她同我一起骑马的时候笑的有多开心,我想那就是自由的宁宁啊,她也是渴望自由不喜欢被约束的吧。” 姜伯游知道燕临说的对,一时无言。 燕临再次说道:“姜大人若是觉得她经常与我出游不合规矩,不如下次我带她玩的时候便让她如今日一样作男子打扮,就称她是府上的表公子。如何?” 姜伯游仔细考量了一番,看这宁丫头倒挺喜欢和燕临一起玩的,改天打探一下她对燕临是否也有这一份心思。 又想起这十几年对自己孩子的亏欠,他满心惭愧:“哎~罢了,她若也喜欢与你一道,便如此吧,但是她即使作男子打扮也终究是一个女子,她小不懂事,但你却不能失了分寸。” “你若是欺负了她,我便是豁了这条命也要你们燕家给个说法。”姜伯游盯着燕临言真意切地说道。 “姜大人放心,我就是伤了自己也绝不会伤她一根汗毛,不会欺负她。也不会强迫她,一切全凭她自己的心意。”燕临也恳切地回道。 “那好。”姜伯游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便算是默许他们来往了。 燕临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走了几步就发现姜雪宁在书房不远处守着,他的心里开心极了,他的宁宁心系着他。燕临快步跑过去,对她说:“姜大人同意我们来往了,以后你想骑马我便带你去,你想去其它任何地方我都带你去。” “父亲同意了?”姜雪宁有点不太相信,要知道姜府家教极严,虽然不用她学什么礼仪了,但有些规矩还是很严格的。 “嗯,我跟他说以后你出门玩都作男子打扮,就称是姜府的表少爷,这样别人就不知道你是谁了,也不会坏你名声。” “原来如此,燕临,还是你聪明。” “那当然,我聪明的地方可多了,宁宁可要好好观察,多多发现呀!” “好好好,你多多表现,我多多发现。” “二小姐,夫人请你过去。”一个丫鬟来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姜雪宁一听到是孟氏叫她面上就有些不喜。 “宁宁是不想去吗?” “没有,燕临时候也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府吧,改日再找你玩。”姜雪宁是不想去,但那毕竟是她的亲生母亲,她避得了一次也避不了第二次,而且这一去便少不了训斥,这等不光彩的场面就没必要让燕临看到了。 燕临见姜雪宁这样说便也没有继续留下,他们来日方长:“那我便先回府了,你若有事就差人来寻我,不用觉得麻烦,你的事我从来不嫌麻烦。” “好。”燕临的心意已经昭然若揭了,姜雪宁看在眼里也不想去揭穿他,她想着如果没机会入宫,做燕临的世子妃也不错。 第19章 心结 姜雪宁到了孟氏房中,姜雪惠也在。姜雪宁敷衍地行了一个礼:“母亲。” 孟氏看到她男子打扮,下午骑马疾驰的风吹的发也还未来得及细束,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张口便是:“你看看自己这副德行,哪还有一点小姐的样子,你看你姐姐雪惠会像你这样吗?” 本来姜雪宁打算让孟氏说两句算了,大不了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也少不了块肉,可孟氏非要提姜雪惠,那她忍不了一点。 “我这德行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了?我从前就这样,婉娘从来不会说教我。” “啪”孟氏听她这样说气急了,一时没忍住,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了姜雪宁的脸上。 “母亲。”姜雪惠抓住了她的手,“母亲,妹妹还小,爱玩是天性,你说归说可别动手。” 姜雪宁听她这样说更气了:“要你在这假惺惺,自己的娘死了一滴眼泪都不留,上赶着巴结别人的娘,你是怕我把本属于你的东西全抢回来吧。哈哈,你等着一样一样我都会拿回来的。” 孟氏的手又要高高举起,被姜雪惠拉住了:“你与母亲不亲近这不是母亲的错,你若想要回自己人生,你拿回去便是,不要再气母亲了。” 姜雪宁捂着脸嗤笑道:“好一个母慈女孝,这姜家到底只有我一个外人,不是母亲的错,倒是我的错了,我能选择自己的人生吗?我若从小在姜府长大未必……” 未必比你差,姜雪宁差点脱口而出,她不承认自己比她差,她一点儿也不差。 孟氏如晴天霹雳,姜雪宁的话一字一句敲击在她心里:是啊,这一切又怎能怪她? 看着姜雪宁脸上浮现的手指印,她有些后悔自己动手了,这一巴掌只会把她推的越远。 姜雪惠瞧出来了,在柜子里拿了瓶消肿的药塞在孟氏的手里。 孟氏捏紧了手里的药瓶,还是开口了:“宁丫头,娘也不是故意要打你,只是你……你一个未及笄的闺阁女子,天天与男子厮混在一起,这叫别人怎么看?” “你与那燕世子以后若真在一起也好,可若不是呢?世家子弟最爱玩弄女子,若他腻了、厌了,你又该如何自处啊?” 本来说到这姜雪宁还有些动容了,想着孟氏终究是为了自己好,可孟氏又说道:“你不为自己名节考虑,你也要想想你姐姐,再过两年她也要议亲了,若都以为我们的家风如此,那还怎么寻好人家?” 姜雪宁一把把孟氏递给她的药膏摔了,太过用力,袖子上的装饰一下勾到了孟氏手背,一道狰狞的伤口在她手背延展开,还流了血。 “我还以为你真为我考虑,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她。”姜雪宁看都没看孟氏手上的伤口一眼,转头径直走了,还留下一句气死人的话:“母亲若是觉得我碍眼,以后我尽量少在你眼前出现,你也不必差人叫我。” “你……逆女,逆女啊。”孟氏怒极,看着自己手上的伤是又生气又悲哀,这个女儿当真就亲近不了,对她如此狠心,伤了她连头都不转就走了。 在看看眼前这个,言辞恳切细心给她擦拭伤口的姜雪惠:到底是自己带大的,比亲生的还贴心几分。 姜雪惠心里很是复杂,她知道是自己抢了姜雪宁的人生,可是她也没得选不是?去心疼悼念婉娘,又对不起这个养育她十多年的母亲,不理会婉娘,又对不起她的生育之恩,左右都是要对不起一个。她能怎么办?暂且就这样得过且过吧,至于姜雪宁,她的东西她若想要便全都拿去吧,那本就是属于她的,她不会抢。 姜雪宁跟孟氏大吵了一架后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她恨,恨这个母亲明明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却总是偏向别人的孩子。她也恨,恨婉娘将她和姜雪惠调换又告诉她真相,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有了期待便处处都有失望。 婉娘虽然对她好,可婉娘只是把她当作自己孩子的替身罢了。所以,其实姜雪宁这十几年根本没享受过真正的母爱,姜伯游虽然对她纵容,但也是迟来的父爱,要说当年的事他也是有很大责任的。 所以,姜雪宁怎么能不恨?这一切本来就是属于她的,那个被人人夸赞的姜府嫡小姐本该是她呀,阴差阳错之下偏偏却要由她来承受这苦果。在京城的这些日子,要不是有燕临天天陪着,哄她开心,她早就疯了。 “吧嗒”,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窗上,姜雪宁没在意。“吧嗒”又一个东西砸在了窗上。她打开窗,看到燕临正坐在她院中的大树上朝她扔什么东西。 “燕临,你怎么不走正门爬墙呀?” “我看你这几天闷闷不乐的,叫你也不出来,想必是被家里责罚了吧?我以为少走正门,他们就不会发现我来找你了。”阳光下,少年郎对着姜雪宁痴痴地笑着,然后从树上一跃而下来到了姜雪宁的面前。 “诺~给你买的松子”。他扔给姜雪宁一袋松子,她以前说过在乡下的时候就喜欢吃山上自己采的松子。 姜雪宁拿起一粒剥着吃,松子很饱满,一看燕临就是精挑细选买的。她又剥了几颗,然后就不吃了。 “怎么了,不好吃吗?”燕临看她没吃多少。 “好吃……就是太难剥了。”姜雪宁随意地说着,松子是好吃的,只是她心情不佳所以懒得剥了。 “你啊,想吃好吃的,又不想动手,这么懒可怎么办?”燕临嘴上说着,手里却已经动手给她剥起松子来,然后一粒一粒喂给她。 姜雪宁只是机械地张口吃着:“燕临,你说我明明才是母亲亲生的孩子,可她怎么就对别人比对我好呢?” 燕临知道她在烦什么了,劝说道:“自古父母都是爱自己孩子的,可能她也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也许换一种方式相处就会好了。” “换一种方式?”姜雪宁若有所思,“一个是她看眼珠子似的养大的,一个是被她厌弃的人养大的,再怎么换方式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 燕临看出来她心中郁结:“改变不了就先不想了,与其难受纠结,不如及时行乐。走,宁宁,我带你去层霄楼吃饭,正好我有一个好兄弟介绍你认识。” “好……”姜雪宁也确实待的发霉了,想了几天也没想出所以然来,算了吧,及时行乐。 “你走正门,我翻墙出去,我在层霄楼等你。” “好,你小心点,我换个衣裳就来。” 姜雪宁本想就这样去,不过想想孟氏说得也是。她看着燕临谈话间给她剥的松子,现在燕临对她是很好,可万一他有一天遇到更好的呢?她不能把自己堵在一个燕临身上。 所以,她还是换了一套男装,用了姜府远房表兄的身份去了层霄楼。 第20章 沈玠 姜雪宁来到层霄楼就发现燕临已经在等她了,他旁边还坐了个贵公子。 “宁宁,我和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好兄弟沈玠。” “沈公子好。”姜雪宁问了一声好。 沈玠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少年。长得真是秀气,有一种阴柔美。 “沈公子,这是姜侍郎府上的远房表兄,叫姜宁。也是我顶要好的朋友。” “姜公子。”沈玠行了一礼。 虽然燕临没有多说,姜雪宁心中了然,在大乾姓沈又和燕临年纪相仿的怕是只有皇上的亲弟临淄王了。但对方没表明身份,她也就当不知道。 “来,宁宁吃菜。”燕临给她夹了几道她爱吃的菜。 “咦……燕临你好肉麻,叫一个男人宁宁,我要不是和你相熟还以为你是断袖呢。”沈玠和燕临是同窗也是挚友,所以什么玩笑都开。 燕临轻轻地捶了沈玠一拳:“你懂什么。”然后他也不管沈玠的目光,一直给姜雪宁布菜。 沈玠有点酸,这家伙还说他是他最好的兄弟,这会对别人这么殷勤,真是酸透了。 “来,燕临,姜兄,今日高兴,我们来小酌一杯。”沈玠说完,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好酒。” “宁宁,你能喝酒吗?”燕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燕临你何时如此扭捏?”沈玠看他眼神都变了几分,心想:!你小子不会真断袖了吧。 姜雪宁赶紧打圆场:“就是,燕临,你行不行?喝个酒而已,我为何不能?” 说完她也端了一杯,一饮而尽。 “咳咳”,辛辣的酒精入口,呛得她猛咳了几声。 “你看。我就说你不能喝吧,别逞强。” “沈兄,宁宁她不擅饮酒,你要是想喝,我来陪你。” 沈玠倒是个善解人意的:“没事,不会喝就不要喝了,喝酒本也伤身,我们也小酌几杯就行。” “来,吃菜吃菜,这层霄楼又上了几个新菜,我觉得比宫……家里还好吃。”沈玠差点脱口而出比宫里好吃,尽管他很快就掩饰了,还是让姜雪宁听出来了。 宫里?这人必是临淄王无疑了。 姜雪宁怕自己扫兴给临淄王留下不好的印象,于是吃了几口菜,平复了一下口中的辛辣说道:“不会喝可以学吗?哪有男人不喝酒的。” 她又端起了一杯想敬沈玠,被燕临一把摁住:“宁宁,不要胡闹。” “燕临,我想喝。”姜雪宁闪着她的大眼睛盯着燕临说道。 燕临知道她最近心中郁闷,这大眼睛又楚楚动人,他实在舍不得拦了:“好,你想喝便喝,我让小二上壶不烈的酒来。” 姜雪宁莞尔一笑:“来燕临、沈公子,我们再饮一杯。” “好……姜公子爽快。”沈玠开怀一饮,然后转头对燕临道:“我看你今天奇奇怪怪,你要不想与我喝酒,你边上待着去,我和姜兄喝。” “就是就是,边上待着去,别妨碍我们。”姜雪宁随声附和。 燕临心中郁闷,他还不是担心宁宁出事吗?不过想来自己在也不会有什么事,他便也和他们一起喝了起来,但她还是将姜雪宁的酒换成了果酒。 姜雪宁有些微醺,看着燕临痴痴一笑,燕临看得眼睛都呆了。 酒过三巡,几人都有些醉意,便随便开了间房在酒楼歇下了,三人同榻而眠,姜雪宁嘴里还不停呢喃:“好喝,这酒甜甜的真好喝。” 第21章 争执 “叩叩叩”,门口传来了敲门声,然后是一个书童的声音:“公子,公子,您上学要迟到了。” 姜雪宁被吵醒了,扶着自己头痛欲裂的脑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呢喃道:“棠儿莲儿是谁如此吵闹?” 然后她把手往边上一搭,摸到一个冰冰凉凉硬硬的东西,她睁开眼一看,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啊……你谁啊,怎么在我床上?” 两个男子都被姜雪宁这一尖叫吵醒了,他们揉了揉眉心,睁开惺忪的睡眼,沈玠先开口道:“姜公子怎么了?” 姜公子?姜雪宁有些恍惚,昨天喝酒的种种一股脑地涌进她脑海。昨天和燕临他们喝酒来着,果酒醇香可口,她就多喝了几杯,然后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没想到竟和两个男子在客栈睡了一夜。 她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又摸了摸自己,还好还好,衣衫完整,没做出什么酒后乱性的事来,否则她真的死定了。 燕临也回过神来:“宁宁,你没事吧?” “我没事……”可也有事,一晚上没回家,估计家里得炸锅了。 “叩叩叩”门口的敲门声再次想起:“公子,再不抓紧真的到迟到了。” 迟到了,什么迟到了?沈玠还没反应过来,然后一拍脑袋才想起来:“糟糕,今日谢先生在文华殿开日讲,昨天贪杯竟一下睡到此刻了。” 沈玠一蹦起来,拉着燕临说道:“赶紧走,去晚了要受罚的。” 燕临看着自己和沈玠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姜雪宁懵懵的样子:“我们这样一身酒气的去就不会受罚了?” “宁宁,我先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你们有事先回。我……我等下自己回便好。”姜雪宁还得捋一捋想个说辞,这让燕临送回去,她都不用解释了。夜不归宿还被男子送回,她不得被孟氏家法伺候才怪,怕是连父亲都不会保她。 念及此,她让燕临、沈玠赶紧先走。 “那我给你叫辆马车,你等下休息好了再回去吧。” “好……”姜雪宁无力地挥挥手:“你们赶紧忙自己的去。” 谢先生就是谢危,他接到密诏秘密回京后,得沈琅重用官拜太子少师。虽是太子少师,可大乾还未有皇嗣,更没有立太子,虽说是太子少师其实就是帝师,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虽然谢危没有什么实权,但是在宫中每个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宫中人人皆知谢少师一副圣人皮囊,脾气也是圣人脾气,但他是科举出身,所以讲学治学都十分严厉,世家再纨绔子弟的子弟都害怕他。 谢少师好琴,琴艺更是京中一绝,他不仅擅弹琴,还会自己制琴。今日他在文华殿开讲的便是琴课。 燕临、沈玠赶到的时候虽然还没开始上课,但谢少师已经在台上正襟危坐地调着琴弦了,他一向会早几刻到学堂做准备。 “先生,学生来迟,还请勿怪。”燕临、沈玠看到谢危坐在那里,赶紧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无妨,还没开课。”谢危打量了二人一眼,两手空空又神色匆匆,还透着一股酒味,干什么去了一目了然。 他不动声色地询问:“今日是琴课,二位公子的琴呢? 糟糕,昨天喝太开心完全忘了这一回事,沈玠、燕临互相对视,用眼神询问地对方怎么办。 谢危看在眼里,轻声开口说:“罢了,许是我昨天没说清楚,二位先回座吧。” 燕临沈玠如临大赦,赶紧灰溜溜地回了座位,心想:太丢人了,这节课赶紧过去。 可偏偏有些不长眼的就是喜欢出来挑刺儿,坐在燕临边上的薛烨打量了他们一眼说道:“燕世子,看你们这么着急又一股酒味,怕是刚从哪个酒肆赶过来吧?你自己不着调就算了,还要连累临淄王殿下。” 沈玠刚想开口,燕临抢先说道:“薛烨你胡说些什么呢?”说完他还给了薛烨一个警告的眼神,让他别再说了。 薛烨是定国公再娶的妻子生的儿子,薛府和燕府势力相当,他根本不怵燕临,继续说道:“是不是胡说,大家都看在眼里。勇毅侯府本来就是一窝草莽,还敢跟我定国公府叫板不成?” 沈玠怕燕临在宫中惹事被责罚,一直对他使眼色,让他不要冲动。 燕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被别人这样说,他哪能忍? “一窝草莽?我看你定国公府才一窝草莽。”说完他手上的书就已经拍在了薛烨脸上,而后他一跃来到薛烨面前作势就要狠揍他一顿。其他人赶紧围上前去,看热闹的看热闹,拉架的拉架。 谢危听完薛烨的话,一道冰冷的寒光就已经射出,只是台下太过热闹,大家都没注意到,他将课本“啪”得砸在了桌案上,声音响亮且带着怒意,台下众人赶紧住手。 “君子不做口舌之争,更不应在琴音之前扰乱心性。我看二位今日浮躁,怕是学不了琴了,各自去廊下站满一炷香,定心省神,自思己过。” 燕临向先生行了一礼,拂袖而去,薛烨也悻悻然地出去。沈玠怕这二人在外面再打起来,赶紧行礼说道:“今日之事,我也有过错,愿遵谢少师教诲与他二人一同自思己过。” 谢危给了他一个眼神,他也匆匆去廊下了。 “其他人,继续上课。” 别看谢危一副文弱书生打扮,说起话来威压十足,无人敢反驳。想必这些公子进宫前家里也交代了谢危的身份和他的厉害之处,所以大家都很听话。 第22章 目标 姜雪宁战战兢兢地回了姜府,虽然并没有发生什么,但是夜不归宿还是第一次,她心里是有些慌张的。 果然,刚回屋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外就传来了一行人的脚步声。早在她进府的时候就有下人去孟氏房中禀告说二小姐回来了。这不,孟氏带着一帮丫鬟婆子气呼呼地来了。 孟氏前脚刚踏进屋门,就看到姜雪宁少年打扮还一身酒气,她生气极了:“你瞧瞧你现在是什么模样,堂堂大家闺秀,穿的这是什么东西,不成体统。你平时目无尊长,罔顾家规我也就忍了,可是你这回竟彻夜不归,回来还满身酒气,是不是太过分了?” “看来你是要长长记性了,杨妈,好好伺候伺候二小姐,让她好好长记性。” 棠儿、莲儿听到赶紧下跪求情:“夫人,二小姐前几日才受过责罚,再受家法她身体吃不消的呀。” 孟氏没说话,给杨妈使了个眼色,杨妈拿起戒尺就朝姜雪宁身上狠狠招呼。棠儿、莲儿护在她身前:“夫人,您饶了二姑娘吧,她的身子会吃不消的。” 板子一下一下地打在两个丫鬟的身上,偶尔也会有一两板子落在姜雪宁的身上,真疼。姜雪宁本来就宿醉头痛欲裂,此刻她只想把这些聒噪的人赶出去,她要好好休息。 她一把从杨妈手上夺过戒尺,扔在地上。 杨妈见戒尺被抢走,愤愤不平地说道:“二小姐,夫人这也是为了您好,子女孝道人皆守之,还请你受罚。” 姜雪宁嗤笑:“切,为了我好。从前我想过,你我之间终究有血缘之亲,若我乖乖听话是否能得你真心宠爱?”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我之间永远都隔着婉娘,隔着姜雪惠,虽有生恩但芥蒂难消。有些事若注定不得,那就不要再强求了。” 孟氏怒喝:“姜雪宁,你……” “我什么?父亲早就准许我扮作男子在外行走,今日你这威风算是摆错地方了。” “姜雪宁,你放肆,有你这样和母亲说话的吗?你这是什么态度?” 姜雪惠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母亲息怒,妹妹说得也是一时气话,您的身体最要紧。” “真是没想到你野性难驯,竟是如此难以管教,你不是能耐的很吗?就好好给我待在屋子里,往后没我的允许不准出房门半步。” “来人,看着二小姐,若她出去了,你们一个个都给我领罚。” 说完,孟氏拂袖而去。 姜雪惠想再和姜雪宁说些什么,到底也没说出口,三两步追上了孟氏。 姜雪宁娇嗔地说道:“母亲慢走,不送。” 说完她就瘫坐在凳子上,今日这一遭也就算过去了,她和孟氏的关系怕是也到了冰点了。但她实在没力气去想,她的头实在痛。 棠儿、莲儿,帮我去准备浴水,我要沐浴,再去厨房给我弄碗醒酒汤。 姜雪宁一晚没回来,棠儿、莲儿也吓坏了,生怕她出点什么事。看到小姐安好归来,她们倒是松了一口气,虽然挨了几下打,她们也开心地去准备姜雪宁要的东西去了。 姜雪宁心里倒没什么感觉,莲儿、棠儿本就是她丫鬟,平时也不干啥,替她挡几下板子咋了。 片刻后,浴水和醒酒汤都准备好了。姜雪宁喜爱花香,所以莲儿、棠儿给她的浴水里洒满了她喜欢的花瓣。 姜雪宁喝完醒酒汤进了浴桶,浸泡在温热的浴水里,头似乎也没那么痛了。她想起昨天燕临带来的男子,心里想着:临淄王,是个王爷,若是攀上他,是否就能入宫,入宫就有机会见到皇上,那也就有机会入主宁安宫,那传说中最好的宫殿,真令人向往! 她看着自己浸泡在花瓣下的雪白肌肤,轻轻抚过自己手臂:幸好她有一副好皮囊。不守规矩怎么了?堂堂燕世子不也被她迷的五魂三道?拿下沈玠又有何难?她想着竟然就这样沉沉睡去,梦中还真梦到了自己与沈玠花前月下。 第23章 梦境 梦中的沈玠当了大乾的皇上,她就成了这皇城最尊贵的皇后。大婚之夜,当她和沈玠正要有下一步的时候,燕临却闯了进来,掐着她的脖子问:“你为什么要嫁给沈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不喜欢我。” 姜雪宁一直挣扎一直挣扎怎么都挣扎不开,燕临似乎用了全部的力气似要和她同归于尽。 “燕临,不要……” 她感觉自己已经死了,耳朵却传来一阵又一阵急切地呼唤声:“小姐,小姐,你快醒醒。棠儿快去请府医,小姐溺水了。” 这是莲儿的声音,她溺水了? “咳咳。”姜雪宁咳了几口水出来,然后悠悠转醒。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可吓死奴婢了。”莲儿急切地呼唤。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了莲儿脸上:“该死的奴婢,我在泡澡为何不守着我,我真要溺死了,怕是十个你的命都不够赔。” 莲儿连忙跪地:“小姐,对不起,是奴婢错了,奴婢下次一定好好守着您,今天的意外绝不会再次发生。奴婢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要养,小姐千万不要发卖了奴婢啊。” “罢了,罢了,滚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姜雪宁还恍惚在梦境里。 其实她知道这怪不得棠儿和莲儿,是她以前是不习惯洗澡的时候有人看着,她们才出去的。她自己也没想到昨天的酒后劲这么大,竟让她喝了醒酒汤还在洗澡中睡去,还差点溺死,这要洗澡的时候死了,那她不就亏大了,估计要成为这京城所有世家女子的笑料了。 莲儿看出了小姐的不耐烦,但她还是壮着胆子说:“棠儿去叫府医了,想必过后回来了,小姐你刚呛了几口水,让府医瞧瞧放心些。” “啪”这次是一个杯盏摔在了莲儿的脚边,茶水溅了她一身,还好这水放久了早已没了温度,否则莲儿的皮肤都得红一片。 “我说叫你滚,叫什么府医,是怕别人不知道我洗澡的时候差点溺死吗?” 姜雪宁看着莲儿心想:这丫头忠心是忠心就是蠢了点。 然后她摆摆手,莲儿会意,清扫了碎片便出去寻棠儿了。 房内只剩下姜雪宁一人,她看着摇曳生姿的烛火,想着梦里的画面,心里疑惑:这沈玠是临淄王如何会成为皇帝?她一拍自己的大腿,对啊,当今圣上膝下无子,若他一直如此那沈玠作为他最亲近的弟弟,自然有可能继位的。 想着想着燕临的脸又进入了脑海,梦中的燕临实在可怕,一点都没有平时温润公子的样子。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顺气:“还好只是个梦。”燕临待她这样好,定不会那样对她,是她想多了。 她坐在铜镜前端详着自己的脸,孟氏虽然与她不亲近,倒是给她生了副好皮囊,只要好好保护这张脸,天下男人还不手到擒来。 姜雪宁邪魅一笑,镜中的她也邪魅一笑。这浅浅的笑容仿佛月光照耀下飞舞的桃花,天真无邪却又偏偏妩媚动人,任谁见了都要生出几分怜爱。 第24章 邀约 清晨,枝头的鸟儿才叫了几声,就扑打着翅膀飞走了。一个青衣少年郎又悄悄地翻过了墙,坐在海棠树的枝头。 初夏季节,海棠花已在枝头绽放,少年的动作虽轻柔,却也叫这枝头的海棠轻身摇晃。 “吧嗒”小石头敲击窗户的声音,屋中的姜雪宁正坐在镜前梳妆,听到这声响便知道是燕临来了。 “棠儿,去把窗户打开。” 棠儿来到窗前,轻轻地推开了这扇正对着海棠的窗户。果然,入目的便是在枝头翘着二郎腿侧坐的少年郎。 “小姐,是燕世子。”棠儿惊呼出声。 “棠儿,燕世子就燕世子,你叫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燕世子来了小姐院子吗?”莲儿厉喝。 莲儿长棠儿几岁,有些事比她懂得多一些。 棠儿赶紧捂住了嘴:“小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行了,你们下去吧,我自己梳。”姜雪宁今儿心情不错,没跟她们计较。 莲儿、棠儿行了一礼赶紧退下。 燕临最喜欢坐在海棠树的这个枝头,因为透过窗正好可以看到他的宁宁在房中的情景。 姜雪宁用梳子轻轻地梳着自己乌黑浓密的秀发,粉嫩的嘴唇轻启:“今日怎么来的这样早?对了昨天你去那么晚,先生没责罚你吗?” 燕临从枝头一跃而下,他靠着窗台静静地看着姜雪宁梳头、上妆。他看呆了,都忘了回姜雪宁的话。 姜雪宁又唤了他一声:“燕临,我同你说话呢?” 燕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时有些脸红尴尬,连话都不会说了:“啊,啊,哦,没有责罚,就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你和沈公子都被罚了?” “啊?沈公子?哦,恩,都被罚了。”燕临被姜雪宁这倾城的容颜深深吸引,她梳发,她上妆的样子简直是仙女下凡,他好像被蛊惑了一般,嘴巴虽回着话却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姜雪宁给自己上了个淡妆,其实她不用化妆这面容就足够精致了,只是婉娘说过化妆是取悦自己,无论生活的如何都要先取悦自己,所以即使她们后面的生活很苦,婉娘的胭脂水粉很劣质她也总是会精致地打扮她的脸,在乡下婉娘就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姜雪宁看燕临一直盯着她,便随口一问:“燕临,我好看吗?” 燕临一愣,脸更红了:“好看,很好看。” “那我和姜雪惠谁好看?” “姜雪惠是谁?”燕临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我那个好姐姐啊,不是名动京城的大美女吗?” 燕临才反应过来:“哦,是她啊。自然没你好看,宁宁最好看。” 姜雪宁相信这少年郎真诚的话语,也坚信自己的姿色绝对略高姜雪惠一筹,她莞尔一笑:“燕临,这么早来找我何事啊?” “哦,再过几月就重阳节了,城里有灯会,我想邀你一起去赏菊看灯会。” “哦~重阳灯会?不是还有几月吗?这么早就来邀我?” 燕临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他就是想来见她一面,然后寻了个借口:“这不早点跟你说,以免你的时间约给别人了吗?” “就我们去吗?”姜雪宁问道。 “宁宁还想和谁一起去?”燕临听她这样说心里有些不悦,她的宁宁难道不想和他单独相处吗? “不是,随口一问罢了,我是看你和那沈公子交好,以为他也一起呢?” “他呀?不一定方便出来,到时候我问一下,人多也热闹一些。”燕临知道姜雪宁是爱热闹的。 而且是沈玠的话燕临心里不会有芥蒂。自从上次一起饮酒,不小心同榻而眠后,他便和沈玠说了姜雪宁的真实身份,还跟他说了自己对宁宁的情谊,朋友妻不可欺,他相信沈玠不会对宁宁产生不好的想法。 姜雪宁眸光一亮,又被她掩了下去:“嗯,人多一点应该也好玩一些,你问一下他,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燕临没多想:“好,我今天上学就去问,免得问晚了他也有事来不了。” “你还有学还在这待着,还不快去,小心迟到,又被先生责罚。” “责罚就责罚,谁让我想你了呢。”燕临用俏皮的语气说着心里话。 “你啊……油嘴滑舌,赶紧去吧,等下我爹爹过来看见你一大早趴我窗台又要拎棍子揍你了。” “好吧,好吧。那宁宁,我改天再来找你。”说完他一跃而上,借助海棠树翻过墙去,动作轻巧敏捷,若不是这片片飘落的海棠,倒是要叫人以为只飞过去一只鸟呢。 姜雪宁摇摇头,又笑出声,这傻燕临。她就知道燕临待她这样好,绝不会出现梦里那可怕的一幕,真是酒后梦魇了。 第25章 缘分 姜雪宁在家里被孟氏禁足了几个月,孟氏又给她派了个嬷嬷教习基本礼仪,这段时间她倒是出奇的听话,学起礼仪来也是有板有眼。府里的丫鬟下人都以为她转性了,别人不知道的是她是对自己的未来有了另外的打算。 燕临心疼她不能外出,又怕进府找她会更连累她受罚,所以他也收敛了些,只偶尔爬墙头进来给她送些外面的吃食或者小玩意,每次只待片刻便走。 这几个月姜雪惠也不在府中,她对姜雪宁其实心怀愧疚,她过的是本该属于她的人生,而她却替她受了她本该承受的苦。所以,姜雪宁被母亲禁足,她也便让自己禁足于城外庙中,日日为家人祈福,在这庙中她还偷偷供奉了一盏无名无姓的长明灯。 季节更迭,夏去秋来。秋风渐渐萧瑟,带来一丝凉意。重阳节也近了,她不能一直住在庙中,这天便收拾东西回家。 刚下过一场秋雨,山路崎岖又泥泞,她的马车突然打滑,马匹失控正要直直地撞向路边的树上,马车上的姜雪惠吓得花容失色,手紧紧地抓着马车的车壁。 “小姐,我们的马好像快撞到树了,怎么办?”边上的丫鬟焦急地说着。被马甩下去的车夫也在后面紧紧地追着,边追边嘴上叫着:“小姐小心。” 姜雪惠哪里知道怎么办,她被马晃的坐都坐不稳,快吐了,也是勉强忍着心中的慌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感觉有人跳到马车上勒紧了缰绳。 “吁~”的吆喝声随之响起,这匹横冲直撞的马,终于在即将撞到大树前停了下来。 母亲教导过,遇到任何事都要处变不惊,于是姜雪惠稳了稳心神才让丫鬟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马车外站着两名少年,一个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模样,另一个则像他的随从,方才应当是他让随从及时制住了马。 “多谢公子搭救。”姜雪惠眉目含笑地看向那个翩翩公子,声音轻柔,恍如这山间的涓涓细流,一直流进了帘外站立的公子心里。 公子满面春风地回道:“无妨,举手之劳罢了。刚下过雨,路上不好走,要小心慢行才行。” 姜雪惠点了点头,展露着满颜的微笑,没有多言。 这时车夫也追了上来,他也向公子答谢了一番,便驾着马车走了。 马车从公子面前行过,他周边的空气也都跟着流动了起来,流动的空气还带下了马车上的一方帕子。 “姑娘,你的帕子。”姑娘的马车早行远了,哪还听得到他的声音啊。 温润公子想起刚刚姑娘脸上的明媚笑容,他的嘴角也轻轻上扬。他将这一方帕子掸去泥土和尘埃,仔仔细细地叠好揣进了衣袖。 “殿下,需要我打听是哪家姑娘吗?”随从看沈玠笑的开心,以为他对这姑娘有意。 “不必了,有缘自会相见。”公子收起嘴角的笑意,淡淡地回道。 这个被随从称为殿下的便是那临淄王沈玠,重阳节快到了,他今天正好想去庙里给母后求平安符,这才机缘巧合拦了姜雪惠的马。 沈玠虽然觉得这姑娘温文尔雅,马惊了也不慌,但他此刻并没有多少儿女情长在里面,他信缘分,若真有缘会再见的,若无缘,他也不强求。 第26章 重阳 《易经》中将数字九称为阳数,自古就有九九归一,一元肇始的说法。农历的每年九月初九,两个九正对应两个阳,两个九重叠两个阳,所以九月初九这一天被称为重阳节,也被认为万象更新的开始。 大乾重视孝道,感念恩情,所以十分重视重阳节。 这一天整个京城都十分热闹,各大世族会举办赏菊宴,邀请各宾馆来家中赏菊,顺便联络感情。晚上街道各处都会挂满各式各类玲珑别致的灯,大家可以走街串巷地赏灯,也可以去河边放灯祈愿。其热闹程度堪比春节。 姜雪宁因为这几个月表现还算乖巧也被解了禁,孟氏准她出去小玩一下。可是去各大世家赏菊她不感兴趣,孟氏也没强求,只让姜雪惠陪着她去。 孟氏临出门前再三叮嘱姜雪宁,外出可以但是要带丫鬟不得惹祸生事。姜雪宁最烦她的说教,所以她就装作恭敬的样子附和着,其实早就把她的话当耳边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她今天可是有安排的,燕临几个月前就和她约了,还可能会和临淄王沈玠同游。 姜雪宁本来已经盛装打扮好了的,她穿了一袭红色的襦裙,衣襟上和衣袖上带点白色的绒毛,衬得她娇艳欲滴。然后她还略施了粉黛,妆容精致妆面又单薄,活脱脱出水芙蓉般的美人。 可是她转念一想,上次跟沈玠见面她还是男装就和他同榻而眠了一宿,这会突然换回女装,还盛装打扮,他会不会被吓跑? 她盯着铜镜中面容姣好又不艳俗的精致脸庞,打定主意还是着男装,不会显得太刻意。等告知他身份了再换回女装,说不定还能让他眼前一亮。 于是,她又叫棠儿莲儿伺候她换回了男装。棠儿莲儿很迷啊,小姐打扮了这么久,快出门了又换了男装,这是为何。可小姐的事她们哪敢过问,小姐怎么说她们怎么做就行。 姜雪宁选了件肉粉色的男子外衣,棠儿为她绾了个精致的男子发髻,再一看镜中的自己,哪怕是男子装扮依旧清新脱俗,魅力十足。姜雪宁满意极了! “小姐,燕世子在门口等候了。”莲儿禀报。 燕临这次倒没有直接翻墙,还挺正式地等在门口,大概是节日的特殊,他也庄重了几分。 “棠儿、莲儿,我出府了,你们在家中等候,若我回来晚了,记得帮我在母亲那里打好掩护。”姜雪宁抛下这句话就一蹦一跳往外跑去,这几月学的礼仪,额呵,全还给教习嬷嬷了。 “可是小姐,夫人叫我们要跟着你。”棠儿朝着姜雪宁的背影喊了一声。 可是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姜雪宁潇洒离去的背影。 “莲儿,小姐不带上我们,可怎么办?”棠儿急的直跺脚。 “小姐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她说不带我们就不会带我们,若我们偷偷跟去了恐怕免不了一顿责罚,说不定还会被发卖。” “况且有燕世子在,小姐的安全不用担心。我们就好好在家守着,帮小姐打掩护吧。” “嗯嗯,这样也好。”听莲儿说完,棠儿也放心了些,她只祈祷小姐别再夜不归宿了,不管多晚记得回家,否则她们也掩护不住啊! 府外,燕临一身青衣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姜雪宁有一瞬的心动,燕临长得好,家世好,主要待她真的是无可挑剔的好。她当时就想:即使入不了宫,去不了宁安宫,他这样好的人,她也许也可以嫁。 燕临看到姜雪宁出来就疾步迎上:“宁宁,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可想死我了。” “额……三天前爬我家墙头,拿小石子砸我家小丫鬟的不是燕世子吗?”姜雪宁笑盈盈地看着他。 “都三天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三个秋天,宁宁我们都三年未见了,你都不想我吗?” “你的教书先生知道你这样子理解这个词的吗?难怪你天天被责罚。”姜雪宁捂嘴偷笑。 “我才没有天天被责罚,我学习可认真着呢。好了,宁宁,我带你去看花灯,沈玠和她妹妹也来了,他们在层霄楼那边等我们,我们快过去吧。” “好……”燕临拉着她的衣袖快步向前走去,姜雪宁也没抗拒任由他拉着。 去层霄楼的路上有许多小摊贩,他们一个摊一个摊逛过去。燕临一会儿戴起面具摊上的面具吓她,一会儿又簪着路边花摊上的小花逗的她哈哈大笑,一会儿又跑去给她买吃的。 这个少年正使出浑身解数逗他心爱的姑娘开心。这不,这会又看到那边很多人排队买桂花糕,他也去了。 姜雪宁就静静地站桥边上看着燕临为她跑前跑后,她的内心是十分满足的。燕临可是侯爵府的世子,她不过一个侍郎府上的幺女,他甘愿为她自降身份,不正证明了她的魅力吗? 她正沉浸在自我满足中,桥上传来了一阵惊呼:“啊……火。” 原来是一个姑娘手上拿的花灯突然掉落,花灯落在了衣裙上瞬间引燃了衣裙的边角。 边上的人似乎被吓住了,在那不知所措地惊慌大叫:“快来人啊,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小姐。” 姜雪宁一个箭步冲到桥上,扯过姑娘的外衣,往外一扔,那团火瞬间从她脚边剥离。 可姑娘被吓了一跳,没站稳一个趔趄就往后仰去,姜雪宁赶紧扶住她的腰,她的力量不够大,两个人都没站稳就这样直直地倒了下去,姜雪宁只好紧紧地护着姑娘的头,以免她受伤。 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近在咫尺,差一点就亲上了。那个姑娘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边上的丫鬟赶紧扶起她:“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这个被丫鬟上下打量有没有受伤的小姐,正是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妹妹乐阳长公主沈芷衣。 燕临买完桂花糕发现姜雪宁不见了,又看到桥上围了一群人,赶紧寻声过去,连桂花糕掉了都没发现,他害怕他的宁宁出事。 看到桥上被丫鬟嘘寒问暖的乐阳长公主,还有别上有些呆愣的姜雪宁,他一颗心算是放了下来。他一把拉过姜雪宁上下打量:“宁宁,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没事,是这个姑娘的衣角被火烧着了,我帮了她一把,没想到吓了她一跳,还害她摔了一跤。”姜雪宁有些手足无措,她真的想帮忙来着,没想到会害她摔倒,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燕临。”那个姑娘叫他。 “你们认识?”姜雪宁一脸疑惑地问。 “哦,这便是我同你说的沈玠的妹妹,乐阳。”燕临怕姜雪宁误会赶紧出声解释道。 “原来是沈公子的妹妹啊,这还真是巧了。”姜雪宁有些歉意地看着她。 “你便是要燕临去接的姜府的表兄?”乐阳有些羞涩地问道。 “嗯。”姜雪宁看乐阳看着她的眼神怪怪的,她害她摔倒,她这眼神里怎么还有一份羞涩,不应该是生气吗? 然后,她又一看自己的装扮,大概乐阳把他当作帅小伙了,刚刚还差点亲上了,害羞正常。这样一想姜雪宁的脸也红扑扑的,这看在乐阳的眼里,觉得眼前这公子可太可爱了。 “你们不是在层霄楼等着吗?怎么跑桥上来了?”燕临疑惑地问。 “哥哥还在层霄楼,你去的太久了,我无聊就出来逛一逛,看着花灯好看买了一个,没想到没拿稳掉了。” “还好遇到了姜公子,否则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呢。”乐阳长公主的脸涨的通红,别人倒没太在意,只以为是她之前吓的。 “那我们赶紧去层霄楼吧,别让沈兄等急了。”燕临说道。 “好,我这样狼狈也逛不了了,就回层霄楼吧。”说完,乐阳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姜雪宁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 燕临也觉得乐阳的眼神怪怪的,他问姜雪宁:“宁宁,刚刚到底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乐阳的反应怪怪的?” “就是她说的那样,再没别的了,兴许是被吓坏了。”姜雪宁总不能说这乐阳长公主可能喜欢她吧。 燕临也没想太多:“走,我们去层霄楼喝酒吃菜赏灯。” “好。” 就这样,二人又像来时那样一个拉着另一个去了层霄楼。 第27章 用膳 层霄楼,沈玠早就点好了一桌子的菜等他们入席了。看到沈芷衣在丫鬟的搀扶下有些狼狈的进来,他紧张地问道:“怎么了芷衣,这才出去一小会怎就如此回来了?” 沈芷衣虽然外衣被扯掉了,发丝也有些凌乱,但她只是看着狼狈,心情可舒畅极了:“没事,皇兄,一点小意外,我先去换件衣裳,燕临他们在后面了。” 沈玠看她心情不错也没再多问:“没事就好,那你先去,我去接燕临。” 沈芷衣在丫鬟的搀扶下去了另一个房间换衣服,沈玠则起身走出了包间,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燕临拉着个俊俏公子上来了。 沈玠看燕临和姜雪宁举止亲密,丝毫不避讳,有些酸酸地说道:“燕临啊,明明是你约的我,倒叫我等你这许久。是怕这姜公子迷路吧,还牵着人家衣袖上来,不知道的真以为你俩是……断袖。” “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等一会咋了吗?我断不断袖,你还不知道吗?”燕临故意将话说的暧昧,整个身子还凑近了沈玠。 沈玠最怕他耍无赖的样子:“罢了罢了,知道人家是你心上人,不说了,赶紧入席,菜都要凉了。” “好。来,宁宁,这边坐。”燕临再次伸手拉姜雪宁,却被姜雪宁不经意间避开了,这一动作细微,燕临倒也没怎么察觉,只当是无意。 “你们说什么心上人啊?”沈芷衣换好衣服走进来,就听到他们似乎在说谁的心上人,一时好奇。 “哦,我说燕临,他明年就加冠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心上人了。”沈玠戏谑地看着燕临,又看了看姜雪宁。他是个细心的人,一看姜雪宁今日是男子打扮出门,便知她还不想叫人知道身份,也就没戳穿他们。 “心上人自是有了。”燕临眼神拉丝般地看向姜雪宁,又想起父亲说的,女孩子重视名节行事不得太出格,他又赶紧收回了目光。 “还说我呢,你们俩不也到年龄了,沈兄可有王妃人选了?你呢乐阳,可有驸马人选了?”燕临一下就把话题扯到了他们身上。 再看沈玠一脸淡然,完全不接燕临的话茬,一边的沈芷衣倒是面色潮红,引人深思。 燕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对了,宁宁,上次没来得及跟你细说,沈玠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已被封为临淄王。还有,坐你边上的这位是圣上的亲妹妹乐阳长公主沈芷衣。” “这位是谁你们也都知道了,我就不过多介绍了。”燕临乐呵呵地看着他们说道。 姜雪宁赶紧后退一步,向二位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这可是她学了很久的。 “不必多礼。”二人齐声说道。 沈玠继续说道:“我们与燕临从小一起长大,跟兄弟一样亲,从来都不拘礼。你既是燕临看重之人,便也是我们的兄弟,以后我们私下都不必拘礼了。” 沈芷衣更是往前扶了他一把:“就是就是,你刚刚还救了我,不必拘礼不必拘礼,大家都是自己人。” “那便谢过二位殿下了。”姜雪宁恭敬地说道。燕临赶紧又把她拉回了座位上,开始和从前很多时候一样给她布菜。 刚刚沈芷衣的举动其实有些出挑了,她是长公主,地位尊崇又何须亲自去扶人起来呢,更何况又是才见一面的少年。 只不过大家的关注点都不在这,也没觉得不妥。可是此时燕临殷勤地给她布菜的动作倒是叫沈芷衣心生疑惑,也有些不满:“哟~燕临,咋没见你对我们如此细心过?看来这同这姜家表公的关系竟比我们还要亲近些。” “乐阳,你瞎说什么?我何曾对你们不好?只是宁……姜公子未曾和你们一起用过膳,我这不是怕你们两座大佛吓到她,再叫她饿了肚子吗?” 燕临这一说辞倒也有理有据,只不过他布菜的动作却是太细致了些,竟将鱼肉上的鱼刺都挑掉了。 沈玠心里是知道的,看他这样也不免啧啧了几声:“燕世子如此细心,以后要是哪个姑娘嫁给你可要幸福死了。” 说完他的目光又不经意地瞥到了姜雪宁脸上,姜雪宁被他一说,原本白皙的脸庞也泛了红晕,眉眼精致,肤若桃花着实叫人心生爱怜。沈玠只能在心里感叹:可惜让燕临抢先一步发现了。 姜雪宁哪里听不出来他们话中的调侃之意,再说她今天是男子打扮,燕临这样在外人眼里确实奇怪的紧,她便张口说道:“燕临,不要给我布菜了,赶紧自己吃。” “再说,本公子哪有这么胆小、娇弱,二位殿下如此和善,被你说的跟凶神恶煞的大神一样,等下二位殿下都对我有意见了。” “是是是,我的错,我们姜公子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绝不会如此小家子气。是我说错话了,我自罚一杯。”燕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来,我也敬二位殿下一杯。”姜雪宁也抬手饮了一杯。酒气醇香,入口微甜,竟是果酒,她欣喜地望向燕临。 燕临不知道姜雪宁怎么突然如此开心,可是宁宁开心他就开心,连吃的菜都感觉是甜的。 这酒倒不是燕临点的,燕临杯中的也不是果酒,是沈玠从燕临口中的时候得知姜雪宁是女儿身后,便给她点了和芷衣一样的果酒,只是他没有提及罢了。 第28章 疤痕 燕临他们所在的包间正对着外面的街道。重阳节京城街道喧哗热闹、灯火辉煌的样子都映入了他们眼中。 “听说重阳节可以放灯祈愿,我们等下也去放灯吧。二位殿下也一起去啊。”姜雪宁好久没瞧见这么热闹的场景了,她的眼中光彩绽放。 这放肆的笑容,这眼眸中的流光溢彩直直地射在了在位其他三位的心上,他们看她的眼神都尽显柔和。 几巡酒后燕临的眼睛跟粘在了姜雪宁身上一样,此刻更是移不开半分,他开口说道:“宁宁想去,我们等下就去,我们再选一盏最漂亮的花灯去放,这样子心愿说不定也能尽快实现。” “二位殿下呢?”姜雪宁被燕临灼灼的眼神盯的有些不自在,她越过燕临的眼神看向了沈玠和有些微醺又定定看着她的沈芷衣。 “芷衣有些醉了,我们要尽早回去,否则宫门要落钥了。”沈玠说道。 他晚点回去甚至住外头不回都没事,可是芷衣不行,她是大乾公主,一言一行都是大乾女性的代表,母后要知道她宿在外头怕是要责罚了。而让她自己回去他又不放心。 “落钥,落钥怕什么?今日本公主高兴,我们就宿外面吧。”沈芷衣嘴里嘟囔着醉话。 “芷衣,你醉了,你知道母后不许你宿外面的。”沈玠扶了扶她,“来人,给小姐来碗醒酒汤。” “什么不许,从前我小,如今我都十八了,可以自己做主了。” “皇兄,我能保护自己。要回你回。”沈芷衣抚过她眼角的疤痕,大概是酒精的作用让她想起了以前的不快,于是性格也执拗了几分。 她眼角的疤痕,姜雪宁之前就注意到了,看沈芷衣有意无意地避着想必是不好的经历。 沈芷衣直觉姜雪宁盯着自己眼角的疤痕,有些愠怒:“怎么,我这疤丑的碍你眼了?” 酒精的作用让她完全没有思考能力,心里有什么,脑子里想了什么都脱口而出了。 姜雪宁慌了一瞬,赶紧跪下:“不是的殿下,我没有觉得您脸上的疤痕丑。” 沈芷衣更生气了:“没想到你也是个如此虚伪的小人。” “沈芷衣,你干什么?”燕临要护着姜雪宁。 “芷衣,你醉了。”沈玠也怕她酒后太失态,“来人,扶小姐去后面休息。” 谁料喝了些酒的沈芷衣力气挺大,一下就把丫鬟给推开了。 丫鬟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嘴里还要说:“小姐小心,当心伤到自己。” 这画风突变,姜雪宁大脑疯狂思考该如何化解当下的局面,突然她灵机一动:“殿下,我说的是真的,不信您让我为您上个妆。” 沈芷衣没反对,丫鬟便去取了一套妆盒。化妆是姜雪宁从婉娘身上学到的最好用,也最实用的东西。她拿起化妆笔,三两笔就在沈芷衣眼角疤痕处勾了半朵梅花。 梅花栩栩如生地在眼角展现,姜雪宁又重新给她上了妆。姜雪宁的手法自是没话说,一套下来,沈芷衣的面容较之前完全不同。明明见她没扑多少粉在她脸上,可她的脸却在这半朵梅花的映衬下白皙了许多,再配上姜雪宁给她画的弯月眉,修饰的瑶鼻和微微点绛的红唇,一副倾城面容就此诞生。 “芷衣,你真的太美了。”沈玠惊呼出声。 “确实好看。”燕临也夸赞道。 沈芷衣不太相信,总觉得是他们在哄她。于是,她取出了妆盒里的铜镜端详自己脸,这一看自己也惊艳了。原先眼角的疤痕与那梅花相得益彰,衬的梅花也真了几分,再看自己被姜雪宁修改过的妆容,腮边因为酒精曛的微红的脸,她眨了眨眼,镜子里的自己娇艳欲滴、楚楚动人的表情展露无疑。 “天啊,这还是我吗?”沈芷衣惊喜地说道。 “自然是殿下。殿下本就有着倾国之姿,只是稍作修饰容颜便已冠绝京都。”姜雪宁赶紧拍个马屁。 如果之前姜雪宁这样说她肯定会气她虚伪、做作,说不定还得打她一顿板子。可如今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也是有几分相信的,好听的话谁又不爱听呢? “这是什么妆?我下次叫丫鬟给我画。” “此妆名唤落英。” 沈芷衣又仔细地端详了眼角的疤痕,说道:“落英缤纷花满地,繁华落尽是哀伤。和我这道疤倒也相衬。” “殿下为何如此说?”沈玠和燕临是知道沈芷衣疤痕的来历的,姜雪宁未曾听闻。 沈玠和燕临都不想揭她伤疤,两个人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此时沈芷衣的酒也醒了几分,她看着镜中美艳的自己缓缓开口:“那时年少贪玩,总是会偷偷跑出宫玩耍。没想到平南王逆党识破了我的身份,那天定国公舅舅正围剿逆党,他们便将我抓去当了人质,要挟舅舅放他们出城。” “舅舅那时已胜券在握,哪会受他们要挟。我就记得舅舅说了一句,大乾的公主理当为大乾身先士卒,而后他就朝我射出了一箭,可我没想到他射的是我身后的逆党,我太过害怕动了一下,这箭便从我眼角擦过了。” “后来逆党被尽数剿灭,舅舅同我解释他那番言论和行为是为了保护我,他当时是有必胜的把握的。” “我早就吓傻了,根本就没有头脑去计较他说的话是真是假。那次后我病了一个月,后来我好了,伤口也恢复了,不过留下了一条丑陋的疤罢了。”沈芷衣冷静地诉说着这条疤的来历,沈玠有些心疼她,拍了拍她的肩膀:“都过去了,你是大乾最尊贵的公主,一道疤而已,不会有什么影响。” 这样子的话沈芷衣听了太多了,所以她并没有觉得被安慰到。 姜雪宁想了想郑重开口:“有些伤痕,若殿下在人前过于在意,则人人知道这是殿下的柔软处,皆可手执刀枪以伤殿下;可若殿下示之人前,不在乎,或装作不在乎,人则不知殿下之所短,莫能伤之。您的伤疤,本是王朝的荣耀,何必以之为耻?” 沈芷衣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子诠释她脸上丑陋的疤痕,心中豁然开朗:“姜公子大才,刚刚是我小人之心了,还希望姜公子不要挂怀。”她看姜雪宁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灼热。 姜雪宁一时有些无所适从,不过她松了一口气,至少这关让她过了。 “公主殿下言重了,在下不曾放在心上。” 听他这样说沈芷衣开心坏了,让丫鬟把她带来的许多好东西都赏给了他。沈玠也对眼前的这位姜公子有了不一样的看法:本以为姜雪宁只是容貌好看,没想到还能说出这番话来,真不像燕临口中乡下长大受尽屈辱的样子,这燕临肯定还瞒了他不少。 燕临看着这一男一女都用别样的眼神打量姜雪宁的时候,心中醋意上涌,宁宁的好他早就知道了,可宁宁是他的,别人不许盯着看,女的也不行。 他站到姜雪宁身前挡住了二人灼灼的目光:“二位殿下,时候不早了,若你们不便在外留宿,即刻便该启程回宫了,否则小心你们的责罚。” 沈玠哪里听不出来,他这是酸的要赶人了,罢了罢了,不与他计较。 “芷衣,今日确实有些晚了,我们即刻回宫吧。” 沈芷衣点了点头:“那燕临,下次有机会再和你……你们一起玩。” 这一句你们自是包括了姜雪宁,燕临更酸了,她的宁宁真是连女生都喜欢。然后他故意说道:“好,下次吧。今天我还要和宁宁去放灯祈愿,就不送你们了,你们自便。” 然后还没等姜雪宁反应过来,他就拉着姜雪宁跑了,留下一脸懵的沈芷衣和眼神满是探究的沈玠。 第29章 心愿 重阳的京城华灯初上,人们喜气盈盈地走在街上,贩夫走卒不停地叫卖着各种款式的花灯。 “宁宁你喜欢哪个花灯?这个兔子的好看吗?还是这个小鱼的好看?要不都买吧。”姜雪宁看着燕临又跑前跑后给她买东西,姜雪宁的内心是动容的,多好的燕临啊,她甚至想要是他能做皇帝就好了。 “燕临,不是要放灯祈愿吗?我们去小河边吧。” “好,河边也有卖花灯的,我们去看看。” 重阳这一天在河边放灯是民间一直流传下来的传统。放河灯也称作放荷灯,通常是在纸做的荷花里放上灯盏或蜡烛,在花瓣中写下对亲人的思念或者是自己的心愿,然后将花灯放置水中,任其漂流。 流传这么些年后一些有头脑的商家不再拘泥于荷花灯这一种形式,也会做其他形式的花灯供顾客选择。 燕临和姜雪宁各自选了一盏喜欢的样式,然后来到边上写心愿。 “宁宁,你要写什么心愿啊?”燕临好奇地盯着她, 姜雪宁的心愿自然是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她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人生,可这种心愿到底有些大逆不道,不能大剌剌地写在灯上。 于是她思索片刻在灯上写上“心想事成”四个字。姜雪宁的字体不算好看,但是这四个字倒也写的工整。 “宁宁心之所想可是我心之所想?”燕临眨巴着他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姜雪宁。河上的灯火映在燕临的眼睛里,燕临的眼里仿佛盛了一眼的星星。 “那你的心之所想是为何?”姜雪宁不知该作何回答,只好反问。 燕临提笔蘸墨写下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几个字。燕临擅长草书,笔走龙蛇的字体狂放中似乎又含了一丝情真意切。 “宁宁可懂我的心之所想?”燕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姜雪宁该是知道的,可她还想……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知你所想。好了,不说这些了,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赶紧放灯吧。”姜雪宁不想让他再说下去了,只要他不说破,她就能一直装傻,也能一直享受着他的好,却不用付出什么。 燕临只当她是不好意思了,此处人多也没逗她。他们拿着自己的河灯,点燃灯中的蜡烛,将它轻轻地放置水中。 水波微漾,晚间秋风吹拂,这一盏盏盛满了心愿和美好的小花灯便徐徐向前驶去,和那万千愿望交汇,飘向远方。 “宁宁,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去这全京城最好看的地方。”说完,他又拉着她跑了。 姜雪宁本来是打算放完灯就回府的,她感觉今天的燕临有些怪怪的,怕他说出什么她不知道怎么办的话来。此刻,燕临却又拉着他奔向别处。罢了,少年心性就是爱玩,跟他去看看这京城最美的景致也无妨。 燕临带着她跑了好远,还爬了一座小山来到了一座寺庙的门前,姜雪宁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瘫坐在寺庙门前的台阶上:“燕临,这寺里晚课都结束了,你还要带我去哪?” “宁宁,这是我精心挑选的地方,你向前看。” 姜雪宁抬头朝着燕临手指着的方向望去:“哇!她的眼睛都绽放了光彩,真没想到这京城竟真有如此美景。” 他们所站的位置正好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京城。夜幕低垂,远处的山峦在月色的笼罩下,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山下的京城,笼罩在夜色里,而那街道上点燃的盏盏灯火犹如点缀在黑暗中的一颗颗繁星,为这寂静的夜幕增添了一份浪漫与神秘。 姜雪宁心想:她总有一天一定要坐拥这繁华的紫禁城,成为人人艳羡的紫禁城最尊贵的女主人,叫那孟氏后悔没好好疼爱她。 燕临却轻轻地抓住了她的双手,将她的两只手包在自己的掌心,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姜雪宁:“宁宁,我明年就加冠了,你知道我加冠后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姜雪宁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太在意他手上的动作,顺着他的话问道:“是什么?” 燕临让姜雪宁的眼睛看向自己,然后郑重地说:“我已与父亲说好,待我加冠那一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娶你。” “宁宁,你可愿嫁给我?”少年燕临的满腔情意此刻完全展露在了姜雪宁面前。姜雪宁想起了燕临往日对她的种种照顾,他救她,他帮她,他照顾她,他疼爱她……这是多好的燕临啊,她又怎么忍心拒绝?心里那大逆不道的想法又上心头:燕临,如果你能做皇帝就好了。 燕临还双目含情,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的眼睛等她回答,姜雪宁目光闪烁只答:“燕临,我知道你对我好,也喜欢你对我好。只是成婚一事尚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若草率应你,那我们不就成私定终身了吗?” 燕临没想到姜雪宁会这样说,但他还是很欢喜,刚刚宁宁说喜欢他对她好,那不就是喜欢他的意思吗?宁宁说的也对,她毕竟也是侍郎家的闺阁小姐,怎可如此草率私定终身。 “宁宁,对不起,是我想的太简单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加倍对你好,等到我加冠那天就让父亲上门提亲。”然后燕临竟大胆地在姜雪宁的额头啄了一口。 温热的唇瓣触到姜雪宁冰凉的额头,姜雪宁感觉整个人都被雷电击中了一样,从头到脚不知道该怎么动弹。 燕临看他愣愣的样子,天真地说:“我已经给你盖章了,你就是我的了,在我加冠前可不许跟别的男人跑了。” 姜雪宁还没回过神来,她看着少年认真的样子,她也不好驳了他便轻轻点了点头。看到姜雪宁点头了,燕临的心里放起了烟花,他的宁宁答应她了。他二话不说抱起姜雪宁原地转圈,边转边说:“宁宁是我的啦,宁宁是我的啦。” 姜雪宁则心绪复杂,又被燕临转的头晕眼花,她赶紧叫停:“燕临,快放我下来,再转我要吐了。” 燕临闻言赶紧将她放了下来:“对不起啊,宁宁,我实在太高兴了,重阳节放灯祈愿果然能梦想成真。” “时候也不早了,我送你先回府吧。改天我再接你玩。” “好。” 此刻的姜雪宁像一只提线木偶,晚上燕临突然的表白让她有些措手不及,本来她以为再怎样燕临也会加冠以后再提此事,那她便有时间先去试探沈玠的心意,再做打算。没想到少年心意竟就如此宣之于口了,这可叫她如何再装傻。唉,早知道放完灯就该回府了。 第30章 消息 自从燕临和姜雪宁表明心迹后,他对姜雪宁更是肆无忌惮的好,从前是几天爬一次墙头,如今几乎是天天爬,每天姜雪宁还没睡醒他就在海棠树上坐着了,姜雪宁的丫鬟都经常被他吓一跳,简直对这位爷无语了。 燕临每次里都会给姜雪宁带好吃的,姜雪宁说过她喜欢京城,喜欢这京师大街小巷里的烟火气。 天气冷了,燕临不想姜雪宁出去吹冷风,所以每天都会带着热气腾腾的食物等她醒来。他只怪时间过的太慢,他怎么还不加冠。若他娶了宁宁,他便每天都能看她醒来,再把最好的东西都捧来,一口一口喂进她嘴里。 翻墙的事干多了,府里的人大多知道了,姜伯游也不例外,他拿着竹竿还赶过他几次,说他不成体统,要来就走正门,爬墙头是浪荡行径。 燕临也知道走正门比较好,可是爬墙他能更快见到他的宁宁呀,而且走正门以他的身份府里上下难免要一顿通报,又耽误时辰还麻烦姜府众人,他也怪不好意思。 姜伯游见他听不进去,就叫人加高了院墙,可燕临是谁?从小在军营长大的世子,可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京中纨绔,院墙再加高,他也能轻松翻过。姜伯游无奈,便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天姜府传来了一个消息,说是宫里的长公主要选伴读,朝中大臣若有女儿的可以推选一个名额上去,推选后还会筛选淘汰一批,剩下的可以在宫里和长公主一起读书,为期半年,这半年吃住也都在宫里。 姜雪宁听到这个消息可是开心坏了,如果能进宫,那她离宁安宫还远吗? 消息是好消息,姜伯游可愁坏了,因为她不止一个女儿,他有两个,而且这俩还不对付。 “老爷,进宫伴读看似不错,可那宫中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一个不注意就会连累全家满门。” “惠姐儿懂事得体,又会变通,叫她去我们也放心一些。”孟氏也是仔细斟酌了一番才这样说道。 “你将那惠丫头确实教的乖巧懂事,琴棋书画,各种礼仪也是手到擒来。可是万一宁丫头也想去呢?我们私下定了,她不得闹翻天啊。” “而且,夫人啊,我们对那宁丫头到底是有愧的。不若先问问她意见。”姜伯游没有直接采纳孟氏的意见。 “吱呀”一阵推门声响起,伴随着姜雪宁坚定的声音:“不用问了,我就是来告诉你们,我要去的。” 孟氏和姜伯游看到她的身影,不免有些慌乱,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 “宁丫头,这宫里可没有表面看到的那么好,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你虽不是去伴君的,可那长公主是圣上最宠爱的妹妹,你若行差踏错一步,小命恐怕都要难保啊!”孟氏也不管她听到没,苦口婆心地劝道。 “母亲倒是真心为我考虑。可为何觉得我一定会犯错惹祸?万一长公主殿下很喜欢我,我还能给府上带来荣耀呢。” 长公主上次燕临带姜雪宁已经见过一次,上次她对她的印象可是极好的。 “还是母亲觉得我处处不如长姐,所以我不配入宫去伴读?可是母亲别忘了,我才是你亲生的。”姜雪宁觉察到他们更属意让姜雪惠去,语气突然重了几分。 “宁丫头,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母亲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姜伯游看着两剑拔弩张马上又要吵起来的样子,赶紧出来打圆场。 “不是便好,总之,入宫伴读我是一定要去的,你们若不许,我便去找燕临帮忙,到时候别怪我将姜家的丑事,姜雪惠的身份宣扬出去。届时我再看看你们养出来的好女儿又该如何自处?”姜雪宁开始撂狠话了。 “你……顽劣不堪,愚不可及啊!”孟氏手指的她的鼻子骂,她又快被气晕了。 “母亲,父亲。”姜雪惠也来了他们房中,她刚刚在门口其实听到一些他们的争执。 “父亲母亲,我今日就是想来与你们说,这入宫伴读我不感兴趣,还是让妹妹去吧。” 姜雪宁听完心里没有一丝高兴,她不屑道:“哼,这名额本就属于姜府嫡女。你是吗?还装大度让给我,你配吗?” 姜雪惠本来也是一时好意,没想到这会被姜雪宁怼的也是体无完肤。她有点恼,但还是忍下了,默默退到了孟氏身后。 孟氏哪看到姜雪宁这样更是怒火中烧:“老爷,你看看,她就是这样的脾性,入了宫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事来呢。” “唉……雪宁啊,你要入宫伴读母亲父亲也不是不让你去,你又何苦用这样的话挖苦你长姐呢?错事是婉娘做下的,她当时不过和你一样大,又知道什么,又能改变什么呢?” “当时她没得选,如今自是更该把属于我的还给我才是。难道我说错了吗?” “你啊。”姜伯游直叹息,“罢了,你若想去就去吧。” “老爷,这怎么行。”孟氏还想阻止。 “夫人啊,孩子大了总会有自己的主意。我相信宁丫头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的,再说真的惹祸了,我这个父亲也会一力承担,不会叫她累及家人的。”姜伯游也不想再听她们争论了,说完便夺门而出走了。 孟氏无奈地看着姜雪惠,又看了看姜雪宁:“既如此,你父亲同意,那你便在宫里好好表现,争取不要给家里惹祸。” “母亲,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失望。”姜雪宁咬牙切齿地说了这句话,然后简单行了一礼就退下了。 “惠姐儿,娘知道此事委屈你了。”孟氏拉着姜雪惠的手轻声安抚。 “母亲,不委屈。我本也不想入宫,我只愿常伴母亲,能前后尽孝。” “你啊……真是娘的好女儿。宁丫头要有你一半懂事,我就开心了。”孟氏叹息。 “妹妹总会明白母亲的苦心的。不如我陪母亲到外头走走,也散散心?” “也好。” 姜雪惠搀着孟氏也出了门,姜雪宁远远看着心里又数落了她一遍:切……就知道惺惺作态,摇尾乞怜地讨好,都看着吧,以后一定要你们都后悔! 第31章 失窃 自古就没有为女子办学这一说,这不乐阳公主受宠,她一听说皇帝哥哥在文华殿为京中各青年才俊开设经筵日讲,便也央求了圣上为她寻几个靠谱先生讲学。圣上这才发了话,让各大臣送适龄女子入宫伴读。 入宫伴读的名额各个府上也都是抢破了脑袋,但凡家里有适龄的女子,府上都倾尽全力送她们入宫。毕竟如今在文华殿听经筵日讲的那个不是天潢贵胄,世家才俊,倘若入宫能结交一二,不仅能给仕途添一份助力,说不定还能结一段姻亲。 燕临听说姜雪宁要入宫伴读,他可开心坏了,这样子他们在宫里也能常见面。只可惜这段时间燕牧治下的通州大营似乎出了点状况,他便随他父亲去大营巡视了解情况去了,没能赶上送她入宫。 要说通州大营确实出了挺要命的事,大营里管理军械的一个副将被指与平南王逆党有关,已经被锦衣卫抓走审问了。 燕牧疑心此事恐是冲勇毅侯府而来,这才带着燕临亲自去大营查探。这一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先不说被抓的副将赵建是否与平南王逆党有关,但由该副将看管的军械皆不翼而飞。 军械失窃,可是杀头的大罪,这件事情不处理好,整个通州大营乃至勇毅侯府都要受牵连。 不多时,和赵副将一同看管这批军械的王副将被人带了进来。 燕牧将装军械的箱子尽数打开,原先装满刀箭、盔甲的箱子里面竟然全变成了石头和稻草。 王副将跪地磕头:“侯爷,此事与我无关啊!” “和你无关,那和谁有关?你与赵副将一同看管这批军械,赵副将前脚才被抓,后脚就让我发现丢了军械。你且说说怎么回事?”燕侯厉声呵斥。 王副将面如土色,嘴巴里还一直说:“侯爷,此事真与我无关,我不知情啊!” “好一个不知情。你可知这东西它不是冷冰冰的兵器,它更是我燕家军的命。我燕家军护卫大乾数十载,手里的刀剑从来都是面向敌人,不会对着自己人。如今你们监守自盗,要我燕家军性命,看来我也留你不得。” “燕六……” 燕六马上拿出了佩剑架在王副将的脖子上,作势要将他斩杀。 王副将赶紧求饶:“侯爷,侯爷明察,此事真与我无关。是那赵建,他早就投靠了锦衣卫,此次因为平南王逆党被抓是假,他们是想借赵建来诬陷……诬陷您勾结平南王逆党。这军械也是被他暗中转移给锦衣卫了。” “哦……既如此,你知道他这么多秘密他又岂会留你活口,好让你咬出他吗?”燕牧对他的话半信半疑。 “我是有一次照例检查军械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他本是想杀我灭口的,可是他后来又改了主意。他自己假意被锦衣卫擒走摆脱嫌疑,然后让我留下给他遮掩善后。” “本来再需要一些时日便能把这些都处理好,再将账册上的数目修改一番定不会叫人轻易发现,没想到侯爷今日突击检查军营发现了此事。” “侯爷,他们抓了我的家人威胁我,我不得已才帮他们隐瞒善后的。请侯爷念在我这么多年为燕家军效力的份上饶过我吧。”王副将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燕牧头都要炸了,如果王副将所言为真,且不说那赵建会怎么构陷他与平南王逆党有关,光这丢失的军械就是死罪了。 “老王,你糊涂啊!”燕六在边上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与燕侯皆待你不薄,此事你当早与我们说,说不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此时才说我们不就被动了,跟毡板上的肉有何区别?” “丢失军械,按律当斩。”燕牧冷酷地说道。 “侯爷饶命啊,我死了不要紧,可我全家的性命都还在他们手里……”王副将这个久经沙场的老人竟也流下了泪水。 “父亲,此事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燕临一直在边上仔细听着他们的对话。 “既然他们想让王副将善后,说明还留有后手。此时若杀了王副将不免打草惊蛇。到不如我们清点好丢失的军械,再带上王副将秘密回京先一步禀告圣上。至于他们要怎么陷害我们勾结逆党,他们既未出招我们便还有时间。当下最好以不变应万变,做好见招拆招的准备。”燕临冷静分析道。 燕牧拍了拍燕临的肩膀,心中感慨:他的儿子长大了! “好,那便如你所说。燕六速速清点丢失的军械数量,登记造册。”燕牧下令。 “王副将,此事你没有意见吧?要知道“狡兔死,走狗烹”你若真如他们所愿为他善了后,这丢失军械的罪名便也安到了你身上,你若死了,你的家人难道还有活的机会?”燕临看王副将心神不定,便又加了这些话。 “末将愿随侯爷入京作证。”王副将听了燕临的话吓的他连连磕头,“还请侯爷救我家人性命。” 燕牧扶他起来:“我知道你也是一时糊涂,你的家人我会尽力去救的。” “谢侯爷。”王副将起身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水。 燕临看似玩世不恭,可也是在谢危那里听了几月经筵日讲的人,遇事沉着冷静,已初见将军之气度了。 第32章 受伤 通州大营这边清点好了失窃的军械,燕牧便点了二三轻骑和燕临、王副将一同回京。 为免夜长梦多,他们当夜便出发了。经过一处山林时,众人似乎嗅到了诡异的气氛,连军中战马都感觉到异常停了下来。 “父亲,小心。”几支箭矢从密林发出,众人皆拔箭抵挡。而后几个蒙面黑衣人提刀而来,锋利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燕侯爷为了赶路也为了不打草惊蛇带的人并不多,此处离通州大营又已有了一段距离,他们只能硬拼。 燕临身手不错。三两下解决了几个黑衣人,燕牧也是久战沙场之人,解决几个黑衣人不在话下。刀光剑影、短兵相接,他们的手上、脸上、衣服上都浸满了血迹,这些都是黑衣人的。 “咻咻咻”又一场箭雨从林中射来,燕牧避之不及后背中了一箭。然后又听到“啊”的一声,王副将也中了一箭。 “父亲……”燕临担心燕牧的情况,简直杀红了眼,这些黑衣人不知道是怕了还是目的达到了,竟没恋战四下散去。 “父亲,父亲。王副将,王副将。”燕临呼唤着他们。王副将一箭正中心口,怕是一命呜呼了,燕牧则中了后背,此处离京也不不远了,燕临抓起燕牧让他趴在马背上就往京中疾驰而去。 回到燕府,燕牧受的是箭伤,且箭已入骨,府医不敢拔,去叫军医又来不及了,唯有回春堂的柳大夫可以救治。燕临赶紧差人去请,可是城中锦衣卫正搜查逆党戒严,谁都不许随意出入,他们请不来柳大夫。 “锦衣卫。”燕临怒目圆睁,今晚的事多半就是他们干的,否则为何如此巧,他们要找大夫,他们就戒严还不放人。他提剑便去了回春堂,父亲命在旦夕,今天就是绑也要把这柳大夫先绑来。 另一边,谢危早已知晓了晚上这城中的一二动静,本来他没太在意,直到吕显匆匆赶来说:“谢危,侯爷出事了。” 谢危瞬间了然晚上锦衣卫的行动,怕就是故意扣着大夫想耗死燕侯爷。 他当机立断,拿了圣上钦赐的令牌要去医院将柳大夫带出来。 “先生,你向来不参与朝堂争斗,你这样去不就暴露了你对燕家的关心吗?”剑书从旁提醒道。 “此事蹊跷,侯爷才遇袭,他们就封城查逆党,勇毅侯府有危险,我亲自去一趟才放心。”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门口的马车,剑书快步跟上。 医馆门口果真有重兵把守,有一个家中娘子要生产来求医的也被拦住了不让去。此时燕临也到了,他才要出声就被谢危叫住了:“燕世子。” 燕临看到是谢危,便向他躬身行礼:“先生。” 谢危目光凝重地看向这些锦衣卫,然后语气严厉地说道:“圣上有事急召我入宫,看着你们这样是打算把我也拦下了?” “不敢,谢少师自可自便。只是我们奉命追查逆党,除了谢少师,其它人是一律不可离开原处的。”锦衣卫百户说道。 “哦……百户好大的口气,奉命?奉谁的命?圣上还是定国公?今日朝堂之上圣上刚下令不得在城内大肆搜捕逆党以免打草惊蛇,而且这追查逆党一事如今交由刑部审理,你们如今这是不服圣上安排,要反?”谢危语气严厉。 谢危可是连皇帝都敢说教的人,说话气势自是十足,锦衣卫百户也是吓了一跳。谢少师说他要谋反那不就是定国公要谋反?他晚上这行动没什么收获就算了,再给定国公戴个谋反的帽子,他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谢少师,是小的们僭越了,定国公忠心护国自是不会有谢少师口中行径的,今晚我们也搜查的差不多了,此刻也正要收队了,还请少师勿怪!”说完他躬身行礼,然后带着手下撤了。 燕临还有什么看不懂,想必先生今晚就是来助他的,若他没来他怕是要和这些锦衣卫打上一架了,说不定带不走柳大夫还得被安上什么莫须有的罪名。他躬身行礼:“谢先生相助。”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赶紧带柳大夫上我马车,先去侯府再说。”说完他们一行人带着柳大夫匆匆回了侯府。 燕牧的伤确实挺重,所幸的是没伤到要害,多休养一段时间便好。柳大夫到底是个经验丰富的,三两下就将箭拔了出来,只是耽搁的时间太久有些失血过多,柳大夫又开了几副补血的药让下人去煎了。 堂内,谢危仔细地询问了燕临他们遇袭的经过。燕临虽然好奇先生对此事过分关注的态度,但看先生晚上特意赶来相助他也是信任他的,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和他细细说了。 “燕世子认为此事是何人所为?”谢危问道。 “不知。本来我怀疑是锦衣卫做的,他们晚上的行事太过蹊跷好像提前知道我父亲受伤一样。但一想如果是他们就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让我们回到京城,我们回来后他们再大动干戈给我们使绊,不是多此一举吗?”燕临仍然冷静分析道。 “孺子可教,果然没白听那么多的日讲。”谢危表情竟露出一丝欣慰,燕临就全当是先生对学生的夸赞了。 “想必锦衣卫是在我入城的时候看到了我带着受伤的父亲这才想着使绊。” 谢危本来想问,那你觉得是谁的可能性更大些,门口传来了下人焦急的喊声:“世子,世子,侯爷不太好,你快去看看吧。” “不太好?”燕临心中警铃大作,“箭不是都拔出来了,大夫也说情况稳定了,怎么就不太好了。父亲体格健壮一个箭伤而已……”他边说边已经往前走了数步。 谢危也有些紧张,也几个箭步追了上去。 再看到燕牧时,他整个人面色铁青,中箭的地方也流出了黑血,竟是中毒了。这毒很歹毒不会当场发作,等在空气中氧化一会,当大家都以为没事了时才发作,如果发现的不及时的话中毒者很容易一命呜呼。 这毒别人不认识,谢危可太熟悉了,这是平南王研制的毒药名唤“声声慢”,无色无味却能无意间让人中毒而亡,想必那箭头就被涂了这种毒。 “剑书,去问问柳大夫有没有解毒之策。”剑书心领神会,柳大夫本就是他们的人,而这“声声慢”的解药谢危就有,只是他不方便直接拿出来。 剑书交代了几句,柳大夫就过来说有解毒之法了,然后看到他拿着一份解药和一碗温水。他将解药在温水里慢慢化开,用勺子一勺一勺喂进了侯爷嘴里。燕侯爷的脸色也肉眼可见的变好了。 谢危看到侯爷无恙,也不便多留,坐上马车回府了。 第33章 异动 马车内,谢危骨节分明的手紧紧地捏着:“剑书,南面金陵可有异动?” “先生,前段时间才收到薛定非的来信说一切正常无异动啊!” “无异动?这手都伸到京城了,我们的人还半点都不知道。派人查探金陵看是薛定非出事了,还是已经背叛我们了。”谢危言辞激烈。 “是。”剑书不敢再言,马上去处理了。 谢危回府时便看见,吕显已经坐在堂中等候了,他看到谢危进来赶忙给他倒了杯热茶。天气渐冷,外面更深露重,谢危本身畏寒,才深秋堂中早已生起了炭火,若不是事态紧急他一般不会在晚上外出。 刀琴也马上递上了一个暖炉。 吕显问道:“谢危,侯爷如何了?” “已无大碍。今晚之事蹊跷万分,想必金陵那边来人了。”谢危鹰隼般的目光盯着手中的茶盏。 “金陵来人了为何薛定非一点消息都没收到。”才说完吕显就猜到大概是薛定非那边出事了,而平南王本来就多疑,京城久久没有动作,他肯定担心谢危是不是背叛他了。 “那你觉得来人是谁?” “现在还不好说,但是他刺杀侯爷又嫁祸锦衣卫目的无非是为了让京城乱起来。京城一乱,他才能挥师北上坐收渔利。” “嗯……那如今我们该如何应对。” 谢危盯着熊熊燃烧的炭火说道:“呵……京城是我的地盘,无论来人是谁,只管叫他有来无回。” “且等着,侯爷没事,此事我也与燕临说了,王副将已死证据不足,未免被锦衣卫抓住漏洞利用,就以侯爷旧伤复发为由将事情压下。” “来人若觉察自己一计不成,自会再次出手,等他露出马脚,我们再一网打尽。”谢危将杯盏重重搁在了桌上。 “你晚上在医馆的行事被有心人传到圣上耳朵里,怕是要疑心你与燕家勾结了。” “燕家也好,薛家也好,圣上从来都是不信任的,我从来都是不站队,这也是他一直信我的原因。此事不必忧心,我自有解决办法。” “对了,听说长公主要选伴读,名单定下来了吗?” “还没有,各大臣送来的女儿比较多,宫里正在擢选呢。” “可知教习先生,定了哪几位?” “想必是翰林院那几个老头吧,谢先生贵为少师,自是不会让您去给一些女儿家讲学的。” “哦……是吗?”谢危眼神探究意味深浓,不给女儿家讲学吗? 各大臣家中有适龄的女子都在考核的行列,那想必姜大人府上的小姐也会去,以姜雪宁的性格这样好的机会定是不会让给姜雪惠。 还记得上京途中无意问起姜雪宁:“身份既已互换不如就在这乡野做个自由自在的千金小姐不好吗?” 她当时眼神坚定地看着谢危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好,一点都不好,我要亲手拿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谢危不免想到自己,亲手拿回自己的人生吗?他不也正在做这样的事吗?所以,那一刻他与她是有共鸣的,只不过他不能也不会把这些说出口。 第34章 张遮 养心殿内,谢危一袭大红官袍长身玉立,仙资逸丽地站在沈琅跟前。 “谢卿,听人说昨晚都二更天了,你还去了燕府,你晚上可向来不爱出门,可有要紧事发生?” 谢危躬身回答:“昨晚本是有事想入宫禀报圣上,没曾想碰到了锦衣卫追查逆党,耽误了片刻。再看时辰二更了,料想圣上已歇下,便没有进宫叨扰。正想回去时碰到燕世子说侯爷旧疾复发去回春堂找大夫,既被谢某碰上又是同寮自是要去问候一番。” 谢危这一番言辞表明自己立场,只是偶遇出于同寮之情才去探望,并非特意拜访,尽量打消沈琅的疑虑。 “哦,竟是如此。”沈琅将信将疑:“那燕侯如何了?” “只是往日战场上所受的旧伤复发罢了,休养一段时间便好了。”谢危面上毫无波澜地回答。 “那昨夜谢卿打算和朕禀报什么?”沈琅也不显露半分情绪。 “圣上,昨日您在朝堂上已将追查逆党之事交于刑部,先前锦衣卫在通州大营抓了一个副将说是平南王逆党,不知是否移交刑部了?此人恐是平南王逆党一案的突破口。” 沈琅仍然不动声色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燕家军护卫我大乾多年,平南王逆党若真将手伸进了通州大营的燕家军中,那我大乾恐危矣。” 谢危先最擅长洞悉人心,三言两语就令沈琅皱眉,有些动容。 他继续说道:“锦衣卫捉了那副将许久都未有进展,想必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听说刑部陈瀛办案手段严苛,什么硬骨头他都能啃,料想不需要多久就能出结果。” “况且昨夜锦衣卫如此大动干戈,想必又有了新的线索,不知定国公可有呈于圣上?” 沈琅眉头锁得更紧了,定国公至今还未曾入宫禀报。况且,昨日已在朝堂之上说明平南王逆党一案交由刑部来查,他竟还擅自作主,是越来越不把他这个皇帝放眼里了。 沈琅拍桌而起:“好一个定国公,还以为之前之事已让他生了教训,没想到还是这么为所欲为。” “谢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理?” 皇帝问出这话,谢危就知道他信了大半,继续说道:“刑部有一个七品小官叫张遮,是一名刑科给事中,我曾闻言他因不满锦衣卫千户的一些做法,写下了他的罪状而被锦衣卫给收监了。” “张遮?这名倒是在哪听过。哦,对了年前顾春芳离京的时候与我说过他有个学生公正廉洁、是非分明,若我无可用之人可提拔他。一时忙倒忘了有这号人了。” “不过谢卿又是如何知晓张遮这号人物的?” 果然,疑心是帝王通病。 “在下在南边推行科举的时候曾听闻过。这张遮家贫没有参加科举,他是吏考出来的,办案很有自己的一套,而且公正严明,因此也得罪了不少人。” “况且顾大人向来举才从来不以身份之显,不以私交之谈,只以处世之能举之。张遮能得他青眼,自是有其过人之处。” 沈琅若有所思:“谢卿言之有理,那便让陈瀛尽快张遮和那锦衣卫千户的事,若他无过,刑部正缺人手,让他赶紧拿出本事破案。” “魏昭你去刑部给陈瀛传旨。” “是。”大公公魏昭缓步退下。 沈琅看谢危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探究地问道:“谢卿可还有其他的事?” “听说圣上正在为长公主选教习师傅,在下不才,在琴艺方面略有造诣,可授琴课。”谢危谦卑地说。 沈琅听完有些震惊,虽然谢危是出了名的好相处的圣人,但他本以为以他的学识不会想教一些女子。 “谢卿不恃才倨傲,果然令人佩服。我本也想提及的,又怕折辱了你的才华,没想到你到自己愿意。乐阳知道可得开心坏了,那便由你带领翰林院几位老师为乐阳和众伴读拟定教习科目,教习事宜由你全权作主。” “谢圣上。”谢危躬身行礼退下。 第35章 入宫 另一面,姜雪宁和众伴读都已辞别父母入了宫。 这一批入宫伴读的女子大多在十七到二十之间,和乐阳长公主年纪相仿,都是花季般的少女。 姜雪宁到的时候已经有一些世家贵女到了,她平时光跟着燕临玩,很少参加世家贵女们的聚会,因此与她们并不相熟,不过有几个她是认识的。 身着漂亮宫装,一脸端庄贤淑的模样的便是那清远伯府的尤月。听说她骄纵跋扈,差点将自己的庶妹溺死,所以这一脸端庄贤淑定也是装的辛苦。 定远侯家的三姑娘周宝樱,看着是其中年龄最小的,圆嘟嘟的小脸还稚气未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分外明亮,嘴巴里塞满了吃的,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小仓鼠,看她这样子想必给点吃的就能哄走。姜雪宁心里暗暗发笑。 那一身水蓝色的衣裙打扮之人便是那钦天监的独女方妙。一张清秀的小脸干干净净,眉间一点朱红痣显得她有了一丝不同的风味。她从小跟着父亲观演天象,学习占卜之术,总笑称自己是半神。至于她算的到底准不准呢?占卜这个东西只能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反正姜雪宁是不信这些的,所以她觉得方妙神神叨叨的。 还有一位姑娘也入了姜雪宁的眼。这姑娘衣着素净,头发只用丝带系着,未着珠钗,连耳环都没佩戴。眉目间有一股淡然飘渺之气。 还有几位姑娘她都不认识,也不想认识,一个个打扮得妖艳做作,仿佛进宫不是来伴读,而是来相看哪家贵公子似的。姜雪宁自带一份敌意,其他人看她过来也未作声,到底是还不熟。倒是周宝樱递出了她用油纸包着的蜜饯问她吃不吃,姜雪宁自是婉拒了,在她眼里宝樱跟半大孩子一样,她才不会和一个孩子抢吃的呢。 守在门口的太监看了众人一眼,数了数,道:“还差三位未到,诸位小姐耐心等候,等来齐了奴家就带你们进去。” “到底是谁还没来啊,架子竟这般大?”一个身着红衣的姑娘开了口。 “姑娘慎言。”太监提醒道。 她立刻意识到什么,马上闭了嘴。这会还没来的想必家中都有不小背景,祸从口出,她还没成为伴读呢,可别被寻了错处。 其他人的脸上也都有一些微妙的异样,但随即就被远处驶来的豪华马车吸引了。 那马车以黑楠木为车身,雕梁画栋,巧夺天工。马车四面皆是昂贵精美的丝绸所装裹,窗牖被一帘淡蓝色的络纱遮挡,一串玉质风铃悬于车前,让人闻声便知佳人来。 守着的太监一见了这马车便马上凑上前去,堆起满脸的笑容躬身道:“大小姐可算是来了。” 帘子掀开,一袭黄衣女子缓步而出,她扶着那太监递过来的手便下了车。广袖留仙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的佩环叮当作响,如此贵气的女子除了那薛家大小姐还能是谁? “黄公公,今日竟是你出来接人,长公主也没说告诉我一声。”一阵略显尖细的声音从那薛大小姐口中传来。 黄礼仁陪笑道:“殿下知道今日有许多玩伴要来,可高兴了,这才差了奴家快快带你们入宫。” 众人都听出来了,这太监不是哪个宫普通的小太监,是长公主眼前的红人,极受长公主信赖。可这样一个太监也上前卑躬屈膝地扶了薛家大小姐薛殊,可见这薛氏一门的显赫,且薛殊与长公主的关系也非同一般。 车上还下来两名女子,两个虽比不上薛殊贵气,可也都生的明艳动人。一人是内阁大学士陈锦云家的千金陈淑怡,另一个则是吏部尚书的独女姚惜。这姚家小姐眉头紧锁,隐隐有些烦躁,仿佛遇到了什么不快的事。 这一来入宫的十二人便都到齐了。薛殊在这三人中无疑是隐形的为首者,一走过来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落在了她身上,除去艳羡外还有一丝敬畏。 许多人同她问好,薛殊倒也一视同仁,全都点头回应。姜雪宁也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至于心里对她终究是有几分盘算的。 姜雪宁性情是如此,不冷不热,后来又被燕临宠坏了,这世上的好东西她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她也不怵。 而薛殊则是从小就拥有了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身在薛府很少有她得不到的东西,这让她在面对各种人各种事时都极为平静,甚至面对皇族中人也能不卑不亢。在对她没有威胁的人面前她是不会轻易动怒的,在她眼里那些人都是无足轻重的蝼蚁,既是蝼蚁又何足挂齿。 第36章 入住 黄仁礼再次清点了人数,又验过了腰牌,然后叫了几个宫人为她们拎东西。一路上他都在前方领路,还十分有耐心地给她们介绍这周遭的宫殿。 他知道这番进宫的都不是普通人,所以绝不会怠慢,再加上他嗓音阴柔,袅袅传来如春风般和煦,众人也都轻松了几分。 “圣上为这一次的伴读可是费了心的,各位皆可入住仰止斋。这仰止斋本是皇子的读书之所,如今宫内还没有皇子,正巧各位姑娘来,圣上便着御用监将里面的东西一应换新,又栽了姑娘们喜欢的花草,住也是一人一间十分宽敞。” “讲学的地方在奉承殿,与这仰止斋正挨着,各位姑娘行动起来也是十分方便。往北是娘娘们的宫殿,往南能遥望见文华殿、文昭阁等地,先生们来讲学也不过几步之遥。” “只不过这稍靠近外廷,不时会有男子走动,小姐们要是怕遇到外男有损清誉要稍稍小心些,少走动便可。” 同行的姑娘们听着黄礼仁的话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只有姜雪宁不放在心上。男女之防在她这里就跟放屁一样,她根本不怵。况且距文化殿近可不错,燕临、沈玠都会在那边听讲,他们能见着的机会也多。 “各位小姐,这里都已打扫干净,你们自行商量住哪一间,等收拾好了会有尚仪局的女官来教习宫中礼仪。诸位小姐可要打起精神好好应对,因为苏尚仪会亲自来看。” “苏尚仪是看着长公主长大的,于礼仪方面的要求十分严格,如果不能入她眼的,怕是各位小姐来了一趟宫里也是要被退回府里的。” 众人听到被退回府里几个字后背都直了直,不过礼仪是她们从小学习的东西,应该也不会太难,除了姜雪宁。 她一听到“礼仪”二字就条件反射似的后背发凉,然后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后背、膝盖哪哪都痛。自从上次闹过李嬷嬷的事后,府中对她的约束就少了,加上有燕临撑腰她也越发放肆了,礼仪这东西她是真不行啊! 众人已经开始选屋子了,边选边说着苏尚仪。 “听说是个顶凶的女官,千万别让我遇到她。” “啊……这么可怕吗?那也保佑我别遇到。” “这间房不错,朝南又对着桂树,该能遇到贵人才是。”方妙是讲究风水的,她已经选好了。 “那我就这一间咯。”说话喜欢在后面带“咯”“呀”之类的后缀的自是宝樱了。 姜雪宁此刻是无心选一间怎样的屋子,她满心都想着待会的礼仪教习,在府里学礼仪的画面噩梦一般在脑海挥散不去,所以她随便选了一间也不管大小、采光如何。 大家似乎都非常有默契地把最好的一间留给了薛殊,姚惜和陈淑怡在她两边。其他人不多时也都选好了自己的屋子,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姜雪宁此刻收拾东西的心情都没有,将东西随意一放便出了屋,她本以为自己最快,趁她们没出来先到院子里透口气,没想到院子里已经站了那一抹纤细素雅的身影。 姑娘朝她淡然一笑,自我介绍道:“我叫樊宜兰,家父是礼部尚书。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姜雪宁。”姜雪宁淡淡地回道,她现在真的无心和人寒暄。 樊宜兰看她没怎么收拾就出来了,还以为这姑娘和她心性相似,便多了几分亲近。 而后二人也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只是樊宜兰是心如止水地坐着,而姜雪宁虽然面上不显,却是如坐针毡地坐着! 第37章 礼仪 过了小半个时辰,众人都陆陆续续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出了屋子。 这时外面小太监通传尚仪局教习礼仪的女官们来了,一时间仰止斋内外的宫女几乎一致地站直,躬身垂首,屏息凝神,手上的动作也都停了下来。 原本谈笑风生的小姐们也被这宫女们的架势震了一震,也跟着绷直了身子。 紧接着仰止斋外缓步而入四位女官,打头的那位穿着灰青色的五品女官服,发髻绾得高高的,两枚云纹金簪插于两边,两手交叠放置腰腹前方,又没有紧贴腰腹。 行走一板一眼,两脚迈出的距离都跟量过似的,一模一样。脸上已有了岁月的痕迹,两眼角平添了一些细纹,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严肃和冷漠,这便是苏尚仪。 苏尚仪目光扫过众人,不留一丝温度,有些胆子小的直接把头垂下,姜雪宁也不敢直视她,捏紧的手心里都渗出了薄薄的细汗。 唯有萧殊、陈淑怡、樊宜兰几个还算镇定,坦然、平静地躬身行了一礼。 萧殊和陈淑怡是常进宫,所以她们熟知这宫中礼仪,而樊宜兰则是对谁都无感,自然也不怕苏尚仪。 苏尚仪看了这情况,额头不禁皱了起来:“各位小姐都是入宫伴读的,今日尚仪局奉命来教习各位这宫中的礼仪,为期两日,还希望各位小姐认真对待。” “若两日后还未学会的,便只能请小姐离宫回府了。我姓苏,你们唤我苏尚仪即可。” 虽然她说的话和之前黄礼仁说的差不多,可她不怒自威的表情,那略带严厉的话语,听在众人心里总是不免打起了寒颤。真的好凶! 苏尚仪见诸位听进去了,又说道:“那请诸位自行车分成三组,由三位女官分别教学,这样也能指点的透彻一些。” 这样看来,苏尚仪并不会亲自教学,大家心中稍松了一口气。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是。”便开启了分组。 自行分组就有些微妙了,大家自是和谁熟便和谁一组。薛殊、陈淑怡、姚惜是一起来的自然也成了一组,尤月也是巴巴地凑上前去和她们组了一组。 姜雪宁对这些人都不熟,她没什么想法,只想着等她们分完,剩下谁便和谁一组。 樊宜兰走了过来,主动说:“姜姑娘,我们一组吧。” 姜雪宁没有太多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樊宜兰也不在意,只觉这姑娘的性格与她颇为相似,对一切都淡然处之。 方妙也突然凑了上来:“还有我,我刚卜了一卦说我的运气在东南角,东南角不就是姜姑娘吗?姜姑娘不介意吧?” 姜雪宁自是不介意,反正她和谁一组都一样,礼仪是她的死穴,她只祈祷自己别死的太难看。 萌萌的周宝樱看她们这里热闹,也来凑了一把,于是她们这组便也齐了。 其他两组也是各自组合好了队伍。 教习女官便各自去了一组开始教习。今日学的是站姿和走路。 站立时要保持身体挺直,胸部微微收起,腹部稍微收紧,同时两腿自然并拢,脚尖微微外翻。双肩要平稳放松,双臂自然下垂,手掌自然贴紧大腿,手指稍微弯曲。 这点对大家来说并不难,各位闺阁小姐在家里也都是习过的,姜雪宁也是紧憋着一口气,尽量不让自己出错。苏尚仪在一边仔细瞧着,也没说什么。看来大家都勉强过关了。 再是步行礼仪,这就有些冗长了。 首先是步行姿势。女官们背直腰板,头部微微仰起,神态自然而端庄,自信且优雅。身体与地面的接触点韵味十足,步伐匀称有力,既不显得匆忙急促,也不过分踟蹰。整个行走过程中,她们以自然的姿势移动脚步,让步频和步幅适中,不显得紧张或疲惫。 其次是步态的协调和轻灵。女官们小心翼翼地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丝毫不显得沉重或笨拙。她们的脚尖着力,脚掌有节奏地从后跟滚动到脚尖,在这个过程中,整个脚步的着地轻柔而有力,既不发出过多的声音,也不会显得过分刻意。 然后是行走时要保持身段的平衡。女官们有意识地将重心放在身体的中央,左右身体不显得倾斜或歪斜。尽管挺拔笔直,但她们的肩膀要保持自然下沉,避免显得过于僵硬。同时,她们的双臂得以自然摆动,协调和谐,既不过分放松也不显得紧张。 最后,行走过程中要保持优雅的面部表情和目光。行走时可以微笑着表达自己的和善和开朗,同时头颈稍微前倾,以保持与行走节奏的协调。行走时目光则注重前方和平视,不随意地四处张望,既展示出自身应有的自信,也表达出对他人的尊重和关注。 两个女官作示范,一个女官从旁解说。姜雪宁听着看着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之前就是在学步行礼仪的时候没少挨李嬷嬷的戒尺。 到了小姐们演示动作了,女官们让她们排成一排,围成一个圈,后面的跟着前面的亦步亦趋地走着。 女官们的手上不知何时竟多了把戒尺,她们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小姐们的动作,大有哪个动作不对就一戒尺拍下去的即视感。 小姐们的动作又是严谨了几分,姜雪宁更是后背一凉,真是救命,兜兜转转还是没逃过戒尺,早知道在府里受些委屈就受些委屈把这礼仪学了,也比如今在这里如站针尖要强啊! 第一圈走下来,众人都有些紧张,除了薛殊、陈淑怡,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出错的地方。苏尚仪只是皱了皱眉头,各位女官也没有其他动作。 两圈、三圈、四圈下来也有几个出错的,但大家好像都走的越来越好了,再就是午膳时间也快到了,苏尚仪发话了:“上午便先练到这儿,各位小姐用完膳后可以稍作休息,我们未时再来温习上午所学。” 正当大家想松了一口气,休息的时候,苏尚仪的声音又缓缓传来:“不过,所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又谓“教不严师之惰”,因此,下午学习若是再出错,我和女官们手上的戒尺可就要招呼下来了。此法已得圣上恩准,哪位小姐觉得不合适,怕受皮肉之苦的现在就可以收拾行李回府。” 众人闻言本想松的一口气还没放下,又往上提了提。尤其是姜雪宁刚刚错了好几次,听到苏尚仪的话,她的身体好像又跟着魔了似的开始泛疼,连脑袋都要炸了。但她心中坚定,这一次无论吃多少苦她都要学会,她要在这宫里留下。 第38章 怒怼 午膳由宫里的小太监送来,倒也是贴心地送到了各位小姐的房中。宫中午膳的菜色还算丰富,有鱼有肉还有一份蔬菜和一小碗羹汤。 姜雪宁看着这明明装盘精致又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却怎么都下不了筷。算了,不吃了,她放下拿起的筷子走出了房门,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走出了仰止斋,一路走到了奉承殿前。 燕临和沈玠便在此处听经筵日讲,只是燕临前段时间让人捎了口信去通州了,这会应当是还没回来,再说就算在宫里这个时辰他们应该也是去用膳了。 她往回走着,边走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头,经过文昭阁的时候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悠扬琴声。文昭阁说是讲学先生的休息之所,不知是哪位先生。姜雪宁有些好奇,倒也没冒冒失失闯进去,只待了片刻便径直走了。 谢危弹完琴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了她离开的背影,心中疑惑:姜雪宁?此时此刻不在房中用膳,她怎会来此处? 谢危是早上的时候给那些贵族子弟讲完学便来了此处休息片刻,一般用完膳再回谢府。这文昭阁是先生休息之所没错,但黄礼仁没说这文昭阁是只提供给谢危休息的,其他的先生下学后便只能回翰林院或他们自己的居所休息。 姜雪宁回到仰止斋,仰止斋的院中倒是热闹。大家用完膳也没有午睡,在这院子喝茶闲聊,方妙和周宝樱还在那下起了棋。 棋盘是周宝樱带来的,她最小也最爱玩,只是没想到她看着年龄小,脑子却活泛的很,方妙这个能掐会算的半神竟输了一局又一局。 “哈哈哈……方姐姐,你已经输给我三包蜜饯了,等休沐的时候记得带来啊!”周宝樱的笑声在院子里爽朗响起。 方妙双手捂头,眼睛睁的大大的,她盯着棋盘,又看了看周宝樱这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捶胸顿足地说道:“宝樱啊,宝樱,真是没想到你啊,竟如此深藏不露。” “愿赌服输,愿赌服输,别忘了我的蜜饯。”周宝樱嘿嘿一笑。 她看到姜雪宁从外面回来,便乐络地拥上去问她:“我说怎么没看到姜姐姐,原来出去玩了。姜姐姐要和我下一盘吗?输了的要给赢了的一包蜜饯哦!” 周宝樱对谁都是这样,她心思单纯又率真,平时也就爱吃喝玩乐,再说又是家里最小最受宠的宝贝,也没什么让她操心的。 “不了,宝樱,我下不过你。”姜雪宁也是一个坦率的人,有的时候不如人就不如人了,不是很重要的事她不会放心上。 “姜小姐是谦虚吧,外面都说姜府大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姐姐如此优秀,你怎么着也不会太差吧。”尤月有些尖酸的声音从旁响起。 姜雪宁真是没想到,在宫里还有人提起姜雪惠,马上就变了脸色:“我也听说清远伯府从前是大户,如今怎么破落了?不过看尤小姐这通身气派,该不是家里的钱都是叫你挥霍了吧!” 姜雪宁从小看着婉娘和乡下那些找茬的妇人吵架,婉娘是能把别人吵得都不敢上门的。耳濡目染多了,就她们这些世家千金恐怕没人能从她嘴里讨到好处。 “你……姜雪宁你以为自己算什么?我府上再破落也是个伯爵门第,你不过是个侍郎家的小姐,芝麻大点的官有什么好傲的?” “芝麻点的官也是考来的功名,不像有些人只靠祖宗功绩,吃祖上的老本,如今这老本啊都快吃空了。听说你也没个哥哥弟弟,这伯爵名号不知道还能保住几时,等未来封号、伯府被收回时,你要没处哭,可以来找我,我给你提供个牛棚马棚哭哭还是有的。” “你……听说你一直被姜府养在乡下,近些年才回来,果然言辞粗鄙不堪,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竟让姜府放弃大小姐姜雪惠送你这么个东西入宫伴读。” “唉……可惜了。你那么清高还不是要和我这么个东西同住一个屋檐下,真不知是我的荣幸还是你的……”姜雪宁没再说,只露出一个鄙夷的笑容,这比说了什么还戳人心窝子。 尤月气急,她是又羞又愤,关键还说不过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 “好了,大家都是一个屋檐下的姐妹,往后还要为长公主伴读,可别因为一些小事伤了和气。”薛殊看完了戏才缓缓开口,似是给尤月找台阶下,其实该看完的笑话都看完了。 通过尤月和姜雪宁的这番龃龉,大家突然发现姜雪宁平时看着安安静静地没什么存在感,却也是个厉害角色,以后没事可少惹她。 樊宜兰也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她,这似乎和她之前的印象不同。周宝樱虽然没看懂这俩怎么就一言不合吵起来了,但觉得姜雪宁怼得帅极了。薛殊也抬眸多看了姜雪宁几眼,姜雪宁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竟是因为吵架让这帮世家小姐记住了。 不过世家小姐向来喜欢抱团,当下谁都没有说什么,但尤月说的话她们听进去了。往后姜雪宁这个乡下人来的野丫头却顶了她那名头很盛的姐姐入宫伴读的事定会成为她们的饭后谈资,说不定还会八卦出各式各样的版本。不过姜雪宁还真不怵,私下谈论她不管,可谁要是说到她面前,便要叫她知道她姜二小姐也不是好惹的。 第39章 受罚 未时已至,苏尚仪和女官们准时来到了仰止斋。 众人和上午一样先复习站姿,然后是女官们一一检查。 小姐们一个个挺胸收腹抬头,提着一口气,屏息凝神,生怕这女官们的戒尺落到她们身上。真要落到身上,疼倒是不打紧,可是打脸啊! 姜雪宁也是屏息凝神,完全没了刚才怒怼尤月的那种气势。 “各位小姐的站姿合格。”苏尚仪的声音响起,众人提着一一口气才稍稍放松。 “下面我们再来复习步行仪态。”苏尚仪的话音再次响起,众人立马挺直了脊背。 “我先请一位小姐温习一下上午的步行仪态,你们谁来?”苏尚仪这话一出,大家都面面相觑,众目睽睽之下做示范,做对了还好,要是出错了那可就成了众人的笑柄,她们可不想出这洋相。 “我来吧。”薛殊自信又大方地站了出来。 “薛大小姐请。” 宫廷的一众礼仪薛殊从小就学习,所以这步行礼仪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她迈着轻盈而从容的步伐,神态平和,姿态优雅。苏尚仪虽然没有露出笑容,但眉头肉眼可见地舒展了不少。 “薛姑娘仪态端庄,已是上佳,下午的礼仪可不必参与了,到廊下用些瓜果休息便是。”苏尚仪发话。 姜雪宁可嫉妒惨了,可以休息不用练习,还能享用瓜果,也太好了吧。其他世家的小姐也纷纷投去了羡慕的眼光,早知道就自己自告奋勇试一试了。可话说回来试了也未必走的有有薛大小姐那般好,所以还是认命吧,各位小姐的身躯又挺直了几分。 “刚刚薛大小姐的示范想必各位小姐也都看到了,接下来你们便开始练习吧,和上午一般围成一圈,后面的小姐跟着前面的小姐,注意自己的姿态。” 各位小姐闻言围成一圈,又开始亦步亦趋地走着。第一圈大家走的尚可,未听闻戒尺声。第二圈的时候陆续有人出错,于是这戒尺声和女官们的说教声就开始此起彼伏。 “啪,这个腿要微弯。” “啪,手不要太紧绷,放松一些。” “啪,步子不要迈太大。” 大家内心都有些惶恐不安,生怕下一板子就到自己的身上了。 这些小姐中不需要说,姜雪宁是挨的最多的,只不过她没有像在家里时那样直接发作,她这口气一直忍着憋着。 尤月在她前头走着,刚刚被她怼过的一口气一直没下去,又看她屡次受罚,她心里可开心坏了。走的时候故意慢了一些,本想让姜雪宁撞上她,她好作势摔一下。结果姜雪宁这布又恰巧迈大了直接踩了她的裙摆,本来她是想假摔的,这下她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青石板地上。 先是“咚”的一声,然后是步摇撞地的“叮当”声,接着是她口里传来的“哎呦”声。她整个人没站稳面朝下摔去,为了避免摔到脸,她把头扭到了一边,结果手就擦伤了不少。 尤月怒火中烧:“姜雪宁,你会不会走路?哎呦,摔死我了。” 姜雪宁一愣,这突发状况她是没想到,不过马上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你自己摔的,可不关我事。” “我自己摔的?明明是你步子迈大了踩到了我衣角,我重心不稳才摔的。” “你们看,我后摆上还有她的鞋印。”尤月现在管不得自己手里的擦伤,她摔了这么一跤,怎么也得让姜雪宁出出丑。 众人看了一眼她衣摆的脚印,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姜雪宁自己也看了一眼,她当然知道是自己踩了她,可她还得再狡辩狡辩。 “我是踩了你衣角,那还不是你走慢了?不然怎么会踩上?” “笑话,我走慢了,这礼仪我在伯府从小就学习,刚刚你们可见我出过错?倒是你,上面几圈错了几次还数得清吗?”尤月义愤填膺地说着,她痛死了,嘴上必须得赢。 姜雪宁知道自己说不清楚了,便也没有再说话,结果她这一沉默让尤月像逮到了什么大漏洞一样,她尖酸挖苦:“到底是乡下来的,没人教,就是没想到你连走路都不会。” 又说她是乡下来的,这可不就触了她逆鳞吗?姜雪宁本来不想和她计较,这会一下来了劲:“你走的好,清远伯府把你教的这般弱不经风,只踩了一下衣角就摔个狗吃屎,当真是教的好。” “什么狗吃屎,说话粗布不堪,哪有人犯了错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要选了你伴读,还不一定把长公主教成什么样呢?” “住口,一点小问题就在此争论不休,像泼妇骂街,你们这样如何在这规矩森严的皇宫伴读?是想即刻回府吗?”苏尚仪的声音如雷鸣般响起,震的她们身子一缩,连在边上看戏的其他小姐们也都抖了三抖,赶紧挺直了脊背。 “苏尚仪,明明是姜小姐踩了我……” “来人,带尤小姐先去上药,以免落了疤。”苏尚仪没等尤月说完就让人将她带走了,这宫里的腌臢事多了,她一看便知怎么回事。 “姜二小姐,你是想即刻回府吗?”苏尚仪仍旧厉声呵斥。 姜雪宁摇了摇头。 “那你便围着院中的树再练习半个时辰的走姿,半个时辰后女官说合格后方可休息,否则继续练。” “其他小姐先稍作休息,我们再进行下面的学习。” 姜雪宁心里是憋着气的,虽然她是踩了尤月衣角,可她当真觉得就是尤月设计她。可是没办法,她要想在这宫中留下就得听苏尚仪的。 她躬身行礼道了一声:“是。”便真的规规矩矩地去围着树一圈一圈地走着,她把脚下踩的每一步都想象成踩在尤月脸上,苏尚仪脸上,那些看不起她的人的脸上。 苏尚仪知道此事不是她的错,只是她的步态礼仪着实太差,她也是想借此机会让她多练习练习罢了,只是不知道自己这一下就让她恨上了。 擦药回来的尤月看到姜雪宁被罚,她心里可乐开了花,总算这伤没白受。又和薛殊、姚惜她们酸了姜雪宁几句。薛殊对这个姜雪宁又留意了几分,也没多言。其他人也只是看着,罚是苏尚仪罚的,她们不敢说什么也不好说什么。周宝樱倒是有些想开口为姜雪宁求情,可是被方妙拉住了:“别动,大凶,小心引到自己身上。” 第40章 暖意 半个时辰已到,教习女官去检查姜雪宁的练习成果。姜雪宁的每一脚都带着怒气,这一检查自是没过,于是其他人都开始学习下一个仪态了,她还在那一圈一圈地走着。 又走了一个时辰她才终于过关了,她感觉自己的手和脚都已经僵硬了,她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个学走路的木偶。 好不容易过关了,她才才坐下喝了口水,教习女官又把她请了起来练习下一个仪态。其他的小姐在她受罚时都已学完去用膳休息了。姜雪宁耽搁了许久只得饿着肚子继续学,而那个不得不留下教她的女官也是没好脸色,毕竟别的女官都跟苏尚仪回宫了,她还得留下来加班。而且姜雪宁自由惯了,学这礼仪真的就跟朽木一样,女官教了一遍又一遍,又耗了几个时辰才结束。 姜雪宁回到房间都已经戌时了,她浑身酸痛,肚子也早饿扁了。可她真的连抬脚的力气都没了,想着就这样饿着吧,睡着了就好了。 “咚咚咚。”门口传来敲门声,一阵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姜姐姐,是我,宝樱。” “宝樱,你有什么事?”姜雪宁的脚是真的迈不动了,所以没什么事她不想去开门。 “我看你刚进屋肯定还没吃饭吧,我这有些吃的,给你拿了些。”周宝樱在门口鬼鬼祟祟,说话声音极轻。 姜雪宁这才缓缓起身,像只企鹅一般,一步一步挪到了门口,给周宝樱开了门。 “宝樱啊,你进来吧。” 周宝樱看她这样子赶紧把吃的放下,然后去扶她。 “练了这么久累坏了吧?早知道我就不过来了,我是怕你饿……” “谢谢宝樱。”这个时候周宝樱还能想到她,姜雪宁还是很感激的。 周宝樱把带来的食盒给她打开,里面有桃片糕、蜜饯、干果之类的零嘴。 “宫里过了点就不能做膳食送来了,这些都是我家里带来的零嘴,你多吃点也能吃饱。”周宝樱盯着手里的食盒,眼睛又布灵布灵地望着姜雪宁,这些都是她爱吃的,她其实挺舍不得的。 姜雪宁也看出来了,她知道宝樱最护食,这把自己喜欢的都给她拿来了,也确实是为她着想,她虽然不喜欢这些零嘴但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 她拿起一片桃片糕放进嘴里,甜腻的口感袭来,她赶紧喝了一杯水压。这桃片糕也太甜了,她还记得上次吃还是回京路上谢危递给她的,味道明明很好,难道是她当时太饿了?可今晚她也挺饿的不是。 周宝樱只当她觉得太好吃了,一时噎着了,她一脸堆笑道:“你慢点吃,都给你。这桃片糕可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一般人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呢。” 姜雪宁只能陪笑:“咳……谢谢宝樱。剩下的你拿回去吧,我吃饱了。” “才一块就饱了?不好吃吗?”她还以为是桃片糕被自己放坏了,赶紧拿了一片放进嘴里。是这个味没坏啊,甜甜的,香香的,让人幸福的味道。 “很好吃。我下午实在练的太累了,也没啥胃口,所以吃不下太多。”姜雪宁怕她伤心,解释道。 “哦哦……那这些给你留在这吧,你要饿了再吃。”周宝樱嘴上是这样说,可眼睛却一直盯着食盒,寸步未挪。 姜雪宁哪看不出这个小馋猫的想法:“宝樱,这些你等下带回去吧,我也不太喜欢吃零食,等明日朝食我再多吃点就好了。” 周宝樱心花怒放,眉眼都飞舞了起来:“姜姐姐既不喜欢吃,那我等下就拿回去好了。” “嗯,不过宝樱真的谢谢你。”宝樱的举动给她带来了一丝暖意,“不过,你这会还敢来我这,不怕得罪她们吗?”她们自然是指尤月一伙,尤月虽然上不了什么台面,但与她一道的薛殊、陈淑怡都不是好惹的。 “不怕,我觉得你怼尤月怼的真好,她老是拿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看人,就像你说的,她一破落伯府还有什么好傲的不是,我也看她不顺眼,只不过我没你那么勇敢,想怼就怼,谁都不怵。”周宝樱实话实说。 姜雪宁爽朗一笑:“宝樱啊,你是相府千金你怕啥,她啊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估计也是不敢欺负你的。这些伴读的人里头估计也就只能欺负我这个小侍郎家的千金咯。只是她没想到,这随便一踢就踢到块钢板。” “哈哈哈……”姜雪宁的话逗的宝樱一通乐,“姜姐姐,你说的太好笑了。哈哈哈……” 姜雪宁也又笑了起来,今天这一天的阴霾终于是一扫而空。 周宝樱又坐了会和她闲聊了几句,就拎着她的宝贝食盒回去了。 姜雪宁也是太累了,送走宝樱就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连鞋都没来得及脱。 第二天她一觉睡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脚下都是一个又一个血泡,连袜子都粘在了脚底。她轻轻撕下袜子,嘶~真疼,她发誓,等她成了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定要叫这些欺负过她的人一个个跪在她面前舔她鞋。 可当下再疼也得忍下,还要收起自己的戾气,她必须要留在这宫中。 于是,她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脚底,又给自己上了药。这药还是燕临给的,怕她老是惹祸受罚,这是上好的膏药,她涂了一会就觉得清清凉凉的没那么痛了。 小太监送了朝食来,她把盘子里的东西全部一扫而空,喝的汤都一滴未剩。今天是学礼仪的第二天,还不知道要面临什么折腾多久,也不知道这尤月,苏尚仪还会不会给她使绊子,她只有吃饱才能去应对。 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她的心情也好多了,又坐在床边休息了片刻,直到外面宫女通报说苏尚仪她们一刻后到,她才缓缓起身出去。 脚还是疼,全身也酸,可她必须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行走,甚至走的比昨天还要好。她不会向任何一个人低头,也不会让这里的任何人瞧不起她!她是骄傲的孔雀,终有一天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 第41章 露馅 果然,刚过一刻,苏尚仪便带着众女官又出现在了仰止斋。 众人自然是不约而同地整理了自己的衣着,而后又挺直了腰板。 苏尚仪的眼神几不可察地瞥了姜雪宁一眼,她本以为她昨天如此受罚怎么着也要闹上一闹,没想到她镇定自若地站在那儿,仪态端庄叫人寻不出一点错处。心想:到底还是块可雕的朽木。 “昨日大家的各项礼仪经女官们的检查都已合格,今日我们便来学习调香和插花。”苏尚仪的声音传来。 姜雪宁心里松了一口气,今天至少是不用站和走了,这样她的脚也能休息休息,但她面上未显露半分,仍是镇定从容的模样。 “你们按照昨天的分组先行入座,女官们会将工具给你们发下,然后讲解做法。” 调香顾名思义就是将数种乃至数十种香料,按照一定的配比配合成具有某种香气和香型和一定用途的调和香料的过程。 而这香又分为头香,体香和基香。头香是对香料嗅辨中最初片刻的香气印象。体香是在头香之后立即被嗅感到的香气,而且能在相当长的时间中保持稳定和一致。基香是在乡间的头香和体香挥发之后留下来的最后香气。 众人入座后,女官们将香铲、香勺、香箸、银叶夹、羽扫等调香工具一一发下。 调香难不倒姜雪宁,以前婉娘就喜欢捣鼓这些,她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些。 她调的香和其他小姐的都不同,没有那种厚重的感觉,反而给人一种非常清冽的白色花香感,就像是春雨过后的微凉质感,清冷且温柔。许是加了一些橘皮,所以清新之余又不乏一些淡淡果香。 这香受到了女官们的一致夸赞,连苏尚仪也有些欣喜,没想到这丫头其他礼仪学的马马虎虎这调香倒是一把好手。 其他世家小姐也投来了异样的眼光,同组的小姐们都闻过了她调的香,其中周宝樱最激动也表达的最直接:“姜姐姐,你的香闻起来就好吃。” 大家都捂嘴发笑,闻着就好吃,这大概是宝樱对别人的东西最高的评价了。 尤月又不屑地嗤了一声,这次她倒是没出来挑衅只是低头和身边的姚惜低语了几句。 接下来是插花的学习环节。插花虽然步骤繁杂,但是各位小姐在家中也是学习过,平时各个小姐妹聚会也会一起比一比插花技艺。 各式各样的花材和容器被小宫女小太监们一点点地搬到了仰止斋。各位小姐们看着这些缤纷的花材,心情也都愉悦不少。 “插花既能考验大家的技术、审美,也能磨一磨大家的耐心,一个好的插花作品,通常要先从选材开始……”女官们孜孜不倦地说着插花的几个步骤,各个闺阁小姐们也开始动手。 女官们对本次插花的主题没有作要求,她们就凭借着自己的喜好开始挑选花材,然后就根据自己的想法开始插花。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花插的好,也说明你的审美好,所以各位小姐都十分专注自己手里的动作。 “长公主到。”外面响起了太监黄礼仁的声音。 大家赶紧放下手中的花材和工具起身,躬身行礼。 “大家不必多礼,我也是无聊,想着过几天要来许多玩伴,这不等不及了就先过来看看。”沈芷衣在宫里是很受宠的,所以哪怕这于礼不合,也没有人说她什么,苏尚仪更是看着公主长大的,对她也是宠溺的很。 “阿殊,你们在插花啊,我看看。” “阿殊插的真好看,难怪母后老教我多和你学学。” “殿下谬赞了,臣女这点手艺哪及你万一啊!” 姜雪宁此刻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她本想着上次重阳后就寻个机会告诉沈玠和沈芷衣自己其实是女子这件事,可没想到后来燕临就去了军营,燕临不在她根本没机会见到他们,自然也无法解释自己的身份。 现在万一沈芷衣认出她了,还不得以为她是存心欺骗啊! 姜雪宁尽量把头往下低,免得让她瞧到自己的脸。 边上的周宝樱看她举止奇怪,低声询问:“姜姐姐你怎么了?可有不舒服?” “嘘……”姜雪宁赶紧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可这声音还是传到了沈芷衣耳朵里:“谁不舒服?你们将来都是我的伴读,可不能苛待。”她寻着声便往姜雪宁那边走去。 姜雪宁把头低的更低了,其他人看着心里也疑惑半分:这姜小姐咋了,平时有这种露脸的机会她可恨不得把头抬的高高的,这会怎么像要把头缩进去一样。 尤月看她这样,那尖酸的挖苦声又响起来了:“姜小姐这是怎么了,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在地上找缝吗?” 姜雪宁不想跟她斗嘴,她就祈祷沈芷衣不要叫她,不要叫她。 可惜,事与愿违,沈芷衣优雅大方的脚步已至她跟前,低着头的姜雪宁已经看到了她锦绣衣摆上的花纹,可她还是不想抬头,头就这样低着,跟自己死磕。 “姜小姐可是哪里不适?为何不抬起头来?”沈芷衣轻轻柔柔地问。 “我……我脸上有些花粉过敏,怕污了殿下的眼。”她尽量改变自己的声音,说起话来有些阴阳怪气。 沈芷衣看着这里有很多的花,她倒也没多想:“花粉过敏的话就不能碰这些花材了。苏尚仪,你赶紧让人带姜小姐去涂点药膏,女子的容颜最是要紧,留疤了可不好。” “不……不用了,殿下。我知道自己的脸,过一会就好了,不必麻烦苏尚仪。”这要被她们带下去看到她脸没事,她就真说不清了。 一旁的尤月哪会放过这看姜雪宁好戏的机会?她悄悄走到姜雪宁身后,寻了个东西在她后腰一顶。 “哎呦~姜雪宁吃痛,猛地抬头。” 尤月本来以为能看到她因为过敏而满脸浮肿猪头样的脸呢,谁知道并没有异常,切……这姜雪宁又玩什么花样!她不屑地挑眉。 姜雪宁气的冒火,可对上沈芷衣看她的眼神,她的火气马上就没了,然后还有些尴尬。 “殿……殿下,好久不见。”她说话都结巴了。这尤月真该死,看她以后怎么收拾她。 “你……你……你是姜小姐?”沈芷衣瞪大了眼睛。 苏尚仪也有些疑惑,她家公主这是认识姜雪宁吗? “你……不是说自己是姜府的……”表公子三个字她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又羞又愤,她那天回宫后还对苏尚仪说自己相中了一户人家的公子,还担心对方门第不够高,母后和皇帝哥哥不会答应呢,这下好了,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苏尚仪恍然大悟,这姜姑娘该不会就是公主相中的公子吧,可她是姑娘啊,这到底怎么回事?这姜雪宁还女扮男装欺骗公主感情不成? 沈芷衣怒极,脸都红了一瞬,完全没有来时的淡定从容。可她又不能当这么多伴读的面发作,要不然大家不都知道自己喜欢过女扮男装的姜雪宁了吗? 她狠狠地咽下这口气,露出要将姜雪宁生吞活剥的眼神,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你给我等着瞧。”然后手一挥大步流星地走了。 苏尚仪最疼长公主,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女官们也跟上走了,仰止斋就剩几个宫女太监和伴读的小姐们。 众人疑惑:这姜雪宁怕是得罪过长公主。 尤月心里可乐开了花,本来只想看她出丑,没想到这收获出乎她意料啊,得罪了长公主,不说能不能留下,就算留下了长公主也不会给她好果子吃。她心里想着竟还不知不觉乐出声了。 姜雪宁听着这刺耳的笑声,她已经不想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了,想着这伴读估计是黄了,有仇赶紧报。 “尤月,你不光嘴欠,手也不干净,尽使些下作的手段。”姜雪宁一把扯过尤月,将她的脑袋摁进了旁边养鱼的水缸里。 发怒的姜雪宁太可怕了,众人一个也不敢上前。尤月一个娇养的小姐,力气自然比不过从小野地里跑着长大的姜雪宁。 她的头被她摁进水里无法动弹,四肢不停乱扑。看她快不行了,姜雪宁把她拉出来,没呼吸几口又把她摁回去挣扎。来回几次才将她拎出来丢在了一边。 尤月面色苍白:“救命!姜雪宁疯了。” 第42章 太后 在姜雪宁将尤月摁进水里时,就有个小太监匆匆地出了仰止斋。 这仰止斋都是长公主的伴读,哪个都是惹不起的千金小姐,要是真有哪个在仰止斋出事了,他们这些奴才恐怕都得遭殃。 仰止斋里住的都是长公主的伴读,有事当找这后宫之主,他匆匆地去了仁寿宫,将仰止斋的事禀报给了仁寿宫的大太监,然后大太监又告诉了太后。 大太监说这事的时候沈玠也正好在太后宫中,他一听到姜雪宁的名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燕临去通州前拜托过他要在宫中照拂着姜雪宁,他当时可是应下了的。如今一听这太监说什么姜姑娘在宫里和别的千金发生了龃龉,还把伯府千金摁水里了。他有点担心,这倒像是被燕临宠出来的姜雪宁,可她若真这样不知轻重把人家姑娘弄死了,他又如何能救她? 太后听了也是怒火中烧,不知哪个府上的小姐如此没规矩,竟胆敢在宫里行凶。“李公公,去将人提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是。”李公公亲自去了仰止斋,到的时候便看到尤月面色苍白地在地上猛烈咳嗽,而姜雪宁则在边上居高临下鄙夷地看着她。 “咳咳,听说长公主的伴读们在这院子有了龃龉,太后特命咱家过来请小姐们去仁寿宫将事情说清楚,有误会也好立刻解开。”李公公是个人精,在这宫中待了许久他早就知道这帮伴读不简单,别说能来的一个个都家世显赫,还敢在宫里动手的要没个人撑腰,他可不信。他可不想不明不白得罪了谁,所以话说的委婉。 “李公公,是她,是姜雪宁,她疯了,她想溺死我。”尤月瑟缩着身子控诉着她的恶行。 李公公看到尤月这样,也确实不忍心:“尤小姐,天气凉了,先去换身衣裳,再与姜姑娘一同随咱家去仁寿宫说明情况,若真如你口中所说那样,太后娘娘定会为你做主。” “其他各位小姐若有见到事情的经过,也可随我一同去仁寿宫。”李公公看着其他人说道。 仁寿宫,那可是住着权倾朝野的太后,万一说错话,那是说杀头就会被杀头的,她们大多数人都不太想去。 “李公公,我随你一同去吧。倒不是想作证什么的,只是许久未见姑母,单纯想她了。”薛殊看着李公公,轻柔地声音袅袅响起。 “那阿殊,我陪你一道吧,等会你回来也好有个伴。”陈淑怡说道。她是想跟去看热闹,虽然太后可怕,可是她又没做什么,而且她和薛殊关系要好,太后又是薛殊的姑母。这天大的热闹,不看白不看。 薛殊颔首。 姜雪宁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其实心里已经翻江倒海有些后怕了,没想到这事还闹到了太后那里。她当时是气急了,以为她再也不能留在宫中伴读了,再想起昨天被罚的脚上的血泡都还没消,吃了这么多苦明明快成功了,却被尤月毁了,她不教训她,她就不是姜雪宁,只是她忘了自己此时在宫里。 片刻后,尤月换好了衣服,一行人跟着李公公去了仁寿宫。 第43章 反转 仁寿宫内,大理石地板被擦得发亮,镜面般的地面反射出天花板上精致的雕刻。精心设计的壁画在每一个角落都熠熠生辉,展示着这座宫殿的非凡气派。 姜雪宁等一行人跪在宫殿的大理石地板上,地板清晰地照出了她们的身形和面容。 太后看到薛殊,热络地唤道:“阿殊也来了?进宫这么久也不知道来看姑母。快过来。” 薛殊起身去到太后薛氏的身边,两人嘘寒问暖完全不把下面跪着的人当回事。 刚刚李公公过来的时候已经把大致情况跟太后说了,到底是女儿家们之间的小打小闹,没闹出什么人命的大事,所以太后打算先给她们来个下马威再处置。 太后没发话,她们也不敢动,尤月、姜雪宁还好,毕竟是惹事了,可陈淑怡心里苦啊,她只是跟来看戏的,唉,早知道要受这罪她就不来了。 沈玠看着不卑不亢跪在那里的姜雪宁,他虽然早知道她是女的,可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女儿家打扮的姜雪宁,不得不说确实美。 身上衣衫虽不如跪在边上的尤月和陈淑怡华美,妆容和发丝也有些凌乱,但就是能在那一群人中脱颖而出。难怪燕临跟看眼珠子似的看着她,不让人靠近。 薛太后和薛殊还说着话,沈玠开口了:“母后,儿臣知道你想表妹了,你看只顾着表妹忘了下面还跪着各家千金了。” 薛太后斜睨了沈玠一眼,她这儿子向来不干涉她的事,这会替她们说起话来。她又扫了下面三个人一眼,心里有了数,男人的心思,怕是看上下面哪家姑娘了。 “既然玠儿发话了,那你们起来吧!”太后冷淡地说。 “听你们仰止斋的小太监说,你们这些来伴读的世家贵女在那大打出手,还差点闹出了人命,可有此事?” 她们三个腿早麻了,尤其是姜雪宁,她脚上本来就有伤,起来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听到太后这疾言厉色的话,尤月又扑通跪下了,豆大的泪珠从眼中流出,哭声凄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太后,是姜雪宁,她自己惹恼了长公主,却拿我撒气,把我头整个摁进水里,我差点就在仰止斋溺死了。还请太后严惩这姜雪宁为我做主啊!” 太后手段狠戾,在后宫掌权多年,又在前朝垂帘听政了数年,她靠的从来都不是哭哭啼啼,她有点烦尤月。 但面上未显露半分,她看向姜雪宁厉声问道:“姜雪宁你好大的胆子,是哪家府上丫头,爹娘竟将你教的如此做事,闺阁女子举止如此粗俗。” 姜雪宁实在不想再跪了,再跪就真要起不来了,但太后说到她了,没办法还得跪。她小心翼翼地跪下,动作有些笨拙,还差点摔了,膝盖触地的一霎那更是疼的龇牙咧嘴。 太后看她这样更是不屑:“怎么才跪了几分钟就娇弱成这样?传出去还以为我这个老太婆欺负你了呢。” “太后恕罪。不是臣女娇气,实在是昨天练个近十个时辰的仪态,脚上的伤还未痊愈,这才一时没跪稳。” “哦?那她们俩怎么没事?” “是臣女愚笨,学步行仪态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尤小姐的衣摆,让她摔了一跤,这才让尚仪生气,让女官好好教我。臣女所幸臣女不负所望,到底是学会了。”姜雪宁没有向太后直接告状,一段含糊不清的说辞也似在表明是尤月故意害她。 太后执掌后宫多年,哪里会听不出来? “所以,你就怀恨在心要尤月死?”太后继续厉声呵斥。 “太后娘娘明察。”姜雪宁装作很害怕的样子,磕了个头说道:“是长公主殿下与我说话时,尤月她故意用簪子在背后戳我,我一时吃痛没站稳,才在长公主面前失态惹恼了长公主。” “大家都知道我家中还有一个顶优秀的长姐,我本想着让家父送我入宫伴读好让我多学点东西光耀门楣,我这伴读机会本就来之不易,惹恼了长公主我定是没法留下来,正伤心呢,她还故意在一旁笑出声。我气急了才……”姜雪宁这一番言辞可是情真意切可歌可泣,太后信没信不知道,沈玠是全信了,还懊恼自己之前对她多有误会。 “尤月,这一切可如姜姑娘所说这样?”太后看着尤月厉声问道。 “太后娘娘,她冤枉我,我根本没有用簪子扎她,只是不小心经过她身边撞了她一下罢了,而且长公主根……” “太后娘娘,我后背还隐隐刺痛,是真是假,交一个宫女验一下臣女后背便知。”姜雪宁才不会让尤月把长公主对她的态度说出来,要不然她真的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了。 薛太后给一个宫女使了眼色,宫女带姜雪宁下去了。姜雪宁后背当然有伤,是她在仰止斋听到李公公说太后要见她们,情急之下自己拔了簪子扎的。至于尤月,现在怕是百口莫辩了。 尤月有点懵,明明她才是受害者,怎么突然好像变成是她的错她自己活该了?这反转的也太快了,她看向薛殊:“薛小姐、陈小姐,你们应该也看到了,我根本就没有拿什么簪子扎她。” 薛殊没有说话,陈淑怡看薛殊没说话也没吭声。 沈玠倒是按耐不住又开了口:“尤姑娘何必忧心,若真是冤枉,等宫女验完回来不就知道了?你如此急着撇清倒是显得心虚了。” 尤月无言。 太后这回算看出来了,他儿子该是对那个姜姑娘有些意思,边上的薛殊似乎也察觉到了,抬眸看了沈玠一眼。 第44章 罚跪 片刻后,姜雪宁和宫女一起回来了。 “禀娘娘,姜姑娘后背靠近腰上确实有一处被什么尖利东西所扎留下的痕迹,且衣服上还有些许血迹,至于是不是簪子所扎奴婢不知。” 太后抬手。宫女退下。 听到宫女的回禀尤月更是面如土色直磕头:“太后娘娘,我真的没用簪子扎她,我没有……”她哭的泣不成声直直地晕了过去。 “如此看来,到确是姜姑娘受了委屈。”太后阴鸷的声音从上首的位置传来。 “臣女不敢。”姜雪宁不卑不亢。 “不敢?你还有不敢的事?受点委屈就要置人于死地,哪有半点闺阁小姐的样子?”太后言辞又激烈了几分。 “依太后之意,闺阁小姐受了委屈就得自己忍着,任人踩踏、蹂躏也不能还手?否则就是没有礼仪不讲规矩?”姜雪宁觉得自己明明受了那么多委屈,也想好了对策,可似乎还是改变不了什么,既然注定要受罚,她也就一吐为快破罐破摔了。 “她们几个都看我是小侍郎家的女儿,从小又在乡下长大,平时本就不待见我,处处找我麻烦,这些我都忍了。如今却要害我不能在这伴读,横竖回府也是一顿责罚,我为何不让自己痛快一回。” “我是把她摁水里了,可她受伤了吗?我呢?遍体鳞伤谁又来问过一句?不喜欢告状,也无人撑腰,所以我就活该被欺负吗?” “好啊!牙尖嘴利,不知悔改!” “来人,掌嘴二十。” 太后本来是想试探沈玠对这丫头有几分心思,没想罚姜雪宁,姜雪宁那番不知轻重的言辞倒真将她惹怒了。 两个宫女得令就钳制住了姜雪宁,另一个宫女眼看就要上去动手。 “住手。母后消消气。”沈玠再次开口。 他本来从姜雪宁嘴里听说这几天受的委屈,他就觉得有些对不住燕临,答应了好好照拂她的,没想到让她吃了这许多苦。要是再让她挨打,等燕临回来不得跟他闹翻天? “母后,姜姑娘虽然说话直了些,但也说的不错。如果受了委屈只会一味忍让,那只会让人一直欺负。” 李公公也看出了沈玠对这姜姑娘的不同,附身对太后说:“娘娘,她们都是长公主的伴读,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这事说到底是女儿家的龃龉,这点小事闹大了也不好。” 李公公是会看人脸色的,姜姑娘若真被沈玠瞧上了,那以后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是不可能,他这会为她说话,能让她和沈玠都记个情。 太后听李公公这一说,自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她如今不是前几年还能在朝上垂帘听政那会,现在退居后宫,朝堂上的事插不上手,户部侍郎姜伯游不是她薛氏一派,现在虽是小官但受皇帝重用,不日必会升迁。她倒不是怕他姜家,只是皇帝忌惮薛家,她少树些敌也是对薛家有所裨益。 可刚姜雪宁确实当着这么多人结结实实地顶撞了她,这一口气她也委实难咽。正当她思索着怎么处置下面的人的时候,门口响起了小太监的声音:“长公主到。” 沈芷衣发现姜雪宁是女儿身后,在自己屋子里发了好大一通火,屋里的一应摆设能砸的全被她砸了,宫女太监们也是胆战心惊,生怕她砸完东西还不解气该轮到她们遭殃了。 沈芷衣确实不解气,但也没把气撒在下人身上,她转头回去找了沈玠,想问问他是不是知情。结果,沈玠宫里的人说他在母后宫里,她这也才去了仁寿宫。 一进门就看到仁寿宫的大理石地上躺了一个,边上还跪了一个,大家的神情都很严肃。她再一看下面跪的正是姜雪宁,更气不打一处来。 “芷衣,来的正好。听下人说这姜家小姐今天惹你不快了?母后正想好好处置她呢。”太后让沈芷衣坐到她的边上,态度缓和。 沈芷衣心里疑惑:母后何时会管这种小事了?但沈芷衣也不能说原因,她眼神怪异地看了一眼沈玠,沈玠摇头,沈芷衣从他的表情里明白了,他早就知道姜雪宁是女儿身。好啊!感情就她一个人被傻傻地蒙在鼓里,让人笑话。 她刚刚堪堪被压下的怒火又重上心头,然后指着姜雪宁说道:“是啊,她好生无理,冲撞了我。” 姜雪宁的心凉透了,好不容易看到太后表情有一丝动容,她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了,谁曾想沈芷衣来了。听到那声长公主到,她的心就凉了一截,现在听沈芷衣说完她已经生无可恋了。 唉……诸事不顺,肯定是有小人作祟,她要还能完好回到仰止斋的话一定要让方妙帮她解一解。 沈玠看到姜雪宁的眼神黯然了下去,他有些莫名的心疼。听沈芷衣的语气他也能猜到,她这妹妹肯定是气上他们了。想着只好等母后发话了他再求情。 “那芷衣觉得该如何罚她好啊?”太后是疼爱这个女儿的,所以她说的太后大多会同意,一时间几双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她,这些眼睛里也有沈玠的。 “她既冲撞了我便是不知礼数,让她在门口跪足两个时辰再让苏尚仪重新教她礼仪吧。如此可好?” 姜雪宁听这意思,还要她学礼仪便是不赶她回去了,心里有些欣喜,连忙道谢:“谢长公主。” 然后她起身往屋外走去,她想的还是简单了,她的脚本就有伤,刚刚那一跪都疼的紧,也是强撑着站起来,再跪两个时辰再去学礼仪,不死半条命也没了。可即便如此她也要留下来,留在这宫里,留在这离宁安宫仅几步之遥的地方。 “把地上这个也泼醒,和姜雪宁一样去受罚。”太后发话。 “是。”尤月被宫女架了出去,直接在外面泼醒让她跪好,外面已入深秋,天早凉了,本来姜雪宁就冷,被泼了水的尤月更是瑟瑟发抖。 尤月起初是懵的,刚刚她确实被吓晕了过去,听宫女说完后,她才知道太后娘娘罚她跪。她一边跪着一边咬牙切齿地说:“姜雪宁,这仇我记下了。” 姜雪宁看都懒得看她,只是毫不示弱地说道:“切……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 第45章 误会 姜雪宁和尤月出去了,这仁寿宫内就剩下了薛殊、陈淑怡、沈玠、沈芷衣还有一众宫人。 太后有些话想问沈玠,便让薛殊她们也退下。薛殊和陈淑怡出门的时候看了看门口跪着的二人,薛殊没什么表情,陈淑怡倒是一脸看了一出好戏幸灾乐祸的样子。 “薛小姐,帮我向太后求求情,我的衣服湿了,要是在这跪两个时辰会冻死的。”尤月看自己平时和薛殊也算交好,便开口了。 谁知薛殊理都没理她径直走了。尤月气急,平时为了讨好她,给她送了不少好东西,没想到她想让她帮助时却是如此冷漠。 陈淑怡拉着薛殊的胳膊吐槽:“这尤月真是尽干些蠢事,还让人抓了把柄,这清远伯府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薛殊没接话茬,她一直在想太后支走她们是要讲啥,还有沈玠对姜雪宁似乎颇为关心,她也有些不喜,本想看这尤月和她斗一斗看看姜雪宁的实力,没想到这尤月如此不中用。不过看来今晚姜雪宁也是要吃些苦头的,她心里也舒畅了几分。姜雪宁,来日方长! “玠儿,我看你对那姜雪宁挺不一般啊,是不是动了选妃的心思了?”仁寿宫内太后语气平淡却不容质疑地询问沈玠。 沈芷衣瞪大了眼睛:“皇兄,你……” “母后,你想什么呢?我哪里对她不一般了?只是站在有理的一边说了几句公道话罢了。”沈玠刚在喝水,听到这话差点让他呛死。 “你这公道话可不常为人说啊。玠儿你要真想选妃你和母后说,这个姜雪宁牙尖嘴利,家世也不够显赫,你要喜欢纳个妾,或者抬个侧妃玩玩是可以的。但母后与你说好,这正妃必得好好挑选。”薛氏循循善诱地套他话。 “母后,你真的误会了。” “哎呀,我实话同您说,这个姜雪宁是燕世子的心上人,他此时随燕侯去通州巡视军营了,去之前拜托我在宫中对姜雪宁照拂一二。燕临你知道,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又是同窗,这点忙我怎会不帮?” “说什么要做我的侧妃,这话叫他听见不得把我临淄王府拆了。” “所以,母后,你可别胡乱猜了,不信你问芷衣,她也知道。”沈玠朝沈芷衣抛了个眼神。 “芷衣,是吗?” 沈芷衣虽然对他们有气,但她从不会在母后面前拆沈玠的台:“是的,母后。燕临确实有这么一个心上人。” “哦……那为何你哥百般维护她,你却要罚她呢?”太后目光如炬,这俩但凡有点猫腻都能叫她识破。 “哎呀,母后,我只知道是姜家姑娘,皇兄不说我还不知道就是眼前这位呢?那怎么办?让她不用受罚了,回去吧?” “哀家一言既出,哪有收回的道理。让她跪着吧,这丫头挺骄横跋扈,让她长长记性也好,免得往后给你伴读再惹出什么祸事来。” “那好吧,母后,只能这样了。”沈芷衣白了沈玠一眼,她刚刚只是假装让她回去,她心里这口气可还没消呢,等着吧,成为她的伴读后让她更没好果子吃。 “母后,时候不早了,那我先回宫了。” “母后,那我也回去了。” 沈玠、沈芷衣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沈芷衣还狠狠地瞪了姜雪宁一眼,沈玠想说什么,被沈芷衣一把拉走了。姜雪宁苦啊,她好久没吃过这么多苦了,燕临什么时候回来,她想他了。 仁寿宫内,太后眼神微眯,她还是觉得这俩家伙有事瞒着他。沈玠真的不喜欢姜雪宁只是答应燕临照拂一二?她觉得未必,沈玠解释的时候虽然有理有据,可是太过激动,她的皇儿何时这么慌乱过。 不过这姜家姑娘看着挺有手段,眼睛里又容不得沙子,嫁给燕临后她再从中搅扰一番,说不定能搞点什么惊喜出来,她还挺期待。 另一边,沈芷衣直接跟着沈玠去了临淄王府,往他屋里榻上一坐就开始了质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姜家表公子就是姜二小姐扮的?” 沈玠点头:“本来是要告诉你的,可你重阳那天喝醉了,我没机会说呀。” “那之后呢?我们几乎天天见面,你都没提过。” “之后也没想起来吗?一个小人物而已哪记得?”他说的是实话确实没想起来,尤其是燕临离京后也没人在他面前提,他都差点忘了答应过燕临要对这二小姐照拂一二的事了。 “我不管,你们合起来骗我,我还真以为他是男子,还……”还想招为驸马,实在是太丢人了,她说不下去。 “哼,姜雪宁,等着吧,看我不好好收拾她。”沈芷衣拂袖而去。 “诶……芷衣,别……”沈玠是拦不住她,只能祈祷燕临快什么回来,这俩祖宗要是闹起来,他真的是爱莫能助啊! 第46章 醒悟 姜雪宁和尤月罚完跪天色已经黑了,宫里的晚膳时间也已经过了。她又拖着疲累到站不起来的身子,去了女官那里学礼仪。 女官看她这身体风雨飘摇一般动了恻隐之心,只让她练习了半个时辰,然后让她在院子里静坐了一个时辰才让她回去。 姜雪宁走进仰止斋,推开院门,等着她的只有黑乎乎的房间,冷冰冰的床,她躺在床上猛吸了一口气,连空气都是冷的。 隔壁房间传来了其他小姐的打闹嬉笑声,好像是方妙和周宝樱。不一会儿这声音就来到了她的房门口。 “咚咚咚。是姜姐姐回来了吗?我是宝樱。”周宝樱奶萌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她知道宝樱是来看她的,说不定还给她带了吃的。可她现在这个样子真的不想见人,狼狈不堪就算了,她进了房门后眼中的泪水是怎么都控制不住,她的被子、枕头都湿透了。她不想让别人瞧见她如此软弱的模样。 她强装镇定地出了声:“宝樱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你先回去吧,我太累了,想休息了。” “姜姐姐,我知道你没吃饭给你带了点东西,那我给你放门口,你休息一会再拿进去吃。不吃东西身子会坏掉的。” “好,谢谢宝樱。”她的情绪已经无法控制了,牙齿紧紧地咬着被褥的衣角,生怕自己哭出声来。 如果这时宝樱是来奚落她的,她肯定能打开门把她骂的狗血淋头,可她是来关心她的,有些委屈没人提及自己也就消化了,可是一旦有人关心,这情绪就会像决堤的洪水那样,喷涌而出无法自拔。 听着宝樱的脚步远去,她将被子蒙过头,在被窝里尽情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她真的委屈又难受,哭了好久好久,她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肿了,喉咙也哑了。 “咚咚咚”门口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她以为又是周宝樱,好像在这里除了她也没人会来找她。她刚收敛情绪想回她一声再去开门,门口却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宫女的声音:“姜小姐,休息了吗?我奉临淄王殿下的命来给你送些东西。” 临淄王?是沈玠。 “还没。”姜雪宁应了一声,然后简单地收拾了自己,又把被褥往上拉,盖住了那湿湿的一片,看到没什么异常了她才拉开了房门。 门口确实是一个小宫女,看着还有些稚嫩。她将食盒递上,还给了她一瓶疗伤的膏药,然后说道:“临淄王殿下知道小姐定是没用晚膳,让小厨房做了一碗面让给奴婢给您送来。这个膏药也是疗伤最好的,殿下说你别不舍得用,他那还有很多。” 小宫女看姜雪宁愣愣地,又补了一句:“小姐,这面趁热吃,然后你吃完就放回食盒里,奴婢明天晚上这个点再来拿。殿下说怕引起别人误会叫你不要告诉别人是他送的。” 姜雪宁像木头一般点了点头,小宫女走了。她的余光还看到了外面地上周宝樱给她放的食盒,也将它拿了进来。 姜雪宁此刻的情绪是复杂的,她呆若木鸡一般是因为她身体是真的痛,刚哭一场又耗费了她很多体力。其次,她在思考:宝樱待她好大概是因为她不同于其他闺阁女子,觉得她有趣才亲近;沈玠待她好,多半是因为燕临对他有所交代。 她想着打开了两个食盒,沈玠让人送来的是小厨房刚做好的面,虽然算不上什么珍馐美味但还泛着热气。御膳房过点是不再开火了的,可是他是圣上的亲弟,虽然封了王也分了府邸,可在宫中也留了他的住处。他是有自己的私厨的,想什么时候开火做饭都可以。 再看宝樱给她送的,跟上次的差不多,都是一些零嘴,是宝樱自己爱吃的。 她夹了一根面放进嘴里,面好不好吃她没尝出来,可是热热的汤面带来的暖意一点点地融化着她。刚刚隐去的眼泪又再次涌了上来,泪滴进汤里,也滴进了她自己的心里。 从前她想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但这个念头虽然常在心头浮动,可能也是嘴上说说,心里想想,并没有付出过行动。可是此时此刻,看到这两个食盒,看着自己的狼狈,她决定了,她要不择手段地去行动,只有成为最尊贵的人,只有拥有权利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才能将那些看不起她,欺负过她的人踩在脚底。 她大口大口地吃完了碗里的面,然后拿着药膏,涂着自己红到发紫的膝盖,涂着自己脚底再次烂掉的水泡,她清晰地感受着疼痛,却不再皱眉。 此刻的她内心无比坚硬,她已经完全懂得了婉娘所说的那句话:“只有成为最尊贵的人才能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第47章 食盒 姜雪宁收拾好了自己,然后也吃了几块宝樱送来的糕点,又钻进了自己冰冷的被窝。 被窝本来就冷,又被她哭湿了,更是冷得发抖,但是她只有这一床被褥,而且夜已经深了没人能帮她换。 她将自己蜷缩在一起,尽量不碰到那冰凉处。许是累极了,不多时姜雪宁便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她是被院子里的嘈杂声吵醒的。 两日的礼仪学习已完毕,今天是休息日,晚些时候女官会来宣布合格名单,她该是能留下的。 窗外,一束和煦的阳光照到院子里,到处都是暖洋洋的一片。院子里正在打闹的还是方妙和周宝樱,其他人坐在石桌边喝茶,也偶有在闲谈的,女官们不在大家都轻松了不少。 姜雪宁起来便觉得自己浑身没那么酸疼了,膝盖处的淤青正在散去,脚底的血泡也已结痂,不愧是临淄王给的灵药。 她已经重新收拾了心情,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地给自己上妆。她看着镜中身材匀称,面容姣好的自己,露出了一抹笑。上天既给了我这倾国之姿,若不好好利用岂不是浪费了。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姜姐姐,我看到你开窗了,起来了吗?我能不能进去?” 姜雪宁走过去开了门。 周宝樱没有直接进去,而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 姜雪宁也没阻止她的眼神,走回了屋内,继续给自己上妆。 “姜姐姐,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我们都听陈淑怡说了,你和尤月都被太后娘娘罚了,尤月昨天晚上回来就高烧不止,伯府已经来人接走了。” 姜雪宁还是不动声色,继续上她的妆。 周宝樱自顾自说道:“昨天我就让方妙给你卜了一卦,她说你大凶,不过能遇贵人相助逢凶化吉。本来我是不信她的什么占卜之术的,现在看你安好,我倒是信了几分。” “宝樱,谢谢你。”姜雪宁终于开口了。 嗯?周宝樱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谢她什么。 然后姜雪宁指了指食盒。 “哦,你说这个啊。唉……姜姐姐你也太惨了,这才来两天,两次晚膳都没吃上。我这点零嘴应该都不够你填饱肚子吧。”周宝樱说着打开了自己的食盒,想看看姜雪宁吃了多少。 食盒打开后她愣了一下,这食盒里装的不是她的东西。她又看了眼食盒外部,盒子上画着雪白的樱花,是她的盒子没错呀,可为什么里面装的是一口碗?还有一些面汤? “姜姐姐,这是?” 姜雪宁故作惊慌地说:“哎呀,宝樱不好意思,装错了,装错了。”她又从后面拿了一个食盒,“你看食盒都差不多,昨晚房里灯光灰暗,我把你们送的东西吃了以后,就胡乱装了回去,没想到装错了。” “我们?”周宝樱一下抓住了重点,“姜姐姐,还有谁也给你送吃的了?而且还是面,过了晚膳时间还能生火做饭的怕是来头不小吧?”周宝樱目光含笑地揶揄她。 “嘘!不可瞎说。是谁我不能告诉你,总之,谢谢你宝樱,桃片糕很好吃。”姜雪宁姜那两个食盒又重新调换,将周宝樱的那只塞到了她手里。 周宝樱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还保密?”她低头看了看食盒外面,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食盒不仔细看和她这只确实差不多,不同的是,在边角的地方有一个沈字的徽记。 在宫里能使用这一徽记的只有长公主、临淄王还有……圣上。 “姜姐姐,你……”周宝樱觉得不可思议,她还认为她是个没人管的小可怜呢,这才把自己心爱的东西都拿来给她了,没想到她看起来来头还不小,宝樱有些气闷。 “宝樱,别误会,我也不知道王爷为何叫人给我送吃的,许是他心善吧,看我昨天受罚于心不忍。” 姜雪宁这状似无意地又向周宝樱释放了很多信息,然后她又紧张地拉着她说:“宝樱啊,此事可不能告诉别人哦。” 周宝樱比较单纯姜雪宁说什么她就信了,还配合地点了点头。 “宝樱,等下送午膳的小太监们要来了,你赶紧回屋,我也去换个衣服,今天太阳不错,等下用完膳再出去走走。” 周宝樱可是大吃货,一听姜雪宁说午膳快来了,她赶紧拎她的小食盒回屋去了。 第48章 巧遇 用完膳,她们这些小姐们又坐到了院子中喝茶、晒太阳,之前黄礼仁告诫过,这边靠近外延,出去的话容易碰上一些外男,所以这些世家小姐们因这男女之防也不怎么会出去。 “方妙,中午御膳房送的糖醋鱼好好吃,你吃完没有?” “嗯,确实不错,酸酸甜甜又不失鱼肉的鲜美,我也吃完了。” “宝樱,我看你上午去看姜小姐了,尤月那般严重,她没事吧?” 周宝樱嘿嘿一笑,她环顾四周,把方妙拉到了一边悄悄地说:“她好着呢,我昨晚是看她回来晚了给她送些吃的,没想到……”她捂嘴偷笑。 “没想到什么?别卖关子。”方妙将耳朵凑了过去。 “没想到,临淄王殿下还叫人送了吃的给她呢。” “啊……临淄王殿下,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方妙一脸八卦,两个人又把声音压低了一瞬。 “是姜姑娘把我给她的食盒和另一个食盒里面的东西装错了,才被我发现。她说是临淄王送的,叫我不要告诉别人呢。” “嘘……我就偷偷和你说了,你可别把我卖了。”周宝樱环顾四周很谨慎地样子。 可她们说的这话,都被原在假山后面晒太阳的薛殊听了个正着,薛殊的手指暗暗捏紧:姜雪宁真是好手段,还当真小瞧了瞧你,才几天就勾搭了沈玠! 方妙、周宝樱还在那自顾自地乐呵:“我就说她会遇到贵人逢凶化吉吧,没想到这贵人如此贵重,看来以后得抱紧姜姑娘大腿了。” “是啊,是啊,方妙,你卜卦也太准了,下次帮我也算算。” “你想算什么……” 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假山后的薛殊终于听不下去了,拂袖而去。本来觉得姜雪宁挺聪明还能好好拉拢,如果她勾搭沈玠的话,哼,别怪她手下无情。 太后早就已将沈玠临淄王正妃之位许给了她,而且如果圣上还是膝下无子的话,他当上皇帝也是意料之中,在这个事情上,薛殊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 偷偷泄露沈玠对她的照顾,也是姜雪宁谋位的第一步棋,她知道可能会引入记恨,可也会有人因此巴结她,在别人欺负她之前也得仔细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姜雪宁收拾妥当用完膳,寻了个不小心将茶水泼到了床上的借口,让宫女给她换了一床新被褥。然后她就出了仰止斋,她想着出去走走,也许能碰上什么。 走着走着,她又走到了文昭阁,这回里面没有传来悠扬的琴声,许是她耽搁了一会,先生们也回去休息了。正想换个方向随便去哪逛逛,后面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宁宁。” 姜雪宁心中一震,只有燕临会叫她宁宁,她猛地一转头,一个青衣少年正定定地看着她,真的是燕临! 姜雪宁喜出望外,燕临更是三步并两步往她这边走:“宁宁,几天不见你怎么瘦了如此多?可有想我。” 是熟悉的声音,是关切的话语,燕临真的回来了。这几天的磨难也让她真正地体验到了什么叫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想开口却说不出话来,眼角的泪像断线的珍珠似的往下流。 “宁宁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帮你报仇。”燕临从未见过姜雪宁这样,他心疼坏了,不停地帮她擦眼泪可怎么都擦不完。 燕临这次去通州遇到军械失窃,又遇到刺杀,还被薛远刁难。要不是谢危出手相助,他父亲的命都难保。奇怪的是谢危对燕府是异常关心,下学还以补课为名叫他来了文昭阁询问府中情况,他知道宁宁在宫里,正打算出了文昭阁就去找她,结果两人心有感应似的就这么碰上了。 “燕世子。”谢危在后面叫他,“这是遇到故人了?我还有东西交与你,你进来一下,将这故人也带来吧。” 谢危是和燕临一道出来的,他早瞧见了姜雪宁,正想着怎么打招呼合适,没想到这俩人就在这开始上演浓情戏码……还在他房外,他满头黑线,这毕竟是宫里,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 第49章 哭诉 文昭阁内布局清幽雅致,入目的是几个架子,架子上是各种书籍。此外就还有书案、琴桌、茶几、木台,木台上摆着几块木料,还有一些制琴的用具。 再值得一提的就是那冰冷的地砖上铺了厚厚的绒毯,书案前的椅子,琴桌前的椅子上皆有。 谢危坐在茶几前给二人分别倒了杯茶,然后缓缓开口:“这位是姜姑娘吧!想来当年谢某上京还是与你一道的呢。” 燕临见谢危给他们倒茶,行了一礼也带着姜雪宁坐在了茶几边上。 姜雪宁看了看他,她认出来了,确实是谢危,这还是回京后她和他第一次见。只不过谢危不是第一次见她了,上次去姜府拜访就远远看见了她,只不过那时她正在打骂下人,谢危见了心中不喜,想着这京城到底是改变了她,便也没与她打招呼。再就是上次瞧见了她的背影,算上这次谢危见她三回了。 “谢危?”姜雪宁直呼他名字。 燕临赶紧拉了拉她介绍道:“谢先生如今官拜少师,也是我们经筵日讲的先生。你当尊称一声谢少师或谢先生。” “谢少师。”姜雪宁赶紧改口。她也不知道少师是多大官,看燕临这么恭敬,想必是大官没错了。 谢危颔首:“刚见姜姑娘哭的伤心,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谢危和她一起上京途中遇到马匪她没有哭,被狼围攻她没有哭,割脉放血救他她也没哭,他疑惑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才能哭成刚才那泪人样。 “是啊,宁宁,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了你?” 能给姜雪宁撑腰的燕临终于回来了,她心里早乐开了花,但又不能告状太明显。于是她一副要哭又强忍的姿态,然后把入宫后的一些事添了些油加了点醋,凄凄惨惨地告诉诉说着。说到最后强忍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真是楚楚可怜,令人怜惜。 “清远伯府是什么破落户,府上小姐还敢这么欺负你?”燕临怒得拍了下茶几,茶盏里的水都洒到了外面。 “可她不承认,太后娘娘都让宫女给我验伤了她还不承认,我一时气急就在仁寿宫为自己争辩了几句,结果冲撞了太后又被太后罚跪了。” “不过她也是和我一起被罚的,当天就发了高烧被清远伯府接回去了。我也算出气了,这不好久没见你了,见到你才一时忍不住。” “燕临,我已经不生气了,你就不要去找她麻烦了。” “清远伯府这笔账我记下了。那宁宁,你受的伤现在可好了?”他虽然喜爱宁宁,但他毕竟是男子又还没成婚,谢先生又坐在边上,他实在不能让她露出膝盖、脚给他看看。但一听她说被罚走了近十个时辰,又跪了几个时辰,她这么娇弱想必也是伤的不轻。 “多亏了你给我的膏药,我恢复的可快了。这不才出来走走散散心吗?”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姜雪宁没把沈玠给她送饭和药的事告诉燕临。 “是吗?那就好,好用的话我下次再给你备几瓶。不过,宁宁你放心,我在就绝不会让她们再欺负得了你。” 刚刚姜雪宁那欲哭又止楚楚可怜的一幕谢危也看在眼里,后来她抬手擦泪时,他还不经意间瞥到她手腕上那条状似蜈蚣的狰狞的伤疤,他其实知道以姜雪宁的诡计,她口中说的定不是事情的全貌,但是清远伯府这笔账他也默默记下了。 “咳咳……”谢危假意咳嗽:“燕世子好像还没及冠吧?你与姜姑娘倒是亲密的紧。不过,男女之间未定亲前都应保持好该有的距离。古来宗法礼教对女子更为严苛,燕临你是男子不怕什么,若是传出什么闲话定是有人要寻姜姑娘的错处了。” 燕临知道谢危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刚刚在外面失态了,起身向谢危行了一礼:“学生鲁莽了。不过我已与家父说好,待我加冠第一件事就是娶宁宁为世子妃。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尽量注意自己言行的,谢先生教诲。” 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姜雪宁,姜雪宁则一脸娇羞,谢危哪里看不懂这俩人,只是他心里觉得闷闷的。 “行。这是要你带给燕侯的药囊,我手下一个医师配的,对他伤的恢复有好处。”谢危递给他一个装了药的藏青色香囊。 “牢先生记挂。”燕临躬身再行一礼。 “那我和宁宁就不打扰谢先生清静。” 谢危颔首。 姜雪宁和燕临躬身出去。 “燕临,刚刚光顾着说我了,你父亲受伤了?现在如何?”姜雪宁关切地询问。 “回来时遭遇了刺杀,又被定国公刁难,多亏了谢先生相救,现在已无大碍,只要静养几日便好。” “那就好,等我休沐再和父亲去府上拜访燕侯。” “你们什么时候休沐?” “今天女官会来宣布第一步筛选的名单,接下来听说是要考校学问,等最初名单定下来后,我们就可以休沐三日再回宫进行正式的伴读。” “哦,对了,燕临。长公主看到我是女子,她好像很生气,我还要做她的伴读,这可怎么办呀?” “哦,倒是忘了这茬事了。没事,芷衣那边我来解决,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燕临,有你在真好!” “宁宁,你才是最好的那个,我真想快点把你娶回家,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妻。” 燕临这话说的姜雪宁面红耳赤,她是害羞的,只是不知道为燕临的话还是为自己的想法害羞。 他们一路走一路聊,不多时就走到了仰止斋门口。姜雪宁出去有一会了,申时女官会来宣布结果,所以她得回去等着。 她俩依依不舍地道了别,刚踏进仰止斋就被周宝樱拉走了:“姜姐姐,刚刚送你来的俊俏公子是谁啊?” 姜雪宁脸红了,虽然她不在意什么男女之防,可被当众这样问,她也是会不好意思的。 “那是燕临燕世子,我的……我的玩伴。”姜雪宁声音娇娇软软。 “哦~玩伴呀!”周宝樱哦的很意味深长,她虽然小但又不傻,看燕世子刚刚那依依不舍的样子,哪会是普通玩伴。 方妙和其她一两个姑娘也在一边起哄,众人都没注意到薛殊的脸黑得跟那锅底的灰一样:好啊!姜雪宁,果然狐媚做作,一边吊着燕临,一边又勾搭沈玠,我要不弄死你,我就不姓薛! 第50章 都是好消息 时辰一到,苏尚仪便带了女官来宣布礼仪学习的结果,入宫的十二人里除了被接回府的尤月,其他人皆可留下,进入下一场的考校。 呵,尤月还想跟她斗! 好消息真是一个接一个来,姜雪宁开心坏了。至于接下来的学识考校,如果燕临没回来,她自是发愁,可燕临已经回来了,到时候直接问一下他先生一般会考什么再背一背就好了,她不求上佳,只要能让她留在宫内就行。 光是想着嘴角的笑意都难以压下,且看着吧,她姜雪宁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听说这次长公主伴读的考校是由谢少师亲自出题的。我听家兄说谢少师博古通今,当年更是连中三元,是这朝中最有文化之人,他出的题不会很难吧。”周宝樱嘟着嘴说着。 在座的人中就薛殊、樊宜兰比较镇定。薛殊是从小家里就将她当王妃培养的,各类典籍也有请先生教过,樊宜兰是本身就爱钻研文字这些东西。 其他各世家小姐也纷纷苦恼,平时在家女红、插花这些学的到还可以,学识这一块一般家里对女子都不怎么重视,这回还是谢少师出题,谢少师是连皇帝都能教的存在啊,不知道谢少师会出什么题,要是一个都答不上来可就太丢脸了。 “所幸还有一日的准备时间,只能临时抱抱佛脚了。快,姐妹们你们都从家里带了什么书?都拿出来我们一起学,今夜决战到天亮。”方妙这个人精已经组织大家开始临时抱佛脚了。 姜雪宁可更开心了,出题的是谢少师啊,她想着就算几年不见了,就凭当年上京她的喂血之恩,他也应当不会为难她。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姜雪宁手舞足蹈地回了房。虽然打算明天去找燕临问问考什么,但她也还是临时抱佛脚地拿起来书本温习,只不过才看一盏茶的工夫她就打起了瞌睡,等到传膳的小公公敲门她才醒来。 她野惯了,早就静不下心来学习了。 用完晚膳,洗了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她钻进了被窝,新被褥香香软软真是舒服。她猛吸了一口被子中的棉花香气,许是才晒过,还有阳光的味道在里面,姜雪宁满足极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她猛地一惊。对了,昨天那个小宫女说晚些来拿沈玠的食盒的,她差点给忘了。 门口传来猫叫一般细弱的声响:“姜小姐睡了吗?奴婢小荷,来拿食盒的。” “小荷,你稍等我给你开门。”姜雪宁披了件外衣去开门。 “姜小姐,殿下托我问候,你的伤可安好?” “已经大好了,帮我谢过殿下。” 小宫女接过食盒又给她递了一瓶膏药和一袋零嘴:“这个也是殿下让我带来的。” 姜雪宁收到膏药打开袋子一看是炒栗子,还有点温热。她很欣喜:“殿下有心了,改日有机会我再亲自拜谢。” 说完姜雪宁关上了房门,小宫女也蹑手蹑脚地走了! 第51章 最好的燕临 翌日,送照食的小太监偷偷给姜雪宁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辰时荷花池一见(临)。 是燕临给她递的字条,现在不过卯时一刻,他今天这么早就入宫了吗?要给她递字条的话至少得在卯时前就进宫去御膳房寻小太监。 这恰恰说明了燕临满心满眼都是她,姜雪宁是开心的,她用完膳给自己化了个美美的妆,便出了门。 小姐们都是一人一屋,在宫中有宫人服侍,她们也都没有带侍女,而且又是休息日,任你是待屋里也好,出去走走也好,只要不闹出大动静没人会注意到。 更何况昨天众人都听方妙的话,一起死磕书本备战到半夜,这会儿大家都在睡觉,也没理会她的去向。 荷花池外的庭院下,一个健壮的背影隐约可见,燕临已经在那等候了。 “燕临。”姜雪宁唤他。 他惊喜转头:“宁宁,我这么早约你不会怪我吧,我把条子给那个小太监的时候就想到了,好不容易休息,该是叫你多睡会才是。” “我昨夜睡的很好,早上很早就醒了。” “宁宁,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姜雪宁接过燕临递来的锦袋打开:“是松子?” 一粒粒松子剥去了坚硬的外壳,露出雪白又饱满的身子,它们就静静地躺在袋子里,满满一袋。 “怎么了,不喜欢?”燕临看姜雪宁愣愣地没动,“不喜欢的话下次给你带板栗,或者你想吃什么同我说。” “不是,燕临,我很喜欢,就是你对我太好了,我……”她上次是说过松子好吃可是剥起来麻烦,就随意说了一句,他就记住了,而且这么多,该是剥了许久吧,她恐怕无以为报。 “喜欢就行,尝尝?我都挑大的剥的,你直接掏一把放嘴里,肯定满嘴都是松子的清香。” 姜雪宁试着掏了一把放嘴里,口感酥脆,果真满嘴都是松子的清香。 “燕临,你剥的松子真好吃。”她露出满意的微笑,嘴角弯弯,眉毛也弯弯,笑进了燕临的心里。 “对了,燕临,听说明天由谢先生来考校我们的学问,合格才能留下伴读,不知道先生平时最喜欢哪本?” “哈哈……我这么早入宫也是为了来和你说此事的。今天谢先生取消了经筵日讲,说是为考校长公主伴读做准备。我知道你啊,一说学习就头痛,你看,这是我誊抄的先生平时最喜欢的书的重点,你只要多背背里面的,定能通过考校。还有,除了对某一内容的见解外,先生最喜欢字迹工整的答卷,宁宁,你的字可过关?” 燕临认识她这么久还只在祈愿灯上见过她写字,当时也只写了四个字,看着还算工整。 姜雪宁瞬间脸红,她的字呀,之前就没好好练过,回京后也沉不下心练,如果写慢一点的话还能看就是,至于字体什么的真谈不上美观。 “哎呀……大不了我写慢些就是了。”她想着有燕临押的题,再将字尽量写工整,得不了上佳,只是留下应该也不难吧。 “燕临,不说了,我赶紧回去温习,然后有时间再顺便练练字。”姜雪宁作势就要离开,燕临一把拉住了她:“宁宁,我想你了。” “我……能抱抱你吗?” 姜雪宁看着他清澈眼神里倒影的自己,本想妥协,可她还是控制住了:“燕临,这是皇宫。” 燕临的眼里掠过一丝失望,只一瞬又重新恢复了神采,他放开姜雪宁说道:“对不起宁宁,我……我就是好几天没见你,太想你了。” “我也想你,燕临。” 燕临感觉自己的心里正在放烟花,他满脸通红,刚刚说想抱她他都不觉得羞,可宁宁说想他,天啊,宁宁说想他耶,真是太开心了! 姜雪宁看他开心的像个孩子也被他感染了:“燕临,宫中多有不便,等我休沐好不好。” “好,等你休沐,我带你去层霄楼吃好吃的。” “嗯……那我先回去温书了。” “我送你。” “不用了燕临,你这么早就进宫,又给我剥了那么多松子,肯定没休息好,赶紧回府休息。” 燕临也想到在皇宫也多有不便,谢先生昨日对他的教诲还犹在耳边:“那你走,我看着你。” “好。”姜雪宁转头,她心里暖暖的。走到拐弯处的时候悄悄回头,发现燕临正冲着她笑。她害羞低头,赶紧跑了。 第52章 考校 姜雪宁回了房就将房门紧闭开始温书,她一定要留在这,留在这皇宫,留在这繁华的宫墙内。 次日,众人去了奉承殿等候众位先生的考校。 薛氏一族虽势大,但谢少师从不站队,他虽是少师,但其实大家都知道大乾没太子其实他就是帝师。因此薛殊虽然从小也习了文墨且不差,但在考校中也不一定能入谢少师的眼。于是薛府也早派人打听了谢少师的喜好,希望能得一个上佳。不落定国公府颜面。 卯正二刻,小太监们来奉承殿禀报:“谢先生和一众先生已带着题卷缓步而来了。” 众人纷纷整理仪容,在位置上坐好。 片刻后,谢危带着三位头发已有些花白的老学究走了进来,后面还有一个小太监抱着一堆题卷。 谢危今日着了一件宽松的苍青外袍,青玉簪束发,眉眼不含一丝纤尘,唇边带着惯常的笑意,在这三位老学究中鹤立鸡群。其实这三位已是翰林院级别比较高的先生了,只是给一些女子讲学罢了,他们也不明白为何圣上要派谢危这尊大佛来。若他们知晓他是自请而来,怕是又要大跌眼镜了。 小太监将题卷置于案上,谢危上前坐在主考的位置。他没急着动那题卷,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下殿中的各位小姐,然后目光落在了姜雪宁身上。 她怎么寻了个这么偏僻又昏暗的角落坐,是受到排挤了吗? 那天姜雪宁在文昭阁哭诉的画面还在他脑海挥之不去,后来让剑书查过,虽然那尤月确实像欺负了她,可她也没手软将人摁水里差点溺死,根本没有她哭诉的那般惨。但谢危到底还是上了心,毕竟她是乡下长大随性惯了,恐不懂这宫里的勾心斗角。 他轻点了一位侍立在殿门口的宫人说道:“这殿中过于昏暗,恐有伤各位小姐的眼睛,往后若不是狂风暴雨,将这殿中的窗扇都打开吧。” 被点到的宫人立刻应声:“是。”然后她慢慢走过将这四面的窗都打开了,殿中果然亮堂了许多。 这些题卷都是谢危亲拟,其实也是为了探探这帮伴读的学识,题目并不难,数量也不大,他交代了一些考场相关事宜后便开始拆卷。 拆完后垂眸清点了卷子的数量,无误后便看向边上落座的翰林院先生:“几位先生过目一下。” 三位先生都一动不动,然后摇了摇头,其中一个稍长点的老头说:“都是一帮女娃娃读书,这考校也跟儿戏一样,什么过不过目,全凭谢少师做主便是。” 谢危瞥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毕竟世人都说他是圣人脾气。他将卷子递给了一旁的宫人,宫人双手恭敬地接过一卷,然后一张一张地发给了众人。 题卷一摆到姜雪宁面前,她就快速地审视了一下题目,然后舒了一口气。这题卷和燕临给她押的差不多,她昨天都用心背过,只要慢慢地再把字写工整,不说上佳,留下应该不成问题。 此时谢危的声音也缓缓传来:“此次考校只是看看各位伴读的学问在何种层次,拟的题目相对简单,所以答卷时间只有一个半时辰,等到巳正一刻各位便将答卷交上来,我与三位先生会花两刻左右的时间当场阅卷评判,现在请诸位开始答题。” 谢危的话说的温柔,如和煦的春风轻拂耳旁,众人的紧张感也放下了不少。大家都提笔开始答题,像薛殊、陈淑怡、樊宜兰这样的一脸胸有成竹,这些题对她们来说确实是小儿科了,题目不难自是比拼书法了,众人皆蘸了墨汁开始行云流水地书写起来。 姜雪宁也马上开始答题,她的字不算好看,虽然昨晚也练了,但笔墨的功夫不是一时就能成的,她只能写的尽量慢一些不出错。 三位先生已经坐在上面喝起了宫人端来的茶水,那个年长一点的又和坐身边那位吐槽道:“一个公主想读点书,圣上宠着着几个人来教便是,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到像是皇子出阁读书一般。” “是啊,女子要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反正也是在家听父母,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实在要学,读一读《孝经》《女诫》就挺好了,这出来抛头露面的……”坐他边上的老者附和道。 谢危在上面已经轻轻地蹙眉了,他端了杯茶,皆开盖,到底还是没忍住:“各位先生慎言,小心有心之人听了去还落得个质疑圣上的罪名。” 这些翰林院的老人也都是翰林院清贵出身,自视甚高,也有自己的气节,那个年长一点的老者继续接话:“便是在圣上面前我等也是要论上一论。在下在翰林院好歹也兢兢业业治学十余载了,还是两榜进士出身,现在却来教一帮女娃娃。” 然后他有看了眼谢危说道:“倒不是我高看自己,我们几个老及老矣也无非迂腐些。可谢少师平时都是主持经筵日讲的,圣上竟然也点了你来给这帮女娃娃讲学,谢少师也答应了,在下实在是想不通。” 谢危之前就没听他们少抱怨,如今还把他拖上来讲,倒像是他也有多大不满一样。他本来是不想理会的,可看到台下的小姐们都十分认真地答题便回了一句:“张大人确实迂腐了,有些话不该在这说。诸位伴读都在认真作答,我等还是少说话,以免搅扰了。” 几位先生听他话风似有不喜,便也不再多言了。 历来考场监考作为枯燥,谢危带了本《守白论》在上面一页一页翻看,几位先生不说话以后,只是喝水便不大坐得住了。 索性称水喝多了要小解,就相携从奉承殿出去了。谢危看他们也碍眼,如此剩他一人正好清净。所以,他们出去的时候他头都没抬一下,只是认真地翻看他自己带来的书籍。 姜雪宁听到那帮老头的话早皱起了眉头:真是一帮迂腐又自视甚高的老头,要不怎么说是老学究呢,这也不愿那也不喜,直接埋进土里算了,来这耍什么清高。切! 第53章 留下 一个半时辰很快便过去了,这时殿中的其他人也大多停了笔,像薛殊一流更是早就停笔端坐了。 宫人敲响了钟磬,便来收答卷。姜雪宁动作慢,还有一些结尾没写完,收卷的宫人来到她面前时,她还趴在书案上一通写。 “咳咳,姜姑娘,该交卷了。”宫人轻咳提醒。 姜雪宁仍不为所动:“就剩最后几笔了,稍等。”许是有些慌乱,最后几笔确实比前面的字体潦草了一些,但她仍努力答着。 宫人不知所措,只好转头看向谢危,见谢危未出声阻止,她就知道先生是默许了,于是宫人在旁静候。由于姜雪宁的卷子是最后一张,所以对其他人也无什么影响,别的小姐只是奇怪她有什么内容这么好写,答题结束了都舍不得收笔。 姜雪宁才不管她们心里想什么呢,她眼前只想交一份满意的答卷。片刻之后,她终于搁了笔,又将墨迹吹干,轻轻地递给了宫人。 宫人也是舒了一口气,没想到就收个卷而已还碰到硬茬。只当是姜姑娘学识渊博,所以对这次考校也格外认真。 最后一张卷子也收齐,宫人毕恭毕敬地交给了谢危,这便算考校完成了,众人多少都有点放松了下来。 坐在姜雪宁边上的宝樱侧过头来低声询问:“姜姐姐,你的答卷可有玄机?为何答了如此久?” 姜雪宁打量了一眼谢危尴尬地笑了笑:“玄机倒是没有,就是我不怎么通文墨,笨了些,所以写的也慢了些。” 周宝樱才不信她的鬼话,只当她是谦虚,于是扮了鬼脸揶揄了一句:“你就装吧,你肯定答的极好,想叫先生眼前一亮对不对?” 眼前一亮吗?姜雪宁小心翼翼地观察谢危的表情,她不敢想,而且她所求不多,只要能通过留下就行。 姜雪宁见说不过宝樱,她便只是笑了一笑也不再多做解释了。 刚刚先生说了,是当场阅读,所以众人都眼巴巴地盯着谢危,盯着他手里的考卷。 这案几上第一张卷子便是定国公府的大小姐薛殊的,薛殊从小练字,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谢危看过后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将它放置一边。再是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他的表情淡然,单看他脸色完全分不出他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终于到了最后一张,众人都知道这张该是姜雪宁的。 谢危先看了那姓名上写着姜雪宁三字,然后将她答的题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答的到都在点子上,只是这字体确实不怎么样,只能说工整能看,而最后的一题字体连工整都算不上了。 他看完卷子又扫视了姜雪宁,姜雪宁的目光有些怯生生的,心里该是有些忐忑不安,她很在意这次考校吗? 谢危面上淡泊,丝毫不严苛,可他扫视的眼神总让姜雪宁有些心虚,她连看他都不敢了,把头埋了下去。 谢危收回了目光,刚刚溜出去散心的三个老头也踱步回来了。“考校结束了,谢先生这是在看考卷吧,我等也来帮忙看看。” 说着带头的这位张先生已经将手伸了出去,谢危也未多言,将姜雪宁这份按下,随意递了几份出去。 “那有劳各位先生了。” 三个老学究接过考卷就开始评判:“这张写得简直文不对题。” “这张也是,《孟子》的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也,讲的是无为而治,可你们看看这些女娃娃都邹的些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谢危听得是眉头紧锁,这帮老家伙真是老了,目中无人,说话也不分场合。 三人在考卷里挑了几份不合格地出来,递给谢危,意思是这几张不行。谢危接过看了看,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便将所有答卷都放到了一起。 “刚刚已和三位先生评了最后的结果,现在就告知你们诸位。” 众人闻言,一个个屏息凝神十分紧张,姜雪宁更是握了拳头,谢危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薛殊,上佳,可留。” “陈淑怡,上佳,可留。” “姚惜,中上,可留。” “方妙,中等,可留。” “周宝樱,中等,可留。” 谢危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着,薛殊、陈淑怡对这个结果倒也满意,姚惜也在自己的意料之中,方妙、周宝樱本以为那几个老头那个严肃自己要过不了了,听到可留后简直是长舒了一口气。 还没到姜雪宁,她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拳头紧紧握着,指甲都将手心掐出了红印她都没感觉疼。 终于,谢危嘴唇轻启:“姜雪宁,上佳,可留。”姜雪宁猛地抬头,她听到了:姜雪宁,上佳,可留。可留两个字在她脑海中无限放大,她竟激动地湿润了眼眶。 这一表情自然也被谢危尽收眼底,不过谢危仍是波澜不惊。 接下来谢危念的全是不过的名单,各位世家小姐听着面色惨白,泫然欲泣。 谢危见状便道:“诸位小姐的考卷也非全然没有可取之处,比起寻常女子已是见多识广,只是为长公主选伴读好得考虑其他人的学识,故而不必介怀。” 谢危声音轻柔,面色淡然,没过的这些小姐们只好站起身谢过,面上都是服气了,心里的话服不服气也与他无关。 然后谢危又挑了一份出来,那便是还未被点名的樊宜兰的考卷。他轻声开口:“哪位是樊宜兰?” 樊宜兰起身:“回先生,我是。” “你的考卷为上上佳。” 包括薛殊在内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竟还有上上佳。 “但你不能留下。”谢危淡淡地说道。 众人更是疑惑不解,上上佳还不能留下?大家都等着谢危的下句话,可他并没有多做解释,只道:“来领回你的答卷吧。” 纵使樊宜兰性情淡泊,她也疑惑谢先生的做法,去取答卷的时候躬身行了一礼:“先生,不知我的答卷哪里不妥?” “非也,樊小姐,你须知宫里没有好诗。” 宫里没有好诗?众人都不理解谢危这句话的意思,可樊宜兰已经心领神会了:“谢先生,宜兰谨遵先生教诲。” 如此,长公主伴读的人选也最终确定了下来,众人中有人欢喜有人忧,最欢喜的人当属姜雪宁了。 “你看,我就说姜姐姐谦虚吧,上佳,还说自己不通文墨。”周宝樱假装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她悄悄地将嘴贴到她耳边:“好了,我的乖宝樱,我确实没想到,许是谢先生瞧着我努力,给我放了水。别揶揄我了,休沐的时候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姜雪宁的气息喷洒在宝樱耳后,弄得她痒痒的,她一听有好吃的也赶紧住了嘴:“那可说好了,我就等着你的好吃的了。” 姜雪宁点点头。 众人躬身行礼退出奉承殿,今日她们便可回府,接下来休沐三日,三日后再入宫开启正式的伴读! 谢危看着姜雪宁退出殿外的身影若有所思:小姑娘也太好哄了,一个上佳竟能开心成这样!嘴角微扬,又按了下去,无人发现他这一宠溺的小表情。 姜雪宁也不知道真是谢危给她放水了,还以为自己背的考题真的答的好呢! 第54章 回府 姜府早已收到了姜雪宁被选为伴读的消息了,姜伯游大摆家宴给姜雪宁庆祝,孟氏也是一脸的喜气洋洋。 姜雪宁的马车在门口停下,等在门口的姜伯游赶紧下去迎她:“我的宝贝女儿真是厉害,这么多人筛选竟也留下了,不愧是我姜伯游的种啊。” “爹爹,这大门口的说这些,你也不怕旁人笑话。” “笑话什么,我生的女儿我骄傲,旁人听了只会羡慕嫉妒。” 在这姜府还好有这个爹爹宠她,姜雪宁才不会觉得府里的日子难熬。 席中的菜色全是姜雪宁爱吃的,她不顾形象地吃了起来。 孟氏看她如此没有形象,又蹙起了眉头:“宁丫头,此次虽然被选为伴读,但是这言行举止还是要多加注意。你看看你这吃相,哪个女儿家如你这般?” 姜雪宁最近心情都不错,不跟她一般计较:“是的,母亲,我以后多注意。”她说归说,嘴上的动作可片刻未停。 孟氏见她到底还是恭敬地回她了,也没计较,又自顾自说道:“宁丫头,往后你就是真正地公主伴读了,宫里不比家里,说话做事都得更谨言慎行才是。” 姜雪宁有点嫌她烦,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孟氏还想说些什么,姜伯游赶紧出声阻止:“夫人,女儿才回来,你这些耳提面命的教育等宁丫头休息好了再说也好呀!” 孟氏止言,只是惋惜地看了姜雪惠一眼,姜雪惠表情自然,安静地夹菜,还分别给她和姜伯游夹了一些。 姜雪宁看姜雪惠如此模样,只觉得她做作,连饭也不想吃了。 “父亲,母亲,女儿累了,这便先行退下了,你们吃。” “好好好,累了就回房好好休息,明天有精神了再去给你娘请安。”姜伯游说道,然后给姜雪宁使眼色。 姜雪宁会意:“是。”她赶紧行礼回房,生怕走晚了又要被孟氏一顿说教。 “莲儿、棠儿,可想我了?”姜雪宁回房,莲儿、棠儿已经备好了沐浴的汤水,还按她的喜好撒了花瓣。 她们第一次听到姜雪宁用这样的语气和她们说话,吓得连忙跪地磕头:“小姐,小姐,奴婢哪里做错了,你直说,不要吓我们?” “是不是今日的花瓣采得不够新鲜?奴婢这就去换。” 姜雪宁一头雾水地看着她俩,她到忘记了,平时在府中对她们还是比较严厉的,今天心情好,在宫里又吃了点苦头,让她明白了一些事,再看这俩人如此贴心地按她喜好准备浴水了,她便说了些亲近的话语。 “起来,如此惊慌干什么,你们小姐我心情好不跟你们计较,退下吧,我自己洗,对了给我准备一些松子、板栗,等我沐浴完再吃。” 莲儿、棠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不知道小姐性情为何变化如此大,也不敢多问,乖乖退下给她准备吃的去了。 姜雪宁褪去衣衫,膝盖的伤和脚底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些淡淡的痕迹。 她将自己浸入这温热的汤水中,水温刚好合适。水中的热气拂过她细嫩的肌肤,毛孔微张,舒适和惬意慢慢从下往上直冲脑门。 她突然下沉,将自己整个身子整个头都浸没水中,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直到再也憋不住气了,窒息感涌上心头的时候,她将头伸出了水面。 她告诉自己:姜雪宁,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这种无能为力的窒息感,不要被眼前的舒适景象所欺骗,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要想永远不再无助,不再无能为力,只有成为那宁安宫最尊贵的人。 她将手臂上的花瓣吹落,邪魅一笑,一些计划在心里一点一点地激荡开来。燕临也好,沈玠也罢,谁能助她登上后位,她便……呵呵!她捏碎了那片花瓣,又在水中泡了片刻,然后起身。 “棠儿、莲儿。” “是。小姐。” 自从上次姜雪宁沐浴差点溺水,她们便会在她洗澡的时候守候在外面,耳朵紧紧地贴着房门,生怕听不到小姐的声音。这不,姜雪宁只轻呼她们,她们就马上进来将浴水、浴桶收拾好,然后将小姐吩咐的零嘴用精致的盘子装好摆出来。 姜雪宁看着越发机灵的两人,她挺满意的,不假思索地问:“棠儿、莲儿你们可愿永远听从我,永不背叛我?” 棠儿、莲儿不知道姜雪宁为什么会这样问,她们赶紧跪下:“小姐,奴婢们既已卖入府中做丫鬟,自然这一辈子只听从小姐吩咐。” “那如果我母亲让你们监视我呢?可会?” “小姐,奴婢们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会?” 棠儿似乎懂了她话中的意思:“小姐,不会。我们只听命于你,哪怕……” “哪怕我让你们去死?” 房间里一片寂静,然后棠儿战战兢兢地说:“哪怕……哪怕小姐让我们去死,只要善待我们家人便可。” 莲儿听棠儿的,棠儿这样说她也跟着说:“小姐只要善待我们家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有你们这句话就行。”姜雪宁扶起她们,“来一起吃。” 她抓了一把松子给棠儿,又抓了一把栗子给莲儿,棠儿莲儿简直受宠若惊:“小姐,这使不得。” “少废话,让你们吃就吃。” 棠儿莲儿战战兢兢地吃着,这小姐入宫一趟回来是真的不同了,看似柔和却好像比以前更可怕了。 姜雪宁也给自己剥了松子,她才剥一个就没耐心了,果然松子还是有人剥好了才好吃。 她又剥了一颗板栗,香甜软糯,让她想起来那天晚上沈玠给她送的板栗。 姜雪宁吃着还低喃出来声:“板栗,沈玠。” “小姐在说什么?”棠儿问。 “没什么,你们说若我做皇后好不好?” “小姐,这种话可不能随意说出口。”棠儿被姜雪宁的话惊呆了。 姜雪宁瞥了她一眼,胆小鬼:“这又没有外人。” “行了,你们下去吧,我要睡了。”姜雪宁不想与她们多说了,反正说了估计她们也听不明白。 “是。”棠儿、莲儿如获大释,赶紧收拾收拾溜了。 姜雪宁躺在熟悉的床上,感受着被窝的柔软舒适,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梦里她真的成了一个皇后,凤袍加身,凤冠戴在头上,将欺负过她的人一一踩在脚下。她想看清皇帝的脸,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只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子。 第55章 三个人的修罗场 窗台上熟悉的石子砸窗的声音响起。棠儿、莲儿早就知道是世子来了。 “世子稍等,小姐正在梳妆。”棠儿躬身行礼。 “棠儿,将那窗子打开。我想看你们小姐梳妆。”燕临虽然一副浪荡公子模样,其实他就是想看着宁宁而已。 “世子,这……不妥,我家小姐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你这样……” “莲儿,把窗子打开吧。”姜雪宁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燕世子看窗户打开了,乐得像个孩子一般:“宁宁,我就是想见你。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到门口等你,等你弄好了再来。” “没事,燕临,莲儿再帮我弄个发式就好了。” “好,那我看你们弄。” 片刻后,他们一起坐上马车,去了层霄楼。 因为燕临说邀请了沈芷衣来助她破冰,所以这次姜雪宁精心打扮穿了女装。 还是那个熟悉的雅间,燕临和姜雪宁进入后却没看到沈芷衣,坐在那里的只有沈玠。 燕临一愣,他明明让沈玠叫乐阳长公主一起出来的。 沈玠也有些尴尬,他确实答应燕临,也叫芷衣了,可是沈芷衣一直骄纵惯了,她一听说燕临在层霄楼设宴请客,她就知道怎么回事,怎么叫她都不来。 “不好意思啊,燕临、姜小姐,芷衣她身体不适,就没有出来。” 燕临一直朝沈玠使眼色:“怎么回事?” 沈玠也回他眼色,一脸无奈:“请不来,没办法。” “咳咳……”姜雪宁看这俩眼皮都要抽筋了,这么明显的使眼色是当她瞎吗? “临淄王殿下,谢谢你,是我考虑不周,要道歉该亲自去,让你代为邀请属实不妥,难怪公主生气。”姜雪宁行了一礼,态度恭敬谦卑,再加上今天精心打扮过的容颜,与之前男子装扮时完全不同,沈玠的眼神都移不开。 “在外面,不必称呼殿下,见外了。直接叫我沈玠或沈公子都可以。” “谢殿……谢沈公子。”姜雪宁声音娇软,听在沈玠的耳里,也拍打在了他的心上。 他看了一眼燕临,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收回了目光,心里暗暗告诉自己:姜姑娘是燕临的心上人,燕临是他的好兄弟,朋友妻不可欺,罪过,罪过。 他赶紧喝了一口酒压惊,喝太急还呛到了。 燕临和姜雪宁都对他的这一举动感到有些疑惑,但是也没说啥。燕临只觉得,他这次从通州回来,沈玠似乎怪怪的。 “她不来,我们自己吃就是。宁宁,没事,乐阳长公主人很好的,一时气头上罢了,下次我们再寻机会。” 姜雪宁微笑点头:“没事的,燕临,不必为我担心,这几天在宫里确实也学到了不少。” “说起这个,你受的伤好些了吗?” 沈玠本来也想问,又觉得不妥,没开口,但姜雪宁看到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了。 “没事,已经好了,一道疤都没留下,谢谢你的膏药。”姜雪宁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却是看向沈玠。 燕临没看到这些细节:“那就好,对了,伯府那边你不必担心他们报复,如今怕是自顾不暇了。” “哦……怎么说?”姜雪宁疑惑地看着燕临。 “清远伯府名下的店铺本来就因为经营不善一直亏空,他们伯府的开销主要就靠郊外的一个马场维持。我听说这马场里的马不知怎么的,病倒了一大片。哈哈……” “你做的?”姜雪宁觉得只有这种可能。 “不是,我本来是想做点啥,还没动手呢,他就已经遭殃了。如此一来,他就会抵押他的那些店铺来救急,宁宁可要店铺?我可以让人出面低价收购。” “不是你?”姜雪宁若有所思,这举动明显是为她报仇,不是燕临还能是谁?沈玠吗?她看沈玠的表情也不像。难道是谢危?她只在这三个人面前提过,连她父亲都不知道。 “哦,燕临,他们家店铺若能低价收购也是好的,只不过我手头没那么多钱。” “诶……宁宁,说什么钱不钱,我的不也是你的吗?”燕临这话说的已经很明显了,他的就是她的,只有妻子才有权利平分他的财产。 “燕临。”姜雪宁出声阻止,“你的就是你的,我若有能力自会自己谋划,我不希望让人觉得我只会靠男人。” 虽然她心里是觉得有男人可以靠很好,自己什么都不用愁,可是在沈玠面前,她还得装一装,不要叫他看清了,日后才有更多机会。 果然,沈玠看她的眼神似乎又不同了一些。 燕临有些莫名其妙,他的宁宁什么时候这么独立自主了,他想大概是今天有外人在场,她不想叫人看轻了去。反正他永远都不会看轻她,他当宝贝疼都还来不及呢。 “宁宁,不好意思,我说错话了。沈兄勿怪啊!” “无妨,你,我还不知道啊,别说几间铺子,这全天下的好东西只要你有怕是都想捧给姜姑娘吧!哈哈哈……”沈玠有些酸酸的,但他还是干笑了几声。 “还是沈兄懂我。”燕临拍了拍他的肩膀。 后来,燕临还是拿下了这些铺子,以他人的名义,然后将店铺的店契、地契都收好,他要将这些当作聘礼到时候给宁宁一个惊喜。 这场饭沈玠吃的是无滋无味,喝了一晚上闷酒,后来寻了个理由就先走了。姜雪宁看他早早走了,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该是对她有了想法,她淡淡一笑。 “宁宁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就感觉你啊,一直把我当孩子,还有你自己也跟个孩子一样。” “像个孩子不好吗?孩童最是开心没烦恼。” “好……没烦恼自然好!”姜雪宁附和着,她的心思也不在吃饭上了,坐了片刻便说累了,燕临也觉得她在宫里精神紧张了几天,容易累,现在确实该好好休息,打算送她回府。 第56章 误伤 清远伯府马场的手笔还真是出自谢危,他那天听完姜雪宁的哭诉,让剑书查清事情后便去办了这件事。 让马倒下这种事对剑书来说简直小儿科,他给马下了药,别人查不出问题只会觉得马得了急症。等他们把马拉去丢掉的时候,他便能给那些马服解药,这样不仅收拾了清远伯府还能让他们白得许多好马,一举两得,就是有些缺德。 不过他们先生最不怕的就是缺德,他可是圣人,再缺都够补。 今天谢危也恰巧在层霄楼吃饭,刑部的陈瀛约的他,听说那刑科给事中张遮要被放出来了,而且还会升官,得罪了锦衣卫还能完好出来的张遮是第一人。可这张遮脾气又臭又硬不懂变通,他实在不喜与他为伍,这才找谢危指点迷津。 “谢少师,今日陈某约您,就是想问问对刑科给事中张遮这个人你怎么看?”陈瀛为人处事向来直接、果断,所以他有话就问不藏着掖着。 谢危不动声色:“陈大人又是什么想法?” “这个人的脾气又臭又硬,完全不懂得变通,上次请刑部各同僚吃饭就他不来,我是想寻着机会收拾他的。”陈瀛直接了当。 “陈大人,你可知刑部尚书一职空缺许久。那顾春芳顾大人在临江的任期已满,不日便会调回。这张遮可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谢危不做评判只分析利弊。 陈瀛是个聪明人,谢危这样一说他还有什么不明白。顾春芳如果出任刑部尚书,那就是他顶头上司,张遮又是他最得意的弟子,那他还收拾个屁啊,赶紧多巴结巴结才是。 不就脾气臭点吗?他陈瀛最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多谢谢少师指点迷津,以后有用的着在下的地方定为您鞍前马后。”消息已知,陈瀛也不久留,躬身告退。 鞍前马后?谁不知道他陈瀛是唯利是图的,这话听听也就罢了,当真不得。 陈瀛走后,一个小厮送了一壶酒上来,谢危从不饮酒,剑书拦下小厮:“你送错了吧,我们没有点酒。” “哦,是刚刚下去那位先生点的。” 陈瀛?他向来上道也不是不可能,剑书没再拦。 可没想到这小厮一靠近谢危就从托盘底部亮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尖刀,直直地朝谢危心窝捅去。 谢危见状,扔了茶盏闪避,剑书也是挥剑阻挡。小厮没刺中,和剑书过了几招就想跑。 他跳窗而出的时候,被刀琴擅远攻,他的弓箭已上膛,他的弩是经过改装的,一次可发三根箭,箭朝那小厮射出,小厮躲过了两箭,但腿部还是中了一箭。 此时剑书也追了出去,小厮看躲不掉了,随手抓了一个在外面站着的女子做人质,没想到这个女子竟是姜雪宁。 燕临去叫马车了,她正好在这门口等候,就遇上了这惊险的一幕。 “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杀了她。圣人谢少师应该不想看到无辜的人受伤吧?” 这时燕临也牵了马车过来,他看到宁宁被别人用刀抵在脖子上,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你放开她,你要是敢伤她分毫,我定灭你满门。” “哈哈哈……不好意思,我的满门只有我。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死之前,定会拉这个小娘子垫背。”说着他的刀又往姜雪宁脖子上逼近。 “嘶~”姜雪宁的脖子已经被划破了,鲜红的血珠从刀尖往下滴。 燕临慌了:“好……你别伤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是吗?谢少师?”谢危也看到了那一抹鲜红,他胸中往日被压下的戾气正蠢蠢欲动。他朝刀琴使了个眼色,也点了点头。 这个刺客扮作的小厮将谢危的眼神看在眼里,看来随便抓的这个人质抓对了,只要她在手,他们不会轻易上前。 他看了看外面的马车,仍然用刀抵着姜雪宁的脖子,自己整个身子缩在姜雪宁的身后,擒着姜雪宁往马车上靠。边退边说:“离我远点,否则我一刀杀了她,只要我到安全位置,我就放了她。” 燕临后退,这种场面他见过不少,往日处理起来都是游刃有余,可是今天这刺客手里的人质是宁宁啊,他不敢冒一点的险。 谢危也是有些不敢轻举妄动,尤其是那某红色的鲜血让他想起了这个姑娘曾割脉喂血相救,他还欠她一条命。 这个刺客就这样一点一点靠近马车,边上那么多厉害的人,竟然也未有半点举动。刺客心里放松了一些,看来今天运气是真不错。 脖子间的刺痛传来,姜雪宁从之前刚被劫持的惊慌中回过神来,任由他带她走,万一他脱险后反悔又杀了她怎么办?她还没见过宁安宫呢?她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没去做呢,绝不能让他带走她。 这些燕临和谢危也想到了,但是刺客狡猾,一直躲她身后,刀琴箭术再好也无法在不伤害姜雪宁的情况下一击即中。 姜雪宁看来他们的眼神就知道他们的担心,没办法,她只好冒险赌一把了。 她看了看谢危,又看了看刀琴,谢危领悟,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姜雪宁猛踩刺客的脚趾,然后往右偏头,刺客吃痛躲在她身后的头突然抬了起来。 “咻”利箭射出,一击即中射中了刺客的脑门。 “宁宁。”燕临看到刺客倒下后他的刀却往姜雪宁的脖间用力,他慌急了。 “剑书。”谢危也急了,怒喝。 剑书暗器射出,“咣当”一声,刀被暗器打落,刺客和姜雪宁一起倒下。 “宁宁。”燕临马上上前接住姜雪宁。 姜雪宁害怕极了,浑身都在发抖,她刚刚离死亡的距离如此地近,她要是就这么死了真是不甘心,以后她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这条小命。 “带姜小姐去回春堂吧,那里有我熟识的大夫。”谢危看到姜雪宁脖子上的伤,眼睛都红了一瞬,但他语气淡然,不叫人看出端倪。 燕临抱着姜雪宁上了马车,他都手也在颤抖,他差一点就失去了宁宁,早知道就不离开她去叫马车了,带上她一起也不至于出这事啊。他自责、内疚! “剑书,给燕世子驾车。”谢危吩咐。 “是。”剑书知道先生不只是叫他驾车这么简单,他要他去确认这姑娘的伤势,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先生对一位姑娘如此上心,可这姑娘似乎和燕世子关系不一般。 哎,不想了,他的脑袋想不清楚这么复杂的事,他尽量将车驾得又快又稳。 而谢危则马上和刀琴回了府:“刀琴,叫吕显过来,然后马上去查清这个刺客来历,胆敢光天化日如此对我行凶的怕是那位的警告。” “是。”刀琴退下。 医馆内,柳大夫看人是燕世子抱来的,剑书又跟着,就知道这姑娘来历不同寻常,他处理的格外小心,都不敢叫她皱一下眉头。 还好只是皮外伤,他仔仔细细地给她上了药,还贴心地开了两瓶舒痕膏,然后说道:“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过几日便好。小姑娘的皮肤娇嫩,怕留疤不好看,这两瓶是舒痕膏,等伤后结痂后每日涂抹,定不会留下一点痕迹。” 听柳大夫说完,在的几位同时舒了一口气。姜雪宁也镇定了一些,还好不会留疤,不然的话她连选妃资格都要没了。 燕临则是一脸自责:“宁宁,对不起,是疏忽了,才让你遇险,我发誓绝对不会有下一次了。” “没事的,燕临,大夫不是说皮外伤吗?过几天就好了,事发突然,你也不想的。” 燕临还是很难过,眼眶还红了,他当时怕极了,若宁宁真出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剑书看燕世子这样,开了口:“这刺客是冲先生来的,只是误伤了姑娘,我们先生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姑娘一个交代的。” “谢先生可有受伤?”燕临回过神来。 “先生无虞。既然姑娘安好,那在下便告退了。”剑书行了一礼退下了。 燕临收拾了情绪,也扶着姜雪宁上马车,送她回了姜府。 姜府众人看到姜雪宁好好地出去却带伤回来也急了,尤其是姜伯游担心坏了,本来想骂一顿燕临,可看他一脸内疚就没忍心开口。 姜雪宁自己说明了情况,姜伯游知道是误伤也没说什么,只道这几日都在府中好好养伤不要出门了。 姜雪宁也吓坏了,这几日她原也不打算出门了。棠儿、莲儿小心翼翼地扶着姜雪宁回了房。 姜伯游看燕临还愣愣地看着姜雪宁离去的方向,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燕世子,意外谁也不想发生,还好我雪宁福大命大。你也不必自责,我看你也累了,赶紧回府休息吧。” 燕临行了一礼,躬身退下,他是世子本不必如此恭敬,可姜伯游是宁宁的父亲,他自是行晚辈之礼。 姜伯游看着燕临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看这燕世子对宁丫头也是真心的,不过到底是孩子的事,他也插不上手管。 燕临离开了姜府,没回家,转头就去了谢府,他要弄清这伤了宁宁的究竟是哪伙人,误伤也不行,他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第57章 恨铁不成钢 谢府,吕显前脚才到,后脚剑书就来禀报说燕世子求见。 谢危自然知道他来干什么。他给吕显使了个眼色让他回避,吕显退到了后院。 得到允许后,燕临大步流星进了屋。谢危已经泡好了茶,端坐在堂中等他。 他看到谢危,躬身行了一礼:“先生。” “燕世子,请坐。圣上御赐的龙井,知道你来我便泡上了,现在喝正好。” 燕临本想直说来意,可谢危让他喝茶,他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入口就烫的他连茶杯都扔了。 燕临赶紧躬身:“先生,失礼了。” “诶……燕世子,是我的茶水过烫,你又何来失礼一说?” “剑书,给世子拿个帕子擦擦。” 剑书拿来了帕子,燕临胡乱擦了一通,这样一来,他刚刚想直接问出口的话倒叫他多思考了几分。 “世子来我府上可是为下午行刺之事?” “是的,先生。不知行刺之人可有了眉目?” “此事已交给刑部处理了,我也与他们详细说明了情况,光天化日之下行刺朝廷命官,实在是胆大包天,刑部有结果的话定会昭告出来,以儆效尤。” 本来燕临觉得刺杀是针对谢危而去的,他肯定知道是谁,可如今听他这么一说他自己也很意外谁会刺杀他。 从外表看,谢危不过一介文官,虽受圣上喜爱,但并无实权,似乎也没有值得人光天化日行刺的必要。除非……他与平南王逆党有关。 可是,这么大逆不道的话,这么大逆不道的事,他能问吗?也许谢危真的只是被无差别攻击了。不对,那个刺客分明对他很熟悉,且目标明确,宁宁才是误伤。 谢危见他一直沉思,便继续说道:“你来找我,是因为姜姑娘不小心卷入此事了吧?” 听到他提到姜雪宁,燕临回过神来,但他没急着作答。 谢危继续说:“姜姑娘伤势如何?”虽然剑书已经和他禀报过了,但还是要佯装问一下。 “哦,无碍了。先生当真不知行刺之人是谁?我没别的意思,他们伤害了宁宁,我想为她报仇。” “只是受了皮外伤,你怎么报仇?真杀他全家,诛他九族?可惜,刑部查了他确实是孑然一身。” “敢这么光明正大行刺,他肯定有同伙。同伙也该死……”燕临脸上满是戾气,他似乎只会在姜雪宁面前是个傻里傻气的少年郎模样,其实他早就跟着燕侯上过战场,死人、杀人他都不会眨一下眼。 “燕世子,一个姑娘而已,也值得你如此?” “她不是普通姑娘。是……是我要一生守护的人。” “她是你要一生守护的人?那燕侯爷,燕府呢?他们谁来守护?你忘了,不久前燕侯才命悬一线,很多事情都还没查清楚,要命的事情那么多,你却来告诉我,你要为一个只受了点皮外伤的姑娘报仇?你知道你报仇意味着什么吗?” 谢危的话振聋发聩,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从他的话里他似乎意识到,那是他这个年纪无法承受的。 他继续沉思,想着谢先生今天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谢危继续问道:“听说你最近和锦衣卫一个百户叫周寅之的走的很近?还要为他谋取千户一职?” “你是不是忘了定国公府和你勇毅侯府是死敌?”谢危真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先生是如何知晓周寅之?”燕临很疑惑,这谢先生从不站队,但对他们侯府真的太不同了。 “这你不用管,总之,我不会害你。” “周寅之之前是宁宁家看马的小厮,听说在一次意外中救过姜侍郎,后来姜侍郎就给他谋了一个锦衣卫的差事。没想到他也争气,不过一年就立功升到了百户的位置。” “如此看来此人颇有心机,那又为何找上你?” “是宁宁引荐的。不过我考察过一段时间,此人确实不错,机灵能干还不多事。” “燕世子,你知道刚刚自己为什么会被茶水烫到吗?” 燕临不知谢先生何意,怎么又说回了茶水。 “我跟你说,在我知道你来我就泡了茶,现在温度刚好。所以你想当然地认为这温度就刚好,但凡你掀开茶盖看一眼这御赐龙井或试探地先喝一口,你都不至于被烫到。” “原来如此,是学生鲁莽,偏听偏信了。” “你啊!眼前你的要紧事不是那个姜雪宁受不受伤的小事,而是多放在锦衣卫抓走的那个副将身上,一旦与平南王逆党有染这一污告成真,你,燕侯,你们燕家军都玩完。” 燕临心中一凛,谢先生说的到确是真的,可宁宁…… “还有,你今晚直接到我府上,你不知圣上多疑,上次我去你府上救燕侯已经让他有所怀疑,若有心人挑拨我与你们勾结,那圣上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绝对会直接向你我开刀,到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谢危今晚的语气、言辞都格外激烈,一点都没有白日里讲学时温文儒雅的模样。 “是学生考虑不周,那先生如今怎么办?” “下午刺客的事你不必担忧,我会处理,你现在还是抓紧时间想出法子应对你们通州军营军械失窃和那个被抓的副将吧。” “那圣上那边?” “我自会处理,若他问你,你就说前几日听的日讲有些地方不懂,晚上刚好路过我府,见府中灯光亮着就来拜见一二。下次有事,飞鸽找我,或者去幽篁馆找哪里的吕老板,不要直接来府上。” “是,先生。那天色不早,我先回府了。” “嗯。”谢危颔首。 燕临其实知道谢危说的这些事紧急,只是他燕府掌管燕家军又世代忠良,平南王逆党这种无稽之谈,他觉得圣上不会信,而且之前也已经商量了对策了,只不过因为王副将的死又陷入了困境。 他也在想对策,只是目前还没有好的办法罢了。可是宁宁不同,虽然谢危劝了他,但收拾伤害宁宁这帮人的事他仍然会去做! 第58章 见公仪丞 燕临走远了,吕显从后面出来。 “谢居安,我看这个燕世子沉迷女色有点扶不上墙啊!” 谢危瞪了他一眼,他可以骂燕临,但别人不许。 “得得得,不说了,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上次让你查薛定非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出事了?” “去了几封信都没回,估计是被扣住了不能给我们通风报信。” “平南王那边派来的人可有眉目了?” “这个还真有,本来也想来跟你说的。平南王不会轻易北上,那么客栈刺杀这手笔只会出自一人之手。” “公仪丞。”谢危和吕显二人异口同声说道。 “早料到是他,能动用京城的势力还不让我们察觉的,也就只有他能做到,估计是带了平南王的密令了。” “排查一下,京城有多少人手已经为他所用。” “排查过了,他来京已半月有余,薛定非那出事导致我们消息滞后,大意了,现在京城已经有三分之一的势力为他所用,其中也包括了朝中的一些大臣和城里的其他暗哨。” “哼……公仪丞。找出他的藏身之处了没有?去会会他,叫他知道,这京城到底是谁的地盘。” “刀琴去找了,应该也快回来了。” 突然,窗外闪进一个人影:“先生。” “你看,说曹操曹操到。” “找到他的藏身之处了?”谢危鹰隼般的眼神扫视了过去,吕显心头一跳,有点可怕。 “是的,先生。在三百义童冢那片的庙里。” “他倒是会选地方。”谢危的眼神已经能刀人了。 三百义童是谢危心里永远的伤,他亲眼看着他们倒在雪地里,然后血把雪都染红了。没人知道那么小的他见到了如此场景是怎么挺到现在的,只是他也留下了病根,只要下雪他的离魂症就会发作,大夫说无药可治,只能静养,情绪上少波动。 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夜,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然后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了倾盆大雨。 义童冢的破庙内,公仪丞正和几个手下部署接下来的计划,门口手下来禀告:“公仪先生,谢危来了。” “几个人?” “一个。” “呵呵……让他进来。” 谢危站在门口并未进来,只是响起了一道清冷的声音:“公仪先生别来无恙。” 公仪丞朝外望去,一道修长的身影隐在雨夜,油纸伞遮面,明明只是个文弱书生,却有一道凌厉肃杀之气压迫而来,宛如地狱的修罗。 公仪丞心中微漾,随即回道:“谢先生别来无恙,不,应该是度均山人,别来无恙。” 公仪丞的部下心头一惊,度均山人神出鬼没,整个金陵见过他知道他身份的人不会超过五个,原来竟是谢危。 “公仪先生为何来京?”谢危仍不动风毫地站在雨中,只是那声音愈发冷厉,没有一丝温度。 “自是来提醒度均先生的身份。不然的话,怕先生享受惯了这京中的荣华早已忘了王爷,忘了当初是谁救了你。”公仪丞也是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平南王手下两位最强谋士过招果然高明,针针见血,站着的手下是屏息凝神,一动都不敢动。 “呵呵,我在京中费尽心机布局数年,你一来就毁了我大半棋子,王爷可否知晓?”谢危语气冷峻的语气中还带了一分愠怒。 “布局多年,也未曾你有何动作。本就只要搅动京城朝局,导致他们内乱,王爷即可挥师北上,如此简单的事情,你做了几年,还说我毁了你的棋子,恐怕你早就对王爷生了二心吧。” “无知鼠辈,这京城朝局岂是你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你以为自己搅动了朝局,实际上叫沈琅生了警惕之心,还有那薛太后,你以为她干政多年没点手段吗?蠢货。” “谢危……你,自己无能,我是在帮你,你还不领情。”说着他给了手下一个暗示,手下几人立刻提刀朝谢危攻击去。 “谢危,也算你胆大,一个人都敢来,我今日叫你有来无回。” “哦……是吗?”谢危还是风雨不动安如山。 只见那些手下在离谢危一尺远的地方都纷纷被什么击中倒下了,然后刀琴拿着弓弩从天而降,宛如地狱的修罗。 公仪丞的手下都捂着双膝吱唔乱叫,然后昏了过去。 “公仪先生,别忘了,这京城到底是谁的地盘。今日只是迷药警告,若你再敢擅自行动坏我大事,下次就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你……也绝对走不出京城。”谢危的话一字一句敲进了公仪丞心里,他愤怒不服气,但此刻不是反击的好时候,他只能选择默不作声。 谢危转身隐入雨中,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屋外天空像撕裂了一道口子,大雨倾注下来,不停地溅在破庙的台阶上。公仪丞晃了一神,要不是眼前躺了一波人,他都怀疑是自己在做梦。 谢危在三百义童坟前伫立了片刻,最后还是离去了。 三百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就因为薛远的私心,平南王的暴戾,这样死在了寒冷的冬天,甚至有些孩子尸骨无存。 虽然沈琅给他们立了冢,被追为勇士享受香火供奉,可看看这供奉香火的寺庙,才短短几年就残破成了这样,而这些义童的坟头草都几丈高了。再过几年又还会有谁记得这些孩子?更别说他了。 “先生。”刀琴感觉他的情绪不对。 “我没事,你再派人盯着那个锦衣卫百户周寅之,若他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马上来报。” “是。” 谢危不想坐马车,刀琴陪着谢危就这样默默地从这义童冢走回了谢府。 回到谢府的时候两个人都湿透了,剑书连忙去端了煮好的姜茶过来。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啊?先生畏寒我这才提前煮了姜茶,你们还淋成这样,光喝姜茶不行得再泡个热水澡,不然先生这身体再伤寒了可咋整?” “你还愣着干嘛?厨房有姜茶自己去喝,喝完赶紧烧热水去。”刀琴在剑书的催促下赶紧去了。 谢危府上没有丫鬟,所以剑书就学的和那丫鬟一般细心,有的时候还唠唠叨叨像个操不完心的大家长似的,谁让这府上住的都是些折腾自己不要命的人,剑书照顾这一大家子心里苦啊! 第59章 开始伴读 谢危这一淋雨果然病了,在床上昏睡了一日才醒过来,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燕临如何了。 “燕世子像是被你劝住了,没去做什么出格的事,今日他倒是带姜姑娘去了幽篁馆。” “去幽篁馆找吕显吗?” “不是,带姜姑娘去买琴。” 听剑书说买琴,谢危就知道了,定是为了自己的琴课做的准备。 “他们选了哪把?” “哦,这个刚刚吕显特地来说了,是那把你最喜欢的百年古琴蕉庵。” “本来吕显是想不卖,给你留着的,可你猜猜燕世子出价多少?” “想必是大手笔了,吕显这个见钱眼开的样子,也就钱能打动他。” “是的,先生。燕世子花了足足三千两。” 听到剑书这样说,谢危的眉头又紧锁了几分,看来他还是没怎么把他的话听进去,亦或是姜雪宁这个女人的狐媚手段太过高明,让这燕世子连整个侯府都不顾了。 “本来圣上就想收回燕家军,再加上公仪丞在这搅局,燕府出事看来不可避免了。” “剑书,活络一下京中还能用的人手,在燕府出事时,我们要尽量保全燕侯和世子。” “是。”剑书退下。 天气越来越冷了,今年的冬天怕是会格外难熬,此刻的谢危头痛欲裂,他要担忧和操心的事实在是太多,太多太多了。 姜雪宁的伤已经好了,只有一道浅浅的痕迹,用脂粉遮一下便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的休沐三日时间也已结束,今日一大早就告别了父母就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今天是正式伴读的第一天,她又会见到长公主。她和长公主的矛盾还没化开,还不知道长公主会用什么态度对她。 姜雪宁把带入宫的东西都放入仰止斋,这次她好好收拾了一番,毕竟还要待半年之久,她得让自己待的舒服一些。 当然,她没忘记给宝樱带的零嘴,是昨日燕临给她送来的肉脯和桂花糕。 宝樱自然是来者不拒,只要是好吃的她都要,真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是丞相的幺女,在家最受宠,竟还这么嘴馋。 “姜姐姐,你买的肉脯是哪家的呀?怎么这么松软可口?还有这桂花糕也好吃,香甜软糯。” “是城西张家铺子的,这桂花糕则是城东李记的。” “这两家都超难买的,姜姐姐,你对我真好。”周宝樱拉着姜雪宁的手臂蹭了蹭。 看来燕临是真的会买东西,她这借花献佛献的不错,毕竟宝樱是丞相的女儿,结交她对以后的路大有助益。 “好了,喜欢吃你就收着,我们收拾收拾该去奉承殿上课了。” “嗯,对对对,今天是第一天得给长公主和先生们留个好印象。”宝樱将零嘴一收,然后嘿嘿一笑,放她房间去了。 姜雪宁一脸无奈地看着她:这家伙还真是认吃不认人。 不过这样也好,好哄。 姜雪宁关上房门和周宝樱一起去了奉承殿,其他小姐也陆陆续续地跟上了,这一次薛殊也没迟到,不多时奉承殿的伴读队伍就到齐了。 接下来是选座。右手边第一个位置被铺上了华丽的桌垫和桌垫,不需要说这肯定是长公主的宝座。 薛殊自然地坐到了左手边第一个的位置上,陈淑怡、姚惜都坐在她的后边。 姜雪宁可不是真来好好学习的,她就想在这宫里混个脸熟,如果趁机能勾搭上沈玠就更好了。所以,她选了离门最近的那个位置,和上次考试的那个位置一样。 周宝樱也不想好好学习,她是被家里逼来的,于是她坐到了另一排的靠门的位置,方妙坐在她前面。 众人入座后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本以为要等挺久,没想到一会门口就传来了长公主的声音:“各位伴读,你们终于来了。” 伴随着步摇和腰间佩环的叮当声,一袭红衣的长公主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她一进来就看见了坐门口的姜雪宁,姜雪宁也和她打招呼了,可她没理她径直走到了薛殊面前。 “薛姐姐,你们可算来了,想死我了。” “谁说不是呢,大家也都想您,这不,我们专门给你寻了一些礼物。”休沐一次给长公主带礼物,这倒不需要大家约好,在座各位谁不想巴结长公主啊,就算自己不想,家里也早安排好了礼物。 姜雪宁也准备了,是燕临给她准备的,他说沈芷衣好哄,投其所好,不久就会消气。他替她准备的是皮影,沈芷衣爱好民间的皮影,这个消息没多少人知道。 可当薛殊打开她送的礼物盒子,并说出知道沈芷衣从小喜欢皮影特地寻来送她时,姜雪宁的脸都绿了。她也送的皮影,而且还在她之前送了,那她再送皮影又有什么意思? 她将递出去的盒子往回收了收,本想就算了,当自己不知道下次再补上好了。可她这一细微的动作的动作却被薛殊瞧在了眼里,然后她就开口了:“大家都给公主准备了礼物,不知道姜小姐准备了什么?” 她这手还悬在半空,礼物盒子还在手里拿着。这下好了,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看着大家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她,她一咬牙将盒子递了出去:“长公主殿下,知道您爱好皮影,我也去寻了。这不,看薛小姐已经送了,还想着再换个更好地送你呢。” 沈芷衣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躺着的果然也是一张皮影,和薛殊的如出一辙。 沈芷诗看着盒子里的皮影,表情说不上喜欢也看不出讨厌,只淡淡说了一句:“是燕临告诉你的吧。” 姜雪宁更尴尬了,长公主这简直是当面说她勾搭外男啊。本来也无所谓,她和燕临本就要好,而且上次燕临送他回仰止斋还被宝樱她们瞧见了,可是话从长公主嘴里说出来总像是变了味道。她又不好反驳,只好尴尬地笑一笑, 还好,这时谢危带着众先生进来了,场面也没有再度恶化。 沈芷衣的宫人将礼物都一一收走,众人也都赶紧到了自己的位置坐好,一个个抬头挺胸,毕竟给先生的第一印象要好。姜雪宁也是将后背挺了挺,一副端庄恭敬的样子。 “各位伴读,今日我们先适应一下,将各位先生和要学习的书目介绍给大家,并不上课,待你们适应后,明日正式开讲。”谢危轻言细语地说着,磁性的声音宛若冬日里的一道暖阳,听的大家很是舒服。 “谢先生。”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而后坐下。 谢危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姜雪宁,他看了眼她的脖子,果然连痕迹都没有了,再看她行礼的样子倒也恭敬,只是怎么又坐了这么一个位置。好奇归好奇,他也不能干涉她们的选座自由。 谢危后面跟着四个先生,前面三个是上次监考他们的老头,后面一个稍微年轻一些。 姜雪宁看到那三个就想起了上次他们说的话,她眉头轻蹙有些不喜。 谢危使了个眼色,宫人们就开始将学习要用的书给她们一一摆了上去,摆妥当后,谢危才开始介绍。 “你们桌上放的是这半年要学习的科目,从上而下依次是《礼记》、《诗经》、《十八帖》和《算学》,《礼记》由翰林院侍读张崇张先生宣讲,《诗经》则由这个赵侍读赵先生宣讲,《十八帖》是书法,由翰林院修撰王久先生传授。另外,我特别请来了算学博士给你们传授《算学》。” 谢危每介绍到一位先生,他们就和各位伴读示意自己的身份,四个人四本书,认起来倒也不难。 “那谢先生您呢?您教我们什么?”这群先生除了教算学的王久,其他看着都很迂腐,沈芷衣不喜欢,要是谢危不教,她可能直接就想解散这个伴读班子了。 “在下教两门,一门是琴课,想必大家都已知晓,这另一门教材还在誊抄,等誊抄修订完毕,众伴读自会知晓。” 那个姓赵的老头只觉得谢危多此一举,这帮女娃娃学什么《诗经》、《礼记》就不错了,还加了《算学》,这些女娃娃听的懂吗?还专门给她们编修教材,实在是浪费时间,有这时间干点什么不好。只可惜圣上让谢危带领他们讲学,而且谢危官职也远高他们,他也就只敢怒不敢言罢了。 众伴读倒是很期待,本来她们以为真要学上次这老头讲的《女诫》什么的,如今看来有谢少师在她们真的能学到和皇子伴读一样的知识。 姜雪宁到对他编修的新书无感,不过不用学那些迂腐的女诫她也开心,毕竟她在乡野间的时候从不觉得女子和男子有什么差,除了力气之外,其他方面女子比男子其实更有优势。 第60章 冰释前嫌 第一天伴读只用了半天时间熟悉先生和要学的课本,下午是休息时间,众伴读用完午膳就回了仰止斋。 她们前脚刚回仰止斋,长公主赐下的礼物后脚就送到了,小太监们抱着一盒一盒的礼物,队伍排的老长,特别有排面,也显出了长公主对这些伴读的重视。 礼物她们每个人都有一份,有的是翡翠耳环,有的是玛瑙手串,有的是珍珠钗环……每样东西都精致贵重,不愧是皇家。 大家都很开心,只有姚惜满脸阴郁,心事重重的样子。 “姚小姐怎么了?是长公主送的礼物不喜欢?”陈淑怡看她拿着翡翠耳环愣愣的。 “不是的,可不敢胡说,殿下赐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那你这是?还在为之前的事烦心?” 姚惜点点头:“父亲非要让我嫁给那刑科给事中张遮,他官职那么小,而且听说脾气不好。我趁休沐的几天让父亲退亲,可父亲非说他公正廉节,来日必会一展宏图。来日的事怎可知?他要五六十才出头我难道等他到五六十吗?”说着她竟还哭出声了。 姜雪宁想着:刑科给事中?确实是个小官,好像连周寅之的官职都比他高。姚惜好歹也是尚书之女,他父亲怎会特她寻这么一门亲事。她爹姜伯游要是敢这样,她非得把姜府掀了不可。 陈淑怡偷偷在姚惜耳边说了几句,姚惜马上笑逐颜开:“陈姐姐,此计甚妙。” 宝樱一直问:“什么计真妙啊?说出来听听。” 陈淑怡只道宝樱还小,让她不要掺和人家嫁娶之事,她也不是想掺和,就是好奇,既然她们不想说就算了,她也不是个强求的人。 只是姜雪宁后来听说张遮被退亲了,姚尚书说他命格不好,天煞孤星克妻,张遮也没辩驳。 可是后来他断案如神被圣上连升了几级,姚惜才后悔了。告诉父亲张遮的克妻名声是她让人散布出去的,姚尚书恨这个女儿目光短浅,再想挽回就晚了。而张遮既拒绝了姚惜,也拒绝了所有说亲的,他说他这一生只想查清天下冤假错案,永不会成家。大家都叹他高义,也为姚惜错过一个好儿郎而可惜。 而姜雪宁只觉得这些闺阁女子都挺有手段,她还记得这计策当是陈淑怡教她的。自然后来姚惜和陈淑怡是闹掰了,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姜雪宁知道,要在这皇宫大院走下去得有靠山,一个燕临肯定不够,她要攻下沈玠,还要让沈芷衣和她冰释前嫌。 她想着想着就计上心头了,上次和沈芷衣吃饭的时候能感觉出来,她十分在意自己脸上的疤痕,而她上次给她画的落英妆就让她很满意,大概是对她有了期待,发现自己的时候才那么恼羞成怒吧。 她趁下午休息无事,买通了几个宫女在沈芷衣的必经之路给她们化妆。这几个宫女都有个共同的特点:不是脸上有疤痕就是手上或胳膊上有。 化妆一直是姜雪宁的强项,她专注的给她们化着,一个手上有狰狞疤痕的她给她画了一朵向日葵,疤痕隐在鲜艳的花瓣里竟有一种特别的美。 等沈芷衣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画到了第三个宫女,沈芷衣是看那边的宫女一个个笑的灿烂又连声道谢才多看了几眼,一看是姜雪宁她本来转头就要走,只是看到了路过给她行礼的宫女,这个宫女手上的向日葵格外醒目,再一看那向日葵的花瓣里隐着一道狰狞的疤痕。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想起了上次姜雪宁给她画的落英妆,她回宫后苏尚仪和母后都夸她好看,可再叫侍女依样画葫芦去画却怎么也画不出那感觉了。 她愣神的时候姜雪宁走到她面前轻唤了她一声:“殿下。” 沈芷衣回过神,看到她马上就转头要走。姜雪宁扑通一声跪地:“长公主殿下,上次见你未言明身份是我不对,只是家中管教尚严,他们不许我再外面抛头露面。是以,燕临约我出去的时候我都是着男装。” 沈芷衣还是抬步想走,姜雪宁“砰”的一声将头磕在地上,额头瞬间红了一块:“长公主殿下,我知道是我欺骗了你。我不敢奢求你原谅,只求你不要避我如蛇蝎,雪宁待您是真心的,在层霄楼对您说的话也是真心的。” 姜雪宁再次磕头,边上的侍女提醒:“公主,她再磕下去怕要破相了。” 沈芷衣摸了摸眼角的疤回过身来:“你说你对我是真心的,那你再给我画一次妆,要跟上次的不同。” 姜雪宁一听,有戏,她抬头,尽量让自己显得楚楚可怜:“如果殿下愿意,我每天都可以为您上妆,每日一换,日日不同。” 沈芷衣看她额头肿起的包,到底也是动容了,其实她只是看着骄横跋扈,内心还是很柔软自卑的。 她点头,让姜雪宁起来。 “请公主移步亭下。”沈芷衣跟她走了过去,她叫侍女留下没有跟去。 今日沈芷衣着的是一袭素雅的白衣,不过为了掩盖疤痕这个妆容过于厚重,所以这素雅清丽的白衣倒显得她老了几岁。 姜雪宁先为她洗去脸上的浓妆厚粉,然后还是同之前一样,只在她脸上略施了粉黛,又在她的疤痕处勾勒了几笔。 沈芷衣再在铜镜中看到自己时,只看见一张清新脱俗的脸。自己脸上轻盈的妆容下,几朵蒲公英似要纷飞,她眨了一下眼睛,那睫毛也被姜雪宁化成了蒲公英花瓣的样子,天啊,她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小仙女,姜雪宁这化妆术真是绝了。 “公主,可还喜欢这妆容?” 喜欢喜欢,她可太喜欢了,但她得淡定一点,不能让姜雪宁小瞧了去,所以她只点了点头。 其实姜雪宁知道她喜欢,刚刚照镜子时脸上的惊喜就已经一览无余了,既然她要故作姿态,她也不会去拆穿。 “那长公主殿下能不能原谅小女子从前的无心之过呢?雪宁看到殿下之前那样心里真的很难受。”其实她想着不原谅也没事,别在针对她就行了,让她安安稳稳地在宫里待半年吧。 没想到,沈芷衣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刚刚还故作姿态呢,现在牵起了她的手:“雪宁,对不起啊,其实燕临和皇兄都劝过我了,其实我也不是气你,我在气自己。” “你看你,刚刚那样吓了我一跳,还把自己弄受伤了。”她看着姜雪宁红红的额头有些内疚,“阿碧,去我宫中取一瓶上好的膏药给姜姑娘送去。” “公主殿下,不用了,小伤而已不碍事的。” “怎么会是小伤,这额头留疤了也不好看了,像我这样多丑啊!” “公主,上次我就说了,您这是王族荣耀,其实不化妆也不丑的。” “嗯,就你嘴甜,那我以后和燕临一样叫你宁宁吧。” “好,公主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 没想到这个骄横跋扈的长公主还挺好哄,这就哄好了,早知道她就早点哄了,哪还会遭那些罪。 姜雪宁听着沈芷衣和她喋喋不休地说道,她时而回应时而微笑,终于,长公主这个危机解除了。她一路回仰止斋的路上都是满面春风,只是路过的宫人一个个都用怪异的眼光看着她,毕竟,头上的包当真显眼。 她也是回来仰止斋照镜子才看到自己额头的包,没想到自己对自己下手狠了些,好在结果她很满意,尤其是现在用着沈芷衣送来的膏药,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第61章 正式伴读 第二日,是伴读们正式上课的日子。 各位伴读都早早地起来去奉承殿上早课,长公主也到了。 今日带她们早课的是那个张侍读,讲的是礼记。 一早上夫子都在翻来覆去地说“礼”。“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 “礼,不妄说人,不辞费。礼,不逾节,不侵侮,不好狎。” “修身践言,谓之善行。行修言道,礼之质也。” 礼礼礼礼礼,姜雪宁的耳朵里只有这个字,她的上下眼皮早就打架了,再看边上的周宝樱,已经盖着书睡着了。 至于其他人吗,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听的懂,反正坐是坐的挺直。 “今天的早课就到这里,希望各位伴读能回去多温习这篇《曲礼》。” 周宝樱终于抬头了。 “是。先生慢走。”众人行完礼,先生就出门了。 “终于结束了。”方妙第一个叫起来,“我差点睡着了。” “你差点睡着?我是已经睡着了,刚刚还梦到了我的桃片糕呢。”周宝樱乐呵呵地,完全不顾别人会怎么看她。 “啊……我还以为你们都听的很认真,我这才强撑着打起精神呢。什么礼不礼的,我们已经学了那么多礼仪,还要听夫子讲礼,我真是头大。” “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知自别于禽兽。”陈淑怡闻言搭腔。 这话虽是有理,可这时说来却像在含沙射影方妙说的话,学了礼懂了礼才称为人,否则就是禽兽。 连姜雪宁、周宝樱都听出来了,方妙自是不喜,但她不爱与人起争端就忍下了,估计回房就得扎小人诅咒她。 “陈小姐此言差矣,这句话的原句是“是以圣人作,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知自别于禽兽”。也就是说圣人制定礼仪,根据礼来教化人,使人有礼仪懂礼仪,才知道自己与禽兽有别。我们都已是学过实礼的人,自不会与禽兽同道而论,至于那面上的学问,方小姐要是不爱听,少听些也无妨。”姜雪宁不是方妙,她不爽就开怼人。 “果然是乡下人的粗鄙之人,知礼而后耻你不懂吗?”陈淑怡不屑道,不过是侍郎之女,真当以为上了几天学就什么都懂了?还敢在这班门弄斧。 “你……”姜雪宁还想插话,沈芷衣起来说:“好了,都是自家姐妹说这些干嘛,我们赶紧休息休息,换换脑,下节可是谢先生的课。 陈淑怡鄙夷地瞥了一眼姜雪宁,和薛殊吐槽去了。沈芷衣则走到姜雪宁身边,悄悄地和她说:“好了,宁宁,别生气,她们从小接受这些教育,早就被先生同化了,不像你有自在的童年。” 这点姜雪宁倒是同意,她的童年确实自在,婉娘很少约束她。 姜雪宁故意拉着沈芷衣的手装作和她很亲昵的样子:“好啦,芷衣,我知道你怕我受委屈,我没事,我就是乡下来的,那又怎样,还不是成了殿下的伴读吗。”说完还不忘调皮一笑。 其他人只觉得奇怪,长公主之前好像对姜二小姐挺有敌意,才几天不见就这么好了? 沈芷衣本还想问她额头好点没,还痛不痛,这时谢危已经进来了,后面还跟了端着一摞书的小太监,想必这就是谢先生专门为她们准备的书目。 众人马上噤声安静下来,她也赶紧回座位去坐好了。 第62章 与沈玠感情升温 谢危走上讲台端坐,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衣袍,比之前的藏青、玄黑色又显得平易近人了几分。 他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姜雪宁虽然已经消肿却还红了一片的额头,心中疑惑:这半日未见又受伤了? 姜雪宁其实是可以用脂粉遮盖掉这片红的,但她故意没有,一是为了让沈芷衣看见怜惜,二是为了在路上遇到燕临或沈玠时能心疼心疼她。 她也没想到谢少师也会关心她这么一个角色受不受伤。 毕竟当着这么多伴读的面,谢危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来。他示意了小太监,小太监一一过去给伴读们发书。 “各位伴读,这便是昨日我同你们说的还在誊抄、编修的课本,昨天在翰林院各位修撰的齐心合作下,终于今日能将它呈给你们。” “众位伴读可以先自行翻阅。” 姜雪宁也翻开看了看,内容倒是很全《逍遥游》《过秦论》《扁鹊见蔡恒公》后面还有《谋攻》《剑阁铭》等。她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出处,倒是有人立马告知了。 “先生大才,这些竟是从《尚书》《孟子》《战国策》《国语》等书中选的名篇。”说这话的正是薛殊。 “薛大小姐学识渊博,竟知出处。”谢危眸中有些喜色。 “不敢当学识渊博四个字,只是家里兄长学书的时候,父亲也让我陪着听了会。不过父亲请的先生只会讲些皮毛,并没有说什么太多东西。只叫我们熟读、诵读。” “读书百遍,而义自见。先生说的也不无道理。接下来我会带着大家好好研读这些名篇,希望各位伴读勤勉笃行。” “是,先生,学生受教。”各位伴读齐声回答。 谢危讲课确实不枯燥,他会引经据典还会切合伴读们的水平,不会讲的很深奥,有时还会说些有趣的话逗得她们哈哈大笑,这早课带来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不少。 “各位伴读,明日我们上琴课,记得提前准备好课上用琴。” “是,学生谨记。” 谢危拾起课本扬长而去,经过姜雪宁边上的时候似乎是停了一瞬,但姜雪宁还没作出反应,他就只留了个潇洒的背影给他。 “谢先生不愧是传说中的圣人,听他的课简直如沐春风,跟上早课的张侍读有如云泥之别。” “嗯嗯……”众人齐齐点头。 “诶……听说谢大人尚未婚配,不知哪家姑娘能入他眼。” “他年龄好像不小了,圣人估计都是不娶妻的,否则哪能保持自己这一身的圣人风骨啊?” “哦……难怪。” 众人对这个谢少师挺感兴趣,议论纷纷地,姜雪宁倒是没什么感觉,上午的课已经结束,她想溜出去玩了,看能不能碰上燕临他们。 “宁宁,你急着回仰止斋吗?”沈芷衣过来问。 “不急,公主有事?”姜雪宁微笑,这尊大佛她可得好好捧着。 “没啥事,就是无聊,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呗。” 御花园她们这些伴读是不能私自进的,既然长公主邀请自是可以一起。 “好的。” 见她同意了,沈芷衣自然地挽上了姜雪宁的胳膊。 她们边走边聊,姜雪宁跟她说自己在乡下遇到的趣事,把沈芷衣逗得哈哈大笑。 走着走着,不远处看到了沈玠正和一群太监们说着什么。 沈芷衣迎上去:“皇兄,在这碰到你了,在干什么呢?” “哦,这个小太监打碎了皇后娘娘的什么东西,跪在这连打带罚一上午了,我看他有些支撑不住,便叫他们算了。” 沈玠性子柔和,所以那个管事的太监还说了一句:“那东西是娘娘的陪嫁物,娘娘可珍惜,谁知这小东西手不稳给摔了。” 沈芷衣脾气可没沈玠那么好:“怎么物品还能比人命珍贵?临淄王发话了还推三阻四你有几个脑袋?你只管和皇后娘娘去说,她若要怪罪就说是我允的,让她来找我。” “芷衣……”沈玠怕她惹了皇后,沈芷衣示意她不要说话。 这些太监也是欺软怕硬的,闻言赶紧行了礼将人带下去了。 其实在宫里待久了都知道这些下人的腌臢事,皇后罚他是一回事,怎么罚,罚多久又是一回事,这有点小权的宫女、太监就能拿捏这尺度。 被拖走的那个太监回头感激地看了沈玠和沈芷衣一眼,心里想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报答这两位主子。 沈玠看到远处的姜雪宁,对她笑了一瞬,然后问沈芷衣:“你带姜姑娘游御花园,这是和她和好了?” “什么和好不和好,我们什么时候有嫌隙过?你说对吧宁宁。” 姜雪宁也迎了上去:“对,我和公主好着呢。” 沈玠迷了,心中腹诽:那之前叫你去层霄楼吃饭,一听是燕临约的,就怎么都不去,现在到好的很,女儿家的心思真是难猜。 姜雪宁看到沈玠要往外走的样子,便和沈芷衣说:“长公主,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仰止斋小憩一下,不然下午的课我又该睡着了。” “好的宁宁,那你回去小心点。还有以后不要长公主长公主的,叫我芷衣就行了。” “好的,芷衣。”姜雪宁行了一礼。 “皇兄,那我也先回去小憩一会,就不同你说话了。” “好,我也正要回王府。” 沈芷衣也在宫人和簇拥下回宫休息。沈玠则和姜雪宁一同往外走,虽然沈玠回王府不会经过仰止斋,但也有一段路可以同行。 “我刚看姜小姐的额头怎么红红的?”沈玠边走边状似不经意地问。 “哦,昨天自己不小心磕的。” “看着挺严重,以后多留心才是。” “对了消肿的膏药还有吗?用完了的话我着人给你送一些。” “不用了,殿下,小伤而已用不着那么名贵的膏药。” “那你以后自己多加小心,不然我……我是说燕临是会心疼的。” “殿下,我与燕临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们只是好友罢了。” “哦?燕临可是快告诉全世界,等他加冠就要娶你的事了。” 姜雪宁犹豫了一瞬:“若是如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是要听从的。” 姜雪宁这话说的似有一种我只把他当朋友,但如果我家里人觉得我嫁他合适,我也会嫁的意思。 沈玠自是听明白了,不知道燕临知不知道她的想法。如此说来,他可能还有机会,虽然朋友妻不可欺,可若姜小姐并不喜欢他,那他肯定也不会强人所难,姜小姐自然也不会成为朋友妻了。 这样一想沈玠还有些开心,毕竟是一眼就心动的女子,而且如此明媚不做作。 不像有些世家小姐要是脸上伤了定是里三层外三层的遮掩,可姜雪宁却直接将伤痕暴露在众人面前,也不管别人异样的目光,再加上,上次她劝芷衣直面额角伤疤说的话,就值得沈玠将她放心上了。 姜雪宁看他不说话了,以为自己说的话令他不喜了,赶紧揭过:“说到燕临,他冠礼也近了,殿下可准备好了礼物?” 沈玠回神:“自是早就准备好了,你呢?” “也准备了的。”姜雪宁莞尔一笑。 沈玠看着他的笑脸越来越觉得姜雪宁对燕临可能真的就像他对燕临一样是兄弟情,是玩伴谊,燕临的求娶只是一厢情愿。 突然,他的袖子掉了块帕子出来,沈玠赶忙捡起,这件衣服上次穿的时候将帕子装在袖兜里了,估计下人以为是重要的东西洗完又装了回去,早上出门急也没检查,可别叫姜姑娘误会了。 姜雪宁却一愣,这是姜府的帕子,姜府的手帕都是统一规格,白色绢布,右下角绣了姜丝花。 她的那块早上还用过了在仰止斋放着,那沈玠手里这块是姜雪惠的。 他竟然认识姜雪惠,姜雪宁心头一凛,如果他喜欢姜雪惠的话,那她…… “公子这手帕何处得来?”姜雪宁试探地问。 “哦,有次去庙里上香,一位姑娘的马惊了,便顺手救下她的马车,这是那位姑娘掉落的。” “哦……可知哪家姑娘?” “当时走的急,也没细问,不曾见过是哪家姑娘。” 姜雪宁心头一喜,这机会不是来了吗? “殿下说的庙可是城外那座?” “正是,姜小姐怎知?” “你说巧不巧?我刚来京那会去庙里烧香,路上就惊了马,也被一位公子所救,至于这帕子乃我姜府手帕,你看那下面的姜丝花便知。” 沈玠会意:“你是说那个姑娘是你?这帕子也是你的?” “那姑娘是不是我,我不能确定,因为家中长辈看重男女之防,所以我当时在帘子里未曾露面,也不曾见过救我的公子,只是这帕子确实是我的,殿下不信的话我府中还有,可以取来对比。” 这是姜雪宁对姜雪惠的猜测,她那么听孟氏的,孟氏注重男女之防她肯定不会轻易见外男,然后根据沈玠的话她也能猜出他们是没见过的。 她不知道的是沈玠见过姜雪惠,他只是不想她误会才没有细说。 不过沈玠倒是开心了:“那看来我与姜小姐还真是有缘。既是你的东西,那便还与你。” “一块帕子,殿下若是用的趁手送您便是。” 沈玠从未用过,不过这不巧了,如果姜雪宁认了帕子是她的,那他也不想还了,于是说道:“到确实趁手,所以才带在身边,叫姜小姐见笑了。” 似乎有一种别样的情愫在空中升腾,因为一块帕子二人的关系似乎飞速地进展着,这倒出乎姜雪宁的意料。 姜雪宁心想:姜雪惠,你抢了我的人生,我抢你一段姻缘不过分吧! 第63章 姜雪宁罚站晕倒 今日是谢危的琴课,众伴读都带了自己的琴到奉承殿。 离辰时还有些时间,众伴读在闲聊。 陈淑怡问姚惜:“你同那张遮如何了?” “我按你教的去做,父亲果然不再逼我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那张遮还主动写了退亲书,说是自己不敢高攀,恐污了我的名节。” “那这样看来这个张遮人品倒是不错。” “哎,就是家世差些,孤儿寡母,官职又低,你说嫁给他哪有盼头。” “嗯,这倒也是……” 陈淑怡和姚惜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也不管别人听了去会不会多想。 片刻后,谢危背着琴来到了奉承殿,其实现在也还没到辰时,只是谢危向来喜欢早作准备。 众伴读见先生来了,也不再多话。 谢先生坐到讲台上放好琴就开始旁若无人地调琴,别人说他不光会弹琴还会制琴,是一名真正的琴痴。 各位闺秀中也有不少喜琴的,于是特别期待这门课,毕竟谢少师不会轻易给人弹琴,她们倒是借琴课可以免费听他弹奏几曲,想想就美。 谢危调好琴音后,发现众伴读都不说话看着他,于是他也正式开始进入上课状态。 “我知道诸位伴读包括长公主在内以往都是学过琴的。不过眼下既跟着谢某学,那之前学的便全忘掉吧,权当自己重新来过。” 姜雪宁闻言,心里轻松了几分,她不怎么通琴艺,虽然婉娘教过她,但琴棋书画她素来都不喜欢。 不过,谢先生既让大家都忘记,相信只要她认真学,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列位伴读可知古琴最初只有五根弦,这五根弦分别代表金、木、水、火、土,后来被称为宫、商、角、徴、羽。” “后来,周文王为了悼念他死去的儿子伯邑考,增加了一根弦;而武王伐纣时,为了增加将士的士气,又增添了一根弦,成就了现在的文武七弦琴。” “从它们的音色分,分别是散音、按音和泛音。”谢危边说边示范这三种不同的音色。 “学琴不易,逆水行舟,有时更难于读书。众伴读只在宫里半年,也恐难有所成,若能得其毛,略通其术,也不算差,我们今日便先从坐与指开始学。” 谢危的语气照旧温柔,其实他是在文渊阁给皇帝和大臣讲惯了书的,如今来教她们确实大材小用了些,但他的态度完全没有之前那几个老头那么傲慢,步态从容,言语平和。 众人端坐,这坐倒是不难,入选前她们都好好地学过,姜雪宁也是坐的十分标准,谢危一个个看了下来,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后,众人都将琴摆在了案上,姜雪宁也将燕临送她的蕉庵摆了出来。燕临说过谢先生好琴,她有好琴相助,学习起来定会事半功倍。 果然谢危审视了一番台下众人的琴,最后目光落在了她的蕉庵上,不过他没多言,只道:“大家的坐姿都非常标准,接下来我们学习指法。” 谢危从右手八法教起,由易而难,今天讲的是抹、挑、勾、剔。 他边讲边做示范,再叫她们跟着有样学样地做。 世家小姐学过的自然是一遍就会,于是殿内响起了简单断续的琴音。 只是总有那么一段,不是快了就是慢了,时而短促时而长颤,有时还会有不小心碰到其他琴弦的杂音。 谢危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突兀的琴音刺耳至极,对于他这个爱琴的人来说,简直是酷刑。 他寻声望去,这刺耳的声音竟出自姜雪宁的蕉庵。 明明人坐的姿态端正,是个抚琴的样子,脸上娇艳明媚,仙仙素手搭琴弦上也叫人赏心悦目,可为何弹出来的东西这么不堪入耳。 姜雪宁越弹越觉得自己的琴音和旁人的不同,可她越紧张越弹不对。 再看谢危,已经走到她边上了,她一慌,差点将琴弦挑断。 谢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轻声询问:“以前没学过?” 姜雪宁不好意思承认,回道:“先生不是说只当自己从未学过吗?” “你再弹来我听。”谢危发话。 姜雪宁只好战战兢兢地弹着,她没看到谢危的眉头越皱越紧,越皱越紧。 终于,谢危忍无可忍:“你别弹了,糟蹋了一把好琴。” 这还是谢危第一次当着伴读面说如此重的话,姜雪宁只觉委屈,但她也是不敢再碰了。 谢危继续和其他伴读讲着指法,姜雪宁如坐针毡。 本来想着好琴学起来事半功倍,现在看来是她的能力配不上这张上好的古琴,倒是她弄巧成拙了。 她心想不如先换把劣琴学着,以免谢先生这个爱琴之人看她糟蹋琴而迁怒于她。 心里想着,嘴上也说了出来:“先生,不如我换把能相配的劣琴?” 本来谢危是想将其他人教会再单独教她,没想到她说这种话,谢危差点气死。 自己琴艺不好不想着提高琴艺,反而想换劣琴配自己,简直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瞬间冷了脸,手上执了戒尺往门外一指:“你先出去好好反省一下你刚才的话有何不对,想通了再进来。” 姜雪宁脑袋轰的一声炸了,她是哪里惹到他了?竟要她出去罚站,她这颜面不得丢尽啊。 可她到底不能开罪谢危,失了魂地走到殿外,站于廊下。 纵然是心中有一万个不情愿,也有一万个委屈,她小小姜雪宁又能如何?只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侍郎之女罢了,如果是长公主弹的不好谢危也敢这样吗? 她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不自觉红了眼眶,眼泪也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掉下来,她发誓:不管用什么办法,她都要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人,她要权力,要能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力。 才想着,外面就走过几人,是沈玠、燕临还有几个世家少爷。 姜雪宁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的狼狈样,又不能进屋,只好低头擦掉眼泪。 可是没想到这眼泪越擦越多,想忍忍不下,竟不停地抽噎起来。 屋内的众人和谢危也听见了,谢危只觉头疼,姑娘家果然不行,就说了一句就开始哭哭啼啼,教燕临他们的时候别说罚站了,戒尺都没少招呼,还不是照样规规矩矩。 他本想过去叫她进来,却发现门外小径上多了一排人,四五个的样子。 姜雪宁只觉得自己丢人丢到家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燕临见状想马上上前,被沈玠一把拉住。 他给边上的侍女使了眼色,侍女赶紧过去扶起姜雪宁:“姜姑娘,姜姑娘,没事吧?” “送到偏殿,叫个太医来看看。”沈玠发话。 听到外面的动静,众伴读也停下了练习指法的手,沈芷衣走到谢危边上,刚好看到侍女将姜雪宁扶偏殿去的一幕。 “宁宁,这是怎么了?” “先生,我过去看看。”沈芷衣朝谢危行了一礼,谢危点头默许,她匆匆跑过去。 燕临也想去还是被沈玠死死地按着,他凑到他耳边轻声说:“这里这么多人看着。你过去不好,会给姜姑娘带去不好的言论。” 他看了看身边议论纷纷的世家少爷,又看到奉承殿里的伴读,还有谢危,他只好听沈玠的作罢了。 “你放心,我看芷衣过去了,她会照顾好她的。”沈玠继续说道。 “嗯。”燕临无奈。 他们一行人朝谢危行了一礼,还是离开了。 “燕临,那个是不是就是你常说的宁宁啊?” 燕临心烦意乱,不想理他们,没有回答。 “切……说说怎么了,真是小气。” 燕临白了一眼那个说话的人,那人觉察到他的不悦也不再搭话,加快步伐走了。 刚刚燕临看到宁宁好像在哭,不知道她受什么委屈了,还晕倒了,他实在有些担心。 “沈兄,我一外男不方便留在宫里,你晚些帮我去看看宁宁,我好放心。” “嗯……我稍后过去,有事我叫人通知你,你别担心” 燕临不说,沈玠也会去看的,他其实也担心,但是不能在燕临面前表现出来,不然他们这好兄弟就做不成了。 第64章 沈玠清醒地沉沦 偏殿,太医得了沈玠的令急匆匆赶去。 一看是个女娃娃才知道是长公主的伴读晕倒了,他给她做了检查,请了脉,怎么都没看出啥问题。 但是他一想是临淄王派人请的他,现在看长公主又是一脸担心,他要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估计挨骂都是轻的。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番,最后发现姜雪宁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于是说:“这位姑娘就是伤心过度,并无大碍,休息片刻就好。我再开几副凝神静气的药,她喝完也能休息的更好些。” 姜雪宁一听心里乐翻了,这太医挺上道啊,说的话深得她心,等往后得结识一下。 没错,刚刚那场面姜雪宁实在没脸面对,只好装晕了。 “宁宁没事就好,那李太医便去开方子,我让我侍女去取。” “阿碧,送李太医。” 沈芷衣的侍女和太医出去了。 谢危那边的课也结束了,到底算是他的学生,这晕倒还可能因他的关系,他便来到了偏殿看姜雪宁。 长公主一看谢危进来就抱怨了几句:“先生今日也太严厉了些,你不知道宁宁,她从小在乡野长大,琴这个东西肯定是没碰过的,一时弹不好也正常。” “你罚她这样一站她定是觉得自尊心受挫,伤心了。刚刚太医就说她是伤心过度晕过去的。” 姜雪宁这心里简直嗨翻了:对对对,长公主,就是这样,多替我说说,否则实在是没脸面对谢危了。 谢危自是知道她从小长在乡野,所以才会觉得她与普通女子不同,也该像那野草更顽强些,没想到弱成这样。 到底是这京城的风水不养人,从前她可是把他的琴都说砸就砸了,遇到狼群都冷静应对,怕他死说割腕就割腕的性子。 也是因为有所期待才会对她严格一些,没想到……也是俗物。 “长公主,是谢某操之过急了,李太医的诊费请记我帐上。” “不知道姜姑娘何时会醒,我一外男也不便久留等候,等姜姑娘好些了,烦请您告诉她,我在文昭阁等候,到时候我再与她道歉。”谢危说完躬身行礼退下。 其实谢危觉得,以姜雪宁的性子不会因为什么罚站掉了面子才伤心过度晕倒,倒是有几分装可怜的行为,尤其是刚刚外面小径里还有燕临在。 这两人是一个也不让人省心。 姜雪宁自然也是听到了谢危的话,还要她去找他,她能不能不去,就这样一直睡到晚上好不好,这样又能逃掉下午的课,还不用面对谢危,何乐而不为啊? “宁宁,你就在这休息,药我已经让侍女去取了,到时候我让她煎好给你送来。”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我等下也还有课,不能在这陪你了。” “等下姜姑娘若是醒了,你派人叫我,若我在上课的话,你告诉她把药喝完然后去文昭阁找谢先生。”沈芷衣吩咐着偏殿里的侍女。 “是。”侍女应下。 沈芷衣又看了姜雪宁一眼,然后回了奉承殿。 姜雪宁舒了一口气,其实装晕也挺累的,不能叫人看出破绽,所以她脸上痒痒了也不能挠。 这殿内的侍女又盯着她,只等她醒了好去禀报长公主,她其实心里也苦啊! 她正想反正躺着也是躺着不如眯一会,外面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我刚路过的时候看到姜姑娘晕倒了,这忙完了过来看看。” 殿内就只有那个侍女和姜雪宁,他其实不用和侍女说什么,她也不敢拦他。 只是他也是男的,来见女子总是奇怪,所以寻些理由。 “姜姑娘醒了吗?”沈玠问侍女。 “回临淄王殿下,未曾。” “太医可有说什么原因?”沈玠问。 “李太医替姑娘诊治的,说是伤心过度。”侍女答。 “伤心过度,谁欺负姜姑娘了?” “这……奴婢不知。” 沈玠也没再追问。 “殿下。”姜雪宁悠悠转醒。 “姜姑娘,你醒了?”沈玠本以为她昏迷着该是和她说不上话了。 “我这不争气的身子,让大家见笑了。”姜雪宁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实在惹人心疼。 “姜姑娘哪里的话,姑娘家的身子哪有不娇弱的。我听侍女说太医诊治结果是你伤心过度才晕过去的,怎么了,可有人欺负你?” 沈玠这一番话,关心的意味过于明显,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哦,我是替燕临问的。” “哎……”姜雪宁不说话只叹气。 “怎么了,姜姑娘,可是不方便说?” “没有,就是觉得丢人。殿下知道我乡野出身,不通音律。谢先生教我们弹琴指法,我太过愚钝学不会,先生恼了我糟蹋了蕉庵这把百年古琴。” “我自觉也是如此,可是我自是比不上那些世家小姐们……”说着说着她又抽噎了起来,可把沈玠心疼坏了。 “这就是谢先生不对了,他许是不知道你情况,当众罚你叫你伤心了吧。” “不过谢先生就是表面严厉,其实很好相处的,我和燕临也经常被罚,但他从不会因此就少教我们几分,每次教学仍然是循循善诱,勤恳万分。” “嗯,我知道先生是为我好,我没怪他,我是气自己的不争气。” 阿碧送了药进来:“姜姑娘,这是李太医开的药,长公主说姑娘务必喝下。还有,谢先生在文昭阁等你,许是要当面致歉。” 本来阿碧要去通知长公主的,看临淄王殿下在便也作罢,直接将话传给她,退下了。 姜雪宁接过药碗,这药黑不溜秋,闻着味都苦,她实在不想喝,再说她本来也没病。 沈玠看他不动,询问:“可是药有什么不妥?” 姜雪宁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怕苦。” 沈玠开怀一笑,这涨红的小脸,局促的样子,果真是个妙人啊! “诺……给你。”沈玠从袖口掏出一小包蜜饯,大概四五颗的样子。 “这也是燕临让你给我的?”姜雪宁先发制人。 “不是,我是我知道你既生病了必然要吃药,来之前特意装的。” “咳……燕临担心坏了,但是不能在宫中久留,先回府了,我等下就叫人告诉他,你没事了。不然,那家伙晚上都要睡不着。” 沈玠说的姜雪宁自是相信,而且燕临对她的关心她一直都知道,她在意的是沈玠说的他特意装的几个字。 这是,上钩了? 姜雪宁露出来甜甜的笑:“谢临淄王殿下。” 沈玠被她的笑晃了眼,他提醒自己不能再沉沦了,至少她和燕临说清楚关系,划清界线前,他都不能再这样子了,他对自己的行为不耻,觉得自己在趁人之危。 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想见她,想对她好! “你等下还要去找谢先生,我也有其他事就不久留了。”沈玠起身要走,不能再这样了。 “好。”姜雪宁行了一礼。 “恭送临淄王殿下。” 这殿里又剩她和侍女两人。 哎……要装装到底,毕竟人家看着呢。她只能含泪喝下那碗黢黑的药,她是真的怕苦。喝完赶紧塞了两颗沈玠给的蜜饯把这药的苦味压了下去。 醒都醒了,谢危那也要去,去之前得先做准备,所以侍女便看到她在床上不停地深呼吸,然后又喃喃自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生了什么大病呢。 一刻钟后,她终于做足了准备。 “等下你去和长公主说我去文昭阁了,随后会直接回仰止斋,叫她不必挂念。” “是。” 第65章 学琴 姜雪宁慢慢地挪着自己的脚步到了文昭阁,本来半刻钟的路程,她硬是磨成了两刻钟。然后她又在门口做了几次深呼吸才进去。 文昭阁她来过,所以倒也轻车熟路。 她恭敬地立在门口询问:“谢先生,在下姜雪宁,长公主说您在这里等我。” “进来。”里面传来一声磁性的男中音,听不出喜怒。 姜雪宁亦步亦趋地进去,发现谢危正坐在长桌前制琴。他此时正在用刻刀雕刻琴身,一朵朵栩栩如生的梅花已逐见其影。 姜雪宁行了一礼:“先生,学生不久前才醒,是以来晚了,叫您久等。” “无妨,本就是我有错在先。” “我该顾着些你女儿家的面子,不叫你站廊外去。” 姜雪宁一愣。他竟真是跟她认错? 既是如此,她更不能拿乔了,故作姿态道:“我知先生也是为我好,只是于琴一道,我实在愚笨,怕如你所说毁了那把百年好琴,才……” 她一说这,谢危的气又上来了,拿了他的好琴却想换劣琴,亏她想的出来。 这次他终是没发脾气,只是淡淡地说:“既如此,宁二小姐以后上完琴课便来我文昭阁,我再单独给你指点一二。” “勤能补拙,相信宁二姑娘终有也是能配上那蕉庵的。” 姜雪宁心中警铃大作,她不是这个意思啊喂,谁要每天来这练琴了,她难道嫌课上虐的还不够吗? “我知道先生是为我考虑,我感激万分,可我资质愚笨怕污了先生的眼、耳。” 她这是要推脱?这家伙到底想干嘛,他谢危给人上课那是别人千金难求的,她居然要拒绝他?她要面子,他不要面子的? “宁二姑娘不必多说,此事就这样定了,望你多加勤勉。” “时候也不早了,我该出宫了,你也该回去了。” 这就赶人了?他还是坚持要给她教琴?不要啊喂,真是求求了,她跟沈玠的感情才有点眉目,她还想多留些时间好制造偶遇什么的呢。 谢危看她不动,催促道:“宁二姑娘还有事?” 姜雪宁也不好再拒绝,只好说:“没有,没有,我这就回仰止斋,明日再到先生这里报到。” “只是,其他伴读知道的话,怕是有微词,哦,我是怕她们会怪您……” “这你放心,她们不会的。”谢危堵了她的话。 姜雪宁也不便再久留,躬身行礼退下了。 她回到仰止斋的时候已经申时一刻了,其他伴读已经上完下午的课回来了。看到姜雪宁进门,纷纷围了过去。 “姜姐姐,你没事吧!先生说你晕倒了,他不让我们过去看你,说人多嘈杂。”周宝樱软软糯糯的声音传来。 “嗯,长公主请太医给我瞧过了,没事,不用挂心。” “我还有些累,先回房了。”说完姜雪宁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将门合上。 累是真的,她早上站了那么久,下午又走了那么远。 不过,她进屋是想安静下来捋一捋如今她和沈玠的关系。 她掏出沈玠给她的蜜饯,她吃了两颗还剩三颗,用帕子包着带了回来。 沈玠来看她还给她带蜜饯,这怕不只是燕临的托付,是他对她已经有了青睐。 沈玠是临淄王,见过的美女肯定很多,只是不知道如今她能在他心里占上几分。虽然有了手帕的前因,但她自己还得多加努力才行。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小太监的声音:“长公主到……” 她知道沈芷衣应该是来找她的,姜雪宁赶紧胡乱地将蜜饯塞了起来。 藏完她才笑自己,这有什么好藏,左右也不过是几颗蜜饯罢了,心里自嘲了一番:这大概就是做贼心虚吧。 姜雪宁打开房门,发现沈芷衣果然径直朝她走来。 她就在门口立着行了一礼:“长公主殿下。” “宁宁,我说过不必多礼。” “走……我们进去说。” 姜雪宁将沈芷衣带进了自己房中,沈芷衣的侍女阿碧将门关上在门口守着。 其他伴读见状也没啥好介意的,长公主和姜雪宁关系好,单独找她关门说话咋啦? 薛殊捏着帕子的手却暗暗发紧,长公主与她还算表姐妹,她对她都没这般亲近过,她姜雪宁凭什么?她又暗暗恨了她一把。 房内,沈芷衣拉着姜雪宁的手亲切地问:“宁宁,你去找谢先生了?他没有再为难你吧?” “为难算不上吧,他倒确实说他不该如此罚我。可是……” “可是什么呀,你快说,急死我了。”沈芷衣催促。 “她让我以后每天上完琴课去他那学琴。”姜雪宁反握住沈芷衣的手,苦大仇深地说:“芷衣,我不想去,你能不能帮帮我?” 沈芷衣犹豫了片刻,谢少师向来不与人亲近,怎会如此安排? “宁宁,你先说说,你说了什么,他才让你日日去学琴的?” “我就说自己资质愚笨弹不好,怕如他所说糟蹋了好琴,本想说换一把琴,他直接把我话堵了,让我每日下完琴课去学琴。” “原来如此。哎呀,笨蛋宁宁,你不知道谢少师爱琴吗?你的那把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琴,你却要放弃这把绝世好琴去选劣琴,他不生气才怪。” “哦……竟是如此。那芷衣,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想去。”姜雪宁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这个谢先生的决定我也没办法,而且他既要你去肯定有他的说辞。” “啊……芷衣我还想多陪陪你给你化好看的妆容呢,我要学琴的话我都没时间陪你了。” 沈芷衣也无奈:“没事,没事,我回头叫下人给你送些好东西安慰安慰我可怜的宁宁。” 姜雪宁听她这样说就知道她是真的没办法了,也不好意思再哭诉。 “算了,说不定在谢少师这个圣人的教导下我的琴艺还真能有所精进呢。不想它了。” “公主既然来了,我给您化个妆吧!” “好呀好呀,上次你化的蒲公英我又叫下人去学了,就是学不到你的水平,三分像都没有,真是些没用的家伙。” “那下次您得空了把阿碧送来跟我学几个月,其它的我不会,但是化妆我保证把她教的让您满意。” 姜雪宁边说已经在沈芷衣脸上勾勒出了搭配她服装的妆容,不出所料,沈芷衣很满意。 “宁宁果然妙笔生花,我要回去给母后看看,宁宁明天见哈。” “嗯,明天见。” “恭送……”姜雪宁还没说完行礼的话就被沈芷衣制止了。 “说了不必拘礼,以后就我俩的时候都不用。走了哈。”沈芷衣拍了拍她拱起的手,开门出去。 姜雪莞尔一笑。 片刻后,沈芷衣的赏赐果然下来了,这一次不是全部人都有,宫人们直接说是赐给姜姑娘的,全部都搬进来她的房间。 其他伴读是又羡慕又嫉妒,真不知姜雪宁哪来的好手段。 “姜姐姐,你好厉害,公主赏给你这么多东西。”周宝樱羡慕地说。 “没什么,就是公主喜欢我给她画的妆罢了。” “切……不入流的雕虫小技。”陈淑怡在一旁醋醋地说道。 姜雪宁今天心情好不跟她一般计较,宫人把东西放好走后,她也转身合上了房门,只留给她们一个潇洒的背影。 羡慕吧,嫉妒吧,管你说什么,反正我有赏赐你没有,气死你,哼! 第66章 得知燕府会有危难 次日,上完琴课,谢危果真当着众伴读的面说让她去他那学琴。 虽然大家疑惑,可也有几分同情,这两日相处下来,她们发现谢先生虽有圣人脾气,可教学一丝不苟,有时也会有些严厉,学习被留堂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尤其是陈淑怡,光明正大地朝姜雪宁露出了轻蔑一笑。 姜雪宁也没在意,且先让她蹦跶几天,总有一天她能收拾的。 她收拾琴盒跟着谢危走了,长公主倒是同情万分,她可怜的宁宁,连休息时间都要没了。 姜雪宁跟着谢危到了文昭阁,出乎意料的是。谢危并没有直接叫她学琴,他似乎看出了她的不情愿。 于是,他试探性地说起来她感兴趣的事:燕临。 “宁二姑娘和燕临认识许久了? 姜雪宁看她没叫她端正练琴她也放松了几分:“嗯,认识许久了。跟你回京后的第一年就认识了,一直到现在。” “你喜欢他?” 姜雪宁心想,这圣人也这么八卦。 谢危见姜雪宁没说话,又问:“不喜欢?” 姜雪宁无语:“先生,这是学生的私事,我喜不喜欢燕临,跟我能不能学好琴无关吧。” “这会儿倒是头脑清晰,嘴巴伶俐。怎么学起琴来就跟朽木一般?”谢危毫不留情地嘲讽。 “先生,如果你只是叫我来说这些,那我想我也没必要来这文昭阁了。” 她本来就不想来,刚好叫她找到了理由。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燕府可能要出事,而且不会是小事。” 姜雪宁听谢危这样说,抬起的屁股又坐了回去:“先生何出此言,燕临,勇毅侯府手握十万燕家军,又深的民心,怎么会出事?” “你看,问题已经让你说出来了。” “手握重兵,又深的民心,会怎样?” 姜雪宁突然听懂了,试探性地说:“会……引人忌惮?” “嗯……不学琴的脑袋确实灵光些。” “前几日他们去了通州大营,出来的时候侯爷还遇刺了,这事你知晓吧?” “嗯,听他提起过,怎么了,和这有关系?” “嗯,通州军营出事了,而且不是小事,恐与平南王逆党有关。” “什么?平南王逆党。” 姜雪宁知道最近几年京中对平南王逆党的事查的很严,无论是谁,只要一沾上就是九死一生,严重的还会株连九族。 “怎么可能,燕家的军营怎么会和平南王逆党有关?” 谢危听她这样说就知道她对燕临一直是很相信的。 “自然不会,可是证人已经被杀死了,没人能为他们作证,现在就看锦衣卫什么时候捅到圣上面前了。” “那也就是说如果锦衣卫把这些事告诉圣上,那么燕临必定九死一生?” “是的,就算是假的,别人也可以把它说成真的,而圣上可以趁机收回兵权,至于燕侯一家……” “就成了炮灰。”姜雪宁脱口而出:“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宁二姑娘,慎言。”谢危知道她胆大,没想到在宫里也敢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所以,我刚刚问你的事,是什么意思你想明白了吗?” “你喜不喜欢燕临,愿不愿意与他共患难?” 姜雪宁无言,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文昭阁的,就是有些失魂落魄。 燕临待她很好,很好很好的那种,只要她想要,就可以把世上一切都捧来给她的那种。 可她没想到燕临,勇毅侯府,这么强大了,终有一天还是会有被人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如果谢危说的是真的,那燕临真的…… 她的内心十分复杂,如果燕临一直是那个世子,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那她选择沈玠只是因为喜欢,是平等的选择。 可如果燕府出事了,她再选择沈玠,那她不就是薄情寡义之人吗? 一边是更好的未来,一边是燕临的情义。她到底该怎么选? 思索再三,突然她有了主意,谢危说的只是推测,现在还并未成真不是吗?就算侯府要倒也要一些时日,那趁这段时间便尽量与燕临划清界线吧,不给他希望,也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 其实谢危将这些告诉姜雪宁也是有他的考虑,燕临对姜雪宁的执念太深了,他屡次数次提醒警告,燕临都不为所动,他只能从姜雪宁这边想办法。 只要姜雪宁放弃燕临,那么燕临才能不被她牵绊,也能更快地长大,燕侯老了,勇毅侯府该他来扛。 而且,他刚刚和姜雪宁说的真的不是危言耸听,侯府真的会倒,只不过有他在,他肯定会让侯府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不过燕临必须放下姜雪宁,放下这些儿女情长,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谢危推测侯府这场暴风雨会在燕临冠礼前后袭来,而此时离他的冠礼也不过两个月了,他也得加快脚步安排一切了。 心里想着这些,他也收了琴,回谢府。走之前眼睛不经意瞟到了姜雪宁落下的那把蕉庵,哎……他叹了口气,给它装回琴盒放好,然后才离去。 第67章 与姜雪惠的交易 很快,各位伴读就已经在宫里待了五日,接下来的两天又是可以休沐出宫的日子。 长公主和她们不舍地道别,对于她来说,这皇宫大院的日子过于乏味,所以她也时常跟沈玠溜出宫玩。 姜雪宁回到姜府,想起了沈玠的帕子,她决定找姜雪惠好好地说道说道。 幽兰阁,姜雪惠正坐在书案前练书法,她自小养在孟氏身边,孟氏将她教养的极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这书法。 太后大寿的时候,她曾为太后抄过一整卷佛经,连圣上见了都夸她的字好看。 姜雪宁看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就不爽,凭什么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本属于她的人生。 所以,一见面她就要酸她:“怎么,我的好姐姐,偷来的人生可惬意?” 姜雪惠见她来,从书案边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她房中的都是花茶,茶一倒出整间房都香气扑鼻。 “妹妹找我有事?”她递出了茶水。 姜雪宁没接,越过她自己坐到了椅子上:“我今日来确实有事同你说。” “但说无妨。”姜雪惠也不介意,她早习惯她这种态度了。 “我看你平时挺听母亲的话的,没想到竟私下和男子私相授受。” “妹妹慎言,我不曾做过此事。” “你不曾做过?” “几个月前你不是去城外寺庙住了一段时间吗?我当你真的去为家人祈福,没想到竟去私会男子了。” 寺庙私会男子?姜雪惠更懵了,这是哪跟哪? “妹妹,我说了,不曾做过,就算你闹到父亲父亲那我也是这一句,有些事你让我认我便认了,但是此事事关名节,我没做过定是不能乱认。” 姜雪宁本也是想激她,看她与沈玠是否相识。如今看来倒真是不识得的。 “那你的马可曾在路上受惊?” 姜雪惠思索片刻回道:“这倒是有过,你又是如何知晓?” “你别管我如何知晓,救你的可是一位俊美男子?” 姜雪惠一想,她这样问到底何意,难道想借此就攀咬她私会男子? 她思虑再三,回道:“是有一位男子路过救了我,但是我没有出马车,不曾见过他面容,所以不知他是俊美男子还是普通面容的男子。” 姜雪宁一想,和沈玠说的差不多,这就对上了。 “那你可知,你遗落了什么东西叫人捡了去?” “遗落?”姜雪惠又陷入了沉思,那日过于慌乱,若说要遗落的话,应该就只有…… “我不知道遗落了什么。不过我有一方帕子,那天后就找不到了。” 姜雪宁心想:原来她不知道自己的东西被人捡去了,看来她确实和沈玠不认识。 姜雪宁直接开门见山:“那天救你的人是临淄王殿下,你的帕子被他捡了去。我在宫里伴读的时候,恰巧瞧见他将帕子带身上。” “然后我就将那帕子认下了。” 姜雪惠听明白了,她这是想勾搭临淄王,又恰巧有她这一方手帕的缘分,她便将这缘分据为己有。 她一向这样,她抢了她的人生,所以她的东西她都要抢。 既是缘分本该随缘,妹妹既然喜欢,让了便让了,母亲说过陪王伴驾虽风光,却处处是危机,所以她也不想跟皇族的人有什么瓜葛。 于是,她开口说道:“妹妹若喜欢那临淄王,帕子你认下便认下了,我不会说什么的。” 姜雪宁最讨厌她这样子,一副对什么都不在意,很大度,很谦让她这个妹妹。 所以外人都觉得她温顺乖巧,而她则骄横跋扈。 不过,沈玠她不要,她自不会客气,临淄王妃这个名头不错,更何况他是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 “那姐姐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在城外与临淄王遇到的是我,那方帕子也是我的。” “只是……”姜雪惠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其实他们见过面的事。想了想,还是不说了,刚才没说现在说,到时候这个好妹妹又会觉得自己在戏弄她。 况且,若是临淄王对她无意,纵使她使出万般手段都无用,若是有意又何须手段,凭她姜雪宁的容貌、身段,一颦一笑就足够拿捏一个男人了。 “只是什么?有话快说。”姜雪宁看她欲言又止还以为她要反悔。 “只是,你若是喜欢临淄王,那燕世子怎么办?父亲似乎已经默许你和他的婚事了。”姜雪惠换了个话题。 “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你操心,你只要信守你刚刚的承诺就行。” “对了。”姜雪宁从腕间掏出一个翠绿的玉镯,“这个给你……是婉娘的遗物,她托我交给你,我本不想的。” “毕竟,婉娘死了掉眼泪的是我。我回来这么久,你甚至都没问过婉娘的事情。她把你当亲生女儿,你又将她当亲生母亲了吗?” 姜雪惠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暗暗捏紧,极力地压抑自己的情绪。 “今日还你也是为手帕这事,就当是你我交易一场吧。” 姜雪宁将玉镯放到桌子上,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里就剩下独自黯然的姜雪惠,一只在烛光下泛着绿光的玉镯,还有一杯凉透了的花茶。 姜雪惠看着这只翠绿镯子出神,她对婉娘这个亲生母亲确实没有什么感情,甚至连面都没有,有的只是血脉亲情。 偏偏这血脉亲情总是引得她难受。其实如果可以她是想去庄子上的,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她又何尝不喜? 只是养恩要比生恩大,在她随心所欲做自己前,她要先还了孟氏这份恩情,这也是她如此纵容姜雪宁的原因之一。 姜雪宁怪她抢了人生,她又何尝不想还她?只是说了谁又能懂? 她暗自苦笑,然后找了个锦盒将镯子装好、锁好,就让它静静躺盒子里吧,就像婉娘一样,静静躺在她心里,只要不去提起便不会起波澜。 第68章 姜雪宁疏远燕临 膈应了姜雪惠,又抢了她的缘分,姜雪宁的心情倒是不错,一路哼着小曲回了自己的院子。 莲儿看她如此开心便询问道:“小姐可有喜事?” “那可不。有喜事,天大的喜事,你们小姐我要一飞冲天了。” 莲儿会意:“哦~可是燕小世子马上加冠,小姐马上要成世子妃了?” 姜雪宁听莲儿这样说,原先的高兴瞬间没了影:“你胡说什么?什么世子妃?我何时答应嫁他了?” 莲儿马上跪地:“小姐对不起,是奴婢失言了。” 姜雪宁今天的心情到底是好,没跟她计较,还说了一句:“世子妃我不想当,我要当王妃。” 其实她本来想说皇后的,可是皇后如今尚在,她这样说容易引人误会,而且这俩傻丫头会以为她疯了。 “你起来吧。对了,如果以后燕临来找我,你们给我回了,如果他爬墙的话也不要开门开窗,就说我不喜欢他这样,让他递拜帖。”姜雪宁对她们吩咐道。 “是,小姐。” “好了,你们出去吧,我自己洗澡。” 姜雪宁每次回来都要泡澡,所以她们早就准备好了。 莲儿和棠儿退出房门,守在门口,莲儿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棠儿:“棠姐姐,小姐今晚说她要当王妃是什么意思?当谁的王妃?” “嘘……”棠儿赶忙捂了她的嘴,“这些话可不能出去乱说,不然小心小姐责罚。” “哦哦哦,我不出去乱说,就好奇和你说说。” “小姐自有小姐的考虑。”我们当下人的尽好自己本分就好了。 “那燕世子来了,真的要像小姐说的那样回掉吗?” “当然,我们是小姐的丫鬟,小姐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棠姐姐,燕世子对小姐是真心的,这样也太可怜了。” “哎……主子自有主子的考虑,还是那句话,尽好我们的本分就行了,不该问的少问。” “好吧。”莲儿双手托腮,主子的世界她们真的无权过问。 翌日,燕临果然和往常一样,一大早就坐在了海棠树上,还拿小石子扔窗户,弄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莲儿、棠儿赶紧出来制止。 棠儿:“燕世子,小姐昨夜睡的晚还在休息,你不要再扔小石子了。” 燕临马上住手:“哦哦,不好意思,往日这个时辰宁宁都在梳妆了,所以我才……那我等她醒来。” “燕世子,你以后不要再爬这面墙了,你一个男子老是爬女子闺阁外墙,实在有辱身份。而且上次老爷都来说我们小姐了,老爷管不住你,只能骂小姐,你也不想小姐挨骂吧。”棠儿是个机灵的,她知道燕世子最心疼小姐,所以搬出老爷说事。 燕临果然听劝:“好,那我以后不爬墙了,你们帮我跟宁宁说,就说我来过了,中午请她去层霄楼吃饭,我直接去层霄楼等她。” 说完,燕临就翻墙下去了,棠儿连劝都来不及。 屋外,棠儿和燕临的对话姜雪宁都听到了,她早就醒了,此刻确实如燕临所说正在梳妆。 棠儿进屋回禀,姜雪宁夸赞她机灵,还赏了她一副耳环。棠儿也开心! “那小姐,层霄楼还去吗?”棠儿试探地问。 “不去,他等不到我自然就走了。”姜雪宁自言自语。 其实她知道,燕临等不到她会一直等,还可能又会来府中找她。 “我今日有事出去,燕世子若没等到我来府中找的话,你就说我被丞相府的周小姐请去了。” “是。”棠儿、莲儿回道 姜雪宁出府真的去了丞相府,她找周宝樱出来陪她选琴。 本来周宝樱是不想出门的,好不容易休沐她要赖床,当她拿出李记的桂花时,她的馋虫都被勾了起来,赶紧起床,洗漱完毕大口朵颐地吃了起来。 姜雪宁还说带她去买张记的肉脯,她赶紧吃完,屁颠屁颠地跟她一起出门了。 为了让燕临相信她真的忙,她也是下了血本了,带着周宝樱买了肉脯又带她去买了一口酥、风吹饼、蜜饯…… 一大堆零嘴提都提不下了,她们才又到了幽篁馆看琴。 姜雪宁还是没舍弃换一把劣琴的想法,大不了她买一把放家里练,练好了再去弹那蕉庵,免得谢危总用一种要刀了她的眼神看她。 只可惜她不知道,这幽篁馆就是谢危的,她在里面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幽篁馆里的小厮一看到姜雪宁和另一个贵气十足的姑娘,就马上去禀报了吕显,毕竟上次可是有人豪掷三千两为她买琴的,这是大客户,赚钱的事吕老板最爱了。 吕显看到姜雪宁的时候是惊讶的,心想难道蕉庵还不能满足她,又来选琴? 他谄媚地迎了上去,一副生意人的嘴脸:“姜二小姐,您又来了,这回想选把什么样式的琴?” 他将她带到了一旁,那里放着的都是可与蕉庵媲美的好琴。 姜雪宁问:“这些琴看着不俗,都是好琴对吧?” “姜二小姐好眼光,给您介绍的肯定不会差,虽比不上您原先买去的那把蕉庵,但也是绝世好琴。” “哦,可是我今天不买好琴。” “你们这的劣琴有哪些?拿来给我瞧瞧。” “劣琴?”吕显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对,劣琴,你没听错。” “哦,是我的丫鬟想学琴,我想着送她一把,自然不必太好。”姜雪宁给自己寻了个十分合理的理由。 “原来如此,姜二小姐对自己丫鬟可真好。”吕显看了眼身边这个拿着大包小包,嘴里还嚼着东西的人,还以为她就是姜雪宁口中的丫鬟。可一看她衣着不俗,又不敢随便乱认。 “嗯嗯,你就说初学者那种合适就好了。”姜雪宁催促。 “姜二小姐随我来。”吕显将他带到了另一边。 “这些琴琴音虽比不上蕉庵浑厚,但也流畅,十分适合初学者。”吕显恭敬地说道。 姜雪宁看了这一排的琴,选了一把琴身上刻有梅花的:“就它了,多少银子。” “哦,这些琴都比较便宜,只要五十两。”吕显仍然笑容满面,并没有因为姜雪宁不买贵的琴而变脸。 “价格倒也适合,来,给你银票。”姜雪宁爽快地付了钱,拿了包装好的琴走出了幽篁馆。 随后,吕显也出了幽篁馆,他去找谢危,他得好好地去奚落他,他的学生放着他珍藏的蕉庵不用,买了把劣琴,说什么给侍女用,分明就是自己学。哈哈哈,真是太好玩了,谢危这个好琴成痴的人知道估计得气死,想想他那一脸吃瘪的样,吕显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姜雪宁出了幽篁馆,又和周宝樱在街上逛了逛,周宝樱只道她是心情好,而她则是在躲燕临,只有跟燕临尽早划清界限,她才能让沈玠对她没有芥蒂,而且将来侯府若真倒了也沾不到她的边。 另一边,燕临没在层霄楼等到姜雪宁果真又去了姜府。这次他也真的听了棠儿的话,没有爬墙,规规矩矩地递了拜帖,等他进府后,却被棠儿告知宁宁被丞相府的人请走了。 他有些无奈,也有些失落。不过他告诉自己没事,宁宁和她说过伴读里丞相府的幺女和她关系最好,想必是同窗之间约了去哪玩乐,他明天再来找宁宁便是。 这样想着他便回了侯府。没想到他前脚才回侯府,后脚侯府就被锦衣卫围了。 定国公之子薛烨带着圣旨而来,说在侯府里找出与平南王逆党往来的半封书信,即日起侯府众人交由锦衣卫看管,所有人无诏不得出府。 燕临在门口当即就和薛烨起了冲突,还拔刀相向了,侯爷赶紧出来将燕临拉进了府中,这才没酿成大祸。 “燕临,你糊涂啊,圣旨是皇上下的,你在门口和锦衣卫起冲突不是明摆着抗旨吗?他们现在只是软禁我们,还没有确凿证据不会轻易动手,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燕临听父亲这样说放下心来。 他只是今天没见到宁宁,本来想明天再去找她,这样一来他去不了了,不知道宁宁知不知道侯府的情况,会不会怪他。 锦衣卫来势汹汹想必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的冠礼近了,娶宁宁的计划怕是都要被搁置了,真是事事不顺心,他一拳砸在柱子上,心里真是烦透了! 第69章 找燕临 吕显去找谢危的时候路过了燕府门口,看到锦衣卫的阵仗他就多听了一会,然后赶紧去了谢府。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府里,谢危正在制琴。 “谢危,不好了,很多锦衣卫包围了侯府,说侯府勾结平南王逆党。”他火急火燎地说着,说完赶紧拿起桌上的水壶,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谢危正拉着的弦突然弹开,“噔”的一声吓坏了送茶进来的剑书。 “只是包围,不是抄家吧?”谢危问。 吕显答:“说是非诏不得入宫,该是软禁了。” “不过勾结平南王逆党这一项罪名,可不容易抹杀,就怕他们再找到什么其他的东西。” “此事我心中有数,燕府注定有此劫难,只不过来的比我想象中的早一些。” “剑书,你去打探一下原因,看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证据,我今日上朝没听说那个赵副将反水啊。” 剑书闻言知道此事的重要性,快步出去打探。 “对了,我来找你还有一事。”吕显继续说道,“你猜今天谁来幽篁馆了?” “谁啊?”谢危正在思考谢府的事,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戏谑,只不假思索地问。 吕显加重了几分自己的语气:“是之前买蕉庵的那位。” “燕临?不对。是宁二?”谢危这回开始听他说了。 吕显只是眼神有些玩味地点了点头。 “她去幽篁馆干什么?琴弹成那样,总不是去买琴的吧?” “等等。”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不会真去买了把劣琴吧?” 只见吕显一副你猜对了的表情。 谢危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地说出宁二两个字:“真是朽木不可雕,烂泥扶不上墙。” 但他能怎么办?只好下次把她叫过来再好好教育一顿。 姜雪宁回到了姜府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出门还好好的,难道得了风寒?可感觉自己好像又没哪里不舒服。 “小姐,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莲儿接过她手上的东西问。 “不必了,我没这么弱。对了,燕临今天来找我了吗?” “来了的。燕世子今日也没爬墙,是规规矩矩地从正门进来的。我按小姐吩咐的去回的他,他听完没说什么就走了。就是看着背影有些落寞。”莲儿是知道燕世子对小姐的心意,所以她有些心疼燕世子。 其实姜雪宁也心疼,燕临待她是真的好,也许她以后再也遇不到像他这样真心待她的人了。 可是,谢危透露给她侯府会有危难,如果她再和他联系太过紧密,一旦侯府陷入危机,未必不会牵连到她,所以她必须尽快抽离。 况且,自古真心又有何用?只要她有了绝对的权力,要什么就有什么,区区一个燕临而已,没了就没了。 姜府晚膳,这段时间户部很忙,姜伯游难得回家吃,所以就把大家都叫到了一起。 席间,姜伯游愁容满面。 “老爷这是怎么了?难得回来和我们一起用膳,还这么愁眉苦脸?” “唉……夫人啊,你不知道,今天朝中发生大事了。” “哦~有何大事?” “勇毅侯府勾结平南王逆党,现在已经被圣上软禁了,等证据确凿,勇毅侯府就……唉……”姜伯游看着姜雪宁叹气。 孟氏还没反应过来:“勇毅侯府与我们何干?等等……你说哪个府?勇毅侯府?可是燕临那个勇毅侯府?”孟氏也看向姜雪宁。 “哎呦……我的夫人唉,我们大乾还有几个勇毅侯府?” 姜雪宁本来在好好地吃饭,听姜伯游这么一说,刚夹起的一块藕片还没到嘴里就吧嗒掉在了桌面上。 勇毅侯府出事了?她虽然知道勇毅侯府会出事,可没想过这么快啊,而且再过几天就是燕临的冠礼了,她礼物都准备好了,现在叫她如何是好? 她放下筷子,快速地跑出了房门。 “哎……宁丫头……”姜伯游唤道。 “父亲,我出去一下,等下就回来。”姜雪宁说完这句就不见人影了。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跟上小姐,别叫她出了什么事。”孟氏怒斥还杵在原地的莲儿,心想:这孩子自己不着调,连丫鬟都管不好。 莲儿是没反应过来,她一听孟氏的怒斥,马上就追了上去。 姜雪宁一路小跑,跑到了燕府门外,发现燕府外面果然围了层层的锦衣卫,这些人凶神恶煞,不容易亲近。 姜雪宁仔细打量了一番却发现人群中有一个他熟悉的人,那不是原先在她家看马的周寅之吗?后来在父亲的引荐下当了锦衣卫百户。 再后来他主动找到她说想认识燕临,请她帮忙引荐。她一想,多认识个当官的也好,于是就随口和燕临提了一嘴,后来也没听燕临提起,现在他怎么出现在这儿了。 姜雪宁看他的样子在锦衣卫里官职还不低。于是,她朝他扔了一块小石子好引起他注意,周寅之看到有人扔他,正想拔刀,发现竟是姜雪宁,他将刀收回鞘中,朝她走去。 “姜二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周寅之态度恭敬又谄媚。 “我听说燕府出事了,过来看看。燕府怎么了?燕临没事吧?”姜雪宁关切地询问。 周寅之知道姜雪宁和燕临有些渊源,他有今天的地位还多亏了她当初的引荐呢,尽管燕临快倒了,但看姜雪宁这倾城容貌,现在又在宫里伴读,来日未必不会飞上枝头变凤凰。 周寅之好美色,也尊重美色:“姜二姑娘,侯府是出事了,牵扯了平南王逆党,此事怕是不好解决。不过现在圣上只是软禁侯府,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还有,你放心,燕世子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会好好照看的。”周寅之这一下就把她的话全堵了。 他其实想让她尽快回去,叫人看见他们之间有牵扯毕竟不好。 “那你等下帮我把这个给燕临。”姜雪宁给他递了一袋松子。 姜雪宁知道此刻燕临心里肯定也不好受,虽然她想跟他划清界限,但是也忍不住关心他。 可是,她好像不知道燕临除了剑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所以就沿路买了自己喜欢的松子。她想他经常给她剥松子,想必也是喜欢的。 第70章 冠礼准备 燕临被软禁他其实最挂念的还是姜雪宁,主要他昨天没见到她,他怕她生气。 早上他本来想翻墙出去找宁宁,还好周寅之眼尖发现了他,他赶紧偷偷拦下他:“世子,你干什么?” 燕临吓了一跳,看到是周寅之,他放松了几分:“是周千户啊,我就出去找个人,等下就回来,你行个方便。” 他说完还要往外翻,周寅之拉住他:“世子爷,你们如今只是被圣上软禁,结果如何还未可知,你这一出去可就坐实了抗旨的罪名。不值得。” “我快去快回,不会离开太久,你帮我打个掩护不就好了?”周寅之升千户有燕临的功劳,而他又是宁宁推荐的,所以燕临对他还是十分信任的。 周寅之还是拉住他,给他塞了一包东西。 燕临打开一看:“松子?”起初燕临没理解,后来一想,问道:“是宁宁来过了?” “是,姜二姑娘昨晚来的,叫我把这个交给您。” “昨晚就来了?”燕临很开心,虽然昨天没见到宁宁,但看来宁宁还是挂念他的。 “那我更要去找她了,我得告诉他我没事,不然她会担心的。” 周寅之无语:“燕世子,你清醒点。你自己如今是什么境况你还没看明白吗?你去找姜二姑娘干什么?告诉别人她和你有勾结吗?等姜府也和你侯府一般被锦衣卫重重包围,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燕临好像突然被周寅之的话点醒了,他似乎确实不够清醒,谢先生点过他,父亲也点过他。 其实他做其他事一直是很清醒的,只是如果对象是宁宁他就很容易失控。 “好的,周千户,我明白了。谢谢你。”他拿着宁宁给他的松子,心情沉重地回了房。 是啊,如果勇毅侯府一直这样,又甚至更坏,他又拿什么给宁宁未来,那他不是反而害了宁宁吗? 宁宁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如果他不再能给她了,那么他是不是也该放手? 这个想法一诞生就被他否定了:不……他要宁宁,那是他的一切,如果没有宁宁生活还有什么意思? 哎,明明就要加冠了,明明可以娶她了,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 他去了父亲的书房,他终于想要去好好了解事情的经过。 “父亲,薛烨说的半封书信是假的吧?我们勇毅侯府世代忠良,怎么可能勾结平南王逆党?” “唉~”燕侯叹气,燕临感觉到了不对。 “父亲,难道那书信……” “是真的,是我写的。” “父亲,你为何,为何这么做?你不像是这样会轻易中平南王圈套的人。” “那日我从军营回来,路上射了一支飞箭,飞箭上插着一封书信,是平南王的。” “我本想直接销毁,可是,燕临你知道吗?平南王在信中写着他知道你表哥定非的下落,他说他还没死。” “你说这叫我如何不闻不问?我便回了封信给他,信中只是写明我想知道定非的下落,让他告知于我,并无其他。” “父亲,你糊涂啊。你怎知他是不是故意这样子说,就是为了引你回信,为的就是如今这局面。” “您如今被软禁,届时不管勾结平南王逆党的罪名成不成立,如果通州大营那边有异动,他们定要说您有谋反之心,到时候我们燕家更是百口莫辩啊。” “而那些将领如果真的为了您起兵,朝中一乱,正好又给了平南王挥师北上的机会。” “平南王这一计实在歹毒。”燕侯咬牙切齿。 “那如今我们该怎么办?”燕临问。 “现在我们既出不去,也没办法知道外面的情况,为今之计只有等你的冠礼再做打算。我已经提前让人上表你的冠礼事宜,我们大乾最重视这些,想必圣上不会不同意。” 燕临若有所思:“我们如今这境况,冠礼办了恐怕也没人敢来。” “也不一定,你先去拟你要宴请的名单,等圣旨下来,也能尽快办此事。” “好。”燕临听从燕侯吩咐拟名单去了。 他想着冠礼如果能举办也好,至少还能见宁宁一面吧! 第71章 准许办冠礼 燕临写的第一封请帖就是给姜雪宁的,他选了最好的纸,最好的墨,用上了最情真意切的话语。在落款燕临处还画了个小爱心。 真期待宁宁来见证自己的冠礼,见证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 然后他又陆续写了几封,虽然他猜测没多少人会来,但是各世家邀请函还是要发的。 他们不来是他们的事,可若是他没邀请那就是侯府失了礼数。 果然,大殿之中就有礼部的大臣提起了燕临冠礼之事。 定国公第一个出声反对:“如今这燕府有勾结逆党的重大嫌疑,如此紧要关头,还有心思办什么冠礼?” 支持勇毅侯的大臣马上出声:“非也,我大乾重孝亦重礼节,冠礼是见证一个男子成人的最重要的时刻,更何况燕临现在还是世子。” “况且,勇毅侯府如今只是有嫌疑,并未定罪,即使定罪,难道我堂堂大乾,英明的圣上,连容人举办个冠礼的气度都没有吗?” 定国公:“你……” 他在心中暗暗地记了这个老匹夫一笔,敢在朝堂上这样驳他面子,看他以后怎么收拾他。 “好了,定国公,正如李卿所言,我大乾难道连容人办个冠礼的气度都没有吗?”沈琅开口。 “圣上。”定国公还想劝。 “行了,此事不必多言,不管勇毅侯府与那逆党有无勾结,这个冠礼都让燕临办了,也算是我全了勇毅侯的拳拳爱子之心。” “定国公,你们锦衣卫尽管查案,冠礼的事交于礼部,你不许横加干涉。” “是。”沈琅已经如此说了,薛远也不好驳了他面子。 退朝后,薛远慢慢靠近那个李大人:“李大人是不是老了,老眼昏花了,竟还敢为那勾结逆党这人说话?” “定国公此言差矣,如今只是怀疑,还没有证据不可胡言,免的寒了那些忠君爱国的大臣的心啊。” “哦~是吗?薛某可是让李大人寒心了?” “不敢,不敢。” 李大人嘴上说着不敢,心里是万分鄙夷他的,他也不怕他薛远,毕竟哪怕燕府倒了,他还有谢危撑腰。 这些人啊当局者迷,殊不知这太子少师谢危才是朝堂最大的助益。 薛远挑衅地说了一句:“李大人老眼昏花,以后出门可得小心着点,别什么时候没看清路再摔断了腿。” “你……”这是赤裸裸地威胁,李大人胡子都气得竖了起来。 薛远说完却连他反应都懒得看,走了。在他眼里,李大人还不配成为他的对手,无非是锅里恶心人的老鼠屎罢了。 他想着:你们都口口声声说要证据是吧,那我就给你们证据,编都给你编出来,反正这一次,他勇毅侯府定翻不了身。 薛远回了国公府就叫来了薛烨和周寅之。 “圣上同意燕临举办冠礼,我怕这是燕侯的计策,他肯定想利用冠礼想办法脱身,你们两个看守侯府,抓紧时间找出燕侯勾结逆党的证据。” “还有他燕府有一个印信,是能号令燕家军的,你们也偷偷查探清楚位置,不行的话我们就偷他的印信伪造书信,然后再掌握燕家军,谅他燕牧插翅难飞。” “父亲……伪造证据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蠢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知道是伪造的?你说是吧,周千户?”薛远眸光突然森郁地看向他。 “是,是,国公说的极是,属下一定用心查探,尽快给国公好消息。”周寅之十分谄媚,他惯会溜须拍马。 “嗯。”薛远满意地点头。 在他眼里周寅之办事能力强,也是极好的替死鬼和炮灰,他的先好好哄着他干事,来日若是无用了再弃之。 如何将一个人死前的价值发挥到最大,这是薛远惯会研究的。 而周寅之也在掂量,燕府、姜府以及这国公府,他怎么平衡现在在他们心中的位置,以及最后到底站谁的队。 他们二人无非是各怀鬼胎罢了。 第72章 刁难? 沈琅准许燕临办冠礼后,圣旨马上就到了侯府。 薛烨虽提前从父亲口中得知了这一消息,但他仍是要揶揄燕临几句:“一府乱臣贼子,竟还有心思办什么冠礼,切……我倒是看你们能办出什么花来。” 燕临真的想一拳头打在他脸上,叫他好好地长长记性,这侯府不是他薛烨撒野的地方。 燕牧死死拉着他,开口:“圣上亲自下旨准我侯府办冠礼,薛公子倒是好大口气,将这本就没定的罪安我侯府身上就算了,竟然还妄议圣上的决定。” 燕临会意,附和:“是啊,没想到这薛公子胆子竟如此大,连圣上的决定都不放在眼里。” “哦~薛公子的胆子哪来的?肯定薛国公给的,这薛府不会是要反吧。” “燕临,你……”薛烨拔剑架在了燕临脖子上。 燕临见状继续嚷嚷:“来人啊,薛烨抗旨了,薛家要造反。” 周寅之见二人剑拔弩张,赶紧拉走了薛烨:“公子,公子,消消火,为这点事生气不值当。” “再说,虽然圣上允许他们办冠礼,也不是解了他们禁,府里一切供应还不是公子说了算?” 薛烨觉得周寅之说得有道理,将剑收回鞘中,瞪了燕临一眼,悻悻然走了。 燕临也白了他一眼,然后被燕牧拉着回府了。 府内,燕牧拍了拍燕临的肩膀开口:“燕临,你该长大了,遇事多冷静思考,不得太过急躁,为父也不知还能伴你几年。” “父亲,怎说此话?你定会长命百岁。到时候儿孙满堂、绕于膝下,一个个爷爷爷爷地叫你。” “哈哈哈……”燕牧笑了,只是他笑中含泪,“是的,我儿一定能娶到心仪的姑娘然后生一堆胖娃娃。” 然后,他终于是没忍住,背过身,用干枯的手背擦着眼角的热泪。 如今侯府风雨飘摇,他知道燕临中意那姜家姑娘,只是不知那姜家姑娘可还愿意嫁他,是他这个父亲没用,拖累整个侯府了。 燕临看他这样也有些触动,眸中泪光闪烁,但他忍下了:侯府会好的,他定能娶到宁宁! 燕牧平复了情绪开口:“虽然圣上许我们办冠礼,但是薛家不会让我们顺利办成的,而且冠礼上也不会来太多人,可要苦了我儿了。” “不会的,父亲,临儿能做您的儿子,临儿知足,这冠礼能不能成都无所谓,他们能阻止冠礼,但阻止不了儿子长大。” “父亲,儿子已经长大,该承担起这侯府的责任了。” 燕牧将他抱在了怀中:“好儿子,吾儿真是长大了,你娘亲泉下有知也放心了。” 燕临看着父亲头上的银发,有些心酸,他这些年确实不太懂事,让父亲操了不少心,他虽然没想过父亲的羽翼能一辈子帮他遮去风雨,但他却也一直享受着父亲的庇护。 燕临:父亲,你放心,儿子定会成为有用的人,不会叫你失望。 冠礼将近,又得到了圣上的许可,全府都开始动了起来。 只不过薛烨一直在给他们使绊,平时采买只放一人出去,买到的好东西也会被他无故扣留。 送入府中的食材也是,被他们翻来覆去地翻,到厨房的时候都不成样子了,大家都很无奈。 如今局面办冠礼本就艰难,再这样下去,他们连一桌像样的席面都置办不出来。 燕临气不过,虽然没有明面上和他们起冲突,但偷偷在薛烨他们的饮食上下药,让他们拉了好几天。 起初他们没觉察出问题,只以为是带来的吃食冷了或不干净了。直到第二次全员拉虚脱他才提剑要去找燕临算帐。 燕临一脸无辜:“薛公子,我这府上有什么你们都一清二楚,每日饮食也被你们翻来覆去检查,怎的,栽赃我们是逆党就算了,自己吃坏肚子了这小事也要栽倒侯府头上?” “你……若几人拉肚子就算了,成批的人都这样,你敢说与侯府无关?” “薛公子,平时检查侯府饮食甚是严苛,怎么只会检查别人的,检查不了自己的?”燕临略带不屑地回他。 薛烨无奈,他没有证据,父亲又说了让他不要胡来。 “好啊你,你给我等着,我看你能蹦跶几天。”薛烨没讨到什么好处,肚子又传来一阵阵不适,只好灰溜溜地提着裤子去茅房拉去了。 燕临多精啊,下药哪能逮一个地方下?今天下菜里,明天下酒里,后天下水里,就是让你查不到,还让你不敢吃也不敢喝。 拉了几次后,薛烨一帮人吃喝都十分注意,但是也食不知味了,哪怕大鱼大肉也不敢下筷。 燕临……他握紧了拳头,他要叫他好看! 第73章 等宁宁 尽管发生了许多不愉快的事,但是燕临的冠礼还是会如期而至。 这一天,燕牧和燕临都换上了平时最好的衣服,站在府前迎宾客进门。 燕牧是战场老将,脸上虽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宝刀未老,尽管燕府门口站满了锦衣卫,却丝毫无法掩饰那坚毅而冷静的气息。 翩翩少年郎燕临,今日也是精心装扮了自己,今天是他的大日子,别人来不来他不管,但是宁宁肯定会来,他要宁宁永远都看到他光鲜的一面。 他们在府中等了很久,一直不见人来,燕临有些泄气,但他仍微微笑着。万一宁宁下一秒就出现在他眼前,他若哭丧着脸不是叫她担心。 又过了半刻钟,府前停下了第一辆马车,燕临满怀期待地张望:一定是宁宁,是宁宁。 马车上下来两个人,是沈玠和沈芷衣。燕临有些失望。 沈玠看他一脸失望,就明白了,自己该不是他等的人啊,忍不住调侃:“燕世子是不欢迎我们来吗?那芷衣我们回去吧。” 燕临知道沈玠在和他开玩笑:“走走走,赶紧走,挡着路了。” 燕牧扯了扯他手臂出声:“这孩子。临淄王、乐阳公主大驾光临是我侯府荣幸,二位赶紧进府小坐片刻。” 沈玠和沈芷衣行了晚辈礼:“燕侯,我们与燕临开玩笑呢,您勿怪。” 他带着沈芷衣进府,路过燕临身边的时候两人还碰了碰肩膀。燕临出声:“沈玠、芷衣,谢谢你们能来。” 沈芷衣:“哪里话?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的冠礼我们能不来吗?你放心我已经求过母后了,皇兄也求过兄长了,他们定会好好审理燕府的事情,还燕府清白。” 燕牧:“谢临淄王、长公主大义,臣不甚感激。” 燕牧作势要跪下,沈玠赶紧扶住了他:“侯爷不必如此,我们先进去坐了。” “二位请自便。” 燕临也感激地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去自己的位置上入座了。 沈芷衣:“皇兄,我们竟是第一个到的,我还以为宁宁会先到呢?” 沈玠:“许是有什么事耽误了。” 门口的燕临耳神实在好,他二人的对话尽收耳底,他心中有些难受,但他马上收敛了情绪,沈玠说的对,宁宁肯定是被什么耽误了,之前她都偷偷来燕府找过他,冠礼她肯定会来。 燕牧看出了他的心事,拍了拍他肩膀安慰他,燕临马上换上了笑脸:“父亲,我没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府上也陆续来了人。谢危、陈瀛、张遮都来了,可是还是没有姜雪宁的身影。 他有些急了,宁宁肯定被什么事绊住了,对,肯定是姜伯父不让她出府,她肯定也急坏了,再等等,再等等,宁宁一定会来的。 燕牧看出了他的慌乱,出声提醒:“临儿,吉时要到了,会来的人也到的差不多了,现在还没到的,怕是也不会来了,我们先进去招待宾客。” 他拉他进门了。 “燕临,你先招待客人,为父有事和谢少师说。” 燕临此刻脑子里一片混沌,不知道父亲同他在说什么,只是机械地应着,然后麻木地招待宾客,他的眼睛时不时瞟着门口,想着如果宁宁来了,他一定第一个去门口迎接。 第74章 谢危认祖归宗 屋内,燕牧看着眼前的谢危,不禁老泪纵横。 谢危也有些动容,这是他舅舅,舅舅忠君爱国、戎马一生,如今却受此冷待,他难受。 可现在他不能认他。 燕牧先开了口:“非儿,你是非儿对不对?” 谢危心中的某处柔软似乎被剖开了。 他自来到京中就尽量避开一切和侯府有关的事情,关心则乱,他不想让自己的身份暴露给侯府带去不必要的麻烦,也不想让这份柔软影响他的筹谋,这样才能尽最大的能力保护燕家。 他与燕侯都是在朝堂上见面,也从未打过招呼,最亲近的一次还是上次侯爷受伤,他帮他找了柳大夫。 连沈琅都瞒过去了,没理由瞒不过燕牧。 可这一声非儿,真真实实,他好想应下,可他知道这该是侯爷对他的试探。 他按下心中的千头万绪,开口:“侯爷,为何如此叫我?” “非儿,你别否认了,你就是敏儿的孩子定非。”燕牧继续开口。 谢危冷静开口:“在下谢危,字居安。” 燕牧掏出了侯府印信塞在他手里:“你不承认没关系,是当年是舅舅没保护好你,害了你也害了敏儿,是舅舅没用。” “这是我的私印,可号令燕家军,我们被囚于府中太久,怕通州大营那边有异动,如今我们只是有嫌疑,如果有人煽动军中起兵,那我们燕府的罪名就坐实了,燕家时代忠良,燕家军不能毁于我手。” 谢危看着手中印信,情绪十分复杂:“侯爷,此事我会帮你们周旋的。” “来不及了,薛远之前就派人在府中搜过此物,他一直找不到证据,怕是要狗急跳墙了。” “谢危,无论侯府出了何事,我的下场如何,答应我,护好燕临。”燕牧又擦去了眼角的泪。 谢危终于动容,他有一种感觉,此刻如果不认他,他会后悔一辈子。 他跪在地上喊出了几年未说出口的一句话:“舅舅,非儿回来了。” 燕牧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和眼泪,他也不擦了,就让它流着,这泪是开心的泪。 他扶谢危起身:“我就知道你是非儿,从燕临回来说谢先生对他照拂有加我就开始留意,你这眉眼一点都不像薛远,但跟敏儿很像。” “舅舅,别提他。”谢危出声。 “我不认你们是因为圣上多疑,我与你们撇清关系,他才不会联想到我的身份,薛家也不会。你们才更安全。” “舅舅放心,燕府我会想办法救的。” 燕牧用袖子擦干了眼泪开口:“燕府的事且行且看吧,但是眼前……” 燕牧郑重开口:“非儿可愿为燕临加冠、赐字?” “这……”谢危大脑快速地思考着此事的可行性。 “你是燕临唯一的表兄,由你亲手帮他加冠,我高兴。” “行。我既是他兄长,又是他先生,为他加冠也无可厚非。”谢危应下了。 “好……好非儿。” “走,非儿,去祠堂给你母亲上炷香吧。” “嗯。”谢危跟着燕牧去了祠堂。 进入祠堂,看着燕家的列祖列宗,看着自己母亲燕敏的灵位,谢危漂泊这么多年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他的眼眶瞬间泛红。 “当年事发紧急,她痛恨自己没有护住你,大雪天啊,在那么多孩童的尸体里她不停地找,不停地找。鞋子染了血,衣服染了血,手指被冻红,指甲被刮落,她始终没有放弃寻找你。” “哪怕是弥留之际,也再三叮嘱我一定要找到你。非儿,舅舅知道你辛苦了。可无论这些年你经历了什么,都要记得家里有人记挂着你。” “回家就好。” 谢危再也绷不住,一颗颗偌大的眼泪滴了下来,落在衣袍上,落进地毯里。 他跪在地上哽咽地喊出:“母亲,非儿不孝,非儿回来了。” 燕牧盯着燕敏的牌位:敏儿,非儿回来了,他成长得很好,你九泉之下安息。 谢危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给母亲和列祖列宗上了香。 然后他跟着燕牧出了祠堂去前堂,一起见证燕临这人生中重要的一刻。 第75章 冠礼风波 燕府处境艰难,本来参加冠礼的人也不多,来的都是燕临和燕府的亲朋好友。 沈玠看燕临心不在焉,就提出大家一人一句祝他生辰快乐。 薛烨不爽:“生辰是个生辰,快乐,哈哈哈,侯府都要被抄家了还快乐个屁。” 沈玠怕燕临听到冲动乱来,先开口怒斥:“薛烨,你休要放肆,你若不是来贺生辰的就赶紧走,别碍大家眼。” 众人都看向燕临,发现他倒是没有一点怒色,想着男孩终归要长成大人了,他才如此冷静。 燕临是冷静,因为他压根没怎么听到薛烨说什么,心里只挂念着他的宁宁。 他专注着给酒杯里空了的人添酒,给他们倒完酒就看到了沈玠正和薛烨生气,一猜就知道薛烨这愣头青肯定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燕临拍了拍沈玠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沈玠才坐下。 本以为临淄王都开口了,燕临也没计较,薛烨也该给他几分薄面。 没想到他还要开口揶揄:“临淄王殿下,你看看,你这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吗?人家都无所谓,你又何必如此上心。” 沈玠平时温润惯了,所以薛烨压根不把他放眼里。 沈芷衣看燕临心不在焉,皇兄帮他说话反被呛,他也不出声,她直接把酒杯里的酒泼到了薛烨脸上,然后手帕捂着嘴娇嗔道:“哎呀,薛公子你看,本公主手滑,这一不小心酒洒你脸上了,你赶紧去擦擦换身衣服。” 薛烨拍桌而起:“你……” 沈芷衣自己又倒了一杯,然后淡淡开口:“薛公子不会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吧?这是要打本公主?” 陈瀛出声:“薛公子,莫要冲动,再怎么样也是圣上允下的冠礼,闹不开心了打的是圣上的脸。” 场上闹成这样,燕临终于是回过神来了。 薛烨:“哼……”他还要说什么,燕临走过去轻声威胁道:“薛烨,我燕府若真要被冠上勾结逆党的罪名,反正也是一死,既是死罪,多死一个也无妨。” “今天有胆你就再挑衅试试,我看你能走出我燕府大门吗?” 其他人不知道燕临同他在讲什么,张遮懂唇语,他看懂了,但没作声。 薛烨:“你敢。” 一把匕首抵在了他后腰:“你看我敢不敢。” 兵器的冰冷和坚硬让他的嘴终于软了下来:“今日大家都是来贺你生辰,来开心的嘛,我就调笑几句活跃活跃气氛而已,临淄王殿下,长公主殿下。勿怪!” 燕临收回了匕首,沈玠和沈芷衣也没再说话,大家都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安静地喝酒吃菜。 “这吉时快到了,燕侯和谢少师干嘛去了还没回来?”陈瀛好奇地出声。 薛烨突然心中警铃大作,父亲要他盯紧燕府一举一动,这光顾着奚落燕临了,竟没注意到此事。 他正想派人偷偷去探查,燕临盯着他开口:“谢少师乃是授我课业的先生,父亲敬重他,倒是提过想请他为我加冠。这么许久不来,恐是临时的请求惹少师不快了吧。” 众人闻之有理,这加冠的大事,一般是长辈来做,燕侯常年征战,府中子嗣凋零只有燕临着一个独子,自是没有兄长。又被禁足这许久,怕是也猜不到哪些人会来冠礼,这临时起意的事,确实叫人为难。 大家也没太去细究,吉时马上到了,他们自然会出来。 “这吉时都快到了,宁宁怎么还不来?”沈芷衣是自言自语。 沈玠看了一下燕临黢黑的脸色,开口:“她之前同我说过,她早就准备了礼物,还没来肯定是被什么绊住了。” 沈芷衣:“对,她也和我提过,我问她是什么,她还说保密不告诉我,到时候定给燕临一个大惊喜呢!” 燕临听他们这样说心情好多了,宁宁如果真被绊住了,来不了也没事,等他解禁了再去找她就好。 薛烨这家伙是个没脑子的,说话就喜欢戳人痛处:“哈哈……怕是有些人的心上人看侯府要倒,唯恐自己避之不及喽。” 这一次,燕临没有再忍,拿在手里的酒壶直接砸到薛烨的头上。 薛烨本来也就不爽,又刚被他威胁,直接拔剑相向:“我说错了吗?这世上多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夫妻,更别说你燕临还没娶人家,人家不来就是最好的说明了,还在这痴心妄想。” 这话沈玠听进去了,之前宁宁确实同他说过只当燕临是朋友情谊,若家里觉得燕临合适,她也不会拒绝。 如今看来是姜府不同意她们来往才把她扣下了。 他想劝他,可看这两人如此,也不是说这些话的好时机。 “薛烨,你放屁,你说我可以,我不许你这样说她。” 他朝他逼近,此刻燕临身上散发的戾气让薛烨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感觉到自己这下意识的举动有多丢脸,他赶紧喊人:“来人,燕临要反。” 门口的锦衣卫纷纷涌入侯府,将他包围。看到这场面他又得意了几分,呛道:“我说的是大实话,燕世子,实话总是难听的。” 然后,他又玩味地说道:“燕临,要不你告诉我,你心仪哪家姑娘,燕府倒了,薛府不会,长得好的话我收她当个小妾替你好好疼爱也未尝不可啊。” 薛烨这一句彻彻底底地惹怒了燕临,他其他事都可以忍,宁宁的事不行,半点不可。 他一脚扫开了前面几个锦衣卫,然后一脚踢在了薛烨的肚子上,薛烨飞出去几米远。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动起手来,他们只好起身纷纷退让。避免伤到自己。 沈玠:“燕临,不可冲动。” “冲动?今天我就要冲动了,薛烨你给我死,我冠礼的大礼就是你的人头。”他还要上前,锦衣卫纷纷围了过去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住手。”门外怒喝响起,谢危和燕侯夺门而入。 第76章 风雨起 燕牧和谢危来到堂中,就发现堂中一片狼藉,燕临和薛烨正剑拔弩张。 谢危继续怒斥:“够了,好好的冠礼闹成什么样子,我平素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燕牧见状也是一惊,不过今日是燕临极其重要的日子,他打圆场:“好了,都是半大的孩子,偶有些矛盾也是正常的。” “青峰,冠礼时辰快到了,你赶紧带他去准备。”燕牧想让他下去冷静冷静。 “是。”青峰过去拉燕临,锦衣卫左顾右盼没有收剑的意思。 谢危:“薛烨,你如果非要闹的话,我告诉你,今日燕府倒,明日就是你薛府。” 谢危手里虽无实权,但在朝堂的分量大家都清楚。 陈瀛附和:“是啊,是啊,冠礼是圣上准许办的,闹成这样怕是不好收场。” 薛烨摆摆手,锦衣卫退下了。 青峰带着燕临下去。 谢危:“还有一刻就是吉时,各位稍作休整。”然后他转身看着燕牧,语气轻柔了几分:“侯爷,我们也去准备吧。” 众人都从堂中退出,到了院中坐于自己的冠礼席位。 乐起、鼓起,冠礼正式开始。 燕牧代表燕府先对台下众人表示了欢迎:“今日天寒风急,诸位不弃前来,实我侯府幸事,燕牧感激不尽。” “想我四十五载,徒然奔忙,走沙场,赴轮台,不想年纪稍大些却老病缠身,叫大家笑话了。” 众人闻言不禁唏嘘,侯爷这一生都在奔赴沙场,为国尽忠,迟暮之年却要被冠上如此罪名,实则叫人寒心啊! 燕牧收敛情绪继续说道:“今日诸位前来给足了我这半老头子的体面,也给足了犬子体面,燕家定永记于心,在此谢过。” “良辰吉时已至,请世子。”边上礼生开口。 乐起、鼓起,燕临一身蓝袍从后面缓缓走来,此时的他已束好发,眉眼里也没有了之前的怒气,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了台上,朝众人恭敬行礼。 礼生:“请大宾上前,行加冠之礼。” 谢危在众人的注视下也缓步走上了台阶,之前燕临说过燕牧在请谢少师为他加冠,因此看到大宾是他,众人也不疑惑。 台上,燕临先朝谢危行了一礼。 谢危颔首,郑重开口:“我与燕临有师徒之谊,时局逢乱本无意群逐,奈何燕氏一族为大潜人丁凋落,今受侯爷之请为燕临加冠,幸也,悦也。” “今日冠礼不拘规制,一切从简从便,重心至、诚至,诸宾共观。” 言毕,燕临跪于谢危身前。 在大乾,国人对冠礼之重视,可见一斑。加冠分为三次:第一次是黑麻布做的帽子,为缁布冠。这是一种太古之冠,蕴意不能忘本;第二次加皮弁冠,一种用白鹿皮缝制的帽子,蕴意从此要服兵役;第三次加爵弁冠,由红中带黑的细麻布做成,蕴意从此可以参加祭祀大礼活动。 三次加冠完成即礼成。 谢危拿起缁布冠正要为燕临加这第一冠,手上拿着冠帽,嘴里说着对燕临的劝勉和祝福:“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服……” 谢危正要为燕临戴上冠帽,门口响起了薛远的声音:“来人啊,将所有叛党统统拿下。” 锦衣卫纷纷涌入院子,将院子里的人层层包围。 燕牧出声:“薛远,你大胆,今日犬子冠礼是圣上允诺,如今冠礼未成你就带兵前来冲撞,你是完全不把圣上放在眼里。” 薛远出声:“侯爷莫要动怒,再气死了。我今日来可不是找茬的,我是携圣旨而来捉拿逆党的。” 燕临听他说得这么嚣张,就想上去揍他:“薛远,你口口声声说我勇毅侯府与逆党勾结,可有实证?” “自然有,今日锦衣卫已找到燕府与平南王逆党勾结的另外半封书信,书信上你燕牧的私印可清晰可见啊!” “另外,上次锦衣卫在通州大营抓的赵副将也已招供,说侯爷与逆党勾结已久,且暗中将我大乾给通州军营的军械转移给了平南王,助他挥师北上。” “人证物证俱在,侯爷,很抱歉,今日你这冠礼是办不下去了。” “噗~”燕牧被气的吐血。 “父亲。”燕临赶紧上前扶他。 燕牧:“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啊,我燕家世代忠良岂容你乱扣帽子?” 薛烨看到这种场面他那颗心要燕临好看的心,早就蠢蠢欲动了。 “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有罪没罪,押到我锦衣卫大牢一审不就知道了?”薛烨看了一眼薛远。 薛远:“来人,带走。” “慢着。冠礼已进行到一半,有何问题,等加完冠再行处置也来得及。”谢危开口,要继续给燕临加冠。 这个谢危明里暗里坏了他不少事,他看他不爽很久了,如今这局面他半分面子都不想给他:“谢危,你不过是个少师,为何来给燕临赞冠?莫不是和侯府也有勾结?” 谢危:“薛国公慎言。”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道清瘦的身影,来到薛远面前行了一礼:“在下刑部张遮,敢问国公可知我大乾律例?” 众人纷纷打量着眼前这道清瘦的身影,他一个刑部小小官吏竟也敢当众质问薛国公。 只有陈瀛清楚,这茅坑里的石头又犯倔了,心里忍不住叹气,但也佩服他的胆量。 薛远不屑地回道:“本公自然知晓,你什么意思?” 张遮继续开口:“既知律例,便应知道,圣旨下达之时当为接旨之人宣读。国公既携圣旨前来,为何不宣便开始拿人呢?” 张遮这一番话完全出于自己的职业素养,未带半分感情色彩,但在众人眼里他就是在为燕府拖延,好让他们赶紧想对策。 薛烨的暴脾气又上来了:“你个七品小官算什么东西?刑部又是什么地界,也敢在我父亲面前叫嚣?” “率土之兵,莫非王臣,饶是定国公位极人臣,也该守大乾律例。”张遮不卑不亢。 “若张大人品级不够,那本王呢?”沈玠也出声。 “还有本公主,你们薛家真当是目中无人,回去我就告诉母后,让她好好管教你们。”沈芷衣也帮衬。 谢危一直察言观色地看着众人,他也在思考对策。 “哼……”薛远哼了一声,“宣读圣旨又有何妨。” “圣旨到。”众人应声下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燕府燕牧勾结逆党证据确凿,兹事体大。今着令定国公薛远亲率锦衣卫抄没勇毅侯府,夺燕氏父子爵位,侯府众人即刻下狱查证。” 薛远宣完旨,全场寂静无声。 “张大人,临淄王,乐阳长公主可还有异?” 张遮:“国公大人,可否让在下看一眼圣旨?” 薛烨:“张遮,你算什么东西,一而再再而三,太得寸进尺了。” 薛远摆手:“张大人要看便看,伪造圣旨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本公可不会去干。” 张遮接过圣旨仔细查验,圣旨确实是真的:“国公大人冒犯了。”他行了一礼退下。 谢危听出来了,下狱查证就是还有转圜的余地,还在可控范围内。 可谁知薛烨那家伙又开口了:“现在你们没话说了吧?燕府勾结逆党,论罪当诛,谁再为他求情一同抓了审问。” 谢危怕燕临冲动,先开口:“薛烨,看来我教你的东西,你是一点都没记住啊!” 薛远都在给他撑腰,薛烨才不怵谢危:“先生,现在不是在学堂,你可无权管我。” 薛远:“还愣着干什么?带走。” 锦衣卫拿着镣铐、枷锁要给燕牧和燕侯戴上。 燕临的拳头已经握紧了,谢危示意燕侯、燕临不要轻举妄动:“薛国公,刑不上大夫。” 众人都盯着他,他也不好太过分。 “刑不上大夫,没听到吗?退下,把人带走就行了。” 锦衣卫闻言把镣铐、枷锁都放了下去。 燕牧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给燕临倒了一杯:“诸位,今日一别,不知来日何夕。诸宾,保重。” 大家都默默举起酒杯,与燕侯、燕临共饮。 沈玠:“宫里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 燕临:“谢谢,帮我照顾好宁宁,等我回来。” “哈哈哈……还想回来?”薛烨狂笑出声:“宁宁是谁呀?照顾人这种小事不劳烦临淄王了吧,等你死了,我帮你照顾好她啊!” 谢危怒喝:“薛烨。” 燕临一脚已经踢出去了,正踢薛烨胸膛:“薛烨,我说过,你若胆敢如此,我让你活着走不出燕府。” 锦衣卫见状,院子里瞬间乱成一团,薛远也不顾及了:“来人,逆贼谋反,就地诛杀。” 谢危:“薛远你疯了?圣旨是下狱审问,你要就地诛杀?” 薛远才不管那么多,燕临先动的手,杀了他们最多一顿责罚而已,一顿责罚换燕家满门。值! 燕临闻言更是杀红了眼,他躲开攻击,抢过锦衣卫的剑,剑剑紧逼薛烨心口。 薛远见状,提剑从后面砍去,剑马上就要到燕临身上了,燕牧上前,用身体挡住了薛远的剑。 利剑刺穿皮肉的声音响起。 “燕侯~”众人大叫。 燕临闻言转身扶住他身后的燕牧:“父亲~” 临淄王沈玠大叫:“够了,都住手。薛远,你是要当着我和皇妹,当着众臣的面谋反吗?” 薛远等锦衣卫停了下来。 燕临看着眼前被利剑刺入肺腑的燕牧,他第一次有了害怕的感觉,他的手都在发抖:“父……父亲。” 然后对着锦衣卫怒吼:“愣着干什么,去请大夫啊!” 其实,谢危已经派人去请了,利剑刺在了燕牧身上,他感觉自己也被刺穿了,巨大的痛苦袭来,他体内的某些愤怒因子,暴戾因子他快按压不住了。 张遮察觉到了谢危的异常:“谢少师可有不适?” 谢危摇摇头,自己调息顺气,不行,他还不能暴露。 燕牧看着谢危:“谢少师,感谢……你今日愿为我儿加冠。” 谢危喉咙似被巨物堵住,发不了声,只是无声地摇头。 然后他有看向燕临:“临儿,父亲……父亲要去陪你母亲和姑姑了。往后你……可不能意气用事,好好听谢先生的话。” 燕临已经泪流满面:“不……父亲,儿子错了。你不会有事的,儿子说过要你看到儿孙满堂,绕膝承欢呢。儿子……” 他哽咽地说不出话。 燕牧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他,然后看着临淄王开口:“临淄王殿下,今日风波皆由我起,我以命相抵。望……望临淄王殿下。”他又看了看其他人,“望各位能护我儿周全,他才刚加冠……” 临淄王:“侯爷放心,我等会护好燕临。你不要再说了,保存体力,大夫快到了。 “来……来不及了,临……临儿,照……照顾好自己,父亲先走………一步。”燕牧的手垂了下去,不再出声。 “不……不……父亲……父亲……”燕临抱着他,对天嘶吼,再多的话他也说不出口了。 众人也都寂静无言,沉浸在无边的痛苦里,谁也没发现处变不惊的谢少师正背过身,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心口。 薛远心里冷笑:燕牧,你终于死了。 他想着从此大乾再也没有人能与他相提并论了。 薛烨出声:“愣着干什么?死了一个还有一个不是活着吗?还不带走。” 锦衣卫左顾右盼不敢上前,他们也知道燕牧的忠义,虽各为其主,但心里难受。 他看他们不动,继续补充:“怎么?你们也要反吗?” 燕临忍无可忍,捡起边上的剑朝他心口扔去,剑正中薛烨心口。 他瞪大了双眸,这一刻发生的太快了,他都还来不及避开,薛远也来不及反应。 当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薛烨已经倒地。 “烨儿。”薛远赶紧奔了过去。 薛烨口吐鲜血,锦衣卫赶紧合力将他抬了出去,放到马车上送去医馆。 轰隆隆,天空响起了闷雷,倾盆大雨倾泻而下,似乎连老天都在为一代忠良的逝去而哭泣。 燕临丝毫未动,任雨点拍打在身上,淋湿全身,冲刷着他身边的血水。 他只是跪在地上紧紧地抱着自己的父亲,将父亲的衣襟拢了拢,用自己衣袖挡去他脸上的雨水。 他的父亲没有了,他的山塌了。 第77章 一无所有 空中电闪雷鸣,暴雨如鞭,疯狂地抽打着周围的一切,仿佛要将一切摧毁。 大夫已经到了,可看到雨中的人,看到肃立四周的众人,他捏紧了药箱,也立在了边上。 剩下的锦衣卫也放下了手里的刀剑,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地上的人。 沈玠:“燕临,侯爷已经去了,让下人好好准备后事,我们也再送他一程吧。 言毕,留守的锦衣卫也回过神来,上前要将二人分开,企图带走燕临。 沈玠:“住手,让燕世子送侯爷最后一程,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锦衣卫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领头的做了决定:“临淄王殿下,世子,我们去门口守着。” 沈玠颔首。 沈玠:“诸位,我先进宫将事情前因后果禀明皇兄。” 谢危:“我与你同去。陈大人,张大人,燕世子悲伤过度,侯爷的身后事还请你们多提点着。” 燕临伤了薛烨,薛远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不能让局面再恶化下去了。 张遮、陈瀛也没多言,只是行了一礼表示应下了。 众人散去,下人们也开始紧锣密鼓地操办着侯爷的身后事。 燕临目光没有焦距,如行尸走肉般地在雨中盯着府里这些往来的人,有下人去扶他,他也推开了。 他走到门口,锦衣卫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想闯出去,被张遮拉了回来。 张遮:“世子,我知你心情悲痛,可眼下还有更多的事值得你去做,侯爷不希望你出事。” 张遮本性情清冷,但眼前一幕幕也刺痛了他,让他想到了被冤死的父亲,想到了一夜白头的母亲,这才拉了他一把。 燕临回神,回了堂中,任下人给他更衣,披麻戴孝,他麻木地跪着,看着眼前的棺材,实在想不通,好好的冠礼,怎么就成了这样? 跪了足足两个时辰,他起身,悄悄地翻墙去了姜府。 姜雪宁听说了燕府的事,知道燕侯出事了,她此刻心里也很难受,她本想去找燕临的,母亲不让她去。 这倒也让她有了说服自己不去的理由。 她正坐在屋里发呆,燕临翻窗而入。 姜雪宁一惊:“燕临……” 莲儿、棠儿也吓了一跳,正想惊呼出声,被燕临一掌打晕了。 姜雪宁看他一身孝衣,也知他心情不佳,没有反抗任由他带着她。 燕临抱着她飞出了姜府,去了小山上的寺庙前,那个他说要娶她的地方。 “燕临……今日冠礼……”姜雪宁本想解释是母亲不让她去。 燕临直接吻了上去,堵住了她的嘴。 “唔……”姜雪宁想反抗,可燕临没了往日的温柔,他的吻带了十足的侵略,任凭她怎么反抗,拍打他,他都不放开,也不松嘴。 一滴冰凉的泪落在了姜雪宁的脸上,姜雪宁停止了反抗,任由他霸道地掠夺她的唇。 好疼,嘴巴好像破了,她怕痛,也哭了。 燕临感受到了她泛滥的泪意,这才回过神来,放开她。 “宁宁,对不起,我……”燕临看着她被自己亲破皮的嘴有些内疚。 “好痛……燕临,痛。”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面对眼下他的行为,只好指着自己嘴巴撒娇。 婉娘说会撒娇的女人才有人疼。 宁宁没有怪他做了不规矩的行为,也没有恼她,他满是阴霾的心情仿佛有了一丝光亮。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嘴唇:“宁宁,对不起,是我无礼了。” 他紧紧地将她拥在自己怀里:“宁宁,我没有父亲了,也没有侯府了,我只有你了,我好怕你也会离开我。” 姜雪宁下意识地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燕临的眼泪如决堤般涌出,一点一点地落在姜雪宁的肩头,她心里也很难受。 “可是,宁宁,这样的我,一无所有的我,又如何配得上这么好的你?” 他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眼底的湿润,开口:“宁宁,你等我好不好?你等我回来,等我处理好这些事,等我成为少年将军,我一定以最盛大的婚礼娶你,好不好?” 燕临目光灼灼,他很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哪怕是骗他的,也好! 不得不说,此刻的姜雪宁是动容的。眼前的这个人情真意切,他对她的好,他对她的在意,她能感受到,也从来都知道。 可她要等他吗? 不,她,不会等他,或者说,她已经将燕临排除在未来的人生轨迹之外了,这是她早就做下的决定。 只是,此刻说来,未免太残酷了些。 可是,不说,或哄哄他,给他希望吗? 但她已经决定了要去参加王府的选妃,纸又如何能包住火? 既然注定要恨,便让他今日就断了念想吧。 姜雪宁脑海里天人交战了许久,终于开口:“燕临,我不会等你,也从未想过嫁你。” “从我入京来,我心中只有一个愿望,我要做这世上最尊贵的人。我要当皇后。” “啪”一阵响雷落在了不远处,姜雪宁被吓了一跳。 燕临看着眼前的宁宁,宁宁肯定不相信他未来会有出息才这样说的吧,她怎么会从未想过嫁他呢? “宁宁,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久等的,两年,不,一年,就一年,等我一年,我能证明自己,也能给侯府洗清冤屈。” 姜雪宁推开他的手:“燕临,我今日没去冠礼就已经表明了我的立场。我不会嫁与你,不是因为我不信你,不是因为侯府如今没落了,只因为你是燕临,你是世子,不是皇子更不是太子,你给不了我想要的,你明白吗?” “如果我能呢?宁宁想做皇后,你等我,等我,我一定会实现你的愿望。”燕临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燕临:宁宁,求你,求你别放手,别推开我,哄我也好。 姜雪宁抽回了被他紧抓的手:“不,燕临,我不想骗你。” “从此我们一刀两断,你做你的少年将军,我继续走我自己的路。”她语气冰冷,万分无情,说完这句转身要走。 燕临将她一把拉回,搂在怀里,吻了上去:宁宁,不要离开我,不要。 姜雪宁扇了他一巴掌:“燕临,长痛不如短痛,于你于我,都好!” 她将他推倒在地,走了。 燕临顺势倒地狂笑,然后又放声大哭。他手紧紧捂着胸口,那道光撕裂了他的心,然后溜走了。 现在,他的心里不只有阴霾,还有血肉模糊一片一片零碎的刺痛。 冠礼这一天,少年燕临失去了侯府,失去了父亲,还失去了他心爱的宁宁! 他真的一无所有! 第78章 上眼药 姜雪宁飞快地跑下了山,跑到山脚下的时候她蹲在地上抱着自己脱力地哭了起来。 怎么能不难过呢?那可是燕临啊,也许以后再也遇不到如此珍视她的人了。 哭了片刻,缓了劲,怕燕临追上来,她又起身跑回了府。 拒绝他,是她好不容易才鼓足的勇气,差一点,差一点她就心软了。 回到府里她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被打晕的棠儿和莲儿也醒了,她们看她情绪低落都不敢上前。 至于她们,小姐都不追究,她们也不敢告诉老爷燕临掳走小姐的事。 姜雪伏在案上痛哭流涕:燕临,不要怪我狠心,我对自己更狠。往后一定要好好地,好好地成为少年将军,实现你儿时的梦想。 她打开了燕临给她写的冠礼请帖,轻抚着上面燕临画的小爱心,将它递到了烛火前。 烛光跃动,请帖的一角被烧着,看着跃动的火花,姜雪宁又将请帖拿回来吹灭了火花。 还是留着吧! 她将被烧了一角的请帖和她专门请人为燕临打造的剑一起锁进了盒子里。 宫里,沈玠跪在地上,把侯府发生的事全部都告诉了沈浪,顺便控诉了薛远是如何的目中无人,阳奉阴违。 谢危则在一旁默不作声,他不是来表明立场的。 沈琅:“魏昭,去将定国公叫来,朕倒要看看朕这个好舅舅是不是真的要反。” 片刻后,魏昭自己回来了。 “薛远人呢?”沈琅沉声问道。 “国公家的小公子被燕世子所伤,正在抢救,恐……” “哦?然后他就不来见朕了?” “国公说小公子无恙就罢了,否则他杀了燕临再来请罪。”魏昭战战兢兢地说着,这话他知道,太大逆不道了。 “好你个薛远。”沈琅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皇兄,你看,他如今连您都不放在眼里了。况且燕侯之罪尚有疑点,他直接下了诛杀令,根本就是狼子野心。” “皇兄,燕侯已去,燕临好好的加冠礼成了葬礼,他还要动燕临,这要让他真做下了,满朝文武不得寒心吗?” 沈琅看着面前的亲弟沈玠,往日他性格懦弱,可不会同他说这些。 “朕已知晓此事,就会好好审理,皇弟,你先起来,让刑部陈瀛来见我。” “是,臣弟告退。”沈玠退下。 刚刚沈琅一直打量着谢危,还以为他一同入宫是要给燕府求情,没想到沈玠吧啦个不停,他倒是一句未出。 沈琅打发走了沈玠才对谢危开口:“少师入宫,可有要事禀告?” “圣上,今日我本是因这师徒之谊去的侯府,侯府人丁凋落,侯爷又老病缠身,燕侯恳求我以师谊给燕临加冠,我难以推脱才应下。” “没曾想这加冠未成,却看了一出好戏。” 沈琅:“少师,为何如此说?” 谢危:“圣上,您想,这薛远已得了圣旨,将燕牧、燕临押回大牢审问便可,为何还要做这些多余之事?更是累及燕侯性命。” 沈琅也在想这事,薛远实在多此一举,还落人口舌。 “所以,少师以为是为何?” 谢危压低了声音:“圣上可知,号令燕家军需要燕牧的印信?” “你是何意?” “印信贵重,定国公可曾与您提起,或者交与您?” 谢危自是明知故问,毕竟东西在他这呢。 沈琅不语。 “圣上还不明白?燕侯的印信如此贵重,连燕临都不一定知道去处,薛远岂会不知?” “他既知晓,又如何敢下就地诛杀之令?难道不怕没有这印信,燕家军不受控制甚至反吗?” “你的意思是印信他已找到,才杀了燕侯?”沈琅脱口而出。 谢危:“此事臣不敢妄言,更不敢断言,只是想必您知道,号令一众军队,印信是其一,可有时候没有印信也是能让大军听从的。” 沈琅:“燕家军跟随燕牧南征北战,认他这个人想必比认印信这种死物更多一点。” 谢危不言语,人都更信任自己,模棱两可的话经过自己仔细地斟酌、推敲后得出来的结论,往往比直接听来的更使人信服。 而他这些模棱两可的话,让沈琅心中对薛家有了更深的芥蒂:难道他薛家真要反?可是若他真要反,他又有何良策?哎。早知就对燕家多容忍一些,不叫那薛远钻了空子。 如今,找到那印信,将燕家军收为己用才是要紧事,否则仅凭自己那点禁军和他的大军真无法抗衡,这也是他一直纵容他,维持着表面情分的原因之一。 魏昭:“刑部陈瀛求见。” “进。” 陈瀛得令慢慢从外面进来,他看到了谢危,心中了然,躬身行礼:“陛下,谢少师。” 沈琅:“陈瀛,听说今日燕临的冠礼你也去了?将燕府的事说与我听听。” 陈瀛看了谢危一眼说道:“燕侯的请帖送到了刑部。我也是因着与燕侯的同僚之谊,就与张大人一同前往了。没曾想好好的冠礼……哎……” 沈琅:“临淄王说定国公阳奉阴违对燕牧燕临直接下了诛杀令,可有此事?” 陈瀛又看了一眼十分淡定的谢危,回道:“确有其事,燕侯也是……连唯一儿子的冠礼都没看完就去了。” 沈琅:“那你可看出定国公行事有无古怪?” “古怪?咳咳……陛下恕罪,臣不敢妄言。”陈瀛是个极爱惜羽翼的人。 沈琅知晓他,能力强也是个老狐狸,没有再问,只说道:“今日叫你来还有一事。之前锦衣卫收押了通州军营的副将,之前一直都没有进展,突然招供说勇毅侯勾结平南王逆党,然后定国公又拿了有他印信的书信,这才定了他的罪。” “如今想来有些存疑,你们刑部将此人押走再好好审问,看看是否攀污。虽然燕侯已去,毕竟,燕府后继还有人,朕也不想叫燕家不明不白地绝了香火。” 他是听了谢危的话真怀疑薛远私藏印信,如果印信被他拿走了,那这有印信的半封书信也未必不会是伪造的。那燕侯就真的…… 陈瀛:“是。” 谢危:薛氏、薛远、沈琅,欠我的,欠燕家的,定要你们数倍奉还。 第79章 燕回 燕临如行尸走肉般从大门回了府,门口的锦衣卫都惊呆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什么时候出去的?这还光明正大地回来? 一个锦衣卫想上前询问,被另一个人拉住了,小声说:“回来了就好,我们再看严一些,不出差错就行了。” 燕临也懒得管这些人,默默回了府,他跪在燕牧的棺材前烧着纸钱。 眼泪已经流干了,父亲没了,家没了,宁宁也不要他了,他还剩下什么? 少年将军?当上了又能给谁看? 他拿起剑想自刎,被刀琴的暗器打中,剑落在了地上。 他一看是刀琴,这人他认识,是谢先生身边的人。 “世子,先生叫我看住你,结果我来的时候你就不在府里,这好不容易回来了,又何必自寻短见?” 燕临不想回话,他感觉浑身被掏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先生入宫了还没回来,晚些时候他会来看你的,你切不可再如此了。”刀琴收走了他的剑。 燕临还是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跪着,机械地烧纸钱,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刀琴看他跟看眼珠子似的,眼睛眨都不敢眨,生怕他眨眼的瞬间这人又跑了或自戕了。 子时,剑书终于带着谢危翻墙入了侯府。 刀琴松了一口气,跟剑书一起退出,找了个地方潜伏,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谢危看他如此颓废,开口:“听刀琴说你出府过,做什么去了?” 燕临不回答,甚至都没抬头看过眼前的人。 “若我没猜错是去姜府找那姜雪宁了吧?怎么,被拒绝了?” 燕临还是不说话。 “拒绝你也是你活该,你看看堂堂一个世子如今像什么样子?侯府要被抄家,侯爷已逝,燕家的担子有多重你知道吗?竟还想些儿女情长的小事。” “你难道要燕府一辈子背负勾结逆党的骂名,侯爷九泉之下还要被人指指点点吗?” “难道你不想报仇吗?” 燕临:对,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还要报仇。 燕临起身行了一礼:“先生,燕临受教。” 然后他又看了看眼前的谢危:“先生为何如此……关心我?” 如果真的只是师徒情谊,他大可不必这么晚了还潜入侯府与他说这些。 “燕临,我是定非,今日已与侯爷相认了。”他直接表明了身份,不能叫燕临再这么混沌下去了。 “表……表哥?”燕临难以置信地开口。 谢危拍了拍他肩膀:“燕临,是我,我回来了,燕侯的仇我同你一起报。” “表哥……”他扑进了谢危的怀里。 谢危不喜人靠太近,推开了他。 “燕临,今日是你的冠礼,你已成年了,往后做事要再沉稳些。 他朝剑书示意,剑书将冠礼上没用完的两冠拿了出来。 “来,燕临。表哥给你重新加冠。” 燕临跪于谢危身前,谢危同下午一样依祖制,边说祝词边为他赞冠:“冠者,礼之始也。而成人者,为人子、为人弟、为人少者,先行孝、弟、顺之礼,后可为人,进而治人。” 燕临听出来了,此句中少了“为人臣”和“忠”。 “表哥的意思是?不为人臣?”他直接开口问了,大逆不道又如何,如今他有什么可怕? 谢危颔首:“君明则臣直,君敬则臣忠。” 燕临懂了,如今大乾君主无能,亲母族重外戚,膝下也无子嗣,君主既无能,臣也不为臣,取而代之,改朝换代也未尝不可。 只是这些话他们心知肚明却也不会宣之于口。 “燕临,随后我会运作朝堂,让沈琅将你的死罪改为流放,此次你要去的地方是璜州。” “璜州苦寒,但你流放途中要途径通州,届时我会安排人助你脱身,你先去军营收服军心。”谢危将燕牧的私印给他看。 “出城后我会派人将私印送你,你收服通州大军后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沉住气,忍得了一时才有翻盘的机会。” “然后私印要送回给我。你则继续去璜州,璜州那有我的人接应,你接上头后,你要做的是收服璜州守将,将璜州掌握在自己手里。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旦契机到来,你就能返京。” “璜州濒接大月,契机不会太晚的,所以你要沉住气。到了那边以后虽有人接应,但我也帮不了你太多,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燕临,我说的你可明白?” 燕临:“明白。” 然后他又思索着开口:“表哥,你想坐那个位置吗?” 谢危没有回答,因为此刻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 燕临:如果你不想,那让我坐可好?宁宁说想当皇后,如果我坐了那个位置,宁宁一定会回来的。 心里的想法,想想罢了,宁宁…… 他突然捂住了胸口,心好痛。 谢危看到了他的异样,想询问,结果他摆摆手。 罢了,雏鹰展翅总是要经历些磨难的。 “我不能久留,你离京前也不会再来见你,好好活着,好好保重。” “希望下次见面你不再是眼前这个心浮气躁,一事无成的燕临了。对了,你的表字我已取好,本来两字,如今只留一字——回。” 燕临跪地:“燕回谢表哥赐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我燕回一定平安归来。” 谢危颔首,扶他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第80章 沈玠暴露心意 在谢危的运作下,燕府的罪从原本的诛九族变成了流放,而流放之地正是那璜州。 谢危说给燕临一条退路,也给沈琅自己一条退路,他听进去了。 毕竟燕牧一死,大月蠢蠢欲动,让薛远去戍守边疆,他哪会去?而且燕牧私印的事还没着落,沈琅也不敢直接逼问薛远,怕逼急他真反了。 至于薛远杀了燕牧一事,他也没深究,只是罚了他半年俸禄,毕竟燕临也确实伤了他儿子。好在最后救回来了,否则他不会善罢甘休。 半年后,姜雪宁和众伴读都结束了她们的伴读生涯,沈玠也到了选妃的年纪。 薛氏明里暗里都暗示他要选薛殊为王妃,他婉拒过多次了,这一天他去薛氏面前请安,薛氏又提起了这事。 薛氏:“玠儿,这芷衣的伴读都结束了,殊儿要回薛府了,母后真想经常见到她,你们年轻人之间也该多多来往。” 沈玠看了眼薛殊又瞧了瞧他的母后,开口:“母后要是想表妹多召她进宫便是,我想殊妹妹肯定也是很乐意进宫陪母后的是吧?” 薛殊有些娇羞地点头:“殊儿也想常伴姑母左右。” 薛氏:“唉~陪我这个老人家干什么,你们年轻人才该互相陪伴。” 沈玠不搭话,明里暗里又要他娶她,她是多愁嫁? 薛殊:“我与表哥也是常相伴的。” 沈玠看薛殊画风不对,马上出声阻止:“诶~表妹莫要说这些引人误会的话。” 薛殊暗恨这个沈玠真是一点面子不给她,他要不是临淄王,就他那个软弱样,她压根瞧都不会瞧。 她马上找补:“是我失言了,是我与表哥、表妹常相伴呢。” 薛氏见沈玠还要开口,她抢先开口:“殊儿,姑母和玠儿说几句话,你先回去吧。” “是。“薛殊行礼告退。 薛氏看沈玠让她下不来台,她也不气不恼,一副大家闺秀模样,真不愧是她亲自教养长大的人,越看越满意。 “玠儿,你也到了选妃的年纪,你看这殊儿举手投足哪里配不上做你的王妃?” “况且,舅舅是自家人,若……若你皇兄膝下还无子嗣,我会让他们上表立你为皇太弟。”她声音低了几分:“若你皇兄病逝,那个位置肯定是你的,届时你的王妃就成了皇后。这是要母仪天下的,放眼望去名门贵女里,那个有殊儿相配?” 沈玠对这个母后真是无语,她心里的算盘别说皇兄沈玠心知肚明,他也清楚的很,什么扶他当皇太弟,说到底是她自己爱权罢了。 而且皇兄虽然病弱,但还年轻,怎么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这不是咒自己儿子死吗? 话题过于敏感,他仔细斟酌着话语:“母后,薛殊确实样样都好,只是玠儿的王妃已有人选,我已承诺于她,便不会弃她。” 薛氏拍桌而起:“什么?你说说看,是哪家府上姑娘,竟如此不知廉耻,敢私下与男子私定终身?你看我不叫他父亲扒了她的皮。” 沈玠跪地:“母后,是儿子一厢情愿喜欢她,她还未答应当儿子的王妃呢?何来私定终身的说法?女孩子家名节贵重,还请母后慎言。” 薛氏更生气了,这个意思是那姑娘还在考虑要不要当他王妃,怎的还敢挑她儿子? 她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儿子,这个儿子的脾性她了解,绝不会忤逆她的意思,她重新坐下,调整了情绪:“你先说说是哪家姑娘?母后先相看,若真合适娶为侧妃也未尝不可。” 沈玠坚定开口:“儿臣不会娶侧妃,一生只她一人。” “混账。”这次薛氏是真生气了,直接甩了他一耳光,她刚觉得这个儿子不会忤逆她意思,下一秒他竟然就直接开口拒绝。打脸来得太快,脸疼,她自己脸疼,不也得让他疼一疼? “是那姜府的姜雪宁吗?我看这帮伴读里就她最狐媚做作,学不好好上,天天围着你和芷衣转。”薛氏直接将话挑明。 “母后。”沈玠语气严肃了几分,吓她一跳,这儿子想干嘛? “既然您已经说开了,我也不藏着掖着。没错,儿臣心仪之人就是这姜二姑娘。” “可是您错了,不是她狐媚做作勾着儿臣,是儿臣巴巴地仰望着她,请求她多看我一眼。” 薛氏看着眼前这个儿子,她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这种感觉仿佛多年前沈琅逼她还政的那一刻,她心口堵得慌,直接说了狠话:“好,玠儿,你喜欢他才不要殊儿是吧?你若不娶殊儿为妃,那母后就毁了她。姜家,小门小户,我就是要她全家性命,谁也不敢说我什么。” 沈玠突然起身:“母后,要选妃的是我,我堂堂临淄王连选谁和我相伴一生都做不到,那我这个临淄王做的还有什么意思?” “母后若因儿臣对她的喜欢就要累及她和她家人,那母后尽管将你的手伸过去。姜家若出一点事,我沈玠以命相赔便是。” 说完这句话沈玠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剩下捶胸顿足喊着逆子的薛氏和给她顺气的宫女。 这姜雪宁还没进她们沈家的门,玠儿就已经维护成这样,这要是以后进了门,真成了皇后,想必更会挑拨她和玠儿的关系,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玠儿娶她,至少不能是正妃,至于其他位份,进了门再拿捏她,分分钟的事。薛氏边顺气边打着小算盘。 沈玠虽然将话说的很重,但他心里很慌,他太了解他的母后了,肯定会对姜二姑娘做什么的,他要赶紧先告诉她,好提前做防备。 伴读虽已结束,此刻她们定还在仰止斋收拾,他加快了去仰止斋的步伐。 第81章 拿捏沈氏兄妹 仰止斋,除了薛殊去给太后请安了还没回来,其他人正在依依惜别,沈芷衣也在。 沈玠心中藏事,十万火急,他也没管什么男女之防,直接进了仰止斋。 众人看到沈玠十分意外,但看他行色匆匆又朝姜雪宁那走去,大家猜测大概是来找长公主的。 毕竟长公主一直在姜雪宁那,而姜雪宁此刻正在给她化妆,这一次她没有给她脸上画花,只是将她的疤痕略微遮掩了一下,然后放大了她眼睛和鼻子的优点。 沈芷衣看着镜中的自己,明明疤痕也还在,明明也没见她做什么,可是她的脸就是看着精致了许多,甚至让人觉得这个疤痕就该在,仿佛她是跌落凡间的仙子,疤痕是她的历练痕迹。 看到沈玠朝她们走过来,姜雪宁马上行礼,沈芷衣则起身相迎:“皇兄,可是出了什么事,你直接寻这来了?” 沈芷衣这话倒是提醒了他,他现在可是在仰止斋,众目睽睽他如果找姜二姑娘,让她难免又要成为那众矢之的。 沈玠开口:“我确实寻你有急事,走,我们出去说。姜二姑娘也一并过来吧。” 姜雪宁本想收拾东西,他这样说她也跟去了。 其他人也已经习惯了,这伴读的半年姜雪宁除了谢先生的课乖乖待着,其他先生的课她全是以各种理由翘了。 后来谢先生有事不能日日来教习,她溜的更快了,有时连理由都不编,坐着坐着就溜了,这也是她当初选了靠门这么个位置的原因。 那些夫子也懒得管,反正教女娃娃,多一个少一个对他们来说都没差。 而她翘课时回仰止斋,大多数时候都是临淄王或临淄王的侍从送回来的,长公主对她也是格外地好,所以即使她考试成绩最差,夫子也不敢严苛地责罚她。 因此,她跟临淄王和长公主走,她们都觉得正常无比。除了在心里恨了她八百遍的薛殊,可惜此时她也不在。 她们跟着沈玠走到了莲花池旁,此处僻静适合谈话。 刚到池边,沈芷衣还想问他发生了何事,结果沈玠就牵起了姜雪宁的手,语气急切万分又带了点愧疚:“姜二姑娘,今日我恐闯祸了。” 姜雪宁看到沈芷衣在场,赶紧抽回了手:“临淄王,请自重。” 沈玠慌乱缩回手:“不好意思,姜二姑娘,是我失态了。” 沈芷衣:“皇兄,你怎么回事?你不会是对宁宁……” “芷衣,我早已心悦姜二姑娘,想娶她为妃,可是母后三番两次逼我娶薛殊。你知道的,我对她只有兄妹情,怎生男女爱?” “今日她又逼我,我就将想娶姜二姑娘为妃的事如实告诉了她。” “你也知道母后的性子,他当时就说了要对……对付姜府。”沈玠边说边观察姜雪宁的脸色,见她没什么波澜,继续开口:“不过暂时被我压住了,但是我怕她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才匆匆赶来。” 沈芷衣其实早看出了自己皇兄对宁宁的这点心思,否则不会她每次约宁宁,他都要来凑一脚。 但比起皇兄沈玠,沈芷衣更在乎姜雪宁的感受,她很羡慕她的随心所欲和自由。 这次是沈芷衣牵起了她的手,关切地问道:“宁宁,皇兄说心悦于你,你有何想法?你心里可曾放下燕临?” 姜雪宁大脑飞快地思考着该如何回答眼下的问题,她看了看面前的沈芷衣,又看了看边上的沈玠,冷静地开口:“芷衣,我与燕临是玩伴的情谊,这个我早就与他说清楚了。我知道他对我很好,所以我以为自己也可以喜欢他,甚至嫁给他。” “如今燕临已经流放璜州,他许是恼我没参加他冠礼,也不再与我来往,连书信都未有一封,不知他近况如何,想必是艰难的吧。” 冠礼没去的原因,姜雪宁此前就同沈芷衣和沈玠以被母亲禁足为由掩过去了,所以他们也信了几分。 沈芷衣:“所以,宁宁从未喜欢过燕临?” “喜欢是喜欢的吧,他像哥哥一样总给我最好的照顾。” 沈芷衣又看了眼身边等着被审判的皇兄,开口:“那你可喜欢我皇兄?” 姜雪宁突然娇羞地低头,她没有说话,但此时的表情动作就已经是最好地回答了。 沈芷衣明白了姜雪宁的意思,怒瞪了沈玠一眼:“你们若已心意相通,皇兄你直接在选妃的时候选宁宁就好了,又何必与母后争论。如今这样倒是叫宁宁和她家人如何是好?” 沈玠的性格本就有点软弱,不像沈芷衣那么蛮横:“我也是被逼急了才心直口快了,现在已经后悔死了。” 沈芷衣又在姜雪宁的手上捏了捏,郑重问道:“宁宁可愿嫁与皇兄为侧妃?” 姜雪宁马上摇头:“父亲说过,姜家门户虽小,可姜家女儿绝不予人做妾。而且你们也知道我府上姨娘的情况,若不是她有了私心才将我与长姐调包,我又何至于在那乡野这么许久,变得粗鄙不堪引人嫌弃?所以母亲也不会同意的。” 沈玠和沈芷衣闻言,心里都沉重了几分。 然后,姜雪宁挤出一个微笑说道:“没关系的芷衣。” 她又看了看临淄王:“大概是我姜雪宁天生福薄吧,想要的总是得不到,珍视的注定要失去,我已经习惯了。临淄王,你是大乾亲王,你的婚事自然不能率性而为,太后娘娘为你选的肯定是极好的。” “我会自己与太后说不参与选妃,这样她也不会迁怒我父亲。没事的,芷衣,沈玠,我们还是好朋友。”姜雪宁说完作势要走。 沈玠一把拉住了她,将她紧紧抱住:“不……宁儿,你不要走,也不要不参与选妃,此事因我而起,由我解决。我会给你一个答复,也会给姜家一个交代。” 一旁的沈芷衣想钻洞,这还有个活生生的人好不好,居然当她的面搂搂抱抱,还抱她宁宁,她这皇兄竟然突然就变勇敢了,爱的力量可真伟大。 姜雪宁推开他站到沈芷衣身后,像个受惊的小白兔一样:“临淄王殿下,这是宫里你自重,缘分天注定,你我注定无缘的话还是莫要强求为好,别为了我这么个小人物影响你们母子的感情,不值得。” 沈玠听完从他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你我怎会无缘,你说这帕子是你的,那我们的缘分便算你认下了。宁儿,我们都勇敢一些好不好?你来参加选妃,我定排除万难迎你为我的临淄王妃。” 沈芷衣认出了这块帕子,沈玠说是无意间救了一个姑娘,她掉的,没想到那个姑娘竟是宁宁。这还真是难得的姻缘。 她看宁宁似乎被皇兄吓到了,又重新牵起了她的手:“宁宁,若你们真互有情义,不如勇敢一些,相信我皇兄一次?你若嫁给皇兄,我们还能多见面呢。” 姜雪宁装作为难的样子:“若因我私事累及家人,我……” “不会的,宁儿,我已经想到法子了,只要你来,我定要你,也只要你做我的王妃。”沈玠多担心从此就和燕临一样和心爱的姑娘失之交臂了。 燕临说让他好好照顾宁宁,他一定会的。 姜雪宁又装作思考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沈玠直接原地起跳,鼓掌拍手起来,只要宁宁给他机会,他一定能抓住她。 沈芷衣也挺开心的,但也为他们担心。 从仁寿宫回来的薛殊憋了一肚子气本来想随便找个地方散散心,偏偏让她瞧到了眼前的一幕,她的帕子快被她戳出洞来了。 姜雪宁,真是会拿捏人心,从前当真是她小瞧了,此后若要对付她一定要思虑周全才行! 第82章 说出自己的想法 姜雪宁入宫半年,气质、礼仪比起从前在姜府的时候确有不同,这点孟氏倒也满意,所以回家的第一晚全家吃了还算比较和谐的一顿晚膳。 次日,姜雪宁也起了个大早专门给孟氏请安,毕竟未来入主王府,这些晨昏定省也是需要的,她尽快地让自己习惯,没有当家做主前面上的东西还是要的,等她掌握了足够的权力后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更别说这些了。 孟氏看到姜雪宁来是又惊又喜,这女儿终于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了。她也开心地和她说了几句贴心体己的话,不由得也提起了她的婚事。 “宁丫头,你和惠姐儿也都到了婚嫁的年纪了,可有心仪之人,若没有的话母亲可以给你们先相看着,你们再慢慢挑。” 虽然姜府算不上高门大户,可是姜家两个小姐都生得极好看,外人称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姿,所以,想嫁哪家人都可以去说亲试试。 “母亲,我已有属意之人。” “哦~是哪家府上的?宁丫头说来听听。” “临淄王府。” 孟氏刚喝着一口茶,全部都喷了出来,这丫头口气还真不小。 孟氏擦了擦嘴角,拾掇了衣衫,苦口婆心地开口:“宁丫头啊,王府的门院太高,这个不是请媒婆说亲就可以的,王室是要选妃的。而且,临淄王是当今圣上的唯一亲弟,这京中有多少名门贵女都想嫁入王府,我们姜府小门小户又何必与她们挤去?” 今日孟氏的脾气格外好,没有直接说她眼界高,反而是有耐心地劝说。 姜雪宁也惊了一下,若往常她们此时应该已经吵起来了。 “母亲,此事我已经决定了,王府的选妃我会去的,至于结果如何我都不后悔。” 孟氏牵着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宁丫头,母亲知道,母亲这么些年是亏欠了你的,你肯定想嫁入王府离母亲远远的吧?”她说着竟有些心酸想落泪。 “可是宁丫头,嫁入王室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光鲜,你入宫伴读也知道,宫中规矩定是比府上更多,你本来就不喜母亲拘着你,嫁入王府怕是更没了自由。况且,你看你父亲一个小官他尚且要娶姨娘,别说那王爷了。大乾皇族子嗣单薄他定肩负了为皇族开枝散叶的责任。别说咱家的地位无法让你做王妃,即使是做了那王妃怕是也要天天瞧着一代新人胜旧人的画面。” “宁丫头,你说,咱这又是何苦啊?” 姜雪宁不太喜欢孟氏的突然亲近,她将掌心的手抽回:“母亲放心,临淄王已许我王妃之位,我只是想当王妃而已,只要地位稳固,会不会一代新人胜旧人,我压根就不在乎。” “母亲放心,我也不会给姜家丢人的。” “宁丫头啊,你不会……”她本想说不会已与那临淄王私相授受了吧? 想了一下到底没说出口,她只叹气“宁丫头,你如今这般不听劝,往后是要后悔的呀。” “母亲,放心,我......绝不会后悔,还请您以女儿的想法为荣。”她不能再同她说下去了,再说又是争吵。 姜雪宁又规矩地行了一礼告退了。 姜雪惠此时也正进门给孟氏请安。一大早看到姜雪宁就从这里出去,她也是意外,不过她从来不会表现自己的万分情绪。 姜雪宁也未正眼看她,径自走了。 “母亲。”姜雪宁进门恭敬请安,却发现孟氏好像刚哭过,难道姜雪宁一大早不是来给母亲请安,而是来吵架的? 孟氏擦掉眼角的泪痕,拉着姜雪惠的手:“惠姐儿,母亲是不是对她真的太严苛,是不是真的错了?让你宁妹妹生了嫁入王族自绝退路的心。” 姜雪惠明白,大概是宁妹妹已经攻略临淄王了。 她抚着孟氏的后背:”母亲何须太过忧虑,妹妹既做此选择,说明她就已经做好了面对的准备。妹妹长大了,我瞧着妹妹有此打算并不是因母亲,她早前就同我提过,临淄王待她很好。” “早前就和你提过?怎么不同母亲说?”孟氏有些失望的眼神,看的姜雪惠心里也有些难受。 “是妹妹之前伴读回来偶尔间同我提过一嘴,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放心上。母亲也知妹妹对我......有敌意,我若说多了,倒是叫她又生误会。” 孟氏看着她欲言又止,她本想责骂她不懂的当姐姐,想了想还是算了,姜雪宁与她不亲近,又能与她亲近多少呢? “不行,此事我还得和老爷说说,让老爷劝劝她。自古王族是非多,我们当真不该卷入啊。”说着她就要迈步出门。 姜雪惠赶紧拉住了她:“母亲莫要急,父亲上朝去了,我们先去用膳。” 孟氏闻言这才停住了脚步。 第83章 选妃落幕 姜伯游下朝回来,孟氏马上将他拉入房中说了姜雪宁要参加选妃入王府的事。 姜伯游叹气:“夫人啊,孩子长大了,很多东西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做不了主了。” 孟氏打了他一拳:“老爷,你说谁老不死?你是当官的,你知道这宫中风云变幻莫测,从前伴读我都不想她去,别说嫁入那宫墙了。” 姜伯游抓住了她的手:“我我我,我是老不死,夫人永远是美娇娘。可是夫人呐,我们对宁丫头本来亏欠,她的性子你也知晓,越不让她干的事,她越要干。与其如此,不如就随她去吧。” “老爷,怎么能随她去呢?虽然宁丫头与我不是很亲近,可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们为人父母的怎能看着自己的儿女跳火坑呢?” “诶~夫人,你看,这就是你片面了,你咋知道一定是火坑?万一宁丫头真就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了呢?” 孟氏:“自古帝王家最是薄情……” 姜伯游:“夫人,慎言啊。从前燕家那小子与宁丫头感情深笃,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我本以为宁丫头要走不出这段感情或要吵着跟他去璜州,结果宁丫头没有,如今她又重新打开了心扉,我们又何必多加干涉?” 说到燕临孟氏倒想起来了,那孩子她其实也是看好的,可惜偌大的燕府说没就没了。 燕府出事后,宁丫头没吵没闹,只是把自己在房间关了三天怎么都不出来,后来出来了就跟没事人一样,那段时间她是什么重话都不敢说啊,生怕她紧绷的那根弦就此断了。 姜伯游抱着她:“夫人,由她去吧,哪怕她把天捅个窟窿,我这把老骨头也会先顶着。” 孟氏也没办法,只好妥协。 临淄王选妃当天,京中名门贵女们一个个盛装打扮。 姜雪宁本来也是要盛装打扮一番的,可她想到别人该是如此,所以她偏要特立独行一番。 所以选妃这一天她只画了浅浅的淡妆,服饰也是选的比较素雅的淡黄色,黄色纱面上坠了朵朵雪白的梨花,映衬的她宛若不染人间烟尘的仙女。 临淄王选妃由太后主持,所以地点选在了宫里。临近吉时,各府贵女都已经到了大殿,里面有一部分还是曾经的伴读,只是她们等待许久,临淄王和太后却迟迟没有出现。 太后和临淄王沈玠在后面起了争执,薛氏坚持让沈玠娶薛殊为正妃,而那姜雪宁她可以容忍她当侧妃。 薛氏本以为做此退步了,沈玠该是会同意,没想到他坚持要娶姜雪宁为正妃且不纳侧妃,气的薛氏直接打了他一巴掌。 这个从来不忤逆他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她意愿,她不能容忍。 沈玠跪地:“你若是不答应,今天这个妃我也不选了,我马上出家去。” 薛氏突然想通了,就让那姜雪宁当那王妃又如何?入宫后还不是任她拿捏?至于薛殊,她自有办法。 薛氏起身去扶他起来:“好了玠儿,母后答应你了。” “答应我迎娶姜二姑娘为正妃?不选侧妃?” 薛氏点头。 沈玠激动地抱了薛氏:“谢谢母后,然后开心地跑了出去。” “玠儿,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哪还有一国亲王的样子?” “是,母后。”他正了正衣冠,去了前殿,太后也摆了仪仗随后跟上。 沈玠一到就盯着姜雪宁看了半天,宁儿真是美若天仙,那些庸脂俗粉怎么能比? 薛氏给李公公使了眼色,李公公拿来了几支花,有牡丹有月季:“临淄王殿下若找到心仪之人只需将代表正妃之位的牡丹赠与便可,至于侧妃则赠与月季。” 沈玠闻言将所有的花都捧在了一起,然后毫不犹豫地递给了姜雪宁。 虽然早知结果,但姜雪宁看着这一捧花还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殿下,这些花都给我吗?” 沈玠点点头:“都给你。”有你在的地方,其他人都黯淡无光。 姜雪宁害羞地接过。 李公公:“太后娘娘,这……” 薛氏发话:“李公公,临淄王既不想纳侧妃,那便只娶正妃吧。” “是。”李公公退下站到了一边。 姜雪宁心花怒放但面上不显,她恭敬地行了一礼:“谢临淄王殿下恩赏。” 选妃圆满落幕,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沈玠高兴了,姜雪宁也高兴了,薛殊则气得面红耳赤,薛氏面上看不出喜怒,她心里不停地盘算着怎么刁难姜雪宁,以及迎薛殊过门。 第84章 妻妾同娶? 临淄王大婚,自是轰动全城,而且妻妾同娶。 那些名门贵女皆知临淄王选妃当天,只选了姜雪宁为正妃,不曾选侧妃或其他位份的妃子。那这妾从何来? 要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薛氏明面上答应了沈玠只选正妃不纳其他位份的妃子,可是等他正式成婚当天,她就在沈琅那里拿了圣旨将薛殊赐婚给了临淄王沈玠。 于是,临淄王成婚当天,薛殊就主动穿了喜服带了圣旨到了这临淄王府,也就有了临淄王妻妾同娶的一幕。 本来王爷娶妃,哪怕是妻妾同娶也还是正妃先行礼圆房才有那侧妃的事。 可薛殊不同,她既有圣旨又有太后宠爱,而且是定国公家千金,身份比那姜雪宁高贵百倍,所以太后直接默许她和姜雪宁一同拜堂。 沈玠自是不愿,可是宾客已至,婚事也已昭告天下,良辰吉时也到了,他再闹着不娶既违抗了圣旨又落了皇家脸面,他为难极了。 姜雪宁知道木已成舟,她不喜欢不同意也于事无补,于是握住了沈玠的手安慰道:“殿下,您的心意我都知晓,如今这局面我知你也是不愿,圣上既是好意,那您自该领受。” “宁儿,我……” 薛氏开口:“玠儿,吉时已到,有什么体己话回房再说。” 本来临淄王的婚礼薛氏不必出面,礼成后他们自是要入宫拜见,她也是担心沈玠如此境地了还会忤逆她,这才巴巴地给薛殊撑腰来了。 姜雪宁又将握住他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表示自己无事,沈玠又看了看太后薛氏,身边的薛殊和满堂的宾客,无奈,硬着头皮行完了礼。 随着礼生的最后一句:“送入洞房。”之声响起,沈玠才真正地回过神来。 此次大婚让宁儿受委屈了,他以后定要加倍地对她好。当然这也是姜雪宁为什么不吵不闹如此大度的原因。 她要让沈玠永远记得自己大婚当天违背诺言,她让他内疚、亏欠,这样往后的日子她才能更好地拿住他,紧握这王府中馈。 王府后院,沈玠对这个死缠烂打贴着他的表妹啥一点都不客气:“薛殊,你知娶你非我所愿,明日我便与皇兄说明,到时候给你一封和离书。你还是清白之身,再嫁他人也容易。” 薛殊已经入了王府,她便不会轻易离开,直接自己揭了盖头跪在地上:“夫君,我已当着百官面,当着天下面嫁与你……做妾。你若不要我,谁还敢要我?况且我已嫁过人谁又会信我仍是完璧?夫君的容易二字说的轻巧。” 沈玠:“不要叫我夫君,恶心。薛殊,你是国公家的大小姐,我已几次三番和你表明我对你无意,你说你又是何必?如果你严辞拒绝母后,她怎会叫你如此嫁我,你既是耍手段入的我王府,那有什么后果也自该自己承受。” 薛殊直接取了发簪抵在脖颈:“表哥以为我是为何?我堂堂薛家大小姐,我情愿如此嫁你,情愿做妾,我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我心悦表哥多年,可表哥总是对我不闻不问?” “如今我们已经这样了,表哥,若是非要折辱于我,让我遭天下人耻笑,我还不如直接血溅当场,让你永远记得在你新婚这一天有一个女子是为你而死的,你记得我,也算成全了我。” 沈玠:“你……真是可笑。” 在屋里面的姜雪宁将屋外发生的动静听的清清楚楚,她也知道薛殊是演的,可她快被这凤冠压的喘不过气来了,更何况她有自信能让沈玠独宠她,所以有没有妾,妾是谁又有何妨? 她听外面已经僵持不下了,开口:“王爷,薛姐姐既已入王府,那雪宁会与她好好相处的。大婚之日,若是府上传出什么和薛姐姐有关不好的事,那天下人都会觉得是雪宁善妒导致的。” “王爷,雪宁累了。”她的话也点醒了沈玠,现在他妻妾同娶已天下皆知,若薛殊出了事,母后也好,舅舅也好,这账恐怕都会算在宁儿身上。 而且,姜雪宁这一句累了娇娇软软,他听的有些心神荡漾。 “薛殊,既如此,那你在府中好生待着,切勿惹事。不过,我让你留在府中你也要绝了对我的心思,我不会碰你,也不会喜欢你,这个你清楚。” 薛殊心里腹诽:你还真以为我喜欢你?要不是听姑母说会让陛下立你为皇太弟,我会受此等委屈?总之,能先在府中立足就行,其它的慢慢谋划,来日方长,姜雪宁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得了这王妃的位置又能否守得住? 她凄凄惨惨地挤出了几滴眼泪:“殊儿会老实地待在府里,不会生事。我会耐心等,等表哥看见我的那一天。” 沈玠闻言真是看都不想看她,直接示意丫鬟扶走了她。 一个男人若是爱你,你的眼泪会令他疼惜、爱怜,可他若是厌你,再多的眼泪都只会让他觉得你恶心、做作。 沈玠看薛殊走了,自己赶紧进了自己和姜雪宁的婚房。 第85章 你就是规矩 房间里的姜雪宁脖子真的快酸死了,然后她还饿了一天,已经很烦躁了,他们还在门口磨叽这么久,她的耐心快用完了,可她不能显露出来,她越是装的善良大度,沈玠才会越将自己的亏欠铭记于心。 果然,他一进门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直接搂住了她,轻声哄着:“宁儿,对不起,是我没用,答应了你绝不纳妃,可我食言了。” 姜雪宁没有挣脱,虽然她很想让他先揭了她盖头,取了她凤冠再说话。 她语气柔柔的,但又透着一丝委屈:“殿下,此事既是圣上和太后准许的,圣意难违,自不能算你食言。” “宁儿,你真好。”他还想说什么,直接被姜雪宁出声制止了:“殿下,能不能能帮我揭了盖头,我……我的脖子好痛。”她说的犹豫,其实内心已经想自己伸手扯了。 沈玠听了她的话马上反应过来:“对不起宁儿,我忘记了。”他赶紧拿起喜秤挑起了她的盖头。 盖头被揭开的一瞬间,沈玠完全被眼前的美色所惊艳。 平时觉得宁儿已经美若天仙了,此刻在大红喜服映衬下面若桃花、娇艳欲滴的姜雪宁更如仙女下凡,他甚至不敢碰她,怕亵渎了她。 姜雪宁见她盯着她出神就知道这家伙定是被她美貌所吸引,可是谁来救救她,她脖子真的要断了。 她轻轻地扯了扯沈玠的衣袖:“王爷,凤冠太重,我……” 沈玠回过神来,马上动手帮她取凤冠:“宁儿对不起,我出神了,今夜的你真好看。” 头上五六斤重的凤冠终于被卸了下来,她活络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真的好痛,沈玠马上上手帮她揉着脖子,只是他的手碰到她的脖子的时候,姜雪宁明显身躯颤抖了一下。 虽然以前燕临也对她有过不规矩的举动,但只是亲吻,这男子的突然触碰她的肌肤,还是敏感的脖子,先躲避很正常吧。 只是心里想着,毕竟是明媒正娶的关系,她也不能真的躲。所以她接了沈玠的话茬转移注意力:“王爷的意思是雪宁今夜美,从前不美咯。” “不不不……宁儿什么时候都美。我好幸运自己能娶到你,这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宁儿我……我心悦你很久了。”很久很久,从燕临将你带到我面前的那一天起,你的身影便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燕临,不要怪我,我会照顾好宁儿的。 沈玠看着姜雪宁的红唇,他想亲下去,可他又十分小心,弄的姜雪宁格外紧张,看着他不断凑近的唇,她不知道该以什么姿势迎接他。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王爷,太后娘娘请您去招待宾客了。” 沈玠马上撤回了自己的嘴,脸爆红、心狂跳:“是啊,府上宾客都还没招待,他竟光想着那事了,不会让宁儿觉得他轻浮吧!” 他赶紧尴尬地起身:“宁儿,我先去了,晚……晚些时候回来,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你一定也饿了,先吃些小菜,然后等我回来。” “王爷,你不在我先行用膳,这不合规矩。”虽然她的肚子早就饿扁了,但还是要矜持,得留个好印象。 沈玠闻言轻轻在她耳边说着:“在外我是临淄王,在这我只是沈玠,这里没有规矩,王妃就是规矩,所以宁儿别担心,你可以随性做自己,不用为了迎合我,迎合王府的规矩而改变自己。” 他将她扶到桌边,给她夹了菜:“你先吃着,我很快回来。” 姜雪宁十分感动地点头,她真的饿疯了,沈玠前脚一走关上了门,她马上就不顾形象地吃了起来。 别说。这王府的饭菜确实不错! 第86章 洞房花烛 沈玠快步到了前厅,太后已经回宫,他在礼生的带领下招待了各宾客,收获了一堆的祝福和羡慕,他也快乐地膨胀。 但他仍记得宁儿还在房中等他,所以喝完了一圈的酒,他就要急着要回房,他的一些世家公子的好兄弟吵着要去闹洞房,被他强烈制止了。 他的宁儿这么美,他不想让更多的人看到,而且春宵一刻值千金,他可不想浪费太多时间了。 他们觉得酒后的沈玠不再那么温润,甚至多了一些执拗,闹洞房是大乾风俗,他竟非不让他们去。 “罢了,罢了,临淄王妻妾同娶,晚上定是忙碌,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了。”一个人说着。 也有人随之附和:“是啊是啊,不去了,沈玠好福气,这京城顶好顶美的姑娘都让他娶走了。” 大家都醉眼朦胧,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啥,可沈玠却坚定地说着:“宁儿不是京城顶好顶美的姑娘,她在全世界都是最好的。” “还有那薛大小姐,家世、地位卓绝,又是名动京城的才女,竟然也会委屈自己嫁你做妾,你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啊!” 沈玠突然生气了:“你闭嘴,这艳福你要给你,我才不稀罕,我只要宁儿。” 管家和下人看到众人都醉了,再说下去恐惹出什么事端,赶紧上前打圆场:“临淄王妃、侧妃都还等着,各位公子你们继续喝。来人,给公子们上佳酿。” 下人拉走了沈玠,其他人见状也没继续追,自顾自喝着讨论着他这二位妃子。 沈玠想尽快回来,所以酒喝得又猛又急,此刻都有些站不稳。但他进屋前还给自己整理了衣冠,问身边人他现在仪表如何,得到了身边人肯定的点头,他才入了屋。 此刻的姜雪宁已经用完了膳,老老实实坐床边等着,她的内心无比紧张,这是她的新婚之夜,她知道晚上会发生什么,她还特地翻看过书籍学习这床第之事,想着未来得好好抓住沈玠的心。 她正想着晚上会怎么样时,醉意朦胧的沈玠就回来了。 竟然喝醉了,这倒是她没想到的,她赶紧叫了热水帮他擦拭着脸和手。 沈玠十分乖巧地配合她的动作,脸红扑扑地,呆呆萌萌地看着她,然后一头栽在了床上。 姜雪宁本以为沈玠都醉成这样了,今晚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了,所以她给自己也洗了脸卸了妆,打算就这么和衣而眠吧。 虽然她是学习过,但第一夜,第一次太主动会显得她轻浮,她才不要。 她正想把沈玠的腿搬到床上,突然这个她以为已经睡死的人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她一惊,本能地想推开他,可是他推不动。 “宁儿,这一天我等的太久太久了,我真的好喜欢你,从燕临第一次把你带来,从我知道你是女儿身开始,我便对你念念不忘。” “我知道自己很混蛋,燕临把我当好兄弟,可我却觊觎他的心爱之人,可是宁儿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你的心。” “这辈子就让我当个混蛋吧,下辈子,入了地狱我再给燕临赔罪。” 他说完亲上了姜雪宁的唇,沈玠的动作很轻柔,唇瓣也万分柔软。可他提起燕临,她不免想到了山上寺庙前的那一夜,燕临也是这样亲着她,可他却十分激烈,甚至让她都难以呼吸。 也是那一夜她说了最重的话,伤了最爱她的人的心。 她又看向面前的沈玠,他的唇贴着她,他的脸被无限放大,虽然他不如燕临帅气,可是他对她的爱好像也不比燕临少。 所以,她姜雪宁真的不缺爱她的人,爱她的男人。 燕临,终究是过去式了。 沈玠感觉自己压到身下的人了,他侧身躺好,将她揽在怀里。 喝了酒的他比往日大胆了一些,他紧紧地贴着她后背细密地亲吻着她,从耳垂到脖颈,然后他一件一件地解开了她的衣衫,从背后亲到我身前。 姜雪宁第一次赤身裸体地面对一个男子,她的脸羞得通红,身子也微微泛红。 太诱惑了,沈玠想在她身上种出朵朵梅花,他加快了攻势,唇齿碰到一个地方都开出了朵朵梅花。 她忍不住地颤抖着,也发出了好听的娇喘声,他忍不住了,靠近她耳边轻哄着:“会有点疼,宁儿可以忍吗?” 她怕疼,不知道他说的疼是怎样的疼,可她还没回答,撕裂的疼痛感就已经袭遍了全身。 好痛,真的好痛,她的眼睛马上泛起了泪意。 沈玠的手摸到了湿孺的泪,帮她擦去,继续轻柔地吻着她的唇,她的不适感好像消失了一些。 可只有一小会,她又感觉到了疼痛,只是这痛不是纯粹的痛,痛中也伴随着酥麻的快感。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她本来就累了一天,后来就完全睡着了,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的衣物被换过了,正躺在沈玠的怀里,疼痛感还在,只是没那么剧烈了。 第87章 荒谬的梦 姜雪宁如愿嫁给了沈玠,虽然大婚上出了一颗老鼠屎,但沈玠的表现她总体上很满意,至于那进门的薛殊她完全不放在眼里。既然她愿意自降身份做妾,那也别怪她今后摆主母的架子。 而且她的男人,旁人若是想抢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薛氏和薛殊都是想着让她姜雪宁先得意几天,往后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自从燕府出事这半年,谢危行事越发高调了起来,他想做的事无非是复仇,所以他要利用沈琅对他的信任为自己谋些权力,所以他明面上是帮沈琅打压薛家的势力,暗地里也培植了自己的不少势力。 而官场上那些老狐狸大多是见风使舵的,虽然他们不敢明着和薛远作对,但暗地里也都在对谢危投诚。 谢危自是来者不拒,不过他聪明的是将那些大臣给他送的礼,投的诚,基本上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琅,那些金银财宝也充了国库,他要沈琅在位期间对他绝对信任,也是在为未来的谋划铺路。 姜雪宁嫁给了沈玠,他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难受。 姜雪宁和沈玠大婚的那一夜,他一夜未睡,脑海里都是少女胆怯地说自己怕黑还怕死人,她叫他不要死的画面, 剑书不知道他为何心神不宁,还以为烦燕府和公仪丞的事,他给他点了安神的熏香,也泡了安神的茶。 寅时三刻,他终于头痛欲裂地睡去,只是梦里又梦到了那个飘着鹅毛大雪的雪天。 梦里所有人都在问他怎么不去死,他想解释自己苟活下来的原因,可他张口却出不了声,急得他满头大汗。 突然有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在叫他:“谢危,你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 谢危努力睁眼,寻着声音看去,声音的来源是一袭鹅黄色衣裙的姜雪宁。 他笑了。 画面一转,是狂风暴雨里燕临抱着燕牧尸体的一幕,他眉头紧锁,想叫燕临,还是发不出声音, 后来入目的是满眼的红,红色的纱幔,红色的床褥,红色的烛光…… 有人结婚?会是谁呢? 他慢慢走近床边,看到了床上坐着的新娘子,他怎么会在人婚房里? 谢危鬼使神差地走近,拿起了桌上的玉如意,掀开了新娘的红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满目羞红,粉若桃花的脸,她娇羞地说:“谢危,你终于来了,我等着脖子都酸了。” 说话的是姜雪宁,新娘子是姜雪宁,她叫的是谢危。 谢危低头,发现自己身上正穿着大红喜袍。 今天是他结婚?娶的是姜雪宁? 怎么会,姜雪宁不是嫁给沈玠了?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该是在做梦。 他又看了看面前笑靥如花的姜雪宁,这梦做的真好,就让他沉沦一次吧。 谢危在姜雪宁边上坐下,静静地看着她。她真美,真好! “谢危,你发什么愣?谢危,谢危……”面前的姜雪宁一声一声地唤着他的名字,还用她葱白的手不停在他眼前晃悠。 谢危拉住了她的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特别剧烈,他还想有下一步动作的时候,关着的房门突然被踹开了。 燕临拎着一把剑进来,他用剑指着他,厉声问道:“表哥,你为何如此?你明明知道我最爱宁宁,你为什么还要同我抢?” 谢危似乎有些做贼心虚,连说话都结巴了:“不是的,燕……燕临,你……你听我说。” “表哥,我一无所有了,一无所有了。”悲痛万分的燕临一剑朝他斩去,谢危顿时惊醒。” 他满头大汗,连里衣都湿透了,再看时辰,还是在寅时,他不过睡了几刻钟。 回想梦境有些恍惚,冷静下来后又觉得实在荒谬,他直接起身索性不睡了。 现实中他没娶姜雪宁,但姜雪宁却真的结婚了。他嫁给了沈玠,不知道燕临知道了会如何。 于是他坐到桌案前,写了一封给燕临的家书,但愿燕临会恨她。 恨姜雪宁,恨沈玠,这样他才不会浑浑噩噩,他也会想方设法更快些回京。 第88章 不想生孩子 外面明明没下雪,谢危的状态却十分的不好,他写完给燕临的家书整个人已经脱力了。 是离魂症又要发作了?这发作次数近一年已经比从前频繁了许多。 “剑书。”谢危大叫。 剑书一直守在外面,听到声音推门进去:“先生,才寅时,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先生,你可有哪里不适?我看你脸色十分不好。”剑书走近了才看到谢危苍白的脸,额头还有细密的汗珠,手甚至在轻微抖动,只不过被他强压下了。 谢危没有废话,直接摊了摊手。 剑书知道,他是想要金石散。 剑书不想给他:“先生,大夫说了,此药凶猛只能治标,紧急时候才可服用,不可多服,会产生依赖不说还会让你的身体越来越差。” 谢危嫌他烦,只瞪着他,继续摊手。 “是。”剑书无奈把金石散的瓶子交了出去。 谢危倒了几粒金石散在手上,然后将刚写好的家书递给他:“这个让人给燕临送去。” 剑书一边恭敬地答是,一边抢回了装金石散的瓶子。 谢危看着护着金石散瓶子的剑书,有时候真是拿他没办法。他把玩着已经倒在手上的金石散问道:“让你们查公仪丞是不是跟燕府出事有关,这么久了还没消息吗?” “先生,公仪丞到了京城后,我们的暗桩被他破坏了许多,所以费劲些,不过刀琴已经查到,燕临冠礼当天,是公仪丞让人将剩下的半封书信送给薛远的。” 谢危白了他一眼,他就心领神会地说道:“也是刚传来的消息,本想天亮就禀明您的。” 谢危收回目光,继续把玩手中的金石散:“他现在在哪可有查到?” “是刀琴在找,有眉目了。” “让刀琴直接把公仪丞带到谢府来,我亲自与他详谈。” 谢危说完把一把金石散都倒进了嘴里,这药不愧是猛药,直接立竿见影,谢危脸色都红润了,他摆摆手让剑书退下,剑书一脸担忧地退了出去。 剑书心里嘀咕:他是管不了这个人了,不知道谁能来管管他,让他不要再如此折腾自己。 另一边临淄王府,沈玠夜夜留宿姜雪宁房中,对府里的薛殊是不闻不问,只是薛家到底势大,薛氏又极其宠爱薛殊。姜雪宁毕竟刚入王府,不可太露锋芒,她同沈玠商量后直接免了她这个小妾对主母的晨昏定省。 沈玠看姜雪宁如此大度,更觉得自己娶对了人,日日只要有空就腻着她。 这些自然是在姜雪宁的意料之中,更何况如今他们还属新婚燕儿,薛殊想分宠爱,门都没有。 这天她照旧在沈玠的怀中醒来,沈玠正用手指头摩挲着姜雪宁手腕间的伤口。他其实几次都想开口问,可这看着像是自己划的,他又怕会不小心触及到她的伤心事。 姜雪宁不迟钝,自是感受到了他的欲言又止,她主动开口:“阿玠,你不会怀疑这个伤口时我想不开割腕弄的吧?” 沈玠:他还真这么想过,不过既然她这么说了,说明并不是。 “不是就好,宁儿,那是怎么弄的?以后若是有受了委屈的地方可得告诉我。” “你放心,我的性子你该是知道的,有仇我当场就会报,当场报不了往后寻着机会也会去报仇。”姜雪宁突然犹豫了几分,开口问道:“阿玠,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斤斤计较?” 沈玠将她转过来看着她说道:“不会,我就喜欢你的这么率真,况且自古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虽是我的王妃但我绝不会用皇家礼教捆束你,你只管做自己,其他的交给我。” “好。”姜雪宁娇娇弱弱地又攀上了他,“阿玠,你真好。” 沈玠也是血气方刚如狼似虎的年纪,虽然昨晚才吃饱,早上才吃一顿也不会撑。 他摆弄着身下人,蛊惑地说道:“宁儿,给我生个小世子。” 没等她回答,他的唇就掠夺了她的口齿,不过这样也好姜雪宁也不用考虑怎么回他。 因为生孩子会导致身材走样还会容易衰老,她是不想的。况且,当今圣上无子女,虽然他是他亲弟,可是若他先生下了世子,而薛氏又对她如此宠爱,不免引起沈琅的忌惮。 前朝别国兄弟阋墙的事都不少发生,这些小绵羊沈玠根本就不会去考虑,可如今她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不得不为他也为自己谋划。 所以,她每次事后都会偷偷服用避孕药,而这一切沈玠并不知情。 第89章 公仪丞之死 这天夜里,天气格外寒冷,谢危伏在桌子上制琴,刀琴拎着公仪丞进来了。 刀琴不喜欢说废话,只是把公仪丞扔在了一边。 谢危瞥了他一眼,假意愠怒地对刀琴说:“刀琴,对公仪先生客气一点,你先出去吧,我们要喝茶谈天。” 刀琴有些犹豫,他怕公仪丞诡计多端伤害谢危。 谢危给了他个放心的眼神他才退去,但没走远,就守在门口。 门外飘起了鹅毛大雪,有几片雪花通过窗子飘了进来,刀琴赶紧关上了窗子。 谢危只是十分淡定地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公仪丞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坐在了谢危对面的椅子上。 他虽然样子狼狈,但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危。 谢危自顾自端起了一杯热茶:“公仪先生对谢某挺感兴趣。” 公仪丞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他说话气势十足:“我是在看二十年前王爷是如何引狼入室的,四年前又是如何放虎归山的。” 谢危只盯着杯中的茶水,不动声色:“把谢某比作虎狼,先生着实严重了。” “只是先生几次三番对燕家下手,还在宫中胡乱行事,打乱了我的诸多布局,这一笔账,该怎么算?”谢危收起了温润如玉的圣人模样,眼神阴鸷地看着他,似乎要将他盯穿。 “谢危,你知道我们花了多少时间将钉子埋进通州军营?又花了多少人力在京中布了这些局,只是搅动朝局,这一切明明简简单单,可全被你毁了。” “谢危,别忘了二十年前谁都不要你的时候,是谁收留你授你一身本事。你搞清楚点,你不是朝堂的谢少师,你是金陵的度均山人。” 谢危每逢雪天必犯离魂症,他此前已经服了金石散,本来是能压住的,结果公仪丞非要在这种时候提从前的事刺激他。 此时他头痛欲裂,脑海中只有一句句你怎么不要去死,你去死啊,哈哈哈…… 谢危一直隐忍着,实在是忍不了了,他将手中的杯盏摔在了地上,玉瓷杯盏碰到青石板,顿时摔得稀碎,如同从前他认贼作父那般。 他怒喝:“我谢危从未忘过离京时的誓言,那薛氏必将倾覆。” “可公仪先生,你是否想过,若真按你们的安排,通州哗变起,那会有多少无辜的百姓会因此丧生?” “那又如何?为成大事,死几个微不足道的人又算的了什么?乱世之中,圣人根本就是废物,这天下只有枭雄才能颠覆。” “谢危,自从你踏上这条路,你就不可能再做圣人了。你帮燕临稳住军心,可王爷随时都可以告诉朝廷你的真实身份,你以为你站在最高处能指点江山,你别忘了这一切都是王爷给你的,他想收回随时可以,你又能如何应对?” 谢危的拳头已经捏的咯咯响,他快压不住体内的暴力因子了,可是公仪丞没察觉到他的变化,他还继续说:“谢危,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京城的事你不要插手了,交给我……” 他话音未落,谢危已经掏出臂间的匕首,捅向了他的后背。 公仪丞眼睛瞪的大大的,似乎完全不相信眼前的事是这个没有武功又温润如玉的人能干出来的。 谢危捅了一刀还不解气,又在他后背连捅了几刀,刀琴进来的时候他满身满脸都是血,而公仪丞已经断气了。 刀琴握住了谢危抓着匕首的手,太过用力,他自己的手也流血了。 刀琴知道他的离魂症又犯了,不停地唤他:“先生,先生。” 谢危还是目露凶光,紧紧地抓着匕首,甚至有一种他要上去咬他肉,饮他血的即视感。 吕显进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他也知道是他的离魂症犯了,他也叫了他几声,发现他没反应。 他灵机一动:“姜雪宁,你怎么来了?” 谢危听到姜雪宁三个字,仿佛突然抽身了出来,他看向门口,眼神也恢复了平静。 可是门口没有姜雪宁,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竟然涌上了一层失落感。 然后他状似无意地压下,将匕首扔了出去。 “哦呦~刀琴,赶紧去拿药箱,这弹琴、制琴的手怎么敢受伤啊,音会弹不准的。” 他又看着谢危说道:“你也是,杀人这种小事刀琴、剑书做不了吗?还需要你谢少师亲自动手?” 谢危还沉浸在他的那句姜雪宁里,没理他的话,似乎听到这三个字就能将他从不受控制的状态中拉回来。 吕显也见怪不怪了,他反正一贯如此,他和刀琴熟练地给她包扎着伤口,至于公仪丞的尸体,正好有用。 “刀琴,你和剑书把那些已经被公仪丞同化的人全部处理掉,尸体扔到义童冢那里,剩下的我自会处理。” “是。” 第90章 布局 沈琅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从前只是咳嗽,现在是咳中带血,他也能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了,只是这皇位真正交到他手里才几年,他实在不愿意轻易放手。 今日,谢危照常在殿中和沈琅进行日常交谈,不料刑部陈瀛来禀报说在三百义童冢那边发现了平南王逆党的踪迹。 平南王逆党一直是沈琅乃至整个大乾的心腹大患,既有发现必然是要追查到底。沈琅本想派薛远去捉拿,还没开口他就犹豫了。 这半年来薛远虽没有什么大动静,但是对他这个皇帝也是没放在眼里过。首先私自斩杀燕牧一事还未给他交代,燕牧的私印也不知在何处,甚至连早朝他都不上了,宣他觐见也是一直以薛烨重伤需要照顾为由一再推脱。这样的情况下,若还将功劳给他锦衣卫,他不还无法无天? 沈琅不知薛烨是真的重伤难治,只不过他本来受的是剑伤,伤重但并不致命。谢危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一直明里暗里让人给薛烨下药,所以导致他的伤就是久久难以愈合。 薛远对这个儿子又是十分地珍视,再加上他本就自大,没把沈琅放眼里,所以才让沈琅对他的猜忌更重了。薛远也知道沈琅对他的猜忌,从前燕家在,他还给沈琅几分面子,如今他有了绝对的权力,给沈琅面子尊称他一声圣上,不给他面子他甚至可以自己自立为王。 沈琅思索再三,直接对陈瀛下令:“既然有逆党的线索,陈瀛你们刑部直接带人去捉拿。” “是,臣领命。”陈瀛假装犹豫地开口:“只是,我们探查到义童冢是那平南王逆党在京城的据点,想必人数不会太少,单凭我们刑部这些个人,怕是......” 沈琅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如果动用锦衣卫,他又白送薛远一个功劳,说不定还要看他脸色。他看向身边的谢危,谢危听他们说话没插一句嘴,他不主动献殷勤,就等着沈琅自己开口请他帮忙。 沈琅和谢危之间也是互相博弈,他看谢危一声不吭似乎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谢危越是表现的事不关己,沈琅才越会对他放下戒心。果然他开口:“谢少师有何高见?” 谢危诚惶诚恐起身:“不敢谈什么高见,捉拿平南王逆党一直是锦衣卫在干的事,只是此前圣上已说将此事交给刑部了,如果现在又让锦衣卫帮忙捉人,确实有些不妥。” “不过,陈大人消息若可靠,那么圣上直接派禁军去捉拿也是可以的。这样一来可以让国公看到禁军的实力,敲打敲打他;二来也震慑一下平南王,让他知道我大乾的实力,不仅有锦衣卫,其它部门也是很厉害的,让他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 “只是禁军必须留一半保卫您的安全,另一半得选个有实力的人带领。”谢危就喜欢这样看破不点破,让他自己考虑。 沈琅自是明白他意思,若守卫大将军被他调走了,怕薛远会趁机逼宫。 他继续看着谢危开口:“谢卿考虑的十分周到,既如此恐要劳烦谢卿带禁军跑一趟了。” 谢危:上钩了。 他装作有些为难的样子:“圣上,我乃一介书生,这领兵属实不会,恐不能服众。” 沈琅:“诶~少师的本领我知晓,我将我的玉佩给你,见玉佩如见我亲临,再加上刑部的帮衬,铲除平南王余孽不在话下。” 谢危闻言只好接过玉佩,有些为难又带着些自信地回道:“臣恭敬不如从命,定会和刑部配合将平南王余孽尽数歼灭。” 然后他起身,走到沈琅面前俯身说道:“此事得私下进行,不可大张旗鼓,免得......” 沈琅明白他的意思,点头,然后后猛烈地咳嗽了起来,他摆摆手让他们退下尽快去办。 谢危和陈瀛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都行礼告退。 所谓的捉拿平南王逆党,这都是现成的功劳,谢危和陈瀛早就通过气了,刀琴和剑书早就架着陈瀛这只老狐狸去义童冢看过现场,他核实过尸体确实是平南王逆党,他不管他们是怎么就都死在了这里,也不管谢危有什么猫腻,对他来说现成的功劳,他自然是要捡。 至于那些禁军,里面本来就有谢危的人,只要大将军不在他让剑书他们假冒平南王逆党再演个戏也是很容易就能拿捏的。 所以,不久沈琅就收到了谢危和陈瀛带来的好消息:平南王安插在京中的逆党被全数歼灭,其中还有平南王最器重的谋士之一公仪丞。 沈琅高兴得对谢危和陈瀛大加赞赏,还给他们升了职,封赏了许多好东西。陈瀛只感觉自己抱对了大腿,跟着谢危混果然能吃香的喝辣的。 “圣上,据刑部调查公仪丞乃平南王麾下一大谋士,或许我们可以利用他打入平南王内部,从内部寻到机会才能彻底瓦解他。”陈瀛按谢危教的如是说道。 沈琅正在兴头上:“哦~陈卿此言何意?” “我们刑部探得平南王麾下有两大谋士,一是公仪丞,二是度昀山人,而这度昀山人十分神秘,见过他的人很少。这京中的平南王据点虽然被我们端了,但是一两条漏网之鱼肯定有,我们可以放出公仪丞被捕的假消息,他们肯定会伺机劫牢救公仪丞。然后我们再找人假扮度昀山人,诱导他们公仪丞叛变,借此机会打入他们内部,从内部瓦解他们。” 沈琅:“计策是好计策,可是要让他们相信公仪丞叛变和度昀山人的身份怕是不容易啊。” “所以得定个万全之策,且假扮度昀山人的人必须得十分有头脑才行。”陈瀛看似一本正经地分析局势,其实明里暗里都在暗示让谢危去。 谢危知道沈琅不会轻易就同意,所以也不急,让陈瀛提出来本就是打算先在沈琅脑海里留个印象,之后再慢慢攻略。 果然沈琅看了眼谢危开口:“此事风险过大,我们再从长计议。此番你们二人也辛苦了,先去休息几日再说。” “是。”他们也不再争辩,识趣地告退。 沈琅知道这计策不错,但他不相信任何人,这谢危和陈瀛一走近一些,他就又生了猜忌。 之前被他外放的顾春芳不日便会回来,他打算和他商议过后在做决断。 而谢危这边也是十分谨慎的,他知道沈琅会派人盯着他们,所以他与陈瀛一路只是简单寒暄,然后就分道扬镳了,这是不熟的大臣之间的惯常操作,既没有刻意避嫌不交流,也没有十分熟络的假套近乎,真真假假才能真让人看不清。 第91章 博弈 这边谢危在部署自己南下,他既要让平南王气数尽绝,又要暗中联合燕临重新北上,颠覆这大乾的江山。这些事情无论哪一件在外人看来都是比登天还难。可他不急不躁,慢慢布局,他身边的所有人都相信他能做到。 另一边薛氏已经沉不住气了,薛远和沈琅之间的嫌隙她看得清清楚楚,沈琅这个儿子从前是十分听话的,可自从还政于他后,他做的很多事情都不受她控制,也不怎么听她话了,甚至于会忤逆她。 相比沈琅,沈玠这个儿子的性子更好拿捏。所以她已经在想办法让沈琅立沈玠为皇太弟了。 而姜雪宁在临淄王府也一直在吹沈玠的枕边风,虽然她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是自己想当皇后,这是沈玠大婚欠她的。 所以在让沈玠当皇帝这件事上薛氏和姜雪宁的目标是一致的,还有薛殊,她的野心可不是只当一个王爷的侧妃,当初委屈自己嫁入临淄王府也是奔着沈玠有可能继承王位这一件事去的。 因此这三个女人不需要商量,在这一件事上自然而然地有了默契。 沈玠向来不喜欢这朝堂的争斗,可是皇兄膝下无子,他知道自己继承这皇位可能性极大,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都不想这样子做,不想和皇兄撕破脸,姜雪宁看他这样子下不了决心想推他一把。 于是,她进宫向薛氏请安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她是想着和薛氏先套近乎,她不怎么能见到沈琅,但是薛氏可以,沈琅和她毕竟是母子,大乾重孝,他们表面的母慈子孝还是维系着的。 姜雪宁在薛氏那确实经常见到沈琅,沈琅看她经常进宫请安对她印象还不错。 这一天薛氏对沈琅提起立沈玠为皇太弟的事,沈琅心里不是很痛快,这个母亲的心思他怎能不明白,她嘴上说着关心他,其实她爱的无非就是手中的权力。 立沈玠为皇太弟,他不是没想过,可他自己正值壮年啊,虽然体弱了一些,可是万一他有皇子了呢?谁不想自己的孩子继承皇位呢? 所以,他没有直接应下,只跟薛氏说自己会在朝堂上和大臣们商量此事,然后就一直流连后宫,几天都没来薛氏这里请安。 他是用自己的行动在表示自己的抗议,他也想努努力。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想让人怀孕有多难,自己体弱,在那方面本就不太行,再加上后宫妃嫔之间本就争宠,他的那些妃嫔早就被薛氏暗中下药不能受孕,而唯一没被下药的只有皇后郑氏。 可惜郑氏是薛氏选的,沈琅与她也不过是表面恩爱,事实上根本就没有和她有过几次房事,在宁安宫留宿也就只是睡觉而已,可这些事如此耻辱郑氏又如何能对她人说。 沈琅其实也是薛氏的笼中鸟罢了,从前薛氏把持朝政时,他待的一只小鸟笼,鸟儿闹腾了点就给他换了大鸟笼,一旦这只鸟企图飞离这大鸟笼,那她就会让他一无所有,哪怕他是自己的亲儿子。 几个月过去了,他的后宫没有传来好消息,他心情烦躁,又听闻下臣禀报大月在境外不安分,似乎要掀起风浪,他直接在大殿之中吐了血,不省人事了。 他这一病,谢危的计划也要往后推,纵观朝局,他能感觉到很多事背后都有一个推手,这个推手从前是平南王,如今怕是那薛氏又开始作妖了。 果然,沈琅这一病,薛氏直接有了让他马上立皇太弟的理由。她还安排大臣状似无意地和沈琅说这样一种可能:“圣上,太后如今让您立皇太弟,她的心思老臣们知道。可是圣上,您要明白立临淄王为皇太弟,这江山说到底还是沈家的。如果您执意不立,我怕她还会有后招。” 沈琅虚弱地躺在龙榻上,他是病了,但也没有到病入膏肓的地步,他对外宣称病重是想看看能不能趁机诈几条鱼出来。 他侧身瞥了该大臣一眼,他猜到这人大抵是他好母后的说客了:“李卿有话不妨直说。” 他郑重跪地:“圣上,我并不是受太后旨意来此当说客,只是您想想,如果您执意要立自己的孩子为太子,那太后是不是会直接给您弄一个孩子出来?” “她执掌后宫,到时候随便谎称哪个嫔妃有孕,再弄个孩子出来,这孩子姓不姓沈不重要,这江山怕是......” 沈琅打翻了边上的茶杯,他自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其实也知道他的母后会来这么一手,只是没人提他就一直抱着侥幸心理,现在有人提出来了他也不得不面对。 “你给我滚。”他暴怒,又猛烈地咳嗽了几声。 这姓李的大臣位置玄妙,又是个变色龙,看似不是薛氏一道的,但又可以和薛氏一道。他此番说这些话是得了薛氏的指示,也得了姜雪宁的暗示,再加上他自己的考量,他才去碰了这个龙须。其实他的内心也是十分紧张的,但是沈琅只让他滚,没处罚他,说明他的话他听进去了,那对他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 “魏昭,去请谢少师来。”沈琅还是不甘心,想看看谢危有没有招能让他力挽狂澜。 谢危这几日都没什么动静,公仪丞已除,他现在就是以不变应万变,沈琅会派人请他,他也早预料到了。 沈琅寝殿内,沈琅的面色极差,一方面是因为生病,另一方面是因为生气。他也不瞒着,直接将刚刚李大人的话和薛氏的意图和谢危明说,边说边观察谢危的表情,可惜他没能看出啥来,所以直接问:“谢少师对此事怎么看?也觉得朕该立沈玠为皇太弟吗?” 谢危没急着回答,他判断了目前的局势,沈琅危矣,但他转念一想,沈玠即位可比沈琅好搞。 片刻后,谢危开口:“圣上,臣认为可以先顺太后的意思立临淄王为皇太弟,但是加一个条件,如果自己膝下有了皇子对于这皇位继承人选会重新考虑。” 沈琅在探究谢危话的意思,猜他没说完,示意他继续说。 “既然圣上怕太后用假的皇子混淆皇室血脉然后自己把权,那不如您先行此招。” “此话何意?” “臣的意思是您可以立完皇太弟稳住太后以后,再宣称妃子有孕。此人得是圣上的心腹之人才可,不管能否真怀上龙子,先将这件事宣扬出去。届时真有龙种最好,如果没有,继承人选圣上自己挑选,自己培养,不比被太后一手把控要强吗?” “还有,圣上就没有怀疑过,为何这么些年后宫妃嫔都没有身孕吗?” 沈琅有些尴尬,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太行,不过不太行也不是不行,他是能人道的,所以......沈琅明白了,这毒妇......这宫里的太医怕是早就被收买了大半,他们每月都会给他和后宫娘娘请脉,但却从未透露任何信息。 “圣上若真想有龙嗣,怕是要除了后宫还得在宫外......”这些话其实很大逆不道,但谢危能拿捏尺度,此时说来对沈琅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其他的沈琅自己会安排。 只可惜谢危能感觉到,薛氏给沈琅的时间不会太多,所以他也要马上改变自己的计划才行,公仪丞被捕的消息还得让刑部再压一压。 沈琅脸上露出了笑意:“谢少师不愧是少师,看东西就是比一般人透彻,还敢进言,有谢少师在朝是大乾的福气,也是朕的福气。”沈琅也是懂得拿捏人心的,只可惜到谢危这里还差点火候。 谢危装作诚惶诚恐地跪地:“圣上言重了,臣能有如今成就全靠您的破格提拔,为您鞠躬尽瘁是谢危毕生所愿。” 他说的是为他沈琅鞠躬尽瘁,还是不是为大乾,这话简直说到了沈琅的心坎里。 帝王最需要怎样的臣子?是聪明吗?不,是忠心。而像谢危这样聪明又忠心的人被他发现重用,不正说明了他的慧眼识珠吗?这其实说到底还是在夸他自己。 跟谢危交谈过后沈琅明显心情大好,感觉自己的病都好了一半。 只是谢危告退后匆匆回了谢府,叫来了吕显和刀琴、剑书马上重新布局,他们听他说完也是十分震惊,都说虎毒不食子,这权力到底诱人,能让人泯灭人性六亲不认。 第92章 螳螂捕蝉 沈琅采纳了谢危的意见,择日便立了沈玠为皇太弟,自己为了子嗣也想着在薛氏面前瞒天过海。 只可惜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一权宜之计反而加速了自己的死亡。 沈玠被立为皇太弟后,沈琅和薛氏的矛盾也缓和了一些,他们仍然上演着表面的母慈子孝。薛氏看这个儿子听话了,本来也不急着对他出手,直到这一天一个宫女求见了她。 这个宫女是沈琅殿中的人,薛氏收买过她,而她其实又是谢危的人。 宫女朱玉在仁寿宫恭敬地跪地,表情中透着一丝诚惶诚恐又让人看起来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太后娘娘,您之前给了奴婢那么多钱财救了奴婢家中的燃眉之急,奴婢无以为报,只是近日探听到了一些消息,不知对您是否有用。” 李公公告诉薛氏此宫女是沈琅殿中的,太后瞥了她一眼屏退了左右:“说吧,有什么消息。” 朱玉带着些许犹豫地将谢危给沈琅出主意,让他到宫外找女子,以及让妃嫔假装有孕的事和薛氏全盘说了出来。 薛氏直接拍案而起:“谢危,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教唆哀家的儿子。” 朱玉直接连头都不敢抬,虽然谢危说了太后为了保住她这个眼线不会为难她,但她还是得装出自己十分害怕的样子。 “临淄王妃到。”门口响起了太监尖细的声音。 “你先退下吧。”薛氏暗示李公公去安抚朱玉。 “奴婢告退。”朱玉十分恭敬,然后赶紧退了出去。 李公公也不经意地退出了殿外,他快步跟上朱玉,给了她两片金叶:“你做的很好,这是太后娘娘赏你的,此事不可与他人提起,若还有听到什么要马上来禀报。” 朱玉感激地接过金叶,然后又拿了一片金叶给李公公:“李总管抬举奴婢了,借花献佛,还希望李总管以后能在太后面前多多美言。” 李公公没想到小小宫女心思还挺多,可是有好处没有不要的道理,他顺手接过金叶心想:这小宫女还挺上道,以后说不定大有作为。但他是大总管,该摆的谱还是要摆的,不动声色地说:“你尽管做好分内的事,该说的话,咱家有数。” “谢李总管。”朱玉也不久留,直接告退,她做的事毕竟有很大的风险,不能太早暴露。 仁寿宫,姜雪宁已是熟人,她这半年礼数也学的更加周全了,薛氏不喜她,但现在也没空对付她,她觉得她与她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小小姜雪宁薛殊就能对付。 只是她小看她了。 姜雪宁经常来仁寿宫一是为了尽量地给薛氏留好感,而是找寻机会让仁寿宫的宫女太监能有几个为她所用,届时在毒杀沈琅这件事上能让她一石二鸟。 只可惜这仁寿宫被薛氏把持多年,铁板一块,她很难找突破口,所以她就想了另一个办法。 她打听到沈琅的病情,所以会在自己的衣服上熏上和他病情相克的药物,虽然不能天天见,但是细水长流,她等的起。 这不,今天她来请安,坐下和薛氏虚与委蛇了片刻沈琅就过来了,他是来扮演大孝子的,也是来让薛氏放松警惕的。 如果朱玉没告诉薛氏这些事,薛氏还愿意和他演上一演母慈子孝,可是她现在一点都不想见这个儿子。 沈琅请了安,还没说两句,薛氏就开口:“哀家今日有些乏累要小憩一会儿,皇帝要是想在哀家这多坐会让雪宁陪你聊聊天,或下盘棋。” 这明显是不合规矩的,姜雪宁可是临淄王妃,沈琅虽贵为皇帝到底也算是外男。 姜雪宁本来觉得是好时机,可是现在这样她为了避嫌肯定不能留了,但她不能自己说要走,于是满面含笑地说道:“臣妇不擅棋。”意思是她拒绝和他单独留在这,她衣服上的药剂可是十足的,单独相处若是沈琅出事了她可难逃其咎,把自己搭进去便宜了薛氏和薛殊可不值得。 沈琅本来也想走了,可薛氏想让他走,连姜雪宁似乎也不待见他,他还偏不走了。 于是沈琅状似无意地开口寒暄:“近日我那皇弟倒是回宫少了,原来是临淄王妃替他尽孝了。” 姜雪宁看自己走不了也只好配合着回答:“王爷最近事忙,所以让我经常进宫陪母后说话。” “还是皇弟好福气啊,娶得王妃如此的知书达理。” “圣上谬赞,臣妇粗鄙。” 沈琅突然猛烈咳嗽起来,姜雪宁心道不好,她得赶紧走,至少也得把衣服换掉。 “我看圣上身体不适,我这就去给您叫太医。”姜雪宁一脸的紧张无措。 沈琅摇摇手:“不必了,老毛病,死不了。” 姜雪宁赶紧给他倒了一盏茶,她现在该怎么办,万一这病秧子在这倒下了......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若沈琅在仁寿宫倒下,嫌疑最大的也该是那薛太后,谁又会怀疑她一个进宫请安的人的身上?而且到时候趁乱回去把衣服换了就行。 想到此她突然大胆了起来,给沈琅倒完茶还起身给他拍背顺气,她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妥,可是富贵险中求嘛。 还在宫中值守的宫女将这殿内的一幕一字不落地禀告了薛氏,薛氏听完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这姜雪宁果然狐媚,已经嫁给玠儿了,竟然还不避讳,直接在她的地盘勾引皇帝。 她本想出去骂姜雪宁不要脸,还没走到门口突然心生一计,想到了一个一石二鸟的计划。 现在玠儿已经是皇太弟了,而琅儿如今听信奸臣的话与她离心,这姜雪宁是玠儿的心头爱,若姜雪宁爬了龙床,她这临淄王妃肯定没脸做了,而沈琅尽管是皇帝能压下这事,大臣心中也会有芥蒂,尤其是姜伯游肯定不会叫自己女儿受委屈,到时候她再推波助澜一番,不用等他宾天,这皇位说不定就能到玠儿手中,而且薛殊说不定也能名正言顺地成了正妃,甚至是皇后。 她直接将此事吩咐了下去,李公公一听她的计策马上拍马屁地对她肃然起敬:“太后娘娘,您真是高啊!” 于是,姜雪宁就看到了一个宫女来给他们上茶,她本来也没多心,想着只是寻常添茶罢了,可这宫女居然把茶水洒了她一身,她突然警惕起来。 宫女慌张跪地:“临淄王妃,奴婢笨手笨脚弄湿了您的衣服,请您责罚。” 姜雪宁怕自己中计,一言不发地看她想干什么。 果然宫女再次开口:“后边有太后娘娘为您新做的衣服,您可以随我去将打湿的衣服换下,免得染了风寒。” 听到宫女说这些,姜雪宁更觉得她有十分的猫腻了,薛氏给她做衣服绝无可能,她要把她骗后面去干嘛。 姜雪宁想拒绝,还没等她开口,沈琅先发话了:“临淄王妃还是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的,这样子回府也着实不雅。”沈琅猛烈咳嗽了一会,现在是舒服一些了。 姜雪宁没法了,她若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了。她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仪:“那臣妇先去换衣服了,还等圣上稍候片刻。”她也不想让沈琅等她,可她觉得沈琅在这个老妖婆也不敢真把她怎么样吧,更何况她是被她宫里的人带走的。 沈琅本来想走的,姜雪宁这样说,他也应下了。 姜雪宁被那个宫女带到了一间屋子,她战战兢兢地进去,发现这房间里还真放了几件新衣服,款式也新颖。 这些衣服其实是薛氏给薛殊定做的,她是真心疼爱这个侄女的,而姜雪宁和她身材也差不多,就先便宜姜雪宁了。 姜雪宁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早点换下衣服也好。 这时,一个宫女悄无声息地进来。 “是谁?”姜雪宁听到了动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神锐利地盯着这个陌生的宫女。 宫女也不废话,直接将薛氏的计谋和她说了,也没交代自己为什么要告诉她就赶紧走了。 姜雪宁听完震惊万分,她都没时间去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她得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姜雪宁将自己脱下的外套又重新穿了上去,马上往门外走,还没出去就被人打晕了。 姜雪宁心想:这下真完了。 第93章 因祸得福 姜雪宁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王府的床上,她睁开眼看到这熟悉的布置后实在是懵,她不是被薛氏算计了嘛?这是怎么回来的,她的清白还在吗? 她马上查看了自己全身,然后又静心感受着,还好无异样,该是没有被她得逞,否则她此刻应该是在牢里。 “王妃,你总算醒了。”莲儿开口,她都快急死了。 莲儿、棠儿都是她的陪嫁丫鬟,可以信任。 姜雪宁坐了起来问道:“我是怎么回王府的?” “是王爷抱你回来的。” “王爷抱我回来的?王爷呢?” “王爷入宫了。”莲儿看她没有什么不适才开口:“圣上驾崩了,王爷应该要处理很多事情,今夜不一定能回来。他吩咐过了,叫我们好生照料王妃。” 姜雪宁听莲儿说沈琅驾崩了,她仿佛晴天霹雳:“什么?圣上好好的怎么会驾崩?有什么消息吗?” 姜雪宁说完又盯着她们俩郑重问道:“此事和我有关吗?”她实在是怕自己昏迷后遭了什么算计,还是她大意了。 莲儿和棠儿一头雾水:“和王妃该是无关吧,圣上是突发恶疾,不治身亡。” 姜雪宁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跟她有关就好,再详细的问她们估计也不知,还是等沈玠回来再问他好了。 “我有些饿了,你们去准备膳食吧。” “是。”莲儿、棠儿告退后,姜雪宁靠在床边开始仔细地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沈琅怎么就会驾崩。 她看着自己的衣物已经被换过了,想必也是没怀疑到她身上,到底是谁干的?薛氏还是那个来通知她的神秘宫女?这件事情真是太扑朔迷离了。 姜雪宁想啊想,想了许久也没有头绪,想的她头痛,她吃完膳食就又沉沉睡去。 梦里竟然出现了谢危疾言令色骂她蠢的一幕,他说她做事情只看眼前不顾后果,早晚会死在宫里。 然后又是脸胡茬的燕临捏着她的肩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问她权力是不是真的那么重要。 画面一转是沈玠,沈玠说她根本就不爱他,一直在骗他。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我没有......”姜雪宁一直在睡梦中挣扎,她的被褥和枕头都被汗浸湿了。 “宁儿,宁儿。” 有人在叫她,是沈玠,只有沈玠会叫她宁儿。 姜雪宁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面前被放大的沈玠的俊脸。 她一把搂住了她的脖子,嘴里呢喃:“我没有,阿玠,我没有。” 沈玠只当她是被吓坏了,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没事了,宁儿,是本王不好,我该陪你进宫的。”宫里有太多的腌臜事,他本以为自己住在王府,府里人员简单不会对姜雪宁有所约束,她说无聊想在母后面前多表现,他也由她去了,真没想到母后真是想权想疯了,这样的事都能干出来。 姜雪宁感受到了沈玠的心跳和他身体的温度,她终于从梦中逃离。 她松开了搂着沈玠脖子的手,眼眶里都是打转的眼泪:“阿玠,有人想害我,还想害圣上。”不管事实怎样,她得先把自己撇干净。 沈玠看着她晃动的眼泪,心疼坏了,他轻抚着她的后背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宁儿别怕,以后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你都知道?”姜雪宁想慢慢套他的话。 “嗯,是芷衣说你出事了,叫人通知我进宫的。” 沈芷衣?那个通知她的小宫女是沈芷衣的人?沈芷衣有这城府? 姜雪宁:“我不曾在仁寿宫见到芷衣啊。” “那是你已经被打晕了。是芷衣去仁寿宫请安,撞见了母后宫里的人鬼鬼祟祟地要把皇兄带到哪里去,然后被她制止了。没想到母后的人直接就当她的面攀污你,说你勾引皇兄。” “芷衣虽然单纯但又不傻,母后宫里的人那是你能够轻易指使的,所以她怀疑你出事了,赶紧叫人来找我。” “我到的时候就在母后宫里看到被打晕的你,还有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皇兄。皇兄一听母后宫里的人说你对他下药,要勾引他被气得当场吐了血。后来不治......\" 姜雪宁听完赶紧摇头:“阿玠,我没有,我都有你了,怎会勾引圣上,我哪有那个胆子?” “是一个宫女上茶的时候,茶水打湿了我的衣服,她们带我去换衣服,结果我衣服还没换就被打晕了。” 沈玠看姜雪宁急着解释,马上给了她一个心安的眼神:“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的宁儿不会做这种事,皇兄也为你澄清了,说你没有不规矩的行为,而且大家都懂,也能看明白,你放心此事不会牵扯到你。” “那我的清白呢?我去请个安就变成了勾引当今圣上,我的清白怎么算?我是临淄王妃,我的清白也是临淄王府的清白。”姜雪宁听他说的有些愧疚,便装作十分愠怒的样子。 “仁寿宫的人全部被处置了,母后也被我禁足了,此事不会外传的,你放心。皇兄突然崩逝他膝下无子,我理应守灵的,怕你有心结这才抽空回府跟你说一声。” 姜雪宁这才看到一身素衣的沈玠,仿佛突然回过神来。 她从刚刚沈玠的话中已经得到了很多讯息了,而且都是偏向她的,要不说她运气好置之死地而后生呢! 她收敛了心绪,然后端庄了几分:“阿玠,对不起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应该很忙,我该懂事一些。如果你要守灵的话,我是不是也要去?” 沈玠看着面前这个强装镇定的人很是心疼,按理说她肯定要出现的,但是他也不想她去受罪:“没事,你也受了惊吓,在王府休息吧。对了,过几天我们就不能再住王府了,得搬进宫里。” “搬进宫里?”姜雪宁假装自己听不懂他的意思。 “是的,皇兄突然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兄膝下无子,我既作为皇太弟,自然要继承那皇位。” “那我?” “傻宁儿,我是皇帝,你自然是那皇后了,到时候皇嫂搬了宫殿,你就住宁安宫。” “宁儿,宁安宫倒是合适的很呢。” 天知道,此刻的姜雪宁心里有多激动。沈玠说她可以当皇后住宁安宫了,宁安宫,婉娘你能看的见吗?被你养大的雪宁终于能住进你最向往的宫殿了。 姜雪宁再激动也不能表现出一分,她一脸的难以置信。 沈玠摸了摸她的乌发,扶她躺下:“这几天我应该都不会回府了,你就在府里好好休息,等我安排好一切事宜会派人接你进宫的。” “今晚也不陪我了吗?”姜雪宁看起来十分失落。 沈玠有些为难:“宁儿,事发突然,皇宫实在离不开人。” “我知道了,那你多注意自己的身子,我就在这等你,哪也不去。” “嗯,我就知道我的宁儿最好了。”沈玠给她掖了被子,又给她熄了灯然后步履匆匆地走了。 姜雪宁看他走出房门关上门后,大被蒙过后,在被窝里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薛氏啊薛氏,聪明一世,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们之间的账等我入主宁安宫后再好好同你算。 另一边沈玠离开姜雪宁的屋子就被薛殊给拦了下来。 薛殊虽然入府后一直很低调,但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她都知道,今晚的机会她等了太久了。 “王爷,王妃身体不适,我可与您一同守灵。” 沈玠当然不想带她去,他不想离她,想径直走掉。 薛殊音量大了几分:“王爷,我知道你对我不耻,可是先帝突然驾崩,不管是什么原因,你身上必然也会沾上一些弑君的嫌疑,况且你已成婚且有两妃,若两妃都不去守灵,那大臣怎么看你?肯定会觉得你不尊重先帝,他还没入土你就已经端起了架子。” 沈玠停了下来,在思考薛殊的话,这些他自然知晓,可如果让她陪着去宁儿肯定会生气。 薛殊见他动摇了,继续开口:“王爷何须如此警惕?守灵是苦差事,我又不能在先帝灵前对你干什么,我想王妃大度肯定也是明白的。我这么做完全是为王府的脸面,也为我薛家的脸面着想罢了。” “行,你同我一起去,但你自己也说了此事是苦差事,你去了就代表王府也代表皇家脸面,不得做出任何不得体行为。” “王爷放心,宫廷各项礼仪从小家里就耳提面命,妾知晓。” “那给你一刻钟收拾,我在门口马车等你。”沈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殊早就收拾好了,肯定不需要一刻钟,但她性子沉稳,机会抓住了更是不能急躁,看时间差不多了她才在丫鬟的搀扶下看似很慌乱地上了马车。 一路上沈玠都没再同她有所交谈,薛殊也不惹他嫌,本本分分地坐着,但她有一种感觉,自己快熬出头了。 第94章 入主宁安宫 沈琅的突然驾崩是大家都没预料到的,别说姜雪宁懵,其实太后更懵。 只是谁也想不到,这一切的推手竟然是远在宫外连面都没露的谢危。 没错,在宫里提醒姜雪宁的不是别人,正是谢危安排在仁寿的人。 她先提醒了姜雪宁,然后看情况不对又马上去请了沈芷衣,这才让沈芷衣直接撞破了薛氏的计划。 至于沈琅,本来薛氏只是下了点迷药将他迷晕,然后假装他和姜雪宁厮混的情景。结果还没将他带到后面,沈芷衣就到了。她到了以后看他们的行为就十分鬼祟,架着皇兄不知道要带他去哪,她也怕自己的母后是要对皇兄下手,吵吵嚷嚷地让他们别动,请太医来诊治。 结果这一吵就将他吵醒了,沈琅结合当时的局面,一下就猜出了他的母后想干什么,一想到自己的母后为了权力竟然能够如此对待自己,一时气急攻心。再加上之前的迷药在体内又还有残留,之前服的药又和姜雪宁衣服上的药粉气味相克,几番下来,他自己也没想到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皇帝驾崩,宫内一片混乱,谁也想不到一个小宫女的可疑,等他们都反应过来想询问什么的时候,那个宫女已经趁乱出宫了,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成了无从考证的悬案,而沈玠、沈芷衣则一致认为是太后薛氏干的。只是她这次的算计实在恶毒,竟然还算计到了姜雪宁头上,沈玠一生气就将她直接禁足了。 沈玠处理完沈琅的后事,直接登基成了大乾的新皇。按祖制,先帝的妃嫔本来是要升为太后、太妃的,可沈玠本就不是太子,因此她们这些人包括皇后要么去守陵,要么到静安寺为国祈福。 而原太后也是沈玠的母后,所以还是保留太后的位份,只是沈玠将她的权力全部都剥夺了。但是家丑不可外扬,他没有说原因,只说太后老了后宫要交给新皇后打理。但沈玠到底是孝子,未免她孤单,所以容许郑皇后去陪她,并且她的吃穿用度还是照旧,未曾削减半分。 薛氏虽然沦落到此境地,但她不曾露半分怯,她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现在的处境是暂时的,因为这个皇帝是沈玠,沈玠是她最疼爱也是最容易心软的儿子,更何况她薛家还有定国公薛远和薛殊,所以她觉得不出一个月,她就能重新得势,回到那权力的顶峰。 她的想法是很好,可她忘了,沈玠的皇后是姜雪宁,而宁安宫、皇后的位置是她一生所求,好不容易得到了,那些欺辱过她的人她又怎会叫她们好过? 姜雪宁刚陪沈玠参加完登基大典回到了宁安宫。她将所有伺候的人都屏退,坐在镜子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一身锦绣的华服,一头的金翠珠玉,她姜雪宁终于成了姜皇后。她放肆地大笑起来,从今以后她想干什么便干什么,谁又敢说她? 欣赏完镜中的自己后,她叫人给她换了另一套华丽十足的服饰,又换了一副头面,然后乘着她的专属凤辇开始欣赏着皇宫的景色。 她转了一圈后,去了仰止斋,那个她曾经伴读的地方,仰止斋空无一人,院中飘落的叶子都还没清扫,显得有些萧条。她在院中小坐了片刻,时光飞逝,很多事仿佛都还在眼前。 从前这一屋子的人就她身份低微,如今这一屋子的人谁也没她尊贵,连沈芷衣都不如她,这感觉真不错。 她又去了文昭阁,谢危是前少师,如今的身份地位还不明,而且也还没开始经筵日讲,他自是不会在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期待能在这里看到他。 文昭阁里陈列还是和之前相似,只是属于谢危的东西该是都被他搬走了,显得有些空荡,他经常制琴的地方也空空的,连木料都搬空了。 “莲儿,叫人给谢危捎个话,就说本宫想学琴,让他亲手制一张送本宫。”姜雪宁想起了之前因为琴没少受他刁难,现在可得好好地挫挫他的锐气。 “是。” 姜雪宁又在宫里转了一圈,每个见到她凤辇的人都毕恭毕敬地跪地磕头,她的虚荣心得到了十分的满足。但她也知道自己的风光取决于沈玠这个皇帝,所以她得哄着他。 于是,她又去了御膳房,亲自做了银耳莲子羹,等沈玠来的时候她好搏一分好感。 没想到的是她等了半天沈玠都没来,于是她决定自己去送。 “棠儿,去问问皇上现在在何处。” “是。”棠儿退下,不多时就回来了。 “郑公公说皇上还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棠儿回禀。 “郑公公?有些耳熟,全名叫什么?” “好像是叫郑保。” 原来是他,以前姜雪宁当伴读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太监,没想到她当了皇后,他也当了太监总管,不错,有机会得结交一下。 “走,摆驾去御书房。” 姜雪宁又带着她的银耳羹去了御书房,沈玠才刚登基,就有这么多奏折要批吗? 郑保看到姜雪宁也十分和善:“娘娘稍后,奴才进去禀告。” 姜雪宁颔首。 片刻,御书房的门被打开,姜雪宁被迎了进去。 “宁儿怎么来了?今日的登基大典该是累了吧,怎么没在宫里好好休息?” 姜雪宁好不容易入主了宁安宫她怎么会累?在地位稳固前她都不会累。 “我做了银耳莲子羹本想等你来吃,可这东西都要冷了也不见你来,所以只好来寻你了。” “哦~你亲自做的?” “嗯,你不是喜欢吃我做的吗,我就去御膳房做了一份。” “宁儿,你现在是皇后了,以后这些小事大可不必亲自动手,不要累着自己。” “我是王妃也好,皇后也罢不都是你沈玠的妻吗?妻子照顾丈夫天经地义。” “你呀,伶牙俐齿,我就没有说过你过。” “那就别说了,赶紧尝尝,该凉了。” “好。“ 沈玠端起莲子羹尝了一口,他其实并没有什么食欲,当皇帝要处理的事可太多了,他本来就不擅长这些,所以有些焦头烂额。但他才登基又不能被大臣小瞧了去,只好一直在这强撑着。 姜雪宁看出来他有些不对劲:“怎么了?是不是凉了不好喝?不好喝就别喝了。” “不是,好喝,只是宁儿你看我这突然就从王爷变成了皇上,有些不适应,我竟不知皇兄从前竟是这般忙碌。” 沈玠十分信任姜雪宁,而他的性子也不会遮掩,所以什么都一股脑地就说了。 姜雪宁也爱权,她想窥探朝堂,只是现在自然不是最好的时机,她装模做样地说道:“可惜我只是一介妇人,自古后宫也不得干政,阿玠,这我恐怕帮不了你了。” 沈玠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傻宁儿,这本就是我的责任,又怎会叫你与我一起承担,我这边快忙完了,等会儿就回宫陪你。” “好。不过阿玠正事重要,我会一直在宫里等你的,你忙好了再来。” “还有,阿玠,从前是王爷称呼随意些没什么,你如今是皇上了,是这大乾的主人,你可不能再自称我了,自称上先适应,其他的慢慢来,我想你皇兄也不是一开始就会当皇帝的,对不对。” 沈玠倒是没注意这些细节,但姜雪宁说的也十分有道理,不过他还真需要一个老师来辅佐他当好这个皇帝。 沈玠想到了谢危,曾经的太子少师,也是他的老师,现在让他辅佐自己最合适不过了,他马上吩咐道:“郑保,让谢危明天进宫觐见。” “是。”郑保让人去传旨了。 沈玠突然感觉轻松了许多,也不在这待着了,直接搂着姜雪宁回了宁安宫。 第95章 真亦假时假亦真 谢危早料到沈玠会见他,他早就在这京城待腻了,正好趁机提出南下。 沈玠没有沈琅的猜疑,对人也真诚,他见到谢危马上十分恭敬地提出让他继续当他的老师,也就是真正的帝师,官从一品,与薛远平起平坐。 谢危并没有被这高官厚禄所诱惑,他自己要走的路一直都十分清晰,所以在沈玠说完自己的请求后,他马上婉拒了,并且将之前和沈琅制定的由他假扮度昀山人打入平南王逆党内部这个计划也一并说明。 沈玠是个心软且容易摇摆的人,既然皇兄定下的计划,他没有理由去驳回,更何况同他说计划的还是自己曾经的先生谢危。 沈玠:“既如此,那此事便交托给先生,只是先生你并不擅武,此去一定要多注意自己的安全。” 谢危恭敬地行了一礼:“正所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臣做的是对的事,即使有些风险,也值得去做。” 沈玠忍不住感慨谢危的为人,如果这样的人能留下辅佐他就好了。 谢危看他满面愁容便给他提了意见:“圣上,顾春芳大人已经回京,他的官职先帝本已定下,只是突生变故还没来得及宣布。” “哦,这个皇兄和朕提过,是刑部尚书一职吧。” “正是。顾大人公正廉洁,且在外轮转积累了大量经验,如果圣上有什么地方拿不准主意的也可询问他。” “多谢先生提点。”沈玠对着谢危行了个学生礼。 谢危马上回礼:“臣不敢当此大礼。” 他看他还算谦逊,又提点了几句:“圣上,你如今已是一国之主,太恭敬谦逊只会让那些大臣觉得你好欺负。要知道为君者,其心必坚。” 谢危说完就自行退下,留下了苦想他话中深意的沈玠。 其实沈玠也是饱读诗书,帝王之术他自然是学习过,只是圣人言是一方面,自己去践行又是另一方面,他的性格早已决定了他不会是一位雷厉风行的帝王,但也不会昏庸无能,至少他的仁爱之心会想着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次日,沈玠就在朝堂之上宣布了顾春芳的官职,而谢危则按他们的计划以度昀山人的身份秘密地被抓入了大牢。 与此同时刑部放出了公仪丞被捕的消息,并且假意在牢中设伏,诱导他们公仪丞已经背叛平南王,然后给谢危制造打入平南王内部的机会。 这天夜里,那些来京城探听公仪丞消息的平南王逆党果然进了大牢劫人。 可是大牢哪还有公仪丞的身影?等待他们的只有重重包围的埋伏。 他们刚进大牢就感觉自己中计了,于是他们边与刑部的守卫进行激烈的搏斗,边撤退,而这些守卫也是半放水地将他们往谢危的牢房引去。 谢危自己想办法从牢中逃出,然后假装不小心碰到了这些劫牢的人,他朝着追上来的守卫扔出了迷药,前面追上的这批都配合地倒在了地上。 “出口在这边。”谢危对他们说。 后面的追兵马上来了,他们没有考虑的时间,只好跟着谢危一路走,没想到竟真的让他们逃出了大牢。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为首的人把刀架在了谢危的脖子上。 “我是谁你们不认识,可我知道你们。是王爷派你们来找公仪丞的吧?” 为首的人瞪大了眼睛:“你怎知,你到底是谁?” 谢危十分镇静,说出了自己的名号:“度昀山人。”四个字虽然是从他嘴里轻轻地吐出,却掷地有声。 “你是度昀先生?”为首的人再次被震惊。 其他人也面露喜色:“那太好了,度昀先生在此,我们有救了。” 谢危没有对自己的身份过多解释,反正他们夜蛾没见过度昀山人,而且他的身份是真的。他只是淡定地分析着局势:“你们来救公仪丞却遭到了埋伏说明什么?” “公仪先生叛变了?”另一个人应声而答。 “不可能,公仪先生不可能叛变。”为首的人白了刚刚说话的那个人一眼,反而打量起眼前的谢危:“你说你是度昀山人你就是吗?别说我们之中,整个金陵见过度昀山人的都没几个。” “我是不是,你们带我回金陵不就知道了吗?不过公仪丞确实叛变了,他泄露了我这些年安插在大乾的各个据点,我们安插的人手已经全部被拔除,我也不幸被捕。只是他们不知我是谁,所以只把我当一般的逆党处理,这才有了逃走的机会。” 为首的人对谢危的话还是将信将疑:“你若真是度昀山人肯定能助我们离开京城,只要你能帮我们离开,我就信你。” 谢危看着眼前这个自诩聪明的领头人,然后淡定地说:“我本来也安排好了撤出京城的计划,晚上本也是我撤离的时机,没想到遇到你们这帮来劫牢的蠢货。你们也不想想,如果公仪丞没叛变,你们在大牢里闹出那么大动静他怎么不出现?” “还不是因为这就是他设的局,为的就是将你们一网打尽?” “别说了,追兵来了。”一个负责查探的人出声。 “行,这个先不论,看你是不是真能将我们这么多人安全地带出去。” “想出去,先把你们的装扮换一换,等下会有人装作商贩到北城门接应我,你们要想出去就扮作押货的随从。” 众人闻言,赶紧解下了自己的面纱,然后将夜行衣脱了下来,露出了原本的衣服,刀剑这些也全部收起了起来。 谢危发出一阵鸟叫,不一会儿,果然有两个人押着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出来。 刀琴、剑书看到了角落里的谢危马上上前:“先生,都准备好了,赶紧走吧。” 然后他们又打量着边上多出来的几个人,一副很疑惑的表情。 谢危:“自己人,带他们一同出城吧。” “是。我们赶紧走。” 众人别无选择,只好一股脑地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到了城门口,大家都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因为他们都已经能听到后面追兵的脚步声了,如果出城失败,他们必死无疑。 可是他们看着刚刚来的两个人给守卫看了一眼什么文书,守卫简单地查了一下他们车上的货物就放他们出城了。 这下众人提起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出了城,这些人的胆子就大了起来,城外的破庙本就有他们的落脚点,他们也毫不避讳直接将谢危他们带到了破庙。 就这样谢危在朝廷那边以假的度昀山人的身份打入了平南王逆党内部,而他本来就是真的度昀山人,也十分轻松地就应付了平南王这些手下的试探,并且直接成了他们膜拜的神。 毕竟相比公仪丞,度昀山人才是平南王麾下第一谋士。 第96章 太后的诡计 沈玠当了皇帝,姜雪宁当了皇后,还有一个薛殊,因为之前一直陪着沈玠守灵在大臣心中刷了一波存在感,再加上她薛家本就势大,所以在薛远制造的无形压力下,她也得封了贵妃。 虽然姜雪宁现在在后宫还是受到了沈玠的独宠,但薛殊有信心能马上改变如今的状态,毕竟自古帝王后宫佳丽不真说有三千个,几十个总是有的,总有那新人换旧人的时候。 但对她来说此刻的当务之急并不是与姜雪宁争宠,而是想办法让太后薛氏解禁并重回后宫。 “母后,受苦了。”薛殊又带了许多好东西去看薛氏。 薛氏虽然是被禁足不能离开仁寿宫,也不让她接触其他人,但吃苦其实根本谈不上,因为吃穿用度从来没短过她。 薛氏将薛殊拉到自己跟前坐着:“姝儿你跟玠儿可圆房?” 薛殊羞得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这个话题,而是沈玠至今别说碰她,连她房门都不曾去过。 她只好手帕捂脸摇摇头,以遮掩自己的面红耳赤。 薛氏看她如此便示意下人都退下,然后敲了敲桌面说道:“定是姜雪宁那狐媚子日日夜夜勾着他吧?你呀,再不努努力,等她生了嫡皇子,你更是连争都不用争了。” 说到这,薛殊突然眼前一亮:“母后,我在宁安宫安插了一些自己人,她们回禀说姜雪宁每次事后都会偷偷服药,恐怕......” “你是说她偷偷喝避子药?” “姝儿只是猜测,因为她这些事都只让她自己带来的陪嫁丫头做,每次喝完药她们将药渣都处理的非常妥当,我的人还不清楚,但是您想想从王府起她就是独宠,现在也还是,为何这么久都没有传出她有身孕的消息?”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身体不好不易受孕,所以服药能让自己尽快怀上龙嗣。”薛氏分析道,因为以她执掌后宫多年的经验来看,后宫的女人哪个不想自己能怀上皇嗣然后能够母凭子贵?自古只有皇帝不留种的,没有妃子自己避子的,更何况她还是皇后,若生下儿子就极可能会被封为太子。 薛殊若有所思:“母后英明,姝儿倒是没想到此处。” “既如此,不管她是什么原因,也算有个把柄,让你的人盯紧她,纵使她再谨慎,百密也总会有一疏的时候。” “是,姝儿会上心的。” “对了,母后,我想到了能让你解了这禁足的办法。” “哦~你说说看。” “再过半年就是您的寿辰,您最近可以......装病。”薛殊没把这两个字说出口,只是用唇语表示着,尽管是在仁寿宫,她也害怕隔墙有耳。 薛氏看懂了,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到时候,我再提出大办您的寿辰给您冲喜。陛下是个孝子,他定然会同意。等你重回后宫,拿捏一个姜雪宁还不是简简单单?” “此计甚好。”薛氏夸赞道。 “那母后也教您一个办法。玠儿若是不主动亲近你,你可以想些其他的办法,他现在除了姜雪宁还没尝过其他女人的滋味,等他尝过了也就不会再独宠。”男人那点心思,薛氏当了这么多年太后看的是明明白白。 一生一世一双人本就是痴人说梦,更何况是这深宫大院的帝王家。’ “母后的意思是?” 薛氏直接从后面拿出了自己珍藏的媚香,还有一包迷情散:“怎么用不用哀家教你了吧?” 薛殊接过了这两样好东西马上回道:“姝儿明白。” 给沈玠下药,她也想过,只是一直没想到用那种药比较好,毕竟此事必须一击即中,否则就真的完了。 薛氏那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毕竟她是斗倒了那么多人,但薛殊也不会轻举妄动,她计划着还是等太后先解禁,这样万一搞砸了还有人能给她撑腰。 第97章 装病成功? 薛氏和薛殊商量了对策的第二日薛氏便让人去禀告沈玠说太后病重。 当时沈玠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姜雪宁在边上给她磨墨,听到薛氏病重的消息二人赶紧去了仁寿宫。 仁寿宫跪了一地宫人,还有几个太医,太后薛氏躺在床上,看起来面色苍白奄奄一息。 “胡太医,朕的母后是得了什么病,朕前两天来看她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如此严重?” 胡太医是太医院能排得上号的,但他是薛氏的人,其他几个太医也是她的人。胡太医面色凝重地说道:“陛下,太后娘娘这是郁结于心,之前还是轻症,也一直都有服药调理,臣也不知现在病情怎么突然加重了。” “你也不知,那要你这个太医何用?”姜雪宁怒怼,她怀疑薛氏根本是装病。 胡太医马上跪地:“太后娘娘这是心病,臣才疏学浅只会治病不会治心啊!” 好一个只会治病不会治心,还能再虚伪一点吗?姜雪宁差点一巴掌扇过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问了跪在边上的其他两名太医:“二位的诊断也是如此?” 这两名太医突然被点名,慌忙磕头:“臣才疏学浅,臣才疏学浅。” “才疏学浅就好好去学,只会说这些没用的话,小心你们的脑袋。” “来人,再去太医院多请几个太医来,我想那么多太医里总有能治母后病的。”姜雪宁越来越觉得她是在演戏,迫不及待地想揭穿她。 “皇后真是好大的架子,陛下都没说几句,一直在那呱呱乱叫吵得哀家头疼。”然后她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哀家的身体哀家自己知道,怕是时日无多了,不用叫太医了,让他们也下去吧,嗡嗡嗡地吵,脑袋跟进了蜜蜂一样。” 姜雪宁一时语塞,她好像是抢了沈玠的风头。 沈玠看着姜雪宁,示意她无妨,然后开口:“你们先下去吧。” 仁寿宫里的人闻言慢慢行礼告退。 “母后,您何事忧心至此?可是因为儿子不让您管理后宫的事?可母后您也不想想自己到底干了什么荒唐事,要是外臣知道您气死了皇兄,恐怕就不只是给您禁足不让您管理后宫这么简单了。” 薛氏继续咳嗽着,然后缓缓开口:“气死你皇兄的真是哀家吗?你以为她姜雪宁真的没有勾引过你皇兄?” “母后,事发的时候我已经被您的人打晕了,为何您还要用此事攀污于我?难道我姜家小门小户就真的这么入不了您的眼吗?”姜雪宁已经开始抽泣了,装弱而已,谁还不会啊? 薛氏知道事情发生在她仁寿宫,无论真相如何究竟是她理亏,再看那姜雪宁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他这么容易心软的儿子怎会不被她骗? 她正要开口说其他的,门口响起了薛殊带着哭腔的声音:“母后,您没事吧母后,姝儿来晚了。” 薛殊自是来演戏的。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沈玠和姜雪宁,姜雪宁似乎还在抹眼泪,她马上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和皇后娘娘也在啊,妾身是在路上听太医说母后生了重病,才赶紧过来的。”她特意将重病二字加重了几分。 “姝儿有心了,母后无碍。你来母后床边坐着。” 薛殊看了眼沈玠,沈玠点头她才过去床边。 “玠儿,你过来。”薛氏又对沈玠招招手。 沈玠给姜雪宁擦了眼泪,也靠近了床边。 薛氏有气无力地抓起沈玠的手,将它放在了薛殊的手上,沈玠本想挣脱,看她这么虚弱的样子到底没拂了她面子。 看他没甩开,薛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薛殊嘴角也几不可察地露出了一瞬笑脸。 “玠儿,母后不是因为你收回了后宫的管理权而伤心,也不是因为你将母后禁足而伤心,而是玠儿,你辜负了姝儿的真心啊!” “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到现在还没和姝儿圆房?” 沈玠突然被问及此事十分尴尬,他不说话就代表了自己的回答。 薛氏继续开口:“母后说对了是吧?”然后她又看向姜雪宁语重心长地说道,“雪宁,你既已是皇后自当要母仪天下,万不可善妒啊,皇家子嗣本就单薄,玠儿独宠你这么许久你也还没给我大乾开枝散叶,莫要再阻拦玠儿了。” 沈玠听到这赶紧收回了手:“母后,你说什么呢?宁儿没有。” 姜雪宁知道薛氏什么意思,就是让薛殊赶紧和他圆房,好给他生孩子呗,她自然也该表表态:“母后教训的是,但宁儿并未阻止过陛下做任何事情,今晚陛下便可去薛贵妃房中,雪宁不会有任何不满的。” 沈玠一直观察着姜雪宁说这话的表情,虽然她没哭,但他却觉得自己又让她受委屈了。 “母后既无恙,想必您与陛下和薛贵妃之间也有体己话要说,臣妾先告退了。”姜雪宁行了一礼,然后退下了。 “玠儿,你看,嘴上说的大度,现在就摆脸色给我们看了,这样善妒的人怎配当一国之母?” “母后,您别说这些了。我与薛表妹此前就已说清楚了,我与她并无感情,这和宁儿无关,您别再误解她了。”沈玠看着薛殊,薛殊只好搭话:“母后,陛下在王府的时候是与我说明了,是姝儿自己没用,不怪皇后娘娘。” “咳咳......咳咳......”薛氏又猛烈咳嗽了起来,这回还咳出了血。 “母后,您如此体弱真要多叫几个太医看看才行。宣......” “不必了,玠儿。”薛氏打断了他,“已经叫很多太医瞧过了,你刚来的时候都还留着三个呢,别再折腾了。母后的身子自己知道,再说哀家这一生啊也够辉煌了,死而无憾!” “母后,姝儿不许您说这种话,您定会长命百岁的。对了,您的寿辰快要到了,您一定会好起来,到时候陛下肯定会给您办个风光的寿辰。” 沈玠也慌了:“是啊,您放宽心些,您的寿辰想怎么办,我们也不懂还得您亲自提点着呢。” “咳咳......”薛氏继续猛烈咳嗽,然后摆摆手,“罢了,哀家就在此度残生,什么寿辰不寿辰的怕是等不到喽。” “怎么会呢?母后定是在仁寿宫待的无聊了,等您好起来姝儿陪您去御花园走走,今年御花园的花都开的格外美。陛下,您说是不是?” “是的,母后要是觉得待着闷也可以出去走走,换换心情。今日我便下令解了您的禁,这皇宫您要想去哪逛,都可以去。” “玠儿,你母后在这皇宫待了一辈子了,哪个地方没去过?哪里也没我这仁寿宫好。” “定会有的,薛殊,你以后多来仁寿宫陪母后,带她出去看看宫里其他的风景。” “是,陛下。” “你就会欺负姝儿善良,要想我和姝儿出去也行,今晚你必须和姝儿把房给我圆了,否则哀家就病死在这仁寿宫,让天下人都说你不孝。” “母后,您这又是何苦?” “哼......”薛殊背过头不看他。 “陛下......”薛姝娇软的声音响起,“您先答应母后吧。” 沈玠还想拒绝,却看到了薛殊的用唇语说了假的两个字。 沈玠会意:“好好好,晚上我就留宿永安宫,您呀好好吃药放宽心好不?” 薛氏转过头盯着他说道:“陛下可是亲口承诺的,明日让宫人将元帕送到仁寿宫,哀家亲自检查。” “哎呀,母后,您快别说了,羞死人了。”薛殊脸红的跟熟透的苹果一样。 沈玠倒是有些头皮发麻,但是已经答应的事也不能马上反悔:“嗯,那让薛殊再陪您说会儿话,儿臣先告退了。” 薛氏点点头,沈玠跟脚踩了筋斗云一样飞快地离开了仁寿宫。 第98章 哄姜雪宁 宁安宫。 “宁儿,你别生气,朕知道是朕不对,承诺只娶妻不纳妾却还是让薛殊进府了,你放心朕不会与她......” “陛下,你这么急着回来同我解释,也是觉得我善妒吗?” “不,不是,朕从未觉得你善妒。你一直都是个非常好的姑娘,现在也是称职的皇后,是朕委屈你了。” “陛下,你错了,我从不觉得委屈,你给了我皇后的身份,便已是给我天下最好的东西了。母后说的对,我既身为皇后,自当母仪天下,这后宫只有薛贵妃一人也着实冷清了,等哪天挑个吉日我就举办选秀,给陛下再挑几个体己的美人。” 沈玠将她搂在了怀里:“宁儿,我知道你此刻说的是气话,朕不要什么美人,朕只要你一人。更何况,这天下哪还有比皇后更美的人啊。” 姜雪宁被他的甜言蜜语哄得高兴了:“阿玠,我没有生气,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那就好,宁儿虽然朕已是一国之主,可是你也看到了,很多事情朕也是身不由己。” “嗯,我知道的,你要还有事的话就先忙。” “宁儿,要是你能快点给我生个皇子就好了,这样也能绝了......” 姜雪宁直接封了他的嘴,然后轻声说道:“那陛下再努努力?” 沈玠被她撩的脸红耳热,青天白日的就和她在宁安宫云雨了一番。 “宁儿,你真美。”他又在她白皙的肌肤上亲了一口。 “阿玠,对不起,我不会耽误你事了吧?大白天的就......”姜雪宁矫揉造作地说着这些。 “这怎能怪你,要怪也是怪朕自己把持不住,不,是宁儿太美了,天下应该没有哪个男的可以把持住吧,可惜你是我的了。哈哈哈......” 这些话姜雪宁自己也信,她也觉得自己能轻松拿捏每一个男人。 “宁儿,朕还有奏折没批阅完,等处理完了再来陪你。你可以再小憩一会儿。”沈玠起身穿起了衣服。 姜雪宁随意地将边上一件薄纱搭在了自己身上,然后起身帮他整理衣服。 白色的薄纱虽也能遮掩身躯,可她玲珑的曲线也是若隐若现。在她给他扣腰带不小心碰到他身躯的时候,他咽了口水,甚至又有了反应。 圣人言“发乎情,止乎礼”讲究乐而不淫,可他才行完好事又有点难以控制,觉得自己色欲过重怕姜雪宁对他有看法。他赶紧将扣到一半的腰带自己接过扣了上去:“宁儿,朕堆积了太多事,来不及处理了先走了,你再休息休息,再休息休息哈,我忙完再来陪你。” “嗯。”姜雪宁行了个十分标准的礼仪,又将自己的大好春光给暴露了,沈玠赶紧收回视线快步地离开了,再不走他怕自己要流鼻血了。 姜雪宁看他走远也不装了,直接叫来了莲儿。莲儿知道她要干什么,给她端来了早已备好的避子药,生孩子她还不想。 莲儿给她披了厚厚的大氅引着她到了浴池。 这个浴池是姜雪宁独有的,不需要与任何人共享。莲儿已经按姜雪宁的喜好调好了水温并放置了花瓣,然后还温了一盏燕窝在浴池边上。 泡完澡吃燕窝是她的习惯,婉娘说这样子燕窝才能发挥更大的效果,她一直坚持着,自己的皮肤也确实越来越好了。 泡完澡,吃完燕窝,莲儿还会给她涂抹舒痕膏,现在姜雪宁手腕上那道为了救谢危而划的狰狞的伤口已经十分光洁平整了,不仔细看根本一点受伤的痕迹都看不出,她希望自己是最完美的,一点瑕疵她都不想有。 第99章 要演戏 沈玠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薛殊给他送了自己做的银耳莲子羹,他们都知道,这是他爱吃的。 沈玠抬头看了一眼来人,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陛下,批了这么久的奏折定是乏了,不如先吃口莲子羹解解乏?” “你放这就好。”沈玠继续低头批他的奏折。 沈玠看她放下了食盒却还不走,终于是抬头看她了:“还有事?” “之前你在仁寿宫答应了母后晚上要与我......” “薛殊,你知道,朕不可能与你圆房的。” “臣妾知晓,亦不敢奢望,所以,我的意思是陛下晚上来永安宫待几个时辰,做样子给那些宫女太监们看看便好,至于元帕,我可以自己想办法。”她将自己位置摆的极低,语气中带着卑微的乞求。 沈玠看她如此也心生不忍:“那也只能这样了,但是朕只会待几个时辰,不会留宿的。” “是,臣妾明白,几个时辰便足够了。”薛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那晚膳是否也在永安宫用?陛下爱吃的我都知晓,我这就亲自下厨去做上。” “不......不必了,等下郑保会传膳,朕吃完再过去。” “好,那臣妾便在宫中恭候您的大驾。”薛殊行礼告退。 沈玠看着那精致的食盒,到底没糟蹋食物端起来尝了味道:手艺还不错甚至比宁儿做的还要强些,不过这些话可不能让宁儿知晓。 沈玠吃完莲子羹又批了会奏折,看已经酉时了就让人直接传膳到宁安宫,他要回去陪她用膳,然后再告诉他要和薛殊演戏的事,免得宁儿误会。 宁安宫,姜雪宁休息好后又化了个精致的妆容,她的化妆手艺十分出神入化,可以让沈玠每次见都能眼前一亮。 这不中午出去时她还是娇艳欲滴粉若桃花的面容,晚上回来时再见她就一副温婉大气岁月静好的模样。这样的姜雪宁,怎会叫人不爱呢? “阿玠忙完了?” “忙不忙完总是要回来陪你用膳的。” 姜雪宁给他舀了一碗乌鸡汤:“阿玠若是公务繁忙不用特意回来陪我用膳,这来来回回的太耽搁时间了。” 沈玠其实才吃完莲子羹不算久,肚子并不饿,他又将汤端给了姜雪宁:“宁儿,你喝,感觉你最近瘦了些,我没来陪你的时候是不是都没好好用膳?” “最近食欲是有些不佳,是不是脱相了不好看了?”姜雪宁跑去铜镜前左看看,右看看,仔细地端详了自己的脸,并没有瘦很多啊! 沈玠也过去,站在铜镜前摆弄着她如瀑的乌丝:“宁儿怎么样都好看。” 他的余光瞥到了她的手腕,然后抓起来仔细看了看:“宁儿,我怎记得这里之前是有一道伤痕的,如今是一点都看不清了。” “嗯,我一直在用舒痕膏,效果不错。” 沈玠拿着她的手放嘴边亲了一口:“宁儿真美,哪哪都美。” “再美的人也会有人老珠黄的一天,阿玠到时候怕是就要嫌我丑了。” “怎会?朕的宁儿即使老了也是最美的那一个,更何况宁儿若是人老珠黄了,那朕不也一样成糟老头了?” “哈哈哈......”姜雪宁被逗笑了,这笑容让他恍了神,让他想起自己初见她时也是这样一抹明媚的笑脸,只是那时的她着的男装,还是燕临的心上人。 燕临,他知道自己有些对不起他,所以燕临被流放这么久了他都不敢给他写一封书信。 信他其实是写了,只是一直压在书房的角落,没让人送出去罢了。 他现在有权力可以帮燕家平反,也能让燕临回来,可他若是回来他又该如何面对他?还有,宁儿,会不会......他知道后宫的日子乏味,他真的害怕那么朝气蓬勃的燕临回来后,宁儿会被他重新抢走。所以,他一直没下令重新彻查燕家的事,是他自私了。 可哪有人真的那么大公无私,他就自私这一次,为了宁儿,也为了自己。 姜雪宁看他想事想的出神,出声:“阿玠,你在想什么?” 沈玠回过神来:“宁儿,朕要同你说一件事,你听完后不许生气哈!” “阿玠,我怎会生你的气?你说。”姜雪宁转身抱住了他的腰腹。 “今夜朕要晚点回来陪你,要先去薛殊那演一出戏。”沈玠将今夜要和薛殊假意圆房的事告诉了姜雪宁。 姜雪宁心里很欣慰,沈玠是真的爱重她,已经是一国之主了还事事顾着她的感受,其实就像薛氏说的,帝王家后宫就是再有几个妃嫔,她这个做皇后的也该容忍,而且还得由她亲自来安排。 “阿玠,谢谢你告诉我。那我在宫里等你。” “好,不管多晚我都回来陪你。” 二人又缠绵了一会儿,知道桌上的饭菜都不冒热气了,才想起来该先用膳。 只不过二人都没什么食欲,这顿膳便也作罢了。 第100章 假戏真做? 虽然沈玠说不去永安宫吃饭,但薛殊还是准备了几个可口的小菜,大多是沈玠爱吃的。 沈玠也如约去了永安宫同她演这一出戏。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进永安宫,倒是让他眼前一亮。 从前每次见薛殊,她都是珠光宝气的,头上步摇闪亮,腰间佩环叮当,所以他心里一直不喜欢她。 可这永安宫一点都没有那种金碧辉煌俗气的感觉,甚至比从前贵妃娘娘的寝殿还布置的淡雅了一些。 不同的是这宫里还多了几个书架和琴桌,他到差点忘了薛殊是喜爱读书的,甚至比她的兄长还多了几分学识,并且她的琴艺也很卓绝,连谢先生都夸奖过。 但她好虽好,沈玠不会因此就对她动心用情,他喜爱姜雪宁,那是在他对情爱还懵懂的时候就爱上的人,别人不会轻易撼动她在他心里的位置。 坐在桌边等候的薛殊看到了他的身影马上就起身行礼:“恭迎陛下。” 她这一行礼就带来了距离感,因为在宁安宫姜雪宁是不会一见到他就行礼的。 “平身。”沈玠也只好装模做样端起来帝王的架子。 他又看到了薛殊身后一桌精致的菜肴,菜系不算复杂,但看起来都是他爱吃的。 “咕咕咕......”他的肚子竟然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薛殊心中欣喜,但却一脸担忧:“陛下这是还未用晚膳?” 沈玠十分尴尬,他确实没用膳,但当时他并不饿,没想到了走了这一路竟还饿了,而且还发出来声音。 薛殊也没等他回答,将他拉到了座位上坐下:“本来陛下和我说用过膳再来,所以我没做什么大菜。本想着长夜漫漫吃点东西也能消磨些时光,没想到陛下还肚子空空,您看要不要再叫御膳房送些来,或者我再去弄几个小菜?” “不必了,薛殊,这些够用了。” “好,那臣妾帮陛下斟酒,这酒是父亲珍藏的女儿红,我出嫁时他准备的,也没用上我就带进宫了,今夜刚好让陛下尝尝。” 她怕沈玠生了警惕心又赶忙补充道:“只是小酌,不贪杯。” 沈玠看她如此小心翼翼的样子哪还有当初薛家大小姐的桀骜和嚣张,他在想自己是否过分了,说到底她其实也并没有做错什么。虽然插足了自己和宁儿,可是她就是不想这样做,在母后和舅舅的逼迫下,她怕是也别无选择吧! 思及此,沈玠的声音带了一丝温度:“好,反正今夜无事,就小酌几杯。” 她就知道这个表哥最是容易心软。 薛殊故意将开心全挂在了脸上,然后给他斟满了一小杯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阿玠,谢谢你全了我的面子。” 沈玠突然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沉默了一会才想通,她嫁给他也有段时间了一直没圆房,应该很多人也会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吧,虽然晚上只是演一场戏,但往后她在别人面前说话也可以硬气一些了吧。沈玠如是想着。 “不......不谢。”他哪有脸接受她的这番感谢?沈玠端起酒杯就一口闷了下去。 “咳咳~”酒有些烈,他喝的急直接被呛得满脸通红。 “呀!是不是酒太烈了?我也是第一次拿出来,不好喝的话就算了,我等下叫御膳房送些果酒来。“薛氏拍他的背,装作十分关心他的样子。 沈玠摆摆手,刚刚只是喝的急,还不至于换成果酒。 他的气顺了以后马上开口:“无妨,只是喝的有些急了,酒香浓郁,口感稍稍辛辣但并不冲,有它独特的韵味,是不可多得的好酒。” “是吗?那臣妾也试试。”薛殊端庄地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这杯酒,衣袖遮面也饮了一杯,她也被呛住了,“陛下,这酒香虽香,实在呛人,算了,我们还是换一壶吧。” “不必了,你若不擅饮酒,少喝些便是。”沈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似乎是要证明自己的酒量不错,刚刚被呛只是小意外。 “那陛下吃些菜,空腹饮酒对胃不好,而且易醉。”薛殊给他布菜,她擅长观察,从她打定主意要嫁沈玠的时候她就开始留意他的喜好,所以她布的每一道菜都让他吃的十分开心。 所以,他又多饮了几杯。 “陛下,你这一个人喝也没意思,臣妾再陪你饮几杯。” “你喝不了烈酒就不必逞强,朕自己喝点没事。” “无妨,小酌几杯不会醉的,而且醉了也没事,这是我的寝宫,很安全,到时候陛下待够了时间自己走就行。” 沈玠想着也是,他也就没拦着。 几杯下肚后,薛殊还真就醉倒趴桌子上了。 叫你别逞强吧,果真就醉了! 他又自己吃了几口菜,吃着吃着却感觉越来越热,看来这酒的后劲确实大,他也不敢再喝了。 于是他想给自己倒杯茶清醒一下。 茶水是冷的,但对此刻的他来说刚刚好,甚至觉得十分解渴,他直接将整壶茶都喝了个精光。 只是这凉茶明明喝下去是冰的,他却越喝越热,甚至连衣服都穿不住了,他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将衣襟扯的松了些。 “阿玠,你是太热了吗?” 阿玠? “宁儿,我不是在永安宫?”说完他定睛看了看,“不是永安宫,这里是宁安宫。宁儿,我晚上多喝了几杯有些醉了,好热。” “阿玠喝了很多酒,太热了是吗?那我帮你将外衣脱掉吧。” “好。”朦胧着沈玠觉得姜雪宁的声音好温柔,好动听,他寻着声音的来源找到了诱惑的红唇。 “这么好听的声音是这儿发出来的。”沈玠指了指她的嘴唇,然后直接吻了上去。 吻着吻着,他感觉有些陌生,又放开了她:“宁儿,你换香了吗?” 薛殊有些紧张,要是被他识破的话,她就真完了,但此刻她不能再出声了,免得让他真的发现了破绽。 沈玠没听到她的回答,抬眸看了看眼前人:“宁儿,你怎么不说话?” 薛殊松了一口气,看来在他眼里她还是姜雪宁的容貌。 “没有。阿玠,你喝醉了,早些休息吧。”薛殊也不敢太主动,万一他明天清醒了有记忆她也不好解释。 软绵绵又好听的声音又传来了,沈玠直接将她抱起扔到了床上,头上的步摇撞的她脑袋疼。薛殊也没想到平时看着文文弱弱的沈玠还有这一面。 沈玠还没等她有什么动作就欺身上前,又吻住了她的唇,这一次他吻了许久,边吻边脱掉了薛殊的衣物。 就剩一件了,薛殊十分紧张,早知道她就不提前吃解药了。 吧嗒,伴随着带子松开的声音,薛殊身上的最后一件衣服也被沈玠解开,然后扔在了地上。 她终于要做女人了,她尽量让自己放松配合他,这些事她学过,她知道怎么做,不能,不能慌张。 沈玠就觉得今夜的宁儿有些僵硬,不像平时那么柔软和灵活,但他也十分舒服。 一场酣畅淋漓的运动过后,他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热了,侧身抱住了她,在她发间落下一吻:“宁儿,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的香味。” 此话一出薛殊心里咯噔了一下,早知道她就和她用一样的熏香了,不过不同也有不同的好处。 她虽然很累,而且下面很痛,但她被他抱着,她是一动也不敢乱动,直到她感觉自己的手有些麻了,想换个睡姿,才慢慢地将沈玠的怀抱挣脱开。 呼~还好他睡熟了。 这一夜,沈玠睡得十分舒服,可是薛殊却没怎么睡好,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她不太习惯,然后身上黏黏糊糊的她也不舒服,但她又不能先去清洁。于是,就这样将就着眯了一会儿。 其实她的内心是兴奋的,她的局面终于要改了。 这一夜还有一个人也没睡好,那就是宁安宫的姜雪宁。沈玠本来说好只是演戏,晚上会晚点回来陪她的,可是她等到了子时他都没回来。她让莲儿悄悄地去永安宫看看,结果莲儿回来说沈玠已经在永安宫歇下了。 呵......果然,男人的嘴是不能信的。 如果沈玠真的和薛殊圆了房,那她的有些事情也要提上日程了,否则她一个姜雪宁,尽管是皇后也斗不过薛家。 她就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了自己的从前,想了自己的以后,想了沈玠为什么会留宿永安宫,甚至她想了他们在床上时会用什么姿势...... 啊......她真的要疯了! 第101章 到底怎么回事? 沈玠因为早朝,已经习惯了早起。 这天也一样,不过卯时他就已经悠悠转醒。 他同往常一样揽过姜雪宁的腰,然后亲了亲她的脖颈,这一亲他感觉身边的人轻颤了一下,感觉十分陌生。 再闻着发间的气味也不像是姜雪宁的,他又看了看这床帷,马上惊坐了起来:“朕这是在哪?” 他又将侧身躺着的女子转了个身:“薛殊,怎么会是你。”他实在难以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沈玠马上跳下了床,撸起了自己的衣服,衣服上还沾着浓烈的酒气。 “陛.....陛下。”薛殊也惊坐了起来,“你......”她也一脸难以置信,然后是有些惊喜又有些痛苦的表情。 “薛殊,朕如此信任你,你竟然设计于我。”沈玠边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边厉声呵斥。 薛殊直接从床上起身,衣服也没披上,鞋袜也未穿惶恐地跪在冰冷的地上:“陛下,不是这样的,臣妾也不知为何会如此。昨夜,昨夜臣妾多喝了几杯醉倒了,臣妾记得同您说过,若我醉了,您自行离去即可,可......” 她看了看只穿了件肚兜的自己,竟然委屈地哭出声:“臣妾也不知为何会和陛下如此,臣妾不是故意的,昨夜臣妾醉了但陛下该是清醒的呀!” 薛殊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地滴在地上,她跪的那一片都湿嗒嗒的。 沈玠看她这样也不像装的,再看看自己只以为是自己酒后荒唐将薛殊当成了姜雪宁,因为他脑海里明明记得昨夜好像是看到了宁儿的脸,和他共赴云雨的也是宁儿。 气味不对,宁儿身上的气味不对,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睡前还在想着宁儿换的这个香太浓烈了,不如之前的好闻,他也没想到床上的人压根不是姜雪宁。 沈玠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罢了,朕还要早朝,晚点再说,你......你再睡会吧,别着凉了。” 他余光瞥到了她衣衫不整或者说不着寸缕地跪在地上,有些尴尬只好转身不看她,恰巧郑保也在门外叫他:“陛下,该早朝了,您的龙袍奴才已经取来了,要奴才给您送进去吗?” 沈玠的龙袍本来都是送宁安宫的,今天送衣服的宫女也直接送到了宁安宫,所幸她还没敲门就被郑保给拦下了,否则惊扰了姜雪宁,后果十分严重。 郑保知道沈玠素来不喜欢薛殊,昨夜明明同他说好了子时来永安宫迎他回宁安宫,他来的时候却发现他和贵妃已经歇下了,听声音还挺激烈,他一个奴才也不能进去打扰。 他也一头雾水,只道是圣心难料,自己多小心伺候就行。 沈玠直接开门走了出去,看着这明晃晃的龙袍,他实在是无心早朝,可真不去又不是他的风格。 “回养心殿更衣吧。” “让人备好浴汤,朕先沐浴。”这一身酒气实在不像样。 “是。”跟在郑保身后的小太监先行一步去准备浴汤了。 “郑保,昨夜我记得同你说好让你子时迎我回宁安宫,你是怎么回事?压根忘了这件事吗?”沈玠语气有些愠怒,毕竟哪怕他喝醉了郑保若是及时带走了他就也不会发生如此荒唐的事。 “陛下,奴才冤枉。昨夜您叫我别在门口守着子时来迎你便好,所以奴才子时刚到便过来了。只是奴才到门口时您已在贵妃宫中歇下,且正兴起,奴才以为你是要留宿了,也不敢随意进去冲撞您的好事。” 啊,这......沈玠对自己有些无语,他的色欲何时变得如此之重? “哦,对了,陛下,今早我去宁安宫拦下了送龙袍的小宫女,然后顺便探听到皇后娘娘昨夜似乎是在宁安宫等了您一整夜,房内的灯直到寅时才熄。” 糟了,跟宁儿说了会回去,却在薛殊那留宿,她定是失望极了! “朕知道了,先上朝再说。” 沈玠在养心殿快速地沐浴完,然后穿上龙袍上了朝。 朝堂之上,大臣们争对大月在边境活跃的事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薛远觉得大月这种小国根本无需畏惧,直接出兵攻打就行,还能杀杀他们的锐气。 顾春芳却极力反对:“大月虽说小国,但长期占据北边荒漠,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攻下的。倘若他联合平南王逆党我们大乾就会腹背受敌,即使我们兵马强盛也分身乏术。” 他们在殿上各执己见,争论不休,再看沈玠却在神游天外。 顾春芳发现了他的异常关心地问:“陛下是否不适?” 沈玠没听见,各位大臣见他没出声,一个个都盯着他。 郑保赶紧出声提醒:“陛下......” 沈玠反应过来:“大月一事错综复杂,我们再另行讨论。朕今日却感不适,若没有其它的事了,先退朝吧。” 顾春芳本想提给燕家平反的事,看他精神不济也就作罢了。 “臣等告退。” 见他们退下,沈玠也匆匆起身离开,刚出金銮殿他又犹豫了,他现在该去哪?去哄宁儿,还是再去问问薛殊? 他十分头痛,有时候他真搞不懂皇兄和父皇为何要娶那么多妃子,他就这两个都整不明白。 “陛下,先回养心殿用早膳吧。”郑保看他犹豫不决出声提醒。 对,还是先用膳,说不定吃饱了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郑保传膳到养心殿,然后也送一份到宁安宫。” “那贵妃娘娘那?” “唉,也送一份吧!”在他心里无论如何发生了这种事情终究是女人吃亏,虽然他怀疑自己是被设计了,但昨夜确实是她先醉了,而他还清醒着又多喝了几杯。 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果然有道理的很! 第102章 姜雪宁再次成长 宁安宫,御膳房送了早膳过去,此时的姜雪宁刚睡醒。 她昨夜辗转反侧睡不着,现在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竟觉得黑眼圈都出来了。 “叩叩......娘娘可起了,陛下御膳房送了早膳来。”莲儿在门口轻声询问。 “进来。” 莲儿推开门,宫女们将精致的菜肴摆上了桌。 姜雪宁看着这一桌精致的菜肴,郁闷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算他有良心,还记着送她爱吃的膳食。 “莲儿,陛下可有让人传话,或说什么时候过来?”姜雪宁边梳着她的青丝,边装作不经意的询问。 莲儿服侍她这么多年了,她的脾气她早就摸透了,她知道娘娘只是面上看起来满不在乎,但是心里十分介意陛下没有来宁安宫的。 “娘娘,陛下这会该还没下朝呢,这膳食定是上朝前吩咐御膳房备下的,我们的陛下不论在哪里,心里最记挂的还是娘娘。” 姜雪宁被她一安慰心情好了大半,算了,男人都好色,喜欢左拥右抱,再说他若不好色,她姜雪宁也坐不到皇后这个位置。罢了。 姜雪宁坐到了小桌边,这膳食确实都是她爱吃的,她每样尝了一小口,虽然可口她也没敢多吃。 既然沈玠已经拥有过其他女人了,那她往后更要注重自己的身材和面容的保养才行,毕竟这后宫的女人肯定不会只有一个薛殊,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也只是想想,并不是那么在意,毕竟她嫁沈玠也是为了这宁安宫和皇后之位罢了。 若非要她相信有人能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那只有燕临了吧。 她突然没了食欲,让人将膳食都撤走,把莲儿也赶走了。 姜雪宁从宁安宫的角落里拿出了一只封尘已久的盒子,里面是她本该在冠礼上送燕临的剑,还有那封险些被她烧了的请帖。 “燕临,你肯定恨死我了吧?在璜州可安好?你的将军梦还有机会实现吗?”她摸着那封请帖自言自语。 片刻后,又将那些东西装好,重新放回了角落,燕临在她心里是存在过的,不得不说此刻她的心里也是有他的,尤其是在沈玠食言后她甚至在想如果燕临是大乾的皇帝,他也会这样吗?他会怎么做选择? 只是想,也只是想想罢了,已经做出的选择,她不会也没有机会再回头了。 另一半,薛殊也收到了御膳房送去的精致早膳,沈玠不知道她的爱好,所以照姜雪宁的直接也给她送了一份。 薛殊此刻还在永安宫发蒙,虽然计划是她作的,干也是她干的,可看着床上元帕上的点点落红,又想起昨夜如狼似虎般的沈玠,她也是有些恍惚的。 但御膳房的这份精致的早餐让她回过了神。 一开始听宫人说陛下让送来的她有些意外,毕竟他和沈玠也就一夜夫妻,还是在他不清醒的情况下发生的,她本还以为他会生气呢。 看来母后说的没错,他之前之所以独宠姜雪宁是因为他只尝过姜雪宁的滋味,自己无论是身材还是容貌都不比她差,更何况她还比她更有学识,她缺少的只是机会罢了。 今天她能共享沈玠独一份早膳的荣宠,以后她就能得到他的心,总之,无论如何这个皇后之位她要定了。 薛殊吃着这一桌精致的早膳,虽然有些菜肴并不是她喜欢的,但她仍然吃的很开心,有了这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用完膳,她收起了元帕,将它装在了精致的盒子里,亲自送去了仁寿宫,她要去炫耀要去分享自己的这份喜悦。 姜雪宁本来心情已经好一些,在御花园赏花的时候却听到宫女太监在议论昨夜沈玠留宿宁安宫的事。 某太监:“陛下自登基以来就一直歇在宁安宫,薛贵妃虽为贵妃却收到了冷待,没想到咱陛下突然就开始宠幸她了。” 某宫女:“只是留宿一夜而已,未必就会宠幸吧?我看论身姿容貌咱皇后娘娘才是一绝,薛贵妃不受宠不是很正常吗?” “诶~肤浅了。早上郑公公吩咐了御膳房分别给宁安宫和永安宫都送了早膳,样数都是一样的。你想想贵妃和皇后的待遇怎会相同,这很明显就是陛下要开始宠幸她的信号了呀!” “再说,咱薛贵妃可是薛家大小姐,又是名动京城的才女,虽然容貌身姿上差一些,这些也足够补了。” “对对对,我听过咱皇后娘娘从前是在乡野长大的,长的再好看,肚中没有点墨又怎能长久地宠冠后宫吗?” 姜雪宁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肺都快气炸了,她扶着桃树的手直接掰断了一根树枝。 那两人听到动静往这边探了探,虽然没看到人,但也不敢再在背后说主子的这些隐私了,他们匆匆离去。 “莲儿、棠儿去查查这两个人是哪个宫里的,找出来,杖毙。”姜雪宁语气冰冷,是时候让这些个不长眼的下人瞧瞧她这个皇后的厉害了。 “是。” 莲儿、棠儿都是宫里的大宫女,又是她的陪嫁丫鬟,地位很高,此等小事吩咐下去就会有人帮她们办了。 不久,莲儿就来回禀:“宁宁,那两个宫人一个是御膳房的,一个是养心殿的,没有理由就杖毙怕是......” “废物。”姜雪宁一巴掌扇在了莲儿的脸上,她已经许久没发过如此大火了,“本宫堂堂一国之母,杖毙两个下人还需要理由吗?” “还是说这点小事还要我亲自办?” “不敢。娘娘,只是她们是陛下宫里的人,现在您与陛下......”她不敢多说了,但她还是要劝她家娘娘,宫里不是家里,不是可以任性胡闹的地方。 “啪......”又一个巴掌落在了她脸上,“本宫与陛下,定会百年好合。” “是,是,陛下和娘娘本就天生一对,自是能百年好合。”虽然脸上火辣辣疼,莲儿也不敢捂脸,她懂她家娘娘,只不过难受自己的处境,发泄自己的情绪罢了。 姜雪宁看着跪在地上的莲儿,也不再责罚,她知道她是个忠心的,只是她心里憋屈,本以为做了皇后就可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事实上在这宫里还是处处受限,连处置个宫女太监都难。 她给她扔了一瓶舒痕膏:“下去敷一下脸,休息一天。” 莲儿接过那瓶舒痕膏,跪地谢恩,然后自觉退下,她知道娘娘这是发泄完情绪要自我调整了,她需要独处的空间。 她和怜儿交待了几句自己先下去涂药,怜儿则和以前在姜府的时候一样一直靠着门守在门口。 婉娘说女人要成为最尊贵的女人就要抓住最尊贵的男人,可她没说抓住了又溜走了该怎么办。所以,与其攀附着男人,永远做他的附属品,每天为了他的一点宠爱而伏小做低,失去自我,倒不如自己做那权力的中心。 姜雪宁的心态又有了变化,她已经不满足于皇后的这点权力了。 第103章 姜雪宁有喜 薛殊将元帕带到了仁寿宫。 薛氏之前是自己装病,如今已经大好,她看到薛殊的元帕感觉自己的掌权之日又不远了。 她屏退了左右,拉着薛殊的手说道:“玠儿昨夜当真留宿永安宫了?” 薛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留是留了,但姝儿用了母后给的东西。” “过程不重要,有结果就行。而且我给你的是好东西,太医也验不出来问题。” 薛殊有些娇羞的点头:“母后,陛下早上还让御膳房给我宫里送了早膳,是皇后的规制。” “好,好啊,姝儿,母后果真没看错你,看来这事宁安宫也该知晓了。” “姝儿,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逼她姜雪宁跟你闹,将她善妒的名号宣扬出去,到时候尽管玠儿舍不得废她,大臣也容不下她。” “还有,有一就有二,尽量早点怀上玠儿的孩子才是。” “母后,儿臣明白。所以昨夜前已经服过药了,只是这事还得看机缘。” 薛氏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看着她,真不愧是她亲自教养长大的。 另一面,沈玠在养心殿待了许久,终于还是决定先去宁安宫哄姜雪宁,跟她实话实说。 姜雪宁在御花园生了一肚子气,此刻正在宁安宫喝闷茶。 “娘娘,陛下来了。”棠儿看到了远处缓步而来的郑保和沈玠赶紧先进门提醒。 “关门,不见。”姜雪宁还在气头上。 这话被刚迈了一步的沈玠听了个正着,他这抬起的脚还悬着,一时不知该进还是出。 棠儿看到这场面也识趣地退下了,莲儿经常教导她主子有主子的想法,做下人的管好自己的本职就行。 沈玠还是进了宁安宫,郑保将宫门碰上,守在了门口。 “宁儿可还在为昨夜的事生气?” 姜雪宁当然还在生气,可是嘴上却还是得口是心非地做做样子:“陛下,臣妾不敢。” 一句陛下,一句臣妾疏离感十足,沈玠感觉到了她的陌生。 他马上将姜雪宁搂在怀里:“宁儿,昨夜是朕食言了。本来朕跟郑保说好了让他子时来迎我回宁安宫,可是多喝了几杯不知怎的就......” 大家全天下男人发生这种事都会用酒来当借口吧,姜雪宁自是不信。 “无事的,陛下,您本就是一国之君,留宿别处不需要给臣妾交代。” 沈玠听她这样说总觉得怪怪的,明明话里话外都没在怪他,可他就是感觉她在生气,而且生很大的气。 “宁儿,朕不会再有下次了,你不要生气了,以后朕每日都早些来宁安宫陪你可好?” 姜雪宁也没再提这事,而是问:“陛下,我是您的皇后,是这后宫之主,对与不对?” “自然。” “那臣妾若要处置后宫的下人可要事事与陛下禀明?” “后宫的下人犯了错,宁儿想着怎么处置都行,自然不必知会我。只是......” “您放心,我不会动母后的人。只是偶然间听到了几个宫人说臣妾曾在乡野待过,连一个脚趾头都比不过薛贵妃。本想处置,没曾想是陛下宫里的人,臣妾只好忍了。” “竟有此事?哪个胆大包天的下人,反了这是,宁儿告诉朕,朕帮你处置了。” “不必了陛下,既然您说了我可以随意处置,此等小事就不劳烦您了。只是陛下你知道的,我向来是有仇必报。” “原来宁儿是在生这个气啊,你放心宁儿,哪怕是我宫里的人,只要对你不敬你都可以直接处置,不必过问于我。” “有陛下这句话臣妾就放心了。今日陛下不需要批阅奏折吗?臣妾早膳吃的太饱,如果陛下不忙的话可愿陪臣妾去御花园赏花消消食?” 沈玠好不容易看她开心了几分,自然是十分乐意。 于是,姜雪宁又在沈玠的陪同下去了御花园。 薛殊在她身边安插了人,她自然也在她身边安插了人,那人来消息说薛殊用完膳就去仁寿宫了,从仁寿宫回她的永安宫,御花园是必经之路。 姜雪宁就在等这么一个她经过的时机。 “阿玠,你看,今年这桃花开的多美啊!” “是很美,宁儿若喜欢让人移栽几株到宁安宫。”沈玠宠溺地看着他。 “那倒不必,我们此时觉得桃花美正是因为它不是天天在眼前,而且也不是一年四季都盛开,时间和距离总是能让本就美的东西美上加美。若是移来了宫里见的多了,就没有这种耳目一新的感觉了。” 沈玠若有所思,他总感觉姜雪宁意有所指,但他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只好随声附和:“那倒也是,再好看的东西也比不上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他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马上找补:“当然宁儿除外,宁儿的美无人可比。” 姜雪宁:你猜我会不会信你的鬼话? 心声又不能说出来,所以她只好面带微笑假装自己没听懂他的话。 突然,姜雪宁瞥到了转角处的一抹鹅黄,是薛殊回来了。 她突然就没站稳,倒在了沈玠怀里,把沈玠吓了一跳。 “宁儿,怎么了宁儿。” 薛殊自然是看到了这一幕,赶紧快步上前:“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 姜雪宁强装着站定,说道:“无妨,没站稳罢了。” 沈玠看她有些摇摇欲坠的身子,很担心:“还是宣太医来看看吧。” “不必了,我缓缓就好。”结果话音刚落她就整个人栽在了沈玠的怀里。 “快......快去请太医。”沈玠抱着她速速回了宁安宫。 薛殊本来是想回宫休息的,昨夜没休息好,而且某处也还有些疼。可她既然撞见了,也只好跟着去了宁安宫。 “皇后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晕倒?你们平素是怎么照顾她的?”沈玠厉声问莲儿和棠儿。 莲儿开口:娘娘近日胃口时好时坏,有时什么都吃不下,有时又吃的很多,奴婢说叫太医来瞧瞧,她硬说自己的身体无碍。” “那你们这些奴婢就不劝了?皇后凤体要是有什么闪失,我看你们有几条命赔?”薛殊在这演上了对姜雪宁的关心,其实心里却巴不得她早点死,最好发现了什么隐疾。 毕竟她服用某种不知名药物也有一段时间了。 可惜,太医诊断了以后却给了薛殊当头一棒。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凤体无恙,而是有喜了。从脉象看有月余了。”张太医诊断完如是说道。 “此言当真?”沈玠喜上眉梢,他一直想让宁儿给他生个孩子,可努力了这么久一直没消息,这突来的惊喜让他有点手足无措,他想抱抱姜雪宁的,可这么多人在也不大方便。 “所以,娘娘突然晕倒是因为怀孕喽?”沈玠小心翼翼地和太医确认着。 “是的。近日娘娘的情绪起伏过大,饮食也没有规律这才导致了她的晕厥。随后我开些安胎药,再让娘娘平衡心态,多卧床休息,慢慢地就好了。” “好极了,郑保带张太医下去领赏。” “是。” 张太医开心地跟着郑保下去了,这活太好了,娘娘那能赚一笔,皇上也有打赏,这加起来都比他一个月俸禄都多了。 沈玠实在太想和人分享这个好消息了,也不管自己和薛殊昨夜的荒唐,直接对着她说:“太好了,薛殊,真的太好了。你都不知道朕等这个孩子等了多久。” 薛殊听到张太医说的以后眼神简直能刀人:姜雪宁,你这消息最好是真的,若让我找到蛛丝马迹证明你是假怀孕,我定让你万劫不复。 她心里有万分的疑惑和不爽,可面上却还要维持笑脸:“是啊,陛下,您马上就要有一位皇子了。” “你怎知就是皇子?朕倒更想要个公主,若是公主的话朕定要让她当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薛殊只好赔笑。 床上的姜雪宁听完了他们的对话,慢慢地将她那精心化妆过的眼皮抬起,然后疑惑地看了眼的人:“阿玠,我怎么了?你不是在陪我赏花吗?” 沈玠听到声音马上坐到了她的床边:“宁儿,刚刚你直接晕倒了,可吓坏朕了,现在你可舒服一些了?” “我晕倒了?”姜雪宁有些惊讶地说:“最近我是感觉有些累,竟然还晕倒了。太医怎么说?可需要吃药?” “哎呦,我都傻宁儿,你这肚子里可有咱们的宝宝了。”沈玠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小腹说道,“太医去开药了,你呀,最近多休息不要让自己累到,然后也不要太忧心。” 沈玠说完又想起了薛殊,然后开口:“皇后要休息,你们都退下吧,朕亲自照料。” 这个你们里自然也包括了薛殊,他怕宁儿看到薛殊又会多想。 “是。” 众人告退,薛殊觉得自己多余跟来,这下好了她也不用回去休息,离开宁安宫她又去了仁寿宫,她要去找太后薛氏想办法。 第104章 沈玠的心事 姜雪宁处置了那两个在背后嚼舌根的宫人。两个人的眼睛都被挖了,让他们有眼无珠,舌头也被割了,叫他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然后,他们被打发出了宫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个处置十分严厉,甚至可以说是惨无人道,一时间宫里的太监宫女都人心惶惶,不敢再议论和皇后有关的任何事。 薛氏看出来了,姜雪宁不光会狐媚做作,其他的手段也是多的很,她怕薛殊在她手里会吃亏,所以告诫她离姜雪宁远一些,她只要抓住沈玠就行了。 薛殊又岂会全听?姜雪宁厉害又如何?她薛殊也不是好惹的,搞不了她,她就让父亲先搞她家,拿她父亲、母亲、姐姐开刀。 她让薛远给姜伯游使绊,让他整日忙碌公事。然后,又给孟氏制造了意外,让她摔断了腿。再是她那个姐姐,薛殊想把她也弄进宫。 她本以为她让父亲制造了这么些动静,姜府肯定会寻求她这个皇后的帮助。可她没曾想,尽管姜伯游和孟氏猜测到是因为姜雪宁和薛殊争宠的原因,导致薛远报复姜家,但他们却对姜雪宁只字未提,更没让她出面斡旋,硬生生地自己扛着。 薛殊看自己这点伎俩没起什么成效,就开始筹划把姜雪宁的姐姐姜雪惠也弄进宫。 于是她联合太后薛氏以皇后有孕不能服侍,后宫冷清不能让大乾开枝散叶为借口,要为沈玠选秀女进宫。 沈玠哪会同意? “母后,如今大乾内忧外患,朕哪还有心思想着充盈后宫啊?况且,朕答应过皇后,不会......” “皇帝,你糊涂啊!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被一个姜雪宁拿捏的死死的,这哪是皇后?分明是妖后。” “哀家不同你废话,要么你多宠幸姝儿,要么就选秀,再选几个大臣之女进宫,也好稳固你的帝位。若你不允,哀家就放消息出去说那姜雪宁是祸国妖后,到时候大臣乃至百姓都会请命废后,看你能不能护住她?” “母后,你这是在逼朕。说好听点朕是一国之君,其实朕不过是你的棋子,你想掌权的傀儡,你以为朕不知道?” “母后,您辛苦将我们兄妹几个拉扯大,我确实不该忤逆您的意思。可是母后,我也不会永远是你手里的棋子。你若安分,便仍在这仁寿宫做你的太后,你若执意要插手你不该插手的事,那么云雾山庄的行宫也挺适合你颐养天年。” “玠儿......”薛氏听他这么说胸口的气一时顺不上来,哇地吐了一口血,这次是真的被气吐血了。 沈玠却看都没看她一眼,说道:“母后,朕同你所说不是气话,朕若听到外面任何一点关于宁儿的不实传言,朕宁愿不当这个皇帝,你也别想当这后宫的太后。” 他说完就迈脚出了宫门,只对守在门口的宫女说了句请太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果说之前对这个母后还有所期待,此刻是半分都没有,他厌恶极了自己的身份,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从前芷衣同他说的话:“皇兄,若是我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就好了,那么天大地大,我想去哪就去哪,不用被锁在这个看似华丽的牢笼。” 那时候的他还敲了她的脑袋说她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结果是自己错了。他将自己锁进了这个牢笼,还顺便将宁儿也锁了进来。 宁儿,我沈玠真是亏欠你太多了! 沈玠心情烦躁,走着走着就去了沈芷衣的长公主府,他突然发现以前沈芷衣是爱粘着他的,可自从他当了这个皇帝又大婚后,她再也没来找过他,好像也没来找过姜雪宁。 公主府的人看到沈玠突然出现,心里很是慌乱,沈玠一眼就瞧出了问题,他故作深沉地问道:“乐阳长公主身在何处?为何不出来迎驾?” “启禀陛下,公主,公主她偶感风寒,此刻正在休息呢。” “哦~生病了?怎么没见你们请御医?” “请过了,这不服了药刚睡下。” “那朕是来的不巧喽?无妨,朕也好久没来这公主府了,朕在这休息片刻等她醒来。” 屋内,伪装成沈芷衣的小宫女听到了沈玠说的话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了。 不用说,这个姑奶奶又溜出宫玩去了,此刻还不知在哪呢! 不多时,一个着太监服的人手里耍着什么小玩意,正悠哉悠哉地回公主府,沈玠自是看到了,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厉声问道:“这是哪个宫里的人,行事竟如此没有规矩?” 沈芷衣的太监帽太大,将她的视线遮挡了一些,所以她没注意到就在公主府外闲逛的沈玠,但她此时是真真切切听到了沈玠的声音,心里一惊:完了,皇兄今日怎么过来了? 她眼睛滴溜溜一转就跪了下去,改变了自己的声线说道:“回禀陛下,奴才是受长公主之命为她寻一些有趣的玩意,此前刚寻到一件稀罕物,这个急匆匆地回府想献给长公主。” “哦~既如此,不如先拿给朕瞧瞧。”沈玠走近了她,边上的宫女都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是。”她还是低头恭敬地跪着,直到看到了沈玠明黄色的鞋面出现在她眼前。 然后沈玠的声音也响起:“什么好玩意儿?呈给朕看看。” 沈芷衣马上把太监帽甩了出去,她如瀑的长发顺势倾泻而下,然后她双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像绿叶衬托着花,笑盈盈地看着沈玠说道:“这个稀罕物就是我呀,大变活人沈芷衣,怎么样皇兄,惊喜吧?” 沈玠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还以为她能玩什么花样,尽是些小把戏,他假意愠怒:“大胆沈芷衣,你竟敢欺君。来人啊,将她......” 沈玠话还没说完,沈芷衣就抱住了他的大腿:“啊,皇兄,我英明神武的陛下,是芷衣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话绝不乱跑了。” “那你是承认自己欺君了?” “皇兄,我的好皇兄,臣妹只是忘了告诉皇兄,并未欺骗啊!”边说她还边抹眼泪,还......擦他裤腿上。 “行了,起来吧!你啊,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沈玠实在是无奈,但是真的罚她,他又舍不得,他说到底就这一个亲妹妹了。 沈玠被她这样一闹,薛氏那里带来的阴霾也扫了大半。 “好咧。”沈芷衣也不客气,直接起身拉着他进屋了,边上的宫人们终于松了一口气,也识相地退下了。 沈芷衣从小都是被惯着长大的,这些场面她见多了,她也知道皇兄是同她开玩笑的,所以她演的浮夸了些,只是皇兄一般不会来她这里,这突然出现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公主府十分奢华,甚至比他的养心殿还要奢华,但沈玠并不在意这些。 沈芷衣让人上了好茶,用的她最喜爱的琉璃茶盏。 琉璃剔透细腻,茶汤清亮淡雅。 沈芷衣本以为沈玠至少会夸她的茶盏或茶汤其中一样的,可他却只盯着这茶未说一字。 “皇兄,有心事?” 沈玠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将薛氏威胁他的事一股脑地和沈芷衣说了。 沈芷衣听完就知道,这是她母后能干出来的事,可她也怕这个母后。 所以,她对自己皇兄的遭遇只能深表同情,但并没有什么好办法,而且这事又涉及到姜雪宁,她也实在不知道如何去说。 本来以她和姜雪宁的关系即使姜雪宁成了皇后她们也不该来往的如此少,只是她怕自己和她往来多了母后愈发看宁宁不顺眼,所以她不如就直接和她少来往。 沈玠知道她也没什么好办法,不过心里的事与人说完后他倒也轻松不少。说到底,这肩上的责任是他的,他得扛。 沈玠放下了心里的糟心事问起沈芷衣的近况:“芷衣,你最近是常常溜出宫玩吗?朕看你宫里的人都已经习以为常地帮你遮掩了。” 沈芷衣无语,怎么又绕回到她身上了? “也没有啦皇兄,偶尔,偶尔。”沈芷衣尴尬地打着岔。 “你若要出宫可同朕说一声,如今这大乾并不安宁,至少你也要带几个大内高手才行。” “皇兄,你事务繁忙,我怎可经常打扰,而且你放心,我出门都是男装打扮,也会保护好自己的。” “男装?你这是学的宁儿?” 沈芷衣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是觉得男装行事方便。” 沈玠知道她一直向往外头的自由,从前就经常央求他带她出宫,虽然被母后发现了会责罚,但即使责罚还是开心。 所以他如今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沈芷衣为什么不去找他们,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都已经成婚了,她若经常出现在他们视线,估计就要为她安排婚事了。 坦白说,她并不想成婚。所以,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只是她有些奇怪,她不去找他们,宁宁竟然也没想着找她。不过,从刚刚皇兄的话中她也明白了,宁宁处境不易,定是也有她自己的考虑。 哎,宁宁从前是多么自由洒脱的人啊,如今却同她一样被困在了这小小的宫墙,她有点为她惋惜,但她嫁的对象又是最疼她的皇兄,否则她就敢怂恿她逃出宫去。 沈芷衣突然就惆怅了起来。 “怎么了?”沈玠看她皱起了眉头。 “我在想宁宁嫁给你,她如今过的开心吗?” 沈玠没有回答她的话,又小坐了片刻就起身走了,只不过他一路都在想沈芷衣的话:“宁宁嫁给你,她如今过的开心吗?” 她开心吗?待在这皇宫,待在他身边,她开心吗? 想着想着,他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宁安宫。 让他意外的是,姜雪宁竟然在几案前练书法。 沈玠直接脱口而出:“宁儿,你开心吗?” 姜雪宁被他突然发出的声音惊了一下:“阿玠,你说什么?我刚刚没注意到你进来,也没听清。” 沈玠马上转移了话题:“哦~朕是在说,你的字写的真不错。” “不错吗?阿玠,你看这卫夫人的簪花小楷高逸清婉,流畅瘦洁。可我只会依葫芦画瓢,写不出她的字体的那种柔美清丽。”姜雪宁知道自己的字,她对自己的评价是中肯的。 沈玠从姜雪宁的手中取了毛笔,边说边在一旁的白纸上书写:“后人赞誉卫夫人的书法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芳树,穆若清风。不过,这簪花小楷再美,都不如宁儿。” 沈玠说完也收了笔,然后将自己写的拿给姜雪宁看:“朕刚刚将你的这个内容用另一种字体誊抄了一遍,宁儿看看是否喜欢?” 姜雪宁看着沈玠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字,她的嘴角扬起了笑意:“阿玠,这是什么字体,看起来如此的狂放却又十分地有力,我很喜欢。” 沈玠耐心解释:“这是草书,它讲究打破楷书的平衡,改变四平八稳的写法,点画都追求节奏和韵律,讲究的是抑扬顿挫、聚合开散。朕觉得同这草书相比,簪花小楷虽然好看,但着实有些小家子气,宁儿练不好不是你的问题。” “如果宁儿喜欢的话,不如就改练草书,朕倒觉得更适合你。” “嗯嗯,阿玠,我真的很喜欢,哪里有这个书帖,我以后常练,总有一天我的字也能写的同阿玠的一般好。” “你呀,何必如此辛苦?这个书帖你若是感兴趣,我等下让郑保去藏书阁找来,那里还有许多珍藏的孤本,一并送宁儿。但是,宁儿,只当兴趣练即可,不要过于劳累,毕竟你现在肚子里可有我们的骨肉了。” 沈玠这样一说姜雪宁马上让自己的举行规矩了几分:“阿玠,你放心,我知晓你期待这个孩子,会好好保护他的。” “不,宁儿,你错了,你该保护的是自己。在朕心里,宁儿才是最重要的。” 姜雪宁被沈玠这情真意切的话说的想哭,然后终于觉察出来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阿玠,谢谢你。” 她起身在他身边坐下,帮他揉了揉眉心:“阿玠这是有心事?” 沈玠想了想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宁儿,在这宫里,你开心吗?” 姜雪宁突然一怔,她没想到沈玠会这样问她:“自然是开心的。” “宁儿莫要哄我,你最喜自由,在这宫里何来自由?” “阿玠,你都让我当了这一国之母,我是大乾最尊贵的女人,这自由有没有又有何重要?更何况我在宫里你不是允了我最大的自由吗?”姜雪宁说的很坚定,在说服他,也在说服自己,她要做的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她做到了,有得必有舍,其它的又有什么重要? 沈玠突然觉得眼前的姜雪宁变了,她不再是从前那个率真又恣意洒脱的姜雪宁了,他有些难过,这一切都怪他,终究是他让她在这后宫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他对自己特别失望,明明是他抢了燕临的至宝,却一点点把她变成了璞玉,有时回忆起燕临在他耳边神采奕奕地说着宁宁有多好有多好,他就觉得十分惭愧。 “宁儿,朕回御书房处理公务了,晚些来陪你,朕等下叫郑保将字帖送来。” “好。阿玠,能做你的皇后我很开心。”姜雪宁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了沈玠的难过,所以她下意识地说了哄他的话。 沈玠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几颗泪珠簌簌落下,姜雪宁有些无措,这是说到他心上了? 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沈玠马上调整了情绪出了宁安宫,他暗暗发誓,自由没有了,无论如何他要让姜雪宁开心,他要强大,他要给她想要的一切! 第105章 计谋(一) 至于姜雪宁怀孕这件事...... 当然是假的,她才不会让自己的美好人生被孩子所束缚。只是目前的情况看,这个孩子她得先怀着。至于以后,呵,真想养弄个孩子还不容易吗? 她敏锐地觉察到最近沈玠的情绪不太对,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对她格外细心地照料,无论忙到多晚,夜里他都会回宁安宫陪她。 难道就因为她怀孕了? 但这样也不是办法,毕竟她怀孕是假,待的久了难免他会看出来,而且姜雪宁这个月的葵水也快来了。 好在,姜雪宁埋永安宫的眼线给她带来了好消息。 “娘娘,前几日陛下和太后娘娘大吵了一架,我之前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所以一直没来禀报,但今天我打听到是太后逼陛下选秀。” 这个事情倒是不新鲜,沈玠即位后后宫就她和薛殊,要让他选秀也正常。 “那陛下可是不愿?” “是的,陛下不愿,太后就说要在外造谣您是......” “是什么?”姜雪宁揉了揉眉心,她不大有耐心听人说废话。 “是祸国妖后。”小宫女战战兢兢地说完,马上把头贴在了地上,这话太大不敬了,可别牵连到她。 姜雪宁听完果然怒火中烧,这老太太还真是能作妖,但她看到面前这个小宫女惶恐的样子,到底没有把火发在她身上。 “起身吧,你探听消息很用心,去领赏吧!”姜雪宁发完话,莲儿就将她带了下去,姜雪宁打赏起下人来可从不吝啬,从前在姜府就这样,所以寻些为她卖命的人也不难。 只是这薛太后实在气人,但她们薛家又是铁板一块,她要如何做才能打开一道缺口。 选秀?也不是不可。 姜雪宁有了主意,这天她给自己化了个精致的妆容去仁寿宫请安。其实她当皇后以后,沈玠已经免了她的请安,毕竟母后对他的宁儿实在存在偏见,他怕她会伤到她。 她自然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姜雪宁恭敬地给薛氏行了礼,薛氏不知道她心里有什么盘算,但肯定是来者不善,她猜测的是姜雪宁要拿腹中的孩子做文章,所以应对起来十分小心,甚至连一杯茶都没有给她上。 姜雪宁不知她心中想法,只以为她还在跟沈玠生气,顺便把气撒她身上,不过,她来仁寿宫也不是来喝茶的,有茶没茶不影响她的目的。 她端坐了片刻,然后开口:“母后,陛下此前宠幸了薛贵妃,毕竟是第一次,本宫这个当皇后的也该送去一些奖赏。可是薛贵妃与本宫不同,在薛府是见过大世面的,儿臣不知道要送些什么,一时犯了难,这才来叨扰母后。” 薛氏还是没看明白她想干什么,若是要耀武扬威摆皇后威风,也该是去薛殊那,而不是来她这里。只不过既然来了,她也不会让她太好过。 “皇后有心了,既是赐下之物,无论什么哀家想那薛贵妃都该是欣喜的,皇后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母后,您误会我了,我是真心地想让薛贵妃能好好地服侍陛下的。毕竟......”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虽然平坦,但在他人眼中,这里可孕育了皇嗣。 薛氏无声地嗤了一声,果然是来假惺惺地炫耀自己有孕的。 薛氏马上开口说道:“既如此,皇后,哀家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母后但说无妨。” “皇后,你虽已有身孕,但孕育子嗣艰难,而且也不一定能保证,这第一胎就是皇子。贵妃虽得宠幸,但你也知道陛下的心全在你那,她的下次机会还不知道在哪。所以,皇后,哀家觉得可以给陛下选些秀女充盈后宫,好为我大乾多开枝散叶。” 姜雪宁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此事,陛下可同意?” “陛下忙于政务,你执掌凤印,后宫一事本就由你做主,这该是你为陛下安排的分内之事。” “呵,皇后若觉得为难,不如就交出凤印,此事哀家就帮你办了。” “母后要帮皇后办什么事?”沈玠的声音从门口响起,然后他急匆匆地进了门。 薛氏看着姜雪宁,此女果然来者不善。 姜雪宁知道沈玠大概什么时候会找她,所以她是算好了时间的,本来是想让他听到点别的东西,不过薛氏现在说的这话被他听去了也刚好。 众人,包括姜雪宁都给她见了礼,除了薛氏,她是她母亲,自是不必。 薛氏也没有回答沈玠的问题,她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这个儿子成婚后就跟个刺猬一样,免得她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再与他起争执。 姜雪宁看她默不作声的样子,她可不会让她就这样轻易地息事宁人了。 “陛下,母后刚刚是同我商议选秀的事,她觉得后宫太空了,该迎些新人充盈后宫。” 沈玠猜到了,直接不客气地对着薛氏开口:“母后,此事朕说过不必考虑了,您还没听进去?” 薛氏还是没说话,私下就算了,她不想沈玠当着姜雪宁的面再三忤逆她。 没想到姜雪宁却再次开口:“陛下,臣妾觉得母后说的对。” “臣妾如今有孕在身,不能很好地服侍陛下,这后宫就臣妾和贵妃也着实冷清,所以臣妾也认为可以进行选秀了,选一批活灵活现的妹妹进来,也好让这后宫有朝气一些。” 沈玠听姜雪宁这样说,怀疑是他母后威胁她了,毕竟他进门前,隐约听到“凤印”二字。 “母后,宁儿要回宫喝安胎药了,皇后和朕先告退。” 沈玠也没让姜雪宁行礼,拉着她就出了仁寿宫。 第106章 计谋(二) 沈玠牵着她走到了荷花池边的亭子下。 他关切地询问:“宁儿可有不适?” “不曾,我挺好的。”姜雪宁一副娇俏模样。 “宁儿,母后是不是逼你了,你怎会同意选秀?” 姜雪宁将另一只手也放在了他手上:“阿玠,母后没有逼我,是我觉得她说的确实有道理。你正值壮年,我又有了身孕,我确实不能伺候好你,可让你去薛姝那我确实不愿,所以寻些新人也好。” “宁儿,你怀胎只需十月,你是觉得朕连十个月都忍不了吗,你也太小瞧朕对你的爱了。” “阿玠,倒不全是如此。纵观历朝历代,确实没有哪个帝王后宫如此冷清的。远的不看,就看先帝,他如此体弱可后宫各位份嫔妃尚有十余人,陛下身体康健,定也想多多为大乾留下皇室子孙。” “况且我若不答应,世人不得议论我善妒,容不下后宫有姐妹吗?其实这倒没什么,只是到时候陛下你的压力也会不小。我,不想你为难。” “宁儿,你怎这般好?”沈玠将姜雪宁揽在自己的怀中。 “宁儿可有什么想要的?阿玠帮你去实现。” “没有了阿玠,我想要的,你都给我了。” 沈玠在她绯红的脸颊小啄了一口,毕竟在外面不是在房间,他是个之礼的。 于是,在姜雪宁的谋划下,选秀这件事正在缓步进行着。 这倒是让薛氏很意外,本来她以为她只是说说的,没想到还真的选秀了,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皇帝选秀,家里有女儿,想依靠女儿平步青云的自然会纷纷地把女儿送进宫。而沈玠在外的风评一直不错,所以愿意来参选的还不少,甚至比当日王府选妃多出一倍。 而这些大臣想让孩子进后宫,不得不先对姜雪宁投诚,因此由着这个选秀的契机,姜雪宁结交了不少大臣,只是这些都并未让沈玠知道。 姜雪宁已经渐渐意识到,在宫里成为皇后掌凤印是第一步,可要走的再远些,就必须要有真正的权力支撑,或者说大臣的支持。 她现在明白婉娘说的依附有权有势的男人就能过上好日子,这个观点是错误的,权力只有在自己手里才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这天,姜雪宁在宫中小憩,窗外却飞来了一只信鸽。 信鸽?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会是谁给她来信,难道是燕临? 这是她心里的第一个想法,因为她其实也有给燕临写信,只是一直没送出去,而且路是她选的,她也没有资格,没有立场去关心他。 莲儿将书信从鸽子腿上取下,给她递了过来。 姜雪宁看那字迹便知不是燕临你,所以她毫无顾忌地拆开读了起来。 没想到,信是周寅之写的。这个人曾经也算帮过姜雪宁,她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可她看完信中的内容,她简直火冒三丈:这该死的薛家竟然对她姜家出手,为难她父亲不说,还敢害她母亲受伤,真当她是一只小白兔吗? 她突然想起来周寅之是在锦衣卫任职,那时他便已是锦衣卫千户了,如今官职不知升了没有。他突然冒这么大风险,在薛远眼皮子底下将这个消息送到宫里无非是看到有些大臣在对姜雪宁投诚,他也想投一个罢了。 毕竟她如今可不是姜府一个无权无势的二小姐,而是一国之母了。 而她正好也缺能帮她办事,干脏活的,思来想去周寅之刚刚好。 所以她马上提笔给周寅之回信,用的正是她近日才学的狂草,她越写越起劲,觉得比起簪花小楷,这字体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其实写了半天他大抵就是让周寅之留意薛府动向,有发现及时来报,然后顺便问了他的官职和近况。 收到姜雪宁回信的周寅之也是笑逐颜开,他现在已经是镇抚使了,职权比之前稍大一点,管的人也多了一些。 尽管他在锦衣卫还有上升的空间,但他却提前嗅到了危险的气味,他觉得薛家快到了,在他正式倒台前,他必须要找一个新的靠山,这才想到了最近活跃频繁的姜雪宁。 周寅之又给她递去消息,为难姜府一事是薛殊的主意,而且他还打听到此次入宫选秀的秀女一半多都是薛家安排的人。 最令她炸裂的是,薛姝竟然想把姜雪蕙也安排进宫,这真是完完全全地触碰到了姜雪宁的底线。 既然薛家铁板一块,那就必须要从内部瓦解,先拿薛远开刀。 姜雪宁想到了燕府的倒台,正是因为一封小小的平南王书信。 于是她计从中来,让周寅之在薛府也放置平南王有关的东西,然后收买薛府下人去刑部告状。 不得不说,周寅之的办事效率是极高的,没过多久,她就在沈玠的口中听到了刑部调查薛府的事。 “阿玠,之前燕临一家就是因为这平南王逆党的事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现在学府又出现类似的事,这该不会是栽赃吧?” “朕也觉得是栽赃,所以刑部尚书顾大人提出和燕府当年的案子一同调查真相时,朕允了。” 说完,沈玠将她揽在怀里,柔声说:“宁儿,其实你我皆知燕府必有冤情,朕早该让他们重新调查了,到现在才说,你会不会怪我?” “当然不会,我相信阿玠自有自己的考虑。况且为君者心中装的事太多了,无法面面俱到亦是再正常不过,阿玠怎如此挂怀?” 姜雪宁其实矛盾的,她也想让燕临平反,可又怕燕临真的回来,至于她具体在怕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那此次薛府和燕府的事有几分把握?” “已经交给刑部了,刑部的顾大人,还有他的学生张遮,以及那陈瀛都是十分能干的人才,交给他们朕十分放心,相信不日便会有结果。” “嗯。”姜雪宁静静地靠着他,快点有结果吧,弄不到薛府也得让他脱一层皮。 “对了,阿玠,近日家中来信说家里出了一些事情。你知道的,我父亲是个本分人,做事也踏实,我母亲也是个十分安于宅院的妇人,可最近他们却接连出事,我很担心。” “哦,怎么会这样,你具体和朕说说。” 姜雪宁就把周寅之和她说的添油加醋地和沈玠说了一遍,她的目的就是让沈玠顺便派人去查一查,这样也能再给薛家捅一刀。 沈玠听完果然眉头深皱,虽然姜雪宁没有说出自己的怀疑,但她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消息都是和薛家有关。 薛家,舅舅、母后,皇兄都走了,你们到底还想怎样? 沈玠的心情瞬间就不太妙:“宁儿,你放心,此事我会派人追查的,意外也好,有意为之也罢,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阿玠,你误会了,你平时政务就够繁忙了,不必再操心我家的这些小事了。”欲擒故纵,姜雪宁最是孰能生巧。 果然,下一秒沈玠更坚定了要查清真相的想法,她顺便提了一嘴周寅之,说他曾经帮助过自己,也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 沈玠了解过这个人后,隔天就升了他的官,还把调查的事也交给了他处理。姜雪宁让他升了职,同时也逼他真正地站了队,毕竟若要帮她势必要和薛府为敌的。 她没想到周寅之竟然一点都不怕与薛府为敌,这又让姜雪宁刮目相看了几分。 第107章 薛家的麻烦(一) 刑部几员大将出马,调查也推进的非常快。 不久,他们就查出了那封坐实了燕府罪名的平南王书信的可疑之处。 书信是真的,但书信其实有三张,只不过被人藏了一张,才让那两张看起来是燕牧和平南王有所勾结。 准确的说连勾结都算不上,只能说有联系。 而那个关键的证人虽然在燕临被流放后也突发恶疾死了,但经过刑部的缜密的调查发现那人分明是死于谋杀。 燕府是被陷害了,只是种种证据还是指向了平南王逆党,薛远在这件事里将自己择的很干净。 现在大家都将燕家的冤屈摆到了明面上,只是如果要给燕府平反还必须要找到那书信被藏起来的那张,还有杀害证人的凶手。 至于薛府,薛烨的伤终于是好利索了,只不过还没出去花天酒地,薛府就被羽林卫包了起来。 罪名和之前的燕府一样,有人举报薛远勾结平南王逆党,并且在搜查的时候发现了平南王逆党的书信。 薛烨气不打一处来:“父亲,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要陷害我们?” 薛远也不知,他这些年在朝堂虽然威风,但也树敌不少,想拉他下马的不计其数,只是有胆子的也不过那几个。 “烨儿,别担心,我们薛家树大根深,想栽赃陷害我们还没那么容易,你身子才好,正好在府中再多休息几日。” “父亲,我已经在府中待了快一年了,好不容易太医说可以出门了,没想到却被这帮狗杂种挡了门。我不管,今日我便要出府。” 薛远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在家躺了这么久还不长进,心浮气躁难成气候。” 王氏听到声赶紧过来相护:“刑部围了国公府,你和孩子置什么气?你堂堂一个国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烨儿本来就受了委屈,你还要打他......” “我看烨儿如今这冲动莽撞的性格一半是你惯出来的,慈母多败儿你不知吗?” “咱就这一个儿子,我不惯他惯谁啊?你要不解气打我好了。”王氏将自己的脸凑了上去。 “哼......”薛远懒得理这娘俩,甩袖回书房了。 此事,明明是有心之人的陷害,他只要给那小皇帝施施压,刑部就会跑断腿证明他薛远的清白,到时候还是他沈家欠他的,能不能出府又何必急于一时? “母亲......”薛烨捂着脸委屈巴巴地叫着她。 “烨儿,你若想出府玩,等下悄悄从后门出去,娘掩护你。你父亲若是怪罪于你,娘帮你。” “谢谢母亲。”薛烨整个人都缩到了王氏的怀里,明明也是带过兵的人,却看起来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不过,烨儿出门要当心些,你的身子才好,如今对我们薛家虎视眈眈的人也不少。” “母亲放心,父亲说了,薛家不会有事的,我会注意自己安全的,我就是出去玩一下,很快就回来。” “嗯,去吧。” 薛烨在王氏的掩护下出了薛府。他是好久没去玩了,玩什么?吃喝不算,嫖赌肯定是要的。 他正在赌场玩的开心,几个公子哥看到了过来调侃:“哟~这不是薛小少爷,许久不见了,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薛烨眉头一皱,寻着声音望去,从前可没人敢这样同他说话。 他看到了獐头鼠目的几个公子哥,傲慢地说道:“我是死不了了,但是你们若是再多话搅了爷的好兴致,肯定会死。” “嘿,好大的口气,薛远,你薛家勾结平南王逆党,府上都被围了,还这么大口气。”一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继续挑衅,另一个人一直拉着他的衣袖不让他继续说。 “是吗?你看我敢不敢?”薛烨目光凌厉,似乎要将他们吞了,然后他又阴鸷地说道:“或者要不我们拭目以待,看我薛家先倒还是你尤家先倒?” 没错一直挑衅他的正是尤月的大哥尤远志,至于尤家虽有个伯府的名头势肯定不如他薛家大,且之前尤月得罪了姜雪宁家里的生意被燕临和谢危都打击的差不多了。 尤大少爷还想说几句,被另一个人拉走了:“行了,他虽然看着气人,可我们斗不过他家的,你自家什么光景,你还不清楚?” 哎,尤大少爷也无奈,他们清远伯府也这两年也不知道倒了什么霉,干什么都不顺利,可是他脑袋还是灵光的,突然想到了什么:“不是,他薛府被围了,他是怎么跑出来的?不会是......” 他争相嚷嚷,另一个人赶紧捂了他的嘴将他拖走了:“他怎么出来的都不是我们这种小门小户能管的,不要引火烧身再害了全家。” 尤大少爷点点头让那个人放开他,然后悻悻地走了。 薛烨被他们这样一搅和也没了兴致,没多久也回了薛府。 第108章 薛家的麻烦(二) 薛烨的武功虽然不是特别强,但躲避几个守卫还是容易的,这不轻轻一跃就回了府。 回府后,小厮马上就去叫了王氏,毕竟人是她同意放出去的真出了事她也担心。 王氏还以为他会心满意足地回府,可看他的样子似乎并不开心。 “怎么了,烨儿,今天没玩好?” 薛烨就将自己在外面被人嘲笑、挑衅的事和她说了,王氏听完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说是尤家小子是吧?清远伯府,一个破落户还敢来奚落我们?没事,这事娘记下了,他清远伯父逍遥不了几天。” “嗯,我去找父亲说说。” “诶,别去,你父亲今天本来在气头上。你去休息吧,娘等下去说。” “那好吧!”薛烨回了房。 王氏给薛远做了他爱吃的糕点送到了书房:“夫君,你忙一下午了,吃点东西解解乏。” 王氏能拿捏薛远的情绪,所以薛远对这个娇妻还是比较宠爱的,否则也不会刚和燕敏和离就冒似被世人诟病的风险也要娶她当继室。 薛远接过她递来的糕点吃了起来,王氏又安静地在边上为他烹茶。 看着薛远吃饱喝足,她才开口:“夫君,薛家勾结平南王一事可有头绪?究竟是谁敢栽赃于我们?” “夫人,比起这个还有另一件事更值得我们关心。” “夫君且说。” “我薛府平时守卫如此森严,那栽赃的书信却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府里,这说明什么?” “府里有奸细?” 薛远点头。 “薛府的事我已写信给姝儿和太后,她们在宫里会帮我们周旋,也会给刑部施压,所以应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只是这薛府的老鼠屎,得想办法清扫出来。” “是啊,夫君,这也太可怕,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竟敢连您都敢背叛。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揪出他?” 薛远看着王氏,又看了眼盘中没吃完的糕点,淡淡开口:“烨儿,下午是不是溜出府了?” 王氏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哎呀,夫君,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这一年烨儿确实憋坏了,你下午又打了他,我这才让他溜出府放松放松,不过此刻已经回府了。” 薛远人虽在书房,但是府里的有些动静他们都会报给他,她以为没有他的首肯,他薛烨能这么轻松地出府?好在王氏坦诚,他便也不跟她计较了,这个儿子他也是极疼的。 “算了,看你做了这么多美食的份上也不同你们计较了。怎么样,那小子,出去耍了一下午是不是心情爽多了?” “哎,夫君,我正要同你说呢。烨儿啊,在外面受委屈了......”王氏把薛烨和他说的又都告诉了薛远,毕竟他才是一家之主,报复什么的也得他来。 “我薛远的儿子岂能受此气?”薛远计上心头,“你去把烨儿叫来,我有一个一石二鸟的好计划。” 片刻后,王氏叫了薛烨重新回到了书房。 “父亲。”薛烨潦草地行了一个礼。 “怎滴,还在同父亲生气?” “儿子不敢,是下午在外面受了气还没缓过劲来。” “你还敢说,我不是让你在府里待着吗,谁让你出去了?盯着薛府的名号却连一些阿猫阿狗都摆平不了,你呀,真是让为父失望。” “夫君......”王氏本想出声阻止他不要说这些,等下两个又得吵一架。 薛远摆摆手,他叫他来也不是为了奚落他,只是他身上确实少了他年轻时候那份魄力。 “父亲,不是儿子无用,是他们看薛府被羽林卫围了,都以为薛府要倒台才会那样。” “那你不会还击吗?” “我还击了,威胁他们了,只不过如今薛府处境不佳,我又是偷跑出去的,也不敢和他们真的起冲突。” “嗯,这倒是稳重了些,坐吧。”薛远的气消了大半,“为父此番叫你前来也不是为了责备你。” “这样,你接下来的几天也每天都偷溜出府,记得得偷偷把自己要偷溜出去收拾那尤家小子的事在薛府下人和侍卫中传开,但是一定要记得出府后就找个酒楼包个房间,或者去僻静的地方待着,不得暴露行踪,也不得惹事。” 薛烨听的云里雾里:“父亲,这是为何?” “我要抓鬼。”薛远淡淡地说道。 王氏听明白了:“夫君,此计甚妙啊,这样只要盯着府里这些人,看谁将消息传到了外面,谁就是府里的老鼠屎。” “没错,他们既然想让我薛府倒台,肯定不会放过烨儿偷溜出府又要在外面惹事这么好的机会的。” “父亲,果然高。”薛烨也夸赞着他。 薛远就喜欢从这娘俩口中听到这些溢美之词,这样他的虚荣心能得到极大满足。 他自己本也是薛家的一个庶子,要不是娶了燕敏再加上胆子大根本就不会被薛太后看到继而一路扶持,但是燕府是世代为将,燕敏对他的行为总有不满,他在她身上根本就找不到归属感,他知道燕敏也好燕牧也好根本就看不起他。 后面有了薛定非后,他们对他也没有改观,反而让儿子疏远他,他一气之下才找了外室。而王氏一家虽无权无势却是南方有名的商贾之家,说白了就是有钱又温柔,重点是他所作的决定她都能支持他、崇拜他,包括这个儿子薛烨也是,跟薛定非完全不同。 遗憾的是,他虽然已经权势滔天,但也就得了这一儿一女,王氏再无所出,所以他对薛烨也好薛殊也好都是极其宠爱的。 第109章 薛家的麻烦(三) 薛烨依着薛远的法子,每天下午都要溜出府玩乐,只是要他在外安分守己也是绝无可能。 这几天他把这一年没玩的都玩了个遍,飘香楼的头牌都叫他包了几夜了。 终于,薛远抓到了府内的这颗老鼠屎。 是周寅之手下的一个侍卫干的,人也是周寅之抓住的,抓住时还在他身上搜出了他要呈报给刑部的书信。 人证物证俱在,他无从狡辩。 薛远一剑刺向他的肩头:“说,为何要栽赃于我?难道你不知道背叛我的下场吗?” 一旁的周寅看着利剑刺入他肩头后顺着剑刃滑下的血珠,他后背都擒满了汗。 跪在地上的人大笑了起来:“哈哈哈,薛远,背叛你又如何?你知道被栽赃的滋味不好受,你当初栽赃燕侯的时候呢?可曾想过他一家的处境?” 薛远凝眸看着他,说道:“你是燕牧的人?” “呵,我不是谁的人,我只是我自己。只可惜燕侯一家世代忠良却落得如此下场,薛远你根本不配提燕侯的名字,你不配。” “呵呵,可笑,自古以来胜者王,败者寇,燕牧自己保护不了一家是他自己没本事。他若活着才有资格来同我讨论这配不配的问题。”说完,他将剑从他的肩头拔了出来,然后目光在他身上不停地探索,似乎在打量着下一剑该刺哪里。 “大乾就是因为有你这样自私自利的人身处高位,才会成了如今这副样子。薛远,你今天最好是杀了我,否则我还会穷其一生也与你斗到底。” “你?和我斗?你太高估自己了吧?燕牧身边就是蠢货太多才会落得如此下场。”燕牧将他的脸捏得都有些变形了,恶狠狠地说,“死多容易啊,活着才难呢,生不如死的感觉,你会想尝试的。” 薛远说完放开了他,然后擦拭着自己那把沾满了他鲜血的剑说道:“不过,我也可以不追究你,只要你去说是顾春芳让你栽赃我的,我不仅可以饶你一命,而且还能让你升官。” “呵呵呵呵......”薛远笑得森冷。 “还不快点答应,你不怕死,难道你的家人也不怕死吗?”一边的周寅之看他沉默不语,出声提醒。 他抬头吐出了一口血水:“呵呵,狗贼,你以为我会受你们威胁吗?”他起身一头撞在了边上的桌角上,他的脑袋破了一个大窟窿,顿时血流如注。 “还是给有心气的。”薛远看着这血腥的一面,除了嫌弃他把他这的家具弄脏了,再没有其它想法,因为他本就没打算让他活着。 “处理了。”薛远淡淡开口,然后先走一步。 周寅之看他走远了,马上探了他的鼻息,还没死透,尚存一口气,他将他扶了起来,结果没想到他下一秒突然睁眼,吓了他一跳。 他揪着周寅之的衣领说道:“你说的,我都做到了,善待......善待我的家人。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他用尽力气说完了这些,最后一个字出口他就马上咽了气,甚至都没听到周寅之肯定的回复。 “你放心,会照顾好你家人的。” “来人......”周寅之叫了几个手下将他的尸体抬走丢到了乱葬岗,然后也确实好好照顾了他的家人。 他偷偷给了他父母一大笔钱,安排他们离开大乾,然后将他的妻子他直接收入了自己的房中,美其名曰替兄弟照顾她,可谁知,没几日便照顾到了自己床上。 他的妻子貌美如花,他早就盯上了,也是为此才接近的他。 平时他遇到什么事他都会尽力帮助他,一直施恩于他,这一次他是恩威并施,不仅有了替罪羊,还白得了一美人。美哉! 若要论狡诈,恐怕连薛远都比不上他。 第110章 初见 刑部自从有了一身清正又心思缜密的张遮后,办案的效率是大大提升,甚至连名声在外的酷吏陈瀛都没什么用武之地。 陈瀛会嫉妒他给他穿小鞋吗? 并不会,他乐见其成,反正案子办成了功劳是刑部的,即使他将功劳揽自己身上,这个张遮也不会同他计较,真是一个宝贝人啊! 在刑部的努力下,薛府勾结平南王逆党的传言被打破,那封书信被证实是伪造的。薛府又重新恢复了以往的生机,而薛烨自是一如既往地嚣张跋扈。 他一出府就带锦衣卫去教训了清远伯府的公子,尤远志也只能哑巴吃黄莲,要怪就怪自己没本事还嘴碎。 薛府的事周寅之也没有隐瞒,全部都禀报给了姜雪宁。包括薛烨在禁足期间还在外面花天酒地,还有他解禁后就马上去打了清远伯府的公子,还有他们事情的败露都是因为刑部一个叫张遮的从中作梗。 “张遮。好耳熟的名字。”姜雪宁盯着周寅之的书信自言自语。 随即她便想到,张遮不就是当年和她一起伴读的那个姚惜的说亲对象?只是后来传出他克妻,才让姚家退了亲。 至于他是不是克妻,呵呵......姜雪宁讪讪一笑,这她有何不懂,无非是姚惜不想嫁给一个穷小子在后面搞的小动作罢了。 不过她经常听沈玠提起,说张遮的清正和断案之才堪比话本里的包公,若真是有才的倒不如收为己用。 她打定主意后,就每天乘坐凤辇在宫中闲逛,尤其是在那条进宫和出宫的必经之路,更是让人缓步慢行。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这天她路过的时候恰逢沈玠留下刑部各有功之臣表彰,所以退朝后,他们又在大殿待了片刻。事毕再出大殿,此时走在道上的只顾春芳、陈瀛、张遮三人。 三个人里一个已经头发花白想必是那刑部尚书顾春芳,也是阿玠口中谢危给他推荐的老师。另外两个,一个年龄稍长一些面露凶相却又透着狡黠,另一个一直低着头只顾走路也不与两人交谈,看起来沉默寡言。难道这便是张遮?姜雪宁心里想着,示意凤辇再慢一些。 本来在行走的三人看到了凤辇自是要停下行礼,姜雪宁让凤辇也停了下来,然后下了凤辇。 后宫女子不得见外男,一国之母的皇后却不避嫌地上前,他们都很疑惑这姜皇后到底想干什么,只是他们是臣子也不能马上回避。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三人齐声。 姜雪宁摆摆手:“无须多礼,本宫近日时常怀念起当初在仰止斋伴读的日子,所以便去的勤了些,没曾想今日倒是巧,在此处碰上了顾大人。” 陈瀛先松了一口气,反正不是找他的就好。 张遮只觉得这女子身上的香气怎如此重,三人之中他明明离的最远,可那香气却直往鼻孔里钻,她可是皇后,闻了她身上的味道可太僭越了,所以他直接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她与自己老师的攀谈。 顾春芳:“不知皇后娘娘找下官何事?” “顾大人误会了,后宫女子不得与前朝大臣有所交集,本宫自当谨记祖制。只是往日陛下经常在本宫耳边说听顾大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日巧遇,便想一睹陛下口中顾大人的风采,若是能得几句箴言也是本宫的福气。” 顾春芳直接跪了下去,其它两人也跟着跪了下去:“陛下谬赞,臣不敢,还望皇后娘娘高抬贵手,莫要折煞了老臣啊!” “顾大人赶快请起,您瞧,怕是您不屑与我一女子多说几句,竟还弄得如此大阵仗。” “来人,还不将各位大人扶起?”姜雪宁说话威严十足,甚至比沈玠还多了几分。 “顾大人,今日是本宫冒犯,还请您不要挂怀。” 顾春芳:“不敢,不敢。” “这二位是?” 二人闻言开始了自我介绍。 陈瀛:“启禀娘娘,臣乃刑部侍郎陈瀛。” 张遮憋气憋了好大一会儿,脸都有些绯红:“在下刑部清吏司主事张遮。” 他没敢抬头看姜雪宁,只觉得刚刚屏息以后这会她身上的香气更是愈发浓郁地钻入他的鼻尖。 “阿嚏~”他直接打了个喷嚏。 “张大人这是感了风寒?” 张遮听姜雪宁跟自己说话,这才抬头:“臣无碍。” 只三个字他就不再多说,他被姜雪宁的美貌所震惊,原来真有女子的美貌可以如桃花绽放那般,只是光想就已僭越,他将本就站的笔直的身躯又挺了挺,时刻提醒自己不得有任何荒唐的想法。 “你看,倒是本宫无礼了。罢了,顾大人既不愿赐教,本宫也不强求。”她慢慢悠悠地回到了凤辇上。 “恭送皇后娘娘。”三人齐声。 姜雪宁的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没想到张遮生的如此好看,雪白的肌肤在大红的官袍下衬的有些粉嫩,眉间清冷、隐忍克制,不似那陈瀛虽然长得有些严厉,眼中却尽是谄媚。 张遮,姜雪宁对他又生了几分兴趣。在她眼里,只要是男人都可以攻略,哪怕装的再正经,到了床上都是禽兽,而张遮既被姚惜传出了克妻,想必没有哪家姑娘会愿意嫁他,不如就从此入手。 第111章 选秀落幕 有了攻略张遮的想法后,她便叫周寅之去打探了张遮的消息。 没想到张遮的身世也是如此的凄苦。他出生一个小县城,幼年丧父,与母亲蒋氏相依为命。为了给冤死的父亲的平反,他才入仕,只可惜家中贫寒支持不了他科考,所以他转投了吏考。 他精通律法,擅长办案,他入衙门的那一年,衙门积压的各种奇奇怪怪的案件都被他一一破解,在他们的小县城里名声大噪。 可是他铁面无私的性格也动了不少有权有势之人的蛋糕,所以他尽管能力卓绝可仕途一直不畅,直到后来顾春芳发现这么一号人。 在顾春芳的帮助下,他为自己的父亲平反,还得到衙门的补偿,这一路有了顾春芳的扶持,再加上他本身过硬的本事,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姜雪宁看完了张遮的资料,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他一路走来如此艰难,却在名利双收后还能坚守本心,这不就是她儿时仰慕的那类人吗?只是后来的她一直被婉娘教育的让她只懂得攀附权贵,如今这权贵有了,难道还不能回去追求自己的本心吗? 当然不能,因为她是皇后。 自古有得必有失,张遮再好,也只是臣,她能做的也无非是让这臣子为自己所用,至于其它的,还不到想的时候,毕竟她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选秀之日已到,各府的小姐已经浓妆艳抹地来到了皇宫。 姜雪宁和太后薛氏同坐高位,薛殊坐于一侧。 姜雪宁和薛殊都十分默契地打量了下面的人,她们在寻找姜雪惠的身影。 姜雪宁虽然同家中说了,别让姜雪惠参选的事,但她还是怕万一她同她一般爱权非要来呢。 事实证明,她多虑了,台下并没有姜雪惠,她难免自嘲一番,她姜雪惠可比她清高。 薛殊也难掩眼中的失落,本想着要是能把姜雪惠弄进宫她俩姐妹必有争斗,那她这个渔翁恰巧可以得利。 至于,姜雪惠,她本人也不想入皇宫,再加上家中也不许,此刻的她正在城外寺庙潜心礼佛,她连打了几个喷嚏,明明身子没有不适,却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选秀开始,台下各府的千金纷纷展示起自己的才艺,有弹琴的,有唱歌的,有跳舞的,还有书法、刺绣等等,这场面可比当初入宫选伴读要恢弘多了。 才艺比拼后,内务府又对她们的容貌进行了描摹,身量进行了测量,然后一幅幅画了她们容貌并在边上备注了各项信息的画像呈到了姜雪宁面前。 姜雪宁其实看的有些困乏了,她随意地翻了翻,都是些面容姣好,身段玲珑的女子,才艺也是不俗,各个都有着自己的看家本领。 她心中突然有点不是滋味,下面的女子竟像个物件一样就这样供她们挑选,选上的也许能过上荣华的日子,选不上的回府也就得马上寻个亲事将自己嫁了。 她看着自己的锦绣华服,若她没有早为自己筹谋,也许这下面的人之中也会有她吧。 思及此,心中烦躁了几分。 “母后,儿臣觉得这些千金小姐都还不错,儿臣挑的眼花缭乱,此事便由您做主了吧。”姜雪宁让莲儿把画像送到了薛太后那边。 “儿臣坐了这许久,身子有些不适,先回宫了。”姜雪宁安排完也不管她同不同意摆了依仗就走了。 薛氏自然同意,这还正方便她培养自己的人,好同她姜雪宁抗衡。 她看她如此坐不住,无非是看到这些年轻貌美的女子即将入后宫会分她宠爱,吃醋罢了! 别说吃醋姜雪宁还真没有,她为什么把这事直接交给薛氏办?一是在沈玠面前好演一演自己的吃醋中包含的大度,二是她有信心,这些人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毕竟有薛家撑腰的薛殊都被她压的死死的,这些人又有何难?再者,她越来越觉得在大乾女子的地位太过低下了,虽然她一直被沈玠爱重,可倘若沈玠不爱她了呢?她得有自己的人脉和权力。 选秀一事,在姜雪宁的见证下,在薛太后最后的敲定下落下了帷幕。此次选秀分别选了三位大臣的女儿,得封为美人,等受了宠幸后她们的位份会再重新分配。 第112章 演技 沈玠从郑保那得知姜雪宁没等到选秀结束就回了宫,他处理完手上的事就马上到了宁安宫。 姜雪宁正躺在榻上小憩,他没让人打扰她,就坐在边上静静地看着她。 榻上的姜雪宁似乎做了噩梦,她的眉头深锁,额头还有薄汗渗出。 沈玠拧了热水,帮她擦拭着,额头袭来一阵凉意,姜雪宁从梦中惊醒。 抬眸便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沈玠,她赶忙起身,不小心头撞到了沈玠的头。 “嘶~”姜雪宁揉着自己的额头。 “宁儿,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这么慌里慌张?”沈玠将她的手捏在自己手里,然后帮她揉着额头,还挺用力,额头都红了。 其实,他自己的额头也红了。 “是啊,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阿玠,我梦到有人要毒害我们的孩子。”她将手放在自己还未隆起的腹部。 “宁儿是不是多虑了?怎会如此,谁敢害朕的皇子。”他本想说这后宫无非就这么些人,然后又意识到选秀已结束,后面也会多来一些人。 “阿玠,我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梦,我还是有些担心。” “那宁儿是想?” “这天也越来越热了,我想去避暑山庄养胎,等诞下皇子或公主我再回来。” 沈玠思索了片刻:“好的,朕答应你。只是宁儿你一人在那里朕不放心,不如这样,再过一个月朕就把行宫设在那边,奏折也在那边处理,陪宁儿一起。” “不用了,阿玠。这样你也太辛苦了,上朝下朝还要来回奔波。” “诶~只要宁儿开心,朕这点疲累有什么受不得的?” “那便听阿玠的。”姜雪宁没了反驳的理由,整个人都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 沈玠的欲火一下就被点燃了,可是宁儿怀孕还未满三个月他不能乱来。 姜雪宁也感觉到了他紧绷的身体,她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地撩拨着他,拨弄着他的喉结:“阿玠的喉结真性感。” “额......”沈玠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的不行了,可姜雪宁却没打算放过他,直接倾了身子一口含了上去。 滚动的喉结碰到了湿滑的触感,他某些地方直接起了异样。 他沙哑着声音说:“宁儿,别这样,朕会控制不住的。” “阿玠,我今日看了那个选秀,突然就好害怕失去你。入宫的女子如浮萍,我们的天地皆是你,若有一天你对我厌了、弃了,我又该如何自处。” “阿玠,我感觉我会死的。”姜雪宁靠着它诉说着自己的心事和委屈,她流下的眼泪滴进了他的衣领,也滴进了他的心上。 他就知道宁儿今日如此反常,原来是看后宫要进新人他没安全感了。 “宁儿。”沈玠努力地让自己干哑的喉咙恢复,“你若不喜欢她们,朕便不去她们那里,还同之前一样只陪着你。不,宁儿,我根本就不喜欢她们,也不需要她们,只要你一人就已足够。” “阿玠,你真好。我知道我已是皇后,不该说这些拈酸吃醋的话,可是我一想到要同她人分享你我便忍不住难过。” “傻宁儿,你是皇后又如何?皇后不过是一个身份罢了,你仍然是姜雪宁,是你自己,是我沈玠珍视、爱重的人。” “这便足够了。阿玠,我知你心意如此便足够了。” “放心,宁儿,母后希望后宫有人,那就让她们待着吧,朕不会去宠幸她们。” “不,阿玠,你要去。”她指了指他某个部位,“离我生产还要好久呢,我可不想你憋坏。” “只不过,阿玠,等我们的孩子出生之前,我不想......” 沈玠明白她的意思,他吻上了她的粉嫩红唇,然后一点点地吻掉了她的泪,他的宁儿真是好,好到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个混蛋,根本配不上她。 第113章 宠幸? 姜雪宁本想着到避暑山庄去住几个月,这样到了生产时也可以直接找个孩子来代替,否则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肚子里没东西,十分容易暴露。 可是沈玠也要跟去,这让她不得不改变自己的主意。 既然生孩子容易露破绽,那便让这孩子寻个机会流了吧,反正这后宫即将热闹起来,机会多的是。 钦天监择了个吉日,三位美人便被家人送入了宫。按祖制新人入宫,皇帝当晚要选择一位临幸。 沈玠在感情方面一直很单纯,他不想去。他觉得上次因为自己喝醉宠幸了薛殊,已经伤害了姜雪宁,再这样子他都要没脸见她了。毕竟当初求娶她当王妃时可是答应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所以,到了翻牌的时辰,他还一直赖在宁安宫,而敬事房的公公都已经端着盘子在宁安宫外等候多时了。 郑保出声提醒:“陛下,该翻牌子了,再晚就错过了吉时。” 沈玠没理郑保,只是看着姜雪宁一点一点地喝着燕窝。 终于,她将最后一口也喝完了。 “陛下,去吧,你若不去,臣妾这善妒的名称就坐实了。”姜雪宁示意郑保让门外敬事房的公公进来。 郑保还是请示了一遍沈玠,沈玠只好点头,他其实真的不喜欢这样。从他成亲后,母后也好,大臣也好,总是时不时地提醒他广纳后宫,为沈家为大乾开枝散叶。 他们把他当什么?种猪吗? 哎,可惜这些只能自己心里想想,毕竟在其位,谋其职,他既得了这最高位便要去做任何有利于大乾的事,这是他的责任。 敬事房的公公将盘子端了上来:“陛下,三位美人皆已沐浴焚香,您翻到哪个,奴才便让人将她送到您的龙床上。” 沈玠面无表情,也没有动作。他想到了姜雪宁说的,在大乾女子的地位低下。 确实,尽管是股肱大臣的女儿,到了这皇宫还是逃不过像件物品一样任人挑选。 姜雪宁拿着他的手,选了三块牌里位居中间的那块。 翡翠绿头牌翻转,刘美人三个字映入眼帘,姜雪宁心里暗嗤,一入宫庭,竟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了。 刘美人,礼部尚书的二女儿,礼部可一直是薛氏那边的人。 沈玠没有看那被翻转过来的牌子,他只盯着抓着他的姜雪宁的纤纤玉手,这手雪白嫩滑,他想被她轻抚。 “陛下。”姜雪宁看他出神了,出声提醒,“您看宁儿翻得这位美人晚上服侍您可还行。” 他想说不行,但下人们都还在,所以他没出声,只是握住姜雪宁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姜雪宁直接帮他做了主:“晚上便由刘美人伺候陛下,尔等退下去准备吧,陛下稍后就来。” “是。”众人识趣退下。 听到了门被关上的声音沈玠才开口:“宁儿,你知道的,我不想。” “阿玠,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委屈你了。”她凑过去,让沈玠的脑袋靠在自己的怀里,让他闻到属于自己的香味,让他深刻地记得这是属于她姜雪宁的香味。即使他在同别人行房事,但心里想的得是她。 沈玠也直接在她的柔软处蹭了蹭:“真不想当这皇帝,咱的宝贝什么时候出来?等他出来朕就立他当太子,等他成年朕就将皇位传给他,然后就陪着你,谁也不要,好不好。” “好。”姜雪宁只觉得他们的孩子什么时候出来不知道,但是他真的越来越像孩子了。 他这样子的性格真是少不了薛氏的手笔,不过前人栽树倒是让姜雪宁这个后人乘凉了。 他朝着姜雪宁索了吻,姜雪宁也十分配合他的动作,满足后他才走出了宁安宫回了自己的养心殿。 龙床上,被大红被子裹着的刘美人已经等候多时了,看到沈玠进来,她既紧张,又期待。 可是她等了许久也没见沈玠靠近床边,她弓着身子坐起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在龙榻上睡着了。 这...... 刘美人十分无措,本还想明天去另外两个美人那炫耀呢,这样子也太羞辱她了。可对方是一国之主,即使这样做她也不敢出声打扰,这才愤愤不平地又躺了回去。 “你自行睡吧,朕今日乏累。” 刘美人听到了沈玠的声音,又坐了起来,还将被子扯开,露出了自己玲珑的身躯:“既如此陛下榻上怎睡的舒服?到床上来睡吧,臣妾伺候您。” “不必了。你自己睡就行,明日朕会宣布升你为婕妤。”说完这一句沈玠翻了个身,不再理会她。 刘美人将被子裹了裹,他这是什么意思?升她位份,又不要她?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难怪之前都传他独宠皇后,怕不是独宠,是他不行。 已经睡着的沈玠要是知道刘美人这样想他,估计得让人直接将她扔出去。 第114章 姜雪宁的设计 次日,刘美人被升为婕妤的事传遍了三宫六院。 除了薛殊和姜雪宁,其他美人都嫉妒坏了。 薛殊不嫉妒是因为这后宫多一个人得宠就能多分掉姜雪宁的宠爱,再说她是贵妃,小小婕妤,不足挂齿。 姜雪宁不嫉妒是因为沈玠同她说了,他们并没有发生什么,他是在龙榻上睡了一晚。 “陛下,也不能夜夜睡榻呀,您这腰怎受得了?”姜雪宁边帮他按摩揉捏边娇嗔责怪他不注意自己的身体。 “宁儿,我实在是不想碰除你以外的其他人。” “阿玠,你真好!”姜雪宁亲了他一口,浅尝辄止。 这勾得他想再进一步,只是还没行动,门口就响起了小公公尖细的声音:“刘婕妤、郑美人、于美人到!” 然后响起了另一阵尖细的声音:“贵妃娘娘到!” 后宫的三个新人来拜见皇后,这是规矩,只是那薛贵妃已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姜雪宁疑惑,她今日怎的也来凑热闹。 她整理了自己的衣裙,又拿出铜镜看了看自己的妆容,补了刚刚被沈玠亲掉的唇脂。 十分得体,仪态十足,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边的沈玠只看着她的动作微微一笑:“宁儿,今日的妆容十分母仪天下。” “莫要打趣我。”姜雪宁也回了一个微笑,这一笑宛若春风吹的沈玠心里痒痒的。 “让她们进来吧。”姜雪宁终于发话了。 薛殊先进屋的,然后是刘婕妤,最后是两个美人。 她们看到一大早沈玠也在宁安宫的时候都十分默契地愣了一下,然后才恭敬行礼。 “赐坐。”姜雪宁皇后架子摆的十足。 “宫里来了几个妹妹,本也要让我认认,这不我就自己来了,也免的妹妹们再跑一趟。”薛殊解释着自己来这宁安宫的原因,她其实本是来看姜雪宁吃醋发火的,谁知沈玠也在。 “后宫本也冷清,本宫很欢迎各位来我宁安宫小坐。” “是。”第一次见面,这几个人都还算乖顺。 大家寒暄了几句各自回了各自宫里,沈玠也去了御书房批阅奏折。 姜雪宁百无聊赖,就计划着怎么制造一场假流产。 于是她让人去太医院请了那个之前帮她做假脉的太医。 太医姓李,正是之前姜雪宁在伴读时晕倒负责帮她诊脉那位。 她当皇后以后特意让莲儿去寻了这人,不出她所料此人是个机灵鬼,他们合作的非常完美。 “娘娘,今日可是要请平安脉?” 姜雪宁伸出了自己的纤纤玉手,李太医马上拿出了专用的脉枕,还有蚕丝绢布:“娘娘有些虚火,近日该是没休息好吧。” 姜雪宁淡淡地点了点头。 “臣等下给你开些降火安神的方子,按时服用就能缓解。” 姜雪宁给莲儿使了个眼色,莲儿退到了门口守着。 “李太医,我也不与你拐弯抹角,按月份我的肚子快四个月了,也该显怀了,我本想等十月左右再去抱个孩子来算是我生产的,但如今我有了别的想法。” “娘娘的意思是,你不要这个孩子了?”李太医在宫中沉浮多年,他知晓贵人的想法总是很多,而且想一出是一出,所以也不难猜。 “李太医果真是聪明的,我要尽量逼真,你告诉我该怎么演?” “娘娘,流产也叫小产。症状为两种:一是腹疼,二则是下身流血。”李太医说完马上跪地,“臣僭越了。” 他知道一般贵人都不爱听这些。 姜雪宁摆摆手:“无妨,那怎样的血更逼真?” “这个娘娘需要的话臣去调配血浆,保证可以以假乱真。” “如此甚好。此事你知我知……” “不,娘娘,臣什么也不知。” 是个懂事的,姜雪宁也不小气,直接给他扔了一大锭的金子。 李太医马上捡起来揣进怀里:“臣这就回太医院给你配降火安神的方子。” 姜雪宁默默点头,李太医退出了宁安宫。 走在路上的李太医掏出那锭金子是咬了又咬,他乐坏了,这风水轮流转,终于是转到了他身上。 第115章 薛殊的谋划 薛殊安插在姜雪宁身边的人虽然进不去宁安宫,但是在外面看到了一路咬着什么一路傻笑的李太医。 她将此事报告给了薛殊,薛殊禀告给了薛太后。 “太医院基本上都是我们的人,这李太医倒是没注意,应该是个小角色。不过无妨,哀家让太医院盯着他些,若他与姜雪宁之间有猫腻的话,肯定会有迹可寻。”薛氏淡定地喝着刚进贡的新茶。 “有母后撑腰,姝儿腰杆也直了许多。不过,母后,姝儿还听说了一件事。” “哦~又有什么趣闻?” “这......”薛殊看太后今日心情不错,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说就是了,扭扭捏捏的。” “是。母后,是陛下,他虽然升了刘美人为婕妤,但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宠幸她。她们私下还在哪讨论说陛下肯定某些方面有隐疾才会......” “荒唐。谁敢在外面如此污蔑陛下,她是嫌自己九族的命长了嘛?”薛氏听完就火冒三丈,之前的好心情完全烟消云散,她也没了品茶的心思,将茶盏重重放到桌上,茶水四溅。 “哎呦,母后,您消消气,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这话是谁在传?刘婕妤吗?把她给哀家带来。” “母后,您莫心急。”薛殊马上走到她跟前,帮她顺气。 “此事虽荒唐,但也不是空穴来风。” “你是说玠儿,真的碰都没碰她?” “陛下对皇后的感情想必您也知晓,他那天晚上在养心殿歇息的,可隔天我跟那几个新入宫的妹妹去宁安宫给皇后请安的时候,他已经在宁安宫了。” “姜雪宁就是狐媚做作,把玠儿的魂都勾走了。”薛氏白了一眼薛殊,“你呢,我不管她们如何,你不是与玠儿已有了夫妻之实吗?怎么也拿捏不了一个姜雪宁?叫你多学学那功夫,你有没有在听?” “母后,姝儿就是再有本事,可陛下连我宫门都不入,我又能如何?” “他不来,你不会去吗?你不努力,难道要把姜雪宁熬死才坐那皇后之位吗?” 薛氏此话一出,二人皆相视无言。 对啊,把她熬死。不,让她......死。一个死人又如何能霸着皇后之位,霸着沈玠? 薛氏拂了拂自己衣袖,重新喝起了茶。 “姝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嗯,不过,那刘婕妤和那两个美人也得让她们经常来仁寿宫,皇后不管,哀家也得好好教教她们规矩。还有,若真要行事,不要经自己的手,可懂?” “姝儿明白。” 薛殊从仁寿宫告退,一路上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从前她一直想着给她姜雪宁找不痛快,倒是没往那方面想,这宫里的腌臜事多的很,一个皇后不小心失足落水,或者难产而死......那也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这宫里有她和太后安插的不少人,宫外还有父亲撑腰,她姜雪宁怎与她斗? “娘娘可是有喜事?”她的大宫女翠萍问道。 “是有喜事,我们回宫说。”薛殊的举手投足似乎回到了之前当薛家大小姐的时候,这是她成亲后少有的,入宫后更是没有了。翠萍也为她高兴。 第116章 撞枪口上 薛殊回宫就给她父亲薛远写了信,她要让他帮她弄一些能使人致幻的药物,她知道父亲的锦衣卫里有。 另一边姜雪宁也准备实施自己的计划了,只是她没想到李太医那边出了纰漏。 其它太医得了薛氏的令一直监视着李太医的一举一动,终于让他们发现李太医总是鬼鬼祟祟地私下做什么东西。 这天,李太医将自己做失败的血浆倒到了沟渠里,被薛氏的其中一个心腹发现。 他悄悄地躲了起来,等李太医走后取了些他倒掉的血浆,呈了一些给薛氏。 “你说他在偷偷制作血浆?这血浆有什么用?”薛氏看了一眼他呈上去的东西,黑乎乎地还泛着一股酸味,她差点吐了。 “血浆就是可以模仿人的血迹,只不过这些都是失败的实验品,我是在他倒掉的沟渠里取的。” “呕~”薛氏听完真的吐了出来。 “你大胆,竟敢给太后看这种污秽之地取来的污秽之物。”太后身后的大太监厉声呵斥。 太医俯首贴地:“是臣考虑不周,但是李太医做此物,必有用处。” 薛氏平复了自己胃中的不适,摆手示意其它人出去,他们都退了下去。 “那您说说一般人用此物来干什么?” “臣不敢说。” “说吧,恕你无罪。” “可以用来制造自己身受重伤的假象,还有小产的迹象也可以用此物来代替。” 听太医说完,薛氏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去太医院的用药记录查一查,此前李太医可否为姜皇后配过什么药?” “是。”他诚惶诚恐地去查了。 要说薛殊在这后宫还是嫩了点,之前明明发现了姜雪宁的蛛丝马迹,却因为拿不到药渣而无从下手,她也不想想,患者那里想不到办法,医生那里可以啊,至于这药方保不保密,还不是她说了算。 不久,太医就回来禀报:“太后,臣查了李太医的开药记录,他虽然谨慎,药方里的药不是一次性开出去的,但是还是让臣寻到了端倪。臣将李太医连续一周开出的一些药进行归类整理后发现,刚好能凑出几副避子药。” “避子药?”薛氏也蒙了,给谁喝?薛殊?可她说是姜雪宁自己喝的呀。 她马上反应过来,这小贱人,枉费玠儿这么疼她,她竟然不想给他留后。 “本来太医院的避子汤药是有现成的,只不过领用都要做好登记,这个之前先皇要求十分严格,所以大家都不敢马虎。而臣记得,新皇登基以来,并未让哪个妃子喝过。”这个太医补充道。 事实上沈玠登基后后宫也就两个人,现在这几个还是后面添的,都近不了他身,又怎需避子汤那玩意儿? “此事证据可确凿?” “确凿,李太医开出的药方都有他的签字,也有皇后娘娘宫里的大宫女莲儿的签字。” 姜雪宁啊,姜雪宁,你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好极了,来人,重重有赏。你将那些证据都拿来交给李公公。” “是。”太医退下。 “来人,摆驾,哀家要去见见陛下。”薛氏说完,还没起身呢,门外就响起了一个略显聒噪的声音。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快来救救我家娘娘吧。”是薛殊宫里的翠萍。 太后让人放她进来。 翠萍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马上跪在了地上:“太后娘娘,快救救我家贵妃娘娘。” 薛氏明显的一脸不悦:“怎么了这是,薛贵妃平时就这么教你的?毛毛躁躁。” “奴婢有罪,还请太后发落。但皇后娘娘冤枉我家主子害她流产,陛下正大发雷霆要处置贵妃娘娘呢。” 薛氏语气不屑:“这姜雪宁还真有本事,恶人先告状,走,带哀家去。” “是,是。”翠萍赶紧起身引路。 本来如果发生这种事情,薛氏也要想些办法的,这也是她之前为什么不让薛殊靠近姜雪宁的原因。 说白了,这些技俩都是她当年玩剩下的,再加上她刚刚查到的消息,姜雪宁这次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第117章 风波起 薛氏摆着太后的仪仗,气势十足地去了宁安宫。 只不过她被拦在了门外,沈玠也在门外,薛殊则跪在一边,衣衫还有些凌乱,显得十分狼狈。 薛氏看了一眼薛殊,薛殊想开口,她马上收回了目光,她没有直接为她说话,而是问沈玠:“玠儿,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也在外面。不是说皇后流产了吗?” “是啊,母后,皇后正在里面小产,您是听不到她痛苦的叫喊吗?” 薛氏刚刚太兴奋还真没注意,这会听起来确实像是那么回事,要不怎么说姜雪宁有本事呢? 姜雪宁早就请教过李太医,所以她此刻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叫声是断断续续的,但是却十分凄厉,凄厉中似乎又在隐忍,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不消说,沈玠听的心都碎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将前因后果同哀家说说?” “母后,姝儿没有做过,姝儿都没碰到她。” “是姝儿在御花园赏花偶遇了皇后,姝儿看那一株牡丹开得大气磅礴,便想将它移栽到姝儿的书案前当盆景,没想到皇后娘娘也看中了那一株.....” “所以,你就推了她?”沈玠冷冷地说。 “没有,陛下,臣妾发誓未碰皇后半分,甚至连衣襟都未触及。” “明明就是你推了皇后娘娘,当时边上的洒扫太监和宫女也看到了,可怜咱皇后娘娘当时就流了许多血。” “啪~”薛氏身边的宫女一个巴掌就甩在了莲儿的脸上,“主子说话,岂有奴才插嘴的道理?” “母后,朕还在这呢。”沈玠气不打一处来,当他的面都这么蛮横跋扈,难怪父皇和皇兄都拿她没办法。 “皇后没教好的下人,我这母后出手教一下怎么了?” “陛下,后宫和前朝到底是不同的,你可千万别被有心人蒙蔽了。” “母后,此话何意?” “那玠儿就仔细听母后同你说。首先姝儿在御花园看中了鲜花,虽然她身份不如皇后高贵,皇后想要自当奉送,可是,采花这种小事又何须皇后亲力亲为?这么些个宫女太监难道都是死人吗?更何况明知皇后有身孕的情况下还让她去做这些。所以,不是皇后早有预谋,便是这些手下管教不严。” “玠儿觉得呢?母后打她一巴掌她冤不冤?” 沈玠没有言语,他在思考薛氏话中的可信度,但他自始自终都不相信姜雪宁会用自己孩子的命去陷害薛殊,她根本没必要这样去做。 于是,他开口:“那依母后之见,以朕对宁儿的宠爱,她又何须用自己孩子的命去栽赃贵妃?” “呵呵......玠儿啊,母亲从前就告诉你要透过现象去看本质。如果,她姜雪宁根本就没有怀孕呢?” “这是不是就成了一个绝佳的机会?”薛氏一点一点给他分析着,这些事她在后宫这么多年,见的真是太多了。 “母后,您为了给薛姝薛贵妃开脱,真是什么借口都想的出来。”她说的话,沈玠一个字都不信,“母后,您听,按您的意思宁儿此番这痛苦的模样都是她演出来的?” “不然呢?她为何不敢放我们进去?” “母后,女子生产外人怎可观摩?当初您生我们的时候难道父皇和其他妃嫔也在里面陪着吗?” “混账。”薛氏一个巴掌就扇在了沈玠的脸上,“我看你啊简直是鬼迷心窍了,被这个姜雪宁勾的是非不分,什么话都敢乱说。” 沈玠用舌头舔了了被牙割破的伤口,冷笑:“母后,朕真不知您对宁儿为何有这般偏见,再者说朕即使真的是非不分,同她一介女子又有何干系,无非是你儿子我定力不够罢了。” “真是疯了。好,今日哀家便要让你看看,你处处维护的姜雪宁到底是什么面目。” “来人,给我闯进去。”薛氏叫人闯门,大家都惊呆了,跪在地上的薛殊也惊呆了。 “我看谁敢?”沈玠拿出了生平最强的气势。 可薛氏还是不给他面子:“今日这门哀家闯定了,玠儿,你等着看,你会感谢哀家让你看清那个虚伪的女人的真面目的。” “母后,那儿臣就把话撂这里,今日你若非要进去打扰宁儿,造成什么后果的话,那我们的母子情分也便尽了。” “若她姜雪宁真的在演戏呢?你即刻废后,可能答应?”薛氏底气十足,今日她便要好好撕下姜雪宁虚伪的面具。 沈玠点头,薛氏正要让手下破门而入,吱呀~门开了。 稳婆战战兢兢地开口:“陛......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失血过多,孩子没能保住。” “不......”姜雪宁在里面痛不欲生地哭着。 “宁儿。”沈玠也不再顾及其它,直接进了屋。 他进去就看到了屏风后,面色苍白的姜雪宁,边上是一盆盆的血水,被褥上也是血迹斑斑。 这番血腥场面,他又如何见过?他恍若惊天霹雳,宁儿受苦了。 “宁儿,无事的,你养好身子,孩子我们还会有的,会有很多很多。”他尽力地安慰着她。 “不会再有了,阿玠,你们在门口的谈话我都听见了,想给你生个孩子真的太难了。”姜雪宁侧过身子不再看他。 “姜雪宁,不要在此装可怜了,你根本就没有怀孕,敢让太医当这么多人给你把脉吗?” “呵......”姜雪宁还是没有转身,“母后说没有就没有吧,也不必把脉了,无非是演个戏走个过场的事,还劳烦太医。”她这一席话看似是一个听话恭顺的好媳妇,其实却暗含了很多意思,沈玠听出来了,薛氏自然也听出来了。 “姜雪宁,你看看这是什么?”薛氏从她身后的大太监那里拿了李太医开的药方,以及从这些药里凑出的避子药的配方,还有领药人的记录本。 沈玠拿在手里翻看,看着确实荒唐。 “母后是什么意思?是想说宁儿一直在避子?” 沈玠的话一出,莲儿和姜雪宁都十分紧张,姜雪宁刚刚就出了一身虚汗,现在更是汗流浃背。 “这还不够明显吗?还有......”宫女又呈上了那个被李太医倒掉的血浆。 沈玠看着黑乎乎的东西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又是什么?” 薛氏指着那一盆盆的血水说道:“喏~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满目血红。” 听到这些,姜雪宁的后背已经绷紧了,她马上想对策,想着自己如今的处境,她该不会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吧?承认还是否认? “这......”沈玠实在难以置信眼前这一切。 他还是坐到了床边,轻声地哄着她:“宁儿,这些都是假的对不对,母后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 姜雪宁没有说话,只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陛下,哀家拿来的这些是真是假你派人去太医院查一下,对一下太医的口供,查一下记录就都出来了。” “还有,那个李太医,也是罪大恶极,竟敢行此欺上瞒下之事。” 姜雪宁感觉自己的身体冰冷,她该怎么办,好像真的要被揭穿了。但她余光瞥到了给她接生的稳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倒是有些气定神闲的。 这个稳婆也是李太医找的,想必此计是胸有成竹的,她稳了稳心神,开口:“陛下,既如此,便去请李太医来吧。” 姜雪宁花了那么多钱给他,他必须来摆平,哪怕是死多个垫背的也好。 沈玠看她这样说跌落谷底的心情又重拾了光彩,对着外面的人说:“还不快去,还有把羽林卫叫来,今日无论是谁,此事必然要寻个满意的结果。母后,丑话儿臣已在外头说过了。” 薛氏真想再甩他一巴掌,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到底是他这个母后亲还是这个皇后亲都分不清:“事实已经摆在眼前,陛下看不出皇后只是在拖延时间好想对策?” “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姜雪宁一句轻飘飘的话出口,击在沈玠的心里却十分地沉重。 第118章 解气 片刻后,李太医被带到了宁安宫。 这个李太医医术虽然算不上最高超的,但是察言观色的本领是一绝,几眼就已经了解了这里的局面。 “臣给陛下、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贵妃娘娘请安。” 这宫里有权有势的都聚齐了,问安就问了一圈,今日要是处理不好,小命怕是难保。 “李太医,哀家不同你说些废话,哀家就问你当初皇后的喜脉是你诊断出来的,可有作假?” 李太医闻言马上害怕地磕头:“太后娘娘,臣行医多年,在这太医院任职也有几年,这喜脉臣自然不会诊错。” “哦~是吗?那你看看这些药方可是出自你手?”薛氏将那一叠药方直接扔在了他身上。 李太医拿起来瞧了几眼,然后诚惶诚恐地答道:“确实是我写的,不知这些方子可有不妥之处?” “李太医果真是聪明的,这些方子单独看都是一些寻常的安神去火或其它的普通方子,可你再看看最后一张。”薛氏的言语间上位者的气势尽显,似乎能洞穿一切。 李太医配合地看了眼最后一张,他的眼神肉眼可见地慌乱了起来:“这……臣有罪,臣有罪啊!” 他磕着头十分忐忑不安的样子,姜雪宁听他说自己有罪,心情也跌落到了谷底,难道真的要玩完了吗? 她转过身来,瞪着那磕头的李太医,出声:“李太医难道也想栽赃本宫?” “栽赃?臣不敢。”李太医继续磕头。 “行了,李太医,你实话实说,这避子药可是你开出去的,是否给了皇后宫中。只要你老实交代,哀家和陛下都不会怪罪于你的。” “是……是皇后宫中人让我开的,只是这避子药一直都有数量记载,且是宫中禁忌,臣不敢直接给她拿,这才迂回了一下。” 沈玠听到李太医说的话震惊万分,宁儿真的在喝避子药?那她怀孕…… 薛氏已经难掩心中欣喜了:“皇后,可有话说?” 姜雪宁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真的要面对了她反而不怕了,她正想开口承认,莲儿抢先出声:“是我,是奴婢要的,和皇后娘娘无关。” “啪”又一个巴掌甩在莲儿脸上:“真是哪哪都有你这个贱婢的事,事到如今我看你还如何包庇你家主子。” 莲儿被打的晕头转向,但她还是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陛下、太后娘娘,是奴婢,奴婢不甘宫里的寂寞与人私通,怕怀孕会暴露所以才让李太医偷偷给我配避子药。” 姜雪宁闻言瞪大了眼眸:“莲儿,你……” “皇后娘娘,对不起,是奴婢连累了您,一切都是奴婢的错。”莲儿用力地磕头,额头已经在青石板上撞的通红。 “李太医?”沈玠狐疑地问,“去拿药的可是这莲儿?” “是,陛下。是莲儿姑娘拿的,至于给谁喝的恕臣真不知晓。” 李太医见峰回路转后才不卑不亢地说道:“私下给人配这类药物是臣不对,但是若要说臣误诊喜脉,臣愿用身家性命担保,绝无此事。” “李太医,话可别说的太早太满。”薛氏又将那一小罐的血浆扔给了他,他已经猜到是什么了,轻轻闪避,血浆砸在地面溅了一地,只是这血色明显偏黑且泛着令人作呕的酸味。 “太后娘娘,这是?” “你不要再装傻了,这不就是你偷偷倒掉的血浆吗?”然后薛氏又看了看姜雪宁说道:“皇后身上的怕就是这么个污秽之物吧。” 姜雪宁看到了如今的局面已然已经于自己有利,她慢慢地挪动身子坐起来:“看来,母后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把这脏水往我身上泼了。” 她一脸凄苦,面色又伴随着苍白的无力感,奇怪的是这副面容并不吓人,却显得愈发地楚楚动人。 “皇后稍安勿躁,还是先听听李太医如何说吧。”薛氏可一点都不心疼。 李太医更是一脸坦荡:“若此物真是我倒的,那真是抱歉让大家误会了。只是我近日嘴馋,想调配合胃口的番茄酱,而我天生不喜欢那种糊糊的酱料,所以一直在试验怎么做出口感好又不糊的,结果不是太稀了,就是味道不对,这才倒掉了。” “不信您可以让人去验,这个泛黑泛酸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番茄做的。” 这个要说还是运气好,让李太医误打正着,原来他一直用番茄加色素调配血浆。可是想着此事涉及到皇后,也怕连累自己,所以想了个更严谨的方法,现在姜雪宁身上的可是他用几十种药材提炼的,而且是在家里弄的,比从前的血浆更能以假乱真,还不容易氧化。 沈玠叫了本就在殿中的医女去验。 医女取了一些在手上摩挲,又闻了气味,说道:“回禀陛下,这东西主要材料确实是番茄,只不过还加了其他的东西,至于加了什么,这个还得细细分析后方可知晓。” 沈玠有些麻木:“母后,你还有何可说?” 薛氏感觉情况不妙,但还是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那你来说说,这番茄酱是不是可以用来做血浆?” 医女看了一眼李太医,还是如实地点了点头。 “玠儿,你可听清楚了?” 沈玠听清楚了,但他现在脑子一片浆糊,不过他知道自己不能偏听偏信,他还想给李太医一个机会,或者说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李太医,可还有话说?” “这……臣若说是巧合,您肯定也不信。” 他眼珠子一转:“不过皇后娘娘今日小产,为医者皆知,小产可不只是流血还会产出胎衣,月份大点的话还会……” “有的有的。”边上的稳婆适时开腔,“只怕是污了陛下、太后和各位娘娘的眼,所以老婆子拿到后面去了。” “不可能。”听到稳婆说这话薛氏肉眼可见地慌了,“去拿出来验一验。” “母后,今日您是当真要当这么多人不留余地吗?”姜雪宁看着沈玠淡淡开口,这个男人虽然爱她,但大事小事都那么地没主见,她要是自己没有点手段完全靠他护,他根本就记不住,即使他是一国之君。 失望如果有声音,那必是震耳欲聋。 沈玠也感受到了她眼中的失望,开口:“不必了,朕信皇后。” 薛氏听姜雪宁这样说明显就是心虚,不敢让人拿出来,又听他儿子说不必了,那她哪肯啊! “哀家说,呈上来,呈不上来便是子虚乌有,这一屋子的人全部都得处治。”薛氏是不可能承认自己失误的,她将自己这么多年当太后的气势完全展露了出来。 “母后,够了,这出闹剧真的够了,此事宁儿明明才是受害者,她才经历了身心的磋磨,你怎可还如此咄咄逼人?” “来人,请太后回宫。”沈玠发话,可是屋子里的人没人敢请太后走。 沈玠苦笑,从前皇兄同他说这天下更像是薛家的天下,他还不以为意,什么薛家、沈家不都是一家吗? 此刻他是真正地体会到了,他这个皇帝着实无用。 “郑保,叫羽林卫请太后回宫。” 羽林卫也进了几个到宁安宫,宁安宫瞬间拥挤了许多。 姜雪宁只在屏风后面默默看戏,毕竟现在是他们母子之间的博弈。 “我看谁敢。”薛氏挥动衣袖,大有一副今日谁敢动她谁就会人头落地的气势。 “太后,你是要反吗?”沈玠问出了一句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话。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颤,薛氏也是被沈玠的话所震惊。 “玠儿,我看你真是被灌了迷魂汤,事实摆在眼前,如此清楚,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她姜雪宁若无愧,便将胎衣拿出来让太医检查。” 屏风后的姜雪宁终于出声了:“陛下,既如此,便让太后查一查吧,也好还我的清白。” 沈玠自觉对她有愧,明明答应了燕临答应了姜伯游会护好她,可惜却让她站在如此不堪的风口浪尖,甚至要自证清白。 他想阻止,可薛氏快他一步说道:“皇后自己都同意了,还不去拿来。” 稳婆从后面端了一个盘子出来,盘子上盖着绢布,仔细看绢布中还泛着血色。 此刻,姜雪宁是紧张的,这个细节稳婆之前同她说过,怕到时候遭人怀疑先备上了,只是这东西能不能经得起检验,就看李太医的技术过不过硬了。 看他们气定神闲的样子,怕是能过关的,姜雪宁也镇定了几分,毕竟都到这份上了,哪怕是炼狱也得往前走。 稳婆揭开了盖在盘子上的绢布,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映入眼帘,殿中大多数人都闭上了眼睛,太血腥。有几个甚至要作呕,只是强忍着。 薛氏拿帕子也遮了面,示意医女去检查,先不说医女本就是李太医找来的,即使不是任谁也不想揪着一团血肉翻来覆去地看。 更何况李太医找的这个胎衣十分地逼真,哪怕从医几十年的老者也不一定说能一眼辨出真假。 当然若是带回去细细研究还是会出破绽的,但是这种情况很明显是极不可能发生的,毕竟这是皇后的东西。 不一会医女就回禀:“陛下,太后娘娘,是三月有余的胎衣。” 姜雪宁听到这肯定的回答,心上的石头终于是落下了。 薛氏还是不肯罢休:“这医女肯定被姜雪宁收买了,去太医院找其他太医来。” “够了,母后,你真当朕不知这太医院半数都是你的爪牙?” “来人,太后德行有亏,藐视皇权,陷害皇后,现夺其姓氏,废其权位,即日起去守皇陵赎罪,无诏不得返回都城。” 羽林卫上前要架走薛氏,她这才慌了,直接推开了这些人:“不,玠儿,哀家是你母后,你不能如此对我。” “母后,朕一直尊敬你,是你不给自己留退路,你我即日起不再是母子。”沈玠冷漠地说出了这些话。 “带走。” 羽林卫架走了她,薛氏边被人架着,边骂:“哀家是薛太后,哪只手碰的哀家都得剁掉。” 羽林卫可不受威胁,架着她继续走。 她又骂道:“沈玠,哀家十月怀胎生的你,你说断绝关系就断绝关系?你个不孝子,哀家生你养你几十载还比不上相处几年的狐媚女子……呜……呜……” 边上一个羽林卫听不下去了,直接从她身上扯了一块布塞住了她的嘴。 真是解气! 第119章 大戏落幕 薛氏被架走了,宁安宫沉寂了好一会儿,大家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打破这一分沉寂。 “戏也看完了,诸位便散了吧。”屏风后的姜雪宁先出声。 “大家都退下吧!”沈玠发话。 “是。”众人也都准备收拾收拾往外走,唯有薛殊还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 “薛贵妃这是也要请羽林卫帮忙才肯出去?”沈玠继续冰冷开口。 今日发生在宁安宫的事太过荒唐,尤其是沈玠和太后断绝关系并将她送到皇陵这件事,她实在是震惊,她只知道太后是他们薛家的靠山,太后不能倒。 她重新跪的笔直:“陛下,母后她虽有错,也是关心则乱,无非是怕您被她人所欺骗,您说到底是她的亲身骨肉,她做的任何事都不会害您的。” 沈玠已经不想听她说这些,准确的说任何人要为薛氏开脱的,他都不想听。 “来人,将薛贵妃请回她的永安宫,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出宫门半步。” 羽林卫直接上前,像架走薛氏那样架起了她。 “啊,娘娘......”边上的小宫女惊呼出声,薛殊的身下流出了殷红的血。 沈玠也看到了,他的眉头深皱,这女人又要玩什么? 还没退出去的医女上前把脉:“恭喜陛下,贺喜贵妃娘娘,娘娘已有月余身孕。” 然后她又犹豫着开口:“只是胎象不稳,恐有滑胎的迹象。” 薛殊听到医女这样说,仿佛得到了免死金牌:“帮我保住这个孩子,我要保住这个孩子。”她十分激动。 医女一直看着沈玠的脸色,她并未从他脸上看出即将为人父的欣喜,反而有一丝厌烦和厌恶,他也没开口说要不要给贵妃保胎,医女也不敢妄动。 薛殊看沈玠这种表情,她慌了,也不管腹部的疼痛,也不管腿间的异样,连忙爬过来抱住他的腿:“陛下,您没听见医女说吗?姝儿怀孕了,姝儿有陛下的孩子了。” 沈玠自然是听见了,只是这个孩子,他不能留,这对她的宁儿来说也太残忍了。 “来人,请薛贵妃回宫。医女,开药,将她腹中孩子流干净。” 什么?流干净?她是不是听错了? “陛下,你是不是说错了,是保住孩子,保住孩子才对。” 沈玠背过身,再也没看她一眼:“还不快去办?” “沈玠,你这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我薛殊这些年对你掏心掏肺,就换你如此待我?你饱读的那些圣贤书呢?圣人是如此教你为难一个倾慕你还怀了你孩子的女人的吗?” 薛殊的最后一个字也钻进了众人的耳朵里,羽林卫终于将她架走了。 沈玠心里很难受,他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圣人肯定没有动过感情也成亲吧,否则怎能写出那么多高风亮节又清亮脱俗的话呢? 只是他终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狠心,薛殊被架走后,他对医女小声叮嘱:“还是尽量保住孩子吧,实在不行也要调理好贵妃的身子。” “是。”医女告退。 姜雪宁虽然在床上,床前挡了一层厚厚的屏风,可他们说的话她全部都听见了。沈玠到底还是心软摇摆的人,这次处置薛氏已经是做的最绝情的一件事了。本来值得庆幸,可没想到薛殊竟然还怀孕了,薛家一脉真是像那下过的雨,湿漉漉地沾在沈家的江山上,扫不干净也挥不干净。 沈玠走到了姜雪宁床前,姜雪宁再次背过了身:“陛下,臣妾身子不适,且这床上污秽不堪,恐污了圣体,陛下还是离开吧。” “宁儿,今日是你受委屈了,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弥补你。” “陛下真是说笑了,我已贵为皇后,这天下还有什么我不能得到的,陛下又何谈弥补。” “更何况陛下又不曾亏欠于我。” 这句她说的是真心话,沈玠虽然优柔寡断,心思容易摇摆,但也确实从来没有亏欠过她。 “宁儿,朕知道你在生朕的气,其实朕也气自己,虽得了这皇位,可朕这个皇帝啊,一点用都没有,偌大的江山,这么好的宁儿,我都守不住。” 姜雪宁实在不想听他在这期期艾艾了:“陛下,我乏了,想静静,您先离开吧,莲儿和棠儿会照顾好我的。” 姜雪宁提到莲儿,沈玠突然想起来什么,这个小丫鬟与人私通,可别在宫里出什么事。 此事虽不算大,但影响总归不好,但他看姜雪宁实在不想同他再多说,他也不再停留,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那宁儿你好好休息,朕晚点再来看你,想吃什么就叫御膳房送,什么时候都可以。” “嗯。”姜雪宁点点头。 沈玠将她的手放回了被子里,将被角掖好走了。 今日这出大戏,算是落下了帷幕,姜雪宁也是筋疲力尽,她的两个小丫鬟更是连魂都差点没了,尤其是莲儿,她突然冒认了避子药一事,本还以为要受罚,没想到大家都没把她这个小角色放眼里。 “你们也退下吧,好好休息,我这不需要人守着。” “是。”莲儿、棠儿退了下去。 宁安宫就剩下姜雪宁一人,她盯着这华丽无比的宫殿,这锦绣的幔帐,明明她想要的都得到了,可是她却开心不起来。这是为什么?她想不明白。 小时候经常在乡野间奔跑,栽了跟头,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回家会遭婉娘一顿骂,可她即使被骂也笑得开心。 她记得自己和婉娘一直过着很清贫的日子,连冬天的炭火都是很省着用,每天还总有人上门找婉娘的茬,每当她想起婉娘双手叉腰毫无淑女形象地怒骂那些乡野村妇时,她也会躲在屋里的角落边学着她的动作和模样将自己逗得哈哈大笑。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姜雪宁好像再也不会那么恣意洒脱地笑了。 婉娘,你说宁安宫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可我怎觉得那时候乡下的小屋子也是那么的好。 她想了许多东西,朦朦胧胧终于是睡着了,梦里是婉娘。 婉娘笑靥如花地看着她,姜雪宁一直同她说话,可她一句都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着她。 第120章 继续筹谋 梦中醒来,姜雪宁仍有些恍惚。 环顾四周,她还是在这华丽的宫殿,她终于明白了之前孟氏说的宫墙再华丽没了自由,生活也会无趣,她这般跳脱的性子是根本受不了了。 呵呵,受不了那就把生活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她既然来了,就不会退缩。 已经卯时了,她就这黏黏糊糊的东西睡了一宿,着实有些难受。 “莲儿、棠儿。” 吱呀~门开了,她俩走了进来给姜雪宁问安,然后和往常一样等候着她的吩咐。 “伺候本宫沐浴。本宫不去浴池,你们将浴桶拿来吧。” “是。”她们各自忙碌去了。 卯时三刻,一个装满了热水的偌大的浴桶就出现在了宁安宫,棠儿和莲儿按她的喜好在桶里放置了花瓣,然后在边上点了熏香,并且准备了丰富的朝食,还有一碗黑乎乎的药。 “娘娘,这是李太医叮嘱的,他说药您可以自行处置,但这段时间都要有煎药、服药的动作。” “嗯。”姜雪宁懂他意思,做戏要做全套。 姜雪宁整个人钻进了浴桶,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她,热气钻入了每一处毛孔,再配上特别调制的熏香,姜雪宁感觉此刻的自己格外地放松。 放松下来她就会去思考,去筹谋。 “莲儿,很感谢你昨日直接冒领了避子汤药的事,只是你既已说了你与人私通,那么必然要有这么一个真正的对象才行,否则非常容易暴露。” “娘娘,怪奴婢昨日莽撞了。” “不,你做的很好,只是善后这事也要做好。” “是。奴婢明白,只是这平白要找个私通对象,奴婢......”先不说宫里正常的男人除了陛下就是那些御前侍卫或羽林卫,她哪里能高攀上还能让人做假证啊! “所以,你不能在宫里待了。现在她们没想到你,没处置你,只不过是因为昨日的事闹得太大,一时忘了你这个蝼蚁罢了,等她们回过味来,你必然是她们向我举起屠刀斩杀的第一人。” 莲儿马上跪在了地上:“娘娘放心,奴婢不怕死,就是死也不会拖累娘娘的。” “莲儿,你说的我信,所以,你不能再待我身边了。到时候我给你一笔银子,足够你回老家找个好人家并且赡养父母,只不过以后都不能以莲儿的身份再出现了。 “娘娘的意思是......” “我会安排你假死出宫,从此世上就再没了莲儿这号人。” “可是娘娘,我舍不得您,也舍不得棠儿。” “那你舍得下自己的清白,舍得下自己的性命吗?” 莲儿思索再三:“娘娘,莲儿舍得下。” 姜雪宁没想到她身边一个小小的婢女竟然也有此等气魄,她不禁对她刮目相看,同时也想到了莲儿的好去处。 “那这样,我便为你寻个夫君。不过,莲儿,你可愿做妾?” 莲儿本就是一个小婢女,如果不是跟着姜雪宁她又有何机会见这宫中的繁华,连父母都嫌弃她是女儿身而卖了她,她又有何资格要求自己一定要做他人妻?况且,即使做了妻,妾成群还不是一样。 “莲儿自是愿意,但凭娘娘安排。” 姜雪宁想把她安排给周寅之做妾,周寅之喜好美色,对美人可是来者不拒,莲儿长得也不赖,算是个美人,她再教她几样化妆的本领,就周寅之那样的还不手到擒来? 她让她嫁周寅之也是为了让她监视周寅之,因为她正想办法把他调宫里来,她身边实在缺个趁手的可办事的人才。 “还有,你们等下给李太医送些好处过去,这个人是有点本事的,只不是有点贪心。”她前前后后给他送了不少东西,这个人十分圆滑,别看在太医院高不成低不就的,他要耍起心眼来,那几个太医院首席根本都不够看。 只是姜雪宁感觉自己还没完全拿捏他,以至于昨天她都提心吊胆的。 不过无所谓,她想起了伴读时谢危说的《孙子兵法》里有这么一段,当面对敌人时,不可慌亦不可乱,只需“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逸而劳之,亲而离之”。 而当时谢危着重讲解了何为“利而诱之”。 即利用敌人的贪婪心理,用小的利益去诱导他们,从而达成自己的目的。而这种诱并不是简单地给予敌人好处,而是要根据敌人的需求和喜好,有针对性地给出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诱惑,以此来引导敌人做出对自己有利的行动。 此计用来对付李太医正正好,姜雪宁突然庆幸当年伴读,谢危的课都被他逼着还学了些东西,至于其他几个老头的讲了什么,她是半点印象都没有了。 第121章 沈玠的爱 薛殊的孩子,虽然沈玠没有真的让医女用药流掉,可还是没保住。 她接连受到打击,几近癫狂。 “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是姜雪宁害我,是她害了我的孩子。” 她一直在自己宫里喊叫着,可外面的羽林卫不为所动,翠萍看着心疼劝解道:“娘娘,先保重自己的身子,孩子会再有的,若身子垮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翠萍,你去告诉陛下是姜雪宁害我,好不好?在御花园,我真的没碰到她。” 翠萍也是薛殊从薛府陪嫁来的,她从未见过自己的主子如此模样。 “娘娘,陛下早就被那狐媚子勾的迷了心智,他是不会信的。” “现在太后娘娘也被送去守皇陵了,您与其折腾自己,还不如振作起来想法子报仇血恨呢!” 报仇雪恨?对! 薛殊听进去了,是啊,沈玠本来也不爱她更不会关心、心疼她,与其在这苦苦哀求惹人生厌,还不如想办法自救,她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没理由斗不过一个姜雪宁。 “翠萍,你托父亲查查那个李太医,母后如此信誓旦旦地去与她对峙必然是胸有成竹,不应该栽这么大一跟头。” 翠萍看她家娘娘这么快就振作起来了,心里欣慰:“好。奴婢这就去,您注意休养。还有,陛下禁了您的足,您别再想着去找陛下澄清事实了。” “嗯。”薛殊既然做好打算了,就不会再鲁莽行事,还好自己流产需要调养煎药什么的,沈玠只禁了她的足,没禁她身边丫鬟的足,至少局面没有更糟。 她其实早该明白,事实如何,真相如何又有什么重要,那个人信你才重要。 另一边姜雪宁也得知了薛殊的消息,她心中暗爽,本来还担心她若真生下皇子,她要做何打算呢,看来老天是站她这一边的。 而沈玠因为她小产,给她送了许多的奇珍异宝,多的她的小库房都快塞不下了,她的虚荣心自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只不过为了表示自己仍在生气,她一直没让沈玠留宿她的宁安宫。 这天,沈玠又带了许多宫外的稀罕玩意儿来哄她:“宁儿你瞧这些,可能认出来是什么?” 她当然认得,那是皮影。 是沈芷衣喜好之物,曾经为了讨好她,燕临还特意给她准备了一份送她。 “我知道,是皮影。”姜雪宁淡淡地回答。 “宁儿真是聪明,这皮影可是芷衣的心头所好,朕特意问她要来送你的。” “陛下有心了,只是你送我,我也不会玩呀,不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玩意儿?” “诶~宁儿不会,朕会呀!” 沈玠一拍掌,外面进来几个小太监,临时地在宁安宫搭了一个小戏台子。 “宁儿,你瞧好了。” 沈玠神秘兮兮地去了台子后面,宁安宫的宫门和窗台全部都合上,只留下台后一盏明亮的烛光。 突然从后面传来了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刚刚还躺在盒子里的皮影竟然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了台子上。 沈玠在后面卖力地表演着,让这纸片般的皮影尽量将动作都做到极致,再配合他现学的唱腔,不说演的有多好,倒也搏了姜雪宁一笑。 “哈哈哈~”姜雪宁爽朗的笑声响起,沈玠也露出了近日来最开心的一次笑脸,然后他更卖力地演出着,谁知用力过猛,咔嚓,撑着皮影的杆子折断了,边上敲锣的小太监看沈玠停下了动作,他也停了下来,宁安宫突然静了下来,场面十分尴尬。 沈玠知道自己演砸了,想着该用什么法子再哄姜雪宁时,姜雪宁爽朗的笑声再次响起。 “阿玠,真好看,演的真好。哈哈哈......哈哈哈......” 确认姜雪宁是在开心的笑后,沈玠才松了一口气:“宁儿,你终于又笑了,你笑的真好看。” 边上那些敲锣打鼓的小太监们也是识时务的,看陛下和娘娘要说体己话了,马上低头退了出去。 “阿玠,谢谢你。” 沈玠顺势将她揽在怀里:“宁儿不生气了吧?可惜我这技艺还是没学到位,让宁儿见笑了。” “阿玠,哪里的话。我哪有这么大的气性?只是孩子没了,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罢了。而且,你九五之尊怎能去学这些乡间玩乐的小把戏呀?” “宁儿终于又叫朕阿玠了。朕知道朕这个皇帝当的不合格,连自己心爱之人被欺负也没能及时保护,你怪我也是应该的。” “没有,我从未怪你,只怪我自己没用,没保护好自己和孩子。阿玠,我想要些御前侍卫在这后宫日常巡视,这样不管是我也好,其他人也好,有什么突发的事也能及时上前保护。” “这......后宫之地从来没有侍卫巡视的说法。宁儿,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后宫都是妃嫔们的居所,有外男总是会有不便的地方。” “阿玠,你误会了,自然不让他们入后宫,只是在这三宫六院外部巡防就行了,也能加强皇宫的戒备。” “那倒是可以,既如此我便派一支羽林卫来。”沈玠看姜雪宁似乎有话说,便问道:“宁儿可有安排?” “阿玠安排的甚好,只是我怕羽林卫都是粗人,真要发生什么事让他们处理没了轻重会引来怨言。” “那依宁儿之见该派谁来?” “不如叫锦衣卫来,正好也顺便将锦衣卫的权力分散,捏一部分在自己手里,这样也不怕他薛家一家独大。” 沈玠听完姜雪宁的话,对她又刮目相看了几分:“宁儿果真是深谋远虑。只是,锦衣卫一直都听命于定国公,我突然要他出一批人来保卫后宫,他未必愿意。况且,即使他愿意,宁儿又怎知他不会趁机安排自己人进宫,到时候更方便他里应外合?” 原来沈玠也不是一无是处,大事上他还是能拎得清的。 “阿玠考虑的很有道理。我突然想到一个人——周寅之。” “宁儿似乎很看重此人,上次你便提过。” “是的,因为此人原先本是我姜家一个看马的。因为他在一次意外中救过父亲,父亲才推荐他去了锦衣卫,后来也凭他自己的本事在锦衣卫里蒸蒸日上。此人是个及上进且忠心的,阿玠不妨直接下旨提拔他为羽林卫副统领,然后由他调一批自己在锦衣卫的心腹来宫中,这样也避免了定国公的手脚。” 沈玠觉得姜雪宁说的有些道理,也看这事她十分上心,他不想驳了她面子,当即便写下了圣旨让郑保去宣旨了。 姜雪宁十分感动:“阿玠就这般信我?不怕我有自己的打算?” “你是朕的皇后,朕自然信你。你有自己的打算又如何,你既是我的皇后,你为自己打算不也是为朕打算吗?” 这......倒也是没什么毛病,姜雪宁也无法反驳。 “宁儿,今夜朕想留宿宁安宫。”沈玠在姜雪宁面前实在爱的卑微,本来以他的身份,直接召她侍寝即可,她不去也得去,又何须说的如此委曲求全。 他只是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把最大的尊重,最好的爱都给他的宁儿罢了。 “自是可以。”离她小产也有月余了,她是可以侍寝的。更何况,她本就没有那小产一回事。 沈玠直接抱起了她,湿热的吻带着缠绵悱恻的情爱朝她侵袭而去,片刻,升腾的热气就将她团团包围。 “阿玠,太医说,我刚小产,身子还虚,不能轻易受孕。” “朕知晓,朕来之就服过避子药了。” “阿玠,你......”你又何须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姜雪宁被他的这份真诚的爱意完全打动,甚至做好了为他生孩子的准备。 这一夜,他们配合的非常好,两个人都在彼此的安抚下,享受到了极致的欢愉! 第122章 嚣张的薛远 薛殊也从宫女口中得知沈玠为了哄姜雪宁而亲自去学了皮影戏这一件事,她恨得牙痒痒。 明明她才是流产的那一个,可沈玠却从未来永安宫看她一眼,更别说哄她了。 她破碎的身子,破碎的心都是她自己一点点愈合的。 还好她让翠萍去通知薛远查李太医的时候,翠萍顺便告诉了薛远她如今的处境。 薛远本来没放心上,毕竟只是后宫的宅院之争,可是连太后都被发配到了皇陵,他又不得不引起重视。 这半月,他悄悄地去皇陵见了薛氏,了解了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而太后被发配后也是更清醒了一番,回想当天的事,还是自己心急了,否则姜雪宁不可能就这么轻松地遮掩掉。 薛远理清了始末后也意识到这后宫之争必然也会影响朝堂,尤其是后来沈玠直接下旨将周寅之等人调入了宫中,虽然周寅之说他会在宫里帮他探听消息,但他对周寅之已经不再信任了,他顺便联想到了之前被人在府里放平南王书信一事,虽然有人伏诛,可他隐隐觉得那不过是一只替罪羊。 因为什么他不知道,只是多年沉浮朝堂的一种直觉,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这沈玠恐怕只是面上看起来仁善,实际上正在向薛家举起屠刀。 呵,沈琅都没做到的事,他沈玠绝不可能做到,薛远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但他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未雨绸缪是领过兵打过仗的人的基本素养。 他一边调查李太医在姜雪宁这件事上起的作用,一边在给沈玠施压,让他解了薛殊的禁足,然后他还给薛殊偷偷下令,让她在沈玠的饮食里下一种神经毒素的毒药,让他的身子和沈琅的一样垮掉,在那之前他还让薛殊再次怀上沈玠的孩子,他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了。 沈玠这个皇帝吧其实形同虚设,朝堂之上他们已然分成两派,顾春芳一派一直忠心耿耿为国尽忠,帮助沈玠趋利避害。另一派不消说,以薛远为主,他仗着手里的十万兵权,极少给沈玠面子。 今日他更是直接把后宫之事拿到了朝堂来说,话里话外都是让沈玠解了薛殊的禁,然后多宠幸除了姜雪宁以外的其他妃子、美人,他还直接点了姜伯游。 姜伯游如今不是一个小侍郎了,父凭女贵,他已是户部尚书。 “听说陛下专宠皇后一人,视后宫妃嫔为无物,陛下与皇后真是伉俪情深啊。只可惜皇后至今也没能诞下龙子,不知这大乾皇室可还后继有人?姜尚书此事你怎么看?” 姜伯游:“此乃陛下私事,不该与人置喙,更何况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不知道定国公到底存了哪份心思。” “还不是姜尚书教女有方,才让陛下连皇族子嗣如此大事都系于皇后一人之身。我能有什么意思,就是想向姜大人讨教一番,这女儿到底怎么教才能教成这般模样。” “哈哈哈......”殿上的许多大臣听了薛远的俏皮话都忍俊不禁起来。 “定国公,姜某教女自是有方才能得圣上青眼,哪像某些贵妃只知道做些腌臜事,被撞破还不承认,陛下只好惩罚她。” “此事姝儿倒是在家书中提及了,无非是有些人颠倒黑白,而有些人眼盲心瞎罢了。” 薛远口中这个颠倒黑白的人自然是姜雪宁,而那个眼盲心瞎的人当然是龙椅上那位了。 “薛远,你大胆。”顾春芳开口,他不仅是刑部尚书,还是帝师,自然比姜伯游又多了几分气势。 沈玠在台上坐着,看着他们将后宫之事置于前朝心中不满。 “够了,薛国公,尽管你是朕的舅舅,朕的家事你也没资格过问,朕宠谁罚谁更是与你无关。与其争论这些,不如来说一说大月在边境徘徊,恐犯我大乾一事究竟该如何处置才稳妥?” “大月虽是小国,但它是骑在马背上的国家,他们游牧民族虽然没有大乾有这么庞大的军队做支撑,可是正要打起来,周边城池的百姓定是民不聊生。”顾春芳听懂了沈玠的暗示,直接将话题带回了正道上。 薛远:“不打不是让他们觉得我们软弱好欺吗?” “可若我们从京城发兵,就怕还没到边境,边境那边的城池就会被他们洗劫一空,等我们到了那边如若他们联合了平南王逆党,那我们更是腹背受敌。”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从通州军营发兵。” “只是,燕侯死后,这通州军营如何?虽未起哗变,他们毕竟是燕家军,可还会为我大乾效力?”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争论,沈玠也插不上话,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他们争论。 最后,他们一致决定派公主去和亲。 “和亲?”沈玠感觉自己听错了。 和亲换国家和平这个他自然知晓,先祖也有过许多先例,只是若要公主和亲,他皇兄未有子女,他也没有,那在大乾还有公主名号的人选唯有乐阳长公主一人。 沈玠绝不可能同意。 “大月如今只是在边境徘徊,并未有真的进攻的意图,和亲一事暂缓。” 因为此前谢危扮作度昀山人打入平南王内部了,如果能够一举倾覆平南王,那他直接派大军压境震慑那大月即可,便无需和亲。 他最讨厌用女人做交易,简直是懦夫的懦夫才做的出来。 沈玠这样说,大家也没出声反驳,只是薛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了一抹冷笑,然后又被他压了下去。 今日的早朝,在大臣们的争论不休后,到底还是结束了,可是大臣后走后薛远又找私下找了沈玠。话里话外还是朝上说的意思,甚至还带了几分威胁。言外之意就是如果沈玠不好好对薛殊,到时候边境起战事他是不会领兵出战的。 沈玠气的快七窍生烟了,但可惜谢危那没结果前,他只能先哄着这位舅舅。 所以,薛殊在这后宫终于是恢复了自由,可惜薛远这样一搞,将沈玠本来对薛殊存的那一点愧疚也全部磨灭了,他与薛殊只会越来越远! 第123章 偶遇张遮 薛殊此番被解禁后一改往日的作风,变得十分高调。 从前薛大小姐的嚣张和头脑也全部都回来了。 太后不能再护佑薛家,她这个贵妃必须要成长成大树,成为薛家新的依靠。 她主动示好姜雪宁,拉拢后宫其它妃嫔,对沈玠也是体贴入微。 只是除了那几个无聊的嫔妃,沈玠和姜雪宁并不买她的账。 既如此,她更无所顾忌,这天从早上到下午一直都在御书房等着沈玠。 不是给他磨墨就是端茶倒水,连午膳都是在此处同他一起解决的。 这一缠就是几天。 沈玠真是烦透了,可她也没干扰她,只是默默地做事,他又不能让羽林卫架走她。 又快到晚膳时间了,沈玠被她缠的实在心烦,问道:“薛殊你这几日一直痴缠于朕所为何事?” “陛下,那里话,您是妾的夫,妾本该痴缠于您。” “朕不喜。” “陛下不喜只是因为我是薛殊而不是姜雪宁吧?”薛殊也懒得装贤良淑德了,反正在他眼里都一样。 沈玠没作答,算是默认了。 “好。那臣妾就直说了,陛下给我个孩子,臣妾只想要个自己的孩子,后宫乏味,有个孩子相伴日子也过得快些。” 沈玠:“薛殊,上次是酒醉无心之举,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那陛下不能给我孩子,便把自己给我吧,你和孩子总有一人要属于我,否则这后宫几十年空虚乏味的日子叫我如何承受?” “薛殊,你好大的胆子,连你也敢威胁朕?” “臣妾不敢,陛下不妨就当给我个孩子,换你此生清静,毕竟您可答应了父亲要好好照顾我的。” 沈玠:“有了孩子,你当真不会再来烦朕?” 薛殊:“臣妾说到做到。” 沈玠:“也不得去打扰皇后。” 薛殊:“那是自然。” 薛殊看他是被说动了,马上吩咐:“来人,摆驾永安宫。” 沈玠没有拒绝,薛殊更是大胆地挽上了他的手臂。 边上的郑保真为沈玠头痛,好不容易哄好了皇后,这一回不知道又要学什么去哄了。 沈玠最近很忙,有时晚了便歇在了御书房或者养心殿,也不是日日都会来宁安宫。今夜没来,她也不是那么介意。 况且她最近的心思也没放沈玠身上。 因为听周寅之说薛远最近正秘密地查李太医,她怕当初的事败露,一直想着怎么解决更好。 周寅之建议直接斩草除根,可姜雪宁毕竟在他身上投入了不少金钱和精力,而他又是个有本事的,她不想放弃这么一颗好棋子。 翌日,她实在有些烦闷便乘坐着凤辇在宫中闲逛,谁知突然下起了雨。 “扫兴,回宫吧。”姜雪宁在凤辇里虽吹不到风,淋不到雨,但是也没有闲逛的兴致。 小太监们抬着凤辇就往回走。 “等等,慢些。”姜雪宁看到墙檐下有一抹略显熟悉的身影。 张遮? 他在躲雨?只是为何就他一人,是走慢了吗? 她示意小太监们将凤辇靠过去。 本来正在欣赏雨的张遮突然就被一些庞然大物遮挡了视线,他回神行礼:“皇后娘娘。” “张大人,这是本宫第二次在此处碰到你了。怎一人?是忘带雨伞了吧,本宫让人去取一把借你。” 张遮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偶遇,问安后她便走了,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皇后竟然要借他伞,他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臣谢过娘娘,只是臣一外男还是不领受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姜雪宁心里嗤了一声:真能装,借把伞而已,哪有那么多误会,但人家不要她也不能强给。 “那张大人如何是好?这雨看着一时半会不会停。” “牢娘娘记挂,臣本带伞了,只是同僚未带便先借他了,算算时辰他也快回来了。” “娘娘,外面风大雨大,您还是赶紧回宫吧,免的伤了凤体。”张遮其实是担心那些抬着凤辇已经被雨淋湿的下人们,主子不走他们也只能等着。 姜雪宁权当他是真的关心她,只是这家伙看着年纪轻轻,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让她听着不是很喜欢。 她也懒得再同他搭话了,尽管想拉他入自己阵营,但今天着实不是一个好时机。 她乘着凤辇离去,张遮又重新开始观雨。 “张大人,回来了,回来了。”陈瀛一路小跑回来,头上撑着一把伞,手里也拿着一把。 张遮从他手上接过自己那把伞,然后同他一起迈步出宫。 陈瀛:“刚刚那个是皇后的凤辇吧?” 张遮:“嗯。” 陈瀛:“以前我总觉得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只不过是一些对女性的溢美之词罢了,直到那日近距离地见了皇后娘娘,这两个词才具像化了。也难怪咱陛下独宠她一人……” 张遮:“陈大人,不可妄议。” 陈瀛:“就咱俩说说,也没有妄议,你说说看咱皇后娘娘难道不美吗?” 张遮没搭他话。 陈瀛:“我看你啊就是腐朽不化的臭石头,说说怎么了……” 张遮懒得同他废话,只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诶,张大人,怎么还跑起来了,裤脚都湿了……” 张遮:…… 第124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沈玠也下了朝,昨夜他歇在永安宫,被薛殊哄着给了一次又一次,他其实有些精神不济,但他也想让她快点怀上孩子,这样就不会缠着他了。 至于薛殊的滋味如何,他还真没尝出来,这一夜也无非是囫囵吞枣般的敷衍。反正她也不介意就行。 他本来和往常一样去宁安宫看姜雪宁,可还没走到宁安宫,却在半路就看到了乘坐凤辇从外面回来的姜雪宁。 姜雪宁也看到了他便下了凤辇问安:“陛下,万福。” “宁儿,不必多礼,今儿个怎起这般早?” “昨夜睡得并不安稳,一大早便醒了,就出来走走,散散心,只是没想到下起了雨,这才匆匆回来。” 沈玠将她拉过来,拍掉了溅在她身上的雨珠:“这雨确实说下就下,等下回去喝些姜茶,免得染了风寒。” “好的。”姜雪宁突然盯着他,她总感觉哪里有点怪。 对了,从前如果她说自己没睡好,他定会问是不是因为想他,以后他会经常来陪她的这些话,可今日竟然没有提,而且还顺着她的话说了雨。 古怪,着实古怪。 沈玠和姜雪宁在廊下走着,一路上只能听见外面的风雨声和他们走在青石板上踏出的脚步声。姜雪宁还是先开了口:“阿玠,最近都很忙,是朝堂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沈玠眉头突然就皱了起来,朝堂上的大事无非就是大月侵扰边境的事,只是这事他还没想到好办法解决,谢危那里似乎是被什么绊住了,一直没传来消息。 “是不能说吗?无事的,女子不干政,不能说就不说了,是臣妾僭越了。”姜雪宁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却露着最灿烂的笑意。 沈玠哪招架的住? “不是的宁儿,此处也不便说话,我们回宫再说。” “好。我们比一比谁先到宁安宫,先到的为赢家,输家给赢家按摩。”姜雪宁突然提出了这么一个想法,然后说完就赖皮地先跑了。 “诶~宁儿,比赛可得公平公正呀,怎能玩赖呢?”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姜雪宁假装听不见跑了,边跑边回头看他。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可沈玠的心情突然就明朗了:“你慢着跑,当心点。” 于是在宫中的廊下,皇帝和皇后两人跟个孩子一样在那里你追我赶的,路过的宫女太监看到了纷纷避让,怕冲撞了他们,等他们走远了又捂嘴偷笑,他们的娘娘和陛下也真是恩爱的令人羡慕。 “阿玠,你输了。”姜雪宁左脚已经迈进了宁安宫,可沈玠的两只脚都还在外面。 “是,朕输了,宁儿可真厉害。朕输的心服口服。”沈玠一脸宠溺地看看着她说道。 “走吧,朕给宁儿按摩。”沈玠揽着她的肩一起进了宁安宫。 姜雪宁在凳子上坐好,沈玠站她身后帮她揉着肩,姜雪宁身上的馨香一点点钻入他的鼻子,要不是昨夜太筋疲力尽,他就直接将她抱床上按摩去了。 “嗯,阿玠的手法真不错,下次我们再比,输了还是给我按摩。” “你呀,你要想朕给你按按,输赢又何妨?” “那不一样,赢来的毕竟有成就感一些嘛!哈哈哈......” “你呀,真是说不过你。” “你看,阿玠,这就是你不识好人心了,我还不是看你大早上的精神就不太好,肯定是事情特别多,忧思过重,这才想办法让你放松放松。”姜雪宁站了起来,将他按在了凳子上,换她给他揉着肩。 沈玠突然收起了自己的笑脸,有些严肃地说道:“朕知道宁儿是为朕着想,朕的宁儿是世上最好的。” 姜雪宁没搭话,只是不停手上的动作,毕竟知道还遮遮掩掩的,属实让人难以接受。 沈玠看她没说话,也明白是自己的问题,他在想怎么同她说这些事比较好。 思虑良久他开口:“最近朝堂上一直在争论要不要对大月出兵这事,我大乾虽然国大,但你也知道我们内乱不止,朝局也不稳,一旦出兵远征,就怕有人乘虚而入再丢了都城。” “你是说平南王?” “嗯。”沈玠点头,“他的野心已经证明过了,而且他的手段残暴,若他当了这国君,百姓怕是再无宁日。” “从前伴读时是听她们提起过什么三百义童的事。他竟然真的残忍到连孩子都不放过?” “是啊,虽说他也是我皇室中人,可如此行径,实在无法苟同。” “那确实,而且若要远征,朝中能领兵之人怕是也不多吧。” “嗯,本来朕嘱意薛国公带兵远征,只是他......” “他不听你的?” 沈玠无奈地点头:“燕侯去世,燕临被流放,这能与他匹敌的还真无一人。顾大人和刑部几位大人也就在朝堂上能与之抗衡,真要带兵他们都是文弱书生,全部人加上都难敌他万一。” “此事确实棘手,难怪你总是愁眉不展。就没有其它法子了吗?” “其它法子倒也有,大臣中有人提出让芷衣代表大乾与大月和亲,先稳住大月,等收拾了平南王再去攻打大月。” “这怎么行?芷衣可是你亲妹妹,而且国家大事为何要牺牲女子的幸福?” “朕也是不同意,所以,就等谢先生的好消息了,他若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平南王,很多事便能迎刃而解。” “都说谢先生辞官了,没想到阿玠是派他做大事去了。” “这倒不是朕的主意,是从前皇兄和谢先生定下的,朕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所以,阿玠在他带回结果前必须稳住薛远。” “嗯。”沈玠点头。 姜雪宁才明白沈玠突然就解了薛姝禁足的原因了,本还以为是他心软了呢,原来如此,看来还得给薛远找些麻烦。 “说来,我也好久没见芷衣了,有些想她了。奇怪,她也不来找我了,阿玠,我可没惹到她吧。” 沈芷衣在姜雪宁的心中还是那个刁蛮任性的公主,从前她是要利用她,所以一直与她套近乎,自从成亲后她一直忙着稳固自己的地位,倒是把她给忽略了。 “她呀,忙着呢。天天往宫外溜,巴不得咱们都想不起她,她好玩的痛快。” “这样啊,那我可要去看看她了,顺便让她也带我溜出宫?哈哈哈......” “宁儿,这不妥。” “我就开个玩笑,我知道我现在是一国之母,不单单是姜雪宁了,臣妾知晓自己的身份。” “宁儿。朕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现在是皇后,你出去容易遇到危险,你可不知这外面人都知朕独宠你,要是抓住你,他们可以向朕提任何条件,所以你可不只是姜雪宁,你还是金银财宝,更何况你这么美。总之,出宫太危险了。要宫外有什么想要的,直接让人去买就行了。” “哈哈哈......” 沈玠这样说逗得姜雪宁哈哈大笑:“我真这么重要?” “那是自然。” 二人在宁安宫欢声笑语,透着岁月静好的模样,只是一场针对姜雪宁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第125章 李太医之死 薛远沿着李太医的线索找到了他购买一些特殊药材的记录,还挖出了稳婆与李太医的关系。 这两人都被薛远抓了,正关在锦衣卫接受严刑拷打,他们自是知道自己不能承认,承认便是欺君,欺君不仅是死罪,严重的话还会牵连家人。 周寅之凭借自己在锦衣卫多年的人脉,得到了消息,他马上将此消息告诉了姜雪宁。 姜雪宁也慌了:“没想到此事来的如此快,早知道就该听你的,先斩草除根。” “现在要杀他们也不难,只是不知道定国公问出什么来没有。” “那便杀了吧,不管他问出什么,只管让他死无对证就行了。” “那我就去安排了。” “嗯,手脚干净些,别怀疑到本宫头上。” “这娘娘放心,属下会妥善处理的。” 锦衣卫大牢,李太医还在想着怎么脱身却被抹了脖子,然后伪装成了上吊自杀的假象,稳婆也是一样,两具尸体就这么出现在了锦衣卫大牢的房梁上。 薛远简直咬牙切齿,看来他这锦衣卫之中还有不少的臭虫,竟然在他的牢里还能如此行凶。他还想着怎么抓臭虫,却有人来报:“国公,刑部的人在门口,说李太医的夫人去刑部报案锦衣卫无缘无故地抓了李太医,他们来询问情况。” “刑部,又是刑部,我锦衣卫抓人,关他刑部何事?刑部来的是谁?” “一个是陈大人,另一个小的面生,看着挺年轻。” 薛远大概猜到了是谁:“你们把尸体先放下来,我亲自去会会。” 锦衣卫门口,陈瀛和张遮带着人立在那里,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可陈瀛见到薛远一秒破功,露出了他谄媚的笑脸:“定国公,您看此等小事怎劳烦您亲自接见?” “哦~我看陈大人这阵仗可不像是一件小事。” “国公大人可别误会了我们,是李太医的夫人来刑部报案,我们本不想受理的,毕竟锦衣卫抓人肯定是有自己的原因,可她却不怕死地去告了御状,这不陛下叫我们带人来看看嘛。” 原来如此,薛远就说这刑部也管的太宽了,只是这来的还真不凑巧。 “你看,这倒是让你们赶上了,锦衣卫抓李太医本来是查到了她与皇后勾结,正想多问些口供,没曾想今日却被灭口了,你们来了也好,正好可以查一些蛛丝马迹,看究竟是谁干的。” 陈瀛听完一愣,没想到这锦衣卫还真有事,而张遮则是眉头紧锁,尤其是听到了和皇后有关后。 “既有人命,那刑部接管也是名正言顺,烦请薛国公带路吧。”张遮直接开口,他不像陈瀛遇到高官都要溜须拍马一番。 陈瀛也早习惯了,张遮是出了名的案痴,这种人命案他最喜欢,于是也赶紧附和:“真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薛国公,张大人是出了名的断案如神,有他在定会让案子早日水落石出。” “哦~既如此,那倒是要麻烦二位了。”薛远虽然说着客气的话可表情却是一脸不屑。 这二人哪够在他锦衣卫指手画脚? 不过来都来了,也刚好,反正此事他也不是无凭无据地抓人,正好让他们来查,他还省事了,一举两得。 第126章 找张遮 锦衣卫大牢,李太医和稳婆的尸体已经被放下来躺在在冰凉的地上。 “我们今日本来是要来提审的,只是一进来就看到他们的脑袋悬在了房梁上。”薛远的手下说道。 “哦~那是畏罪自杀?”陈瀛问道。 “非也,若是自己上吊自杀,这颈部的淤痕当是向上延伸,可这二位的淤痕明显都是向后延伸出去。由此看来更像是先被人谋杀,然后再悬于梁上。”张遮边看边分析道。 “张大人慧眼如炬,这二人确实是被谋杀,至于这背后之人是谁已经很清楚了。” “薛国公认为是谁?” “自然与皇后有关,毕竟这二人都参与了皇后假怀孕假流产一事,若此事被揭穿,影响最大的就是她,她自然要先下手为强了。” 薛远示意手下把他们之前查到的证据都拿出来给张遮看。 张遮接过那些证据,仔细翻看,这些证据确实对皇后不利,尤其是口供,他们说自己被皇后威胁帮她隐瞒怀孕事实,然后又帮她制造假流产,口供上且已画了押。 “从这些证据看,皇后确实有最大的嫌疑。”张遮谈谈开口。 “张大人也这样认为便好,还请刑部各位大人能如实禀报陛下,免得他人以为是我锦衣卫故意陷害于她。”薛远接话。 “只是,薛国公,张某有一事不明。” “张大人,但说无妨。” “我记得您说你们本是要提审他们,才发现他们悬在了房梁上,只是,你们既还未提审,这画完押的口供又是从何而来?”张遮素来仔细,无论对方是谁,他能做的就是不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薛远脑子也转的飞快:“哦,之前就提审过,这些是他们之前就已经交代了的,今日只是想看看是否还有遗漏,没曾想就出了这种事。” 张遮没再提出自己的质疑,但这事明显透着蹊跷:“尸体我们要带回刑部深度验尸,还请国公行个方便。” “自是可以,倒是辛苦刑部各位兄弟了。”薛远言语中透着几分客气,毕竟皇后这事板上钉钉,如果由刑部上报比他上报更有说服力。 等刑部上报后,他再操纵大臣谏言,说那姜雪宁品行不端不配为后,只要后位一空出来薛殊就有机会。 “那便谢过薛国公。”陈瀛说道,毕竟他的官位比张遮大,也更能代表刑部。 薛远示意放人,他们刑部的人就将尸体带了回去。 李太医夫人得知李太医已死的消息后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一口咬定就是锦衣卫胡乱抓人,屈打成招,在刑部衙门大闹要个说法,不给说法她就不走。 本来是李太医知道自己被锦衣卫盯上后就告知了她,万一他被锦衣卫抓走,让她一定要把事情闹大才能救他,只是李太医没想到自己会死的这么快,等他夫人去刑部闹,去告御状,再等刑部的人到了大牢他的尸体都凉透了。 还是周寅之机灵,借着她将事情闹大的契机引导她,此事就是锦衣卫的屈打成招,否则李太医死了也得身败名裂,那她也捞不到好处,她将话听进去后这才在刑部不走一口咬死是锦衣卫胡乱抓人,屈打成招。 刑部各位官员对此事十分重视,因为这个案子牵扯到太多有权有势的人了。皇后也好,薛远也罢,哪个也是他们得罪不起的。 可此事无论如何总是要得罪一方,一时间这案子就成了烫手山芋,大家都只参与讨论,但最后的呈报一个也不愿意去做。 不用说,这样子得罪人的事最后还是落到了张遮头上。 周寅之听说此案是由张遮全权负责时,马上找到了姜雪宁,毕竟他现在是守护三宫六院的羽林卫副统领,与姜雪宁见面还是非常容易的。 姜雪宁也眉头紧锁,都说这张遮清正廉洁,他不会真的查到什么都一股脑地告诉沈玠吧? “周大人,你先去讨好一下他,探探口风,能让他投入我们阵营最好,不能再想办法。对了,之前我看过他的资料,他家中清贫,只有一个寡母,平时还会有一些玉器贴补家用。你先拿个坏瓷器找他修,同他打好交道,然后再看看能不能塞些好处给他,只要他开口多少都可以。” “是。只是娘娘,此人怕不是钱财能收买的,毕竟凭他的本事,若是贪财又怎还会让日子过的如此清贫?” 姜雪宁:“那就多试试,活在世上总有追求的东西,是人就有弱点,找到弱点就能拿住他。” “是。” 周寅之听姜雪宁的吩咐拿了一个摔裂了瓶口的白玉瓶去找他,这白玉瓶还是姜伯游的,从前他和孟氏争吵时被孟氏摔的,他一直很心疼。姜雪宁在家中看他拿出来叹息了好几次,所以当周寅之说娘娘找到了一个能帮他修复白玉瓶的人,他马上就痛快地给周寅之了。 张宅在京城一个比较偏远的小巷子里,住在这里的大多都是和张遮一样的寒门士子。张遮初来京城的时候还是租别人房子住,这座小宅院还是他攒了几年的俸禄才买下的。 院子不大,但只他与母亲两人住也是绰绰有余了,再者说此处虽离皇宫远了些,但清静,他最是喜静。 “叩叩叩......”周寅之敲响了张宅的院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老妇的声音。”想必就是张遮的母亲了。 “吱呀~”门被打开,张母看到了抱着一个盒子立在门口的周寅之。 “您好,请问这里是张遮张大人府上嘛?”周寅之谦逊有礼。 “是的。我是他母亲,您是?” “我是张大人的同僚,他们都说张大人擅长修缮瓷器,我这白玉瓶是家中长辈的心头所好,不料小孩玩闹将瓶口不小心打碎了,这才来寻张大人,看他能否修补。” “哦~是这样啊,可是遮儿这几日都在府衙忙碌,今日还未回家呢,也不知何时回来,要不您先进来坐一坐等他?” “也好。”周寅之被张母请了进去。 周寅之看到了张遮的家,不禁想起了从前的自己。以前自己一无所有,家里也是这么的空无一物,只是张遮的家虽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却茂林修竹,看的出来他是个十分热爱生活的人。 “大人,先用些茶水。”张母给周寅之泡了茶。 只是这茶......应该是张母能用来招待客人最好的茶叶了,可喝惯了姜雪宁赏的好茶的周寅之是喝了一口就再也下不去第二口了。 “夫人,不知张大人的书房在何处?我可否进去一观?” “可以的,在这边。”张母带着他去了张遮的书房。 “遮儿喜欢看书,这边都是他常看的,你若是无聊也可翻翻,我去做饭,既然来了便是客,晚上便留下来一同用膳吧。”这是第一次有张遮的同僚上门,张母十分热情,因为张遮性格寡淡,她总担心他与人相处不好,所以,她也不能给张遮丢人。 “夫人,无需忙碌,我等候片刻,若张大人忙碌,我下次再来拜访也是可以的。” “遮儿回不回来都不影响你在这用膳,没事,你自便就好,我做菜很快的。”张母丢下这一句就去厨房忙碌了。 周寅之打量了张遮的书房,除了书和绿植再无其它,连这张书案都是旧物,看着有些年头了。他看了看张母指的那一片张遮平时常看的书,随意翻看了几本,竟然全是和破案相关的书籍,还有些就是大乾的律法,每本书上他都做了自己的注解,难怪说这个人断案如神,他若有如此心气去学,他也能断案如神。 见没什么好看的,周寅之将自己手里的盒子放在了张遮书房的几案上,然后和张母打了招呼就离开了。 “夫人,我家中还有事,就不在这用膳了,您别忙。” “我这都做上了,吃完再走也来得及吧。” “真的不用了,对了,夫人,我带来的瓷瓶就放在张大人书房的几案上了,瓷器贵重,请一定让张大人亲自打开看,至于能不能修复等他看了再说。” “好的,只是忘了问您贵姓,我好告诉他是谁来找的他。” “在下姓周,我已在桌上留了书信,他看到就知道我是谁了。夫人,您忙,在下告退。” “好,您若执意要走,我也不强留,以后有空可以常来找遮儿玩。” “好,好。”周寅之边应着边离开了张宅。 他能不能常来找张遮玩他可说了不算,得看张遮这小子上不上道了。他已经留了书信,也大概地说明了来意,并且在白玉瓶里塞了五百两银票,他若识相便会当是修瓷器的费用收下,若不识相再将钱还他,他也有了与他沟通的机会,怎样都不亏。 第127章 撩张遮 张遮因为接了这个案子,所以这几天他十分忙碌,现在正在刑部与仵作一起给李太医和稳婆验尸呢。 尸体放置时间长了以后,颈部的勒痕更加的明显。 “大人请看,这二位死者的颈部骨骼均未断裂,颈椎也没有脱臼,不符合上吊自杀而死的体征,应该是先被人勒住脖颈,窒息而死后再挂上去的。” “嗯。”张遮耐心地听着仵作的分析,虽然死因他早已判断出来了。 仵作将李太医的上衣剪开,各自大小不一的鞭痕暴露在眼前,肩部还有被烙铁烫过的痕迹,说明他死前也遭受了非人的虐待,只是并不致命。 所以屈打成招也是不无可能。 张遮又跟着仵作来来回回地检查了好一会儿,发现他的手上的指甲里还沾染了一些画押用的朱砂,但是手指上又十分干净,看来那口供上的画押是假的。 画押是假的,想必口供也是假的。 至于其它证据,只能证明李太医确实有制作大量的血浆,至于那血浆与皇后假怀孕、假流产是否有关还不能确定。 心中有了结论,张遮终于回了张宅。 “遮儿,你回来了。” 张遮看到在厨房忙碌的母亲,马上过去厨房帮忙。 “遮儿,今日有同僚在家里找你,他说有一个什么瓶子坏了想让你帮忙修缮。等了一会儿你没回来他就先走了,瓶子他说放书房的案子上了。” “哦~哪个同僚?可有报上自己名讳?”张遮听完就觉得不会是刑部的同僚,毕竟要修什么直接给他就行了,又何须送到家里,主要他家住的又远。 “好像是姓周。” “姓周?”张遮有些疑惑,因为他不曾和姓周的哪位大人打过交道。 他帮母亲摆好碗筷,然后和她一同用膳,用晚膳还顺便洗了碗筷,收拾了厨房。 张母看着自己的儿子,明明是那么优秀又体贴的人,偏偏传出那种谣言,搞得现在都没有人敢给他说亲。说到底是这孩子命苦啊,也怪她这个当娘的没本事。 “娘,怎么了?”张遮看她眼神落寞。 “没事,为娘想过两天再给那媒婆送些肉,看能不能给你说个姑娘,咱不要什么家世、美丑,只要能本分过日子就行。遮儿,你说好不好?” “娘,您呀不用为儿子操这份心,儿子这辈子不娶妻也能照顾好你。” “傻儿子,娘那需要你照顾,娘是怕自己去了以后你身边没个知冷暖的人。哎,怪娘没用。” 张遮让她坐下给她捶着肩:“娘,你知道我这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想查尽天下冤假错案,铲除更多的贪官污吏,为百姓谋求更多的公平正义。能不能娶妻生子,我真的不在乎。” “遮儿,其它的事都可以听你的,此事必须听为娘的,哪有人不娶妻生子的啊!” “好好好,那娘就为儿子操持着,哪家姑娘您看好了,也能看上咱家的,儿子都可以。” “这还差不多。”张母得到了张遮的首肯也心满意足了,“你赶紧去看看那个大人的瓷器吧,他说是家中老人的心头所好,还叮嘱了要你亲自打开,想必是十分贵重的东西,能不能修你到时候好给人回话,免得他等。” “好,那娘你也赶紧回房休息,我这就去看。” 说完,张遮就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的几案上果然放了一个板正的盒子,单看这盒子倒是没看出来十分贵重,只是普通的匣子罢了。 他轻轻地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碎了瓶口的白玉瓶。 此瓶通体洁白,玉质细腻油润,工艺精湛,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良品。 张遮先拿起了碎片研究,判断玉的材质,以及这裂口的修复、处理,等他拿起瓶子比对的时候却明显感觉到瓶中还有东西,他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沓银票,看起来至少有五六张。 他心中疑惑,这银票到底是瓶子主人存这忘记拿走了,还是...... 他没有去掏银票,拿起了盒子。果然,在盒子下压着一封折叠的书信——张遮亲启。 张遮拆开了书信,看完书信的内容后他的眼神晦暗,尤其是看到了落款处的周寅之三个字。 他与周寅之没有半点交集,信中只说此瓶是皇后娘娘的父亲姜大人的心头所好,娘娘得知了他的修缮本事,特让他将瓶子送来,请他修缮,瓶中的银钱是他修缮玉瓶的报酬。 玉瓶虽贵重,可再怎么修缮也用不了几两银子,更不用说这瓶子里塞的可是百两银票。更何况,哪有工匠还没说能不能修就先付工钱的道理。 这钱怕不是修玉瓶那么简单,不管什么原因,他张遮都讨厌这样子的风气,本来他还想好好修这个玉瓶,这下他直接没了修缮的兴致。 他抱着瓶子就往外走:“母亲,儿子出去有急事,您先休息,给我留门就行。” “好,那你出去小心点。”张母早已习惯他的这种忙碌倒也没在意,又看他抱着下午那位周大人抱来的盒子,心想估计是那东西太贵重遮儿无法修缮,这才急着还回去吧! 周府,张遮敲了门。 周寅之是宫里驻守的羽林卫,这会不一定在家,他只是去碰个运气。 周寅之料到他会来,早早便在家中等候了。 周府的下人将他引到了院中。 “张大人,周某猜到你肯定回来,略备薄酒,来,一起喝一杯。” 张遮没有坐下,直接开口:“周大人,您今日送来修缮的玉器太过贵重,张某才疏学浅,您另找他人吧。”张遮放下盒子就要走。 “张大人,你也是读圣贤书之人,不像我是个粗心,既来了家中,主人又有邀请,再怎样也得共饮一杯再走吧。”周寅之适时出声,他知张遮迂腐,拿这些教条礼仪拿捏他一拿一个准。 果然,张遮的目光开始打量起了桌上的酒杯。 他本想饮一杯就走,可是看到眼前的酒杯,却发现杯中并无酒,而酒壶在周寅之那一面。 “可我看周大人也并未有与在下共饮的意思。告辞。” 周寅之赶紧起身将他按在了凳子上:“张大人,来者是客,何必显得那么生分?您先请坐,今夜无事,喝酒、吃菜、赏月,岂不美哉?” 张遮抬头,空中还真有一轮圆月。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月美、景美,只是张某并无欣赏的闲情逸致。” “张大人,这白玉瓶是姜大人最喜爱的物件,若是能修好,娘娘的感谢可不止于此。” “张某说了,能力有限,并不能修缮。” “张大人可是觉得银票少了?不如您说个数?” “周大人,您是听不懂张某的话吗?况且周大人恐怕不是单单修瓶子那么简单吧?您放的那些银票可都够买张遮的命了。” “张大人真是言重了,玉器珍贵,修缮费用自然珍贵,您值这个价。先不说这些了,我们先喝一杯。” 周寅之给他倒满了酒,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张遮没推辞这杯酒,也一饮而尽。喝完他便起身:“感谢周大人款待,时候不早了张某就不叨扰了。”说完他就转身要走,他不喜欢和这种满腹算计的人打交道。 “张遮,你站住。”一阵清冷的女声还带着些许愠怒的女声响起,张遮心头一颤,如果他没听错的话,这是皇后的声音。 他倏的转身,一袭洁白衣裙的女子宛若踏月而来,纤尘不染。 真是皇后姜雪宁。 张遮马上下跪:“参见皇后娘娘。” “张大人,此处不是皇宫,无需多礼。”今夜不知是不是因为月光的衬托,姜雪宁的声音也格外地好听。 张遮起身也意识到这里是周府,现在又是晚上,堂堂一国之母竟然出现在此处,还真是荒唐。 周寅之识相地退了下去。 “张大人,本宫知道此时此刻出现在此肯定会让你大吃一惊,可本宫却是等候多时了。”姜雪宁说着便靠近了他几分,他已经能闻到她身上的脂粉香了,奇怪的是今晚的香并没有上次闻的那么浓郁。 他在想什么?在想娘娘怎么没上次香?他真该死。张遮突然脸红了,将头狠狠地低了下去。 “张大人怎不说话?本宫说此番是为了你而来。”姜雪宁直接撩他,毕竟她没有徐徐图之的时间了。 “咳咳……娘娘找下官直接宣便是了,深夜来此有失……体统。”张遮其实用词很委婉了。 “我既偷偷出宫来此便说明我找你不是为了公事。”姜雪宁为了拉近距离不再自称本宫。 “娘娘慎言,在下与娘娘不过见过两回,并无私事可谈。”张遮头还是低着,他不敢抬头,总觉得自己会亵渎姜雪宁。 “张大人只与我见过两回,我可见过张大人数回了,只是你不曾发现罢了。” “而且,你见我的两回也是我为了让你见我才见到的。” “这……”信息量太大,张遮竟然一时语塞,娘娘的意思是经常偷偷见他,而为了让他能认识她故意制造了偶遇?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可是一国之母。 姜雪宁看他支支吾吾的,就知道他脸皮薄,她也不能一下用力过猛,开口:“是啊,他们都说你有一双巧手,毁坏的再复杂的东西,只要你出手定能复原,所以我便考察了几番。” “手,其实很好看。”姜雪宁刚刚说的正经,又补充了这句有些暧昧的话。 张遮哪被人这样撩过,他直接将手藏进了衣袍里:“娘,娘娘找我就是为了修白玉瓶是吗?看来此物对姜大人确实重要。” “是啊,可我刚刚听你和周大人说修不了是吗?怎么办,本还想若张大人能修,我还想在父亲生辰那天给他一个惊喜呢。” 张遮一时分不清姜雪宁话里到底几层意思,犯了难,他今晚有些不冷静。肯定是刚刚那杯酒的原因,搞的他现在十分热,连耳朵都在发烫。 “张大人?”姜雪宁看他没出声,提醒道。 “瓶子我检查过了,修是能修,就是耗时会很长,我怕你们等不了那么久。” “无妨,多久都等的起。” “既如此那这活我便揽下了。”张遮现在就想快点逃,都忘了自己已经拒绝修这个瓶子了。 “那便好。你看,雪宁这一趟没白来吧!”姜雪宁盯着他精致的侧脸,和他微微发红的耳尖。 “张大人,怎不抬头?耳朵也红了,可是喝醉了?” “是,是,张某不胜酒力。” “那雪宁便恭候张大人的好消息了?对了,修好后也交给周大人吧,毕竟我是偷偷出宫,见你的。”她将见你的三个字说的有些暧昧,好像是半夜出门为了私会他一般。 “娘娘,私自出宫违法宫规,以后有事可以直接召臣,不可再……”再半夜来寻他?这要他怎么说。 “本宫知道,所以张大人可要帮本宫保密哦,不然传出去别人还真以为本宫是为了与张大人私会才出宫的。”这里她故意强调了自己身份,与皇后私会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她得点一下这块木头。 “娘娘,请自重,此话可不能乱说,怕污了娘娘清誉。”张遮抬头看她,美貌果然能蛊惑人心,他答应了。 “那无事,在下便告退了。”张遮感觉自己心跳竟快了起来,他要赶紧离开,不能叫人听见。 姜雪宁含笑点头:“张大人慢走,本宫也马上回宫。” 张遮起身,抬脚走了几步又撤回来,打开了木匣子,将瓶子里的银票全部倒出,还给了姜雪宁:“娘娘,我先修缮,修好后再结算工钱,修不好不要钱。这银票金额太大,容易叫人误会,还请您收好。” 姜雪宁从他手上接过银票,还状似不经意地碰了他的手心,有些异样的触感传来,张遮也跟触电了一般。 再看姜雪宁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所以她不知道自己碰到他了对不对? “娘娘万福,臣告退。”张遮说完几乎是跑出去了,还差点绊倒门槛摔了一跤。 姜雪宁在后面露出来意味深长的笑脸,一身正气的张遮大人,看来也是好美人的。 会动凡心就好! 天知道张遮一晚上都是震惊的,他走回家的路上能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这是怎么了,是走的太急了吗? 他看着自己捧怀里的木匣子,突然有点懊恼,怎么又接了这活,他到底在干什么?那可是皇后。 他扇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又深呼吸了几番才快步地走回了家。 这其实也不能怪张遮,他从来没动过男女之情,更没有人像姜雪宁敢说这么大胆又撩人的话,他一时无所适从罢了! 第128章 留宿养心殿 张遮离开后,周寅之又回到了院中:“娘娘可探听到张大人查到李太医的什么线索了?” “没有。”姜雪宁淡淡地回答。 在她眼里张遮像一只小白兔,她才是那只大灰狼,可别用力过猛再惊了小白兔。 “那此事该怎么办?陛下虽宠爱您,但如果知道这事情的来龙去脉,怕是......” “无妨,本宫自有对策。” “回宫。”姜雪宁说完,莲儿将她的白色黑袍披在了身上,黑袍宽大遮住了她整个身躯,再将帽子也戴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此人是谁。 周寅之在前面引路,姜雪宁嘱咐道:“莲儿是好姑娘,好好对她。” “娘娘放心,臣会怜香惜玉的。”周寅之在姜雪宁面前从来都是毕恭毕敬,姜雪宁一直很受用。 宁安宫,棠儿等的花儿都谢了。虽然从前在姜府经常帮姜雪宁遮掩,可是如今可是在宫里,这要出了事可不是家主的一顿责罚,小命可是要不保的。 宁安宫的大门被推开,姜雪宁可算是回了宫。 她解下衣袍问道:“可有异常?” 屏风内的棠儿听到是姜雪宁的声音才如获大赦地出来:“没有,没有异常,陛下也没有过来。只是吓死奴婢了。”棠儿快哭了。 “跟本宫这么多年了,胆子还是这么小,要不是莲儿......”姜雪宁欲言又止。 棠儿知道自己比不上莲儿姐姐,脑子也没莲儿姐姐转的快,她快速地将自己身上本是姜雪宁的衣裙脱下,然后叠放整齐。 姜雪宁看她做事倒是麻利,也忠心,只想着以后再好好教便是。 “你退下吧,本宫要休息了。” 姜雪宁躺下后,棠儿帮她熄了灯,也退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半夜出宫属实冒险,但此事关键在张遮,她不亲自去近距离探探,就凭周寅之什么时候才能让张遮站自己这边?而且看样子她晚上去也去对了。 李太医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尤其是他的夫人,在周寅之的挑唆下表现的很泼辣,天天在刑部大吵大闹,他们都催促张遮尽快了结此案。 上次李太医的夫人告御状说锦衣卫乱抓人的时候,沈玠便对此事上了心,他其实一直有关注案件的动向,而且自己还私下让人调查了。 本来是想找到薛远的一些证据,好打压他,结果他的人调查的结果把矛头全部都指向了姜雪宁。 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姜雪宁会这样干,会真的假怀孕,假流产。他不信。 只是心虚的人,听到任何一点相关的话风都会觉得对方是在怀疑她。 这天夜里,沈玠只是询问了姜雪宁身体恢复的如何,可听在姜雪娘耳里就是沈玠对她起了疑心。她与沈玠大吵了一架,说他不信任她,最后沈玠悻悻地回了养心殿。 “郑保,宁儿这是?” 郑保其实早看出来了,只是他的陛下对这个皇后用情至深,他也不好去说皇后的坏话,只道:“陛下,皇后娘娘该是对您太过在意了,所以才希望自己在您心里是最好的,自然也听不得一点您对她的怀疑。” “可朕也未怀疑她呀!”沈玠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这......奴才也不知啊,可能女子都是细腻敏感些吧。”郑保无奈道。 “那陛下,今夜......”郑保是想问他去谁的宫里。 “叩叩叩......”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和薛殊的声音,“陛下可安寝?” 沈玠示意郑保去回了她,郑保熄了灯,走到殿门口合上门:“嘘!娘娘,陛下才歇下。” “哦~是吗?无妨,那臣妾明日去御书房侍奉陛下。”她看似跟郑保说话,但却将音量故意放大。 寝殿里的沈玠直接捂住了耳朵,钻进了被窝,这薛殊真是跟妖精一样,他有些后悔自己的退让了。 薛殊的声音走远,他才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对比薛殊,他其实已经感觉到了姜雪宁同从前的不同。她对他好像没有那么关心了,他本以为没经常去宁安宫陪她,她至少也会来这养心殿看看,可她没有,也不问他留宿何处。这究竟是因为太信任他,还是因为她根本就不爱他? 思及此,沈玠突然就烦躁了几分,他重新点亮了房灯,然后坐在案前拿了一本书来看。 可他哪能静下心看? “叩叩叩......”敲门声吓了沈玠一跳,他以为薛殊又回来了,“朕今夜心烦谁也不见,滚。” 门口的姜雪宁怔了一下,然后出声:“是,陛下。”她转身便要走。 本来沈玠走后,她冷静下来就进行了反思,觉得是自己的反应过激了,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她专门让棠儿去御膳房寻了吃的给沈玠送来,好同他道歉。 没想到,连进门的机会都没有。 里面的沈玠听出来了,这声音不是薛殊的,而是宁儿的,他赶紧去开了房门,连外衣都来不及披,生怕姜雪宁走远了。 他开门便看到了姜雪宁转身的背影,赶紧小跑过去。 “宁儿,朕不是冲你。”他拉着她的手赶紧解释。 姜雪宁看他急着出来连外套都没披,也没再生气:“那,我可能进去?” “能能能,自然能。”沈玠从她手上接过食盒,揽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他心中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进了养心殿,姜雪宁赶紧从架子上取了外袍给他披上:“快披上,别染了风寒。” 姜雪宁的关心,让他十分满意,直接就将她抱住亲了上去:“宁儿,朕没有怀疑你,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她本来是来道歉的,没想到沈玠先服软了。 “那万一,我真的骗了你呢?”姜雪宁于是看似不经意地试探着。 沈玠一愣:“那就骗我一辈子吧,朕心甘情愿。”他继续吻上她......将自己的心事一点点吻下。 宁儿,只要你愿意骗,我就愿意信,就像当初你说那方手帕是你的,尽管我知道你说谎了,可我仍然开心,只要你愿意对我耍心计就证明心里有我。只要你心里有我便好,因为你的出现本就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了。 今晚的沈玠有些激烈,她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使了巧劲推开他:“阿玠,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沈玠将她揽在怀中,头埋在她的颈窝,他只有一种自己在一点点失去她的错觉。 “好了,阿玠,我带了些吃的,你尝尝,等下冷了。” “那你今夜还回宫吗?”沈玠还是紧紧抱着她,她身上的香味让他安心。 姜雪宁从他怀里挣脱,然后俏皮地行了一个礼:“我尊敬的陛下,请问本后今夜可否留下侍寝?” “自然可以。”沈玠闻言直接将她拦腰抱起放在了龙床上。 “夜宵还没吃呢。”姜雪宁娇嗔。 “夜宵再可口,哪有宁儿香甜?”沈玠熄灯上床。 这一夜,养心殿的龙床摇晃了许久,龙吟凤鸣声也持续了许久,一直到寅时声音才停了下来。 “宁儿,你爱朕吗?”几番云雨后,沈玠还是问出了他想问的。 姜雪宁毫不犹豫地回答:“爱呀,您是九五至尊,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谁会不爱呢?” “可,我若只是沈玠呢?你会爱我吗?” 姜雪宁觉得他怪怪的:“你本来就是沈玠,而且我们刚认识时你不就是沈公子沈玠吗?”她没有正面回答,也也安抚了他。 沈玠虽然没听到想要的答案,可也满足了,这样的日子只要还有一天,他就不该奢求再多的东西了。 姜雪宁的耳边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她转身,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沈玠爱她,她知道,可是她从小缺失的太多了,再多的爱好像都没法将她填满,爱也不能给她安全感。毕竟她知道这东西不能永恒,今天他爱你他就能为了讨好你而付出一切,可明天他不爱你了,你就一文不值。所以爱不能带来无上尊荣,只有权力才可以。 第129章 沈玠生病 尽管昨夜折腾到很晚,但天光还没大亮,沈玠就起身了,他还得早朝,纵使再爱美人政务也不能荒废。 他动作很轻柔,没有吵醒姜雪宁,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后便跟着郑保离开了。 郑保看他略显疲惫,给他准备了参汤。 沈玠接过喝了一口后,没想到却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陛下可是染了风寒?奴才叫太医来瞧瞧。” “不必了,小事,先上朝,等下再看也来得及。”他猜测自己是昨晚为了追姜雪宁没穿外衣而染了风寒。 郑保见他坚持,也没再强求。 朝堂之上,薛远将李太医和那个稳婆的事拿到了台面上讨论,还责问刑部这么久了还没出结果,含沙射影地说他们是要包庇有些人。 张遮本来也是今日要呈报的,他是个耿直的人,所以查到什么便说了什么,没有一点地遮掩,也不怕得罪谁。 “陛下,本来今日臣也是要上报此事的调查结果的,既然定国公已经等不及了,那请陛下容臣先行禀告。” “张爱卿请讲。” “李太医和稳婆吊死在锦衣卫大牢,此事想必大家都已知晓。事发以后臣和刑部的各位大人将尸体带回了刑部与仵作一同检查后发现二人并非上吊自杀,而是被他人谋害。” “张大人,此事当时在锦衣卫验尸的时候便有了论断,你查了这么多天不会还只是这些进展吧?”薛远直接打断了张遮。 “看来薛国公当真是心急,何不听张大人将话说完?”顾春芳开口。 “哼,希望你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薛远不屑,此事他已胸有成竹。 “国公,还请耐心听张某讲完。我们从二人的淤痕和骨骼的损害程度都能判断出来,二位是先被人勒死再挂到梁上的。当时国公怀疑此事乃是皇后娘娘指使,向我们提供了一些锦衣卫抓李太医并严查他的原因和证据,而且向我们提供了二人的供词。” “是啊,锦衣卫都已经提供这么多有用的东西了,你们刑部查起来还扭扭捏捏得不出结论。” “国公稍安,我们检查尸体时发现了李太医和稳婆身上都有各种大小不一,惨不忍睹的伤口,说实话,我们当时是怀疑他们的口供乃锦衣卫屈打成招所得。” “呵......屈打成招?哪个部门审犯人不会上一些手段?要说刑罚,你们刑部的陈大人可比我更知道。”陈瀛是出了名的酷吏,张遮没去刑部前靠着他的残酷的刑罚也确实破了不少案子。 本来在吃瓜却被点名的陈瀛只好尴尬一笑:“国公过奖了,审案子上一些手段确实很正常。” 张遮没理他们说什么,继续自己的话:“不管他们二人在锦衣卫大牢曾遭受了什么,他们画押的供词都是伪造的。” 薛远一听就不乐意了:“张遮,我当你有什么大本事,让你查案,不是让你给恶人脱罪。” “国公,稍安,我们继续听张大人讲。”龙椅上的沈玠发话,他感觉今日的薛远有些急切。 “国公,张某说话都是有证据的。我和仵作在李太医的指甲缝里发现了画押的朱砂,可他的手指上却并没有。” “这有什么?许是他自己擦掉了。” “一个已经自己承认罪行的人,自然知晓他认罪以后会面临什么。敢问哪个罪犯还会有闲情逸致去擦这朱砂?更何况,我们在他的衣服上还有大牢的其它地方都没有发现擦拭的痕迹。” “那又如何?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李太医和稳婆并不是自己画的押,怕是有人看他们死了又没有得到想要的口供才用他们的手指画了押。事后又怕朱砂太新暴露就用布擦去了痕迹,制造了他们死前已经画押的假象。” 大臣们听完都开始纷纷议论,如果是真的,那此事只能是锦衣卫里的人做的。 “真是荒谬,强词夺理,不去查供词上的事反而去查这些没有的东西。” “两条人命怎会是无用的事?尽管他们已死我们也不能随意将罪名扣他们头上,这是为官的基本责任,定国公的锦衣卫难道都是这番断案的?” 薛远见自己理亏:“这口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本公也不清楚。但他们口供里的事可是句句属实,我们锦衣卫也调查过。” “国公是指李太医帮助皇后改变脉象且制作了大量血浆一事?” “没错,李太医家中的医书里怎么改变人的脉象使其看起来是喜脉这些内容都被李太医反复标注且翻看,而他制作购买大量药材制作血浆也与皇后流产时间一致,事实如何已经很清楚了。” 台下大臣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大多是在说皇后无德,沈玠听了有些头痛,也许是昨夜也没休息好,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快爆炸了,一直揉着眉心。 这时,一个大臣出声:“姜皇后有此行为实乃欺君罔上,他根本不配做皇后,臣奏请陛下废后。” 废后?沈玠突然精神了,他怒目而视,严厉了几分,他就知道他的好舅舅定是在此处等他。 沈玠没理这位大臣,继续看向张遮询问:“张大人,怎么看?” “陛下,薛国公多言乃是事实,从种种迹象来看,李太医确实是和皇后的某些行为有联系,但是这只能作为推测并不能作为直接的证据。首先研究各种脉象本就是太医职责,也许是他对什么有所怀疑才去研究的,而制作血浆,东西他做了,但是不是真用在皇后身上了?此事还得考证一番。” “简单,将太医院的问诊记录以及李太医出入宫的记录结合起来看便能推断,还有他若真的制作了血浆带进宫,门口守卫和太医院的人应该都能见到,到时候一问也就知道了。”薛远感觉张遮要给皇后打掩护,直接就将法子说了出来。 张遮倒是没想着给谁打掩护,只是实事求是地说:“多谢薛国公提供线索,此事臣代表刑部会继续跟进。只是其它的还有待查证,锦衣卫伪造口供一事却已证据确凿,不知国公有何高见。” 张遮还真是耿直,本来一般人看事情有其它转机也就不会揪着这事了,没想到他死揪着不放。 薛远要拉姜雪宁下那皇后之位,自己自然也得先表态:“此事臣回锦衣卫必定严查,无论是谁胆敢在臣治下,行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必然严惩。” “嗯,那便辛苦国公了。”沈玠说道。 “不过,倘若刑部查明此事确与皇后有关,还请陛下也不要徇私。还有,当初皇后冤枉薛贵妃害她流产一事也得,臣也得替她要个说法。” 话已经说到这里了,沈玠不答应也得答应:“无论事实如何,自然都要秉公处理。” 沈玠说完又猛烈地咳嗽起来,这咳嗽怎么一阵一阵的,刚刚还好好的。 “陛下可是不适?”顾春芳十分关怀他的身子,毕竟沈琅就是身子不好才连个后都没有留下就年纪轻轻地去了。 “无妨,昨夜染了风寒罢了。”沈玠摆摆手。 “退朝。”郑保尖细的声音响起,众人纷纷行礼告退。 郑保扶着沈玠去了后面,突然沈玠身子一轻,倒在了他身上。 “陛下,陛下......”郑保十分急切,他一探他额头,十分烫,这是发烧了。 外面大臣还没退完,他不能大叫,赶紧将他扶回了养心殿。 养心殿姜雪宁也已经起身了,她正在梳妆,就看到了郑保扶着沈玠回来:“郑公公,陛下这是?” “奴才看陛下是感了风寒发烧了,刚刚在朝堂上不敢叫别人听到,才先扶他回了这殿里,娘娘您照顾陛下,奴才去请太医。” 他将沈玠放床上后马上去了太医院,姜雪宁也有些心慌,这怎么说病就病了? 第130章 掳走张遮 太医给沈玠看过后,说沈玠是染了风寒,吃完药多休息便会好。 可是,沈玠却一直在床上昏迷了三日,这三日也仅有片刻的清醒。 三日没上朝,大臣们早生了各种猜测。有的说沈玠同先帝一样本就身体羸弱,之前是一直压着,这个风寒直接爆发出来了;有的则说是他不想惩治姜雪宁这个皇后,才会装病罢朝;还有些更离谱,说是姜雪宁怕自己的丑事败露失去后位而先下手为强。 “荒谬,真是荒谬。”姜雪宁听到了周寅之的禀报,气得她将自己最心爱的茶盏都摔了。 另一边,张遮根据调查已经证实了李太医的行为确实和皇后有关,并且,他还在李太医家找到了大量银票,这与一个普通太医的俸禄根本不符。 姜雪宁欺君一事,板上钉钉。 趁着沈玠还没清醒,张遮还没呈报结果给他,姜雪宁让周寅之再去收买张遮。 可惜,张遮并不买账,他为官清正,绝不可能为了钱财而折腰,否则凭他的本事又怎会蜗居在小小的张宅。 “哼,不爱财,那就是爱美人了。”姜雪宁想起那夜月光下张遮微红的脸颊,看来还得她亲自出马。 “周寅之,你直接将他绑到你府上,本宫自己去处理。” 周寅之看着眼前这个肤如凝脂,手如柔荑的姜皇后,他也不自觉心动,美人谁又能不爱?张遮真是好福气。 姜雪宁感受到了来自周寅之的目光,鄙夷道:“周副统领愣着干什么?难道还要本宫请你去?” 周寅之这才回过神来:“不敢,娘娘,臣僭越了。” 他虽然爱美人,可一直也把自己的心思藏的极好,从未在姜雪宁面前失态过,这也是姜雪宁会如此信任他的原因之一。所以,往后还得收起他这些小心思,毕竟在人家还是一国之母之时,他都不得有半点肖想。 入夜,张遮正在修复姜雪宁给他的白玉瓶,周寅之悄悄地翻入了张宅。 张遮是个警觉的人,他感觉到有人偷偷进了他家,将白玉瓶收好后,想出去查探一番。没想到周寅之已经翻墙进入了他的房间,只一掌就将他拍晕了。 张遮家就一个母亲在,现在又是晚上,所以他熄了灯,制造了张遮已经休息的假象,然后扛着他走了。 周府,张遮被周寅之扔在了地上,然后退了出去。他只负责抓人,至于房中的人会如何做,这不是他需要操心的,而且他也无法操心。 张遮的身子砸在了冰凉的地面上,他悠悠转醒。 睁开眼的瞬间只看到摇曳的烛光下,有一抹粉嫩的倩影坐在那桌前喝茶。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他恭敬跪好:“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姜雪宁是真看不懂眼前的人,明明自己是被别人绑来的,见到她却没有半点惊恐和慌乱,反而同之前一般恭敬。 他不会是个傻的吧? “张大人免礼。” “本宫也废话不多说,听说张大人最近在查本宫的案子,且有了眉目,结果如何,可否与本宫说上一说?” “启禀皇后娘娘,案件相关,臣还未禀报陛下,恕不能随意告知他人。” “本宫是皇后,陛下如今生病清醒时间较少,你直接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哦~既如此,皇后娘娘直接召臣入宫禀报便是,又何须将臣掳来此地?” 原来不是个傻的,也知道自己是被掳来的。 “张大人请坐。”姜雪宁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张遮还是保持着跪立的姿势,没有半分挪动:“臣不敢僭越,跪着就好。” 真是不识抬举!姜雪宁边在心中暗骂,边将热茶递到了他跟前。 “本宫叫你起身坐下喝茶你不愿,看来是想本宫亲自喂你。” 张遮看着已经递到唇边的热茶,眉头微蹙,这皇后举止还真是孟浪。 他往后挪了几步:“臣不敢,皇后娘娘请注意自己的行为之举,不要太过轻佻,有辱国体。” 果然不识好歹! “哈哈哈,有辱国体?本宫是怎么张大人了?只是想让您与我坐下饮茶便有辱国体了?那要是有人传出张大人与当朝皇后深更半夜共处一室,不知张大人又要作何辩驳?” 张遮一时语塞,若有人传出去,他还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想太靠近眼前人:“张某无愧于心便好,没有的事无需辩驳。” “张遮,你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宫找你是什么意思想必你也清楚,听说你查到一些东西,本宫只需要你将查到的东西销毁即可,从此山高水远我姜雪宁必不会打扰。” “臣做不到。” “呵,做不到?那你可知我今日既可以抓你,便也可杀你。” 张遮十分冷静地说道:“娘娘自然可以杀我,只是那些证据仍然会呈给陛下,而且若我不明不白的死了,皇后娘娘的嫌疑也会最大。” “张遮,你这是在威胁本宫?” “不敢。娘娘,绑臣来的是您,行威胁之事的自然也不会是臣。” 这人还真如传言般的油盐不进,难道还真要她...... 姜雪宁再次起身,走到他面前时不小心绊了一跤,她的预想是张遮会接住她,然后她在趁机给他抛个媚眼,使个美人计。 可姜雪宁万万没想到,这个木头竟然躲开了。他躲开了,她就这样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还好她反应快,不是脸朝下,只是屁股摔的有些疼。 这是怎么回事,上次他明明是看她脸红的,今夜为何竟如此不知怜香惜玉? 姜雪宁起身后十分恼怒:“张遮,你大胆。” 张遮一言不发赶紧将头贴在了地上,刚刚他其实差点就伸手接了,还好忍住了,不然触碰了皇后的凤体,他不得把自己手剁了呀! 姜雪宁气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张遮从地上拉了起来,把他按在了凳子上,然后往他嘴里灌了一杯茶。 “咳咳......”张遮没反应过来被呛住了,忍不住咳嗽。 这女子竟然还主动拉他,真是,真是有失体统,还知不知道自己是一国之母? “怎么样,张大人,本宫是有毒吗?让你避之如蛇蝎?本宫的茶好喝吗?还合张大人的胃口吗?” 张遮还沉浸在被一双葱白柔弱的手抓起的手足无措中,他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衣服被姜雪宁猛灌了一杯茶,衣襟都有些湿了。 “张大人,你发什么愣?”姜雪宁这次是直接将自己喝的那杯茶水,整个泼在了他脸上。 温热的茶水浸湿了他的俊脸,茶叶沾在了额角、鬓间,水珠顺着他那一方侧脸滴落下去,滴在了灰布衣上,渐渐晕染开。 还好这水不烫。 张遮眼神不解,她知道皇后会生气,还以为会让人责打他一顿,可这算什么?羞辱吗? “张大人,可清醒了?”姜雪宁清冷的声音响起。 张遮用宽大的衣袖擦拭了自己的脸庞,举止优雅并不显狼狈,这一幕本有些撩人,可姜雪宁此刻实在是对他提不起其它兴趣,真是块难啃的骨头。 可张遮还没摸清姜雪宁是因为什么而生气,他以为是自己拒绝她的请求这件事,于是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娘娘,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王子犯法都当与庶民同罪,您如果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也应该要接受惩罚并改正。” 他以为他是谁?还敢教育起本宫来了。姜雪又倒了一杯茶,再次泼向了他。这回张遮眼疾手快,用袖子挡了一把,只是湿了袖子,并未溅到脸上。 张遮不知道姜雪宁哪是为这事生气,她现在气的是,她这么大一个美人摔倒了,他不接住她就算了,还躲开了,怎么,她很差吗?都不配他张遮扶一下? 刑部一个小官而已,清高什么。 姜雪宁不接受他的教育,又倒了一杯热茶,然后说道:“不许遮。” 她便又向张遮泼了过去。 张遮还真就没遮挡,也没闪躲,一杯热茶就这样泼在了他的侧脸上,他白皙的脸庞马上红了一大块。 “你......”姜雪宁真是无语,刚刚躲得挺快,现在让他别躲他还真就不躲,任由她泼,还好这热水不是滚烫的,只是有一些热而已。 张遮被她泼完也没去擦,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哎,算他倒霉,要发火就发火吧,这脸大不了不要了。 张遮被水泼到红了一片的脸颊在他的脸上显得尤为显眼,姜雪宁有些后悔了,自己是否太过跋扈,这他张遮更不可能帮她了。 哎,算了! “周寅之。”姜雪宁对外面叫着,周寅之推门进来,他没太敢睁眼,怕看到自己不该看的,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刚刚动静还不小。 “你去拿些烫伤膏过来,还有拿一套干净的衣服。” “是。”拿衣服他知道,拿烫伤膏是怎么回事?周寅之这才将眼睛睁大看了看这房中,根本就没有他脑中那些龌龊的画面,到处都是湿的,地上,桌面上,张遮身上。 额,至于烫伤,他倒是没发现,因为张遮的脸没转过去。 周寅之也没多停留,赶紧去取东西了。 不一会儿,莲儿拿了膏药和衣服过来,她现在是周寅之的小妾了。 “娘娘,大人说怕是娘娘要用膏药,特让我送来,顺便帮您上药。” “不必了,你将东西放下,出去吧,没我吩咐,谁都不许进来打扰。” “是。”莲儿可是她曾经最贴心的大丫鬟,自然懂她,于是她同以前很多时候一样守在了门口。 “张大人,刚刚是本宫手重,很抱歉伤到你了。”姜雪宁虽然说着这些含有歉意的话,但语气并不是那么温柔,她还没消气。 张遮突然有些受宠若惊:“无......无妨。” 姜雪宁将烫伤膏的瓶子打开,挤了一些在手心,然后十分暴力地揉搓自己的手心。 张遮好像知道她要干啥,本能地后退:“皇后娘娘,臣自己来。” 姜雪宁才不会以礼相待:“你是自己坐好,还是本宫过去?” “臣......娘娘,小伤,不用上药也能好。” 姜雪宁懒得废话,直接起身朝他靠近。 “别,娘娘,臣自己来。”张遮极度无奈,他还真怕了这个看似柔弱却又十分霸气的皇后。 他认命地坐好,然后闭上了眼睛,姜雪宁离他太近了,不敢看,不敢看。 姜雪宁不太温柔地帮她上药,这脸上的红的面积似乎还更大了些,张遮是明白了,她哪是帮他上药,变相地惩罚他罢了。 他在忍耐,怕自己会下意识躲开,再让她无休止地折腾,然后脸上也有些疼,这上了药比之前还疼,火辣辣的。 姜雪宁看他紧闭双眼,似乎连眉毛都在用力地拧成一团。可他的鼻梁十分高挺,像一座小山耸立在他白皙的面容上,再细看,他的嘴唇有些干,还有些起皮。 姜雪宁突然玩性大发,她的手轻轻靠近她的嘴唇,想撕掉他嘴上的白皮。 张遮感觉她停下了动作,猛地一睁眼,嘴唇就碰到了她的指尖。姜雪宁马上收回了手,有些尴尬,张遮不会以为她要轻薄他吧?真是丢死人了。 “咳咳......那个,我看你嘴边起皮了,想......”姜雪宁话还没说完就有些懊恼,她同他是在解释什么?一块榆木疙瘩。 张遮的脸直接爆红:“谢......谢谢皇后娘娘。” “谢娘娘帮臣上药。”他又补充了一句。 姜雪宁看他的脸更红了,觉得这块木头虽然不开窍倒是十分可爱。 “张大人,本宫说的话你可以再考虑考虑,拉我下马只会便宜了薛家,薛家现在有多么嚣张你也该是知道的。” “定国公若做了有违律法之事,自有大乾律法惩治。娘娘,后宫不得干政,您得摆正自己的位置。” 这是又要教育她?明明看着年纪不大,为何说的话总是这么的老气横秋? 姜雪宁那对他燃气的一点点好感又没有了:“张大人,本宫做事不需要人教。你不入后宫又怎会这后宫深似海?后宫争对,不亚于朝堂。陛下看似对我宠爱,可你又如何知道本宫在后宫过的不是如履薄冰的生活?伴君如伴虎,再有那薛殊插足,稍有不慎就会连累全家。” 这个张遮还真不了解,所以他不发表评论。 “娘娘,就如今的证据来看您虽有错,但也不是什么杀头的祸事,只要您主动同陛下承认并罪己,陛下宽容大量,想必也不会为难与您和您的家人。”他到底还是心软了一些,而且跟她说怎么做也不是直接帮她隐瞒,不违反原则。 “所以,张大人真的不能帮本宫吗?”姜雪宁看他松口了,说不定有戏,于是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态度。 张遮摇头:“臣只站公理,但求不违本心。” 真是块大大大木头,难怪混到现在还官职这么低,连姚惜都看不上,算了,毕竟不能做太绝,有他这样的人在虽然不会帮她,但也不会帮别人害她,这样也好! “张大人,晚上之事,本宫跟您致歉,是本宫心急了。”姜雪宁态度软和,“这烫伤膏张大人带回去吧,还有这衣衫,都湿了,张大人也换一件免得染了风寒。” 张遮一听这是要放他走了,赶紧起身行礼:“是臣僭越,臣告退。”他一外臣,和皇后共处一室,无论如何都是僭越。 姜雪宁看他要跑,抓住了他的衣袖,然后将膏药递了上去:“衣服不换就算了,在这换也确实不方便,但是这个药带上。” “还有,你来是周大人施展轻功带你出来的吧?等下让周大人送你回去,面得你母亲担心。” 这倒也是。 “那就麻烦周大人了。” “周寅之。”姜雪宁喊道,“送张大人回府。” 周寅之默默出现,拎着张遮走了。 送他到张宅后,周寅之还狠狠地威胁了一番:“张大人,今夜之事,若是你不识好歹告诉了他人,你和您母亲......”他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张遮还真是不怕人威胁的,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周大人,李太医之死该不会同你有关吧?” 周寅之心头一颤,但他不能在张遮面前表现自己的慌张:“世人都是张大人断案如神,我看张大人查案也只好血口喷人罢了。” “别人都知道我是被皇后提拔的,脏水泼我身上也就是泼在了皇后娘娘身上,张大人说话还请慎重。”说完他就施展轻功走了,悄悄地来,悄悄地走,除了院中摇晃的翠竹,谁也不知道他曾来过,甚至还掳走了张遮。 张母听到了声音起身,看到张遮站在院子里:“遮儿,你怎么在这里站着?我看你房中早就熄灯,还以为你睡下了呢。” “哦,是的,我这起床小解。”张遮不想让他母亲看出端倪,用没受伤的脸对着她说话,“外面风大,母亲赶紧进屋吧。儿子,也回去睡了。” 张遮赶紧推门进去。 张母觉得奇怪,小声呢喃:“小解还穿那么板正,衣服怎么还弄湿了?遮儿真是......” 第131章 心思萌动 张遮回了屋,还是没有点灯,他正借着外面的月光,盯着自己手里的烫伤膏发呆。 脸上的疼痛感还在,他突然就回味起了姜雪宁给他上药的画面。虽然她动作粗暴看似是在惩罚他,可烫伤膏和她指尖冰凉的触感他还是能感觉到,还有自己嘴唇不小心碰到她手的触感。 张遮疯狂地摇晃自己的脑袋,想把这些念头甩掉,他有时候真的挺讨厌自己这番细腻的感知力。 可下一秒,他又不自觉地用手抚上了自己的唇。 他,一定是魔怔了! 张遮将自己的脸浸在冷水里,强迫自己冷静、清醒,他怎能肖想皇后娘娘,真是,这和市井的那些淫棍有什么区别?真是枉费了自己饱读的诗书! 这一晚张遮在房中反复地折腾自己一直到很晚才睡去,第二天他破天荒地迟到了。 他侧脸被茶水烫的部分因为抹了药又浸了许久的冷水,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什么端倪了。 同僚也不会关注他的脸,可能大家只觉得他的脸色比平时红润了一些,所以,不禁有人出声问道:“张大人,昨夜可是去哪风流了?你可从不迟到啊!” “在下昨夜看书看得有些入迷没注意时间,睡晚了,早上才没起来,还请诸位不要调笑。”张遮被他们调侃其实很尴尬,真想找个地缝钻,说什么风流啊,他哪里会风流。 其他人自然知道他正经,也从不说谎,所以他们真以为他是看书看太晚了,导致睡过头,主要他家住的又远,所以大家也都能理解。 一边看戏的陈瀛可不这么觉得,绕到他身后调笑道:“听说你母亲一直在给你相看姑娘,怕是好事将近了吧!” 陈瀛这样一说张遮倒是恢复了往常的镇静:“陈大人,此乃张某私事,不明真相还是勿要随意猜测为好,免得污了哪家姑娘的清白。” 陈瀛用手指了指他,被怼的说不出话来:“你啊,真是茅坑里的石头,一点都不开窍,木成这样,我看哪家姑娘也不愿嫁你。” 张遮没理他,他不作口舌之争,虽然来的晚了些,但今日的工作他不会拖延,还是同往常一样保质保量地完成。 姜雪宁昨夜在张遮和周寅之走后,顺便问了莲儿周寅之的事,他有无异常,毕竟她现在的大小事都由他经手,他若反水,她会死的很惨。 “娘娘,暂时没有发现周大人的不妥之处。奴婢还会多加观察的。” “嗯,你办事,本宫放心。”姜雪宁十分肯定莲儿的能力,她再次开口,“那莲儿,他对你,好吗?” 莲儿点头。 对她来说好不好反正都这样吧,周寅之有许多小妾,她只是其中一个,刚来府上那几天他对她确实不错,可后来虽然谈不上不好,但也不常管她,只能说相敬如宾。 姜雪宁给她塞了几张银票:“这些你自己留一张,剩下的给周寅之。” “娘娘,奴婢不要银票,你自己收着吧,虽然在宫里,但多积攒点身家总是好的。” “傻丫头,不要再叫自己奴婢了,现在怎么也算是羽林卫副统领的姨娘,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我那库房有多少东西你还不知道?这点连皮毛都算不上。” “是,那奴婢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莲儿知道娘娘不喜欢被人拂了她的好意。 “那我先走了,今夜出来的有些久了,虽然陛下还在昏迷不会来找我,但我怕棠儿这个胆小的在宫里胆子都要吓破了。” 姜雪宁说完,莲儿给她披上了披风,她极力地掩饰着自己眼神中的落寞,她哪想当什么姨娘,她想一直跟着她,守着她。 姜雪宁没等周寅之,自己回宫了,这一路倒也安宁,门口的守卫她早都换成了她的人,也不敢为难,只是晚上见了张遮后,她越来越有一种感觉,这面宫墙虽然华丽,到底是束缚住了她。 如果,如果可以再来一次,她又会作何选择? 她想,她还是会嫁给沈玠的。 养心殿,她脱下了自己的披风,用热水给沈玠擦身子,然后听从张遮的话跟他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虽然他还在昏迷中不一定能听见,也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有勇气开口。 “陛下,雪宁确实欺骗了您,是雪宁错了。雪宁没有怀孕,也没有流产,雪宁知道你知道真相后必然会失望,可是你知道吗?在这宫里,我只有你了,自从你宠幸了薛殊我就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会被你厌弃,所以才会做下此等蠢事。” “阿玠,你快醒过来吧,太医说只是染了风寒,怎会如此严重?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才没有醒?” 沈玠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姜雪宁没注意到,还是自顾自说着自己。 因为从小不曾感受过爱,所以她怀疑所有对她好的人都是另有目的,那些人无非是贪她的美色。可悲的是她似乎也就只有这美色才能拿的出手,既如此她自然会好好利用自己的这点长处。 姜雪宁同他说了许多也说了许久,甚至还说了自己嫁给他就是想当皇后,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夜就是很想敞开心扉地说,大概是感觉到沈玠万一醒了自己就当不了皇后了,汲汲营营的一切终落了空,到头来还赔上了自由。 “可阿玠,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嫁你。”姜雪宁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沈玠听到了。 “宁儿。”他醒了,发出了微弱的声响,他的喉咙如同被刀片割着那般生疼,可他看着床前泪流满面的姜雪宁,他想告诉她,他不怪她。 姜雪宁十分震惊,没想到沈玠说醒就醒了,也不知道自己的胡言乱语他听进去多少,她赶紧擦掉眼泪转身去叫太医。 沈玠伸手,可惜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抓到。 “朕......不怪你。”沈玠的这句话还是说了出来,可是姜雪宁并没有听到,沈玠又昏迷了过去。 “太医,你快瞧瞧,刚刚陛下醒了。” 太医请了脉,又查看了他的瞳孔,按压了他的身上各部位的器官,然后说道:“陛下是在好转,按时吃药,应该快完全清醒了。” “嗯,你去开方子吧。”姜雪宁给他重新掖了被子,牵着他的手,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第132章 沈玠清醒 次日,天才蒙蒙亮,沈玠终于醒了,他足足昏迷了三天。 刚清醒过来的沈玠觉得自己的身子还是十分沉重,不过他抬眼便看到了趴在床边睡着的姜雪宁。 他将身子轻轻地挪动,让自己离她近了些,然后伸出手,帮她整理着额前的碎发。 昨夜姜雪宁说的,他听到了,也听清了。 他轻抚她皱起的眉头:傻宁儿,你本是鸟儿,该拥有整片森林,却愿意为朕这棵大树停留,朕又有什么好怨好不知足的? 姜雪宁感受到了触碰,缓缓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一双虽然白皙却骨瘦如柴的手。 “阿玠,你醒了?”她抬头,可是脖子却因为长久保持一个姿势未动,疼痛难耐。 她原本已平展的眉头又深蹙了起来:“嘶~”她貌似落枕了。 “怎么了,宁儿,可是脖子不舒服?怎么不躺床上睡?”沈玠的声音虽然虚弱,却满是关切。 “无妨,阿玠,你可还有哪里不适?我去叫太医。”姜雪宁又转身要走。 “不用了,宁儿,朕没事了,朕想多看看你。” 沈玠看姜雪宁的眼神含情脉脉,她也没再离开,而是走到了桌边给沈玠倒了一杯温水。 “你病了这么久,嘴巴里肯定很苦,先喝点温水。” 沈玠疑惑:“这么久?朕在床上躺了多久?” “三天了,现在是第四天。” “什么?我病了这么久?太医怎么说?”沈玠挣扎着起身,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姜雪宁赶紧帮他拍背顺气:“阿玠,莫急,太医说是风寒,想必是你近日太过操劳才会在这床上躺了许久。” 虽然有可能,但沈玠还是疑惑,自己的身子不会如此差。 姜雪宁看他若有所思:“还是请太医来再诊断一次,陛下和臣妾才好安心。” 沈玠点了点头。 姜雪宁出了门,这次她让人叫来了三个太医。 三个太医都给沈玠把了脉,他们的诊断结果大同小异,大概是说他操劳过度,又感染了风寒,现在还有些虚弱,静养便好。 沈玠听完也觉得自己可能有些敏感了,这段时间确实乏累了些。 太医退出了房门,姜雪宁对着沈玠欲言又止。 沈玠出声:“宁儿可是有话要说?” 姜雪宁犹豫再三,她本想再次承认错误,可对着已经清醒的沈玠她又开不了口了。 “宁儿,坐过来。”沈玠对她招了招手。 姜雪宁乖乖的地靠了过去。 “朕的宁儿怎瞧着比朕还憔悴?不会也生病了吧?” “没,没有。”她只是心虚,可能脸色就苍白了些吧。 “宁儿,当真没有话与朕说?” “有。”姜雪宁鼓足勇气,“阿玠,我骗了你。当初我确实没怀孕,所以……” “也不会流产。”沈玠淡淡地补充着,看不出喜怒,似乎两人在说的是别人的什么事。 姜雪宁点点头。 沈玠冷不丁地用手指弹了她的脑瓜,然后佯装生气地说:“好啊你,姜雪宁,胆敢欺君。” 姜雪宁闻言马上扑通跪地:“陛下,臣妾错了,臣妾是一时糊涂,再不敢有下次了。” 沈玠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眼前的姜雪宁,看着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女人。 姜雪宁跪着不敢抬头,只觉得房间静的可怕。她在想沈玠是不是又被她气晕了?所以偷偷地瞄了一眼,发现沈玠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似笑非笑的样子。 姜雪宁不解,沈玠这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片刻后,沈玠终于开口:“皇后此举实为不妥,但好在能迷途知返,主动认错。起来吧” 姜雪宁听出了他语气的变化,不再惶恐不安,但她还是没起来。 沈玠看她一动不动,继续说道:“宁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改之,善莫大焉。” 姜雪宁缓慢起身,小心翼翼地挪到床前:“臣妾骗了你,陛下当真能原谅我?” “不能,朕很生气。”沈玠嘴上说着生气却没半点生气的表情。 姜雪宁自是看出来了,她委屈巴巴地开口:“那陛下要怎样才能不生雪宁的气?” “这还不是要看皇后的诚意?” 诚意?姜雪宁慢慢地凑近他,沈玠是这个意思吗? 她在他嘴上蜻蜓点水地啄了一口,只是试探一下他的反应。 沈玠还没尝到味,姜雪宁就撤了,他有些郁闷:“这就是皇后的诚意?” 姜雪宁打量着他的表情,这是她猜对了? “陛下,你既已醒来,想必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这养心殿肯定会门庭若市……”太亲密可不妥,被抓包的话,她这个妖后的名头就真坐实了。 沈玠知道,他此番昏迷,姜雪宁必然在风口浪尖上,要想别人降低对她的关注,无论如何她都要付出点什么。 “皇后此言有理。”他拉着她的手,轻轻一带,姜雪宁就跌在了他怀里,他本就虚弱的身子强撑着接住她。 然后,将她按在怀里狠狠地亲吻了一番才放开。 “宁儿,此番你确实犯了欺君之罪,即使朕能原谅你,文武百官必然也会揪着你的错处,所以……” 沈玠话还没说完,外面就响起了薛殊和后宫其他几位妃嫔的声音。 姜雪宁也马上从床上下来,立在一边,整理着自己的仪容。 “陛下,听说您醒了,臣妾就赶紧叫了各位妹妹来看你。”薛殊一进门就先出声,她又看了看姜雪宁说道:“陛下你可不知,这几日都是皇后娘娘亲自在您身侧侍疾,实在辛苦,我等想帮忙竟也插不上手。” “是啊,是啊,臣妾连养心殿都没能进来。”其他几位妃嫔也随声附和。 薛殊是想引沈玠怀疑他昏迷这么久有姜雪宁的手笔,尽管他当下可能不信,可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能慢慢生根发芽,二人的嫌隙不就来了? “这样啊,倒是辛苦皇后了。”沈玠看着姜雪宁,语气没有什么太大起伏。 “不辛苦,臣妾是皇后,给陛下侍疾,实乃本分。”姜雪宁将皇后二字说的重了些,说完还故意抿了抿唇。 薛殊注意到了,姜雪宁嘴上的口脂全在沈玠嘴上,看来她们来之前这二人刚…… 真是伤风败俗,有辱国体,陛下也是,身子才好就忍不住了? 薛殊狠狠地瞪着姜雪宁,然后看着沈玠开口:“陛下身子可大好?” “睡了这许久,确实好多了。”沈玠还是不咸不淡地回着。 “听父亲说,刑部张大人那边的案子有进展了,他本想及时呈报给陛下,却不曾想陛下一病就病了这么多天。”薛殊说完还挑衅地看着姜雪宁。 沈玠心中自是了然,只可惜刚刚没来得及和姜雪宁把话说完。 “好了,朕知这几日落下了许多事,稍后就会先宣各位重臣觐见,会尽快把落下的事宜补上。”沈玠看着薛殊就烦,她一来他想偷懒都不行。 “可需臣妾留下帮您磨墨?”薛殊继续开口。 “不必了。”他本想叫姜雪宁留下,一想她这几日也累了,便没有提出要求。 他看向众人,也包括姜雪宁:“你们都退下吧,朕也马上要起身批阅奏折了。” “是。”众人闻言纷纷退下。 姜雪宁本想再等等,等沈玠把刚刚的所以说完,可薛殊却喊她:“皇后娘娘也同我们一起吧,我们许久没一起散步聊天了。” 姜雪宁看着薛殊腹诽:你还敢靠近我?上次的亏没吃够? 可她都不怕,她又岂会认怂? “既如此,贵妃前方引路。”姜雪宁也摆起了十足的皇后架子。 几人就这样撤出了养心殿,沈玠不免对姜雪宁感到忧心,虽然她在后宫这许久,也有了自己的心计,可她怕是斗不过薛殊,尤其是薛殊知道当初她确实是用流产陷害了她。 她肯定会报复姜雪宁,这也是沈玠之前一直哄着薛殊的原因之一,让她感受到他的在意,她也不会只想着对付姜雪宁。 可沈玠错了,两个女人的争斗,也许一开始是源于某个男人,可到后面就是个人之争了,她们争的不是宠爱,而是自己的权利、地位、荣誉。 第133章 淋雨 薛殊和姜雪宁走到御花园,她便支走了其他的妃嫔。 她们也都是变色龙,从前本是靠着太后的,后来对姜雪宁示好,现在听说姜雪宁恐犯了欺君之罪,又全部站在了薛殊那边。 “皇后娘娘,你看,御花园的花又开了,还是同之前一样绚丽多姿。” 姜雪宁才不信她真的是同她赏花的,不耐烦地说道:“薛贵妃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薛殊不急不徐地走到一株芍药前:“皇后娘娘看此花可艳丽?” 姜雪宁白了她一眼,不想跟她废话,转身就要走。 “皇后娘娘,你是真忘了,此时此地就是你从前冤枉我推你,致你流产之地。” 姜雪宁瞥了一眼:“是又如何?再说我真的冤枉你了吗?你真的没有靠近我企图对我做点什么?” 姜雪宁又不傻,要不是看出了薛殊当时行动鬼祟,她又怎敢行此计,而薛殊当时确实只轻微辩驳,没有太激烈地反抗,后面想来也是有问题。 她当初被冤枉确实没有大声为自己辩驳,因为那时她本也是故意靠近姜雪宁,想给她用致幻剂来着,可谁知姜雪宁也存了算计她的心思,这才闷声吃了个哑巴亏。 毕竟当时若引起她怀疑,让人搜身搜出东西来,她更是难辞其咎。 只可惜,那场博弈她薛殊大败特败,输了太后,还输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姜雪宁有太多把柄在她手里了。 “呵呵......皇后反正就擅长颠倒黑白,我有没有企图又有何重要?” “不过,皇后娘娘,我可是查过了你的婢女莲儿。当初她认下避子药一事是帮你做掩护吧?否则怎得本妃查了一圈宫中侍卫都没有找出她的相好呢?” “薛殊,你休得血口喷人。”姜雪宁很慌,但她必须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不能叫她瞧出些什么不妥来。 “看,皇后娘娘还急了。本妃也只是怀疑罢了,不过那婢女如今的去处本妃也是知晓的哦,是真是假,也许抓来问问就知晓了。” “你敢。薛殊,你大可试试,本宫能压你一次,就能压你一辈子,你信不信即使我不做这个皇后也能抓住陛下的心,只要我想要他都能双手捧来给我。” 薛殊哑然,这个别说她还真信。 “哈哈哈......看来这个小婢女身上还真有事,不过姜雪宁,你以为我只有你这些把柄吗?” “若是让陛下知道你半夜偷偷溜出宫与男子私会,你觉得陛下还会爱你如初?” 这次姜雪宁闻言简直瞪大了眼睛,她怎会知此事?这事该是只有周寅之和张遮知道罢了。 等等,也许她并不知道,只是诈她罢了。 姜雪宁冷静下来,回道:“本宫听不懂贵妃娘娘在说什么,怕不是魔怔了,什么样的脏水都敢往本宫身上泼?” “哈哈,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皇后,哈哈哈,这个称呼还不知你能享受几天。” 薛殊看着姜雪宁强装镇定的样子,靠近她的耳边,继续说道:“姜雪宁,其实我们都是同一类人,爱的根本就不是那个男人,而是那个位置罢了。所以,只要你让出你的皇后之位,男人你自己留着便是,我也不会再找你麻烦。” 薛殊扔下这句话就走了,只留下呆愣在原地的姜雪宁。 薛殊,她到底知道什么?是谁出卖了她?姜雪宁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事破绽百出,而这些破绽已经慢慢显露出来了。 “轰隆隆~”天上响起了一阵闷雷,随后天空像被撕裂了一道口子,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棠儿赶紧撑伞给姜雪宁挡雨。 “不必跟着我,本宫想一个人在雨中走走。”姜雪宁感觉这雨来的及时,她正需要清醒清醒。 “可是娘娘,雨太大了,淋雨会生病的。” “无妨。本宫说不要跟着我。” 姜雪宁留棠儿在原地,自顾自地走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走,走着走着又走到了那条外臣入宫的必经之路。 雨很大,她的视线十分模糊,只看到有一个撑着伞的身影正朝她走来。 会是谁呢? “皇后娘娘,你怎在此处淋雨?凤辇,您的凤辇呢?”这声音是陈瀛的,沈玠醒来召了大臣入宫汇报近日事宜,他也在这之中。 姜雪宁摇摇头:“陈大人且自忙去,本宫只是想淋雨罢了,等淋够了自会有凤辇来接本宫。” “那这伞给您,这么大雨,您这身子哪承受的住啊?” “不用了,你走吧。”姜雪宁不再停留,径直走去,陈瀛也不好再上前,娘娘的衣服都湿了,虽然外面披着大袍也不至于走露春光,可一个被雨淋湿的娇弱美人,总能引起人的无限遐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瀛也自顾自走了。 落后陈瀛几步的张遮也看到了姜雪宁在雨中的背影,略显单薄孱弱。 他明明酷爱雨,可第一次对这雨生了厌弃,他想让雨停下来,他不想看她淋雨。 可他好像不能上前,这于理不合,他的身份好像连关心的资格都没有。 皇后娘娘到底为何如此?难道是怕失去皇后之位而自残自己的身子吗? 他的眉头都快拧成了麻花,迈向宫中的步子犹如坠了千斤巨石,他终于鼓足勇气回头,却看到了一个男人拿着一把大伞遮住了姜雪宁头上的风雨。 是周寅之。 他是巡逻的侍卫,看到这样一幕给皇后娘娘打伞也是无可厚非,他好像比他有资格。 张遮不再看去,迈着步子往里走去,其实他没注意到,尽管自己撑着伞却因为心不在焉,半个肩膀都湿了。 姜雪宁抬头看到是周寅之,眼中没有惊喜,她在期待什么?或者期待谁? 或者她在等的没有一个固定的对象,只是在等一根稻草,一个即将溺水之人随手能抓起的救命稻草。 “娘娘怎如此作贱身子?”周寅之递给她一方帕子开口道。 “作贱吗?”姜雪宁不觉得,她其实并没那么刻意地引人注意,只是走着走着便走到这里罢了,大概这是她以前常走的路。 姜雪宁接过帕子擦干净了脸上的雨水,此刻她的脸庞上半点粉黛都没有,可她的肌肤却细腻的连毛孔都没有,又因为擦拭雨水,帕子摩擦脸部,脸上还泛起了点点红晕。 周寅之有点看呆了,从前在姜府就知道二小姐绝美,没想到在宫中将养后更是美得不可方物,他竟然不自觉地咽了口水。 姜雪宁自然注意到了他滚动的喉结,露出了不屑的笑脸,就凭他也配肖想她? 她冷冷开口:“周寅之,周副统领,你可曾背叛于我?” 周寅之被她突然的转折问懵了:“娘娘何出此言?臣与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怎会背叛您?” “是吗?”姜雪宁便将薛殊漏出来的话同他说了。 “周大人觉得,贵妃怎会知晓?” 周寅之扑通一声跪地,动作过大,水花四溅,有几点又溅到了姜雪宁的脸上,姜雪宁直接甩了一巴掌在他脸上。 毕竟她自己弄湿的和别人弄湿的那能一样吗? 周寅之知道是自己冒犯了,没有生气,继续开口:“娘娘恕罪,此事臣会彻查,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姜雪宁甩他巴掌太过用力,手都还震得发麻,不想再跟他多周旋:“把本宫的凤辇叫过来。” 周寅之起身冒着雨去给她叫凤辇了。 不一会儿几个公公就抬着凤辇过来,姜雪宁上了自己的凤辇,将伞扔回给周寅之。 周寅之接住伞,看着姜雪宁远去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自言自语:“皇后的手果然嫩滑。” 然后,他马上又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了,姜雪宁说的事还真与他无关,既然与他无关,那必然是他手下那些人中出了问题,无论是谁都得死。 不能怪他狠,那人若不死,他和姜雪宁就死定了! 第134章 可怕梦境 姜雪宁乘坐凤辇回到了宁安宫,棠儿早已为她备下了热浴水和姜茶。 洗浴完毕她便沉沉睡去,她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梦里所有人都背叛了她,周寅之、莲儿、棠儿,还有她的父亲姜伯游和母亲孟氏也为她感到不齿,沈玠说对她很失望。 一夕之间她好像失去了所有。 \"不,不是这样的,你们听我说......”梦中的姜雪宁挣扎地想拉住她们的衣角同她们解释自己的行为,可她们一个个都只给她留下了飘渺的背影。 “不,我是大乾的皇后,你们不能这么对我。阿玠,沈玠,你们不能这么对我......”姜雪宁在梦中不停地挣扎,终于她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房间,她猛地坐了起来。 这是在宁安宫,她还在宁安宫,原来一切都只是梦! 再看己身,浑身已经被汗湿,额前的乌发紧贴着鬓角,原本盖身上的被子也被蹬到了地上,定是淋了太久雨,又想了太多事,体虚才会让这么梦魇入侵吧。 “棠儿......”姜雪宁想叫棠儿掌灯,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十分沙哑。 梦里的情景太真实,她定是如梦中般嘶吼了吧。 罢了,就这样吧!此刻的姜雪宁是如此的孤独,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是什么都有了吗?原来有些东西一旦得到后就更害怕失去,因为失去真的会让她一无所有。 她把梦中的一个个画面又重新回忆了一遍,哎,这哪里是梦?分明就是即将到来的现实。 那些现在在她跟前鞍前马后的人,无一不是因为她尊贵的身份;她的父亲母亲,本来也不支持她入宫,更何况家中还有乖巧懂事的长姐,她与他们也极少有家书来往,他们怕是早已忘记了自己这个女儿了吧;再说沈玠,他说原谅他是因为他只知道一些事情的皮毛,若他知道自己曾经不愿意为他生孩子,若他知道是自己命人杀了李太医,若他知道自己半夜出宫私会男子...... 他还会大度地原谅她,一如既往地爱她吗? 肯定不会。因为她自己都做不到,推己及人,她又怎敢期待,沈玠会做到? 总而言之,这世上谁都靠不住,要活着,还要荣华富贵,她必须要自救。 现在是丑时三刻,她也不再睡去,起来换了一身干爽又素雅的衣物,然后梳了精致的妆容,自己提着灯去找了沈玠。 养心殿,沈玠才睡下,守在门口的郑保正打着瞌睡,迷迷糊糊中他看到了一丝亮光在靠近自己,这半夜三更地,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等他看清提灯的人是姜雪宁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皇后娘娘,半夜来此可是有急事要禀报?” 姜雪宁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陛下睡下了是吧?本宫来看看他,陛下可还有风寒症状?” “风寒症状倒是没有了,只是陛下今日才醒就忙碌了一天,一刻钟前才熄灯睡下,娘娘若是事情不紧急的话还是明日再来为好。”郑保是心疼沈玠,在别人眼里沈玠这个皇帝太过软弱,在他眼里他是世间少有的仁君。 “我就进去陪陪他,不会打扰他休息的。”姜雪宁不想走,她假意搓着手脚 郑保看她深更半夜又衣着单薄,究竟是不忍心赶她:“那娘娘动作放轻些,不要惊扰了陛下。” 姜雪宁点头。 养心殿的门被推开,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还没靠近床边就响起了一阵怒喝:“谁?” 姜雪宁被吓一跳,她提着的灯笼都掉在了地上,灯芯碰到了她的衣角,燃起了火光。 “啊,陛下,是我。”姜雪宁慌乱地拍着自己的衣角,沈玠看到了也马上从床上起身去帮她灭火。 火苗不大,几下就灭了。 “宁儿这半夜三更来朕寝殿是打算弑君?”沈玠点起了一盏床前灯逗她。 “真是冤枉,臣妾只是担心您的身子,也睡不着就想着偷偷来瞧一眼,还不是陛下刚刚那一吼吓到了臣妾,才一时慌乱。” “呼~还好,没有酿成大祸?” “是吗?”沈玠坐回了床上,“不过,若刚刚大火真酿成了,有皇后陪着朕,这黄泉路上也不孤单了。” “呸呸呸,陛下瞎说什么呢?陛下洪福齐天,定能万寿无疆。” “那朕不得成妖怪了?” 姜雪宁走到他身边娇嗔道:“怎会?陛下怎么会是妖怪。” 沈玠闻到了独属于姜雪宁身上的馨香,他一把将她拉过,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沈玠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宁儿半夜来此,恐怕不只是来看朕身体恢复的如何吧?” 姜雪宁心头一颤,确实不全是,但她也不知道究竟是来干什么,问他要怎么处置自己吗?好像也不是,只是她有一种感觉,今夜不来她会后悔。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摇头。 “是想知道那些大臣都说了你什么坏话吗?”沈玠试探着问。 姜雪宁还是没出声,坏话必然是说了,只是看沈玠这态度他并不生气,看来事情还在她的可控范围内。 “朕可以告诉你,他们都说了什么,但是宁儿得先告诉朕下午为何淋雨?” “这你都知道了?”不是说今天都没离开养心殿吗,哪个大嘴巴这点事都要告状? “嗯,皇后雨中漫步可不知引起了多少大臣的注意啊!”尤其是那些本就对姜雪宁颇有微词的大臣,直言她不成体统,难当一国之母。 “无所谓了。反正在他们眼里心里我一直都不配做你的皇后,多此一桩也不多。” “不过,我只是心中烦闷,让这雨水冲刷一番清醒清醒罢了,并没有考虑太多。” “我以为,我是皇后,在这宫里该是有自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自由的,没想到如此小事也引人诟病。” “宁儿,这是后悔当朕的皇后了?” 姜雪宁摇摇头,她自己选的路就不会认输后悔的道理。 沈玠心中松了一口气,没有后悔就好,他其实一直都觉得自己对姜雪宁是亏欠的,所以他对她也无比的宽容,甚至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寻来送她。 “好了,朕告诉你,下午大臣们确实说了一些对你不好的话。刑部张大人也查到一些证据,一并呈给了朕。不过朕一点都不生气,因为宁儿早就已经告诉过朕了不是?” “真不知你为何没怀孕却要谎称自己怀孕,可宁儿这么做想必在那时是有必须要这样做的理由吧。你不想告诉朕,朕可以不问。” “可是宁儿。”沈玠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朕真的很希望,如果宁儿遇到什么难过去的事能主动同我商议。” 这样别人如果想为难你,朕也好有所防备。这句是沈玠的心里话,却不能直白地说出来,说多了便有了表演的成分,太假了。 不得不说这情真意切的话听的姜雪宁很感动,可是她真的能什么都和他说吗?显然不能,她还没自信到这世上能有一个人真正地去包容她的一切,所有的不完美乃至阴暗面。 毕竟连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做不到,又怎能去奢求其他人? “好。”虽然心里有另外的想法,但有台阶自是要下,她也不是傻的。 “所以,阿玠,此事你当算如何处置我?” “那些大臣肯定给了你许多建议吧!” 果然,他就知道姜雪宁肯定为此而来。 “宁儿想知道啊,那......”他将自己的脸凑了过去:“现在可没人了。” 姜雪宁满脸娇羞地在他脸上小啄了一口,很明显沈玠并不满意。 她将他推倒在床上,自己也从原先的坐他腿上,变成了跪在床上。 床前的微弱红烛光线摇曳,朦胧中能看清所有春光,可二人的身子又隐在幔帐的黑暗里。 姜雪宁身上的香气不停地散发,她再一次汗湿。 等到二人都喘着粗气躺下的时候,已经到了寅时。 姜雪宁累了,沈玠更是乏累。 二人相拥,却未入眠。 “宁儿,明日我会颁下一道圣旨,让薛殊代掌凤印协理六宫。” 虽然姜雪宁有了准备,但听他说完,心中还是酸涩,只好努力挤出一个:“好。” “宁儿别误会,朕并不是生气,只是此事的关注度太高了,欺君之罪,若他们真要做文章是要累及家人的,朕不会如他们所愿。所以,宁儿暂时受些委屈。” “好,臣妾明白。”姜雪宁知道沈玠是为她考虑,这个处罚已经很轻了,可她眼角的泪就是不自觉涌出。 沈玠帮她擦去泪水:“宁儿,可是委屈?“ 她摇头,她不委屈,毕竟是她自己的错,就是心里难过罢了。 “宁儿,等他们不揪着这事了,朕会再想办法将凤印从薛殊手里拿回来给你的,你且忍耐些许时日。还有,最近朕都不能去宁安宫了,免得再引起其他争议。不过,朕不会给你禁足,这皇宫哪处风景宜人的地方你都可去欣赏。” 沈玠还在自顾自说着,他想让姜雪宁知道他此举其实是为了保护她。 再看姜雪宁已经不再作答,她已悄然睡去,只是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 沈玠吻去了她眼角的泪:“宁儿,朕多想不当这个皇帝,就与你在乡野间自由奔走。” 姜雪宁听见了,她当然没睡,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所以只好装睡,她就知道今夜得来,也还好她来了。 只是沈玠说只是暂时的,所以梦境是不会成真的,对吧? 第135章 惩罚 沈玠没眯一会儿就起来上早朝,他已经五天没有在朝堂出现了,所以尽管再累他也不能再罢朝了。 他到了偏殿,郑保给他小心翼翼地整理着龙袍,他们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吵醒姜雪宁。 突然,他感觉自己眼前一黑要往下栽倒,他赶紧扶住了一边的柜子。 郑保见状也马上伸手扶住他:“陛下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还是再告假一天吧!” 沈玠摇摇头,他只是突然眩晕,没一会儿便恢复了,想着是自己没休息好,身体虚了些,随后补补就好。 郑保十分懊恼,他就知道,昨夜就不该将皇后娘娘放进养心殿,陛下如今这身子怎可纵欲啊! 可他是一个下人又是一个太监又怎去阻止,也不会明白他二人的某种感受。 大殿之上,沈玠强撑着打起精神,不出他所料,他们谈论的事还是这两件,一是怎么阻拦大月对大乾的入侵企图,而是怎么处置姜雪宁。 这些事昨日在养心殿其实便有了结果,现在也只是在大殿上走个过场。 边境的事,沈玠已经派了大臣去进一步查探,只要大月不急着行动,他们就还有时间布局。 另外沈玠当堂拟下圣旨,姜雪宁犯下大错,德行有失,但因其是初犯当给改过机会,所以没有夺去她皇后的封位,只是将凤印交由薛殊掌管,由她代为执掌后宫。 此圣旨一下,自然会有大臣不满,毕竟姜雪宁犯的是欺君之罪,此番惩罚还是过轻了。 只是他们看沈玠面露不悦,也到底没人当这出头鸟。 薛远也没提出质疑,因为他还有后招。 只见他上前一步,掸去衣袖间的灰尘,恭敬跪地,说道:“既然皇后流产一事已经查明乃皇后一人自导自演,那当初因为此事被送去皇陵的太后娘娘是否也该迎回都城?” “陛下,如今想来,太后娘娘真是冤枉透了。” 薛远昨日并未提及此事,他今日在殿上当着文武百官提出,沈玠也不好拒绝,毕竟那人还是她的生母。 可她生母是如何为人他怎会不知,此番好不容易让她远离了朝堂的纷争,再迎回来,那之前的努力不都前功尽弃了吗? “国公言之有理。那便请礼部选个好日子,着人去迎回太后。”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沈玠只能先应下。 薛远满意了,太后回来,薛殊又掌了凤印,这天下不还是他薛家说了算? 沈玠也好,姜雪宁也好无非是蹦跶的小丑罢了,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今日这结果大家都满意,除了张遮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 他明明做了正确的选择,并没有违背初心去帮姜雪宁做隐瞒,可他心里总有一处地方闷闷的不舒服。 难道他也生病了? 他的老师顾春芳自是看出了他的不妥:“张大人,为何愁眉苦脸?” “老师。”张遮对着顾大人行礼,“学生也不知,只是觉得心里发堵。” 顾大人:“可是身体不适?” 张遮:“有些。” “那赶紧回家去找个大夫瞧瞧。” “嗯,学生回去便去求医。” 陈瀛听到了这二人的对话,心里腹诽:这张遮说什么心里堵,怕是春心萌动了。哈哈哈,石头也要开花了。 他的脸上不自觉露出了笑意,倒是让见惯他严肃表情的其它同僚疑惑这陈瀛大人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陈瀛觉察到了目光,对张遮露出了一抹奇怪的笑意,然后快步走了。 另一边,沈玠只是上了个朝,没想到整个后背都汗湿了,他觉得自己实在体虚,也没坚持去御书房批阅奏折,而是直接回了养心殿休息。 回去的时候,姜雪宁回宫了,看着已被宫人收拾妥当的房间,总觉得心里某处好像空了一块。 而回到宁安宫的姜雪宁,稍作休息后便接到了让她将凤印交给薛殊的圣旨。 她虽然早知道,但看着他们捧走装着凤印的盒子,心里还是很难受,只不过眼泪她是不会再流了。 她现在要想的是怎么保护自己,毕竟她若失了势,定然会有人要对她出手。 “棠儿,让周寅之去宫外寻几个会武功的丫鬟回来,我总觉得这宫里不安全。” “是。” 姜雪宁: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本来很完美的计策,要不是没善后好,怎会如此轻易就叫他们发现李太医这个线索。现在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薛家,她姜雪宁与他们势不两立。 沈玠既没限制她自由,她也不打算闲着。于是她去了藏书阁,她挑选了几本曾经谢危推荐去读的书籍,她必须得让自己的大脑充盈起来才能对付得了他们。 此刻她也明白了谢危说的那句:“好看的皮囊总会迟暮,充盈的灵魂方能不朽。” 她要不朽。 哎,谢危被沈玠派去这么久都没消息,不会是已经……要是他在宫里就好了,她也能去向他讨教一二。 在归一山庄喝茶的谢危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他赶紧拿过了桌上的手炉。奇怪,这天也不冷,也没起风,怎么好好地打喷嚏了? 第136章 破庙 此前谢危以度昀山人的身份打入了平南王逆党之中。 沈玠给他的任务是分化平南王的势力,让他再没有北上的能力。 可巧就巧在他本就是度昀山人,他自有自己的目的和计划,毕竟此次机会若用好了他能一石二鸟。 城外破庙,谢危和平南王来找公仪丞的逆党已经会合。度昀山人在金陵十分神秘,所以导致大家都只听过这号人物,并未见过真容。 破庙里的这些人都是平南王的得意部下,只不过大多是公仪丞旧部。 “叩......叩叩。”老黄在门上敲出了三短一长的暗号,须臾,破庙的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个脑袋。 脑袋是三娘子的,平时照顾着这一帮大小的在外的生活起居,有敏锐的洞察力。她看到是老黄一行人,将门开大了些,边拉他进去边嘟囔:“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 老黄:“唉,别提了,先进去再说。” 三娘子注意到了跟在人群中的谢危和剑书,这二人是谁?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一个看着像书生,另一个却看着不太好惹,不过是老黄带来的,她也没有将他们拒之门外。 破庙里除了三娘子还有一些其他的手下,其中有个叫小宝的小孩,他是见过谢危的,也知道他就是度昀山人。 他看到他十分兴奋,本想马上凑上去,却被谢危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他虽然表明了自己是度昀山人的身份,但是并不能让别人知晓小宝和他的关系,无他,只是因为平南王猜忌心过重,他怕连累小宝。 三娘子给他们边倒水边吐槽:“老黄,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本来按商议好的去东门那边接应,没想到那里早埋伏了朝廷的人。” “你知道我们折损了多少人才逃出来?” “唉,情报有误,我们都被算计了。” 另一个五大三粗的手下也注意到了谢危和剑书,说道:“那这两个是什么人?” 谢危犀利地眼神早就在四周扫视了一圈,听到他问才缓缓开口:“在下谢危,你们也可以叫我度昀山人。” “度昀山人?你是度昀山人?”其他人听到他这个名号都透露着些许的兴奋,毕竟要论起来度昀山人才是王爷手下的第一大谋士。 谢危只是淡定点头,继续说道:“公仪丞已经叛变,朝廷的追兵马上就会过来,此地不宜久留。” 刚刚哪个询问他们身份的人闻言马上开口:“不可能,公仪先生绝对不可能背叛我们。” 其他人也纷纷搭腔:“就是,公仪先生对王爷忠心耿耿是不可能背叛我们的。” “公仪丞若没背叛你们,为何要引你们入牢营救?重点是,你们可以问问这位老黄,他们在牢里可见到人了?” 老黄摇头。 “你们在又为何会被精准设伏?难道是巧合吗?” “天下哪有这种巧合。”三娘子不信。 “所以,结果不是显而易见吗?” “不可能的,我们不信公仪先生会背叛我们,我的命都是他救的,他效忠王爷几十载,要叛变也不会等到现在。” “你真是度昀山人吗?莫不是朝堂安插进来的探子吧?”众人闻言纷纷拔刀,战斗一触即发。 “呵......真是一群蠢货,要核实我的身份还不简单,你大可以将我的画像寄到金陵请王爷核实,亦或者找薛定非公子核实也可。” 老黄满面愁容,若他们真是细作,人是他带来的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他连定非公子都知道,这个消息可是一直被王爷封锁的。 “算了,我们先和气一些,至少我们今晚没有全折在大牢,有惊无险的出城还多亏了他们。我们今晚便在这歇一宿,反正明天冯将军会到此处,一切有他定夺。”老黄打着圆场。 “三娘子,给二位公子拿些干粮吧!” 三娘子将她的弯刀收回了身侧的腰上,然后去后面拿了些干粮扔给了谢危他们。 剑书将干粮收回了自己的囊中,然后拿出了更精细的干粮递给谢危。 众人见状都十分无语,三娘子先揶揄:“度昀先生此番该是和我们一样准备逃命的,还准备的挺精细。” “废话,我们先生的饮食怎能同我们这些粗人比?在金陵也好,在京城也罢,先生可从未吃过这般苦。”剑书连忙出声。 “剑书......”谢危白了他一眼,意思是他多事了。 剑书马上噤声。 “度昀先生莫怪,这破庙只有这些,我们要不想渴死干死,就什么都得吃。”三娘子还是有点不爽地呛着。 谢危也懒得同他们计较,他其实并没那么娇弱,从前平南王叫他自己上京时,吃过的苦可比这多的多。只是这些年离魂症频发,又吃多了金石散,在刀琴剑书眼里才觉得他娇弱,要好生照料。 谢危也不管多少人的目光还在注视着他,等他回话,他径自寻了一处安静的角落,靠着墙开始闭目养神。 大家都看不透这个先生,不过若他真是度昀看不透也是正常,他都睡了,其他自然也四下散去开始休息。 剑书在谢危的外侧坐下,看大家都开始休息了,他小声地问谢危:“先生,冯将军是什么来头?按理说晚上闹出这么大动静,得赶紧撤离才是,他们宁愿多一分危险也要等这位将军,看来很厉害地位很高啊!” 谢危皱了皱眉头,只道了句:“聒噪。”便侧身不再理他,什么来头,一句两句怎么说的清?没看这帮人都不信他吗?想知道自己明天用眼睛去看不就行了? 唉,早知道就叫刀琴在明处,他在暗处守着了,至少清静! 被嫌弃的剑书也已经习惯了谢危的态度,他见先生不想理他,就对着暗处的刀琴使了眼色,然后自己寻了个舒适的姿势也先闭目养神一番。 第137章 撤离 天蒙蒙亮就听到有人来禀报说冯将军已经到了,破庙里的人都出去迎他,只剩下谢危和剑书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外面传来了一阵小声嘀咕的声音,反正大概就是说明了谢危的身份以及他们的怀疑,然后让他来定夺。 “吱呀”破庙的门被推开,进来了几个人,其他人都守在了外面。 冯明宇打量着地上的二人,问道:“哪位是度昀先生?” 剑书睁眼起身,做了个恭敬的手势,意思地上这位才是,他只是个跟班。 谢危也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盯着他看的众人,也不多作解释,只说道:“既然人到了,那便即刻出发,毕竟夜长梦也多。” 冯明宇看着眼前的人极度傲慢,也出声道:“不急,在下刚刚听他们说了,尚有一事不解,还劳烦先生解答。” 谢危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但说无妨。” 冯明宇在边上的长凳上坐下,也做了个请的手势,谢危便踱步过去坐在了长凳上。 “度昀先生既说早料到公仪丞有叛变的可能,为何不及时告知金陵?让这些将士白白折损?”三娘子和老黄都觉得冯将军说的很有道理,便十分警惕地盯着谢危的嘴巴,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公仪先生既已叛变,京城的暗桩也不知被他供出了多少,在下若贸然行事岂不是会让王爷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呵呵呵......这倒是个不错的借口。”冯明宇把玩着手里的匕首,继续说道:“可是度昀先生一向深居简出,我等都不曾见过,公仪先生也下落不明无可对证。” “只是度昀先生身居高位,我等的身份想必是知晓的,不如先生说说我此番是为何来此?” “谢危虽久居京城,对金陵之事虽不知全貌但也略有耳闻。冯将军既掌着王爷的兵权,此番来此自然也是为了兵权。若我没猜错,将军的醉翁之意应当在通州的燕家军。” 冯明宇停下了玩匕首的动作,直接将匕首用力刺穿了整个桌板:“度昀先生也说了是猜测,又如何为据?要想证明身份恐怕还得拿出更有说服了的证据才行。” “否则别怪本将军,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一个。”冯明宇眼神凶狠,边上的人也纷纷拔刀,剑书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屋里明明已经剑拔弩张,可谢危却处变不惊,连一丝慌张的表情都不曾显露:“冯将军,要证明我身份自然容易,也不必拿我的画像了,我写句话,你们传给王爷,不日便会有消息。只是如今京城的一汪泉水又起了浑浊,鱼已经惊了,我们再不撤退,恐怕是凶多吉少。” 大家看谢危如此镇定又对他信了几分,他们也不敢真的对付度昀先生。 老黄连声附和:“是啊,将军,我们已经耽搁了一夜,得赶紧撤了,朝廷的追兵应该快来了。” 冯明宇和那平南王一样,猜疑心都十分重,可不是随便几句就能打消他疑虑的。 他拍案而起:“把你们的臭嘴给老子闭上,通州一事,事关重大,我决不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跟我们上路。”冯明宇鹰隼般的目光又盯着谢危说道:“若先生还是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王爷有冯将军如此忠义之士,大事可成。”谢危吹捧着他,又说了几件自己曾经在金陵办的事,其他人听完都已经相信他就是度昀山人了,唯有冯明宇还是不开口。 “怎滴,还是不信?”谢危打量着眼前这个平南王手下第一大将,他决定迂回一下:“你们可能有些误会,我并无跟随你们的打算,昨夜救你们只是巧合。公仪丞叛变,京中的棋子基本沦为废棋,我本也是想抽身回金陵和王爷商议下一步计划罢了。” “所以,你们若还不想走,我可要走了。另外你所说的通州,我也只是经过,并没有留下同你们执行计划的打算。” 谢危掸了掸自己的衣袖,起身要走。 “你以为你走的掉吗?”冯明宇一拍桌子,桌上的匕首就飞了出来,他接过匕首就朝谢危刺去。 剑书眼疾手快挡在了谢危身前,兵刃碰撞声响起,冯明宇和他打了个平手。 “追兵近在眼前,冯将军却还要浪费时间,我不得不怀疑冯将军已与公仪丞勾结在此拖住大家撤退的时间,好叫朝廷的追兵将我们一网打尽。”谢危这句话戳到了大家的痛点,毕竟他们才死里逃生。 “罢了,就带上你们去通州,若你们路上敢耍花样,老子随时能要你们二人首级。” “冯将军说话可真是好大口气,你能不能取我们首级我不确定,可我知道我们再不走,大乾的皇帝老儿就要来收网了。” 这时小宝快速地跑了进来说道:“不好了,有一支追兵朝破庙来了,听声音,人数不少。” “还等什么?赶紧撤。”谢危发话,大家好像得到了指令一样纷纷领命,然后各司其职,快速撤离破庙。 第138章 得知企图 冯明宇在离通州不远处让队伍停了下来,大家赶了几天路也确实乏了,于是便决定在此处扎营歇一会。 “先生,我看这冯明宇怪怪的,一路上也总有人盯着我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猜测,他之所以如此为难我应该是得了王爷的指示,我在京城许久都未成事,想必他是对我起了疑心,所以王爷应该是让这冯明宇找机会试探我,如果发现异常可就地诛杀。” “啊!这王爷这么狠啊,怎么说先生也是他手下的一大谋士,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自断臂膀算什么,只要对他有威胁的,不管是谁都得死。” 谢危又想起了那三百义童,虽然薛远鲁莽在先,但他平南王是一刀一个毫不心慈手软。 思及此,谢危又开始头痛欲裂,他目露凶光一改往日儒雅:他们都得死! “先生,先生。”剑书看他不对劲,推了推他。 现在天空是晴朗的,谢危只是短暂地抽离,不一会就回过神来。 “刀琴好像打探到了什么消息,我掩护你,你去那小河边。” “嗯。”谢危点头,然后假意自己的衣服脏了去河边清洗。 一边一直盯着他的三娘子注意到了,转头对老黄说:“度昀先生到底是与我们这些粗人不同,出门在外逃命还是如此精致,沾不得半点灰尘。” 老黄也朝他的方向看去,发现他只是在清洗着自己的衣角便没过去。 而冯明宇也正吩咐手下做一些事情,没有太关注谢危的动向,他想着只要他还在队伍里总有办法收拾他。 此刻的谢危只是手上在做着清洁的动作了,其实正和隐在河边林子里的刀琴对话。 “先生,前方的路面和山上都埋了大量的火药。” “与通州大营多远?” “不足一公里。事实上,山下就是通州大营。” “什么?”谢危听到刀琴说的有些难以置信,平南王竟想活埋燕家军,他本以为他是要冯明宇去收服燕家军的。 看来,平南王比从前更疯了。 刀琴说完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就又将行踪隐去,谢危也将略微浸湿的衣角拧干,回到了队伍中。 “怎么样,先生,刀琴说什么了?” 谢危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他们恐要炸山。” “为何如此?”剑书不懂就问。 “因为山下有军营。”谢危淡淡地说道。 “什么。”剑书惊讶出声,引来了不少的目光,他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补充道:“你回金陵不带我?” 剑书一脸得意地看着他,似在说我圆的好吧?快接我的话。 谢危真想打死他,没学到他一点沉稳的性格,他也只好悻悻地帮他遮掩:“是,不带你,你到时候直接跟冯将军去充军,好磨磨你这聒噪的性子。” “先生,我要不聒噪一些,你会无聊死的。”剑书继续说着自己的话,谢危没理他,靠着大树继续闭目养神。 “大家,吃饭了。”三娘子叫道。 剑书屁颠屁颠地去给谢危拿东西吃,其它的他不想要,但三娘子做了一锅热汤,他得给先生来一点,这路上竟吃些冷食了。 可惜冯明宇按着锅盖不给他盛:“明日我们便要入通州了,这么多人一同进去目标太大,到时候我们会分批进入,你去告知度昀先生,明日他需紧跟于我。” “这一路上你们不都一直盯着我们家先生吗?都到了通州了,还怕他跑了吗?”剑书拍掉了冯明宇的手揶揄,“这点心眼,真不知你是怎么领兵打仗的。” “你……”冯明宇气极要抽他,剑书才不跟他打,盛了汤给他扮了个鬼脸就溜了。 边上的三娘子一直憋笑快憋出内伤了,论气人还得是剑书啊! 第139章 通知燕六 一行人在野外休整一夜后,就继续往通州城前进。 冯明宇一行早就准备好了通关文书,几人进城十分顺利。 通州城内,鸿蒙酒楼。 “先在此休整,明日请你们瞧一出好戏。”冯明宇边吃着菜边得意地说着。 “什么好戏?”剑书搭话。 冯明宇不屑地看着他:“明日自然揭晓,度昀先生先在此处休息。” “切~”剑书更不屑,但看谢危已经起身和诸位打过招呼要上楼了,他便也没有和那冯明宇过多纠缠,跟在在谢危身后。 屋内,剑书将自己的佩剑放在了桌上,在门口和窗户边都查探了一番,确定没有人监视监听才在谢危边上坐下。 “先生,你说这冯明宇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管他是什么药,一场恶战总是避免不了的,我们先做好万全的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等下溜出去,去趟通州军营找到那里一个叫燕六的将军,让他马上派人搜山,将火药的埋藏点给拔除了。”谢危说完将燕牧给他的号令燕家军的印信递给了他。 剑书接过印信,将匣子打开,左看右看震惊地说道:“先生这便是能号令十万燕家军的印信?你就这么放心给我,不怕我拿着跑了呀?” “你这样说确实有点怕,你将印信放下,我让刀琴去。”谢危作势要将印信拿回来。 “别呀,先生,还是我去吧,让燕六将军带人搜山找到火药的藏匿点是吧?保证完成任务。”剑书赶紧将印信装了回去,生怕谢危真的收回去叫刀琴替他。 谢危当然不会叫刀琴,因为刀琴还有自己的任务,就是去通州的县衙通知他们与谢危里应外合清除平南王逆党。 自然不是空手去,原来出发时沈玠就已经将他的令牌给了谢危,见令牌如见圣上亲临,除了军队,大乾内所有衙门都要极力配合手持令牌之人的调遣。 “那先生,我若出去了,刀琴也不在,只你一人,我怕那冯明宇要是提前对你发难怎么办?” “无妨,你放心,山人自有妙计。” “好,那先生你自己小心。”剑书又在屋内待了一会儿,然后趁酒楼门口冯明宇的人松懈之际,翻窗离开了酒楼。 谢危知道冯明宇既然埋了那么多火药,必然想着一击成功,今天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腾出时间来对付他,所以剑书的担心其实多余了。 剑书手持印信到了通州军营,众将士纷纷将他围住。 不一会儿,燕六持剑匆匆赶来:“是谁,是谁带了侯爷的印信?” 他们上次见印信还是燕临拿来的,燕临告诉他们侯府的变故,并且说明了自己会被流放璜州,让他们不可冲动,万事忍耐等他归来。 通州军营这么久都如此安静没有哗变,也是因为燕临的出现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否则这些充满血性的将士才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定要冲到京城给侯爷要一个说法。 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干了,那薛远便有了剿灭燕家军的理由,无论谁赢大乾的元气必将大伤,才真正地给了平南王,给了虎视眈眈的大月可趁之机。 他们忍下来了,可燕临却一直没回来,如今来的却是一个十分面生的小子,看打扮倒也像个武将。 “就是你拿了侯爷的印信?”燕六对着剑书说道。 “是的,这印信是燕侯的,但一直是我家先生在保管,今日先生派我手持印信来此是有要事相告。”剑书打量了围着他的人群:“此处不是谈话的地方,还请燕六将军行个方便。” 燕六看他言语恳切,印信也货真价实,于是便带他入了自己的营帐:“请随我来,其他将领各司其职去巡逻。” “是。” 燕六说完,其他人便纷纷散去,果然不出谢危所料,燕六将军在军中的声望颇高。 “这边请。”燕六态度恭敬,剑书也不摆架子跟他入了营帐。 进入营帐后,剑书还是本能地四处查探,他要确定这里是安全的。 燕六看他如此警惕,忍不住开口:“你放心,此处是燕家军营,十分安全。” “好,那我便直说了。平南王逆党已在军营周边的山上埋置了大量火药,他们企图将你们活埋在山脚下。” “什么,平南王竟有如此歹毒的想法。” “燕六将军,先生嘱咐我让您一定要亲自带队去将这个火药的藏匿点找到并拔除。” “不知你家先生是哪位?为何要帮我燕家军?” “我家先生姓谢,名危,字居安。”介绍起自己先生剑书可是十分骄傲,他家先生可是有圣人名号的。 “是他。”谢危燕六知道,燕侯自觉燕府即将出事前便给燕六去了书信,若以后有一个叫谢危的人拿着他的印信去到军营,让他务必配合他的一切行事。 “那先生叫我亲自带人去搜山的意思是,这军营?”燕六看他如此谨慎又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了猜测。 “是。”剑书凑近了燕六,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家先生怀疑通州军营早已混入了平南王逆党,所以,将军行事的时候务必小心谨慎,切莫打草惊蛇。” 虽然燕六不相信自己的部下里会混入奸细,但小心使得万年船,他应下了。 “将军,动作要快,明日前必须全部找到,并破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竟如此紧急?那我即刻便要出发。” “是的,事态紧急,将军还请小心行事,在下便回去复命了。”剑书也不客套,他还在担心谢危身边没人会出事。 二人互相行完礼,剑书便离开了军营。 燕六马上叫来了副将,让他点几个心腹以去山上狩猎野味为由去了山上寻找火药的痕迹。 这一去真叫他吓一跳,他们寻着硝石的踪迹很快便发现了第一处引爆点,此处离军营属实很近,引爆点处还有两人把守,他让人悄悄绕到那两人身后直接将他们割了喉,然后将点燃火药的引信全部收走,至于那火药他打算留着,这个可是好东西,是非常好的军需,不能浪费了。 燕六和部下加快了搜山的进程,他们提前知道了这消息,心有余悸之下也有了兴奋,毕竟他们找到越多的火药,他们的军需就会有一份保障,等平南王那些逆党已解决,再将这些火药搬回军营,岂不美哉? 第140章 大战前 没想到通州的地界这么寒冷,明明还没到寒冬腊月,天上竟飘起了鹅毛大雪。 “不好,先生。”剑书和刀琴就加快了赶回鸿蒙酒楼的速度。 酒楼内,谢危不出所料,离魂症快发作了。 明天是对战冯明宇的大事,他不能叫自己出半点纰漏,他赶紧从剑书的包裹里翻找这金石散。 他左翻右翻都找不到,实在失去了耐心,直接将整个包裹都撕碎,包裹里面的东西四处滚落,装着金石散的小瓷瓶也终于滚了出来。 谢危捡起了小小的瓷瓶,直接倒了一把金石散在手里,然后服了下去。 一种舒服的感觉直冲脑门,他直接在榻上坐下,半靠着,享受着药物将体内冲动的魔鬼压下的快感。 门窗轻响,剑书翻了进来。 他看谢危半靠着,也没管这一片的狼藉,上前询问:“先生,可是犯病了?” 谢危没理他,剑书总是没话找话,他这样子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剑书给他把脉,发觉他四肢冰凉,体内有两股力量正在不停冲撞,这与谢危每次服完金石散的症状很像,他确定谢危是犯病了。 他给谢危盖了被子,然后出了房门到下面问掌柜的要手炉。 三娘子看他急匆匆的下来还以为出什么事了,一听只是问掌柜的要手炉,也没再去打听,只是心里揶揄:“到底是在京城娇生惯养的,在外逃命还要找寻这种稀罕物件。” 掌柜从后面给剑书拿了一支手炉,剑书付了银子便赶紧给谢危送去。 手边传来暖意,谢危的身子也舒服了许多,睁眼问剑书:“事情可办妥了?” “妥了,妥了,也叮嘱他要自己去,不要打草惊蛇。”剑书回着话,还是有些担心他的状况,以往他每次犯病即使服完药也要虚弱一阵子,现在在外面不比谢府,出点什么事可咋办。 谢危感觉到了剑书灼灼的目光,开口:“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放心,死不了,至少在送冯明宇下地狱前都不会死。”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先生还有这么多大事未办,那么多心事未了,怎会死,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谢危只是淡淡一笑:“是啊,我大仇还未得报,不会叫自己有任何意外的。所以,扶我去床上躺一会,把这房间收拾一下,我要多休息好恢复元气。叫他们也别来打扰我。” “嗯。” 剑书麻溜地将谢危扶到了床上,然后收拾了满地的狼藉,剑书守在了门口。 期间冯明宇的人来叫他们用餐都被剑书挡了回去。 可是尽管如此,屋内的谢危也并不好,他又做了噩梦,梦到了那血泊里的三百孩童,梦到了薛氏、薛远,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叫他去死,然后他又梦到了平南王,他问他为何要背叛他。 被梦魇缠绕,谢危精疲力尽,再次醒来的时候感觉浑身都是虚脱的。 看时辰天快亮了,他叫着:“剑书。” 剑书推门进来,他看谢危虽然睡了一夜,但精神明显还是不佳的样子,担忧地问道:“先生,可是有不适?” 谢危摇摇头:“刀琴可回来了?” 他说完,房梁上就飞下来一个冷面少年,是刀琴,谢危睡下不久他便赶了回来,从剑书那得知先生犯病了,便一直守着房梁上。 谢危已经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开口问道:“通州知府可联系上了?” “联系上了,给他看了令牌,他十分配合。我们约定了信号,等我信号一发出,他就会派人赶来。” “嗯,知道了。天快亮了,冯明宇的计划我们也即将见到全貌,今日必有恶战,记得擦亮你们的兵器。” “先生放心,兵器已明光烁亮。”刀琴说完又飞回了梁上蹲着。 “可要吃些东西?”剑书问着,昨夜他并未进食。 “不必麻烦,再过一个时辰左右自会有人来叫我们去用膳的。”谢危淡淡说道。 剑书虽不知为何,但他相信先生,于是他也退回到了外头守着。 果然,一个时辰左右,三娘子上来叫他们一同用膳,谢危听到声音便推开了门。 “走吧。” 餐桌上,冯明宇肉眼可见地兴奋:“用完膳带你们去看看本将军伟大的杰作,今日会被历史铭记的。” “切,说的倒像那么回事,也不知道冯将军的本事能不能撑起自己的野心。”剑书忍不住怼他。 不过,冯明宇并没有生气,在他眼里剑书也好谢危也怕都不过是苟延残喘地留着这条小命罢了。 “既如此,我已经吃饱了,我们即刻出发吧。”谢危尽管虚弱,但他尽量让自己看着精神。 “好好好,既然度昀先生已经准备好,那便随在下去见识一番,或许也能指教一二。” 冯明宇迫不及待地示意大家出发,他亲自给谢危牵来了马。 “此番路途尚远,我们骑马前去,先生?”冯明宇是想问他会不会骑马,谢危已经跃上了马背。 “好。那度昀先生可跟住了。”冯明宇策马扬鞭,竟完全不顾此时还在街上。 幸好今日还早,街上往来的行人也不多,谢危也策马跟上,剑书还有其他人也都分批各自跟上。 谢危跟着冯明宇一路狂奔,竟然来到了半山上的一处道观。 道观很大,依山而建,远远看去规模不小于一座县城。 “真没想到,此处竟然隐藏着这样一处宝地。” “哈哈,还有度昀先生想不到的,那冯某可真是三生有幸。此处道观名为三清观,从前天教鼎盛时期,这便是他们的据点。后来天教的事情败露,朝庭派兵围剿,这些教徒离教的离教,被绞杀的绞杀,倒让这么好的地界荒废了。” “我半年前发现的此处,王爷便让我以此处为据点,边练兵边搜集军营和朝廷的情报。” “当真是个绝妙的去处,王爷还真是煞费苦心。” 平南王在此处布了这么大局,他一点风声都没收到,而今天冯明宇又带他明晃晃地来瞧了此地,说明...... 看来王爷眼中已容不得他了。 “那冯将军,此处已有多少兵力?” “目前已有两万余。”冯明宇边说着便推开了道观厚重的大门。 道观的全貌映入眼帘,里面训练的士兵一句句铿锵的口号也阵阵地传入众人的耳中。 竟是如此,难怪冯明宇敢在山上埋炸药,本来谢危还觉得通州军营燕家军将士数十万,营帐绵延广阔,仅靠山上设的炸药,借山体滑坡之势又如何能将整个军营掩埋。 如今看来这冯明宇还有后手,等山体滑坡掩埋军营后,即使有部分幸免的,军中也难免不会人心惶惶,此时他再叫这三清观中的士兵出击,不管是全歼燕家军还是收服都事半功倍。 只不过可惜的是叫他撞破了此事,便不能叫他如愿! 大家一路跟着冯明宇入了道观,他还带着他们检阅了这些士兵。不得不说是平南王手下掌管兵权的大将,练的兵当真是不错。 冯明宇的手下都十分兴奋,本来冯明宇说带他们干燕家军的时候,他们心里还是有些发怵的,可现在有了这么多的兵力,他们也是信心满满。 “可是度昀先生,本将有一事不明。” “你说。” “咱们离京之后,本将军便一直派人监视朝堂动向,今日本将军收到消息,定国公已派他的得力手下带了大量锦衣卫来剿匪,而他的方向竟直指通州。” 谢危就知道,沈玠藏不住事,薛远知道了迟早会来干涉,看来他得在他们来之前就处理掉这边的事。 “冯将军的意思是我们之中有内鬼?”一边的老黄打量着谢危说道。 “度昀先生可有要解释的?” “我为何要解释?你确定这内鬼是我吗?既如此我倒要问问冯将军,此前公仪丞已被朝廷控制,京城中的大部分暗桩已弃之不用,能用的也皆在我手里,冯将军又是如何做到出入京城乃至通州如无人之地的?” “对啊,冯将军,你作何解释?”老黄又开始打量冯明宇。 “老黄,你是疯了吗?你那是什么眼神?难道你还怀疑我?” “不是,只不过先生说的也有道理,这一路我们确实没遇到追兵,而且在京城的时候你也是不肯走,似乎很笃定不会有人追来一样。” “我看你们这帮蠢货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实话告诉你,我上京城前王爷就怀疑叛降朝廷的是度昀先生,京城公仪先生手里的暗桩早就归我了。王爷有令,只要坐实他的罪名即可就地斩杀。” “所以,冯将军是已经确定了我的罪名了?还是怕我揭穿你只想先杀了我,随后这是非黑白就你一人说了算。” “还有,诸位,我告诉你们,冯明宇已在这四周的山林都埋了火药,他不只要我的命,诸位怕是也得用命为他的扬名铺路。” “什么?冯将军,度昀先生说的可是事实?”观里已经剑拔弩张,总之这谭清泉里不管真有鱼还是假有鱼,也得先搅浑了再说。 越是混浊、混乱,才越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第141章 被抓 冯明宇很是惊讶,他谢危怎知这山体周围埋了火药? 仿佛还猜透了他的想法,但他不可能承认。 “你们别听他胡说,我是在这山体周围埋了火药,火药点燃山体滑坡刚好可以将山下的燕家军掩埋。但你们都是王爷麾下的义士,我又怎么会叫你们也埋尸于此?” “冯将军,我们倒不是怕死,只是山体滑坡除了燕家军营会受影响,通州城的百姓也未必不会受牵连。” “说到底我们对付燕家军是王爷与朝廷之间的争斗,属实没必要牵连无辜的百姓。”三娘子分析着局势说道。 他们效忠平南王也是因为从前的帝王无能,让他们饱受官员的剥削、压迫之苦,跟着平南王只要忠心他都会论功行赏,不用担心被身居高位之人压迫。 “三娘子不愧为女中豪杰,看问题也十分透彻。不过,诸位,怕就怕某人假借王爷的名义来此,实则为朝廷扫除燕家军的障碍。假公济私罢了。” “你……真是满口胡言,今日不管你到底是不是那度昀山人,都要死在我的剑下,成为我为王爷拿下燕家军的第一见证人。” “呵呵,口气挺大。我看你就是急了想杀人灭口,诸位还看不懂吗?你们信不信,今日他冯明宇的计划若成,你们会死;若败,你们亦会死,我们都是他成功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众人听了谢危的话,都纷纷将手中的剑指向冯明宇。 “反了,真是反了,你们这帮蠢货,若是王爷知道你们坏了他的计划,我看你们怎么死都不知道。” 冯明宇说完就想先下手为强杀谢危,剑书眼疾手快将他射出的暗器挡了下来,但谢危过于虚弱,后退的时候还是踉跄了一下,不过只一瞬他就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他冯明宇要杀人灭口,今日他若不死,你们每个人都得死。 三娘子已经跟剑书一起对付冯明宇,老黄还在边上犹豫不决,毕竟两个都是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这冯明宇也是奇怪,明明昨天剑书还能同他打成平手,今日他的实力突然猛增,三娘子和剑书联手竟然都落了下风。 他定是服了什么违禁药物,谢危心里盘算,眼睛再次看向了老黄黄潜。 “黄潜,你从金陵出来时王爷可听你说我已叛变叫你们剿杀我?” 黄潜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如是说道:“那倒没有,王爷只让我们联系公仪先生。” “所以,你看冯将军这要置我于死地的样子,不是早和公议丞一同叛了朝廷还能是为啥?” 黄潜若有所思,谢危看准时机轻轻一推,他没设防就这样被推入了他们的战斗之中。 可是这个冯明宇如有神助一般,一对三还是不落下风。 “咻~”一只利箭从外射入正中他的小腿肚子,冯明宇整个人跪了下去,其他人趁机想将他制住,没想到他一个翻滚就滚到了外面。 外面都是操练的士兵,见状都愣住了。 “还愣着干什么?这几人是朝廷的奸细,要反,还不速速擒拿?” 众人闻言都纷纷提了兵器将他们包围了起来,刀琴剑书挡在谢危身前,其他人也依次排开。 “先生,我已经协助燕六将军将所有的爆炸点都排除了,现在他正带人赶来。”刀琴说道。 “很好,你给通州县令发信号,让他也带兵来,刚好做个见证。” 燕六闻言放出了信号弹,与此同时,包围他们的人也发动了进攻。 “大家撑个一刻钟左右,援兵马上就到。”刀琴淡淡地抛出这一句,然后一跃而起朝他们射出了数支弓弩。 前面一排士兵应声倒下,大家也开始了各自的战斗。 冯明宇一边观察着战况,然后退到一边给自己处理着伤口。 几人虽然武功都不弱,但架不住冯明宇这边的人多。没多时,几人就被他们制住。 谢危也被他们捉住,明晃晃的刀刃就抵在他的脖颈上,稍稍一动就能割裂他的大动脉。 刀琴剑书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但看谢危却还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样子。 他淡淡开口:“我是度昀,冯明宇将军和公仪丞已经被朝廷策反了,你们现在帮他就是助纣为虐,王爷知道了,后果你们自己考虑。” 他声音明明不响,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些人有些犹豫,但还是没松开劲。 不过,无所谓,谢危也只是想拖延一些时间罢了,这点便足够了。 冯明宇处理好了自己的伤口,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讪笑道:“你们别白费劲了,今日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他也不跟他们废话,直接示意他们将这些人斩杀。 刀剑的寒光已经逼近了他们的面门,几人三娘子她们都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道观外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是燕六的援兵到了。 第142章 大战 冯明宇见状马上叫他们停手,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他还没搞清楚情况,留着他们的性命也许还有用。 “去看看,哪来的人?”冯明宇对一个手下吩咐道。 边上的一人马上提剑去门口了解情况,不久他就回来禀报:“将军,是燕家军。” “什么,燕家军?哼,你们这几个蠢货,现在相信了吧,燕家军连这么隐蔽的地方都能找到,内鬼除了是他们还会是谁?” 确实,他们没有泄露过消息,冯明宇也更不会,三娘子和老黄都盯着谢危哑口无言。 “燕家军虽是朝廷的军队,但是大乾皇室对燕家军心存疑虑并不信任。燕侯出事,他唯一的儿子燕临也被流放,所以我认为燕家军的战士们一个个骁勇善战,不一定非要让他们葬身于此。若能将他们策反为王爷所用岂不美哉?” “所以,度昀先生的意思,他们来此处是因为你已经策反他们了?” 谢危还要说话,被冯明宇打断。 “谢危,你不要再巧舌如簧了,孰是孰非,谁才是叛徒已经再明显不过,你这条命今天我不要也要留着给王爷亲自处置。” “今天不管这燕家军来多少人,来一个我们杀一个,来两个我们杀一双。”冯明宇给他们每个人都分了一颗黑色的药丸,众人服下后明显士气、武艺都大增,有的甚至能以一敌十。 “冯明宇,你疯了吗?”三娘子认识这个药,“这是整个大乾都明令禁止的药,服下后虽然能短时间提升一个人的内力和战斗力,但等药力散去身体便会十分虚弱,而且服用剂量过多更是有爆体而亡的可能。 “哈哈哈,为了王爷的大业,疯一点又何妨?”冯明宇虽然腿受伤了,但他服了药似乎并不受影响,他马上打入了战斗。 刀琴一直在尝试解开绳子,他折断了自己一只手的手骨,终于挣脱掉了束缚,飞起一脚就将他面前的人踢出数十米远。 他手起刀落解决了剑书身前的人,然后将他的绳子也挑开,二人默契地来到了谢危面前,守着谢危的人直接举双手投降退到了一边,他亲眼见到刀琴是怎么将其他人一剑割喉的,他还不想死。 刀琴可不是心软的人,虽然他投降了,他还是一脚将他踢飞了出去,此人重重地跌落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谢危被救下,他们想先掩护他撤退,谢危却让他们把黄潜和三娘子也救下。 虽然这二人的心思还摇摆不定,但谢危看的出来,他们和冯明宇不同,就冲他们之前还考虑到了通州的百姓,他们的命谢危也想救。 “二位,如今局势混乱,此处说话多有不便,但是你们应该能瞧出来,这个冯明宇是个疯子,你们真的要与这样的人为伍吗?” “我知你们不愿,先跟我离开,至于这些事情的是非曲直自会同你们再细说。” “好。度昀先生,我三娘子信你。” 大家都看着黄潜,黄潜也开口:“三娘子信你,那我也信你,我们先掩护你离开此处。” “想跑?门都没有,今天一个都别想离开这儿。”冯明宇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又带了一队人折返回来。 大家又重新投入了战斗,谢危不会武功,尽量让自己躲在安全的角落,不给大家带去麻烦。 可冯明宇的行为,说话的语气和当年视人命如草芥的平南王简直如出一辙,他心里被金石散强压下的暴戾似乎又要爆发了。 有个士兵看到了角落里的他,正提刀朝他砍去,还没到他跟前就被剑书的箭射中了脑袋,血花四溅,红了谢危的眼。 他彻底压不住了,压不住便释放吧! 他捡起了地上的弓箭,朝外面的士兵射去,箭无虚发,箭箭入心。别人都在感叹度昀先生的深藏不露,只有刀琴剑书知道他们先生的离魂症又犯了,此刻的他根本分不清敌我,十分危险,有时候甚至会难以自持伤到自己,他们要尽快结束战斗才行。 可这些士兵服了药着实是很难对付,一直跟他们缠斗,他们分不出身来照顾谢危。 而此刻的谢危宛如嗜血狂魔,红色的血能让他无比兴奋,他用完了箭已经抢了敌人的刀跟他们厮杀。 “先生......”剑书十分担心,谢危的箭术他们毫不怀疑,因为是君子六艺里面必学的内容,他们先生当年连中三元,这箭术自然也是第一,但是刀剑是要基本功的,他们先生能行吗? 能行吗?当然能行,刀在谢危的手上,他的动作有如神助,甚至比刀琴的反应都快,他们还在跟这些士兵缠斗着,他已经绕到后面将这些人斩杀了。 “度昀先生好刀法。”三娘子不禁惊叹出声,可没想到下一秒谢危就拎起刀朝她劈去。 三娘子没及时躲闪,手臂中了一刀。 黄潜也是大惊失色,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这度昀先生一边救他们,一边又想杀他们,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刀琴剑书见状马上将三娘子和黄潜拉开,然后解释着:“两位抱歉,我家先生犯病了。他有离魂症,此刻的他分不清对面的人是敌是友,在他眼前的都是要伤他之人,所以他会无差别攻击。” 切,三娘子本来说谁信呢,哄小孩啊,可她下一秒就看到他对剑书出手了,这事实摆在眼前再荒诞好像也只能相信了。 他们看刀琴剑书被谢危逼得连连后退,他们又不敢真的出手伤谢危,实在被动。所以三娘子也不顾自己手臂上的伤,也和老黄一起上前制止。 边上刚打败了几个燕家军的冯明宇看到这一幕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只觉得这度昀肯定又要耍花样。 他正要上前,燕六的红缨枪从远处飞来直接插在了他面前的地上,燕六紧随其后,对冯明宇展开攻击,冯明宇算是暂时被拖住了。 可这样子也不是长久之计,看样子燕六将军并不是服药后的冯明宇的对手。 剑书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着失控的谢危大喊:“宁二,先生,是宁二。” 宁二?好熟悉的名字。谢危混沌的意识里仿佛出现了一个一袭白衣的姑娘,她哭哭啼啼地摇着他,叫他不要死。 “谢危,不要死,我怕死人。” “宁二。”谢危叫着这个名字,他的意识恢复了一些。 “是的,先生,宁二,是宁二。”剑书继续叫着这个名字。 三娘子他们看到谢危的反应不禁猜测起这个宁二是何方神圣,竟然连谢危这样子的人物都能制住,听起来像是个女子的闺名,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 在剑书一遍遍的呼唤中,谢危眼中的血色褪去,他终于清醒了过来,再看眼前的众人和被他们制住的自己,他意识到自己又犯病了。 “先生,小心。”谢危是背对着后面的,冯明宇将燕六将军打趴下后直接提剑朝谢危的后背刺去。 大家都还来不及出手,利剑刺穿皮肉的声音已经响起。 “三娘子。”众人齐呼。 是三娘子为谢危挡了剑,利剑正中心脏,鲜血从三娘子的口中喷涌而出。 “冯明宇,你真是个疯子。”黄潜之前对他还抱有幻想,此刻是真的怒了,他提剑朝他砍去,刀琴和剑书也和他一起配合着,趴在地上的燕六将军也重新站了起来。 三娘子倒下,谢危扶住了她。 “我看我才是真是疯了,会为你这个只认识几天,连你的身份到底是不是真的度昀山人都还不知道的人挡剑。”三娘子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 “我是真的度昀。”谢危心里也不太好受,他又欠了一条命,又有人为他而死还是死在他面前,看着三娘子嘴角殷红的鲜血,任他平时再巧舌如簧,此刻也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好人,不管你是朝廷的人也好,王爷的人也罢,大乾都需要一个明君。”三娘子说着话,嘴边流出的血已经染红了谢危的衣服,可她还要说,“我相信......相信你肯定能救大乾百姓于水火,死了太多人了,不要......不要有更多的牺牲了。” 三娘子说完就垂下了她的双手...... 第143章 大战(二) 三娘子去了,就死在了谢危的面前,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因他而死的人了。 麻木了吗?不,他十分愤怒。 谢危抬手将三娘子还未合上的眼眸闭上,将她轻轻地放在了地上,拾起地上的弓箭,对着混战中的人群就是一箭。 这一回,他没有失控,利箭穿过人海射中了冯明宇的手臂,他一个踉跄被剑书找到了破绽,一箭刺中了他的腹部。 冯明宇捂着腹部,半跪在地上,燕六将军的长枪马上就要刺穿他的后背,他抱着自己滚到了一边。 他还要再刺,谢危的怒吼声响起:“住手。” 众人停住了攻击的动作,只见又一支凌厉的箭矢朝他们飞来,大家很默契地没有闪避,似乎都十分相信谢危的箭法。 果然,下一秒这箭就刺穿了冯明宇的另一条腿。 “哈哈哈......”冯明宇并没有慌张和害怕,反而是疯狂地笑着,他今天本来也没打算活着离开。 “黄潜啊黄潜,你们这帮蠢货,真是蠢的可以,引狼入室还不够,还要帮他杀我。” “你疯了,连三娘子都杀,你忘了这一路上都是谁照顾我们的吗?”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此小恩小惠倒让你绊住了。黄潜,你这辈子注定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小角色。”冯明宇拔掉了自己腿上的箭,众人生怕他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动作,每个人都把兵器对着他的命门。 谁知冯明宇只是扔掉了那支断箭,继续疯狂地笑着说道:“今日过后,王爷大业将成,整个金陵都会记住我的名讳。”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支短笛,大家都对他的行为感到疑惑,这是要自己吹笛送自己归西? 谢危知道他要干什么,无非是要用笛子通知山上的人点燃火药炸山。 他没有阻止,他最喜欢看自己的对手充满希望又陷入绝望的样子。 短促却嘹亮的笛声响起,冯明宇的脸上满是一脸得逞的笑意,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死又如何,有这么多人陪葬,他死也值啊! 可是观内除了短兵交接的打斗声,再无其它异常。大家就像看傻子似的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放肆的人。 冯明宇意识到不对,怎么会这样?他又吹响了笛声,等了片刻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你......你们......”他一改之前的得意和坏笑,此刻的他除了一脸的难以置信,剩下的就是惊恐。 “冯将军不会天真地以为,本山人知道你在这山上埋了火药还熟视无睹吧?”谢危再次挽弓搭箭,这一箭射中了他的右眼,可箭却没有穿透他的脑袋,他的力度控制的十分恰到好处。 “啊~”惨叫声响起,冯明宇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边上的人一点都不为所动,只是冷眼看着他,刀琴和剑书则眼观八方,除了盯着冯明宇不让他伤到谢危外,还谨防着下面厮杀的人群。 “怎么会,你明明都跟我们在一起,你怎么去山上破坏的,我的火药点都那么隐蔽,你怎么做到的,我不信。”冯明宇不死心地又吹起了短笛声,可他无论吹多少遍,这观内只有兵器碰撞的乒乓声。 哦,如果绝望有声音的话应该会盖过这兵器的声音。 “你以为我度昀是个只会坐以待毙的人吗?”谢危又拉开了弓。 “不,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王爷不会放过你的。”此刻的冯明宇才真的感觉到了害怕,他连疼痛都忘了,有可能的话,他想活着。 可谢危哪会让他如愿?他玩似的又射了一箭,这一箭在左眼,叫他冯明宇有眼无珠,敢同他谢危作对。 “谢危,度昀山人,我错了,你放过我,放过我。”冯明宇不停地求饶。 刀琴看到了道观外又来了一支队伍,对谢危说道:“先生,通州县令带人来了。” “来的真慢。”谢危嗤了一声,走到了冯明宇的边上,他的两只眼睛都瞎了,不知道谢危已经靠近了他,还在对着他之前站立的方向不停地求饶。 谢危掏出了自己臂间的匕首,一刀刺中了他的心脏,温热的血液溅起,溅到了四周还有谢危的身上,脸上。 冯明宇的血不是血红,有些偏黑,大概是服多了药物,毒素已经累积了。 谢危又拔出了匕首,擦拭着,说道:“剑书,割了他的脑袋悬在门前。” “是。”剑书按指示利落地割下了他的头颅,揪着他的头发对着外面混战的人说道:“平南王逆党已伏诛,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众人闻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剑书手里的脑袋。 鲜血淋漓的头颅,颈部还在滴血,他眼睛的部位还插着两根长箭,而冯明宇尸体在的地方更是流了一大滩的血迹。 惨,这死相也太惨了! 谢危捡起了冯明宇掉落在地上的笛子,吹起了广陵散。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人,有杀身以成仁。此曲是对冯明宇这种人的蔑视,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提醒,他要改变局势,但不能迷失,他不想自己因为杀戮而成为平南王、薛远这样的人。 冯明宇没死的这些部下见此情此景哪还有抗争的想法,纷纷丢了兵器,等待制裁。 此一战算是暂时落了帷幕! 第144章 给下马威 通州县令到的时候就看到了整个道观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这个道观他知道,曾经的天教聚集地,那时候的天教占据了这个山头,以救赎人类助人摆脱灾祸得以永生为由,吸引了万余教众。 那时他还没到这里,反正前县令就是因为此被罢免的,当时朝廷也是派了大量的军队来剿灭这为祸百姓的教众。 可县令看到现在观里的场面,觉得当年也就如此了吧。 他本来是不想来的,但来人是持皇帝令牌要求他带人配合行动,他不去就是抗旨不尊,所以他拖延了许久,想着等他们先争斗一番,他去了也好坐收渔利,否则就他手下几个喽啰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不过,谢危本也没打算这几个虾兵蟹将能帮上什么忙,他让他们来此无非是做个见证。一是他没有叛变,还是为朝廷效力;二是这平南王逆党是燕家军不计前嫌帮忙铲除的,为之后起复燕临做打算。 “大人,下官来迟了。”通州县令看他们都停手了,从盾牌后面出来,穿过人海走到了前面,他只认识刀琴,所以此话是对刀琴说的。 “大人在此处,我只是替先生办事的。”刀琴指向边上刚吹完一曲的谢危。 县令这才顺着刀琴的目光看向谢危,没想到余光却瞥到了悬在梁上的那颗滴血的头颅。他胃中翻涌,没忍住吐了出来。 “呕~”下官失礼,“呕~呕~” 大家都十分淡定地看着他,这些他们从前也是经历过,只不过现在已经麻木了,再看这尸横遍野的道观,倒觉得冯明宇的死相还是不够惨。 等县令吐得差不多了谢危才开口:“在下太子少师谢危,奉陛下之命找出平南王逆党的据点并清剿。我本让我的侍卫早早就去通知你们,结果就等你们不来,要不是遇到巡逻的燕家军,得他们相助,县令今日来此看到的怕是我们一行冰冷的尸体了。” 剑书在一旁搭腔:“你身为一方县令,逆党盘踞你管辖之地许久你竟都没有发现,此事便已是你的失察,将事情原委利害告知你后又姗姗来迟,此为渎职,我看你这个县令根本就是不想当了。” “哎呀,大人冤枉啊,下官如何敢啊!”方县令也顾不得自己的失态,直接跪在了地上。 下马威的效果有了,观内毕竟人多,接下来的事不适合他们在这么多人面前谈论。 “剑书,方县令来的如此慢想必是路上波折,先带他们进屋休息。” 方县令听完一脸懵,刚刚不还大发雷霆吗?这会又叫他们休息了?这该不会是试探他吧? 一定是,他觉得自己十分聪明,马上磕头说道:“谢大人,为国尽忠怎会辛苦,你们才是辛苦了,接下来的这些逆党余孽就交由我处理吧。” 方县令还是天真,就他带来的那些酒囊饭袋想拿下冯明宇训练出来的人,简直是痴心妄想,别看他们现在是投降了,可只要有人振臂一呼,他们未必不会卷土重来。 剑书没同他废话,直接将他拎了起来,他的手下见县令被拎走了也纷纷跟了进去。 “燕六将军,这些人暂时关押在你们军营,稍后记得派人沿山搜查,以免有漏网之鱼。” “好的,谢大人。”燕六是第一次见谢危,竟觉得他长的和燕侯有些相似,要不是知道燕侯只孕有一子,他甚至怀疑谢危会不会是他流落在外的儿子,否则他怎会来信叫他们一定要相信一个叫谢危的人呢? 可惜燕侯已去,这些谜团还得慢慢解开。 燕六押走了这些人,还留了一部分人帮忙清扫战场,战争就是残酷,一些战死的将士死后甚至连墓碑都不会有,家人也不知他们的死活,有些说不定还在家中等待他们归去呢! 所以那些上位者更应该感激这些为他们抛头颅、洒热血的人,只可惜这个道理没几个君王会明白。 第145章 奏折 屋内,虽然方县令不知道这谢危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他是连大气也不敢喘,毕竟有两只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至于他的手下,看县令都如此,他们更是不敢造次。 许久后,谢危终于进屋了,他坐在高位看着下面这些面面相觑的人,他们越急,他越是有耐心。 “剑书,去看看能不能烧点水来,方大人肯定是渴了。” “是。”剑书去了后面。 方县令更是面如土色,砍头也不过碗大个疤,可他明明活着怎么却觉得比死了还恐怖? 再看眼前的谢危,一身血迹斑斑,脸上虽然擦拭过,但也隐约可见血液溅上的痕迹。 谢危他听说过,他是有圣人名号的,以睿智着称,印象中该是温润如玉的模样啊,怎么看起来这么的阴郁像地狱的杀神? 方县令实在绷不住了,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连跪都跪不好。 “谢大人,下官来迟并非故意,实在是这路途遥远,出门前又遇上急事,下官对陛下一向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是啊是啊。”方县令的手下看他跪下也都随之跪下附和着。 谢危看这帮人人数众多跪在那里有些碍眼,给了刀琴一个眼神,刀琴就将他们带到了别处,这屋内现在就剩方县令一人了。 “方大人何必如此紧张,本官自是信你的,才会把此山有平南王逆党一事就这么告知于你,否则方大人恐怕真要担一个窝藏逆党的罪名了。” “下官没有,平南王逆党如此可恶,下官恨不得食他肉,饮他血,又怎会有此心思,此事谢大人一定要明鉴,在陛下面前帮下官多美言几句。” “方大人若没有,本官自是相信的,公道自在人心嘛!只是,方大人要如何同陛下回禀此事啊?” 方县令本想说如实禀报,但以他沉浮官场多年的经验来看,谢危既如此问必然是有自己的考量,他思虑了片刻开口:“谢大人说如何禀报,在下便如何禀报。” “呵,方县令此举倒是像本官逼迫了你,倒不是叫陛下对我生了猜忌?” “在下只是如实禀报,怎会有逼迫一说?绝不会有,谢大人放心。” 一刻钟后,剑书端了热茶回来,谢危一看,这冯明宇果然懂得享受,剑书随便寻来的竟是上好的白茶。 谢危抿了一口说道:“方县令,茶不错,跪着干嘛,赶紧起来也喝点润润喉。” 方县令一动不动。 剑书再次出手,直接将他拎到了凳子上坐着,然后也给他推了一杯茶水。 刚刚他没动只是脚麻了而已,好了,现在被剑书一扯,他的手也麻了。 “县令别误会,只要将你看到的如实禀报即可。可若是你故意歪曲事实,也别怪我心狠手辣。”谢危语气很淡,但又带着十分的威慑力。 “一定,一定。”方县令回答着。 “那现在就写吧。”谢危此话一出,剑书就去拿来了纸墨笔砚。 方县令也不知道谢危这么看中此事是什么原因,但他还是拿起了毛笔开始书写。 他写的是自己来晚了,看到燕家军已经将平南王逆党收服,对自己来晚没有帮上谢大人的忙一事十分懊恼。 谢危看完后说道:“方大人也不用如此谨慎和自谦,你这样说不怕陛下怪罪你渎职?” 他当然害怕,可你自己说了如实写,他又能敢将自己的失误抹去,想着惩罚就惩罚吧,也比现在待在这屋里接受众人目光的凌迟要强。 “方大人不如就说本官潜入平南王内部后发现了他们的据点,然后向你求援,你接到令牌后即刻派人援助,可是逆党人数众多,你寡不敌众,没办法去了通州军营求援,燕家军果断出兵助你剿灭了平南王逆党。” “方大人觉得意下如何?”谢危又抿了一口茶,这白茶有凝神静气的功效,他此时喝也正正好。 “谢大人说的甚好,下官这就重写。”他就知道谢危定有下文,不过这样回禀确实更妙,他既不渎职了,燕家军也师出有名。少师真不愧是少师,这脑子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方县令还算愉快地写完了禀报给沈玠的奏折,写完还拿给谢危过目了一番,谢危还算满意。 看他点头了,方县令在上盖上了官府的大印和自己的私印。 “本官知道方大人必定忠君爱国,虽然这三清山你来晚了,但是此事你一定也只有你能办的漂亮。” “哦~大人且说,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于是谢危就把自己潜伏在平南王逆党里,发现鸿蒙酒楼是平南王逆党的联络点一事告诉了方县令。 “方县令此事若办好了必然能将功补过,说不定还能记上一功呢。”谢危还是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极小的事。 这事确实不错,也不难办,方县令欣然接下。 事毕,看谢危也不是真的想为难他,他就想请谢危去县衙住,被谢危婉拒了。 “方大人,你先去鸿蒙酒楼清楚逆党的联络点,我这边还要和燕六将军商量怎么处置逆党一事,随后也得给陛下回话。等我忙完在去府衙拜访。” “好的,既如此,在下便在府衙等候谢大人的光临。” 方县令心中的大石落了下去,终于端起了茶盏抿了一口,果然是好茶。 “那下官就先带手下回去了?”方县令小心翼翼地问道,天知道面对谢危他究竟多么地如坐针毡。 谢危点头,他赶紧起身告退,他的手下也在外面等着了。 道观外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但一滩滩的血迹仍然在告诉着他们不久前这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方县令和手下虽然没有加入战斗,但他们的后背也全湿了,下山的路上带着血腥气的微风一吹,汗液蒸发,他不禁打起了寒颤。他的手下也没好到哪去。 “赶紧走,赶紧走。”方县令打了个喷嚏催促着,大家脚下抹油般快速地溜了。 “刀琴,你去盯着这个方县令,若有异动直接杀了。” “是。”隐在暗处盯梢是刀琴擅长的,谢危是担心这县令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到时候会坏他计划,他的路已经走到了这,每一步都得更小心才行。 第146章 揭穿冯明宇的真面目 黄潜将三娘子的尸体埋在了后山,谢危也去上了一炷香。 “不能再有更多的人白白牺牲了。”谢危呢喃。 “先生在说什么?”黄潜有些落寞,出来的时候一群人说说笑笑,现在倒好,跟他出来的就剩他一人了。 “我说,不能再有更多的人牺牲了。”他说的大声了些,“黄潜,你是个有能力的人,随我一起给大乾择一明君。” “先生是什么意思,当真要反了王爷?” “我很感激他曾经救我于水火,但是他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连孩童都不放过,他做不了一个好君王。” 黄潜沉默了,他也是个孤儿,如果不是王爷捡了他,他可能早就死了。 平南王有时确实如谢危所说喜怒无常。那时候他们还小,很多孩子都是被捡来的,大家被关在同一个地方学习武艺,习武虽然很辛苦,可他们怕的还是偶尔来巡查的王爷。 王爷每次来,他们就会挨打,军鞭抽在身上真的很疼,有些体弱一些的小伙伴没挺过去,他们就直接将尸体丢在了乱葬岗。反正他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孩子,这样倒也省事了。 小时候黄潜一直以为平南王这样对他们是为了将他们培养成更厉害的人,所以他总是忍耐着。可是长大后他才发现,王爷只不过是发泄自己心中的郁闷罢了。 不过,等他正式追随王爷后才发现,王爷脾气虽暴躁了些,但是手下只要执行了任务,他总会论功行赏,或权或钱,每次给的都是恰到好处。 当然如果任务失败,也会面临残酷的刑罚,他曾经就亲眼见到他挖掉了一个手下的眼睛。鲜血淋漓的眼珠子滚落下来的时候,那个人连饶命都不敢叫,其他人也是寂寞无声。 “黄潜,大乾那么多的百姓,那么多的将领不该丧命于皇权的争斗上,这个国家必须统一。平南王如果是个明君,我谢危定追随左右,可他太过残暴,他若真当了皇帝,大乾的百姓才会真正地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你想怎么做?” “我会回金陵,到时候会同王爷禀报冯明宇与公仪丞一同叛降了朝廷,被我发现后将他就地处决了。至于那些冯明宇的手下,现在都在燕家军营,我希望未来能由你带领他们。” “你想让我入燕家军?” “燕家军是燕侯亲自培养的,里面大多都是忠义之士,虽然燕侯已去,但他的儿子燕临会回来的,到时候大乾一乱,边疆的城防和京城的城防我只信燕家军能做到。” “你说服我一人容易,可那些被冯明宇训练那么久的士兵,恐怕不会听你的,到时候他们反水和王爷里应外合,你却白白给人做了嫁衣。” “这你放心,我自有办法。所以,黄将军是答应了?” 谢危这一句黄将军真正地打动了黄潜,乱世之中,但凡习得了一身武艺的少年,哪个不想报效国家?他之前一直帮平南王做暗杀的活,现在也是时候正大光明地领兵了。 二人达成约定后,黄潜跟着谢危去了通州军营。 “燕六将军,这是黄将军,今日正式加入燕家军营,届时那些被你们押回来的人就由他来领。” 燕六倒是没意见,但他的表情有些奇怪:“谢先生举荐的人,我自然不会推辞。只是那些士兵......”燕六欲言又止,“谢先生,你们还是自己去看吧。” 谢危和黄潜都跟着燕六到了关押这些士兵的牢房,因为人多所以将他们分成了几个点。他们跟着他走了一圈,发现这些人大部分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病恹恹地,看起来虚弱无力,根本就不像一个常年操练的人。 “这是之前他们服的药的药效已经过了,那种违禁的药物虽然短时间内能将一个人的潜力提到极致,可是以损耗精元为前提的药物药效过了以后,必然会给身体带去极大的反噬。” “原来如此。” “看来冯明宇并没有让他们好好操练,他们的努力只不过一时的假象。” “准确说冯明宇根本就没想让这些人在这次大战中活下来,所以才会无所顾忌地让他们服用药物。”这点谢危之前就猜到了,所以他也更有信心收服这些人。 “燕六将军,将他们集合起来,我有话同他们说。” “好,二位去前方等着,我安排他们将这些人押过去。” 不多时,这些人就被集合到了一块空地上,看起来乌压压的一大片。 谢危站上了高台,确保每一个人都能看到他,也能听到他说话。 “诸位,今日被俘是不是心中特别不痛快?” 大家看着这个高台上的人,他们当然不痛快,将军都死了,他们也成了阶下囚,他们还能怎样? 谢危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可是我想说今日被俘你们是幸运的,至少,你们都还活着。” 下面一片唏嘘,都觉得谢危说的十分可笑,成了俘虏有什么好幸运的?战士宁愿战死也不愿为俘。 “你们以为不被俘就会光荣战死或者胜利后活下来嘛?你们都被冯明宇骗了,你们看看自己的身边人,看看自己的身体状态,他让你们长期服用提升战力的药物,你们的根本已经坏了。” “他在整片山林都埋了火药,今日他本是打算让你们所有人都为他的扬名立万陪葬的。” “什么?你胡说八道,冯将军不是这样的人。他是给我们吃药了,但无非是为了提升我们的潜能罢了,我们自己身体受不住是我们自己太弱,怎能如此恶意揣度将军?更何况,他自己也服药了。” 谢危听他们这样说不得不佩服冯明宇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这人心让他拿捏的死死的。 “既然如此,你们不妨想想,你们身边的人从前身体都是这般羸弱吗?那些身强力壮的人是否真的提升自己潜能了呢?” 下面的人顾盼四周,似乎还真的没有人服了药,药效过了以后还能保持状态的。 “将军说了,药物是帮助我们突破的,每服一次我们会有新的突破,之后的虚弱无非是身体耗能过多在休息罢了。” “那你们的身体恢复要多久,不知道你们的机能能恢复正常吗?能举枪提剑吗?” 谢危此话一出,下面的人哑口无言,他说对了,不服药前就和现在一样干什么都没劲,可一服药就会精力充沛。难道冯将军,真的...... “如果冯将军如你所说那般,那他自己为何也同我们一同服用?他难道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吗?” “呵呵,他当然知道,因为他自己也没打算活着。” 台下又是一片唏嘘。 “你们可以不信我的话,你们就在这营中休养几天,若是有人通过休息能够恢复体力的那便证明我冤枉了你们将军,可如果你们的精力、状态越来越差,那不必我说,想必你们也明白了。” “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有什么目的。”下面一个看着像副将的人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有什么目的不重要,你们只需要知道我是来帮你们的就行了。” “你到底是谁?”那人再次发问。 谢危没再回答,摆摆手让燕六将他们押了回去。 营中,黄潜不解地问:“先生,此举何意?这样他们就会臣服?” “真正有血性的人是不会轻易臣服的,但通常这些人也比那些只会盲从的人更能分辨善恶。先谅他们几日,等他们的心理防线快崩塌的时候再去,他们会觉得那是救赎,到时候愿意留下的想办法调理他们的身体,不愿留下的就杀了。”谢危很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一切都了然于心。 度昀山人,当真是名不虚传。 燕六安置好他们也进了营帐,谢危对他说道:“燕六将军还有一件事恐怕需要你去做。朝廷派了一批锦衣卫过来,到时候你直接带人截杀了。” “要留活口吗?” “不留。” 二人屏息凝视,不敢说话,谢危看起来有些文弱,可手段也是狠辣。 谢危解释道:“此次锦衣卫出任务不是薛远带队,肯定是宫里有事绊住了他,否则他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既然他自己不能来,那来的必然是他十分信任的心腹,以后若要成大事,那薛远的爪牙自是要逐步断去,等他无人可用,我们才能减少更多的损失。” 所以他看似残忍,只不过是因为目光看得比他们长远罢了。 二人听完,也打消了自己的疑虑。 “谢大人,你说燕临公子能回来带领燕家军,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只是现在还缺少一个机会——一场大战。” “当大战发生,朝廷觉得自己无人可用时,燕临便有了机会,所以,燕六将军,在你们的世子回归前,务必替他守好这军营。” “定不辱命。”燕六话语铿锵有力,这是一位将军的信念。 “诶~怎么都没看到跟在你身边的那两个人?” “哦,他们被我派出去执行任务了,任务完成自会回来。” 黄潜能感觉出来他们对谢危万分的忠心,甚至照顾到了他的各方各面,哪怕要他们付出生命都愿意的地步,这恐怕也是度昀先生独有的御人之术,他还有很多要跟谢危学习的地方。 他突然在谢危面前跪下:“先生,我想拜您为师。” 谢危有些莫名其妙,黄潜这又是来的哪出? “黄将军,我连武功都不会又如何收你为徒?” “度昀先生智计一绝,光这些计策都够我学几年了。” “黄将军那你就错了。”谢危扶起他,“我与你们并无不同,只是看的书多了,与其拜我为师不如多去研读古人的经典,那才是大智慧。” “你若真想学,到时候我将我常看的篇目找来给你。” “那便先谢过先生了。”黄潜躬身行礼。 “不必见外,你看刀琴、剑书,他们从不与我见外。” 黄潜当然看出来了,他们平时的相处亦师亦友,可谢危只要吩咐一些事他们就会毫无怨言地去执行,这才是谢危的高明之处,就这点东西都够他学一辈子了。 第147章 全军覆没 又过了一日,刀琴带来了好消息。 “先生,那方县令回府衙后当即带人去了鸿蒙酒楼,鸿蒙酒楼的人被他全部收押了,酒楼也被封了。 “不错,是个能拎清局势的。” “还有,我来的路上发现,锦衣卫的人马上就到这通州城了。” “来的还挺快,走,找燕六将军去。” 燕六营帐内,他正在部署怎么拦截阻杀锦衣卫。 “谢先生来的正好,走,咱们去看一出好戏。” 谢危跟着燕六来到了城外的一处山头。 这是一处绝佳的位置,他们能看到远处有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估测有数千人,战马所到之处沙尘漫天。 这批人马已经通过了山林间的一处窄道,正慢慢地汇聚到他们的眼前。 就是现在。 燕六下令,只见山脚下的某处爆炸声起,震天动地。 “有埋伏,撤~”领头的骑兵马上调转马头,其他人纷纷调转马头。 还没等他们跑出几米,原先的窄道前也发生了巨响,轰隆一声,整条窄道都被炸毁,他们没有了回去的退路。 “砸。”燕六又下令。 一块块巨石被推入这林间小道,下面的人和马都被砸的四处乱窜。 “有巨石滚落,闪避,闪避。”下面的领头人一直在指挥,可是事情发生的突然,锦衣卫又享受了太久的安逸日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除了慌乱的四处乱窜,没有做出什么有效的回击。” “就是现在,射箭。”燕六再次下令,几千支箭雨从两边的林间射出,将囚困在这一处的锦衣卫尽数射杀。 哀嚎声不绝于耳,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死在哪方势力之下。 燕六最后下令:“清扫战场,不留活口。” 副将带着燕家军从四面奔涌而出,直指山脚,那些还没死透的皆被补了刀。 远在京城的薛远哪能知道,这是一场蓄谋已久专门针对他的杀戮,可惜他没有让他逃过了一劫。 至于这罪名,自然是由平南王来背。 几年前薛远不顾一切攻城门,逼得平南王放弃了本已唾手可得的江山,如今报复他让他锦衣卫全军覆没倒也合情合理。 “果然是一出好戏,燕将军不废一兵一卒就将这些乱臣贼子尽数拿下,谢某佩服。”谢危鼓起掌来。 “哪里哪里,这还得多亏谢大人提供的消息,才能让我着人提前布局,否则这么多锦衣卫,必然是一场恶战。“ “这些尸体燕六将军打算作何处理?”谢危想看看他有没有好方法,毕竟他们此番行事不算光明正大,处理不好留下破绽的话也是麻烦。 “谢先生且朝那看。”燕六指着那被他们炸塌的窄道。 “那处窄道本是天险,现在被炸塌了,刚好可以派人拓宽这边的道路,那石头若有多,也能将这通州城外的地势拔高一些,这样雨水季节,也避免了大水倒灌进通州城的情况。”燕六的意思是借修路直接将尸体掩埋在土里。 “计策虽好,可雨水过多容易将这些遗骸冲刷出来,到时候再惊扰了过往的百姓。” 谢危建议道:“何不将尸体分散掩埋道路两侧,道路修宽后再在两边植树,又能阻挡风沙,又不浪费了这些现成的养料。” “还是先生高。”燕六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大乾都盛传曾太子少师谢危是真正的圣人,可鲜少有人知道他的圣人外表下也有着魔鬼心肠,只是这魔鬼心肠一直被他压着。刀琴剑书是早已见怪不怪了,至于燕六,他也是见过大风大浪在残酷战场活下来的人。他知道有时候为了达成有些目的是要不择手段的,只要不为祸天下,危害百姓,事情做的再狠他都能理解。 更何况谢危还是为黎民谋长久安定,他支持他,也信任他,就像他信任燕牧一般。 第148章 回金陵 “谢大人,不好了,小宝不见了。”黄潜匆匆来报。 “何时发现的?” “今日一早,我去他房中找他,结果发现他不见了,桌上只留了一张纸条。” 谢危接过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何时归家。 通州闹出这么大的事,要说平南王一无所知那肯定不可能,只能说该来的还是来了。 “时不我待,走,回金陵。” “那我?”黄潜问道。 平南王的手段,黄潜知道,背叛他的人只会生不如死。 “你不必随我回去,留在燕家军营,等剑书寻药回来,那些俘虏能不能收服就靠你了。” “好,那你自己小心。” “放心,平南王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太了解了。” 谢危离开前又去好了一趟燕六将军,二人达成了某种约定,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去了金陵,连刀琴都没带。 归一山庄环境一如往昔那般清幽,一般人真的很难将这样的环境与一个嗜杀成性的逆党联系在一起,而此地又地处悬崖,远离边关,一般人也很难想到。 谢危在山下报上了度昀山人的名号,侍卫通报后将他放了进去。 平南王正坐在凉亭中下棋,几年不见未显苍老,还是一副让人难以捉摸的模样。 “义父。”谢危见到平南王恭敬行礼。 平南王看他恭敬的样子,继续专心下棋,然后淡淡开口:“你还是那么的重情义,义父不是从小就教育你,欲成大事必先斩断七情六欲吗?” “义父,非也,只是义父传唤不得不至。”谢危没有提到小宝,打探着他的想法。 “哦~你既然敢一人前来,想必是知道本王会如何对付你了。”平南王重重地在棋盘上落下了一粒黑子,白子满盘皆输。 “义父,不知度昀所犯何事?”谢危继续试探着,想看看平南王对他的事到底知道多少。 平南王对谢危是最为宽容的,可此刻他再也坐不住了,拿起了早已准备好的鞭子,走到谢危身边,往他后背狠狠地抽去。 “做下那么多事,还敢这么镇定自若。你说说,通州一役冯明宇可是你设计杀的?我让他管理的几万兵还剩下多少?” “义父,你不知,冯明宇他是疯的,他长期给那些将士服用违禁药物,那些兵即使活着也是残兵,您还要花军饷养着。” “所以,是一个不剩了?”平南王又朝他后背狠狠抽去,他那水青色的外袍已经开裂,皮肉往外渗出血水。 “度昀,你知道背叛我的下场。我会把你一点点剁碎扔下悬崖喂毒蛇。” “只有我能助义父成事,义父又怎会舍得如此残忍对我。” 平南王又狠狠地在他后背落下一鞭:“哈哈哈,真是可笑,你当真以为没了冯明宇,没有你,我就寸步难行了?” “当然不是。只是义父,你看这是什么?”谢危拿出了燕牧的燕家印信。 平南王接过燕家印信仔细检查:“哈哈哈,谢危啊谢危,此物听说薛远和那沈琅找了许久都没找到,没想到竟然在你这里啊!” “是的,义父。我在京城也是筹谋了好一番才得来此物,我们都知道凭此印信可号令燕家军。可冯明宇明知这样的情况下,他还在山中埋了大量火药,要和燕家同归于尽。他并不是想好好地替义父办事,他只是想将事情闹大,在历史上能留下他的名字罢了。我也是无奈之下才用计将他除掉。” 平南王上一秒还在笑,听完谢危的话马上收起了笑脸:“谢危啊谢危,你当真是巧言令色,想当初我就是听信了你的这些花言巧语,才同意你去京中布局,可你却一步步脱离了本王的掌控。” 几个侍卫架了一个满是伤痕的人上来,扔在了他的面前,是薛定非。难怪他们都收不到薛定非的消息了,原来是被抓了。 平南王指着这个伤痕累累的人说道:“你二人皆叫我义父,我自认为待你们也不薄,可你们倒好,串通起来蒙骗我。” “谢危,难道你敢说这薛定非不是你留在金陵给你通风报信的人吗?”平南王厉声呵斥,仿佛真的在训自家儿子。 “义父,你别忘了,当初你是同意我上京了,可你并未助我,我在那途中差点死了,而薛定非也是你将他留在金陵的。我承认我们是互通书信,也让他监视金陵动向了,可义父我若连这点心思都没有,你又怎能信我会助你成事?”谢危也生气了,一是看到薛定非被折磨的不成人样,二是他必须得震慑住平南王,给自己争取时间。 “哦~是吗?那此人呢?你又是何时安插进金陵,然后又让他混到冯明宇身边的?”平南王让人将另一个面目全非的人扔在了地上,这回这个是小宝。 小宝。谢危紧握拳头,手背上一根根青筋凸起,他正在尽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小宝只是我偶然间救下的,他去到冯明宇身边肯定是凭他自己的本事,我不曾有过安排。” “是吗?既然如此那他就是自己背叛本王的喽?”平南王掏出了匕首走到了小宝身边,当着谢危的面将他的手筋脚筋全部都挑断了。 他还只是个孩子啊,谢危恨极,当初他将自己挂在城楼的一幕又出现在眼前,在他眼里确实没有孩子这个概念,他是一个没有感情,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血机器。 可是谢危再恨也不能表现出一分:“义父,小宝真的没有做过伤害金陵的事。”放过他三个字他都不敢说,以平南王的性格越是有人求饶他就越要他死。 “是吗?那他可能连度昀先生都瞒过去了,本王可得知冯明宇在山上埋的火药点是因为有人泄露才导致一个点都没爆。看来这小子还真是该死。”平南王将匕首直接捅进了小宝的心脏,本就昏迷的小宝还是痛的抽搐了几下,然后再也没了动静。 谢危特别想将匕首夺过来,然后插进平南王的心窝子里,但他还不能这样做,他要冷静。 平南王只是想给谢危的一个警告,背叛他的人从来不会有好下场,至于小宝,其实他也只是猜测他泄露了机密,拿他杀鸡儆猴罢了,谁让他们查到了他是谢危的人呢,既如此,正好就拿来儆谢危这只猴了。 平南王杀完人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回了凳子上把玩着这枚燕牧的印信。 边上的薛定非看到小宝就这样死在他面前,已经吓傻了,他其实没什么野心,只是想活着罢了。 谢危自然看到了发抖的薛定非,心里想着他还是这般胆小懦弱。 “义父,既然燕家的印信已到手,不如我们先去燕家军营接管了燕家军吧,到时候挥师北上就让燕家军作为马前卒开路,还能保存我们自己的实力。” 平南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计策是好计策。可是,这印信你该不是近日才得来的吧,又从通州过来,怕不是已和燕家军商量好,等我出现在营中你们就来个瓮中捉鳖吧?” 平南王一向疑心,这不是不可能。 “还有,你且说说那公仪丞是真的叛变了吗?还是已经死了?” 谢危心里咯噔了一下,本还想攀污他,现在看来倒是平南王对他的试探。 谢危思索片刻说道:“义父既如此问,想必心中已有答案了。” “哼,本王想亲口听你说。”他将茶盏重重地放在石桌上,茶盏四分五裂,里面的茶水溢了一地。 谢危不卑不亢地说道:“那公仪丞不听劝阻,一入京就弄出了许多大动静,让朝廷起了疑心。这样下去恐坏了王爷的大计,我也是没办法才杀了他。” “你站在本王面前还敢撒谎:“既是如此,为何此前不曾与金陵通信,诉说一二。” “义父,京城与金陵相距本就甚远,暗桩也不少因为公仪丞的愚蠢被破坏,京中鱼龙混杂,我也是怕太过暴露,再引人怀疑。” “度昀所言,句句属实,我心依旧忠诚于您,一如往昔。” “好一个一如往昔。”平南王将匕首扔给了他,“喏~杀了薛定非,我就信你。” 谢危和薛定非都心里一颤,谢危不是没杀过人,可他只杀恶人,薛定非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可怜的小乞丐罢了,他还是他的替身。 对,薛定非是他的替身,他培养了这么多年,平南王也花了这么多心思,这枚棋子都还没派上用场,平南王不会让他就这么死的,又是试探罢了,他要赌一把。 谢危捡起了地上那把刚杀了小宝,还带着血迹的匕首缓缓靠近薛定非。 薛定非本能地后退:“不,不要杀我。” 谢危给了他眼神暗示,可他现在已经害怕到了极点,根本就不管谢危的暗示,只是不停地后退想逃,最后被两个侍卫制住了手脚。 “谢危,不要杀我,不要。”薛定非苦苦求饶。 没看懂暗示,这样也好,看起来更真一些,谢危将匕首举过头顶,故意用了一个很夸张的动作:“薛定非,去死吧。” 就在他的匕首要刺穿薛定非心脏的时候,平南王果然喊出了那句:“住手。” 谢危假装收不住,捏住匕首的时候划伤了自己的手。 平南王看他汩汩流血的手到底于心不忍,他是真的欣赏谢危,也是真的把他看成了自己的儿子:“哼,在本王面前演苦肉计,这一双弹琴的手,可别废了,来人,给他包扎。”他知道谢危没什么爱好,唯独爱琴,这手不能毁。 “谢义父。”谢危听他叫人给他诊治就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再看眼前的薛定非还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看来随后还得与他解释一番。 真是,用了他的名字和身份,还教了这么久,这脑子是半点用都没有。 大夫给谢危上着药,谢危继续开口问道:“义父,可是想好几时出发去燕家军营?” 平南王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即使有了印信在手,这燕家军营他是不会去的,加上谢危又这么关心他什么时候去军营,那他就更不能去了。 他随即挥墨写了一封书信,然后还盖了燕牧的印信,递给自己的副将:“送到军营。” “一群匹夫,哪值得本王亲自去见?让各营将领来此处觐见即可。”平南王掸了掸衣袖不屑地说道,“这燕家军若是真能为我所用,之前的种种就不与你计较了。可你若敢骗本王,别怪本王新账旧账跟你一起算。”平南王的眼神阴狠,仿佛那嗜血的罗刹。 “义父定能收服燕家军,到时候挥师北上,一统天下指日可待。”谢危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行了,你也别在此处装可怜了,赶紧滚,见了心烦。” “那薛定非?” “带走带走,天天就知道吃喝玩乐花天酒地,啥也不是,要不是顶了一个薛定非的名字,本王早让他死一百次了。”说完,平南王甩甩衣袖走了。 “听到没,将薛公子送到我房中,大夫也跟上。” 庄子里的人都知道度昀先生是平南王最疼爱的义子,所以对他的命令很是恭敬。 谢危盯着平南王离去的方向,一直到人影消失:平南王,我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第149章 薛定非 归一山庄,谢危寝殿。一切都如几年前他上京时那般规整,房间也是一尘不染。 “度昀先生,此处王爷每日都叫人打扫,你的东西他也从不让人碰。” “嗯。知道了。”谢危淡淡地回答。 平南王会是这样子温情的人吗?他根本不信,只是做样子给他看罢了。 连他的亲生父亲都不在乎他的生死,甚至为了立功可以一箭射杀他,一个义父又怎会真的将他看的那么重要? 没等他再回忆往事,跟在后面架着薛定非的人将他也带来了房间,狠狠地将他扔在了地上。 谢危瞪着那几个侍卫,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太礼貌,马上躬身行礼:“度昀先生,抱歉,小的们手重了。” “你要道歉的不是我。”他的语气十分严肃,让人为之一颤。 “是,是。”二人转变了方向,朝薛定非行礼:“定非公子,抱歉,小的们手重了。” 薛定非确实生气,巴不得一刀杀了这两个目中无人的人,可他浑身都痛,连站起来都困难。 谢危看懂了他的意思,他也想帮他除了这二人,只可惜他不会武功,刚刚又挨了鞭子,伤了手,实在是爱莫能助。不过两个侍卫而已,他已经记下了他们的容貌,帮薛定非报仇一事不会拖的太久。 谢危示意他们下去,这二人飞快地退了出去,生怕晚一步这位公子就后悔了。 谢危想扶地上的薛定非坐起来,他才靠近一点,薛定非就一点一点地后挪。 “怎么,你怕我?”谢危问道。 “你刚刚想杀我。”薛定非表情十分惊恐,这是他从小一同吃一同住一同长大的人,而他身上又背着他的身份,他若想他死。 也很正常,可他并不想死。 “求你,别杀我。”薛定非的语气里透着请求,他真的很怕死。 谢危看他如此惊恐,也不再靠近他,绕了过去将门关上,然后到了桌边坐下,倒了两杯热茶,说道:“薛定非,你是我,我怎么会杀你?” 薛定非看他离他远了,也不动了才抬头:“你刚刚明明……就算是逼不得已,你也不能杀我呀!”他当然知道,那种情况如果他不听平南王的,那他俩都得死。 薛定非有些委屈上了:“从小我就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甚至冒着危险给你传递消息。谁都能杀我,唯独你不能。” 说完,他竟有些抽噎了起来。 谢危有些不耐烦:“行了,娘们唧唧的,我刚真没想杀你。我赌王爷会留下你,才会做那么夸张的动作,而且你放心,那匕首就是真捅你身上了,我也会给你留一线生机的。” 薛定非平稳了心绪,说道:“真的吗?你真的没想过杀我吗?” 谢危肯定地说:“没有。” 薛定非终于绷不住了,直接爬到了谢危边上,抱着他的大腿就是一顿猛哭:“谢危啊,谢危,你可害死小爷了。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折磨我的吗?那么长的铁钉啊,就一个一个地钉进了我的指甲,还有,那么粗的鞭子,每天都要抽我十下,还沾了盐。小爷我的皮肤都毁了,再也不能去泡美人了。呜呜呜……” 谢危听完才注意到他的手脚指甲盖那,确实都是淤黑。他又解开了他的外袍,确实如他所言,身上都是鞭痕。 “他们竟敢如此对你。”谢危一拳砸在了桌面上,刚刚包扎好的手又渗了血。 “谢危,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打算,有没有投靠朝廷?如果你真的投靠了朝廷也带我走好不好?” 谢危真想再给他一巴掌,这种事是能随便宣之于口的吗? “行了,别把你的鼻涕眼泪都蹭我衣服上,脏死了。”谢危嫌弃,不管他是不是故意装可怜恶心他,他就是嫌弃别人弄脏他东西。 不,从前别说弄脏他东西,靠近他都是不可能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薛定非这般无赖地贴着他,他也没将他推开。 薛定非才不管他,他就是故意的,谁让他这么晚回来,刚刚在外面还吓他。他在他腿上蹭了蹭,将自己的眼泪鼻涕全蹭他身上后,终于不哭了。 谢危已经后悔让他到自己房间了,叫那两人回来把他架走可还来得及? “扶我起来,我也要喝茶。”薛定非不哭后十分不客气地命令着谢危。 行,看你受了这些刑的份上,他忍。 谢危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坐在了对面。说实话,其实他自己的状态也不咋滴。 薛定非颤颤巍巍地伸出他受伤的手,端起了茶盏。 一口醇香的热茶喝到嘴里,他心头的阴霾终于是扫去了大半。 “将外衣脱了。”谢危开口。 薛定非双手抱胸:“你想干嘛,我虽风流,可不好男色。” 谢危无语,一掌拍开了他的手,二人都痛的嘶了一下。 “就你那二两肉,没人稀罕。快脱掉,给你上药。”谢危不耐烦的语气大有再bb就滚出去的即视感。 薛定非也是识趣的,不再得寸进尺,他边慢腾腾地解开外衣,边说:“有度昀先生亲自给在下上药,是在下的福气。” 谢危看着他身上惨不忍睹的伤痕,因为鞭子沾过盐,所以很多地方都流了脓水。竟比想象中的严重,看他这家伙是怕他担心,故作轻松罢了。 “这药会有点疼,但是效果不错,你忍着点。” “疼怕啥。”薛定非本想说十指连心的痛他都受了,这点根本是毛毛雨。 他话还没出口呢,就痛的龇牙咧嘴:“谢危,你不会是故意报复我把鼻涕擦你衣服上吧?” “哦~你是故意的啊?”谢危其实动作很轻,但是语气很严肃,所以薛定非以为他下手很重,疼痛感也愈发强烈。 “好了,好了,我错了,别再上这药了,就这样吧,别伤口没发炎,我先疼死了。”薛定非求饶。 谢危没理他的呜哩哇啦乱叫,把他身上的伤从外到内都上了药,他审视了一番自己的杰作,觉得挺满意了才盖上药瓶。 薛定非快痛虚脱了。 “谢……谢危,我怀疑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哦,那就是吧。不过这药只能暂时帮你抑制伤口不再更严重地溃烂,等剑书来了让他重新帮你包扎,他比较专业。” “剑书也会来?” “嗯。”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你看我在这也是寸步难行。 这个薛定非不信,他谢危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别骗我了,说说看,你到底有什么计划?”薛定非十分好奇。 本来谢危的计划确实有需要薛定非帮忙的地方,可他都伤成这样了,他实在不想再“奴役”他了,于心不忍啊! “我哪有什么计划,不过走一步看一步罢了。”有计划也不能告诉,越少人知道越好,也是对他的保护。 谢危轻咳了一声,突然很郑重地问他:“我这边事情处理完,打算回京,你可愿随我一同回京?” 薛定非愣了一下,他本来是要他带上他是一时情绪罢了,真要去京城,以什么身份去? “你是需要我帮你在京城做事吗?”薛定非也不傻,直接开门见山。 “是需要,但我尊重你的意愿。我是希望你能过脱离掌控的日子,脱离平南王的掌控,你不想吗?” 薛定非瞪大了眼睛,他本就是平南王捡回来的,他知道在平南王捡回来的孩子里他的运气算是最好的,成了薛定非的替身,一路跟他一起长大,没遭受过什么毒打。 可逃脱平南王的掌控,他根本不敢想。 “你自己都回来了,你都逃脱不了,还指望我逃脱?”薛定非苦笑道。 “我是自愿被他掌控的,这样的局面不会太久。我现在就是问你,等我处理好这一切,是否愿意跟我去京城?成事后,这个薛定非的就属于你,我不会要回来,你可以永远当薛定非。当然,也可以当你自己。” 如果真能这样,他是心动的。 薛定非将外衣重新穿好系上,又抿了一口热茶:“谢危,你知道,我这一生所求不多,活着就好。如果真能如你说的那样脱离掌控,我倒是也能更恣意洒脱一些。” “这样吧,等你真的处理好了这边的事,我就同你回京,只要不要我去死,一切听你差遣。但是……金银美女不能少哈,听说京城的姑娘与别处的都不同,我正好也去见识见识。” “行。接下来也许这归一山庄不会再平静,无论发生什么,你自己找地方躲好,没我的信号不要出来。” 他就知道谢危肯定有计划,还不告诉他,不过也好,他还不用操那份心:“行,躲猫猫这游戏从小我和你玩就没输过,你放心我惜命的很。” 第150章 试探 几日后,平南王收到了燕家军营的回信。 燕六表示会按要求带人去山庄同平南王见面。 平南王喜出望外,没想到竟这般容易,他本以为还要费些功夫呢! “度昀,你说这燕家军答应的这么爽快,不会有诈吧?”平南王又在试探他。 “义父,沈琅在位期间,燕家被薛远陷害,燕牧更是死在了薛远的剑下,他唯一的儿子燕临也被流放到了璜州那种苦寒之地,燕家军虽按兵不动,但他们对这朝廷,对那昏庸无能的帝王早死心了。” “所以如果有机会让他们择一明主,还能为他们的将军报仇,他们又有何不愿?毕竟这大乾的皇位无论谁坐,他们也就是一方守将罢了,现在他们沦为了弃子,若是能再度被重用,也是为自己扬眉吐气不是?” 谢危看似回答平南王的问题,也是对他进行了一个反试探。 “度昀说的倒有理,可是陷害他燕府的可有一封我的书信,我是间接导致他们将军死亡的,他们难道就不会恨我吗?”平南王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糊弄的。 “说到这书信,燕牧确实与您有所往来,只是听说那书信本有三页,好像少了一页。”谢危再次试探,如果平南王警觉的话,他会马上转移话题。 “当年我以你的消息诱他回信,没想到他确实洋洋洒洒写了三大页,大多数内容都在问你的下落,在打听你过的如何。”平南王回忆道,说起来扳倒燕牧他还功不可没。 他就知道舅舅是关心他,这是关心则乱才中计,毁了他一世英名。 谢危不能沉浸在情绪里,他继续试探:“那第三页……”他想尽力打听出那关键一页的下落。 平南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瞥了他一眼,说道:“烧了,留着也无用。” 谢危有些失望,如果真烧了,那给燕家真正平反就少了一个有力的证据。 哎,失望归失望,终究还是不能表现出来:“那是该烧掉,不留后路。” “所以,他们如何会诚心助我?”平南王再次反问,语气严厉了几分,看他作何回答。 “义父,他们既然答应了来,我们就会会他们,归一山庄是我们的地盘,又地处悬崖,上山只有那一条路,他们这些守将来了能谈就谈,谈不了……”谢危做了个杀头的动作,“如果这些守将有来无回,他燕家军再厉害,群龙无首还不是手到擒来?” “哈哈哈……度昀啊度昀,不愧是第一谋士,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只是本王并没有真的要用他们谈判,等他们一入山门,立刻全歼。到时候本王再派人接管燕家军,这不是更省事吗?” “是,义父深谋远虑,我自叹不如。”没有人不爱听别人拍马屁的,既然如此就且先捧着他。 只是谢危既然敢兵行险招,自然有他的计策。 其实谢危看似单枪匹马入归一,他在沿路早就给燕家军留下来记号。 燕家军在他离开军营的第二天便分批以各种形式潜入了归一山庄周边的山林。 未免动静太大,他们都是一小批一小批地进入,然后潜伏,等到平南王的信到的时候,军营半数的人都已分散在了山脚下。 这个行动他们提前就部署了,整个过程没有将军的带领,这也是对燕家军作战的一次极大考验,毕竟潜伏在平南王的眼皮子底下,一旦被他们察觉,那些先到的就很容易被一网打尽。 这是一个谢危和燕家军的默契考验,也是他的一次豪赌。他没和薛定非说谎,这一次计划他没有绝对的胜算,只是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 但他对燕家军有信心,他相信母亲和舅舅的在天之灵也会保佑他。 这一次他要彻底打垮平南王,脱离他的掌控,此外他还要借力打力高调回京收拾薛远。 谢危站在高处望向悬崖底部,望向那无尽的深渊。如果没了退路,只剩眼前这无尽深渊,他会毫不犹豫往下跳。 从小老天都没有给他当孱弱废物的机会,只有经历千般煎熬万般锤磨,他才能成为这世间最坚不可摧的利剑! 第151章 赴邀 三日后,燕六和其他各营的副将到了这归一山庄的山脚下。 平南王是个谨慎的,在他们出军营后就一直派人盯梢,生怕他们搞一些其他的小动作。 而归一山庄内,平南王也调遣了大部分兵力镇守。 燕六和各副将进门前身上的兵器、暗器全部都被没收,甚至连鞋子都被要求脱在外面。 “将军,他们太欺负人了。”边上一个副将说道。 “张副将,前朝确有不佩剑不着履上朝的说法。”燕六尽管也觉得平南王过分,但他必须得忍耐,否则谢先生的安排容易功亏一篑。 其他副将听他这样说也不搭话了,他们都是武将,可能对规矩这一块确实没有那么的熟稔。只不过燕六将军说的是上朝,他们这算哪门子上朝? 几人不情不愿地脱了鞋。 可没想到的是他们进入山庄后,还不是走平路,从门口到庭院,有一大段都是鹅卵石铺就的地面,即使地上铺了毯子,可毯子很薄,他们走在上面能感受到脚底带来的每一分疼痛。 “将军,平南王这不是刁难我们吗?”又有人小声抱怨。 “你看,那个带我们的侍卫也是没穿鞋,怎能说人家刁难呢?”燕六其实脚底也痛,这种痛又不比刀伤剑伤,不在一处又在一处,但痛也得忍着。 “我听说经常光脚在这种不平整的地面上行走对身体有好处。”燕六隐忍着疼寻借口宽慰他们。 “是吗?”一个副将低头看着自己走过的路面,“将军都是从哪听说的?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燕六不想再多做解释,这路真他妈长,脚可真他妈疼。 他们在鹅卵石地面上走了好久,感觉整个山庄的鹅卵石地都要让他们走完了。 终于,带他们进来的侍卫说让他们在此处等候,王爷马上就来。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至少谈事总能坐着吧。 结果,他们在这庭院中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见到了平南王和谢危。 “让各位久等了。”平南王看着这几个身披铠甲柱子般恭敬立着的人,虽嘴上说着久等,脸上却未露半点歉意。 平南王绕过他们,坐在了庭院的凳子上,可他坐下后只是审视着他们,也没说让他们坐。 燕六带着各位副将同他见礼,平南王再次审视了他们才说道:“各位不必多礼。” “将军请坐。”平南王看着燕六。 这庭院下就四张石凳,不加座的话其他人是没的坐的。 燕六看他没给其他将军加座意思,开口说道:“咱们这些都是粗人,站着听就行。” 平南王看他算识时务,便叫人取来了燕家军印信,燕六接过印信检查了一番说道:“此物确乃燕侯的贴身印信。” “可号令你燕家军?”平南王淡淡地问道。 燕六故意迟疑了一会说道:“燕家军军令如山,一切听令行事。” 平南王给边上的手下一个眼神,他去取来了一张地图。 “燕将军,我不喜欢说废话,你且看这图,如果我要北上,你能率领燕家军为我做什么?” 燕六走近仔细地端详着地图,片刻后说道指着地图上的某些城池说道:“我燕家军五日内可拿下这弈州,随后便是璜州,我们世子正在璜州流放,到时候与他里应外合,不出三日即能攻破。” “紧接着是綦州,再者禹、进二州,最多三个月便能挥师北上。”燕六信心满满地说道,这些都是谢危出发前和他敲定的。 他一说就说到了平南王心坎上:“如此甚好。来人,赐座。” 平南王一发话一帮下人就搬了座位整齐地站在一旁,各位将军终于坐了下去,脚也舒缓了些。 平南王与众人寒暄着,商量着最佳的出击时间。 在谢危的调和、补充下,几人很快便达成了共识。 “哈哈哈……不愧是燕牧带出来的燕家军,真是深得本王的心啊!” “诸位放心,本王最是论功行赏,等我们拿下京都,你们便是最伟大的开国功臣。” 平南王叫人给大家上了酒,只是在酒坛边上还放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这是?”燕六疑惑地询问。 平南王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开口说道:“诸位,本王知你们皆效忠燕侯,效忠燕家印信。可是,本王只相信自己。” “这里面是子蛊,母蛊在我手上,你们若是要忠于我,需服下这子蛊。” 众人一听,脸色大变,谢危的脸色也不太好,这平南王果然是阴,也不知道这招是谁想的,竟连他都瞒了。 平南王看众人脸色不太好,也不言语,继续开口:“诸位放心,这蛊他对身体无害,甚至还能强身健体。只要你们绝对忠心于我,我不会驱动蛊,可若你们的心有异,那我便弄死母蛊,那你们全部都得……陪葬。” 平南王说的云淡风轻,好像这些都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是寻常的家常一样。 大家面面相觑,相视无言,本来只是来演场戏,可若服了这子蛊就代表自己的性命一直捏在他人手上,谁也不愿意如此。 谢危接受到了燕六的眼神,他也在想对策,可是如今这局面,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不知道那些隐藏在山庄四周的人什么时候会被发现,也不知道平南王会不会下一秒就对他们发难。 他直接拿起了燕六桌上的子蛊,将它放入了自己的口中,然后就着酒服下。 “诸位,我们既要效忠,自然要彻底,在下先给大家打个样。” 平南王看谢危这般上道也是欣慰的很:“看,你们的谢少师都带头表态了,你们还犹豫什么。我保证,只要你们忠心于我,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下人又给燕六拿了一个精美盒子装着的蛊虫,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像谢危那样,拎着虫子就着酒就吃了下去。 其他副将看燕六吃了,也都跟着吃了下去。 “好好好。”平南王鼓着掌,“这才是一家人嘛!” “下午本王在前厅设宴,请诸位留下共饮。”平南王喜形于色。 燕六代表副将应下了平南王的邀请,平南王开怀离去,留下了一群忧心忡忡的将军。 谢危为了避嫌也没留下,只是凑近燕六身边说了一句:“稍安勿躁。”便跟着平南王走了。 第152章 交托 事发突然,谢危并不知道平南王还有子母蛊这一招,他和平南王聊完燕家军北上计划后赶紧回了屋。 屋内薛定非正在午睡,房间里到处都是瓜果皮,还有几坛酒。 这薛定非还真是,活一天就不会让自己难过,受那么重的伤也不知道忌口。 谢危上前摇晃他,他转了个身子继续睡。 于是,谢危拿着匕首把子就戳他的伤口。 “啊!要死,谁啊,痛死老子了。”薛定非伸手摸着那痛意袭来的地方,睁眼就看到了一脸阴郁的谢危。 他端坐了几分:“咋啦,脸色这么不好,谈崩了?” 薛定非不知道燕家军的将领已经来了,谢危出门时只跟他说要去谈事。 谢危长嘘了一口气,说道:“薛定非,你在金陵这么久可曾听过谁给王爷养过蛊?” “养蛊?我想想哈,此前公仪丞好像给王爷引荐过一位南疆来的巫女,怕不是她养的吧?” “南疆的巫女?此人如今在何处?” 薛定非摆摆手:“你觉得就我如今这种境地,能知道这巫女在何处吗?” “什么意思,你中蛊了?” 谢危点头:“不光是我,燕家军所有将领都中蛊了。” “什么?”薛定非突然认真了起来,“你中了什么蛊?怎的如此不小心?要不要命?” “暂时不要命,但也随时要命。” “说具体。”你这说了和没说一样。 于是,谢危就将平南王说的关于子母蛊的用法和薛定非说了。 薛定非眉头深皱,他是真的不知道这蛊,但是他才真正地答应要和谢危脱离平南王的掌控去京城,谢危若出事,他之前设想的一切不也泡汤了吗? “你刚说燕家军的将领们也都中了蛊,那他们也是都已经在归一山庄了?” “嗯。”谢危本来不想把这危险的计划告诉他,可如今多一人相助也好,他便把自己的筹谋与薛定非和盘托出了。 “什么?谢危,几年不见,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这么多人潜伏山下,他们能潜伏多久?平南王虽没了冯明宇,可其他人也不是吃素的。” “我知晓事态紧急,本计划着在晚宴的时候就动手,可是突然出了这子母蛊的事。我可以死,可那些燕家军将领,他们不能死。” “知道,你还将蛊服下?” “当时也是别无选择,现在想想自己还是草率了。所以,本不想将你牵扯进来,可此事倒是非你不可了。” “你想让我找巫女?” “巫女和解雇方法有一即可。你在金陵这么多年,我相信你对金陵肯定比我熟悉,也一定比我有办法。”谢危捧着他,他还拿不准薛定非的性子,只觉得他会趟这趟浑水。” “唉,造孽啊!没办法,谁让我用了你的身份,总是要还的。此事就交给我,你安心去完成你的计划,我会找到她的。” “好。我信你。”谢危同他碰了拳,就出了门开始了后面的部署,他的所作所为被很多人关注着,所以他只能让薛定非去,而他在大战开始前都不能叫平南王有一丝怀疑,否则死的不止他,还有数万将士的性命。 不能再有人轻易为他而死了,绝不能。 所以,身处狼窝,他们必须交托自己的后背,互相依靠才能险中求胜。 第153章 做准备 谢危走后,薛定非也马上开始行动。 找女人,倒是他擅长的。 巫女如果在山庄里,即使再隐蔽也一定会留下生活的痕迹,而且养蛊必然是要消耗药材的。 薛定非先是借着某些由头去了库房跟下人们打听了各样物品的储备,尤其关注女性物品。下人的份例和巫女这种有身份的人的份例肯定是不同。 果然,他从布料上找到了一丝端倪。 平南王没有固定的女人,他只会发泄欲望,也不留子嗣,所以这上等布料一般只会在他心情好的时候打赏给某个女人,而平南王身边同一个女人不会与他同房超过三次,有三次记录的不是被他送走就会被他杀了。 因为他信情由欲生,但他又不想要情,于是便控制自己的欲望,或者说将这种欲望转化成了杀戮,情欲能带来的快感,杀戮也能。 因此,这每月固定的布料送出,只能是对平南王有价值的人,又是女人,此山庄除了巫女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有线索后他又去了药房,借着自己疗伤配药为由,偷偷查看了近几月药材的使用清单。他发现了几例药每月都会定时定量的支出,而且是极珍贵的药材。 于是他随便问药童这几种药材里面的其中一味药能不能给他,他有用,而且他要很大的量。薛定非偷偷给了药童一锭银子,可是没想到药童收了银子但是不给他药。 “这药是贵人要用的,每月都有固定的份额,你要一点我可以马上给你配,你要这么大剂量肯定不行,这恐怕要问过王爷。” “别,小哥,你看我刚惹了王爷生气,才被他打完,我可不想因为这些小事再挨一顿打。不过,我真的需要这东西,要不你告诉我是哪个贵人要用,我去问问她能不能先给我挪用一部分?” “这......”药童看着薛定非,他是药房常客,经常惹王爷生气被打的死去活来,可要说王爷对他也是十分容忍,毕竟其他人要是惹他生气早就被他杀了,可薛定非每次被打完王爷都会默许他们给他用药,想着他对王爷来说也是个有用的人物。 “那行,刚好这个月的份例还没送去,我去送,你跟我来。” 药童又重新配了许多药放到了专门的篮子里,跟另一个药童交代了一番就带着薛定非去了。 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另一边,谢危也在紧锣密鼓地安排着自己的计划,他想着不管薛定非这边能不能成功,今夜的行动都势在必行,拖得越久越是夜长梦多,况且这些燕家军的耐力恐怕也到极限了。 所以,平南王的军队战力必须要减半,那最快的办法自然是给他们下药。 厨房的菜经不了谢危的手,而且进入厨房目标太大容易引人怀疑。 所以,他直接将药下在了山上的水源里,只要用到水就会中药。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想在酒里也下药。 于是谢危偷偷去了酒窖,归一山庄的酒窖他很熟,那里也没人把守,小时候被平南王责罚了就经常和薛定非躲在酒窖里聊心事。 他看到这些酒又犯了难,酒上面都有封条,一动就会留下破绽。 此时他无比地怀念刀琴和剑书,从前干这些事他都是直接吩咐一声他们就去办了,现在轮到自己动手没想到还挺复杂。 主要他自己也是个谨慎的人。 于是他想到将迷药下在舀酒的斗上,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让这些斗在药水里浸泡了片刻。 这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第154章 得胜 酉时一刻,归一山庄本该到了开席的时间,众将士和谢危都已入席,却迟迟不见平南王的踪影。 大家心里都打起了鼓,不知道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又过了一刻钟,平南王姗姗来迟。 “不好意思,诸位,守卫来禀山下有异动,处理公务耽搁了一些时间。” 众人闻言不禁捏了一把汗,山下有异动,难道是他们的人暴露了? 燕六状似无意地看了眼谢危,谢危躲开了他的眼神,说道:“那是要好好地让守卫去巡视一番,免得有贼人来犯,扰了大家饮酒的雅兴。” 燕六听谢危说的这么笃定放下心来。 谢危了解平南王,若是真查到有异动,他根本就不会在这里出现,故意来晚又这么说无非是心理战术罢了,看能不能再诈出点什么鬼祟。 平南王见大家神色反应都没什么异常才说道:“是啊,是啊。让大家久等了,开席吧!” 大家闻言才开始动筷。 平南王不喜歌舞,所以谢危建议大家行酒令,不然这酒菜都下不去。 谢危先说了一个:“一个朋子两个月,一样颜色霜和雪。”他知道他们都是习武之人文化水平可能没那么高,就想了个简单的。 “不错,度昀果然会出题。”平南王看着他十分赞赏,“本王先来一个——一个出字两重山,一样颜色煤和炭。” 平南王说完,下面人也不管听懂了没有,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义父还是那么才华横溢。”谢危谄媚地夸赞。 “哈哈哈,献丑了。”谢危夸他,他高兴,举起酒杯就是一饮而尽。 “燕六将军不如也来试试?”谢危提议道。 “哎呀说来惭愧,在下是个粗人,肚子里并没有这半点墨水啊!我喝酒,喝酒。”燕六端起碗就将那碗酒一饮而尽。 平南王听完更高兴了,这说明燕牧教出来的人还是不如他教出来的人,看谢危就知道了,要不是他当年捡他回来,他跟在燕牧或薛远身边又怎会成长的这般优秀。 他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笑容满面,继续听着下面的人行酒令:“一个林子两个木,一样颜色枝和干。” 也有行不出来的,就喝酒代过。 一圈下来众人的酒菜果真下去不少,大家也有了微醺之意。 这时,门外响起了喊杀声,众人为之一振,平南王部下都拿出了自己的武器,准备应战,燕六他们则退到了一边。 可是,那些拿出武器的人,武器却哐当哐当地掉在了地上,他们也不知怎么了站都站不稳,纷纷倒下了。 说时迟那时快,燕六同几个副将捡起了地上的武器,从内而外往门口杀去,为从山下涌上来的大军开路。 平南王意识到自己被算计,这普天之下能算计他的人,除了谢危这头狼崽子还能有谁? 他痛心疾首地看着谢危:“谢危啊谢危,你果真是头养不熟的狼崽子。” “不,我早已不是狼崽了,我是孤狼。”谢危已经没有之前的恭维和谄媚,眼里只有嗜血的杀戮和仇恨。 谁料,平南王长期以毒练蛊,身体已经百毒不侵了,他并没有中药,提起剑便朝他冲来。 谢危不会武功,自然不会是身经百战又满腔怒火的平南王的对手。 平南王步步紧逼,他步步后退,最后还是被平南王擒住:“谢危,你真是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还有,你忘了吗?你们都中了蛊,既然如此今日我即便要死也要拉你们陪葬。” 平南王近乎疯狂,他一剑刺穿了谢危的腹部:“都给老子住手,否则下一秒我就刺破他的心脏。” 大家听到了平南王的怒吼,纷纷朝他声音的方向望去,才发现谢危已经在他手里了,而且还中了剑。 燕六知道这是打败平南王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就再难有了。 可是,谢危怎么办?他权衡利弊正打算让他们停手,一道箭矢划破长空直直地朝平南王的手臂射去,平南王一个闪身,谢危挣脱了他的控制。 是刀琴的箭,他杀上来了。 平南王还想去抓,被刀琴挡了回去,他们激烈交战,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刀琴擅长的是远程攻击,剑书擅长的才是近身攻击,所以刀琴发挥不出他的优势,只是和平南王紧紧地缠斗在一起。 突然一把匕首刺入了平南王的后背,他的鲜血一点点地从衣服里渗出,慢慢在外袍上晕染出了一个图案。 是谢危。 谢危趁他们胶着之际给了平南王致命一击。 刀琴脱身,射出利箭,利箭刺穿了他的小腿和膝盖,平南王这个从未屈服过的人,半跪了下去。 他看着自己兵败如山倒的一幕,心中无比懊悔:养虎为患,真是养虎为患啊! “为什么?谢危,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忘了你的生父要杀你,所有人都抛弃你的时候,是我救了你。我供你吃穿,我请老师教你识字,我让你跟于身边学习谋略。我待你不比那薛远、燕牧强一百倍?” 谢危此时的内心是无比的煎熬,平南王说的是事实,虽然他阴险狡诈,血腥暴戾,但对他确实不错,连庄内人都知道,连薛定非都嫉妒,可他不会因此就心软放过他。 “义父,我确实感激你在尸骸遍野的皇城留我一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犯了多么弥天的大罪?当年三百儿童,最小的才八岁,就在这样在雪地里冰冷地死去。还有你这些年到处捡来的遗孤,乞丐又被你虐杀了多少?”谢危一提到此处就头痛,他强忍着,额头已经青筋暴起。 “当年的事是你父亲薛远逼我的,要不是他非要闯皇城,要不是你们用假太子逼我,我会走那一步吗?我早就是这大乾的新帝了,何至于蜗居在这金陵这么多年?” “平南王,大乾有它自己的气运,很明显这气运不在你身。要不是自己执着于那个位置不肯放,我又怎么痛失亲人,那三百儿童又怎会命丧雪天?你,又何至于到如此境地?” 平南王恶狠狠地盯着他:“谢危,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像杀那些孩子一样杀了你,将你养成这般喂不熟的狼。” “别打温情牌了,若不是我有利用的价值,你早将我杀了,既然犯了错就该承担这一切后果,你......根本就不适合做帝王,从前没机会,以后也不会有了。”谢危眼神阴鸷似乎换了一个人,他捂着自己腹部的伤,也不管流了多少血,再次拿起匕首朝他走去,他要亲手了解这个给他带来噩梦的平南王。 平南王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看他朝自己走来,他语气淡淡地说道:“你不会杀我的,别忘了你们都中了蛊,我一死母蛊就会死,母蛊死了,所有的子蛊也都会死。” “是吗?”一阵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薛定非架着南疆的巫女出现在了这里。 谢危看到他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他本想着即使同归于尽也要除了这颗毒瘤的,否则等他缓过气来反扑,燕家军也好,大乾也好都再也无法承受这个疯子的怒火。 薛定非是在一间密室里找到她的,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擒住她,他说平南王倒台了,这个巫女还不信,他这才架着她来了这前厅,让她亲眼瞧瞧,也好死心。 巫女看到了前厅的狼藉满地,又听到了山庄外震天动地地厮杀声,她直观地感受到了平南王确实大势已去。 “怎么样,巫女,现在可以告诉我解蛊的方法了吧?” “你敢,老子好吃好喝供着你,你若胆敢出卖老子,定叫你生不如死。”平南王先本王都不自称了,直接一口一个老子,他的耐心快磨尽了,也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只是他不承认,不承认他就没输。 巫女本来还在犹豫,平南王这样一说她倒是不管不顾了:“告诉你们可以,但是你们要保证不杀我。当然,我也是有一身本领的,不杀我,我也能助你们成事。” 平南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女人,此前跟他说的也是这一番话吧,一模一样,还没助他成事,不,他还没死呢,就当着他面投靠别人了? 谢危看着她平静地点头。 “快说。”薛定非比着她脖子的剑又往前进了一点,她应该能够感受到颈间带来的刺痛了。 “子母蛊乃我苗疆一绝,一母蛊可控制成百上千只子蛊,所以该蛊会效命于很多杀手组织。” “说重点,怎么解?”外面将士们还在浴血奋战命悬一线,他没空听她讲这蛊的来历。 巫女还没开口,就听到平南王大笑了一声:“哈哈哈,知道解法也晚了,谢危,黄泉路上我等你。”他直接将自己的心口撞在了刀琴的剑上,红色的鲜血喷涌而出,须臾便断了气。 “快,将他胸膛剖开,顺着心脉这根血管找寻蛊虫的痕迹,将它揪出来,放在这个药剂里。”巫女催促道。 刀琴闻言没有迟疑,直接将还刺在平南王心口的剑上下一划拉,平南王就在他们面前被开了膛,破了肚。 “哪个是蛊虫。”平南王的脏器散落一地,刀琴手上满是血迹,但他找不到他说的那根顺着心脉的血管。 谢危眼疾手快凑了上去,强忍着自己心中的恶心,找到了蛊虫。 刀琴将血管割开一道口子,一个看起来血肉模糊的小虫子被他捏住,马上扔进了巫女准备的药剂里。 “将瓶口封上,别让它跑了。” 刀琴马上盖住了瓶口:“这样便好了吗?” 巫女点头:“母蛊依靠寄主而生,寄主若死它也会死,那些与它相连的子蛊也会死。” “但人死后大脑不会立刻死亡,所以母蛊会因为求生的本能朝大脑爬去,这也是抓住它的最好时机。”巫女解释着,似乎地上刚刚死去的平南王和她并没有半点关系,还真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这母蛊待在药剂里就行吗?子蛊会如何?” “这药剂就是它们最初的培养皿,母蛊依靠药剂也能活,母蛊不出事,子蛊也不会出事。” “如此甚好。”谢危说完,转手就将匕首捅进了巫女的心窝。 这个巫女不是什么好人,她能干脆地背叛平南王,自然也会毫不犹豫地出卖他们,这样子的人谢危不可能留在身边。 而且蛊术这种下作的手段实在叫他厌恶。 薛定非感到心惊:“我好不容易抓到的,你说杀就杀了?万一这母蛊出点事怎么办?” “你觉得这个巫女说的是实话吗?而且南疆人擅弄蛊,会这蛊术的不止她一人,既然如此,与其被这个随时可以卖主求荣的人捏住命脉,还不如另寻解蛊高手。”谢危淡淡地说着,说完,他就重重地栽在了地上。 “谢危......” “先生......” 大家慌了神,再看他被血染红的腹部才明白原因。之前被平南王刺了一剑,只是看他处理事情这么冷静果断,大家以为他没有大碍,原来是强撑着罢了。 他们正要将他抬进屋处理伤口,剑书冲了过来。 “先生,先生怎么了?” “中剑了,失血过多,好在性命无忧,刚好你来了,还是你来给先生包扎。”刀琴解释着。 “快快快,抬进屋。”剑书指挥着,嘴上还不停唠叨,“你们这些人真是不让人省心,这么大的计划也不等我回来,多个人多个帮手不是,先生身子本就弱,又失血过多,他怎么承受的了啊?” “他不止失血过多,还中蛊了。”薛定非补充道。 “什么?中蛊?什么蛊?要不要命的。”剑书一边给他处理着伤口一边急切询问。 一屋子的人寂静无声,他们也不清楚要不要命,听那个巫女的意思,反正暂时是不要命的,以后不知道,人都已经被他杀了。 “我去外面看下战况。”有剑书在,刀琴赶紧溜了。 至于薛定非,只要谢危没死就行,他既然杀了巫女就说明他有信心,他与其操心他的小命,还不如操心自己,他也折腾了半天,很累的。 所以,他边看着剑书给谢危包扎边拿起了桌上的葡萄吃,然后还十分不客气地说:“给他包扎完也给我检查一下,我的伤口好像都裂了,谢危那家伙说等你来了,让你给我换药。” 剑书知道薛定非的德行,看着他没好气地说:“我只是个侍卫,又不是大夫,你还是找别人吧。” “找什么别人啊,你的手艺谢危都认可,我就不挑了,就你了,小剑书。爷,等你哦!”薛定非一脸贱兮兮的。 剑书凶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才噤了声。 庄外燕家军将平南王余孽也解决的差不多了,他们在山脚下憋得实在太久了,好不容易能打了,自然是一鼓作气。再加上平南王的手下能说的上话的将领都去参加宴席被迷晕了,剩下的兵群龙无首,任他再强也是乱作一团。不能齐心协力,他们打起来也容易许多。 此战,燕家军以最小的损失换平南王及其余孽全军覆没。 自此,在这金陵,属于平南王的时代过去了。至于这事要不要上报朝廷,怎么上报朝廷,还得等谢危醒过来再说。 第155章 孤独感 燕六和余下的燕家军打扫了战场便离开归一山庄回了通州军营,刀琴很自觉地去了南疆找解蛊高手。 谢危的状态不太好,本来离魂症就让他的身子比一般人更虚弱,这次的刀伤虽不致命但失血太多,让他本就孱弱的身子雪上加霜。 他在病床上躺了一天一夜,终于醒了过来。 “先生,你可算是醒了。”守在一旁的剑书几乎是在他睁眼的瞬间就发出了声音。 “平南王余孽如何了?”谢危醒来后问的第一件事就是此。 剑书给他倒了杯热茶,看他喝下后才说道:“余孽已经被燕六将军带领的燕家军全数清剿,燕六将军给我们留了一千人,他怕军中有异动先带人回去了。” “嗯。薛定非呢?” “他呀,跟个猪一样吃完就睡,此刻应该是在房内小憩。” 谢危又环顾了四周:“刀琴呢?” “哦,刀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来,他担心你们的蛊会生变化,所以去南疆找解雇高手了。” “你啊,还是先担心自己吧,好点了没有,我看你在这山庄至少得休养个十天半月才行。”剑书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谢危倒是没挣扎,他确实得休养,这山庄也什么都不缺,不过十天半个月太长了。 “剑书,拿纸笔来。”谢危淡淡吩咐着。 谢危给燕临写了一封家书,平南王已死,大乾只剩外敌,他已决心回去复仇。薛家欠他的,欠他母亲的,欠燕家的也到了清算的时候。 璜州。 燕临凭着自己的本事已与那守将成了生死兄弟,简单来说这座城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勇毅侯府的小世子了,也没有年少时那般稚嫩的脸庞。 璜州的风沙和寒冷侵蚀着他的容颜,在他本就不白皙的脸庞更是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他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用璜州守将的话来说,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年轻的侯爷归来。 其实从前燕临经常在军营历练皮肤也不白皙,是健康的小麦色,但有一次看姜雪宁盯着一个白皙的少年感叹:“原来少年的皮肤也可以这么嫩啊!”他虽然嘴上说着大男人那么白娘们唧唧的,但还是听进去了。 姜雪宁喜欢白皙的少年,那他就好好护肤,所以从那时候他就开始十分注重自己的皮肤护理。 后来别人都夸他明明在军中风吹日晒,面容却看起来和那京中世家子弟一般无二,都说他继承了他娘亲的天生丽质。燕临也只是笑笑,他才不会告诉他们自己是怎么变白的呢。 戍边城楼上,燕临半坐在城墙上,夕阳西下,他的身影在青石砖上被拉的很长。 此刻,他正在专心地数松子和松子仁,一粒、两粒、三粒...... 这袋松子是当初燕府被围姜雪宁拖周寅之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边,但没舍得吃。另外一袋是松子仁,是他给姜雪宁剥的,本来想趁她来冠礼的时候给她,可她没来,他也没给。 姜雪宁给的那袋松子每一颗的外壳都蹭亮,甚至都能反射出夕阳的余晖。他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次,只是每次想她了都会拿出来数,想想几百次肯定是有的。 其实这袋松子被他扔过一次,在谢危告诉他,她要嫁给沈玠,沈玠也要娶她的时候。 他很想从璜州冲回京城找她,让她不要嫁他,等他,等他回来,他会给她想要的生活的。 可是,别说他现在是个阶下囚,就算他是自由身,他又有什么立场去冲回京城不让她嫁沈玠呢? 山上寺庙姜雪宁的一字一句还清晰地在耳边回荡,她说:“燕临,我不会等你也不会嫁你,因为你是世子,不是皇子。我的心里只有一个愿望,我要当皇后。” “我要当皇后。”这几个字一直在他耳边回响,他好恨,恨她无情,也恨自己无能。 于是,他愤怒地砸掉了眼前所有的东西,还将那袋松子扔了出去。一颗颗松子从没系紧的袋口滚落,撒了一地,跌到了地上,跌进了尘埃里。 边上的人想问他怎么了,却看见他又发疯似的将那些松子一粒一粒视若珍宝般地捡了回来,还一粒一粒地擦拭干净重新装好。 谢危在璜州安排了人照顾他,大家也因为燕牧的关系不会为难他,此刻见他如此失控,大家本想关心的,却也止住了脚步。 燕临回忆着往事,回忆着和姜雪宁在京城的点滴,数完又将松子一粒一粒地装了回去,然后吃了一粒自己剥好的那个袋子里的松子。 “呸~真苦。“这松子这么久,都坏了。 是啊,这么久了,不知你可曾想过我。 燕临将两袋松子都揣进了怀里,拎起他的佩剑走下城楼。 夕阳将他的身影在台阶上拉的很长,很长很长...... 璜州的风知道我在想你,云也知道,这昏黄的夕阳也知道,可你会知道吗? 这......就是爱一个人的孤独吧! 第156章 难以招架 另一边,沈玠已经收到了通州县令的奏折,满朝文武都知晓了燕家军在通州帮助平乱的事。 顾春芳借此机会再次提出召燕临回京重掌燕家军,薛远当即反对:“身为大乾的军队,国家花那么多军饷养着,平乱不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吗?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将燕府勾结平南王逆党一事一笔勾销吧?” “国公,此话倒是意味深长,你屡次阻拦燕临回京到底意欲何为?陛下,老臣先不说这燕府勾结平南王一案是否有了确凿的证据推翻,哪怕当初燕府有过错,如今这平乱之功也该功过相抵了。” “是啊,是啊!”顾春芳一派的大臣都纷纷应和。 沈玠对于燕临回京一事内心其实也是矛盾万分,他想为燕家平反召他回来,可他回来后他又该怎么面对这个曾经的好兄弟? 另外,他对宁儿是否还有情?宁儿对他又是不是真的放下了。还有,他是否会忠于他?他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千头万绪,难以言说。 “此事,我们虽有了县令的奏折作证,但诸位莫急,此役若要论起来还有一人居功至伟,我们等谢危谢少师的的奏折来了,再做处理。” 沈玠的话一出包括薛远在内的大臣们都炸了,谢危?他不是解甲归田了?怎么和通州一役又扯上了关系? 薛远:本以为这家伙是个傻的好拿捏的,没想到和那沈琅一样也挺有心计,什么时候又和这谢危达成了共识? 谢危,薛远在心里恶狠狠地叫着这个名字。他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他已经明里暗里坏他许多次计划了,他恨不得对他除之而后快,本以为真的辞官归田也就算了,现在看来这个人有猫腻的很,还得杀了才行! 薛远给了身边的一个大臣一个眼神,那大臣马上上前一步:“陛下,这谢危不是已经辞官了吗?难道他去通州了?为何此事还要等他的奏折?” 说到这沈玠可就有话了,他登基以来也没办成什么大事,此刻和谢危的谋划算是帮大乾除了一颗毒瘤,于是他说话都有底气了些:“是先帝和谢少师定下的计策,他假扮度昀山人混进平南王逆党内部,从而找到他的据点,从内部瓦解。” “此事凶险,谢少师是赌上了身家性命的,所以一直保密着,如今这逆党没了大威胁,倒是可以和诸位臣公分享一二了,哈哈哈......这半年也着实将我憋坏了。”沈玠终于在朝堂上开怀了一次。 薛远听完脸色更黑了,竟然瞒这么严,这谢危要是没什么猫腻他还真不信。 不知道为什么,薛远隐隐觉得谢危有时候的所作所为都是冲他来的,可他貌似也没怎么得罪过他呀,真是个让人难捉摸的人。 其他大臣听完都夸沈玠英明,沈玠笑得更开心了。 这一笑又开始咳嗽了起来,他也不知为何,自从上次高烧三天三夜后,他的身体素质越来越差了,动不动就咳嗽,可让太医来瞧太医却说他劳累过度。 也不知道太医院这些庸医都怎么坐上太医这个位置的,他总感觉他们一无是处。 沈玠摆摆手,郑保马上开腔:“诸位大臣,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下面的大臣纷纷行礼:“臣告退。” 大臣们走的差不多了,沈玠才缓过劲来,郑保满面愁容地扶着他也下了朝。 郑保是他的贴身内侍,自然也是能觉察出他身体的变化,他是真的关心沈玠,也觉得宫里太监不靠谱,还建议过他趁微服私访的机会去外面找大夫诊治一番。 只是现在姜雪宁被夺凤印,他为了她的安全也得故意避着她,而薛殊也是个不省心的,自己经常缠着他就算了,现在是让后宫其他妃嫔也轮流侍寝。 前朝诸多琐事扰心,后宫也是乌烟瘴气,他是一点都招架不住。 第157章 劝诫 三日后,沈玠收到了谢危的奏折,他奏折上呈报的消息更为令人震惊! “什么,我派去的锦衣卫全军覆没?真的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薛远从郑保的手上抢了奏折看。 “国公,你怎敢如此不敬?”郑保看沈玠有些愠怒,大声斥责。 薛远没理郑保,现在是在内殿又不是在朝堂,而且就他一个大臣在,他无礼就无礼了,又能拿他怎样。 他看完以后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陛下,将谢危速召回宫,这其中肯定有猫腻,我派去的锦衣卫怎会全军覆没?那是我精心挑选的精锐。” 沈玠看他这样本来的怒气也没了,甚至有些大快人心:“国公,平南王本就狡诈,燕家军在通州平乱后,他肯定会卯足劲反扑,锦衣卫也是为国捐躯,还好谢危聪明知道借力打力,趁平南王和锦衣卫战后没休整,让燕家军直捣老巢,将他连根拔除。幸哉,快哉......” 薛远半天说不出话了,按理说确实如此,可是:“谢危怎知平南王的老巢,他盘踞金陵这么久,这一次偏偏栽了。这其中能没有猫腻?” “谢少师向来智计双绝,又素来有圣人美誉,他既已潜入逆党内部,找到老巢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国公放心,此次剿灭逆党锦衣卫也有功,等少师返朝定论功行赏。” “他什么时候回来?” “谢少师的奏折国公不是亲眼目睹了吗?上面写着不日启程,应该是快了。” 沈玠猛烈地咳嗽起来,近日只要一激动就会这样。 “好,那老臣就等他回来再当面问问他情况。臣告退。”薛远退出了内殿。 “陛下,谢少师带来的可是好消息啊!平南王逆党一除,内忧就没有了。”郑保帮他顺着背。 “是好消息,皇兄和朕都没看错他。” “噗......”没想到沈玠说着说着竟然吐了一口血出来。 “陛下,你......”郑保想去叫太医,被沈玠制止了,“此事不可伸张。朕没事。” 沈玠能感觉到自己的力不从心,这身子已近油尽灯枯的状态,可他的症状如此严重太医院都查不出来,不是太医院庸医多,就是他的身边有了要置他于死地的人。 这人会是谁?从前是母后为了权要皇兄死,现在又是谁为了权想让他死?他不敢想也不想去想,无论是谁都是会让自己失望的答案罢了。 宁安宫,姜雪宁被被夺权后消沉了几天,沈玠同她说过会有一段时间不来宁安宫了,她本以为他会在自己养心殿休息,结果他每天不是在这个美人那,就是在那个妃嫔那。 这好像和他说的不一样。是不得已,还是...... 一开始的几天她还会难过一下,后来也习惯了,他爱去谁那就去谁那吧,只要她们不来招她,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少,她还是名义上的皇后,沈玠也没有废后的打算。 姜雪宁不想闷在房间里胡思乱想,每日都会出去走走散散心,顺便从周寅之那听一些朝堂上的事,她知道谢危快回来了,也知道燕临可能也会回来,心里很乱。 “轰隆隆......”走着走着天上响起了春雷。是啊,春天都来了。 “轰隆隆......”雷声再次响起。 “娘娘,要下雨了,我们赶紧去那边亭子避雨吧。”棠儿催促道。 姜雪宁和棠儿坐到了亭子里,须臾,天空就像撕裂了一道口子,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雨水溅进亭子沾染在衣袍上,棠儿撑开了伞帮姜雪宁遮挡着,还不停地帮她擦拭着。 突然,亭外闪进一道瘦长的身影。 姜雪宁抬眸和来人四目交汇:张遮? 是张遮。 张遮对着姜雪宁恭敬地行了一礼:“皇后娘娘。” “张大人也来此处避雨啊?” 张遮直起脊背,恭敬说道:“娘娘在此避雨便可,臣到外面。” “为何?” “外臣不敢惊扰凤体。”张遮留下这一句真就去去亭外站着了。 雨水一下就打湿了他的官袍,红色的官袍肉眼可见地慢慢地从正红色变成了绛紫色,他官帽的长翅也被雨点拍打得一晃一晃。 姜雪宁示意棠儿将伞送去给他。 张遮接过伞在雨中又对姜雪宁行了一礼,然后在雨中撑起伞,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这位大人真是位恪守礼节的君子。”棠儿夸赞道。 姜雪宁也觉得他是,可一想到她之前都那样放下身段去勾他,他还不为所动,将自己与李太医的交易如实禀告了圣上害她被罚,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哪是什么恪守礼节,她看他根本就是看不上她才不愿与她同在一处。 思及此,她突然就怒火攻心,这几天憋的火气一股脑就朝张遮发了出来。 姜雪宁倏的起身,走到了张遮身边将他的伞抢了回来,把棠儿和张遮都吓一跳。 虽然张遮对她突然的行为觉得奇怪,但伞本就是姜雪宁的,她要拿回去张遮也不能说什么。 所以他还是恭敬地站着目视前方,他感觉姜雪宁又靠近了他一点,于是又往前挪了一步。 姜雪宁看他宁愿浑身湿透也要离她一米远,心中更是怒火中烧:“张遮,你是什么意思?我身上有毒,让你这么避之不及?” “娘娘误会了,外臣不敢是僭越。” “张遮,我命令你进来避雨。” “臣不敢。” “避雨而已,张大人为何不敢面对本宫?是怕本宫吃了你吗?” “娘娘恕罪,臣乃外臣不敢冒犯,还请娘娘自重。” 姜雪宁看他这般油盐不进,气得她上去一脚踩住了他的官袍。 张遮感觉到她靠近,本能想避开,可被她踩住了衣角,他怕自己的动作太大伤到她,终究忍住了自己的脚步没移开。 他当然知道姜雪宁是故意刁难他,刁难他,他不介意,可她离他太近了,他已经闻到了姜雪宁身上的香味,他怕自己的欲念再次不合时宜地跑出来。 姜雪宁见他不动也不说话,继续开口说着:“张大人不是要走吗?怎么不走了?”她俯身靠近他耳后说道:“张遮,你已经害的本宫丢了凤印,以后少与本宫作对。” “还有,听说你总是为难周寅之,他是替本宫办事的,还请张大人高抬贵手。”姜雪宁说着让人帮助的话,用的却是趾高气昂的语气。 张遮最近在调查一些事,发现矛头都指向了周寅之。比如:国公府逆党的书信,李太医的死,还有他暗地收买了几个大臣。 周寅之是替皇后娘娘办事,所有事难道都是眼前这位看似柔弱又透着霸气的皇后默许的?还是周寅之打着皇后的名号在外面为虎作伥? 张遮一时有些烦闷。 他弯腰,哗啦一声将自己被姜雪宁踩住的衣袍衣角撕碎,然后看着姜雪宁十分郑重地说道:“娘娘失了凤印是因为娘娘犯了罪责,而并非因为张遮的攀污。” “还有,娘娘久居宫中,可知那周寅之周大人会在外头做什么?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娘娘办的?娘娘当真能信任他至此?” 姜雪宁气不打一处来,伸出她葱白的手指指着他鼻子骂道:“张遮,你别不知好歹,你可以不帮我,但也别妄想干涉阻止我。” 张遮也十分生气,可是他的教养告诉他不能与姜雪宁计较,他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微臣不敢阻止干涉娘娘的任何事,但微臣也有一言要赠与娘娘。” “须知人贪其利,与虎谋皮,却不知虎之为虎,便是以其凶性天生不因事改。今日与虎谋皮,他日亦必被虎所嗜。” “娘娘,好自为之。” 张遮字字句句都在劝诫姜雪宁要离周寅之远点,以她的心智是玩不过周寅之这只大老虎的,要时刻提防老虎壮大后,反而吃了自己的主人。 说完,他就行入了雨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雪宁的身边只留下了他那一片暗红的衣角,还有他走时带起的水花。 她虽然没有同张遮一样读那么多圣贤书,但她还是听明白了张遮的意思,他是说周寅之是危险的老虎,让她不要与虎谋皮,可周寅之是老虎,她姜雪宁凭何不能是会驯虎的高手? 况且,如果连张遮都觉得周寅之是老虎的话,那说明周寅之是真的有大才,她更该利用他好好为她办事才是。 张遮这种自诩清高的人又怎会明白她?切...... 第158章 心死 在后宫薛殊的行事愈发大胆,不仅借此机会霸者沈玠,还处处给姜雪宁找不痛快。 她动不了姜雪宁,就对她的丫鬟和下人动手,棠儿在她手里吃过不少亏。 正值春夏交替,日子渐热,姜雪宁让棠儿去御膳房给她弄点清凉的糖水,结果在路上偶遇薛殊一行人,被她随意寻了错处就是一顿打。 棠儿狼狈回来的时候,姜雪宁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她们打你就是打我,陛下在哪?我去找他。” “娘娘,别去,是奴婢没用。”现在陛下刻意疏远娘娘,棠儿怕姜雪宁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去烦他,让他们的关系更远了。 “你废物,我可不能同你一般废物。自己去上药,让荷儿跟着我就行。”姜雪宁说完就往外走。 荷儿是她让周寅之找的会武功的丫头,她不容易受欺负,也能保护她。 御书房,姜雪宁被郑保拦在了外面。 “皇后娘娘,薛贵妃在里面,您要不在此处等候片刻?” “郑公公的意思又薛贵妃在的地方,我堂堂皇后还得避让喽?” “啊呀,娘娘,奴才不是这个意思。”还不是怕你看了心烦。 “你且去通报吧,若陛下也叫我等,那我便等上一等。”姜雪宁将自己的华服挥开,动作很大,头山的步摇都叮当作响。 郑保无奈,于是进屋禀报了。 不久,郑保就叫姜雪宁进御书房。 她一进去就看到了趴在书案边给沈玠磨墨的薛殊,远远看去二人还真是珠联璧合,十分般配。 薛殊看到姜雪宁进来,起身行礼:“皇后娘娘。” 姜雪宁没理她这般做作模样,她不能生气,生气就是在意,在意就输了。 “哦,薛贵妃也在此,倒真是够忙碌的。”姜雪宁淡淡开口。 “代娘娘执掌凤印后确实比从前忙碌了些。”薛殊衣袖遮面轻笑道,这是光明正大的嘲讽。 沈玠自是看到了,他皱起了眉头:“皇后既来御书房寻朕,想必是有要事,薛贵妃先退下吧。” 他是想着二人不和,容易掐起来,到时候麻烦,主要他怕误伤姜雪宁。 没想到姜雪宁却大方地说:“不必了。薛贵妃既在此,本宫也顺便问问,我宫里棠儿那丫头一直谨小慎微,不知今日是如此冲撞了娘娘,竟叫人打成那般模样,连我要的甜汤都没有端回来。” 薛殊就知道姜雪宁势必会来找沈玠告状,这才没回宫,直接先来了这里。 “哎呀,皇后娘娘,您看这点小事还要您亲自过问。你宫里那小丫头走路不看路,倒不是冲撞了我,而是冲撞了刘昭仪。娘娘是不知,刘昭仪都被她撞倒了。” “她们看是皇后宫里的丫头,也不敢得罪,叫我拿主意。我既掌了这凤印,自然是略施惩戒。” “如果臣妾做到不对,陛下责罚便是,臣妾毫无怨言。”薛殊一脸我是在秉公处理的模样。 “是吗?棠儿说她看到娘娘们过来靠边行礼,没想到刘昭仪扑到了她身上,连给本宫拿的汤都撒了。既有薛贵妃作证,想必是宫里丫头怕我责罚说谎了。” “定是这样,不信的话我们也可以叫几位妹妹过来同娘娘一同对峙。”薛殊看着姜雪宁吃瘪的样子她就开心,无论事实如何,反正现在权力在她手上,自然是她说了算。 “对峙倒是不必了,我宫里这丫头啊最近经常犯事被人责罚,许是她最近真的有什么事,做事毛躁吧,倒是不麻烦薛贵妃和妹妹们了。本宫的丫鬟不行,本宫自会教育。” “毕竟薛贵妃事忙,刚还在御花园,这会就在御书房磨墨了。”姜雪宁气势十足地揶揄她早有预谋。 “都是分内之事,谈不上忙碌。”薛殊假笑着回应。 “听说陛下最近咳的厉害,本也只是做了川贝雪梨汤来探望陛下,既然陛下这有薛贵妃操心,那本宫就先回宫了。”姜雪宁给沈玠行了礼,转头就走,没有片刻留恋。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说什么逢场作戏,说什么为了保护她不得已而疏远,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心甘情愿,只是找个借口哄着她罢了。 沈玠看姜雪宁走的决绝,连汤都一并带走了,心中不是滋味,可薛殊在,他不能流露半点在意姜雪宁的表情,否则估计她下次就不是对姜雪宁身边的人动手,而是对她出手了。 再等等,宁儿,再等等。 第159章 行动 入夜,姜雪宁在宁安宫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不能这么被动地等着沈玠实现他的承诺。 薛姝的源头在薛家,她一定要壮大自己对付薛家,后宫不得干政?她偏要。 想着想着,许是累了便也睡了过去。 宁安宫偷偷地来了个人,被荷儿拦在了外面。 沈玠将自己的遮面衣袍拉下,荷儿看清了容貌才惊慌地让开。 她还是奇怪,陛下来见娘娘为何偷偷摸摸的? 沈玠推开门,摸黑走到了姜雪宁的床前。 他看她睡着还眉头紧锁,一时有些心疼,轻轻地帮她抚平眉头。 “宁儿,肯定对朕很失望吧。朕宠幸她无非是为了放松薛家的警惕,宁儿,再等等朕,等朕再掌握一些薛家的证据,朕就将那薛家连根拔除,从此朕和你都能高枕无忧。” 说完,他轻轻地在姜雪宁额头落下一吻,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又退出了宁安宫。 “你是荷儿?”沈玠问门口的丫鬟。 “是,奴婢荷儿。” “好好保护皇后娘娘,还有,不要告诉她朕来过。” 荷儿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应下了。 沈玠轻咳了一声,慢慢地离开了,明明不到三十的年纪,这身子看起来却似知天命一般。 今早姜雪宁醒来,总感觉昨夜自己的身边有人,可问了荷儿却说没人来过,想必是自己又做梦了。 不过睡了一觉,教雪宁倒是想了一个对付薛殊的好办法。最近那个礼部尚书的女儿风头挺劲,礼部虽然曾经是薛氏的爪牙,可在后宫得了宠幸便不同了,若是她许她贵妃之位,她未必不会和那薛殊斗上一斗。 有了想法就去行动,姜雪宁直接让周寅之帮她约了礼部尚书。 宫内某处偏殿。 礼部尚书正疑惑是谁要见他,就听到屏风后响起了一道清冷的女声:“尚书大人,今日本宫叫你来此是要同你做个交易。” 礼部尚书刘大人一惊,在这宫里能自称本宫的应该只有那姜雪宁了,他赶紧行礼:“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刘大人不必多礼。”姜雪宁从屏风后走出,虽然面纱遮面,那眉眼还是让刘大人惊了一番,果然是极其美艳的女人,难怪陛下能独宠她这么久。 她找他能干嘛,在朝堂沉浮了这么多年的老狐狸自然能料想到。 “不知娘娘今日召见微臣,所为何事?”知道是一回事,听她说是另一回事。 “刘大人,您的女儿在宫里如今已位列昭仪,本宫也不卖关子,只要刘大人能助我推倒薛家,本宫能让她的位份再升上一升。” “哎呀,皇后娘娘当真是为难老臣了,这薛家权势滔天,我一小小尚书又有何能力与之抗衡?”刘大人一口回绝,位份往上升能升哪去?这有个皇后,后宫还有个掌印的贵妃,她女儿再升无非也就是个妃,又有何区别。 “若本宫许你女儿贵妃之位呢?” “哎呀,娘娘可别折煞老臣一家了,我女儿如今还只是个昭仪,上面还有几个位份,又怎敢肖想贵妃之位啊?”刘大人是不相信姜雪宁,毕竟她现在看起来自身都难保,又凭什么敢许他这样的条件? “刘大人是觉着本宫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吧?可刘大人别忘了我可是能让陛下独宠多时的姜皇后。” “大人放心,本宫也不是让你怎样,就是在薛家倒台的关键的时刻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姜雪宁整理着自己的华服,淡淡地说着:“毕竟本宫与那薛家定是要缠斗不休的,薛家倒了薛贵妃又如何能安立后宫?只要本宫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升刘昭仪当贵妃又有何难?况且薛家若倒了,这国公的位置也空出来了,到时候锦衣卫那边未必没有刘大人的机会。” 刘尚书一直在思索着姜雪宁的话,她说的条件确实很诱人,可她自己也有母族,真有空缺这肥差也不会落到自己头上,这点他还是清醒的。 所以,他想了想还是拒绝道:“娘娘,老臣怕是有心无力啊!” “刘大人不必急着回我,可以回去考虑一番。若是实在不想与本宫为伍也无妨,本宫自然能找到喜欢本宫开出的条件的人。到时候刘大人后悔可就来不及喽。”姜雪宁明明满面笑意,语气温柔,可刘尚书却后背发凉。 她这明明是在威胁他,如果他不干,她就要找别人合作,到时候连他也一并收拾了。这小小女子口气倒是不小,大乾国律后宫不得干政,她却明目张胆在宫里约他,胆子也着实够大。 女人不可怕,可有野心有手段的女人很可怕,薛氏就是先例。 刘尚书想了又想才回道:“若是娘娘能让薛家的铁板有裂缝,那微臣尽些绵薄之力又有何难?” “刘大人这是想通了?”姜雪宁仍旧满面含笑地看着他。 “为娘娘办事是微臣荣幸,也不敢麻烦娘娘操心小女的事,只希望娘娘能够善待小女,让她在后宫也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刘尚书也是个聪明的,姜雪宁说让他女儿当贵妃,他那真的敢往那想啊?就怕她收拾了薛贵妃,下一个就是她女儿,还不如让她承他一个情,未来薛家真的倒了,不说贵妃,至少她女儿在后宫也不会过的艰难。 “刘大人是个明事理的,希望本宫和你也能合作愉快。”姜雪宁让荷儿给刘尚书拿了一千两银票。 刘尚书看呆了,这皇后竟然这么大手笔,这可抵他两年俸禄了。 姜雪宁看他呆愣着不收,继续说道:“刘大人这是还没想好?” 他赶紧回过神来接下这银票:“谢皇后娘娘赏赐。” 姜雪宁看他识趣,也没再多待从侧面先走了。 刘尚书这才松了一口气,松气后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湿了。一个身居后宫的女子出手如此阔绰,说明她钱财富余,那她的钱财能来自何处?自然是国库,是陛下的恩赏。 看来她被夺权是假,陛下也许正在借机捧杀薛家,他现在站队真是上上策。 刘尚书将银票收好,也悄悄地离了宫。 第160章 回京 刘尚书回去便同他女儿修了一封家书,将姜雪宁的意思委婉地表达给她,暗示她和薛姝来往的不要太近。 刘昭仪是极听从父亲的,可她一直和薛殊关系不错,这突然的疏远会不会反而让她怀疑?所以,她直接称了病,在自己宫里休养,不出门同她们来往。 薛殊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她要对付的一直都是姜雪宁,尤其是当他得知沈玠会很晚的时候偷偷去看姜雪宁的时候,让她没有慢慢玩的耐心。 她正暗中找寻高手,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她要杀了她,以绝后患。 谢危在山庄休养好后即刻便启程返京,他在山庄找到了一些好东西。 半月后,谢危暗中回了京城。 平南王死后,谢危直接以度昀山人的身份接管了平南王这么多年在大乾发展的所有暗桩,他们虽然不同军人那般能打仗,但是也是极其有用的存在。 所以,尽管薛远一直注意他的动向,在他回京前却没收到任何消息。 他正在定国公府大发雷霆骂手下都是些没用的废物,郑保带来了沈玠的旨意。 “定国公,陛下宣你即刻进宫,有好消息告诉你。” “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定国公,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赶紧同咱家进宫吧。” 薛远看这郑保神神秘秘的,交代了手下一些事情便跟他进了宫。 结果,哪是什么好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 内殿,沈玠看到薛远进屋有些激动地说着:“国公,你快看,这是谁?”沈玠指着站在谢危身边的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薛远上下打量了面前这个陌生的男子,他实在想不出这人是谁,又算什么好消息。 “陛下,老臣不知你是何意,还请明示。”薛远才没空陪沈玠玩猜谜的游戏。 “国公果然是认不出来了,毕竟也有二十多年没见表哥了。”沈玠说道。 “表哥?”薛远听他这样说再次打量了眼前人,能让沈玠这个皇帝叫表哥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人,那就是他同燕敏生的儿子薛定非。 “你是定非?”薛远疑惑开口。 薛定非装作有些惶恐地看着他:“父亲,我是定非。” 薛远踉跄了一下,这怎么可能呢?薛定非不是死了吗?当年为了抢在燕牧前抢下这功劳,那一箭还是他亲手射出去的。 不过现在想来也确实没找到尸体,当时还以为是三百具尸体太多了,孩子年龄又相仿没找到罢了。 不过,他说他是薛定非他就是薛定非?薛远宁愿相信这是沈玠或谢危的又一个计谋。 “我儿定非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他是为国而死,死的光荣。你今天突然跑来这皇城说自己是薛定非,你怎么证明?”反正薛远不信。 谢危看到他这德行怒火中烧,这样子的父亲,他恨不得杀他百遍千遍。 “国公,薛公子是我在金陵偶尔救的,听说他当年没死被平南王捉走了,一直养在身边,平南王本打算利用他的身份来同国公做交易的,没想到这次让在下逮到这么好的机会直捣老巢。平南王是没机会找国公了,令公子也让我带了回来。” “呵呵,谢危,你莫把我们当小儿哄。若他真是定非为何没死却二十多年没和京中家人联系?还有,平南王如此狡诈,大乾两朝之力都没剿灭他,这次你这么轻松就剿灭了?”反正薛远就是不信,谢危说的他一个字都不信。 “这还真是奇怪,陛下尚且为自己的表哥归来而喜极而泣,国公却看不出半点喜色,甚至让在下觉得你更希望他是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大战中死了。” 谢危不明觉厉,在场的众人也都开始思考薛远话中的不妥之处。 “臣真是觉得此事存在疑点罢了,免得大乾引狼入室。”薛远语气淡然,他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这样子的小场面他自是能镇住。 “既然国公有疑,谢卿,便劳您将刚才同朕禀报的事宜再说一遍。”沈玠探究地看着薛远的反应,他生病后看人反而敏锐了许多,他觉得这个舅舅当年肯定有事隐瞒。 “是。” “国公,剿灭逆党实非什么轻而易举的事。不过也多亏了薛国公派来的锦衣卫。当时我假扮度昀山人的身份混入平南王逆党之中,跟着他们去了通州。我在通州发现了他们的据点后马上用陛下给的令牌去县令那求援,通州县令即刻派人来援,可没想到这么逆党人数众多,竟然想将我们引至山上别处一网打尽,然后假冒县令接管这通州城。” “我知道这附近是燕家军的驻守之地,所以他们的计划被我是识破后,我赶紧让人带令牌去了军营。燕家军得了令及时出兵,这才避免了一场大祸的酿成。” 薛远听完继续发问:“这与我锦衣卫又有何干?我锦衣卫如此多的精锐,竟无一人生还,此中是否有谢大人的设计?” “国公慎言,居安不才,承蒙陛下厚爱才行此事,未有半点不臣之心。平南王在通州一役中损失万余人,他自然不甘心,我们本也做好了应对他反击的准备。没想到薛大人的锦衣卫从京城赶来,他们不知道平南王早已在通州城外埋伏伺机进攻通州城,这才中了计,全军覆没。” “等我们赶去增援的时候,平南王的人马上撤了。那是一场有预谋的埋伏包围战,锦衣卫丝毫没有还击之力,我们没在那找到活口。 “天气回暖,为了避免大量尸体腐烂引发瘟疫,我们只好将他们掩埋。不过这一战平南王之中也有兵力折损,大战后我们跟着他们撤离的方向终于找到了他的老巢,经过周密的部署,我们才将平南王斩于剑下。” “所以,国公,剿灭平南王逆党,锦衣卫也该记一功。”谢危又将之前禀报过的事又重新说了一遍。 边上的薛定非却嗤了一声:“还没开战却全军覆没,这也能记一功?” 薛远本来心情好了一些,他手下的人都死了,给他记一功也不算他们白死,没想到还有人质疑。 他怒瞪了薛定非一眼:“陛下,我锦衣卫损失惨重,自然是要按谢大人所说论功行赏。不过,一码归一码。这个人,我还是不相信他是我儿子。” “薛定非当年受了惊吓,被平南王带走后就失忆了,也是最近才记起自己身份。要说到此,我们能顺利进到平南王老巢将他一举歼灭还多亏了薛公子的里应外合。” “哦~是吗?那也该一同论功行赏。不过,国公说的也对,他得先证明自己真的是薛定非才行。” “所以,你能证明吗?”沈玠问薛定非。 薛定非突然表情有些慌张,薛远看到了更是笃定他是假冒的,于是说道:“老臣倒是有一办法验证。” “国公且说无妨。” “当年犬子贪玩从高处跌落,后耳处留下了一个无法消除的月牙形的疤痕。不知这位公子的耳后可有?”薛远轻蔑地看着他。 薛定非更慌了,他直接用手捂住了耳朵,这倒让薛远更加确信他就是假的。 “怎么,这位公子这么慌张,是事情要败露了,在想对策吗?” 沈玠见状严肃了几分:“转过身去,将你的耳朵露出来让众人瞧瞧。若是没有,你便是欺君之罪,什么对策都无济于事。” 薛定非听完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他慢腾腾地将捂住耳朵的手拿了下去,然后转过身。 薛远往那后耳瞧去,怎么会?月牙形的伤疤?他,他真是薛定非,那他刚才作那慌张样干什么,玩他? 沈玠也看见了,他又激动了起来:“国公你看,你说的月牙形疤痕,他有,他真的是薛定非,是我表哥。”他甚至直接从椅子上起身想下去抱他,郑保见状轻拉了一下他衣袖,沈玠才又重新端坐。 薛远也没再反驳,他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早知道就不说这什么月牙形疤痕了。 “既然你耳后有这疤痕,怎么刚刚如此慌张?”沈玠直接点明了这个疑点。 “因为......因为......”沈玠支支吾吾地说着,然后有些战战兢兢地看着薛远。 “不必拘束,但说无妨。”沈玠继续催促。 “因为这疤痕不是我摔的,而是小时候贪玩,国公打的。”薛定非说完往后一退,缩到了谢危身后,装作害怕薛远的样子。 “国公,此话可当真?”沈玠问道。 这倒是真的,只是薛远不能承认。 “也许吧,犬子小时候确实顽劣,但臣也记不清了。”薛远这样一说,虽然没承认这疤痕是被他打的,但也间接证明了薛定非的身份,他真的是他儿子。 “那他真的是表哥无疑喽?”沈玠十分欣喜,不禁又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谢危疑惑,他离京前沈玠这身子好好的,现在看起来这身子怎么跟沈琅一般弱? “表哥,当年要不是你舍身取义,代替皇兄去见了平南王,我们大乾还不知如何呢?如今你在剿灭平南王一事上又立了功,你们薛家当真是忠君爱国啊!”沈玠一番话倒是点醒了薛远,薛定非是薛家人,他若得了恩赏或封了高官不也是他薛家的光荣? “陛下,定非小时候臣就一直教导他要忠君爱国,想必这也是他在恢复记忆后也能做出正确原则的原因之一吧。他能此次能助谢大人剿灭平南王逆党,这是我薛家对大乾,对陛下的忠心所致啊!”最近外面有许多风言风语,借此机会澄清一二也好。 “好,好啊。薛家忠君爱国,朕当然知道。”沈玠虽然知道他是借功自夸,可这份上也不能揭穿他。 郑保见沈玠的情绪有点过激,即刻大声说道:“天佑我大乾护薛世子归来,国公忠心,当世不二。” “赏,薛定非重重地赏。”沈玠当即开口,“朕封你为忠勇校尉,于禁军领职,可经常于宫中行走。另外再赏你校尉府邸一座,白银千两。” 薛定非闻言赶紧跪下:“谢陛下恩典。只是臣斗胆请求陛下准许臣回国公府居住,与国公叙多年别离之情。” “这......”沈玠也不知薛定非是否知晓国公府的情况,国公当年休妻续弦,而且育有一子一女,他回去是否能接受这一切? “好,既如此也好。不过校尉府还是赏你,什么时候想住随时都可以去住。”沈玠向来仁善,也给他留了退路。 “谢陛下隆恩。” 薛远实在是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与他叙父子情?他才不信,毕竟小时候也没给过他几次好脸色。给他分了府邸还硬要住回国公府,怕是有什么猫腻,只是他现在风头如此劲,他又是他父亲也不能推辞,况且一个毛头小子,又要生活在他眼皮子底下,晾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谢危见薛远吃瘪,心里虽有畅快但还是难消心头恨意,所以,他当着他的面又给沈玠递了另一份意外之喜——平南王和燕牧往来的书信,正是缺少的那一张。 原来公仪丞当初想借薛远之手除掉燕牧才弄了这么一出,这书信中关键的一张本应销毁,可平南王向来多疑,他担心燕牧反扑他,所以就留了这么一手。 本来当初谢危试探平南王时,平南王说已经烧掉了他也不抱希望了,只是没想到后来让他在密室里发现这个东西。 有了它,燕府一家终于能被平反了。 沈玠看完后表情古怪,看不出是喜是怒,他早就在张遮那听说了有这么一样东西,只是一直没找到,也没有机会给燕家平反,现在既然找到了,那他也没有压着的道理,只是燕家平反,燕临势必要回京,他有他的烦忧。 沈玠还是带了几分愠怒:“这平南王果然狡诈,国公,看来当初确实是冤枉了燕侯一家。郑保拟旨为燕家平反,追封勇毅侯为勇毅王,其子燕临接旨日起即刻返京。” 沈玠此言一出为燕家平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等明日当朝宣旨了。 薛远今天被这一个个消息震的都不知道该怎么思考了,只是机械地应着沈玠的话。 最开心的应该是谢危,舅舅一家终于不用背负逆党的骂名,燕临也可以正大光明的回京。但,这一切还远远不够,消弭他心中的仇恨远远不够。 他转头看了看薛远,又看了上面坐着有些孱弱的沈玠,薛家,沈家,犯下的罪孽,他终究会讨回来,你们一个也别想逃。 第161章 美人 薛定非在沈玠那得了封赏后又和他们寒暄了几句,几人就打算告退离宫了。 薛远被谢危和薛定非这一出打的是措手不及,急匆匆地先回府了,这府上突然多一个人他得先回去同王氏和薛烨说一说。 谢危和薛定非则在后头慢慢地走着,薛定非计划着第一次去薛府的亮相,他既然以这个身份出现势必要高调回去,而且必须把薛府搅得昏天黑地才行。 他们在出宫门的时候碰到了姜雪宁的凤辇,薛定非在金陵哪见过这等高贵又美貌的女子啊,他简直看呆了。 “这是皇后娘娘,赶紧收起你的眼珠子,否则什么时候落地也不知道。”边上的谢危看他这样盯着姜雪宁有些不快。 “我薛定非此生只能还能见到如此美人,眼珠子不要就不要了。”他还是死死地盯着她。 姜雪宁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们,她今日乘着凤辇都在这过了几个来回了,就是知道谢危也返京了,想着能不能拉他入自己的阵营,或当自己的靠山。 她也不知为何,明明知道谢危只是一个无实权的小官,可她就是非常的信任他,感觉他能摆平一切,也能救她于水火。 “今日倒是巧了,本宫还能在此遇到谢少师。少师许久未见,可安好?”姜雪宁状似简单地寒暄着。 “皇后娘娘,谢危可不是什么谢少师了,今日陛下才封了他为内阁首辅大臣,他的官职可连升了多级啊!”薛定非抢着说道。 “哦~那倒是要恭喜大人了。”姜雪宁打量着谢危,他还是从从前那般风度翩翩,可眉眼间又有一股自带的严厉,她以前伴读的时候挺怕他。 “不过,你是何人?为何如此没规矩,本宫与谢大人说话,你也敢横插一杠?”姜雪宁又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看起来和谢危差不多大,只不过性格上与他完全不同,他似乎多了一分纨绔,难道是那位高管的儿子?姜雪宁猜测着,又在脑海里搜寻了一遍可疑的人选。 薛定非马上自报家门:“娘娘勿怪,在下薛定非,薛远嫡子,之前被平南王抓走关于金陵,这次承蒙谢大人厚爱将我救了出来,还带我回京。陛下才封我为忠勇校尉。” “薛定非?”这个名字她熟,以前燕临与她提起过他有个表哥叫薛定非,可惜小时候就死了。 姜雪宁挑眉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容:“这薛家还真是热闹,这又多了一个嫡子,呵呵,真不知......”姜雪宁差点就将大乾恐怕都要姓薛了这大逆不道的话说了出来,还好她看到了谢危的眼神,她赶紧收住了。 薛定非也是个极聪明又狡猾的,他自然是听出了姜雪宁话中的深意。 “诶~娘娘,您怕是误会臣了,臣可与谢大人是好朋友。若是娘娘不弃,微臣愿为娘娘效劳,保准让薛家添上不少热闹。” 姜雪宁看他这样子就知道又是一个被她美貌所折服的,这回是真的笑了起来,这还有送上门的,忠勇校尉也不赖,重要的是他虽然是薛远的儿子,但话里话外是和薛远不合的。 和薛远是敌人,那不就和她是朋友吗? “校尉大人还真是爽快,本宫甚是欣赏你的这种性格。”姜雪宁不吝夸赞。 “皇后娘娘,陛下要为薛定非设宴接风洗尘,明日晚宴还有机会可见,今日就不叨扰了,毕竟我们是外臣。”谢危本是不在乎这些男女之防的,可薛定非看着姜雪宁那赤裸裸的眼神让他想赶紧将他弄走,甚至想挖了他的眼珠子。 他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谢危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一路奔波累了,又或是体内的蛊虫作祟,反正他现在就要把他弄走。 “既如此,那明日晚宴见,到时候谢大人可别忘了陪本宫多饮几杯。” 谢危行了礼,拉着薛定非就走了。 “你拉我干什么,皇后娘娘都还没走呢?你这尊卑恭敬都去哪了?”薛定非眼睛还看着姜雪宁的方向,看到姜雪宁的凤辇慢慢起身离去。 “这里是皇宫,可不是金陵,一言一行都要注意,要是被陛下知道你这样盯着皇后,你的眼珠子真的要挖出来下酒了。”谢危找了个理由搪塞。 “切,我才不信你这屁话,我看啊你就是看皇后娘娘对我有好感,你吃醋了。怎么,你们从前认识?我看皇后娘娘看你的眼神可是亲切的很。” “认识,她还不是皇后的时候,曾做过一段时间的公主伴读,我是她的先生。” “哈哈哈......谢大人?我还以为你在这京城混的有多好,没想到只是给公主和她的伴读当老师啊。我就说嘛,这大乾连太子都没有,为何有你这个太子少师这么个职位,原来如此。”薛定非在嘲笑他,很放肆的那种。 “剑书。”谢危一叫,守在宫门口的剑书就撩开了马车的帘子扶谢危上马车。 薛定非也要上马车,结果被剑书拦下了:“先生刚刚说了,不同路,薛公子自己回府吧。” “他什么时候说的?诶~谢危,我怎么回府啊,不,薛府怎么走啊?”薛定非大喊,可谢危的马车扬长而去,只留给他马车扬起的扑面而来的尘土。 “死谢危,臭谢危,还说要带我回京过好日子呢,这就是好日子吗?”薛定非在宫门口骂骂咧咧。 这时,一辆马车缓缓靠近了他:“大人,这是您的马车,陛下特意吩咐的。” 原来陛下给他配马车了,难怪谢危完全不管他死活。 薛定非跃上了马车,一上去他就懵了,这马车也太小了,也就谢危那辆一半大小,不行,他要大马车。 “马夫,你带我去谢府,要快。” “是。”马夫接到命令驾着马车飞奔起来,把坐在马车里的薛定非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终于在他要骂人的时候,马车在谢府门口停了下来。 此时谢危已经回府喝了一盏茶了,正听吕显汇报京中近况。 薛定非进了前厅就直接自来熟地坐在了椅子上,还吃起了桌上的瓜果。 大家对他的到来都毫不在意,依旧谈论着自己的事,薛定非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隐身了,他们看不见他。 “诸位?可以看见我吗?”薛定非想找点存在感。 “闭嘴。”谢危和吕显同时出声。 吕显是知道薛定非这么一号人物在的,虽然没见过,但是对他的身份性格都十分了解,他们正在说大事,他还这么聒噪,真不知道谢危怎么教的他。 薛定非只好识相地闭嘴,边吃东西边听着他们的对话。 京中确实发生了不少大事,吕显将宫内的宫外的都梳理好一一给谢危做了汇报。 大部分事情其实谢危自己都能猜到,包括姜雪宁和薛殊的争斗,还有薛远暗地豢养私兵,笼络朝臣等,只一件事叫他意外——太后薛氏在皇陵病死了。 谢危自然不信一个叱咤风云,能将朝堂玩弄于股掌中,还能狠心毒杀自己儿子的女人会轻易让自己病死。 “可知是谁干的?”谢危问吕显。 “不知。只知道当时姜皇后假怀孕假流产的事情败露,薛远提出太后无罪要迎她回京,陛下也答应了。” “可是迎太后的仪仗队还没到皇陵,京中就收到了薛太后病重的消息,后来还没来得及从宫中派御医前往皇陵,就又传来太后已薨的消息。” “我当时也觉得事有蹊跷,可让暗桩暗中探查过,没发现什么异常。” 谢危听完心中了然:“做了太多恶,最后得个众叛亲离,孤独死去的后果,也是她的报应。” “为何如此说?” “京中谁最不想让太后回来?” “姜皇后。” “她才当皇后多久?手还伸不到皇陵那么远。 “那宫中还不想她平安回来的只有当今......”吕显捂住了自己的嘴,看谢危的表情他猜对了。 皇宫果真是乱,做母亲的想让儿子死,而做儿子的也不想让母亲活。 果然,在权力面前,什么亲情不亲情的都是最可笑的东西。 谢危十分淡然地喝了口热茶:“凉薄的人即使不投身皇家也注定凉薄。” “你们说的薛太后是谁?和薛远什么关系?” “姐弟,也是他曾经最大的靠山。不过现在没有了,但是他在宫里还有人。” “这我知道,那个在人家大婚之夜硬将自己塞进王府的薛殊,现在应该是薛贵妃,是那美人皇后的死对头。” “噗~”谢危一口热茶喷了出来,薛定非还真是...... “谁告诉你这些的?” “这还用谁告诉?我一亮明身份又马上封了校尉,要巴结我的人有大把,不用我问自有人将薛家的祖宗十八代都告诉我了,只是其他的我都不敢兴趣,除了这个薛贵妃,竟然能够从姜皇后手上夺得凤印,难道也是个美人吗?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呢,别的不说,光后宫三千佳丽就足够我薛定非羡慕死去。” “这些事不是你看起来或想象中那么简单,薛殊也好,姜雪宁也好我自有打算,你不要去插手。你当前的任务就是将薛家搅得天翻地覆,还有,搜集薛远豢养私兵的证据。”谢危提醒他来京城该做的事。 “你放心,为你报仇,我上心着呢。”薛定非继续乐呵呵地吃着一大串葡萄。 “对了,再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可能要成亲了。”吕显看着谢危眉开眼笑道。 “成亲?和哪家姑娘,怎么这么突然?” “突然吗?拜托我也二十有二了,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了,你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不在乎,我可还要为我吕家传宗接代呢。” 谢危打量着他,难怪感觉这次回来吕显喜气洋洋的。 “所以,我倒想知道能入你这吕大公子法眼的到底是哪家姑娘。” “清远伯府的二小姐,尤芳吟。”吕显自豪地说道。 “清远伯府不是只有个跋扈的大小姐,何来这二小姐?”这个大小姐谢危倒是有些印象,姜雪宁伴读的时候和她闹了矛盾,他还暗中替她收拾过她。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去收拾一个小女子。 “是妾室所出的庶出小姐,一直也没名没分。不过谢危,她可是位奇女子,特别会赚钱。” “原来你是看中人家这方面能力了。”他就知道能让吕显开窍要娶妻的肯定是跟钱有关系,毕竟吕显最擅长的可是做生意。 “那改天引荐引荐?”谢危搭腔道。 “好说。你见了肯定也会称赞的。不过,人你就打不了主意了,我们已经换过庚帖,她当我妻板上钉钉的事了。” “哈哈哈,谢危,我跟在你后面当了那么久的千年老二,在成家一事上我总是要当一回老一了。”吕显看着他放肆地笑着。 谢危白了他一眼,成亲比他早也值得炫耀一番? 不过他这辈子估计是不会成亲了,女人,麻烦,他又想到了姜雪宁,真的是很麻烦。 “那这位尤二小姐可是个美人?”一边的薛定非又搭腔。 “能入我吕显法眼的自不会是俗物。”吕显骄傲地说着。 “谢危,我也要成亲,至少娶个十个八个的。陛下不是给我封了府邸吗?到时候你这边事办妥了,我就在府里逍遥快活,过神仙的日子。” “行,只要你将事办妥,天下美人我都让剑书和刀琴去给你寻来。” 在一边听他们交谈的剑书顿时无语,先生真是,这种活就别交给他了好不好。 “可以,那就一言为定。”薛定非瞄了一眼无语中的剑书,他已经开始想象左一个美人右一个美人的风流场面了。 “对了,刀琴呢?只看到剑书,怎么没看到刀琴?”吕显环顾了四周,连刀琴最爱趴的房梁都看了,确实没看到人。 “他去南疆找解蛊大师了。”薛定非若无其事地说道。 “解蛊?谁中蛊了?”吕显惊恐地盯着谢危说道:“不会是你吧?” “对喽,你真厉害,一猜就中。”薛定非调笑道。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我说你怎么脸色那么差,还以为你的离魂症又犯了呢,感情你是一个病没好,出去一趟又带回个更棘手的蛊啊?”吕显一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放心,在我报仇前是不会让自己死的。” “希望如此。”虽然谢危一脸轻松,可吕显还是一脸担忧,也不知道刀琴找人找的怎么样了。 “行了,这事不用你管,你就安心筹备你的婚礼去吧!” “切,你让我管我都懒得管,我是要准备婚礼忙着呢。”吕显嘴上这样说,没多久就离开了谢府去找了林大夫。 只可惜林大夫医术精绝,对于蛊术是一无所知,看来只有等刀琴从南疆带人回来了,真是愁人啊! 第162章 气人 次日,薛定非死里逃生回大乾的消息不胫而走,沈玠也直接在朝堂之上降了旨,得知薛定非是剿灭平南王的功臣之一,又回忆起从前便是他代替太子去见的平南王。 所以沈玠册封他为忠勇校尉后巴结他的人可不少,再加上沈玠在朝中又设了家宴专门为他接风洗尘,薛定非的风头都盖过了薛远。 宴席间,大家纷纷都敬他酒,他也是喝的极美。 沈玠因为身子不适没有出现,姜雪宁和薛殊作为代表参加了薛定非的洗尘宴。没了天子的威仪,借着酒意,众人的胆子也大了许多。 刘尚书又敬了他一杯,略带醉意地问道:“定非世子,方才席间听你和同僚闲谈说起旧事时,言必称薛国公或国公爷,却未闻你称其父亲,不知是何缘故啊?” “哈哈哈,这位大人......当真想知道原因?”薛定非醉醺醺地看着他。 同样满带醉意的刘尚书谦逊地说道:“请薛世子不吝赐教啊!”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诉你。”薛定非一只手拿着酒壶,另一只手指着刘尚书的方向,只是他指歪了,他的手指对过去的方向刚好是薛远。 “刘大人有所不知啊,流亡二十多载,我从未......悔过为国尽忠,但只一桩憾事长铭于心。” “哦~是何事?”刘尚书将他的手指掰正。 薛定非又喝了几口酒,似乎要掩盖那痛苦的过去,然后开口道:“我母亲燕敏,当年以为我已死因忧思故,可我母亲去不到三月,国公就已续弦,即便皇命在先,我也一直耿耿于怀难以放下。” 刘尚书不知道他要说的和薛远有关,还是丑闻,不过既然说了他也便当个笑料听。 “诶~往事已矣就不必太过介怀了,也亏了你母亲在天保佑才能让你平安返朝。”刘尚书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 “哈哈哈,哈哈哈......”薛定非狂笑了几声,然后将酒壶摔在了地上,引起了众人的围观。 “公侯之家,名门高户,娶个续弦,进门怀胎,七月产女也没落下什么不足之症,还活蹦乱跳的。国公爷,你对得起家母吗?”薛定非的话掷地有声,这是谢危难过时每每和他说的心事,即使替他母亲讨不回公道,他也要薛远名声扫地。 其实这事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只是薛家势大,从前燕家没倒的时候燕牧都没管了,他们也就是当个饭后谈资罢了,现在被他的亲生儿子摆到了明面上,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薛远的脸简直比锅底还黑。 “孽障,孽障。”薛远大骂。 “哈哈哈,国公生出我这么个孽障玩意,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我看你今日这般无理取闹是不想进薛家门了。”薛远实在找不到话堵他,这里确实是他理亏,不过他当初娶燕敏本就是看燕家的权势,他娶的是权。 权到手了,人又不合心意,堂堂七尺男儿,换一个有何妨? “呵,可笑,我回薛府是陛下允了的,岂是你想不想让我进的问题。难道你定国公还敢公然抗旨不成?那可就坐实了你的不臣之心了。哈哈哈......\"薛定非放肆地笑着。 “你个逆子。”薛远拿起酒杯就朝他身上砸去,被他轻轻一闪就躲过了。 刚刚酒后失态是假的,他动作敏捷着呢,咋样,就气死你个薛远。 “国公喝多了,这准头上了战场恐怕得万死啊!”他放肆地嘲讽着,“国公可别在这逞老子威风,我可不会将你视作父亲,想要我恭敬孝顺,除非让我死去的娘亲回来,你给她磕头认错。否则,只要有我在一日,薛府,还有府里那婆娘,都别想好过。” 薛远从没受过这么大的气,还是被自己的儿子气的,可他竟然说不过他,简直是气的跳脚。 薛殊听了这么久,实在是忍不了了,薛定非嘴里口口声声的婆娘,那可是她的亲生母亲。 “校尉大人,虽然你返京不易,但是这京中规矩也该好好学学,我大乾重孝,你却对嫡母都如此不敬,实在是丢了世家的脸面。” “啊呸~”薛定非直接一口唾沫呸在了地上:“不好意思,有口肉塞牙缝了。” 薛定非又带着几分醉意地转身:“刚刚说话的可是薛贵妃?我们都姓薛,我丢脸就是你丢脸是吗?” “不过,臣倒是有一事不明,这皇后在场,美丽端庄的皇后娘娘都没说我丢脸,你一个妾却喧宾夺主又是何规矩?” 姜雪宁在一旁差点笑出声,她赶紧用宽袖掩面,装作进食的样子,毕竟人家刚说她端庄,她可不能马上打脸。 这薛定非说愿为她效劳看来不是说说的,这就来投诚了。 “校尉大人才回京应该不知,皇后娘娘从前做了些糊涂事,所以本妃代掌凤印,这晚宴也是我主持的,你说我有没有资格替陛下,替父亲教导你几句?” “哦~代掌凤印啊,看你这架势,我还以为你是皇后呢。什么皇后娘娘做了糊涂事,我看多半你陷害的吧,丑人多作怪。”薛定非可是得谢危真传的,没有人能从他嘴里讨到好处,除非他愿意。 “你......来人啊,薛定非对本妃不敬,掌嘴。”薛殊也被气的半死,她要揍他一顿灭灭他的威风。 外面的侍卫闻言就进来制住了薛定非,完了,玩过头了,他朝姜雪宁和谢危投去了求救的目光:救救我,救救我,我刚仗义直言可都是为了您二位啊! “慢着。”姜雪宁受到了他求救的目光,制止道:“定非公子剿灭逆党功在社稷,今日这洗尘宴也是为了他而操持,这公然打这位功臣和主角,属实不妥。” 贵妃说打,皇后说不打,两个侍卫不敢动了。 “娘娘,大臣面前还是注意仪态为好,切莫跟这种货色动怒,失了您的身份。”薛殊的大丫鬟提醒道。 “既如此,罢了,本妃不与你计较,还望校尉大人往后记得谨言慎行,在座的各位可没几个你能得罪的起的。” 侍卫闻言,放开了他撤出了大殿。 “哼,坐惯了高位的人就喜欢听些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话,不好意思诸位,这些话我薛定非可不会说。说了给我接风洗尘,却叫我见了一出权势压人,当真是无趣。” “皇后娘娘,代定非谢过陛下的恩赏,定非无福消受,这就先离去了。”薛定非恭敬地对着姜雪宁行了一礼,也敷衍地对其他几位大臣行了一礼,完全忽视薛殊和薛远,扬长而去。 薛殊被气的手帕都让她戳了个洞,她也马上转身回宫了,至于其他人,主角都走了也不好久留,也都行礼告辞。 谢危也起身要走,姜雪宁叫住了他:“谢少师,本宫今日偶得一把好琴,不知您可否为本宫掌掌眼?” 谢危向来不与任何人结交,姜雪宁要留他就必须投其所好。 “愿为娘娘效劳。”谢危被棠儿引到了偏殿。 殿中确实摆着一把古琴,但姜雪宁还没来,他也不会随意去触碰。 谢危在殿中等候了一刻钟左右,姜雪宁才出现,原来她是换衣服去了。 姜雪宁知道谢危不喜欢权势压人,所以她将华丽的宫服换成了素雅的便装,还亲自化了个妆容,保准让谢危眼前一亮。 “谢大人。”姜雪宁柔声唤道。 谢危转身就看到了精心打扮过的姜雪宁,他......竟然毫无波澜。 这是姜雪宁观察他表情、肢体得出的结论,毫无波澜,平静如水,看她就像看一个普通的物件一般,她顿时有些丧气。 不过,她也习惯了,谢危一惯如此,不可能出去一趟回来就有所不同了。 还好,她有杀手锏。 “谢大人,请看这一架琴。”姜雪宁指了指琴桌上的琴,“赠我之人说是一架千古名琴,不知道本宫有没有上当受骗。” 谢危这才去到了琴桌旁,试着琴:“此琴名为“绿绮”,桐木所筑,确实是一把绝世好琴。”只是这琴明明是他收藏的,怎么就成了姜雪宁口中友人相赠之物,这吕显肯定又背着他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等回去再好好收拾他。 “看来,本宫倒是没上当受骗。既是能得谢大人青眼的绝世好琴,不如就赠与大人。毕竟琴也需觅知音,就像伯牙和钟子期那般。”姜雪宁顺水推舟。 “此物过于贵重,谢某无功不受禄。”谢危自然是拒绝,他了解姜雪宁今日约他必然是有事相求。 “谢大人爱琴,自是受得起,毕竟我的琴艺大人最为了解,放我这也是暴殄天物。” “娘娘这是有事相求?”谢危也直接开门见山。 姜雪宁示意莲儿关门,然后她给谢危倒了一杯热茶:“谢大人,雪宁只是如今被局势所困,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娘娘直说便可。”谢危已经猜到她想问他什么了。 姜雪宁便将谢危离京后她自己的种种都和他说了个清楚明白,如今沈玠对她不冷不热,薛殊又步步紧逼,她虽然游说了刘尚书但她对自己的未来仍然万分迷茫。 “皇后娘娘是觉得自己陷入此局面是因为自己失了陛下的宠爱所致?” 姜雪宁点头,她感觉沈玠没从前爱她,虽然他同她说过是演戏,不是真的要疏远她,但这戏至于演到夜夜宿别宫的地步吗?难怪现在的身子越来越差了,难道不是纵欲过度导致的? “既如此,娘娘直接想法子重新博得陛下的宠爱不就得了?你在怕什么?薛殊?”谢危一语道破。 姜雪宁点点头,她是怕薛殊,更准确地说是薛家,那是连沈玠都要忌惮的势力。 也是当了皇后才明白,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甚至天下最尊贵的人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那就除了她。”谢危淡定地说道。 “除了她?你是说......杀了她?”姜雪宁看着眼前这个有圣人名号又温润如玉的男子有些害怕。 她不敢杀人,从前她就说过她怕死人。 “怎么,当了皇后了还怕死人?”谢危如同她肚子里的蛔虫,一下就看穿了她。 姜雪宁只要点点头,她这般楚楚可怜的眼神让谢危想起了大雪天同她一起上京在山洞里的那一夜,她救他的那一夜。 他还是那个谢危,可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姜雪宁了。 “那就借刀杀人。你想想在大乾谁杀了她才不用担心被秋后算账?” 姜雪宁思索了片刻说道:“那自然是陛下。” “陛下,什么情况下会下定决心杀她?娘娘想通了,问题便迎刃而解了。”谢危悄然离开,姜雪宁回过神来的时候,他都已经开了门,她赶紧叫住他:“谢大人,你的琴还没拿走。” “不必了,娘娘自己留着吧。空暇之余可练琴艺,说不定还能讨得陛下欢心呢。”说完,谢危就大踏步离去。 姜雪宁一愣,学琴讨沈玠欢心?她用手指触碰了琴弦,琴发出了绝妙的音色,但她却心有余悸。当伴读时被谢危逼着学琴的画面太有阴影了,让她弹琴讨欢心,估计会把沈玠推的更远才对吧。 “棠儿,将琴包起来送到谢府。”这个琴姜雪宁真的是学不了一点。 永安宫,一个宫女正跪地和薛殊禀告着什么。 “你确定,谢大人和皇后娘娘在偏殿待了一炷香之久?”薛殊抬眸问道。 “千真万确,只是门口有人守着,奴婢近不了身,听不到他们说了些什么。但是奴婢确定有那么久的时间,而且谢大人走后没多久,皇后娘娘身边的婢女棠儿就抱出了一个很大的物件,看起来像是琴盒。奴婢打听到,东西也是送到谢府的。” “琴盒?谢危是好琴。只是他刚回京,即使得了个首辅大臣的职,也未必能掀起大风浪。” “只是谢大人素来不与任何人结党营私,她姜雪宁又是如何勾搭上的?怕是谢危离京前就有所交往了,果真是个狐媚东西。”薛殊不屑道。 “你做的很好,下去领赏,以后再她盯紧些,这二人一有往来便告知于我。”若是能来个捉奸在床就更好了,这姜雪宁的皇后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薛殊美美地想着。 第163章 生气 宁安宫,姜雪宁一直在思考谢危话中的意思,什么情况下沈玠才会对薛殊和薛家起杀心? 沈玠最看重的是什么?皇位?可觊觎皇位的人那么多,他不可能各个都想杀吧? 不是皇位那是美人? 美人的话,她自己? 她突然想通了,如果薛殊对她下杀手的话,被沈玠知道了一定会雷霆震怒吧!那也许就会对她起杀心了。 姜雪宁做了沈玠爱吃的银耳莲子羹,去了御书房,这回薛殊没在,郑保很识趣地去门口守着。 “宁儿,你过来了。”沈玠起身迎了她几步,他其实很想她,虽然晚上偶尔会偷偷去宁安宫看她,但总觉得看不够。 “嗯,阿玠,做了些银耳莲子羹,清热解暑,你看合不合胃口。” “合胃口,合胃口,宁儿做的肯定最合朕心意。”沈玠拎过了食盒,将它放在一边。 然后直接将姜雪宁抱在了怀里猛亲,许久,直到姜雪宁喘不过气来,他才松开了她。 “宁儿,我想你了,无时无刻;我盼你来,又怕你来看到不想看到的人不开心,你懂我的心情吗?你懂的对不对?” 今天的沈玠有些不同,突然变得话多了起来。 她依偎在她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说着“阿玠,我明白的。你虽身居高位,但多的是身不由己。” “嗯。明白就好。”沈玠将她搂得更紧了,他觉得自己的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大限将近,所以在他离世前,他要给姜雪宁扫清障碍。 “阿玠,天气越来越热了,在宫里待着难免心浮气躁,不如我们去山庄避暑吧!”姜雪宁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毕竟很多事情在皇宫里做起来难免束手束脚,可到了外面就不同了。 “好。” “好?”姜雪宁没料到沈玠答应的这么痛快,本还想磨一磨呢。 “等我处理完朝中之事,我们便去避暑。”香温玉软在怀,沈玠今日很是开心,可还没开心几刻钟门外就响起了郑保的声音。 “贵妃娘娘,请容老臣禀告。”郑保将迈步要入的薛殊拦在了门外。 沈玠和姜雪宁听到贵妃娘娘这几个字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这人真是阴魂不散。姜雪宁勾着沈玠的脖子不想下去,沈玠也揽着她的腰有些不舍。 “宁儿,戏还是要演一下,再忍忍。”沈玠在她耳边轻哄。 “哼~”姜雪宁生气了,不是装的,是哄不好那种,她直接从他怀里跳了出来,提着她带来的食盒走了。 沈玠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也是烦躁,演戏而已,宁儿应该不是真的生气吧?银耳莲子羹他都好久没尝过宁儿亲手做的了,又被她拿回去了,他好想尝尝,让郑保去要回来行不行? 唉~沈玠愁眉苦脸的。 “陛下和皇后娘娘这是吵架了?我刚看宁宁气冲冲地走了,陛下也是一脸愁容?”薛殊问道。 “嗯。”沈玠不想搭理她,真是心里没数吗?没事老往他这跑啥? “臣妾又做了一首诗,想让陛下指点一二。”薛殊看他不怎么想搭理自己,也无所谓,自顾自拿出了自己写的东西呈给沈玠。 沈玠是好诗,可他现在一点都不想看。 “你放着吧,朕有空了再看。”沈玠的态度已经十分不耐烦了。 “那臣妾为殿下磨墨?”薛殊试探道。 “不必了,朕想一个人静静。”沈玠的意思很明显了,你赶紧走。 薛殊看他今日心情确实不佳,也没再缠着,马上就起身告退了。 薛殊一走,沈玠马上叫了郑保:“快去皇后宫里,将她带走的食盒给朕拿回来,就说朕许久未尝皇后手艺,甚是想念。” “是。”郑保匆匆去了,不久就空手而回。 “怎么空手回来,是已经处理了吗?”沈玠急切地问。 郑保摇摇头,打量着沈玠的脸色,战战兢兢地说道:“娘娘说,她自己要吃,陛下若是想尝让......让薛贵妃做去。” 郑保马上跪在地方:“陛下,这可是娘娘原话,奴才僭越了。” “朕就知道宁儿生气了,郑保,薛殊的罪证搜集的如何了?”沈玠有些迫不及待了,一次搞不倒薛家,先搞倒薛殊也行。 “证据是有,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足以定罪啊!” “废物,没有罪证,你不会制造一些吗?” “是,是。”沈玠一语点醒梦中人,郑保似乎知道怎么做了。 第164章 商议 这天,宫里发生了一件闻所未闻的事,两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竟然公然斗殴致死。 于是,沈玠以薛殊管理后宫不力为由将她禁足在永安宫,为期一个月。 将薛殊禁足后,没过几日沈玠就和姜雪宁去了避暑山庄避暑,还将朝堂也搬去了。 偌大的皇宫竟然就只剩后宫几个女人和守军,这个也是令薛殊没想到的。 “翠萍,你去告诉我父亲一声,就说我要见他。” “是。” 未时,薛远进了宫同薛殊见了一面。 “父亲,你已经做了这么久的定国公,这个位置难道还没坐腻吗?”薛殊几近疯狂,她看出来了,什么管理后宫不力,分明就是沈玠的计谋,好撇下她和姜雪宁去那避暑山庄过二人世界。 薛远虽然有某些想法,但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如此胆大包天,将他叫进宫这么光明正大地谈论此事。 “你快快住嘴,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怕什么,他们都走了,这宫里还剩谁,谁会知道我在说什么。” “父亲,女儿的意思,何不趁他们去避暑山庄的机会,这皇城守备空虚,您直接......” 薛远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呵呵,你个蠢货,我还正想说呢,沈玠他突然大张旗鼓地带所有人去了这避暑山庄,留下这座空城,未必不是为了试探我。若我此时有异,他正好来个瓮中捉鳖。而且,即使我真的趁机占领了皇城,我也是师出无名,又怎能坐稳那位置?” “我不管,父亲,您一直叫我忍耐,忍耐,这些年我忍的还不够多吗?我处处为他考虑,可他呢,一个姜雪宁就将他迷得神魂颠倒,这样子的人怎配当这大乾的国君?只有父亲这样的才可以。” 薛远被薛殊捧得是很开心,可他还没失去理智,现在国公府多了一个惹事的薛定非,他又和他不是一心的,他行事一直小心谨慎,生怕被他抓了什么小辫子,现在摆在面前的明明是个大陷阱,他才不会跳。 “不是让你给他下药了吗?我看他身子已经一日不如一日了,这神经毒素还查不出来,太医也只能给他开补身子的药,殊不知,这毒越补死的越快。” “等他归天,他膝下又无子,到时候我还可以以监国之名直接掌权,怎么着都比冒险强。”薛远不听薛殊的蛊惑。 “父亲,可是女儿真的不想在这后宫待了,这样的日子女儿受够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还是习了诗书、策论又当过伴读的,怎这般沉不住气?” 薛殊看说不通薛远,她也不再坚持:“谨遵父亲教诲。” “对了,父亲,那薛定非在府里可安分?” “别提了,那孽障,天天不是气我就是气你母亲,昨日还打了烨儿一巴掌,说他才是真正的嫡子,也是世子。”薛远一听到薛定非这三个字就唉声叹气。 “在父亲眼皮子底下害怕没机会收拾他?实在看着碍眼就绑了揍一顿。” “怎么没有,揍完他就进宫告御状,说我有了新妻和儿女对他这个真正的嫡子不是打就是骂。你也知道我们大乾最重视这些,因为这我还遭受了不少的非议。” “所以,父亲,要想别人不敢非议,只有......” “行了,此事不必再提,为父心里有数,你也不要给我做越矩的行为,再中了他们的圈套。” “是,女儿谨记。”薛殊恭敬地送走了他,转眼就将桌上的茶水都扫到了地上。 父亲真是老了,做起事情瞻前顾后的,不狠绝果断一点怎成大事?看来要教训姜雪宁靠他是不行,还得靠自己。 第165章 刺杀 月黑风高,夏风凉爽,沈玠被公务缠身,姜雪宁独自散步在外赏月。 突然远处的竹林传来簌簌的响声,月光下锃亮的剑影投射在竹子上,斑斑驳驳。姜雪宁一惊,有刺客:“来人,有刺客。” 她身边的荷儿听到了娘娘的呼救,马上加入了战斗,可这丫头虽然会武功,对付对付一般的丫鬟还行,可在这些杀手面前还是不够看的。 姜雪宁一边呼救一边逃窜。 一个黑衣人踏着竹叶翻到了她的身前,剑光闪烁,似乎下一秒就能割断她的大动脉。 姜雪宁简直吓傻了,怒喝:“大胆,我可是皇后,敢杀我,你有几条命可赔?” 黑衣人不为所动,直接举剑朝她刺去,姜雪宁惊得连躲闪都忘了。 突然有个人推了她一把,她避过了刺客的剑。 “娘娘,快跑。” 是张遮,一身大红官袍都还在身上穿着,想必是刚和沈玠议完事出来,就碰到了眼前一幕。 “张大人,他们要杀我。”姜雪宁仿佛看到了救星,大喊着。 可惜她忘了,张遮是个文官,并不会武功。 黑衣人一脚就将他踹翻在地,张遮的官帽都滚了出去。 可张遮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居然抱住了这个黑衣人的脚,一用力就将他掀翻在地。 他拉起边上已经被吓傻的姜雪宁就跑,本该是往山庄跑的,那里有护卫,可是这杀手不止一个,而且堵住了他们会山庄的路。 张遮来不及多思考拉起姜雪宁就跑,他知道不远处有一片丛林,那里可以掩护身形。 黑衣人穷追不舍,他们两个不会武功的哪是这些黑衣人的对手?没多时他们就被追上了。 张遮将姜雪宁紧紧护在身后,自己上前和他们搏斗,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必然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他很快便挂了彩。 姜雪宁想起了自己身上为了防身带着的一小包迷药,她大喊:“张大人。” 张遮很默契地趴下身子,姜雪宁将药粉朝着那些刺客洒了出去。 这个药粉药性强烈,吸入一点就能致人昏迷,这几个黑衣人手中的剑砸到了地上,张遮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刺客,想去捡剑防身,结果一个还没完全失去意识的刺客踹了他一脚,他重心不稳,直接带着姜雪宁滚下了山坡。 山坡微陡,他们滚动的时候不免会磕到石头挂到树枝什么的,张遮这时也不管僭不僭越了,死死地抱住姜雪宁,尽量以身为盾护住她。 而姜雪宁则尽量护着自己的脸,不让脸被小石子、树枝什么的划伤。 “啊......”二人撞在了一根粗壮的树干上,同时惊呼出声。 猛烈的撞击带来的剧痛,让张遮一时没缓过来,他咬着牙忍着,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姜雪宁看自己被他护在怀里,并无损伤,再看面部扭曲的张遮,马上挣脱他的怀抱,将他扶着坐起来:“张大人,你没事吧张大人?” 张遮浑身都疼,但为了不让姜雪宁担心,还是平静地挤出几个字:“臣无事。” 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借着月光张遮和姜雪宁看到上面似乎有人在往下走,他们不能在此久留。 “娘娘,我们继续往下走,山庄内的护卫发现异常定会出来寻我们的。” “嗯。”姜雪宁很赞同这个想法。 于是他们互相搀扶着往山下走去,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姜雪宁实在走不动了,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水,有水吗?” 听到姜雪宁要水,张遮马上想起因为天热,自己出门是带了水袋的,只是不知道刚刚那番慌乱的情况有没有遗失。 他在腰间摸着,还在。 他欣喜地将水袋取下,递给了姜雪宁。 姜雪宁也不管哪来的水,拎起水袋就是猛喝了几口,喝完她递给了张遮:“张大人也喝点?” 此时的张遮尴尬到了极点,刚刚听到姜雪宁要水就急着给她找水竟忘了这水袋他用过,不是新的,刚刚她还直接喝了,这不是冒犯了皇后娘娘? 姜雪宁喝完还让他喝,他怎么敢喝? 一时尴尬,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于是他只是木讷地摇了摇头。 姜雪宁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不喝,直接开口:“是因为这个水袋我喝过了,所以你不喝?可是张大人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一直被追杀,朝堂的护卫又没那么快找到我们,我们的处境会是如何?生死面前还须拘这些小节吗?” “娘娘,臣不渴。”张遮想着如果真有这种情况,那这水就是唯一保命的水,他更不能喝了,应该全部给娘娘留着。 她的命总是比他的要来的珍贵。 姜雪宁看他这么坚持,也不再强求,她知道他是个倔脾气,轻易是说服不了他的。 “张大人,那里好像有人家,我们下去看看,说不定能在护卫找到我们之前借宿一晚隐藏踪迹。” 张遮朝姜雪宁指的方向看去:“那恐怕不是一户人家,不过去看看也好,总比暴露在外面要强。” 姜雪宁狐疑,他怎么知道那里不是人家,难不成还有千里眼啊! 不过,一路奔逃太过疲累,她也没打破砂锅问到底。 张遮休息了一会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虽然身上受伤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但他能忍住。 二人走了半个时辰,房子的全貌露在了他们的眼前,果然不是人家,而是一处废弃的破庙。 “张大人还真是料事如神,不过破庙也好,至少能遮风挡雨,如果有野兽也能挡住一部分攻击。” 姜雪宁说完,远处的山上就响起了一阵狼嚎,似乎在回应他。 “张大人有狼。”姜雪宁直接跳到了他身上。 张遮本能地接住她,他的手触碰到了姜雪宁柔软的腰肢,脸刷的红了。 “娘......娘娘,此处不算特别荒凉,偌大的避暑山庄又在半山腰,应当不会有狼群出没。” “是吗?可我刚刚好像听到狼嚎了。” “是有,但听声响该是远山的狼。”张遮分析着,他的鼻尖被姜雪宁的香气充斥着,突然一股温热的东西流了出来。 张遮大概知道是自己流鼻血了,可是姜雪宁紧紧地搂着他,他腾不出手来擦。 “娘,娘娘,真的不会有狼,要不您先从臣身上下去?” 姜雪宁听张遮这样说,突然有一丝尴尬,她现在这样子确实不雅观,再怎么说她也是一国之母。 她赶紧松开手,从张遮的身上跳了下去。 甜甜的香气远离了张遮的鼻尖,张遮马上转身,快速地擦拭着自己的鼻子,果然是鼻血,还好官服是红色的能够遮掩几分,否则他真的要就地挖洞钻进去。 “张大人,怎么了?”姜雪宁看他举止怪异,“刚刚本宫一时情急冒犯了大人,还望大人勿怪。” 张遮慌忙转身:“不是的,不怪娘娘,是臣僭越了。” “啊?”姜雪宁一头雾水,她跳到他身上还是他僭越了? 算了,不跟一个木头辩白,否则自己别人不知道到底谁才是那个木头。 “娘娘,我们先进破庙吧,看能不能有个舒适的地方可以先对付一晚,陛下肯定已经发现我们不见派人在找了,想必不久以后就能发现我们。” “好。” 姜雪宁和张遮进了破庙,他快速地打量了一圈,看到了一旁的稻草,在墙边铺上稻草,又脱下了自己的外袍铺在上面:“娘娘,折腾了一夜该是累了,就先勉强在此处靠着休息,等找我们的人到了,我叫您。” 姜雪宁有些疑惑:“那张大人在何处歇息?” “我在庙外守着,您放心,如果真有狼群来或者刺客来,我就挡住门口,您赶紧从窗户那里跑。”张遮一本正经地说着。 “你不是说没有狼群吗?不用守门口了,也在这里坐着吧。”姜雪宁将身子往边上挪了挪,给她空出小半个位置。 “不......不必了,臣在外面守着就行。”张遮说完就往外走,白色的里衣还渗着些许血迹在银白的月光下显得尤为刺眼。 “本宫说了,你在此歇息。”姜雪宁有些愠怒,他这明显是不想同她共处一室,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刚刚是挂她身上了,不是被吓到了吗? “不敢。”张遮已经走到了门口,也没打算回屋。 姜雪宁一咬牙,撒娇道:“张大人,我怕黑。” 这是真的,她从来怕黑,虽然今夜月光皎洁,可一个人呆在这空荡荡的破庙真的有些恐怖。 “娘娘别怕,臣会一直守在门口的,有事您就叫我。”张遮还是不为所动,甚至已经给自己铺好了坐垫。 姜雪宁真是拿对这个软硬不吃的张遮没法子,直接开口骂道:“张大人是又在担心什么于理不合吧?那刚刚在山上你拉着我跑,用自己血肉之躯给我挡剑、挡石子,将自己的水袋递给我的时候怎么就不想着于理不合了呢?” 张遮被噎的无话可说,半天才憋出一句:“娘娘天色已晚,您早点休息。”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 姜雪宁在破庙里坐着,借着月光刚好可以看到张遮靠在门框上露出来的侧脸,有些脏,但是十分俊美,这样一个男子当真是世上少有。 她看着被自己坐着的大红官袍,起身将它拾了起来,抖落干净又拍去了尘土,走到门框边给张遮盖上。 张遮感觉到了姜雪宁的靠近和她的动作,睁开了眼睛,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 “咚、咚、咚......” 突然一方的心跳明显快了几分,张遮赶紧移开视线起身:“娘娘,地上脏,您凤体怎能玷污?” “地上脏,你都抱着我滚一地了,我难道还不够脏啊?”她虽然没有镜子,但看张遮的脸也能猜到自己现在是蓬头垢面的样子,所以她还真没觉得张遮会对此刻的她动心什么的。 “外头冷,你要执意坐这,本宫也不强求,至少衣服披上。”姜雪宁说完就进了破庙,也没再跟他多说,自己现在肯定丑极了,她不想让张遮一直记得她这邋遢的形象,所以不进来就算了。 张遮也不再推辞,将衣服披在了身上,其实他浑身都很痛,身上有剑伤还有各种划伤、摔伤,但他没叫一声,他是男子,保护女子是应该的。 破庙内的姜雪宁一直睡不安稳,她是真的怕黑,也认床。 所以她在破庙里一醒来就叫张遮,起初张遮以为她有什么事都是恭敬地起身行礼,后来她说没什么就是确认他还在不在。 再后来姜雪宁梦中呓语都在叫着张遮,张遮也在门口一遍一遍地回应着:“娘娘,臣在。”后来他的意识也渐渐模糊,回答姜雪宁的就变成了:“娘娘,我在。” 张遮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姜雪宁,姜雪宁一遍遍地喝着他水袋里的水,她的红唇一遍遍地出现在他的脑海。 “张遮,你在吗?” “娘娘,我在。” 然后又是模糊的梦境,是那一片红唇,红唇的主人正靠近他跟他说着什么话。 说什么呢?他怎么听不见,只是看到一张一合的红唇,他竟然会有想去侵占的欲望,他一定是疯了。 可是梦里,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慢慢地靠近她,靠近那一张一合的红唇...... “张大人,张大人。”这次的叫声有些急促。 张遮突然惊醒,那句一晚上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我在”也脱口而出,可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姜雪宁而是身披铠甲的陌生面孔。 张遮觉得头晕目眩,但他还是尽力地让自己清醒。 环顾四周,他知道是陛下的护卫找到他们了。 张遮朝破庙的方向望去,哪还有姜雪宁啊! 找到了就好,就当是做了一场美梦吧,张遮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不易察觉的淡笑,随后就被他悄悄按下,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疼痛、酸胀,根本起不来。 “张大人,皇后娘娘说您是为了保护她才受的伤,您稍等,等太医给娘娘处理完伤势就来给您处理。”这个小侍卫说着,然后指向了一辆华丽的马车的方向。 “嗯,我无碍。还是娘娘凤体为先。”张遮此时心里有些酸楚,是啊,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他算什么东西,昨夜竟然还做了那种梦,真是禽兽不如,枉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 张遮突然对自己很生气,他强撑着起身想说不必劳烦太医了,他自己回城找个大夫便好。 只是没想到起身用力过猛,竟就这样直直地栽了下去,再后来他就是被护卫们抬回了避暑山庄治疗,张遮伤的还真是不轻,手臂上的伤深可见骨,可是那血迹却已经干掉凝成了血痂,其他地方也是各有各的伤。 这种情况下还能拼命相护,姜雪宁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于是,张遮被包成了木乃伊,在沈玠的允许下,他直接被留在了山庄休养,直至康复。 第166章 慰问 张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张很陌生的床上,他警惕地起来,这一动才发现自己浑身都疼。 一个丫鬟进来,看到醒来的张遮,问道:“张大人,您醒了?奴婢菱儿,这几日负责照顾您的饮食起居。” 张遮低头扒拉着自己的衣服,衣服被换过了,是谁换的?不会是面前的这位姑娘吧? 他试探着开口:“姑娘,我的衣服......” “大人,您的衣服满是血污和赃物,娘娘怕对您的伤口恢复不利,所以着人帮您换的。”菱儿答道。 不是这个姑娘换的就好,张遮松了一口气,但她实在不习惯别人伺候:“姑娘,我自己来就好,您不必麻烦。” 菱儿闻言赶紧跪在了地上:“可是奴婢哪里做的不对,怠慢了贵客娘娘会杀了奴婢的。” 皇后娘娘会杀人?张遮不信。 “不是,姑娘很好,是在下不习惯有人服侍。”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娘娘那边我会自己去说的。” 菱儿听说过张遮,知道他是一个清正的好官,如此抗拒应该是真的不习惯有人伺候,估计他也不会在娘娘面前为难她,所以菱儿给他送来一些吃食便退下了。 张遮失血过多,脑子还是有些眩晕,但比上午刚醒来那会好多了。 他有些担心姜雪宁,昨夜天太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 想去看她,可他一介外臣,昨夜种种已是诸多僭越,再去探望恐让人误会,污了娘娘清誉。 他正烦恼着,门口传来了宫人问安的声音,是陛下和娘娘过来了。 张遮赶紧将自己的衣衫整理整齐,发丝也简单地整理了一番。 门被推开,两道修长的身影先落入了屋内,张遮突然觉得有点紧张,还有些口干舌燥。 “张大人,您身子可好?”他还不知道用哪种姿势迎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屋内,陛下已经出声了。 张遮虽然身上有伤,还是给二人行了最标准的臣礼:“陛下,娘娘,臣已无碍,多谢陛下娘娘的厚爱。” 姜雪宁看着他明明行动不便却还是严于律己的样子,心中的某处有些酸胀,不由得出声:“张大人客气了,您舍命相救,要谢也该是本宫谢你,张大人也有想要的东西?钱财、田地、美人?张大人尽管开口。陛下定会好好封赏你。“ 张遮听她这样说赶紧回道:“都是臣的分内之事,万不敢邀功。”他不想让人误会,他是为了功名利禄才这样做的。 沈玠看他神情有些不自然,不知道哪里怪怪的,不过他竟然拒绝了宁儿要为他求的恩赏,也当真是清正。 “张大人,皇后说的对,你救了她可是大功一件,想要什么都可以说,不必拘束。”沈玠补充道。 “臣谢主隆恩,不过当真是臣分内之事,不必赏臣了。倒是这帮刺客的来历,陛下可有安排人查?” “张大人向来断案如神,此事交给张大人朕是最放心不过的,不过张大人伤的挺重,不知道可否有此精力?”沈玠询问道。 “张大人受了重伤,自然是要好好休养,陛下手下还有许多能人,此事就交给别人吧,让张大人尽快恢复,以后也好更好地为国效力啊!”姜雪宁不想让张遮接手,她有些心虚。 “行,此事既然是皇后的事,便听皇后的,那便交由周寅之吧,他从前是锦衣卫的想必也有不少断案的本事。” 姜雪宁对这安排倒是满意:“这样安排也好,张大人便在山庄再休养几日,等完全康复了再回去。” “对了,陛下已经派人去张大人家中告知张母了。” 张遮听到周寅之这三个字就觉得不舒服,充满了警惕,他还想将活揽回来,可看姜雪宁挺喜欢这样的安排,他也没再开口。 而且看她这么意气风发的样子,昨夜该是没有收到惊吓,如此他也放心了些。 “那张大人好好休息,朕和皇后就不过多打扰了。”沈玠拥着姜雪宁的肩膀出了门。 “臣恭送,陛下、皇后娘娘。”张遮目送着他们的身影离去,二人站一起郎才女貌,是如此的般配。 可他的脑海又不自觉地浮现起了昨晚的情景,还有那个梦境,尤其是那一张一合的红唇在脑海中怎么都挥之不去。他扇了自己一巴掌:“张遮,你混账。” 然后跟自己生气,他怎么肖想皇后,怎么有这种僭越的想法,他真的是疯了,好在陛下仁慈,否则都够他死几百次了。 第167章 遐想 “此事宁儿可有怀疑的对象?”沈玠问道。 姜雪宁摇摇头:“但我能确定对方是想要我性命的,好几次我都已经感觉到了冰冷的剑刃的剑气。” “不过,想来这世上想要我性命之人也不多。”姜雪宁点到为止,她也是在试探沈玠对她的爱,看他是否能如谢危所说,为了她赐死薛殊。 沈玠若有所思,他心中自是有猜想的:那女人胆子已经这么大了吗? “朕即刻下令让周寅之去查线索,无论是谁想害宁儿,朕保证将她碎尸万段。”沈玠的眼神中流露了一股狠戾的杀意,伴随而来的又是急剧的咳嗽。 “阿玠,您这身子自上次伤寒高烧后就落下了这咳嗽的病根,太医的药吃了这么多也不见好,怕是操劳所致。既来了这山庄,不如就多休息。” “好,都听宁儿的。”沈玠将她拥在怀里,这样子的日子真好,希望他能多留下些。 次日,张遮再次在山庄的屋内醒来。在这里他几乎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尽管他再三拒绝,可是那些宫女太监还是一如既往,只不过都是不同的人。 他实在是不想待了,于是想与陛下、皇后辞别回家休养。 他在议事厅没有见到陛下,于是去了他们的寝屋。 奇怪的是,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正想走,却听到屋内传来了非同寻常的声音,这声音,张遮听的有些脸红,赶紧捂着脸跑了,边跑边呢喃:“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他的伤其实没好利索,跑起来浑身的肌肉都扯着疼,可那声音实在是太有画面感了,他一听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张遮跑回自己屋的时候满脸通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羞得,他拎起桌上的水壶就猛灌,可整壶都喝完了还是觉得有一股燥热。 “张大人,怎么了?”菱儿看他一路跑着过来有些心神不定的样子便来问了一嘴。 张遮听到女声,一惊慌,将茶壶都摔在了地上。 “张大人可是不适?奴婢去叫太医。”菱儿看他非常不对,觉得他肯定是病情复发了。 “不必,姑娘不必。就是这天气炎热,刚刚在山庄中走了走,更是汗流浃背,所以才匆匆回屋喝水。” “那大人可要冲凉?奴婢给您去准备水,这山上的泉水可清凉。” 张遮本想拒绝,可他这样也不方便出去,也没力气打水:“劳烦姑娘,打一面盆水即可。” 菱儿闻言去给他打了一盆泉水,顺便把他自己的衣服也拿了回来。 “这衣服?”张遮看着自己的里衣和官服问道。 “是娘娘叫浣衣局的宫人们洗的,天气干燥已经干了,奴婢就顺便给领回来了。” “有劳姑娘。”张遮给了她一个眼神。 菱儿识趣地退出了房间:张大人也真是注重,只是洗脸又不是洗澡,还不让她看。 张遮见菱儿已经出去,马上将自己整张脸都浸在了冷水里,冰冷的泉水刺激着他每一个毛孔,他燥热的心也添了几分冷静。 这山庄是真的不能待了,再待他要迷失本心。 张遮冷静下来后,又用水擦拭了自己的脖子、手臂给自己降温,然后将自己的衣服穿了回去。 他拿起自己官袍的时候看着那一块缝补过的衣角,又出了神,这是姜雪宁撕的,她气他不帮他。 可他为什么不帮她?他不行,穿上了官袍就要做正义的事,否则和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他不帮她,其实也是在帮她。 他已经查到周寅之做了很多坏事,手上还涉及了几条人命,他本想证据再确凿一些就上报的,可看之前皇后娘娘对陛下让周寅之查案的态度来看,她对他是十分信任和重用的。 他如果执意上报会不会害了她?会不会让她再也不想见自己? 刚刚摔碎的茶壶有一块碎片突然从桌上滚落,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他是谁?他是张遮,是刑部的清吏司主事,他怎么掩盖事实真相呢?什么原因都不该。还有昨夜的刺客实在蹊跷,虽然陛下没让他查,但他如果调查了是不是也能让案件更快地水落石出? 张遮将换下的衣物都折叠整齐,再次迈步出了屋,去了昨夜出事的那片林子找线索。 第168章 线索 张遮来到了树林,顺着昨夜他们逃去的路依次寻找,不错过任何一处蛛丝马迹,他寻到山脚处时碰到了同样在找寻线索的周寅之。 “周大人。”张遮和周寅之见礼。 “张大人。”周寅之回礼,继续问道:“听说张大人为救皇后娘娘受伤了,何不好好在山庄休养,还来了此处?” “劳周大人记挂,我受的只是皮外伤已无大碍,这群刺客猖狂,我待着无聊,所以想着能不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不知周大人可有发现?” “我接到圣旨便来了此处寻找线索,倒真让我找到些蛛丝马迹。”周寅之从衣袖中掏出了一个铁的小配件递给张遮。 张遮结果仔细端详:“此物像是袖口。” “是袖扣,张大人可能认出此袖扣出自哪里?” 张遮又拿起袖口端详了片刻:“看这制式倒像是锦衣卫官服上的。” “张大人果真慧眼如炬,您知道我曾经就是锦衣卫一员,百户、千户都曾任过职,所以当下属在草丛中搜寻到这枚袖扣交给我的时候,我是有些震惊的。” “你们是在哪个位置发现的?” “来人带张大人去。” 张遮跟着周寅之的一个属下,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这片地方倒确实是他与姜雪宁走过的,只是,那些刺客当时在山坡上方就被迷晕了,他是被踹下来的,如果是同一批人追杀他们,他们又没有在此处经历打斗,这袖扣出现的有些蹊跷。 难道是他们清醒后又追了下来才掉的?总是在没有铁证前,一切都有可能。 周寅之看张遮陷入了沉思,问道:“张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同的发现?” 张遮摇摇头:“倒是没有。”他们各查各的消息才能得到多方验证,以免被蒙蔽。 “那行,我们还要往下搜寻,张大人要不一起同行,昨夜您与......娘娘在一处,也能给我们指个方向。”周寅之说了这句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周大人慎言,我是偶然间救了娘娘,昨夜也一直恪守本分不敢僭越,周大人说这些容易让人误会污了娘娘清誉。”张遮说话突然有些激动。 “这,张大人放心,天下人皆知您清正,自然不会想歪。”解释多了反而觉得像在掩饰什么,“张大人不如在前方带路,我们一路搜寻到你们的最后落脚点,然后把找到的证据一起汇总,真相也许就水落石出了。” “好。”张遮找了根比较粗的树枝撑着自己的身体往下坡走去,他身上的伤虽然不重,但动起来也是会发痛,这会手臂处的伤口似乎崩裂了,但他浑不在意,对他来说查案找线索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一行人一边走一边找,一直找到了那间破庙。 周寅之率御林军又在破庙内找了一遍,破庙外也找了几遍,并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这也正常,这边周寅之没来前护卫为了排除危险便已搜寻过一遍,而且很明显那些刺客并未追到和发现这里。 张遮盯着破庙里的稻草出神,那里昨晚还睡着姜雪宁,而他则坐在门口,她怕黑,夜里总睡不安稳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他也=一遍一遍地回应他,以至于自己都做了一个旖旎的梦。 张遮晃了晃脑袋:不能再想了,张遮,那是尊贵的皇后娘娘,你哪配啊! 周寅之看他又在出神询问道:“张大人可是身子不适?” “没有,只是在回忆昨夜怕我们有遗漏的地方。” “张大人果真是严谨。” “不敢当,只是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恐怕帮不到周大人了。” “无妨,有一枚袖扣也不算全无收获。” “一枚袖口并不能定锦衣卫的罪,陛下将朝堂搬到了此处,他大可以说是经过的时候不知何时遗漏了,而且也确有此可能对吗?所以还要辛苦周大人在仔细搜寻一番。” “张大人分析的极是,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我会再让人找找的。张大人要不也一起?” “不了,已经到了这里,我便回趟家,家中就一寡母实在放心不下。我出来的时候没有见到陛下和娘娘,还请周大人复命的时候代为转告,就说我回家养伤,不叨扰他们了。” “这......也行吧。”周寅之应下了,“张大人伤的不轻,我看您的胳膊又流血了,要赶紧去找大夫重新包扎。 “嗯,我入城后就去。那就劳烦周大人帮忙了。”张遮恭敬行了一礼。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您慢走。”周寅之对谁都一副谄媚样。 张遮迈步朝官道走去,这里离城倒也不算远,不过别人都坐马车出来上朝,他向来是步行。 周寅之在心中吐槽张遮不知道享福,在山庄有免费的御医和药材随时可用,干嘛要自己回城找大夫,又折腾又花钱。 张遮就是张遮,果然与众不同。 第169章 大计 周寅之又在那片林子里搜寻了片刻,然后回了山庄复命。 “周大人,可有线索?”沈玠询问。 “有。”周寅之将那枚袖扣拿了出来。 郑保从他手中取过,呈给沈玠. “此物是?” “此物乃臣在林中所寻,同张大人一同检查后发现这枚袖扣来自锦衣卫,是飞鱼服上的扣子。” “哦~你是说张遮也和你一起去了?那他人呢?怎么没回来复命?” “张大人是后来和臣碰上的,他说在山庄内没寻到陛下和娘娘,他实在放心不下家中寡母,便托臣转告陛下和娘娘,他先回去了。” 姜雪宁听完有些脸红,张遮寻过他们,不会被他听到了什么害羞的逃走的吧? 沈玠倒是十分淡定:“张大人真是一个大孝子。既如此,那张大人对此枚袖扣如何说?” 周寅之心里有些不痛快,此案明明已交给他负责,为何不是问他意见,而是问张遮的意见。不过,不爽归不爽,总不能在天子面前轻易显露自己的情绪。 周寅之看了一眼边上莫名其妙脸红的姜雪宁回道:“张大人说证据不够,不能仅凭小小袖口就认定是锦衣卫所为。” 沈玠点点头:“张大人说的也有道理,所以还希望周大人尽快查清此事究竟与锦衣卫有无关系,若真是锦衣卫干的......\"后面的话沈玠没说出口,但是他的眸光却狠戾了许多。 沈玠又咳嗽了起来,姜雪宁帮他顺着背:“陛下,您还有许多国事要操劳,要保重身子。此事既与我有关,不如就交给我来处理。” “宁儿愿为朕分忧,朕自然是高兴。既如此,那周大以后你便直接将找到的证据呈报给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可全权处置,再把结果告诉朕即可。”沈玠知道姜雪宁是有仇必报的性格,他就是不准她也会调查,所以还不如就直接放权给她。 “谢陛下。”姜雪宁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绝大多数情况下她觉得沈玠是十分宠她的,只有二人的时候。 “皇后何须行此大礼啊!”沈玠赶紧扶她起身。 “朕有些乏了,周大人还有事和皇后娘娘禀报吧,郑保,扶朕去小憩一会儿。” “是。”郑保扶走了沈玠。 沈玠是想着既然要放权给她就真的放权,他们在这宁儿总是会放不开一些,所以他尽可能地把空间留给她。 姜雪宁自是开心,她确实有很多事要问周寅之。 她暗示周寅之去看看他们走远了没,周寅之去查探了一番,然后回到了屋子里。 “周寅之,你倒是和本宫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本来是在谢危那得了灵感让周寅之安排一场假刺杀然后陷害薛姝,所以才会让自己落单。 可昨夜那些人分明是真的想要她的命,要不是张遮她真的不知道死几次了。 “娘娘,这杀手不是臣安排的,臣是找了些人,但他们还没动手呢。” “这么说,这些刺客当真是薛家派来的?他们真想我死?”姜雪宁突然就怒了,亏她还对薛殊多加忍让,结果她变本加厉竟想她死,她是等不及坐她的皇后之位了吗? 周寅之表情透着古怪。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直说。” 周寅之又警惕地朝门口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娘娘,其实臣并没有查到任何线索,只是在林中找线索的时候恰巧看到了张遮,灵机一动便拿出了这提前准备好的袖扣,有了张大人这个人证我们到时候指证薛家也更有说服力。” 姜雪宁看着他露出了赞许的目光,她就知道张遮让她提防的人肯定有些本事。 “那这扣子你从何而来?莫要穿帮了。”假流产被揭穿的事让她对自己的愚蠢和心慈手软耿耿于怀。 “娘娘放心,扣子真是锦衣卫的,本就是原计划中的一环,只是这样一来,我们不用上演假刺杀这一戏码罢了。” “如此甚好,接下来只要坐实薛殊派人刺杀我的罪名便好。哼~凤印,本宫的东西即使被她夺去又看她能守多久?”这一次她要她薛殊和薛家的皮都紧上一紧。 “不过,娘娘,臣本想直接用这袖扣定锦衣卫的罪,可张遮已经将这罪证不足一事指出,我们光凭这没法证实是薛家干的。” “本还想夸你聪明,看来也不过如此,你能找到袖扣就不能找到其它更有力的证据吗?有一便有二,就是凭空捏造又有何妨?本宫都差点死了,陛下肯定会相信,至于张大人那,他可是亲眼见证了他们一次次地置本宫于死地,又如何不会动容?” “这一局天时、地利、人和本宫都占了,本宫赢定了。”姜雪宁盯着自己手中微漾的茶水,“这避暑也避的差不多了,是时候回京收拾他们了。” “周寅之,你知道怎么做了吗?” “臣明白,娘娘放心,在您和陛下回宫前臣一定处理妥当,到时候您即可重掌后宫,甚至半个前朝。”溜须拍马可是周寅之的强项,把姜雪宁哄得乐呵呵的。 “行了,你赶紧去办,本宫去看看陛下。”姜雪宁笑容满面地出了门。 第170章 成功 盛夏已过,沈玠和姜雪宁也从避暑山庄起驾回宫。 一回到皇宫,周寅之果然给了姜雪宁一个大惊喜。 现在不仅有锦衣卫刺杀皇后的物证,还有了锦衣卫的人证。 指证薛远的人证叫王莽,是锦衣卫的一个百户。 人自然是被周寅之收买的,周寅之知道他得了绝症本来就命不久矣,所以用五百两银子买他的命。 他自然爽快答应了,五百两啊,他也许干一辈子都赚不到。 拿到银子后他先是去风流了一夜,然后安排好了自己的妻儿,最后心甘情愿地去了大牢。 殿内,除了涉事的人还有张遮、谢危都在旁听周寅之审案。 “王莽,你现在将你在牢中所说都重新和陛下娘娘再说一遍,陛下仁慈也许会念在你坦白的份上饶你一命。”周寅之恶狠狠地说着。 “陛下,陛下,是定国公,定国公派我们去刺杀皇后娘娘的。”王莽指着薛远说道。 “你放屁,本国公何时下过此令?”薛远怒目而视,什么阿猫阿狗都想冤枉他。 “陛下,您相信我,真是国公下的令,让我们趁皇后娘娘离宫之际除掉她,好让......好让薛贵妃上位。” “一派胡言。”薛远实在忍不了了,直接踹了他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陛下,这是王莽的口供,还有证物。”周寅之将一个小盒子递给了郑保,郑保呈给了沈玠。 沈玠看完直接将盒子砸到了薛远身上:“国公大人,我的好舅舅,你自己看吧。” 薛远不信邪,拿起了地上的盒子翻看,这一看他自己都吓一跳。 口供可以捏造,袖扣可以盗取,可是这封模仿他字迹还盖了他私印的书信却是难以伪造。 可他分明没做过,会是谁? 他瞪着坐在一侧的薛殊,定是这家伙沉不住气,假借他的名号来发号施令,早说了现在不是动手的好时机,真是鬼迷心窍了。 薛殊看薛远瞪着自己有些心慌,她也去查看了证物,这一看简直大惊失色,这书信确实是她模仿父亲的字迹所写,可她并未将信送出,而且也未加盖私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看这两人的面色都不太好,谢危和张遮也上前查看了这些证物,谢危看完并无表情,至于张遮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姜雪宁盯着张遮,心中默念:张遮,你可别再坏了本宫的好事。 “陛下,这些证据臣不知,定是有人想陷害臣。” “国公,有人陷害你?其他的不说,就说你这私印,除了你还有谁能拿到?” 薛远一时语塞,虽然他不想承认有人偷的了他的私印,但看管不力总比认下刺杀皇后的罪名要强。 “臣的私印虽一直在身侧,但也并非没有离身的时候,若有贼人盗去再行此栽赃陷害之举也不无可能啊!” 薛远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府里的不速之客除了薛定非还有谁?可又觉得可能性不大,他不常在府中,即使在也不与他亲近,更何况他只来了国公府数日又如何能将他的字迹模仿的如此相像? 所以,在他心里最大的嫌疑人还是薛殊,她天资不错,有时陪薛烨读书,在家里经常也会临摹各种字帖,仿他的字也都不是难事。 薛殊知道父亲怀疑她,可她若认下了此事,别说凤印,她这贵妃之位怕是都难保,可若不认下连累薛家那她也没有好果子吃,她内心正在经历着各种挣扎。 “臣有一问。”张遮还是出声,他总觉得事情太过顺利有蹊跷。 “张大人请说。” “锦衣卫既是国公治下,那他若要下命令直接口头传达便是,为何要写封书信留下证据,好让人来日抓他把柄吗?” 张遮果然细致,此话一出大殿寂静无声,然后薛远大声说道:“感谢张大人仗义执言,请问周副统领,本国公何须这多此一举?” “这......下官只是查找证据,现在这些证据,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指向了您,至于为何,怕是国公大人得问问自己吧。”周寅之反正已经得罪薛远了,他也不管不顾,这次必须要将他摁死,否则他反扑他就完了。 薛远闻言直接跪在了地上:“陛下,此事与臣无关,定是有奸人陷害。怕不是皇后娘娘从上次一样自导自演吧。” “薛远,你放肆。”姜雪宁直接将茶杯直接扔在了他边上,又提那事,反复地提醒她蠢,她真的是想杀人。 “本宫那夜遇险,张大人也在场,本宫若是自导自演会真的拿自己的性命去驳吗?” “那也必定,张大人而也只能用眼睛看,万一你用的是苦肉计呢?为的就是陷害我薛家好夺回你的凤印。” “那夜臣偶遇娘娘,娘娘确实身陷险境,那些刺客刀刀毙命不说是演的,这些臣的伤便能证明。”张遮只站理,这次这理终于偏向姜雪宁了。 姜雪宁听到张遮也为她作证,从高位上下来跪在地上:“陛下,您已承诺此案交由我全权处置,不知是否还作数?” “朕的话就是圣旨,自然作数。” “既然如此,如今种种证据皆证明是锦衣卫要谋害本宫,人证、物证、口供一应俱全,若不是薛国公授意的,想必也是锦衣卫内部出了问题。臣妾希望陛下暂时收回定国公的锦衣卫管理权,好好将锦衣卫整顿一番。” “另外,臣妾认为应该将薛国公暂时收押,等水落石出后再行处置。” “你敢,本国公是两朝元老,岂是你一介女流能发落的?”薛远直接起身要上前打姜雪宁。 姜雪宁没躲,她巴不得薛远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到时候他就是跳进黄河也别想洗清嫌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薛殊怒喝:“够了。” 她也起身跪在了地上:“陛下,此事乃臣妾所为,与父亲无关。” “薛贵妃,您这是要帮薛国公顶罪?”姜雪宁冷冷地问道。 “姜雪宁,你赢了。”薛殊淡淡地说着,然后又俯首贴面:“陛下,此事确实是臣妾一人所为,是臣妾嫉妒姜雪宁明明犯了大错还一直占着您的宠爱,一时嫉妒攻心。” “嫉妒攻心,你便要人命吗?”沈玠痛心疾首地问道,枉他曾经还有几分可怜她,如今看来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事已犯下,多说无益,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一个悉听尊便,周副统领,将这毒妇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陛下请慢。”谢危和张遮异口同声说道。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出声的这两人,尤其是姜雪宁一脸张遮你不要管闲事的表情,此计划虽然天衣无缝,但她真怕张遮又发现什么,让她前功尽弃。 张遮是觉得此事还是有蹊跷,而谢危则是想坐实薛殊的罪名,以免薛远一运作她又能脱身。 “张大人是刑部之人,想必对此案还有不同的见解,张大人先说。”谢危谦让道。 “是。此事若是薛贵妃指使的倒也圆了这书信一说,只是贵妃娘娘如此急切地认罪倒显得有些反常,我怕她是要替什么人顶罪。”张遮一开口,姜雪宁松了一口气,不是帮薛殊说话就行。 “张大人,我已认罪便是知道错了,何来替人顶罪的无稽之谈?”薛殊看着薛远,她相信只要保住薛家,即使她入了狱父亲肯定会想办法救他。 “谢爱卿怎么看?”沈玠问道,他还是很敬重谢危的。 “回禀陛下,臣的意思同张大人一般。贵妃娘娘如此心急似乎是要保护什么幕后之人。不如我们让贵妃娘娘说一说那密信上的内容,如果能对上,既能作为此案的证据,也能为薛国公洗清嫌疑。” “爱卿说的有道理,薛殊,你便来说说看,这密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薛殊看着薛远,她这一说即使没做过这罪名也逃不掉了,父亲你得救我。 薛远也回看了她一眼,意思是先解眼前危机,他会想办法救她的。 他装腔作势地怒骂:“孽女,还不从实招来。” 薛殊不情不愿地将信上的大概内容说了出了,虽然不是一字不差,但也对上了大半。 “果真是你,薛殊,你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皇后的凤印都已经给你了,整个后宫都交到了你手上,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还下此招数想至皇后于死地。” “我有什么不满意,沈玠,你扪心自问,你的心可曾有一刻放在我身上,放在后宫其他人身上?你明明知道她一直在骗你,她甚至都不想给你生孩子,可你对她的宠爱却不减半分,不是你疯了,就是她给你下了什么媚术,我看她根本就是妖女,妖女。” “薛殊,你住嘴,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早就同你说清楚了,是你自己非要贴上来的,我宠爱谁,疼爱谁是我的自由,不许你如此污蔑皇后。”沈玠一激动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啪”一个干脆又响亮的巴掌落在了薛殊脸上。 姜雪宁淡淡开口:“来人,此人满口胡言,怕是得了失心疯,还不赶紧押入大牢。” 薛殊被羽林军架走,姜雪宁又霸气地坐回了沈玠边上。 “薛国公教女无方,又掌管锦衣卫不力,即日起禁足三日,罚俸半年。”沈玠也随后开口。 “臣领旨。” 一场大戏上演完毕,众人也纷纷行礼退出了大殿。 张遮想起刚刚威仪十足又干脆果决的姜雪宁,他实在是无法将她和那天晚上在破庙和他说怕黑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 “张大人在想什么?”走在边上的谢危开口。 “哦,谢大人,没什么,没什么。”张遮对谢危也充满了警惕。这个人竟能假扮平南王逆党混入金陵,还能剿灭逆党并全身而退,不是真的算无遗漏便是有什么猫腻,他对他保持怀疑。 “听说张大人和皇后娘娘在破庙共处一夜......” “谢大人慎言,此等话不可胡说。下官并未与皇后娘娘共处一室,而是一直在破庙外守着。”张遮急忙截断了谢危的话。 谢危看张遮紧张的神情,他能感受到他对姜雪宁似乎有对别人有不一样的情愫,而姜雪宁刚刚也一直在偷偷看张遮。 他心里涌上了一股不爽的感觉,只是当下不能马上发作:“张大人,玩笑而已,何须紧张。” “流言蜚语不会出于智者之口,下官倒是无事,娘娘的清誉不容有失。”张遮印象中的谢危一向看着温和实际拒人于千里之外,是不会同他八卦这些事的,今日也甚是奇怪。 谢危听完也不再多言,微笑示意,然后径直走了。 只是转身的那一瞬,他的笑容马上收敛,张遮,聪明是好事,不会掩饰自己的聪明怕是容易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谢危本来一直挺看好张遮,此时也不知哪来的怒意,竟然想弄死他,可能是体内的蛊毒作祟吧,他感觉回京后自己的各种情绪很容易上头。 见谢危面色不悦地出来,剑书赶紧迎了上去:“大人,怎么了,计划不顺?” 谢危白了他一眼,径直上了马车,剑书见状他马上闭嘴,也驾起了车,毕竟在皇宫门口确实不适合说什么计划不计划的。 难道计划真的不顺利?不应该啊,密信是宫里的暗桩从薛殊寝宫偷来的,私印是薛定非趁薛远洗澡的时候偷偷盖的,听说周寅之还找了假证人,还有证物,如果这样都失败那只能证明薛家的气数未尽。 没错,从刺杀到证物的浮现都是谢危的一手安排,此局在姜雪宁求他相助时便已布下,他瞒过了姜雪宁、薛殊、薛远,甚至张遮。尤其是薛远和薛殊,这次算是闷声吃了个十足的哑巴亏。 要说计划有不完美的地方,那便是那晚的英雄救美,谢危计划是自己去救姜雪宁的,可惜被张遮抢先了,他只能在高处眼睁睁地看着二人滚落,还一路相扶到了破庙。 所幸,张遮是个知礼数的,整晚都守在外面,否则他肯定当晚就让人找到他们。 那一夜谢危就守着破庙另一面的墙下,姜雪宁和张遮的对话他听的一清二楚,包括后来姜雪宁在破庙里叫了几遍张遮,他都清楚的记得。 月光下他竟然很渴望,姜雪宁叫的是自己该多好? 他也想说出那句:“我在。” 第171章 被打 薛姝被押入了大牢,薛家跟炸锅一般。 王氏:“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姝儿都已经是后宫之主了,这好好的怎么会被押入大牢呢?” “这孽女,以为自己掌了凤印便翅膀硬了,我都同她说了不要乱来,不要乱来,她竟然敢在这样子的当口假传我的命令让锦衣卫去刺杀皇后,还差点拖这个薛府下水,你说这孽女是不是蠢到家了?” “老爷,姝儿向来聪慧,怎么犯下此等糊涂事?肯定是被有心之人冤枉了。” “是啊,父亲,姐姐向来聪明,她若真要干什么定不会留下把柄才对。” 薛定非一回到家就听到他们在讨论薛姝的事,马上将脚缩了回去。 “站住。”薛远看到了进来又退出去的薛定非,“给老子滚进来。” 薛定非才不会理他,继续往外走。 “来人,将薛定非绑了。”薛远看他这样目无尊长就来气。 这薛府毕竟是薛远的地盘,还到处都是锦衣卫把守,薛定非胳膊拗不过大腿,被他们绑了个结结实实。 “你们敢绑我,我可是陛下亲封的忠勇校尉。”薛定非挣扎着想要逃,虽然薛远不会杀他,但他也不想挨打。 “好一个忠勇校尉,薛定非,你别忘了,你官做的再大,也是老子的儿子。你先说说看,姝儿的事里有没有你的手笔?” “老头,什么手笔?那直接说你心情不爽想找我撒气得了,又何须给我安个啥罪名?” 薛远听薛定非连国公不叫他,直接叫他老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好啊,你小子真的是无法无天了,日日流连那烟花之地不着家就算了,还敢这样称呼老子。来人,上家法。” 薛远正一肚子的气没地方撒,薛定非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一旁的王氏假意拦着薛远:“哎呦~老爷,定非还小,你说两句得了,这如何使得?” “哼,二十好几了,还小?烨儿都比他懂事。你别拦着,今日我非要把这没规矩的臭小子打死不可。”王氏越说他心里越拱火,这儿子只会吃里扒外,和他从前那个娘一样。 “啪、啪、啪~”薛远拎起鞭子就狠狠地朝薛定非身上抽了下去,薛定非在地上滚来滚去:“来人啊,定国公杀人了,定国公杀人了,他要杀亲生儿子了。” “来人,将薛定非的嘴巴给我堵上。” 薛定非见状赶紧滚到一边:“薛远,你再敢打我,我马上进宫告御状,一个女儿刚入狱还想打死儿子,你是想绝后吗?” “你个小兔崽子,还敢咒老子。你们是死人吗?还愣着干什么?”薛远更加气急败坏地要揍他。 薛定非趁他们找布条的间隙一路滚,滚到了门口,然后一个鲤鱼打挺翻了出去。 “薛远,你被禁足三日,我现在在外面,你要是敢出来抓我,我就告你抗旨。”薛定非大声威胁着,然后自己跟个蛆一样飞快地朝前拱去,拱着拱着脑袋还撞到了门上,鼻血都流了出来。 门口守门的小厮看到薛定非这狼狈的样子有点好笑,薛定非怒瞪着他:“看什么看,还不快给本大人解开。” 小厮往里面瞧了瞧,没人出来,他上前三下五除二地帮薛定非解掉了身上的绳子。 找到布条的锦衣卫见状尴尬地问道:“国公,要......要抓回来吗?” “哼......”薛远将鞭子扔在了地上,没说话,那人知道是不用追了。 他挠挠头,还好还好,不然这一边是国公,一边是校尉大人还挺为难的呢! 第172章 密谋 被薛远打了一顿的薛定非跌跌撞撞地跑到了谢府。 “谢危,救命啊,谢危。”他一路跑一路喊,谢府的人赶紧出来扶他。 “这是怎么了?”剑书赶紧把他带进了屋。 “薛远这个疯子简直有病,有气撒不出去就来打我。你看,我的手臂,我的后背都破了.....好痛。”薛定非不停地哭诉。 谢危看他表演得这样夸张,就知道他没事,淡淡说道:“剑书给他上点药。” “没了?就上药?”薛定非继续夸张地演着,“我还被踹了好几脚,说不定还有内伤,是不是要好好检查一番?” “那你还行怎样?”谢危喝了一口茶,就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演。 “怎么着也得出几百两黄金安抚一下我这受伤的身体和心灵吧。谢危,再怎么说我这次挨打可还是因为帮了你。” 剑书突然戳了一下他的伤口,薛定非倒吸了一口凉气:“轻一点。” “原来会痛啊,我还以为你在做梦呢,竟然敢这么跟先生狮子大开口。” “什么狮子大开口啊,谢危那么有钱也没人花,给我花花怎么了?” 谢危朝他扔了一个东西,薛定非伸手接住,兴冲冲地摊开自己的手掌,还以为自己接住了什么宝贝。 “一个铜钱?谢危,你什么意思啊?我被打这么惨难道就值一个铜钱?” 谢危淡定地点点头。 “噗~”边上的剑书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好好,你们这些人,卸磨杀驴是吧,你看我下次还帮你不。”薛定非将铜钱扔在桌板上,铜钱滚动、摇摆然后安静地躺在了桌板上。 他又负气地拿起桌上的糕点塞进了嘴里,眼睛瞪着高高在上看似纤尘不染的谢危:哼,不给钱,他就天天来谢府吃,吃穷他丫的! 吕显从门外走进来,看到了面前略显诡异的一幕。 “呦,我们的世子怎么了,这是挨打了?”吕显凑过去有些贱贱地说道。 薛定非咬了一口手上的梨,说道:“是啊,被打了,这不来寻求心里安慰吗?结果你猜怎么着,堂堂谢危,新任内阁首辅居然想用一枚铜钱就将我打发了,吕显,你说说这要传出去丢不丢人?” “嗯,是挺丢人,谢危你怎么还能给一铜钱,真是太多了。” “你,你们,你们都欺负我,哼......”薛定非双手抱怀生气,结果又扯到了手臂上的伤,倒吸了一口凉气。 “行了,等下你跟剑书去库房,看上什么自己挑,只能挑一样,琴不行。”谢危看他演的辛苦,终于松了口。 薛定非马上开心了:“好好好,你说的哈,除了琴其它什么都可以,到时候我要挑走了什么稀世珍宝你可别后悔。” 谢危没理他,见人都到齐了便开始了下面的计划部署:“现在薛家这块铁板我们借皇后之手已经撬动了一角,接下来更要趁热打铁。” “你说的对,薛家在大乾也逍遥太久了,是时候要让他们下马,把他们狰狞丑恶的面目暴露在世人眼前了。谢危,你说吧,接下来怎么做,我们配合你。“ 谢危用杯盖盘着茶沫,说道:“燕临已经得召在回京了,只不过这次回来的不止他一人,燕家军也会一起秘密返京。” “你的意思?” “薛家欠我们,欠天下的是时候讨个公道回来了。”谢危的眼神突然变得阴鸷,没了往日的那份淡然。 “燕家军数量如此庞大,怎么秘密返京都会被察觉吧。” “这就多亏了平南王培养的那批手下,我们在通州秘密收降的那批,虽然被冯明宇使用了禁药拖垮了身子,但上次剑书寻来的药已经让他们服了一阵了,体力战力虽不会太强,但也与常人无异了。他们会和三分之一的燕家军留在通州,假装大军还在原地的假象。也为了避免到时候京中生变大月会借机进攻。” “那剩下的三分之二?” “这就看燕临的本事了,他要为父报仇,我相信他会把他们带回来的。我们要做的是将这京中的水再搅混一些,让薛远分身乏术。” “他现在被禁足,这三日是我们的机会,想办法在他的锦衣卫中搞事情。” “搞不搞事情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让他觉得,陛下已经对他起了杀心,禁足只是权宜之计,我们要逼他主动造反。” “到时候燕临即使带兵进来也是来清君侧的,师出有名。” “不愧是谢危,高,实在是高啊!”吕显夸赞道。 “这是最好的办法,但如果不行,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薛家也必除之。” 谢危说完,突然眼睛泛红,似要失控,只几秒,心中的暴戾又被他压了回去。 “先生怎么了?”剑书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无妨,许是蛊虫作祟,总觉得自己要压不住体内的另一个自己了。” “先生的离魂症现在是越来越严重了,从前是雪天才会发作,现在是情绪稍一波动就有发作的迹象,也不知道刀琴找的怎么样了,也没点消息,真是愁人啊!” “可能不是蛊虫作祟,金石散的副作用吧,你呀还是少吃那玩意儿,治标不治本的再把自己吃死了。”薛定非欠欠地说着。 “人固有一死,死之前我也会让那些人先下地狱,即使化身恶鬼也会死缠他们永无休止。” 世人皆道谢危是圣人心性,其实他更像地狱里的恶魔,圣洁的外衣是他的伪装,这层伪装一旦撕开,无人能完好无损地从他手下离开。 第173章 又怀孕 这天,牢房里传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薛殊竟然又怀孕了。 周寅之来禀报的时候姜雪宁和沈玠正在用午膳,听完他说的内容后二人都食不下咽。 “周大人,不如多叫几个太医瞧瞧吧,若她真怀了皇嗣,本宫和陛下也会从轻发落的。”姜雪宁边说边观察沈玠的脸色。 沈玠有些心虚地看着姜雪宁,薛殊已经深陷大牢,此事若不是真的,她定不敢如此张扬,都怪他心软,当初被她半推半就答应了给她一个孩子。 如今这局面真是尴尬地很。 姜雪宁看他这样心里也了然,这多半是真的了,薛殊果然好手段。 “娘娘,已经找了几个太医小心查验过,贵妃娘娘确实怀孕了,已两月有余。”周寅之看气氛诡异,只能硬着头皮禀报。 姜雪宁将拿手里的筷子直直地朝周寅之扔去:“薛殊已被废为庶人,还哪来的贵妃娘娘?” “臣失言,请陛下、娘娘赐罪。”周寅之忐忑开口。 “周大人先下去吧。”沈玠开口,他知道姜雪宁是气他,不是真的怪周寅之。 周寅之如获大赦,赶紧躬身行礼后退下。 姜雪宁所有的不快都表现在了脸上,她悻悻开口:“既然薛殊怀孕了,她怀的也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再待在牢里定是不妥当,不如将她囚在永安宫吧。” 她只是试探沈玠的态度,没想到沈玠很爽快地就答应了:“那便听从皇后的安排吧!” “好,本宫这就亲自去赦免她。”姜雪宁负气离开。 沈玠眼眸晦暗,他猜到这个孩子估计是保不住了的,而且他也不想再留后了,这样等他归天,大乾也不必有复杂的皇位之争。 这是他后来想到的,所以姜雪宁被冷落的那段时间,虽然他一直宠幸后宫其他妃子,但却没人传出有身孕的消息。 至于薛殊,那只是意外罢了。 姜雪宁气冲冲地去了关押薛殊的牢房,一进去就给了薛殊一个巴掌,本就狼狈的薛殊更是一个没站稳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她紧紧地护着自己的肚子,这是她唯一的救生符了,所以姜雪宁这一巴掌并没有伤到她孩子。 “皇后娘娘,我已沦落至此,孩子是无辜的,放过我。您放心即使我生下这个孩子,也不会威胁到您的地位的。”薛殊跪在地上楚楚可怜地看着她。 “薛殊,派人刺杀皇后,早够你死100次,你现在还活着是我心善,若我们异位而处,我估计我都死了几百次了吧。”姜雪宁无视她的凄楚可怜。 “不会的,不会的,皇后娘娘。”薛殊否认着。 “薛殊,本宫今日就把话放在这,你与孩子只能活一个,你自己选吧。如果你选自己,那我可以留你一命让陛下放你出宫,如果你选孩子,那你生产之日便也是你宾天之日,孩子我会放我名下抚养,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 薛殊看似十分纠结,然后又看似十分大义凛然地做了决定:“我的人生已无用,即使出宫我又能去何处?回薛府吗?嫁出去的女儿又如何回去?” “我选孩子。等孩子出生可以给你抚养,但我求你好好待他,反正你也不想生孩子,与其随便找一个孩子抚养,还不如就好好养陛下的,这也全了你当母亲的心不是吗?” 姜雪宁心里一惊,她薛殊怎知她不想生孩子? 不过,这只是从前的想法罢了,后来她想通了的,也没再喝过避子药,在山庄跟沈玠也算黏腻,可奇怪的是她却也没怀上。 “行,既已选好,那就好好地待着,直到生下皇子。你别想耍任何花招,也别渴望你父亲薛远能救你。若我发现你有任何的小动作,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让你一尸两命。”姜雪宁恶狠狠地说道。 “你放心,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也不会轻举妄动的。”薛殊继续楚楚可怜地说道。 “来人,将她带回永安宫,再派二十人严密看守,除了吃饭、睡觉,若她和外界有任何往来,你们提头来见。” 姜雪宁吩咐完,挥动自己的衣袖大步走了,大概是动静过大,她头上的步摇碰撞,不停地发出叮当声。 这些声音落入薛殊的耳里,她眼中凄楚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戾,姜雪宁,沈玠,我会让你们知道我薛殊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其实薛殊怀孕她自己已经提前几天知道了,所以她当初在大殿上敢认下那莫须有的罪,她是笃定这孩子能保她,这也是她当初死乞白赖地缠着沈玠要要一个孩子的原因。 现在,只要她好好保护腹中胎儿,等沈玠一驾崩,那她肚子里的皇子便是大乾唯一的储君。如果她父亲能听她的反了,那她肚子里的孩子便直接是大乾的国君,至于她就不用说了,和当初姑母一样,她要当摄政太后,让她姜雪宁,整个姜家都死无葬身之地。 第174章 燕临返京 姜雪宁当然不会让薛殊将孩子平安生下,接她回永安宫只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罢了,只要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想让她流产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另一边薛殊也不闲着,她知道姜雪宁定不会安好心,于是她让翠萍将自己的一封书信偷偷送给了薛远。 信中内容还是煽动他父亲造反,她给他分析了现在京中的局势,顾春芳是沈玠的心腹,整个刑部都一心效忠沈玠,至于新任内阁首辅谢危虽然没表明立场,但看起来也不会帮薛家。另外,燕牧的事已平反,燕临也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那燕家军虽还在通州,但若要挥师北上也不是难事。 薛远看到了薛殊的书信,坦白说她信中的内容他自然都考量过,尤其是最近沈玠对他明显有了不耐烦,但是起兵造反也不是简单的事,总要有一个合适的契机。 他没给薛殊回信,但薛远被禁足的三天也没有闲着,他一直在关注自己私兵的近况,还有谋划着若真到最后一步,怎样才能既将伤亡降到最低,还能堵住悠悠众口。 他的心腹,最勇猛的一支队伍都莫名其妙地死在了通州,所以他也着实是耗不起了。 薛殊一直没等到薛远的回信,她在永安宫也是如坐针毡,宫人每一次送来的饭食她都会让翠萍验过,甚至吃过自己再吃,除此之外她还研究了许多食物相克的方子,以免自己莫名其妙中招。 这件事后,姜雪宁完全地疏远了沈玠,每次沈玠来宁安宫,她都会以各种方式回避。 为数不多的侍寝她也是十分敷衍,沈玠自然是感觉出来了。 他当然觉得很受伤,但也没拆穿她。 后来姜雪宁更是连逢场作戏都不想了,她直接安排了后宫的妃子轮流侍寝,甚至还打算再给沈玠选一批后宫妃子。 沈玠挺无奈,终于绷不住和她大吵了一架,吵完架后姜雪宁更是无所顾忌,男人吗,终究是腻了,当然她也没想过自己能受宠一辈子。 只要她仍然是皇后,她就还有价值,至于男人,不要也罢。 她一直这样想着,催眠着自己。 直到这一天周寅之跟她说燕临已经回京了,此刻正在大殿,她那死寂的心突然有了一丝复燃的迹象。 她想去看看她,可是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华丽的宫装,她用什么身份去看他?看到了他又能说什么?他肯定恨透了她,巴不得要杀死她吧! 姜雪宁苦笑,走到了放那个封尘已久的盒子的角落,想伸手去拿,终究还是没伸出去。 过去的已经过去,怀念后悔又能如何?还不如过好当下,让自己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燕临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其实并没有进宫,他是那天晚上到的,一直在姜府后院那棵海棠树的墙外,抱剑而立,望着那面他攀了无数次的墙,就这样站了一夜。 天亮后,燕临同谢危私下见了一面才入的宫。 他将佩剑交给了门口的侍卫,这些都是生面孔,他们也不认识他,只是看了诏书便让他进了宫。 他的眼神坚毅,在皇宫的每一步都走的坚定。 他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回到这个背叛他的地方,回到这个充满痛苦记忆的地方。 朝堂上,大臣们看到明明不过二十多岁的燕临却有着极具沧桑的面庞,忍不住唏嘘。 “燕临,这几年,苦了你了。”沈玠看到他有些泪目,他很想上前抱抱他。 可是再次见面他是君他是臣,他还娶了他最爱的女人,他们之间又怎能回到从前? “是辛苦,璜州的风沙漫天,寒风凛冽,臣也是侥幸活着,还好等到了燕家被平反的一日。”燕临语气没有那么客气。 “放肆,流放几年还没让你长记性,朝堂之上不感恩戴德反而语气中尽是怨怼。”薛远那一派的大臣出声指责。 薛远也是冷冷地不屑地看着他。 燕临一个凌厉的眼神看过去,这些文臣一个个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怎么回事,才几年不见,燕世子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这气势甚至比他父亲还凌厉了几分,令人望而生畏。 “陛下,感谢您为燕家平反,臣一路舟车劳顿甚是乏累,无事便下去休息了。”燕临都没抬头看沈玠。 沈玠知道他心里有怨,也不与他计较:“既如此,燕临你便回燕府先休整几日。即日起恢复燕牧的侯爵之位,燕临作为燕牧的唯一嫡子继承侯位封永安侯。” 沈玠说了这么一大段,没忍住,猛烈地咳嗽起来。 燕临还是连眸子都没抬一下,直接跪在地上说道:“谢主隆恩,臣告退。” 脾气还真是不小。 朝堂上的大臣也一时无言,郑保见状马上说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薛远上前一步:“大月那边一直异动不断,从前我大乾无带兵猛将,今日燕世子已经回京,且继承了燕侯的衣钵,正是带兵出征讨伐大月的好时机。” 下面有几个大臣也随声附和。 顾春芳上前一步说道:“定国公,燕世子才回京恢复爵位,即使燕家军能听他的,想必也需要一段时间熟悉,倒不如您带兵出征,定能为大乾再立赫赫战功。” 听顾春芳这样说,薛远也不推脱直接应下:“如此也好。”他跪在地上躬身行礼:“陛下,臣愿领十万大军出征伐月,定能将那大月国主的头颅给您带回。” 本还以为他只是想弄走燕临,没想到,他是想借机领兵出征。 只怕出征是假,他这决定另含玄机。 沈玠看着下面有自顾自讨论起来的大臣,眉心突突地跳着,他最近做事情愈发力不从心了。 “谢大人,您怎么看?”沈玠问谢危,毕竟他现在可是内阁首辅。 谢危躬身上前:“臣觉得大月在边境频频生事,若国公真有征讨的心,倒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沈玠没想到谢危竟然也支持他出征,这不像他风格。 不过既然是他问的,他们说的也有理,沈玠便同意了薛远的请求,令他整顿三军,不日出征。 他想着薛远离京也许也是件好事,这京中的朝堂他便能想办法清除一些薛家的势力,重新布局。 至于谢危和薛远,他们都觉得这非常好的契机已经来了,接下来就是父子之间的博弈。 第175章 堕胎 薛殊的肚子已经满三个月了,胎象很稳定,这天她收到了薛远的书信。 信中虽只说他不日出征边境,但薛殊看懂了,父亲这是同意她的想法了。 这便意味着,她也该给沈玠最后一击了,只要沈玠一死,宫内一乱,他父亲带兵回来就是名正言顺,而她这个唯一怀有皇嗣的妃子自然也能名正言顺地坐上太后之位。 “翠萍,你帮我去请陛下过来。” “是。” 不久,翠萍悻悻地回来:“娘娘,郑公公说陛下忙着国事,不能过来。” 薛殊手死死地捏着自己的帕子:沈玠,你还当真是狠心,我怀着你唯一的孩子,居然都不来看一眼。 薛殊从柜子里翻出一截熏香,吩咐道:“你将这熏香碾碎混进陛下专用的龙涎香里。” 翠萍大惊失色:“娘娘,这,奴婢不敢啊!” “你放心,这香没有特殊气味,不会被人发现,你也不用去陛下寝宫,直接去内务府放即可。” 翠萍听她这样说,便放心了许多,偷偷去办了。 这熏香不是毒,正常人闻了无异,但是却能催发沈玠身上的神经毒素。 “吱呀!”永安宫的门被推开。 “翠萍,事办妥了吗?”这永安宫一向没人来,薛殊只以为是翠萍。 “薛殊,你偷偷在背后做了什么事?” 薛殊心头一跳,不是翠萍,这声音好像是姜雪宁。 她抬头,一张精致无比又十分雍容华贵的脸落入了她的眼眸。 薛殊有些心慌,但是随即就冷静下来,继续低头做着自己的虎头鞋。 “今日是什么风将皇后娘娘吹到我这无人问津的冷宫了?” 姜雪宁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倨傲的薛殊:“你倒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居然见到本宫连行礼都不行了。” 薛殊冷冷一笑:“我本就是将死之人,对我来说还有何退路?你我本就不合,我又何须装模作样惹皇后娘娘心烦?” “哈哈哈,你倒是想的开,不过本宫改主意了。” “来人。“ 荷儿闻言端了一碗药进来。 薛殊见状是真的慌了:“姜雪宁,你想干什么?我怀的可是皇嗣,你若敢对我的孩子干什么,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陛下会不会放过我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若不从我不介意让你一尸两命。”姜雪宁恶狠狠地说着。 “荷儿,动手。” 荷儿是个会武功的丫鬟,她一只手抓住薛殊,另一只手将药灌进她嘴里,她十分不配合,药一半洒在了外面。 荷儿松开她,薛殊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她不停地将嘴里还没咽下去的药往外吐着,还试图将喝进去了的药也催吐出来。 “荷儿,再去取一碗来。”姜雪宁冷冷地声音传来,薛殊简直惊呆了,今日这姜雪宁是疯了,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来人......咳咳......来人,姜雪宁要谋害皇嗣,快去请陛下来为我做主。” 门口的侍卫不为所动。 薛姝的腹部传来些许不适,她看着自己做了一半的虎头鞋,不死心地抱着姜雪宁的腿说道:“皇后娘娘,我求你,不要这么狠心,不要伤害我的孩子,帮我叫太医,求你。” 姜雪宁一把将她踹开:“薛殊,你对我痛下杀手的时候,你们薛府对燕府痛下杀手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如此求我?” “我错了,皇后娘娘,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放过我的孩子。” 翠萍放完熏香回到院里的时候就听到了薛殊凄厉的求饶声,她赶紧转头去找陛下。 与此同时,荷儿又端了一碗堕胎药过来。 “宁宁,刚刚她的丫鬟来了院子,估计去找陛下了,要不要奴婢去抓回来?” “不必了,给她灌药。”姜雪宁继续冷冷地说着。 薛殊本就腹痛难忍,此刻更是没有反抗余地,荷儿捏着她的下巴就把新端来的药一滴不剩地给她灌了进去。 薛殊满脸绝望,只能愤怒地瞪着姜雪宁和荷儿,她的孩子,她所有的希望,陛下,陛下怎么还不来? “陛下到。”门口响起了郑保尖细的声音。 “陛下,陛下救命。”薛殊捂着腹部往门口爬去。 姜雪宁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地上扭曲爬行的人,然后顺着她的身形将视线一直延伸到门口。 沈玠迈步而入,就看到了浑身鲜血快爬到他身边的薛殊,画面有些血腥和残忍。 “皇后,你......”沈玠看着姜雪宁,虽然他知道她不会放过薛殊和孩子,可是当他真的看到这一幕时内心还是有不小的冲击。 姜雪宁没有弯弯绕绕也没有遮遮掩掩自己的行为,直接说道:“陛下,您忘了,此人您已交给我处置了。” 沈玠当然没忘,所以他只是眉目凝重地看着面前鲜血淋漓的薛殊。 “陛下,姜雪宁谋害皇嗣,德不配位,她不配当皇后。”薛殊面色铁青,额头还残留着细密的汗珠,十分虚弱地说着。 “本宫德配不配位还轮不到你这个阶下囚来置喙。” “来人,将她押回大牢,让她自生自灭。” 姜雪宁吩咐完便有几个侍卫上前架走了薛殊,薛殊看着屋里那只自己做了一半的虎头鞋,心里所有的信念都崩塌了。 如果以前只是讨厌姜雪宁,那此刻便是无尽的恨,她恨死这个女人了。 她两个孩子,两个都是死在她手里,如果给她机会她要将她碎尸万段。 姜雪宁看着一言不发的沈玠,她早就知道以沈玠的性子即使知道了此事也不会说什么的,他一贯如此,做事情犹犹豫豫,对谁都留着情面。 “陛下可是心疼了,那毕竟是你的孩子。” 沈玠眸光里满是悲恫,他是心疼,也觉得面前的人有些陌生。 但他知道姜雪宁的做法是对的,这深宫大院虽然华丽,但处处都在吃人,薛殊若是生下他的孩子,那薛家在后宫就又有了助力,这大乾若真正落入薛家手中,不知道还会如何。 “陛下你是知道我的性子的,我向来有仇必报,她想杀我,我杀了她孩子,这很公平。而且,陛下应当知道她的孩子不便留下来,陛下做不了这个恶人,那本宫就代劳了。”姜雪宁十分镇定,眼神里一点惊慌和担忧都没有。 “嗯。”沈玠只留下这一个字便走出了永安宫。 “娘娘,陛下这是生气了?”荷儿小心地询问。 “没有,他只是无奈罢了。”姜雪宁非常了解他,想做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能做的无奈。 姜雪宁跨出宫门径直离开,荷儿静静地跟在后面。 报仇了,但似乎并没有多少快感,她也闷闷的,连凤辇都不乘,自己走在这无比豪华的皇宫大院。 她本来没有想这么早对薛殊下手的,但是谢危说薛远要出征伐月,他推测他伐月是假,带兵逼宫是真,所以薛殊腹中孩子必须尽早除去,而且必须要人尽皆知,免得让她逮到其它机会用孩子做文章。 第176章 张遮入狱 另一边,沈玠秘密地让张遮调查的事情也有了进展,只不过这些事基本上都牵扯到了周寅之,而周寅之的背后是皇后。 沈玠不是要找姜雪宁麻烦,他是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想给姜雪宁身边留些真正忠心可靠可辅政的人。 所以他让张遮调查的不只是周寅之,还有朝堂上许许多多的官员,只不过是张遮比较执着于这个人罢了。 周寅之知道张遮查他,还掌握了不少对他不利的证据。比如杀李太医,比如伪造证据,再比如拉拢官员等等。 他将这些禀报给姜雪宁的时候,姜雪宁就误会是沈玠终于受够她,要对付她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阿玠,你当真如此狠心?”姜雪宁喃喃道。 她在后宫沉浮这许久,已经懂得了先下手为强,当她得知这些证据都掌握在张遮手里时她就有了新的想法。 这天,她特意在宫道上堵张遮。 “张大人,本宫与你有话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遮大概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所以他不愿久留:“娘娘,有事您吩咐即可,无需借步而谈。” 张遮向来都是这样清冷,她甚至都怀疑那晚在山庄外的树林里,在破庙外陪伴他的温暖少年根本不是眼前这个连眉毛都拒人千里之外的张遮。 她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就将自己要说的话说了出来:“张大人,听说你那有不少和周寅之有关的证据,可否看在本宫的面子上放他一马。” 张遮眉头深皱,他就知道她肯定是为了这事。 “娘娘,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为人需时时自省,静察己过。” 他在劝诫姜雪宁,不要趟这趟浑水,而且这之中如果自己有错的话要及时自省改正,以免酿成更大的错误。 姜雪宁则认为他在威胁她,让她好自为之。 她看他要走,马上上前一步拉住了他袖子的一角,喊住了他:“张大人,以往种种也许本宫皆有过错,本宫会思过悔悟,还请张大人高抬贵手,您助我度过此难关,以后本宫一定做一个好人。” 张遮听到了,但是没有回头,也没有正面回答她,他怕她看到她凄楚的面容当下就难以自持地答应她。 其实他此刻内心十分矛盾,从小接受的教育一直在告诉他要做一个清正的好官,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可是如果自己的行为真的能让皇后娘娘摒弃心中的恶念做一个好人,那也算是一种功德吧,可如果这样的话那些被周寅之杀害的无辜之人就要枉死了。 他将衣袖拉了回来,还是径直走了。 张遮回去后一夜未眠,他看着自己房间里姜雪宁让他修的白玉瓶。她原本说是送给父亲的生辰礼,可姜大人的生辰早过了她也没派人来取,怕是已经忘记了。 也是,她是皇后娘娘,宫里多的是奇珍异宝,肯定是寻到了其它的宝物当生辰礼了。 张遮起身走到了桌案边,将那只白玉瓶取了出来,看着那道被他小心翼翼修复数月的裂痕。 旁人如果不知道裂口在哪,不仔细去瞧其实一点都看不出来这白玉瓶身上有缝隙。可张遮知道,也与这缝隙细细磨了许久,他一眼就看到了洁白瓶身上那道隐约的缝隙。 “白瓶有隙,不可弥合。”他喃喃自语,似乎是在提醒自己不可给自己洁白的人生留下污点。 等明日,等天亮,等天亮他就将证据一并呈给陛下,他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 可为什么脑海里却总是回响姜雪宁楚楚可怜的话语:“张大人,本宫想做个好人,本宫想做个好人......” 大脑仿佛要炸裂开,姜雪宁以前对他的种种不经意的挑逗又涌上心间,心口一片燥热。 他又将自己浸在了冷水里。 张遮在苦苦挣扎着,姜雪宁那边也没闲着,在想如果张遮还是要上报他们该如何应对,所以他们也准备了许多个方案,尽管不能全身而退,至少也不让自己丢了性命。 结果让她意外的是,一夜过后,张遮真的被她给劝住,他上报了其他有问题的大臣的证据,唯独周寅之他没提及半句。 姜雪宁暗喜,这石头终于也有开花的一天。 结果,还没等她开心多久,朝堂就传来张遮大人与羽林军副统领勾结的消息,张遮原先寻得的证据全部都被明晃晃地摆在了朝堂上。 沈玠勃然大怒,他没想到张遮竟然也会干这种事,自己终究是信错了人,气的他将张遮和周寅之各打了三十大板投入大牢。 证据上还牵扯到姜雪宁,所以姜雪宁也被禁足了。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突然,到底是谁要害他们?姜雪宁冥思苦想。 毫无疑问,他们如果都出事最大的嫌疑人便是薛家,又是薛殊,肯定是她在报复她。 张遮对这一结果倒是接受的十分坦然,当他隐瞒下证据的时候他就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哪怕身败名裂也无怨无悔。因为这是自己的选择,不怨天,不尤人! 周寅之则十分地慌乱,他做的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够他死上百次。可他是周家最有出息的,他家里还有几房漂亮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还有地下埋着的几千两黄金,他怎甘心这样在牢中死去?所以他一直不停地想办法自救。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并不是薛家,而是谢危,他得让朝堂乱起来。 至于为什么选中张遮,原因之一张遮十分忠心又清正,但他与姜雪宁又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他想验证什么,至于是什么他也不清楚。 张遮帮姜雪宁隐瞒证据,让谢危有了可趁之机,那些本来在张遮家中的证据就是剑书去偷来然后放在了薛远一派其中一个大臣的家中的。 一切都如谢危预期中的那般顺利,可他却不怎么开心,心中的阴郁越来越深重,尤其是张遮这个一身清正的官,居然也会为姜雪宁犯错,姜雪宁真是个祸水。 好在回京后的燕临一直都待在燕府,并没有为这个女人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他心里告诉自己要离这个祸水远一些,再远一些。 只是他忘了,脑中不停地想着远离,其实却是另一种靠近,这个女人的名字反而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第177章 薛远死 入夜,牢房突生巨变,有一伙人全副武装就走了大牢里的薛殊。 “娘娘,娘娘,不好了。”棠儿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宁安宫。 姜雪宁侧躺在睡榻上,有些慵懒地问:“何事慌张?” “皇后娘娘陛下吐血了,郑公公请您过去。” “什么?”姜雪宁马上惊坐起来,“快,速速帮本宫更衣。” 姜雪宁快速地换好了得体的宫装,跟着棠儿去了养心殿。 寝殿内,沈玠躺在床上,姜雪宁看到面色惨白的他,心里一惊:阿玠竟消瘦成这般模样。 “阿玠。”她轻轻唤着,但是沈玠并未睁眼。 “郑保,陛下这是怎么回事?前段时间还好好的,怎会病倒?太医怎么说?” 郑保叹气:“娘娘,陛下他没让叫太医,只让奴才通知了您。” “胡闹,生病了就该请太医,通知本宫有何用?”姜雪宁看着床上的沈玠有点生气可更多的竟然是慌张。 “还不快去请太医。”姜雪宁吩咐。 郑保不为所动,他只听沈玠的。 床上的人似乎被这嘈杂的声音吵醒,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发出了微弱的声响:“宁儿~” 姜雪宁听到了,马上扑到了床前,握着沈玠伸出的手:“陛下,你怎么能不请太医呢?” 郑保看他们有话要说便退出了房间守在门口。 沈玠艰涩地开口:“宁儿,朕时日无多了。” 姜雪宁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呸呸呸,说什么时日无多?陛下好好的怎么会时日无多?” 沈玠感受到了嘴边姜雪宁手掌的温度,还有独属于她的香气,真好,宁儿还是关心他的。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姜雪宁的手,姜雪宁将手收回。 “宁儿,扶朕起来。” 姜雪宁将手穿过他的腰腹,本以为要使挺大力气,没想到沈玠竟然如此轻,她轻而易举地将他扶了起来。。 “咳咳。”轻轻一动,沈玠又咳嗽了起来,嘴角还溢出了一些暗红的血。 “阿玠,你,你中毒了?”姜雪宁看到血污大惊。 沈玠点点头:“可能这帝王之位本就不适合,所以老天降下天罚了吧。” “阿玠,你说什么胡话,你是正儿八经的沈家人,是先帝亲封的皇太弟,怎会不合适?而且,这哪是什么天罚?分明是人祸,有人想谋杀你,叫太医来看看吧!” 沈玠摇摇头:“不必了,毒已入骨髓,无救了。” “什么?”姜雪宁难以置信,握住她的手都加重了力道,“既然陛下早就知道自己中毒,为何不将下毒之人揪出来,为何不积极解毒?” 她不明白。 沈玠是后来才知道自己不是风寒而是中毒,再结合这些症状出现的时间进行推断,他大概猜到是谁了。 至于为什么不医治? 他也是挣扎过的,只是太医院这帮人要么是薛远的爪牙,要么就是没什么真本事,而他若在民间寻找神医,世人便都知他的身体出了问题,这大乾本就风雨飘摇,他又怎么再让它雪上加霜? 况且,他真的做腻了这个皇帝。 “宁儿,已经如此了,解不解毒又能如何?朕累了。”沈玠说完这些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刚刚侍卫来报,薛殊被救走了,你......” “你是怕我出事?”姜雪宁接了他的话。 沈玠还是点点头。 “阿玠,我杀了你的孩子,你恨我吗?” 沈玠摇摇头,继续说道:“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朕不怪你。” “你叫郑保进来。”沈玠看着门口说道。 姜雪宁去叫了郑保,郑保进门就知道沈玠想干什么。 “郑保,你去取来吧。”沈玠只是淡淡地说着。 “是。”郑保去了后面,不久就拿出了两样东西。 姜雪宁看着郑保捧出来的东西,简直目瞪口呆,竟然是玉玺和圣旨,沈玠要干什么?不会是自己时日无多就要她殉葬吧? 沈玠看到了姜雪宁眼神中闪过的复杂神色,可他再没力气多说一个字了。 郑保见他如此吃力,便开口:“娘娘,这是陛下一个月前便已写下的圣旨,圣旨里言明,若陛下病重,整个大乾的各项决策都交由娘娘做主,这个玉玺也归您保管。” 姜雪宁更是被郑保的话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不是已经闹翻了吗?阿玠这是? “阿玠,你为何?” “宁儿,容朕自私一点,这大乾的担子就要落到你头上了。” 沈玠看着姜雪宁,虽然病痛让他虚弱,但是他的目光却仍然坠满了温柔。 “阿玠,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我还以为你......”姜雪宁的眼泪夺眶,没有任何一个帝王会将自己的皇位、玉玺这么轻易地交出去,此刻的她仿佛真正感受到了沈玠对她的爱。 那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虽然没有做到,但他对她的爱是真的。 “宁儿,等朕宾天,这皇位你想给谁就给谁,若谁都不想,也可以自己......”沈玠又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姜雪宁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帮他顺着背。 过了许久,沈玠这口劲才缓过来:“宁儿,薛殊肯定是被薛家人救走的,他们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这个玉玺和圣旨你一定要收好,然后......保护好自己。” 沈玠说完这句就让郑保将她送回了宁安宫,玉玺和圣旨也一并送了过去。 姜雪宁将所有人都赶出了宁安宫,她盯着这沉重的玉玺和明晃晃的圣旨发呆。 现在这一切好像正是她所追求的,她不仅成了有实权的皇后,甚至她想做女帝也可。 想到此,姜雪宁瞪大眸子捂住了自己的嘴。 门外飘雪,突然又刮起了一阵风,姜雪宁被一阵凉意吹的清醒了些。 “娘娘,娘娘......”棠儿急促的声音响起,荷儿也跑了进来,她们慌张地将宫门上锁。 “怎么了,何事如此惊慌?” “娘娘,不好了,有人逼宫,羽林卫已经在阻拦了,但是听声音来的人很多,我怕......” 姜雪宁再次被惊到了,沈玠才安排完就有人逼宫了?会是谁?薛远? 她让棠儿将玉玺和圣旨收进暗格,自己则提着裙摆跑回了养心殿。 门外竟然已经有了积雪,天上的雪也越下越大宛如片片鹅毛。 已经躺下的沈玠,看到匆匆而来的姜雪宁,她的发丝上还沾了几片没有融化的白雪,烛光下的姜雪宁如沈玠初见她时那么美好。 姜雪宁应该是得知了有人逼宫的消息这才又返了回来,沈玠十分惊喜,可是她不能留在这儿,会有危险。 “郑保,送皇后娘娘回宫,派一队羽林军保护。” “不用了,本宫哪也不去,今日我看谁敢来造次。” 姜雪宁才说完,郑保就风尘仆仆地跑了进来,身上同姜雪宁一样沾满了雪花:“陛下,有救了,燕小侯爷带人正在拦截了定国公的人马。” “太好了,燕临来了,陛下,我们有救了。”姜雪宁喜出望外。 沈玠看着姜雪宁满眼的喜色,他也露出了笑容:傻宁儿,真是傻,燕临来此也不知来救朕还是杀朕,不过燕临肯定不会伤害你,有他护着,朕也安心。 燕临的燕家军是在外浴血而归的,真正交战起来肯定比在皇城养尊处优的这些兵要强上百倍,薛远也没想到,他练的这些兵竟然如此地不堪一击。 直到几把明晃晃的兵刃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败了。 可让他没有意料到的是,等燕临带兵把他们都制伏了以后,他的身后却走出来一个顷长的身影——谢危。 难道是沈玠早就预料到他会借伐月之名打回皇城,才设下此局引他自己暴露? 谢危没有多余的解释,抽出了边上士兵的一把刀朝他逼近。 “谢危,我纵使有错也该由陛下来审判,而不是你在此滥用私刑。”薛远怒喝。 谢危举着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没有一丝温度。 他举刀,在自己手心划了一刀,鲜红的血顺着刀尖滴落在地上和地上薄薄的一层积雪融为一体,就像这洁白的地上开出了几朵雪梅。 “定国公,此画面可眼熟?”谢危开口,可语气却比这腊月的天,下雪的夜还冷。 薛远不知他说的是哪个画面,也是怎样的眼熟,只是一味地强调让他将他押入大牢,他要听从陛下发落。 “三百孩童,死于刀下,那天血梅开满了京都。”谢危继续说着。 薛远这下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画面了,只是那三百孩童与他又有何干系。 他结合谢危刚刚突兀的举动,突然想到了什么,惊恐地问:“你到底是谁?” 谢危凑近他,在他耳边坚定地说着:“谢危,字居安。” 伴随着他的回答,他手上的刀也捅入了薛远的腹部,整把长刀,从腹部而入,后腰穿处,红色的鲜血顺着刀刃流向刀柄染红了谢危握刀的手。 “你......”薛远本想说你竟然敢杀我,可在谢危回头的时候却瞄到了他后耳上的伤疤。 薛远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你......你才是薛定非?” 谢危轻轻一笑:“薛定非早就死在了那个雪天,死在了他亲生父亲的箭下。” 谢危拨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薛远的身后又刺进了一把利剑,这一次是燕临刺的:“冠礼那天,你刺我父亲的一剑,现在还你。” 说完,燕临将剑拔了出来,薛远缓缓地倒在雪地,带着体温的热血融化了一地的冰雪,他想过自己会因为逼宫被杀头,却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在这宫墙之外。 杀他的还是他的亲儿子,真是天道有轮回,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却再也无法合上那冻僵的眼皮。 第178章 沈玠死 宫内早就因为逼宫的消息而乱作了一团,除了沈玠的住处和宁安宫,其它地方的宫女太监都乱作一团,连后宫那些妃嫔也收拾细软打算逃了。 郑保代替沈玠查看外面的情况。 宫门已被薛远这些反贼攻开,郑保飞快地来到了宫门口就看到被燕临他们杀死的薛远死不瞑目地倒在雪地里。 他面露喜色,正想表彰他们忠心护主,却看到谢危拔剑站在宫门口,他毫无温度地喊出了杀字。 他那样子完全没有平日的温润如玉,是个人都不会将他同圣人联系在一起。 那是什么? 是罗刹,是鬼魅,是修罗,郑保甚至觉得他整个人都是暗夜的黑,嘴角还露出了啃食血肉的獠牙。 接到指令,燕家军飞快地冲入皇宫,不管是薛远的党羽还是皇城的羽林军,只要阻拦他们的全部都斩于剑下,整个皇宫都弥漫着浓重地血腥味。 郑保一路跑一路摔地回了沈玠寝殿:“陛下,燕家军杀进来了。” 姜雪宁大喜:“燕临打败薛远进来了,我们有救了。” “不,陛下,娘娘,快逃,燕家军见人就杀,恐怕来者不善。” 郑保打开了房间内的密室通道:“娘娘,快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情况不明还是先藏起来。” 姜雪宁震惊万分,她印象中的燕家军是义军,绝不会谋反之事,更何况那人是燕临,怎么可能呢,燕临怎么可能谋反呢?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完全丧失了思考和判断能力,郑保叫羽林军送他们进密道的时候,他都还是懵的。 郑保将机关的门关闭,将自己的衣服整理整齐,帽子戴正,拂尘捋直,迈着步子,沉稳地守在了门外。 不久,燕临就带着燕家军杀到了养心殿门口。 郑保清了清嗓子厉喝:“陛下在此养病,燕小侯爷既已将逆贼斩杀,应当先去处理战后事宜,沐浴更衣后再来此禀报陛下。” 燕临没有出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一道顷长的身影踏雪而来,皮靴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大家都静静地等着他的靠近。 终于,身着一身藏青色外袍的谢危走到了前面,他抖落了衣袍上的落雪说道:“薛远的债已讨回,沈家的债也是时候清算了。” “谢危,你什么意思?”郑保的声音更大了一些。 “我......要......造......反。”谢危一字一句地将这些说了出来,冷静地可怕,完全不觉得自己在说一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再加上他惨白的面容和这暗色的夜,雪地的光融合在一起,更是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郑保身边的几名羽林军胆寒的连刀剑都抖了抖。 郑保也有些畏惧,可他不能后退,他要尽可能地给陛下和娘娘争取逃离的时间。 他怒瞪着谢危,用出了生平最大的声音:“逆贼谢危,你竟敢趁陛下病重祸国反叛,纵使你得了这江山,沈氏历代也绝不会放过你。” 谢危看着眼前这个忠心护主的人,慢慢地拔出了剑,指着郑保冷笑:“沈氏江山?那谢某就在此等候,我倒想看看他们能如何不放过我。” 谢危气场全开,郑保身后的羽林军扔了剑就跑。 他看着这些贪生怕死的小人苦笑:“好好的一座皇城,君不君,臣不臣。陛下啊!你终究是错信小人啦,奴才先走一步,黄泉路上为您引路。” 说完,郑保直直地撞在了谢危的剑下,他露出了诡异的笑脸:“谢大人,奴才在下面等着。” 燕临见状一脚踹开了郑保,他的身体撞在养心殿的门上,直接撞进了门里。 谢危以剑指天:“今夜起燕家军封控皇城,违者,斩!” 下面的人不停地=回应:“斩,斩,斩。” 燕临示意一队人马进去搜,结果整个养心殿除了郑保的尸体,一无所获。 这在谢危的意料之中,皇城之中有密道,别人不知入口,他谢危可是清楚地知道。 他让燕临在皇城内留着善后,自己带了一队人入了密道。 果然他在密道里轻松地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沈玠和满身狼狈的姜雪宁,那些保护她们的羽林军也不战而降。 姜雪宁看到带队的是谢危时,她满脸惊疑。再看谢危看她的眼神冷漠,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谢危是有离魂症的,今夜外面又下了雪,谢危怕是被人利用了,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谢危,谢危,我是姜雪宁,我是宁二,你是来救我和陛下的吗?”姜雪宁明知故问,她似乎在赌谢危不会杀他们。 谢危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华丽,却满脸污垢的女子皱起了眉头,宁二,他当然认识,但是救你们?呵呵...... 他拿剑指向了姜雪宁,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姜雪宁知道他犯了离魂症会失控,只是趴在沈玠面前护着他,继续说道:“谢危,我是姜雪宁,我救过你,你不能杀我,也不能杀陛下。” 救命之恩?姜雪宁该不会以为他在离魂症发作失控的情况下还会去在乎什么救命之恩吧?可笑。 不过,好在,谢危今夜并没有失控,他清楚地认识眼前的人,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危收回了剑,让人将沈玠和姜雪宁押回了养心殿。 沈玠躺回了床上,姜雪宁跌坐在一旁。她顾盼四周,本想找寻燕临的身影,可这殿内除了身着戎装,浑身是血的燕家军,还有那看起来十分可怕的谢危,再也没有其他身影。 沈玠睁开了双眸,他的脑袋十分沉重又如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他的脑髓,他觉得自己的大限已经到了,他也在不停地找燕临的身影,他想托他照顾好姜雪宁。 目光寻了一圈,没看到燕临却看到了杀气腾腾与往日完全不同的谢危。 他突然想通了什么。 “陛下。”姜雪宁看到睁眼的他,泪眼婆娑,她好害怕,从未如此怕过,沈玠,无论如何请你坚持住,不要留她一人面对这一切。 姜雪宁一出声,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这些人的眼神里没有尊敬,反而充满了猎杀之气。 沈玠伸出手,微笑着安抚她,然后他看向谢危淡淡地说道:“谢大人,皇后今晚受惊了,送她回宁安宫吧。” 写谢危眼睛盯在他们牵住的手上,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嘴巴里指挤出几个字:“送娘娘回宫,并派人好好保护。” 一个燕家军马上上前拖走姜雪宁,随着他带着姜雪宁远去,后面也跟着一队燕家军,他们训练有素,连谋反都这么地大义凛然,整齐有序。 姜雪宁想反抗,可她知道反抗无用她只好反复地说:“谢危,你不能杀我,也不能杀陛下,这是你欠我的。” 姜雪宁的声音一点点地消失在夜色,谢危马上将长剑对准了沈玠的胸口。 沈玠微微挪动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口:“谢大人不必多此一举,朕本就时日无多。” 沈玠看谢危不再动,继续说道:“谢大人,不管以后这沈玠的江山要改姓谢还是姓燕,朕求你帮朕保住皇后,她不是沈家人,她没有欠你,是无辜的。” 谢危收回了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沈玠再次开口:“现在看来,你跟姑姑可真像,这么久了,朕竟然才认出来,你才是我表哥薛定非吧?” 谢危还是没有回答,就这么看着他。 沈玠猛烈地咳嗽了出来,还吐了一大口鲜血:“表哥,是我们对不起你,你这样我不怪你,还很开心,还好你们及时来了,没有叫薛远他得逞。” 沈玠又吐了一口血说道:“我知道薛远狼子野心,此番肯定有所行动,所以我只给了他十万大军,但是粮草和兵甲兵器都没给足。我在等......你......等燕临。” 所以当郑保说薛远逼宫了的时候,他并没有慌张。 听到他这样说,谢危有些动容,但他还是没有上前,就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说。 “帮我跟燕临道歉,我对不起他,不配做他的兄弟。还有,表哥,不要伤害宁儿,求你......”沈玠说完这一句,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双手一垂,宾天了。 第179章 燕临的报复(一) 次日,各位大臣醒来的时候大乾皇宫就已经变天了。 薛远全家满门被斩,沈玠宾天,羽林军和锦衣卫在薛远逼宫时便两败俱伤,再加上群龙无首,燕家军轻而易举地封控了皇城,各个大臣家也被燕家军包围,整个京都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姜雪宁是在宁安宫听说沈玠宾天的消息的,虽然早知结局,但她还是无法接受,大乾祖制,皇帝死了,皇后是要殉葬的。 她既心疼沈玠的死,又担心自己的处境,她仿佛明白了沈玠给她玉玺的原因,他希望她能有筹码保全自己。 成亲几载,沈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她怪不得他。 谢危直接对外宣布,薛家带兵谋反,他与燕小侯爷清君侧,可惜陛下还是病重,不治而亡。此话一出大臣们自是不信居多,首先燕家军本在通州驻守,这悄无声息地回了京还阻止了薛远的谋反就十分可疑。 可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他们又有何余力反驳? 好在,谢危还是给沈玠操办了后事,准许他入皇陵。 姜雪宁是被燕家军架到灵堂的,这后宫除了她,其它妃嫔都跑完了,所以守灵一事自然就交给了她。 姜雪宁打量了这满眼白色的宫殿,除了沈玠的灵位和棺材,她谁也没见到。 姜雪宁机械地给沈玠烧着纸,回首自己这短暂的一生,竟觉得有些荒唐和悲凉。 她心心念念的繁华地却是充满阴谋诡计的争斗场,爱她的人一个个因她或伤或死,她爱的人...... 姜雪宁的思绪突然就顿住了,她爱的人是谁?她的脑海闪过无数人,是燕临,是沈玠,是张遮,亦或是...... 有人在靠近,姜雪宁十分警惕,她状似无意地继续烧纸钱。 突然银白的地面投下了一道顷长的身影,身影乌黑又庞大正慢慢在朝她靠近,会是谁? 姜雪宁起身想逃,身影飞快地抓住了她,将她抵在了墙上。 “大胆小贼,本宫是皇后,你胆敢放肆,定让你全家陪葬。”姜雪宁壮着胆子怒喝。 面前的人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认真地看着她。 这是他日思夜想的宁宁,这是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残忍抛下他的宁宁,这是他说过要娶却又嫁给了别人的宁宁。 燕临本以为再见到她,肯定会将她一刀杀了,就像他杀薛远那般。 可刚刚看到她跪在地上娇弱的背影,像个受惊的兔子快速逃开的样子,又故作镇定的怒喝的模样,他的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恨,只想好好照顾她,疼爱她。 姜雪宁看着面前这个一动不动的人,还以为他被她吓住了,继续厉喝:“放开本宫,本宫饶你不死。” 燕临,你在期待什么?她现在是皇后,是别人的妻,她都认不出你了。 燕临直接掐住了姜雪宁的脖子,带着些玩味的说道:“皇后娘娘,几年未见竟连臣是谁都认不出来了。” 姜雪宁被他掐的难受,感觉呼吸都不畅快了,可是这声音她耳熟,于是她又认真地打量了眼前的人。 有些干枯的发丝,小麦色肌肤,脸上似乎也因为缺水而有些起皮,可这眉眼,这轮廓。 “燕临?”姜雪宁脱口而出。 燕临听到这声音,手上的动作一顿,仿佛呼吸都静止了一般,几年了,宁宁已经几年没叫过他的名字了,他每每梦见她都是在雨夜跟他狠心决绝说再见的模样,她不知道,他都不敢睡床上,怕睡深了就是姜雪宁又一次地跟他说她不喜欢他,她要当皇后。 燕临手一松,姜雪宁呼吸顺畅了一些,她猛烈地咳嗽了几声,继续试探地说道:“燕临,你回来了?” 你回来?是啊,他回来了,是回来复仇的。 燕临再一次掐住了她的脖子,这一次比上一的力道更重,姜雪宁用力拍打他的手背说道:“燕临......燕临,我是宁宁,我是姜雪宁,你弄疼我了。” 燕临闻言手劲松了些,随即将嘴覆到了姜雪宁香软的唇瓣上,他这一吻比在寺庙前不让她走的那一吻还要激烈,没有一丝怜惜,他似乎在通过这个吻诉说这自己这些年的委屈和控诉姜雪宁的无情。 姜雪宁用力地咬了他,燕临吃痛,但仍然没有放开她,更是将她紧紧地抵在了墙上,姜雪宁尝到了血的苦涩,也问道了他身上那股血腥之气,他为了回京,为了能出现在她面前,应该杀了很多人吧?他会不会也想杀她? 思及此,姜雪宁突然就不反抗了,反正沈玠已死,她尽管有玉玺也不过是苟活着,高台已覆,她的结局已经可见了。 姜雪宁突然不反抗了,燕临马上松开了嘴。 姜雪宁看着面前这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他唇边的血迹和这满堂的白帆,冷笑说道:“燕将军这是回来报复我的吗?可这里是灵堂,死者为大,更何况本宫还是皇后之尊,你......” “无趣。”燕临没等她说完就将她扔在了一边走了,皇后,皇后,这皇后就有这么好吗?天天挂嘴边。 姜雪宁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透着无限的悲凉,燕临变了,不是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燕临了,他现在变得暴戾、可怕,她好害怕! 姜雪宁靠着棺木哭泣:“阿玠,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许是太累了,她就这样棺木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的她已经回到了宁安宫的床上。 “棠儿、荷儿,水。” 没人应她。 是啊,虽然这是她的宁安宫,宫里的布置都还如常,可是她已经不是尊贵的皇后了,棠儿荷儿也被抓走了。 姜雪宁自己起身倒水,可是却因为房内没有掌灯,一脚踩空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了硬硬的青石板上,马上就红了一片。 一种窒息的难受和无力感包围着她,她抱着自己呜咽了起来,她才二十多,她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姜雪宁哭了许久,直到自己脱力,她才慢慢起身给自己倒了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不禁冷的一哆嗦,也清醒了一些。 姜雪宁,从小到大你吃了这么多的苦,你已经是皇后了,难道现在要认输吗? 不,她不要认输,她也不要殉葬,无论如何想要活,总得去试试。 第180章 朱砂玉笔定人生死 姜雪宁在床上思来想去都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现在大乾的皇城被燕家军封控,如果要活找燕临谈无疑是最好的,也是最佳的办法,可是燕临...... 姜雪宁一想到自己的在灵堂就被他这样冒犯,她是怎么也不敢找他。 既然找不了谢危,那还有一人也许可以谈——谢危。 至少,她曾经还救过他一命。 姜雪宁打定主意后说干就干。 次日亥时,她特意去御膳房做了一些可口的宵夜,化了一个精致的妆容,提着食盒到了谢危的住所。 这是一处偏殿,殿里烛光昏暗,隐约间能看到桌案前笼罩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好沉重的气氛,还没走进去姜雪宁就有些打退堂鼓。 “何人在那?”谢危冰冷的声音传来,姜雪宁想躲也来不及了,她只好推开沉重的大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谢危就坐在案前打量着进来的姜雪宁。 只见来人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提着灯笼,宽大的银狐斗篷包裹着她的身躯,头上的步摇在烛光里轻轻晃动,本就姣好的面容因为仔细地着妆显得愈发精致,红色的牡丹在额间悄悄绽放,昏暗的光都遮盖不了她美的锋芒。 姜雪宁见谢危盯着她不说话,想着不枉自己一番精心的打扮,胆子大着往前走了几步。 谢危似乎在出神,她已经离他很近了,他也没开口阻止。 姜雪宁试探着开口:“谢......谢大人。” “娘娘来此,有何贵干?”谢危终于出声,只是这语气并不温柔,甚至带了些愠怒。 “我,我做了一些宵夜,想着大人该是饿了。” 谢危看着她提来的食盒,并没有说要吃:“娘娘深夜来此,有何要事,有话不如直说。” 姜雪宁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说道:“谢大人,我虽已是亡国之后,可我想活着。” 谢危边听她说边拿起了朱砂玉笔在小册子上勾画着各个人名,这些被划掉的都是曾经得罪过他的,如今也为曾经的愚蠢付出了生命。 谢危不经意地开口:“想活的人那么多,娘娘又凭什么觉得我就能让你活?” “只要谢大人能救雪宁于水火,雪宁做什么都可以。”说完,姜雪宁将银狐斗篷的带子解开,露出了里面粉嫩飘逸的纱裙。 谢危眼神迷离,他刚服了药有些分不清眼前的画面是真实的还是在梦里,可无论是真实的也好,梦里也罢,姜雪宁是什么意思?为了活命不惜出卖自己委身于他? 她怎这般低眉顺眼,胆小懦弱?他倒更希望看到她张牙舞爪、盛气凌人地反抗。 谢危一把将她拉了过来,姜雪宁跌坐在了他怀里。 好宽大的胸膛,好温暖的怀抱,谢危这是答应了? 姜雪宁的手攀上了他的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她既害怕他拒绝也害怕他不顾一切地要了她,她承认此刻的她确实软弱到了极点。 谢危扒开了她的手,双手扶着她的腰肢,将她抵在了案上。 姜雪宁本以为他会有下一步的动作,可谢危一边摩挲着她的手,一边却用玉笔沾了朱砂直接在她的脖子上画了一笔,然后露出极致邪魅的笑:“娘娘,朱砂玉笔断人生死,你的命我救不了。” 谢危的意思是她死定了。 姜雪宁急了,直接从案上坐到了他的身上,然后整个人迎了上去,她不相信她都如此主动了谢危还能拒绝她。 可下一秒她绝望了,姜雪宁的唇还没靠近他的唇瓣,那无情的嘴里硬生生地蹦出了一个“滚”字。 他让她滚?她都这么投怀送抱了,他还让她滚?姜雪宁难以置信,她的美人计从没失败过。 “大人,我......” “滚,听不懂?”谢危眼神冰冷,声音更是没有一丝温度,简直比这腊月的天还要冷上几分。 姜雪宁不再停留,她带着羞耻与委屈重新披上了银狐斗篷,然后提着灯笼跑了。 大雪、冷风一直钻入她的身体,由于跑的太快,她还在雪地里跌了一跤,灯笼都灭了。 跌跤就跌跤吧,也不会有人来扶她,姜雪宁自己爬了起来,连衣衫上的积雪都不曾抖落,又快速地朝宁安宫跑去。 进了宫门她就跌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痛哭,这一夜无疑是屈辱的,她不是怪谢危,而是怪没用的自己,现在的她真的成了别人口中下贱的狐媚子,可这送上门的狐媚子人家还不要,可几天前她都还是高高在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后呢,再看看这狼狈的自己,真是极尽的讽刺! 其实姜雪宁在雪地摔倒的时候,有一双手已经伸出去要扶她了,不过他隐在暗处。 是燕临,他巡防完就看到了在雪地奔跑的姜雪宁,她跌了一跤,又站起来哭着跑了,这大半夜的是怎么了? 燕临不放心,所以一路跟着她来到了宁安宫。 姜雪宁在地上哭了一夜,燕临在门口守了一夜,直到里面没有动静她才轻轻地推开门,将地上的姜雪宁抱到了床上,他小心地检查着她有没有受伤,自然也发现了她脖颈间的朱砂痕迹。 她昨夜到底去了哪,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燕临给她检查完发现没有大碍,也没给她上药,他怕自己动作大再将她吵醒了,他便连静静看她的机会都没有了。 于是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的姜雪宁,这个他一直放心里的女人。 姜雪宁眼角的泪都已经干涸了,发丝凌乱,衣衫都沾了污渍,整个人都十分狼狈。 宁宁最喜欢干净、漂亮,此刻的她定是难受极了,燕临伸手想帮她将脸上的泪痕擦去,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对她好。 但他脑海中另一个声音一直在提醒他,燕临你清醒一点,她是姜雪宁,她曾经抛弃过你,她根本就不爱你。 她不爱我,燕临眼神落寞地看着床上平静的人,轻手轻脚地出了宫门。 第181章 燕临的报复(二) 早晨,谢危也醒了过来,不知是天气太过寒冷还是蛊虫的原因,他最近感觉自己的思想和身体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他起床后便看到了桌案上搁着的食盒,脑子有一瞬的混沌。 食盒?昨夜印象中有个像姜雪宁的妙龄女子拿了食盒来,可她手上光洁的很并无疤痕,想必不是她,再想到昨夜的女子形骸放浪,也不像从前认识的她,他猜测大抵是自己魔怔了,看谁都像她。 谢危捶了捶自己的脑袋问道:“剑书,昨夜是谁来过?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给放进来?” 剑书心头一惊,昨夜只有皇后娘娘来过,皇后娘娘可是先生离魂症的解药,而且又手无缚鸡之力的,他自然是放她进去了,虽然后来貌似是哭着走的。 “先生,昨夜只有皇后来过。” “皇后?谢危的意识有些混沌。随即反应过来,该死!”他以为是服药后的幻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干出什么过分的事。 正想起身去她宫里看看,燕临推门走了进来。 “昨夜宁宁是从你这里出去的?”他听到了剑书和谢危的对话。 谢危又坐了回去:“宁宁?燕临,你不会还对那个女人抱有幻想吧?” “这是我的事,你不必管。” 燕临突然拔剑对准了谢危,剑书也马上拔剑对准了燕临:“小侯爷,你这是干什么?” “你昨夜是否欺侮了她?”燕临盯着谢危的脸,冷冷地问。 谢危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危险的笑:“此处是我的居所,她主动来此处,你难道还不知道她的想法吗?怕我欺侮,她会深夜前来吗?” “更何况,你的人应该是盯着宁安宫的,这都能让她溜出来,不去反省自己的过失,还敢剑指兄长。燕临,你可知你自己如今是何局面?“ 燕临收回了剑:“是何局面都不会比我冠礼那日的局面更糟了,谢危你当知道我的底线只有宁宁,若她出任何事,我不会放过你。” “呵呵,不会放过我?你以为你能对我做什么?你不如想想昨夜她为何来找我,却没去找你?”谢危这话一说,燕临心口仿佛又中了一箭。 他一剑劈向屋内的陈设,负气出了门,燕临边上的架子被劈裂,书籍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先生,小侯爷这是什么意思,您又怎会伤害皇后。而且边疆磨练多年,他看起来怎么还是那么的不沉稳?”剑书边收拾书籍,边抱怨。 谢危看着燕临远去的方向,喃喃道:“他不是不沉稳,只是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他根本不想去沉稳,那是他少年时所有的美好。”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这美人是他少年时便爱上却又没得到的,经年累月这份爱如果没有变成恨,那只会在心底愈发地生根发芽。 谢危突然沉默,他在说燕临,也仿佛在说自己! 燕临离开了谢危的偏殿,马上又去了宁安宫。 此时的姜雪宁还在熟睡,睡梦中感觉有人在摸她的脸,她惊醒过来,就看到了坐在床前眸色深重的燕临。 她本能地后退:“燕临,不要,不要过来。” “你怕我?” 姜雪宁没有回答,只是抱着自己,昨晚摔倒手上、脚上的擦伤有些刺眼地映入燕临的眼中。 他略微有些动容,但一想到她宁愿委身谢危也不愿来找自己,她就有一股无名的火,动作也没有温度。 他一把将她扯了过来,姜雪宁整个脸都撞进了他的怀里,她再次闻到了燕临身上的血腥气,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不仅怕我,你这是还嫌弃我?”燕临看到她的眼神,心里满是受伤。 “不,我没有。”姜雪宁脱口而出。 “没有?那证明给我看。”燕临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强迫她看着他。 如果,如果燕临同从前那般温柔,那般好好哄她,她想她是愿意做出一些证明的。可是眼前的燕临不仅容颜更加的冷峻了,连声音、眼神都是那么的陌生,她是真的害怕他。 自我保护的本能告诉她,要逃。 于是,在燕临靠近的时候她躲开了。 这下,燕临真的愤怒了,她怕他?她凭什么怕他? 他直接将她压在了床上,四肢都压的死死的,不让她动弹分毫。 “宁宁,我说过,你给我时间,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哪怕是皇后之位。现在我做到了,你为什么怕我?”燕临捏着她粉嫩的脸颊,声声质问。 但他根本就不想听她的回答,死死地咬住了她的唇,没错,是咬,是啃噬,是惩罚,也是委屈。 姜雪宁无力地反抗着,原来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量是如此的可怕,她竟然推不动他分毫,只能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放肆。 命运真是同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若最后是此结果,那她这汲汲营营的一生又有何意义?少年燕临不好吗? 似乎是对自己失望,也似乎是陷入了绝望,姜雪宁突然就不再反抗,任由自己承受着来自燕临的报复。 滚烫的泪滴到了燕临的手背,他突然回过神来自己在做什么,惊得他马上从姜雪宁的身上跳了下来。 姜雪宁只是盯着他,一动不动,燕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刚刚一定是疯了,怎么能对宁宁做下这种事情? “燕临,你疯了?哪怕你再喜欢我,也请记得我如今是皇后,你现在是清君侧的将军。一个将军日日跑来皇后的寝宫,你让你的部下怎么看你?” “姜雪宁,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本将军还会喜欢你?我不过是想报复你,报复你的无情,你的冷血,你的贪慕虚荣,沈玠都死了,你以为你还是皇后?你膝下无子女,你连太后都做不成,你的唯一出路就是给先帝殉葬。”燕临恶狠狠地说完就夺门而出。 姜雪宁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坐起来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苦笑,这带兵打仗的练家子确实不同,才一小会她就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了。 这样也好,时刻记得自己恨我,便不会因为自己做下的事而有负罪感了。 姜雪宁想下床倒杯水,手触及床沿的时候摸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袋子,她拾起袋子左看右看,这个袋子也未免太过陈旧,是燕临落下的吗? 姜雪宁好奇地打开了袋子,里面一颗颗仿佛泛着油光的松子映入了眼帘,是燕临给她带的吗? 没多想,姜雪宁就自然地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自从燕临被流放后她再也没吃过松子,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吃。 只是这松子,为什么是苦的? 姜雪宁将嘴里的松子吐了出来,是坏了吗?她又剥了一颗,还是苦的。怎么回事,从前燕临买的松子都是极好的。 姜雪宁将袋子系了回去,看着这袋子的花纹,突然想到了什么,这袋松子,莫非...... 燕临冲进了房间,将姜雪宁手上的袋子夺了回去:“这是我的东西。” “燕临,这是我送你的那袋吗?” “呵~娘娘还真是会自作多情。”他没作任何解释就再次离去,关门的瞬间倚在门口平复了好一会儿自己的情绪,他一定不能让她发现自己对她还有情,他就是来报复这个负心女的,他是来证明自己,是来让她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的。 燕临如是想着,心情平复了以后便离开了宁安宫。 “叩叩叩......娘娘,是棠儿。”门口传来敲门声和棠儿的说话声。 “棠儿?”姜雪宁大喜,燕临竟然把棠儿放回来了,她赶紧跑去给她开门。 开门以后门口却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棠儿,另一个不是荷儿,而是她不认识的婢女。 “娘娘,是燕将军让我们来给您沐浴更衣的。”棠儿开口。 “奴婢小蓝,会点武功和医术,燕将军让我来保护娘娘。”另一个婢女也开口道。 “是保护还是监视?”姜雪宁故意这么问。 “奴婢不敢。“小蓝马上跪在了地上不卑不亢地说道,“听说娘娘受伤了,还是先沐浴更衣,奴婢为您上药,以免伤口感染了。” 哎,算了,监视也好,真的关心她也罢,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又有何不同? 姜雪宁不再多言,在她们的伺候下先泡了会浴水,然后十分配合地上药。 看着小蓝的手法十分专业且轻柔,想必是燕临特别交代过。 姜雪宁心里暗笑:燕临啊燕临,哪怕你装的再冷酷,终究还是放不下我。 既然如此,至少她不会被谢危送去殉葬了。 想到此,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朱砂玉笔定人生死,她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命。 “娘娘,怎么了?”棠儿好奇的问。 “没事,我这脖子下是不是有东西,帮我擦拭一下。” 棠儿仔细地观察,又轻轻地擦拭:“娘子脖子十分光洁,不曾留下什么痕迹。” 没有?怎么会?昨夜谢危用玉笔沾了朱砂在她脖子下画的,冰凉的触感,她明明感受到了。 她对着浴水仔细地查看,可水中倒映的除了早上燕临留下的淤痕和昨晚的摔痕,还真没有见到那玉笔勾勒的痕迹。 难道是她魔怔了? 姜雪宁十分疑惑不解,哎,算了,不管怎样,这两人都十分可怕,她一定要小心行事才行,这条小命得先留好,否则什么都是虚无。 第182章 张遮被打 自从燕临情不自禁强了姜雪宁以后,就再没进过宁安宫,他怕宁宁厌恶他,所以每晚巡完逻都是在屋外静静地待着,听着她和丫鬟聊天。 她笑他会默默陪着笑,她难过他也会跟着皱眉。 从姜雪宁口中他得知牢里还关着两个重要的人——周寅之和张遮。 殿内,燕临和谢危谈论起了二人。 “表哥,这二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周寅之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他此前一直帮姜雪宁做事,但其实他是个两面派,明里帮姜雪宁做事,但暗里却还在与薛远勾结。此前从燕府搜出来的平南王书信,怕就是他的手笔。” “什么?他是宁宁引荐给我的,又有挺强的办事能力,没想到竟是个这样的人。”燕临眼神危险,“此事,宁宁可知晓?” “从目前看,她应当是不知的,周寅之还假借她的名义在外面卖官敛财,并且他十分好色,经常强抢民女。” “我去杀了他。” “不急,杀肯定是要杀,但杀鸡必须儆猴,否则又有何意?” “那张遮呢?此人我虽有过几面之缘,好像在冠礼上也为我燕家说过话,想来人品不会太劣,怎也会入狱?” “张遮~”谢危呢喃着这个名字,“此人倒是半生清正。” “那入狱是因为遭了陷害?” “并未,是他自己没守住自己的清正,终究是动了不该动的欲念。” “哦?” “他是入狱也是因为周寅之,不过......” 燕临突然就明白了,周寅之如果是这样不堪的人,半生清正的张遮又怎会帮他?除非......他为的不是周寅之,而是他背后的撑腰之人——姜雪宁......” 燕临听完提起剑就怒气冲冲地去了牢房。 牢房内一道身影与这污浊的环境确实格格不入,此人便是那张遮。 张遮为官清廉,重断过不少冤假错案,这狱中的侍卫大多认识他,所以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为难他。 他身上别说伤痕了,连灰尘都未沾染几分。 要不是那未刮的胡子和凌乱的发丝,谁也不会将他同阶下囚等同。 “你是张遮?”燕临明知故问。 “燕将军,在下正是张遮。”张遮淡淡开口,声音有些沉重,也透着几分憔悴,倒像是在牢里吃了苦的人。 “来人,将张遮押出去。” 侍卫一惊,这是要对张大人用刑? 他们面面相觑,如果是别人要求的他们可能还会为张大人求个情,可来人是燕临,正是当下封控皇城的燕家军的统领。 他们有几条命也不够去违抗他的命令的啊! 于是,牢房外涌进几个侍卫,一人一个胳膊将张遮架了出去绑在了柱子上。 张遮倒是处变不惊,事实上此刻的他正一心求死。 因为昨日狱卒刚同他说了一个不幸的消息,他的娘亲去了。 自他入狱,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娘亲,事发突然他也没同她交代过什么,所以他央求狱卒休息的时候能去张宅帮忙看一下母亲,他还给她写了书信告诉她别为不孝儿担忧,好好照顾自己。 可是,狱卒却回来告诉他,她娘亲死了,死在了刑部衙门的门口雪地里。 她在那敲了三天三夜的鼓,可是刑部被燕家军封控,官员们都在自己府中,那里面根本就没有人。 她至死都相信自己的儿子是清白的。 张遮没能见到张母最后一面,也没能给她处理后事,听说他母亲的身后事都是邻居自发帮忙操办的。 燕临感觉出来了张遮情绪的低落,但他并不在意,毕竟进了大牢的没有几个能笑出来,他浑身上下都这么干净,已经是难得了。 “张遮,你半生清正,此次事件是何人指使?只要你告诉我,我便不为难你。” “一切都是张遮自己所为,无人指使,燕将军可以直接杀了在下。” 燕临有些懵,一般犯人不应该大喊自己冤枉吗?他怎得一心求死?除非,他和宁宁的关系不一般。 “是不是皇后指使你的?”燕临问出这一句的时候,牢内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张遮倒是抬头瞧了他一眼,他与姜雪宁的过往,他也略有耳闻,不知他重新杀回京城是要同从前那般善待她还是折磨她。 张遮摇摇头:“在下说了,是在下自己所为,与他人无关。” “无关?”张遮越不承认,燕临就越觉得他和姜雪宁之间存在着什么非同寻常的关系。 “啪~”一记响亮的鞭子甩在了张遮的身上,燕临其实并未用力,只是吓唬他,没想到他一介文官果真是细皮嫩肉的很,轻轻一鞭就皮开肉绽。 只是让燕临意外的是,他竟然只是眉头微蹙,连一句惨叫都没有发出。 他佩服他的骨气吗? 不,他愈发笃定他就是和宁宁有什么,哪怕是他肖想了宁宁他也不允许。 “你与她是什么关系?”燕临问的露骨,他甚至忘了边上还有人在如果堂堂皇后和下属官员有什么,那祸国妖后的名头姜雪宁背定了。 张遮额头已经疼出了汗,但他还是摇摇头,他还是冷静的,无论如何他不能说任何对皇后娘娘不利的话。 “啪,啪,啪~”燕临一连挥了几鞭,他讨厌他这般有骨气,若他贪生怕死一些他反而不会这么生气。 张遮的囚服已经被血浸湿,边上的几个狱卒都有些看不下去,张大人可是文官,文弱书生能受的住大将军几鞭? 张遮疼晕了过去,燕临没问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叫人用水泼醒了他。 张遮的眼神更绝望了,他怎么没死? 燕临继续咄咄逼人:“张大人,你最好痛快地将幕后主使招了,免受这皮肉之苦。” “燕将军是想在这听什么答案?”张遮虚弱地开口。 张遮这样一反问,燕临倒是语塞了。 是啊,他想听到什么?就算真的是他想的那样,他又能怎么办? 宁宁都做了皇后了,难道还要为他守身如玉吗? 呵呵,挺讽刺。 他扔掉了鞭子离开了牢房。 燕临一走,这些狱卒就将张遮赶紧从柱子上放了下来:“张大人,你受苦了,张大人。” 张遮疼的说不出话,只是摇摇头。 张遮是燕临罚的,他们也不敢上报更不敢私自给他请大夫,只是用自己平时用的伤药给张遮做了简单地处理。 “劳烦二位大哥了。”张遮感受到了他们的善意,他十分感激。 “不会。张大人,小人相信您是遭受了陷害,等他们查清真相,你就可以出去了。 他们其实说的也心虚,陛下都死了,这大乾的未来到底谁做主都还不知,但张遮这样的好官,朝堂本就不多,他们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心声罢了。 可是张遮自己知道,真相就是他徇私枉法了,是他错了。 自己的命丢了便丢了,可他娘亲,他都还没来得及尽孝,他是不孝子,眼前的一切活该他承受。 张遮眼眶红红,他们以为张大人是太痛了,又不好意思流泪,所以给他处理完伤口便匆匆离去,毕竟男儿有泪不轻弹! 张遮见他们走远,终于没忍住,还是流下了泪。 他恨死了不争气的自己,九泉之下叫他如何有脸面见父母? 第183章 燕临的报复(三) 燕临离开牢房后一反常态地喝了酒,这是他冠礼后第一次喝,还喝的酩酊大醉。 他不能接受的是宁宁和沈玠有关系就算了,为什么还会和其他不相关的男人有关系。 那是他年少时所有的爱和美好啊,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跌跌撞撞地进了宁安宫,小蓝看是燕临,马上就将棠儿和其他人都支走了。 宁安宫里的姜雪宁其实在谋划着怎么将燕临的心抓回来,可没想到他这几日都没来宁安宫,她有些泄气。 果然,得到了,便不想要了吗? 姜雪宁正在宫里懊恼,就看到了醉醺醺的燕临。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所以本来想上前扶他的姜雪宁,又将手缩了回去。 还是先看看他要干什么吧。 如果,如果他还同那晚一样对她的话,她肯定不能依他,要好好地和他谈一谈。 那夜也太屈辱太腿软了。 “燕临,你......” 姜雪宁还没说完,燕临就带着醉意扑到了她的身上,这一扑她一个踉跄,直直地栽了下去。 姜雪宁闭上了眼睛,打算承受这即将到来的与地面的亲密接触。 料想中的巨响传来,只是疼痛并没有如约而至。 在她栽在地上的一瞬间,燕临一个翻身将她护在了怀里。 “燕临,你没事吧?”姜雪宁看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有些担心。 燕临没有回答,他实在喝的太多,只觉得头痛欲裂,刚刚接住姜雪宁仿佛是他的本能。 “来人,叫太医。”姜雪宁朝外喊着。 只是并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进来,她们都被支走了。 姜雪宁心中突然涌上一份苦涩,果然她这宁安宫,她这皇后都是形同虚设罢了,没人在意她的感受,也没人关心她的死活。 她只好自己慢慢地去扶燕临。 此时的燕临也清醒了一点,看到了在面前小心翼翼扶他起身的姜雪宁。 他直接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深吻了上去。 他的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燕临,离她远点,她是冷血无情的妖女,她抛弃过你,不要再沉迷了。 可是靠近她,好像也是他的本能。 带着酒意的吻,没有之前的那分敌意,有些小心地探索,姜雪宁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回应,毕竟她的身份还是皇后,她不能让自己显得太主动。 吻了片刻,燕临一个翻身就将她压在了身下。 身下可是冰凉的青石板,燕临不会...... “燕临,你喝醉了。”趁燕临将掠夺地从姜雪宁的嘴唇挪到修长的脖颈时,姜雪宁发出了娇娇软软的声音。 他没有回应,继续细细品尝着眼前的美味,但也仅限品尝,并没有太过逾矩的行为。 燕临鼻尖喷薄的酒气仿佛将姜雪宁的皮肤灼伤,胸前露出的雪白娇嫩肌肤都微微泛红,甚至有些酥酥麻麻。 他拦腰将她抱到了床上,继续亲吻着。 二人目光迷离,空气中都弥漫着酒气和暧昧的氤氲。 姜雪宁第一次被人这样长这样久地亲吻着,身体滚烫,她本能地去撕扯自己和对方的衣服,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有了些凉意,燕临又清醒了些。 “宁宁,可也这样与张大人相处过?” 突然被燕临这没头没脑地一问,姜雪宁心头一颤,什么旖旎的情愫都消失殆尽。 “张大人?什么张大人?” 姜雪宁突然想到了什么,推了他一把:“燕临,你将张遮怎么了?” 燕临在床上坐了起来,抹了抹唇角说道:“我只说张大人,宁宁便知道是张遮,看来和他关系实在匪浅啊!” “燕临,你到底将他怎么了?”姜雪宁是感受到了燕临的情绪,可是她顾不了那么多,张遮是极好的人,要不是因为她,他根本不会沦落至此,他可以报复她,但不应该牵连到他。 “我问他幕后主使是谁,他不肯说我便抽了他几鞭。”燕临毫不在意地说着,面上只有冷酷。 “什么?他一文弱书生如何挨的了你几鞭?”姜雪宁直接从床上跳起,套起鞋袜就想往外跑,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此刻衣衫都不整。 “你就如此在意他?”燕临一把就将套着鞋袜的姜雪宁拉了回来,眼神中透露着危险的气息。 “我要去看看他如何了。”姜雪宁语气平淡但眼神坚定,她直接跳过了他在不在意的话题,因为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无法回答。 “你确定要去那肮脏的地方看他?”他知道姜雪宁一向喜欢干净,只是他愈发生气了,如果非要去总要付出点什么才行。 “嗯,我要确定他没事。”姜雪宁语气笃定。 “好,那本将军就带你去。”燕临给她披了一件外袍,将衣襟和腰束紧,确定露不出一点娇嫩的肌肤,他才带她去了牢房。 阴暗潮湿的牢房,张遮毫无生气地躺在一边的干草地上,此刻的他属实有些狼狈。 不仅头发凌乱,胡子拉碴,身上的囚服也被血浸湿了,凄凄惨惨。 遥想此前张遮家虽穷,但他的灰布衣一直都是浆洗得干净整洁,何曾见过他这般颓废又污浊狼狈的模样? 姜雪宁眼眶泛红,想过去扶他,结果被燕临一把扯回了怀里。 当着他的面去碰别的男人,除非这个躺地上的张大人是尸体。 不,尸体也不行。 姜雪宁力气没他大,只能怒瞪着他,然后有些哽咽地叫着张遮的名字。 张遮听到了动静,睁开沉重的眼皮,就看到了立在他身前的燕临和被他拽在怀中哭的梨花带雨的姜雪宁。 他艰难地撑起了身子给姜雪宁行礼,嘴里艰涩地吐出皇后娘娘四个字。 张遮的教养是刻进了骨子里的。 然后他的余光又瞥到了燕临使劲拽着姜雪宁的手指,骨节都发白了,他是有多用力,她不疼吗? “燕将军这是?”张遮盯着他的手说道。 燕临随着他的目光也感觉到了自己的用力,不过他没管张遮异样的目光,直接将手收回来,然后捏着姜雪宁的下巴亲了下去,随即还不忘目光挑衅地看着他。 还在哭的姜雪宁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整懵了,燕临在干什么?在宁安宫胡来就算了,这可是天牢,还当着张遮的面。 姜雪宁用力地推开了他,并且给他耍了一巴掌。 被打的燕临并没有生气,反而一脸得意,他带她来天牢就是来宣示主权的。 “燕临,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张遮厉声质问。 “怎么,张大人是没看清吗?”燕临又抓住了姜雪宁的手,他不介意再演示一遍。 “燕临,你疯了。”姜雪宁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是疯了,我早就疯了,在冠礼那天我父亲去世,你却跟我说你要当皇后那天我就疯了。你知道我在璜州的每一日都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当我知道你真的嫁给了沈玠我的心有多痛吗?你知道,我看你跟他不清不楚我有多难过吗?” “我疯了,你逼的。”燕临说完又带着半分愠怒半分委屈吻了上去,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再次响起的巴掌声。 可是,这次姜雪宁并没有打他,燕临的眼神有些许激动,松开了她。 一边的张遮也是五味杂陈,他不知从前的燕世子和姜雪宁之间发生过什么,可通过燕临的话也猜到了几分。 他不相信姜雪宁会是如此无情之人。 就算真如燕临所说,从前的姜雪宁对他造成了伤害,可她如今已是皇后之尊,他这种行为也是大逆不道。 “燕将军......”张遮还想说什么,姜雪宁先开了口,“燕临,到外面等我,我想同张大人单独说几句。” 燕临哪肯啊,单独说几句,孤男寡女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娘娘有什么要交代的,直接说即可,不说我们便回宁安宫,继续做那未完成的事。”燕临看姜雪宁很坚决,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娘娘执意,我也不介意当着张大人的面继续我们的未完之事。我想张大人也是不会介意的,对吧。” 燕临是在威胁姜雪宁,他管不了那么多,她不开心便不开心吧,总之他既然重新拥有了他,便不能再让她被别人觊觎。 也不许她觊觎别的男子。 “燕临,你当真要逼我至此吗?”姜雪宁砸碎了桌上的碗,将碎片比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娘娘......”张遮想去抢她的瓷片,被她闪了过去。 燕临也是在她砸碎碗的瞬间就已经伸出了拉她的手,只可惜也扑了空。 姜雪宁目光悲恫,眼神凄凉:“陛下已经去了,我本也该殉葬,沦落至此乃我姜雪宁咎由自取,既然如此,那我们便永别吧。” 瓷片划过她雪白的脖颈,已经有血丝泛出。 她当然不想死,可今天燕临也太不给她面子了,她要赌,赌他舍不得她死,赌赢了她才有谈判的机会,赌输了,也怪不得别人,她就当一了百了了。 果然,燕临直接退后了一步,眼神慌张,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好,宁宁,我出去守着,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独处,你......你不要做傻事。” 姜雪宁没回应他,只是怒瞪着他,直到他完全地退出了她的视线范围。 姜雪宁松了一口气,放下瓷片,转头问张遮:“张大人,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身上除了这些伤,可还有哪不适?” 张遮一愣,姜雪宁脖子上的殷红有些刺眼,可她以死相逼也要同他说的话,却只是关心他? 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中晕染开,是幸福吧,可他这样失败的人又凭什么幸福? “臣无事。娘娘受伤了。”张遮嘴上是毕恭毕敬地说着,面上看不出任何喜怒,眼神却透露着关切。 “我无碍。”姜雪宁也平静地说了这三个字,可随后她就呜咽了起来:“张遮,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连累你入狱,还害你清誉,早知如此,我不该那样求你。你就该狠心一点,为何要对我这样的人如此好?” 姜雪宁风光的时候身边不缺讨好她的,但他们无非为财或谋权,说到底都是有自己的目的。 只有张遮他明明一生清正,可这么坏的她还是害到了他。 “娘娘无需自责,一切都是张遮自己的选择,是我自己......”乱了,心乱了。 姜雪宁本想扑上去抱他,可看他这满身的伤痕,又想到了门口的醋坛,她到底是忍住了。 “张大人,可有未完成的心愿?”姜雪宁不知道燕临和谢危会不会放过他,她想为他做什么。 “娘娘,张遮孑然一身,此生已无所求,只求一死。”张遮目光突然凄凉了几分。 “张大人怎会孑然一身,宅子里不是还有母亲吗?我派人照顾她好不好?”姜雪宁感受到了牢房的气压骤降,似乎有一股巨大的悲痛笼罩着他们。 张遮努力将心中情绪压下,开口:“承蒙娘娘的好意,我娘已去,便不劳烦了。” 姜雪宁后退了一步,差点跌坐在地上:“已去?什么时候去的?” “几日前,娘娘不必烦忧,邻里已为我母亲安排了后事。不孝子张遮不日也要去地下赎罪。” 张遮说的淡然,可姜雪宁闻言如晴天霹雳,张母死了? 因为她的私心,都是因为她,让张遮连自己娘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所以他现在没有牵挂也不想活了? 张遮,我欠你这般多,今生今世都还不清了。 姜雪宁转身用袖子掩去眼角的泪,然后强装镇定地说道:“张大人一生清正,不该留下污点。你放心,此事我会去周旋,定救你出去,也不会叫他们再为难你。” “张遮,请你,保重自己,好好活着,大乾需要你。”说完姜雪宁便要走。 张遮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袍一角,浅浅的一角:“娘娘不必为臣费心,臣之今日皆为自己所选择,与他人无关。” 他不想她为了救她而去委屈求全。别的不说,就说燕临,即使从前再爱,如今也可当他之面欺辱她,这个傻姑娘还想帮他周旋,不知道自己的路也步履维艰。 “本宫说要救你,便是要救你,你这条命给本宫好好活着。”姜雪宁拿出了自己的皇后气势,转身轻抱了他,然后离开了。 一盏茶时间已到,她再不走,某人估计又要冲进来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举动。 她没想错,燕临正打算推门而入,就看到了出来的姜雪宁,他的脸色终于是好了一些,直接将她打横抱回了宁安宫。 姜雪宁走了,张遮的鼻尖却掠过了她的一缕馨香,指尖还萦绕过她柔顺的发丝,再看她时,她已走远,仿佛刚刚的拥抱只是一丝幻觉。 他将手捏紧,感受着她残留在这牢房里的最后一丝气息,娘娘希望他活着,所以娘娘是在意他的吧。 想到此他又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不齿,他一介阶下囚,怎能让尊贵的娘娘放在心上?他不配,连一根头发丝都不配肖想。 张遮啊张遮,你当真成了一个一无是处的废人!他心里很苦,比吃了黄莲还苦。 于是,他又像姜雪宁来前那般毫无生气地躺回了草垛上,不同的是他手上还捏着之前被姜雪宁打碎的碗的碎片。 他想自戕,可姜雪宁走之前又再三叮嘱他好好活着,他该不该死? 锋利的瓷片已经划破了手掌,但他感觉不到疼痛,脑袋里十分混沌,索性闭上了眼睛,一切顺从天意吧! 第184章 又起争执 宁安宫,燕临将姜雪宁放回了床上。 此时,他的酒意也全部消散。 燕临看到她脖子上殷红的血迹,心头涌上了无尽的失落。 他对着门口吩咐了一声,不一会儿小蓝就端来了纱布和药膏,然后又悄悄退下。 燕临靠近了几步,姜雪宁往后挪了挪,一直挪到了床角。 他一把将她拉了过来,将她按在了床沿:“别动,再不处理就要留疤了。” 燕临的语气不算温柔,但他知道姜雪宁的软肋在哪里,所以她会听。 果然,她不再动了,只是瞪着他,任由他处理着脖子间的伤口。 “宁宁就如此在意那张大人?宁愿......宁愿为他而死?”燕临的手轻颤了一下,但他还是想知道答案。 “燕临,我与张大人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个好官。” “好官怎么会入狱?” “是我害了他。” “所以,不是宁宁喜欢张大人,而是张大人在肖想宁宁?” 姜雪宁感觉燕临的情绪又开始激动,甚至有些偏激,可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不是的燕临,你不要伤害他。” 闻言,燕临上药的手突然重了一分,她果然在意他。 姜雪宁疼的“嘶”了一下~ 看到姜雪宁皱起的眉头和轻呼出的声音,燕临手不自觉又轻了几分,然后负气般地将已经用好的纱布扔在一边,自己也去了离床边有一段距离的小凳子上坐着。 他很生气,哄不好的那种。 姜雪宁当然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大抵是误会了自己和张遮之间有着什么暧昧不清的关系,可她与他之间当真是没什么,那张遮想必也是架不住她的苦苦哀求才心软了一次,只是没想到仅这一次就将他害了,连自己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她又试探着开口:“燕临,我与张大人之间是清白的,你放了他可好?” 本来就生气的燕临看她还要为张遮求情愈发生气了,他转身狠狠地质问她:“姜雪宁,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我当然有。”她现在不就是怀着感恩之心委屈求全地求他放过张遮吗? 燕临盯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姜雪宁小心翼翼地开口:“只要......只要你答应放过他,我可以,我可以......” 燕临简直听不下去了,他仿佛一头猛兽扑向了她,而她只是一只被他紧紧压在身下的猎物,猛兽发出了嘶吼:“你可以什么?你是想告诉我,你可以为了活命而委身于谢危,还是可以为了张遮而委身于我?姜雪宁,我就在你眼前,为何你就是看不到我?” 燕临的怒吼有很强的穿透力,震得她的耳膜都微微发颤,她再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怎么回事,燕临不就是想得到她吗?如若不是他那夜为何那般失控? 但是,这个话已经被他说了出来,她自是不能再接下去了,否则她与青楼那些妓子有何不同? 姜雪宁大脑飞速地思考,然后流下了委屈的泪水:“燕临,没想到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她伸出手将流出的泪又用力地擦掉,继续用了极具失望的语气自嘲道:“我竟不知我姜雪宁在你眼中是如此地下贱。” 燕临听她这样一说,瞬间慌了,将她的手松开,自己也起来站好:“不是的宁宁,我不是这样想你的。” 他眼神落寞,低声喃喃道:“你明明最怕疼,更别说死了,可你却愿意为了他伤害自己。” 姜雪宁听到了,坐起身反驳:“燕临,你记得你自己当时在说什么吗?你说,你说......” 姜雪宁说不出口,平复了情绪继续说道:“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你要同我谈从前吗?”燕临眼神又危险了几分:“从前我敬你、爱你,可你呢?抛我、弃我,还,还嫁给了沈玠。”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所以你尽管报复我,只是张遮真的无辜,你不该拿他撒气。” “无辜?不该?那我该如何?和从前那般对你摇尾乞怜?” “燕临,你说什么傻话?怎会是摇尾乞怜?你既如此不甘可以直接杀了我,又何必......何必那番羞辱于我。” 姜雪宁口齿伶俐,从前他就说不过她。 “那你刚刚说的,如果我可以放过他,你可以干什么?” 姜雪宁脑海中天人交战,终于她开口:“我可以将传国玉玺交给你。” “沈玠将玉玺也给了你?”燕临有点难以置信,一国玉玺是何其珍贵的东西。 姜雪宁点点头:“他知道自己被人下毒,死前将玉玺交给我,好让我自保。” 他和谢危找过玉玺,也想过玉玺可能在姜雪宁那,只是他们都十分默契地没去问,毕竟就目前情况来看玉玺在哪都不重要,而且尽管现在没找到总有一天会自己出来的。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玉玺竟然真是沈玠主动交给她的,那就是说他也是真的喜欢宁宁? 燕临的手紧紧攥紧,看来是他自己大意了,这沈玠平时与他称兄道弟,殊不知早就打了抢宁宁的主意。 他就说宁宁明明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不来他冠礼,还那么绝情地跟他说自己要当皇后,原来问题出在这儿,枉他一直把沈玠当作最好的兄弟。 “那你们一定很相爱。”燕临有些酸涩地说道。 这让姜雪宁怎么回答? 她只好转移话题:“所以,这个交易,你答应吗?” 用玉玺换张遮的命,换谁都会觉得划算,可此人是燕临啊,玉玺他才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姜雪宁,哪怕他不想承认,可是越靠近她,他对她的爱就只增不减,从前骗自己要恨她报复她的借口早就不存在了。 “我不答应,你若如此在意他,我更是要杀了他。”燕临夺门而出。 “燕临,你怎这样?”姜雪宁大喊,燕临只给她留了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追出去,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下了,呵~她如今就是这般连出个宁安宫都不容易。 她捏紧拳头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地转变现在的局面。 燕临离开宁安宫还真的又去了地牢,他倒不是去杀他,就是自以为姜雪宁和沈玠是相爱的,心里很闷,想找个人疏解一下心中的郁闷。 毕竟这个人看起来也对宁宁有所图,让他也闷一闷。 可是他看到的却是在牢里面色惨白,手掌上渗了一滩血的张遮,他一慌,赶紧跑了过去摇晃他:“张大人,张大人?” 张遮失血过多,有些头晕,又因为此前挨了鞭子没处理妥当十分虚弱,他听到声音了,但是无法回应。 “来人,快来人。”燕临对外面喊道。 侍卫跑了进来,就看到奄奄一息的张遮,暗道:不好,燕将军还真的要弄死他了。 可他下一秒却意外的听到燕临让他请太医。 “哦,哦,哦。”他闻言就赶紧跑了出去。 不久,太医就到了牢房里,他仔仔细细地给张遮处理了伤口,还叫人给他换了干净的衣服,然后开口:“燕将军,张大人身子骨虚弱,这牢房潮湿阴冷,不适合养伤,长此以往恐有性命之忧。” “哼,性命之忧?这么弱,死便让他死了。”燕临有些没好气,明明是来解闷的,结果反而救了情敌,谁心情能好。 侍卫和太医都十分无语,要是这样的话那还叫他们火急火燎地来干什么? “给他换个干净的牢房,有阳光的。”燕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话。 “好咧。”侍卫十分开心地叫了另一个侍卫一起将张遮换了一个极好的牢房。 见燕临松口,太医刷刷刷地用笔写下了药方,开口:“这些药也要按时给张大人服用,至少服三天,状况好转后可以来叫我复诊。” 燕临简直要暴走了,这意思是他还得好好照顾他呗,你猜他会管吗? 燕临直接甩袖离开,留下一地凌乱的太监和侍卫。 那个侍卫赶紧从太医手里接过了药方:“交给我,交给我就好。” 看样子,燕将军也不会阻止他照顾张大人。 第185章 杀鸡儆猴 燕家军封控皇城的第七天,各位大臣终于在朝堂之上见到了谢危和燕临。 说是清君侧,但是在朝堂沉浮这么久的大臣又哪有不知道的,他们是借清君侧的名头谋逆罢了。 只是让众人意想不到的是,谢危又是何时同燕临勾搭在一起的,燕家军突然在京城出现到底是谁的主意?陛下的死是不是他们所为? 大家心里疑惑重重,可是谁也没有出声,毕竟枪打出头鸟,他们都不想轻易送命。 噤若寒蝉的大殿响起了燕家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随即一个身影“吧嗒”一声被扔在了大殿上。 大臣们纷纷寻声望去,地上这个满身污浊,狼狈不堪的人似乎很眼熟。 一个大臣先认了出来:“这是周副统领?” 其他大臣也都认了出来:“还真是周副统领。” “谢首辅,周副统领所犯何事?” 谢危没有说话,只是让剑书拿来了周寅之的供词。 郑保已死,没人宣读,所以剑书将供词给了他们,大臣们纷纷传阅了起来。 供词上列数了周寅之所犯的各项罪证,其中最让人意外的是他竟然还是当初陷害燕府的罪魁祸首,从燕府搜出来的平南王逆党的书信就是他放的。 除此之外,里面还有帮薛远做的其他的事情,里面详细记录了他杀了哪些人,还有与哪些大臣有所勾结。 里面的内容真真假假,大多是谢危想让大臣们看到的。 “周寅之,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你干的?”顾春芳怒喝,但他不相信这是他一个副统领能干出来的。 “说,是谁指使的?” 周寅之供认不讳:“是定国公指使我做的,他许诺我若办成了便能给我高官厚禄。” 这些也是谢危让他说的,反正薛远已死,薛家已没,没人能与他对峙,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臣们都寂静无声,这个结果也并不意外,可也无从求证。 至于周寅之为什么会如此配合,还是因为他们同他说他死定了,但若是好好配合,可以放过他的家人。 周寅之的妻妾们给他生了几个儿子和女儿,他周家后继是有人的。 尽管他不想死他,但他已没了选择,所以将幕后主使推给了薛远,自己也揽下了罪责,而这一切都将姜雪宁择了出去。 这自然是燕临的意思,她的宁宁尽管做了坏事,但不允许别人来评头论足。 “周寅之作恶多端,即日推出午门斩首。”谢危冷冷开口。 周寅之随即被侍卫拉了出去,然后又进来了一队侍卫,又在同一个地方扔下了一个人,这回是一个女人。 是薛殊?大家看到的时候都十分地震惊,都说薛家灭族了,这不是还活着一个吗? “此人薛殊,也是下毒毒害陛下的人。”谢危继续冷冷开口。 “什么?陛下不是病死的,是被这恶妇下毒了?太医院那么多太医难道都没有察觉吗?” 谢危拍拍手,剑书又将翠萍,熏香和在薛家搜到的毒药粉呈了上来。 “太医已经验过,这是一种神经毒素,起初症状与风寒相似,等毒素侵入经脉后,就会演变成咳血,最后血干而亡。” “而这种熏香又能诱发毒素。”剑书一一介绍着这些。 “此人是?”大家听的津津有味,陈瀛指着翠萍问道。 “我见过,她是薛贵妃的婢女。”一个大臣说道。 翠萍马上磕头:“奴婢翠萍,确实是贵妃娘娘的婢女。是娘娘,是娘娘让我将熏香加到龙涎香里的。” 翠萍本来是极忠心的下人,可燕家军接管皇城后别的没干,只干了将薛家灭族的事,这实在是叫她害怕,她还年轻,如果有机会出宫兴许还能许配到一户好人家。 薛殊一言不发,她早已没了生志,全家都死了,薛烨和王氏更是死在了她的面前,偌大的薛家顷刻间就剩了她一人。 她一人还能折腾出什么水花? 薛殊看着翠萍,本想自嘲一番,结果余光瞥到了一脸冷峻的燕临。 燕临,如今燕家军的统帅,从前薛殊是看不上的,可是此刻她却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反正她也不想活了,不如豁出去拼一把。 她突然上前抱住了燕临的大腿说道:“燕将军,你可知皇后在后宫不守妇道,除了陛下外,还与其他男子有染?” 燕临一脚踢开了她的脏手,抽出了剑,抵在她的胸前:“侮辱皇后者,死。” 薛殊被他的气势吓到了,但是她还是不死心:“我说的都是事实,各位大臣,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陛下病重时姜雪宁外出私会了男子好几次,你们若不信可以去查一查。” 薛殊提供了几个时间段,还将自己从前拿捏姜雪宁的证据都摆了出来。 只是她说的正起劲的时候,被燕临一剑穿了心。 “将死之人也敢胡乱攀咬皇后娘娘。”燕临冷冷地说完又将剑拔了出来。 薛殊眸子睁得很大,她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死了,她还没拉姜雪宁下水呢。 各位大臣看到了他在朝堂上的杀戮,还是杀一个女子,可是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燕临在璜州多年,他的心性到底是不同了。 “周寅之供词上所有涉及到的大臣,或自请辞官,或死于本将军剑下。”燕临恶狠狠地说着,有着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 朝堂上的大臣突然跪倒了一片:“臣自请辞官。” 供词大家都看了,可是里面涉及到的官员姓名倒是没有一一去记,这一看包括顾春芳在内的没有和周寅之薛远一流勾结的大臣都快惊掉了下巴,涉及竟如此之广。 看到这场面当然也有些大臣觉得解气的,毕竟这大乾的蛀虫终于是要拔除了。 今日朝堂这一出杀鸡儆猴演的非常彻底,薛殊的话虽然在大家的心里留了疑虑,可看燕临如此维护,大家也不敢有疑义。 顾春芳打量了谢危和燕临一眼开口:“国不可一日无君,而且这些大臣都各司其职,燕家军封控的这几日,皇城不过是表面的平静,一旦解封后,各种牛鬼蛇神怕是都要蹦出来作妖了。” 顾春芳是个忠君爱国的,只是薛家倾覆,沈家也差不多,目前不知这个大乾到底会由做君主,但是无论效忠谁,前提是大乾的子民要得到善待。 谢危淡淡开口:”国有内阁,有无君王无伤大雅,至于那些官位,就从往年科考中选拔吧,一切由顾老把关,顾老您看如何?” 顾春芳更是惊讶,还以为这两个其中一个肯定要登基,可他们都没有提关于皇位的任何事,而又把选拔官员这至关重要的事又交到了自己手里,他们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他才不信他们真的无所图。 “既是首辅大人安排,那下官也不再推辞了。”顾春芳年事已高,但是个十足的忠臣,他也想借这个机会为大乾最后发光发热。 “既如此,那明日起,就恢复朝堂秩序,这些空出的职位在有合适的接替人员前,便由各位进行分工。”谢危再次开口。 “是,首辅大人。”大家都不再反驳。 第186章 欠的总是要还的 后来的几日朝堂虽没有君主,但如谢危所说大家各司其职,处理各种事务并未受影响,更甚至少了决断这一项有些有主见的大臣处理起事情来效率还更高了。 顾春芳也以最快地速度选拔了官员,许多有能力却被世家打压的寒门士子都得到了报国的机会。 而皇城里的那些牛鬼蛇神也不出所料,确实引发了不少的动乱,不是东边点火就是西边闹市。还好燕临所带领的燕家军都治军严明,所到之处只平乱不为祸百姓,收获了一大批民心。 这段时间燕临都很忙,住在军营,没有时间去看姜雪宁,而姜雪宁也一直被软禁在宁安宫,除了棠儿和小蓝还有门口的侍卫,她基本上见不到其他面孔。 她突然怀念起从前被软禁的日子,虽然身体被限制,但是外面有周寅之帮她处理事情,她也还算能为所欲为。 她在用午膳的时候突然提起了周寅之这号人,结果棠儿慌得把碗都打碎了。 “棠儿,你怎么回事,跟在本宫身边这么久,为何做起事情来还是如此的毛毛躁躁,一点都不沉稳?”姜雪宁有些愠怒。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棠儿赶紧跪在地上收拾碎掉的碗。 “那你说说,何事如此惊慌?”她能感觉到她们似乎有事瞒着她,否则棠儿怎会如此惊慌。 “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娘娘刚刚提到的周大人已经,已经死了。”棠儿看了小蓝一眼,小蓝没有阻止她说,她才开口的。 棠儿是那天经过午门,刚好就看到了他们将周寅之斩首示众的画面。 伴随着刽子手的呼喝,大刀应声落下,一颗头颅就这样滚落在地,午门外血溅四地,然后他们又将头颅拾起挂在了城墙上以警示各位大臣。 棠儿看完后心里就留下了阴影,当天还发了烧,因此还同姜雪宁告假了一天。 姜雪宁不知道她是被周寅之斩首的画面刺激到才生病的,只当她是体弱呢。 这回突然听姜雪宁提起这个名字,她又联想到了那天的画面,这才慌了神。 姜雪宁听棠儿这样说狐疑道:“死了?何时的事?”她只记得他和张遮一起被关进了大牢。 “两日前,奴婢在午门看到的。”棠儿战战兢兢地回答。 “什么?已经两日了?为何无人告诉本宫?” 小蓝不知道周寅之和姜雪宁之间的联系,所以直言道:“后宫不得干政,处决一个副统领而已,应该是不会特意派人告知娘娘的。” “那张遮张大人呢?不会也......”姜雪宁不敢说出那个字。 “哦,您说的张大人是刑部那位吧,他倒是没有被处决,不过听说是在牢里受了重伤,燕将军已经派太医诊治过了,应该是无碍的。” “受重伤?他又受伤了?”姜雪宁满眼担忧:“小蓝,你说,是不是燕临又鞭打他了?” 小蓝有些为难:“这,奴婢不太清楚,只是之前碰到了去请太医的侍卫急匆匆的,我询问下才得知是牢里的张大人出了事。” “带我去牢里见他。”姜雪宁语气坚决。 “这,奴婢不敢随意带您出去,得燕将军来了以后,请示过才可以。” “放肆,这大乾还没改国号呢,本宫还是一国皇后,要做什么何须征得一个将军的同意?” 姜雪宁推开她,走到了门口,结果还是被门口的守卫拦下了。 “让开,本宫是皇后,尔等若敢拦我小心本宫诛你们九族。” 门口的侍卫本来是羽林军的人,可上次被姜雪宁偷偷溜出去找了谢危后,就让燕临换成了燕家军。燕家军军纪严明,他们的指令是不得放皇后离宫,即便用九族威胁他们,他们也不会放她出去。所以,姜雪宁说的话,他们听到了也当作没有听到。 姜雪宁又拿了一些值钱的首饰贿赂他们,这些人仍然不为所动。 她看着这帮油盐不进的狗东西,气不打一处来,所以将宁安宫能砸的东西都砸了,还绝食表示抗议。 “小蓝姐姐,娘娘已经两餐未进滴水了,这可如何是好?要不就放她去见见张大人吧!”棠儿心疼姜雪宁,帮她游说着小蓝。 “将军的脾气你也知晓,我哪敢做主啊!” “那将军何时回来?” “不知,听说皇城民乱四起,他带兵平乱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娘娘要饿出什么好歹来,我们同样吃不了兜着走。”棠儿继续说着。 “棠儿,你在这劝她用膳,我去去就回。” 小蓝去找了谢危,他知道燕将军最听谢危的话,只要他同意姜雪宁出去,她也能带她去。 谢危听她禀报说姜雪宁因为燕临不让她出门而绝食抗议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后宫女子的把戏罢了,不必太放在心上。 可他又听说她出门是为了去牢房见张遮,暗暗地捏紧了拳头,大手一挥:“叫她去看看吧。” 小蓝闻言像得了一道特赦令,赶紧起身回到宁安宫。 姜雪宁去到牢房却在原牢房没有见到张遮,地上只有一滩已经干涸的血迹,她的心里涌上不详的预感:张遮不会已经...... “张遮,张遮......”她急切地叫了几声。 在另一个牢房的张遮听到了她的声音,回应着:“皇后娘娘,臣在这。”可他的声音还是很虚弱,姜雪宁没有听见。 她感觉心头有一处空空的,张遮,你去哪了?都怪我,早知如此,我定不会求你帮我。 “怎么,以为张遮死了,这么伤心?”一个透着疲惫的清冷低沉的男声传来。 姜雪宁看到了燕临,她朝他扑了过去,抓着他的手问道:“燕临,张遮呢,你把他弄哪去了?” “他死了。”燕临看她为了别的男人着急心里就不舒服,所以不想告诉她实情。 结果没想到,姜雪宁竟然直接甩了他一巴掌:“我不是说用玉玺换张遮一命吗?你为何还要杀了他?” 燕临在外奔走了几日,已经几夜没合眼,跟谢危那说完城中情况就去宁安宫看她,可是侍卫却说她去了牢房,他一路追来,结果就是得到一个她为了别的男人打他的下场。 燕临心中满是苦涩和嘲讽,原来在姜雪宁心中他已是个滥杀无辜,随意草菅人命的人。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想将她按在墙上,让她眼里只能看到他这一个男人,这时那个照顾张遮的侍卫煎完药进了牢房。 他看到燕将军和皇后娘娘似乎起了争执,气氛有些凝重,拱手行礼,说道:“燕将军,张大人的药煎好了,我先给他送过去,等会再过来任您差遣。” 姜雪宁一下抓住了重点:“张大人的药?那个张大人,是张遮大人吗?” “是啊,娘娘,张大人自戕,差点死了,那日多亏燕将军来的及时,还叫太医给张大人做了诊治,这不,要服七日药,今日是第五日。” 姜雪宁听完不可置信地看着燕临:“你不是说他死了吗?” 燕临哼了一声,不再作答。 “他现在在哪,快带我去瞧瞧。”姜雪宁对着侍卫说道。 “在那面的牢房,娘娘可随我来。”说完侍卫端着药在前面引路。 可是燕临却死死抓着姜雪宁的手腕不让她去。 姜雪宁有些自责,刚刚还真以为他杀了他,竟然动手打了他,可耳听为虚,周寅之已经死了,她要亲眼看到张遮活得好好的才行。 “燕临,放开我,我就去看一眼,确定他无事,我就离开。” 燕临还是抓着她的手摇摇头。 侍卫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娘娘,那什么,药凉了就没效果了,我还是先送过去,燕将军知道在哪,到时候你还是同他一起过来吧。” 侍卫赶紧溜了,z和两人一个是皇后,一个是现在红极一时的燕家军统帅,两人却在这牢房里拉拉扯扯的,他怕再晚一点该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到时候小命都不保。 姜雪宁楚楚可怜地看着燕临,撒娇:“燕临,我真的就去看一眼,求你。” “不。”燕临还是不放。 她踮着脚尖在燕临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对不起嘛,刚刚是我没弄清楚状态,太着急了,不是故意打你的。” 宁宁主动亲他?燕临呼吸都滞住,这还是第一次。 可是讽刺的是,她讨好他,居然是为了见另一个男人。 想到此,原本心中的狂喜一点点散去,他直接掠夺了她的唇,亲了很久,直到姜雪宁喘不过气来才放开她。 姜雪宁整张脸都羞红了,这可是在牢房,万一有侍卫进出看见怎么办?现在局势这么乱,燕临就真的不怕别人拿她做文章吗? 燕临看她害羞的样子,原先的阴霾一扫而空,痞痞地说道:“下次道歉,都按这个标准来。” “燕临,你......”姜雪宁握起小拳头去捶他的胸口,被他一把抓住了:“你说的,只看一眼。” “嗯。” 燕临拉着他的手去了张遮的牢房。 才踏入这片牢区姜雪宁就感受到了环境的改变,前面的牢房阴冷潮湿,而这一片区域明显干燥许多。 姜雪宁踏入了张遮所在的这间牢房,就看到了半靠着墙坐着的张遮,果然活着,而且浑身都收拾的很干净,伤口也明显地做了处理,侍卫刚端过来的药他已经喝下,侍卫拿走了空碗,然后退下了。 张遮看到姜雪宁的身影也是喜出望外,他刚刚果然没听错,是皇后娘娘在叫他,他正想开口,燕临的身影闪了进来挡住了姜雪宁的视线:“你说的只看一眼,现在看完了,该走了。” 这家伙还真是..... 她将他拉出了这间牢房,继续楚楚可怜地说道:“燕临,让我同他讲几句话,就几句,求求了。” “不,你说的看一眼,不要挑战我的耐性。” 姜雪宁看四下无人,又亲了他一口,这回是亲在了嘴唇上,他说的要哄他得这个标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先哄好再说。 燕临面无表情,姜雪宁又亲了一口:“真的很快,半盏茶就行,求求了。”姜雪宁贴着他轻轻地撒娇。 燕临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半盏茶。” 然后他高冷地走了,才转身嘴角的笑意就再也压不住了,宁宁,他的宁宁,终于被他打动了吗? 姜雪宁看他走远,收回了自己撒娇的小表情,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走进牢房有些生气地对张遮说:“为何要自戕?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能救你?” 张遮挣扎着起身,还是给她行了一个臣礼:“臣贱命一条,怎敢劳烦娘娘相救?” “张遮,你是好官,你不该随意放弃自己的性命,大乾需要你。”姜雪宁摆出了皇后的架势。 张遮苦笑:“一介罪臣,又何敢谈报国?臣不配。” “你不配,这世上就没有人配了。张遮,不要再做傻事了,等我救你,大乾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张遮的眸中似乎闪过了一缕星辰,心中也仿佛中了一箭,刚刚娘娘说的是她需要他? 但他又该如何回应?他一无是处,从前还算有点清正廉洁的名气,如今他有什么?他一无所有。 她需要他,可他又能给她什么呢? 张遮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激动地抓住了姜雪宁的手:“皇后娘娘,是不是,是不是那燕临欺负了你?” “没有,我与燕临之间本就是我欠他的,欠的总是要还的。” 姜雪宁看时间差不多了,继续说道:“你好好养身子,不必担心我,照顾好自己我尽快救你出来。” 这也是我欠你的。这句是姜雪宁心中的想法,倒是没有直接和张遮说明,总要给他些希望的,否则真的自己想不开,她也没有办法救他。 张遮松开了捏住她的手,不好意思地说道:“臣僭越了。” “手没事吧?你这手可是巧手,那么多精美的玉器都能修好,可不能毁了,一定要养好。我先走了,有机会再来看你。”姜雪宁还是同上次一样,轻轻地拥抱了一下他,然后果断地转身离开。 这个次,她转身的幅度较大,一头青丝直接擦着张遮的脸颊而过,发丝的清香扑鼻,带着诱人的芬芳。 还记得第一次姜雪宁近距离同他说话时,他还觉得她身上的气味太过浓烈,甚至有些刺鼻,不知何时起他竟也喜欢上了这种香,甚至日日都在期待。 他紧紧地抱住自己,感受姜雪宁拥抱的余温,也许为了娘娘,他也该苟延残喘地活着,免得她真的受了胁迫无人相救。 张遮不再郁郁寡欢,开始分析朝局,思考自己存在的价值,反正也是孑然一身了,搏一把吧,输了也无憾! 第187章 与燕临冰释前嫌 燕临看到自觉出来的姜雪宁,心情又好了几分,但他没表露出来,只是在前面走着。 姜雪宁就在后面默默跟着。 突然,燕临停住了脚步,姜雪宁没注意,一下就撞上了他紧实的后背。 鼻子都差点撞歪了。 除此之外,她还闻到了燕临身上的血腥气,比之前几次更浓。 姜雪宁揉了揉鼻子,说道:“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燕临本想问她又是怎么离开宁安宫的,看到她皱着眉头揉着鼻子也就作罢,不说这令人扫兴的话题了。 “无事,就是看看你跟上没有。”燕临淡淡地说着,然后继续向前走着。 姜雪宁跟在后面,但与他保持着距离说道:“皇城出了很多大事?” “嗯。”燕临以为她跟不上,放慢了脚步。 “你还没休息,要不要先去休息,我自己回宁安宫。” 燕临停住了脚步,姜雪宁硬着头皮走到了他身边。 燕临看她表情不太自然,还以为是刚刚撞痛了,捏住她的下巴查看着伤势。 鼻尖微红,应当是不严重。 “你是不想见到我?”燕临问出了心中的想法。 “怎么会?只是你这一脸风尘仆仆的,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吧,还没休息就跑到牢房找我,我不是怕你累吗?” 燕临登时就不爽了:“既然知道本将军要回来找你,就乖乖待在宁安宫。我倒要看看又是哪个胆大包天地放你出去的。” “额......我可不是偷偷溜的,小蓝请示了谢危,他同意了才将我带去的。你不要找他们麻烦。”姜雪宁自是不会提绝食威胁她们这一茬。 “所以,你就真的那么在意那张大人?他看起来弱不禁风地有什么好?” 燕临,我都说了,我与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想救他,是因为他帮过我,还因此......因此入狱,我良心不安。” 虽然,当初她是用了些小手段勾引他来着,但现在她真的没了任何想法,她只想活着,也想让他活着,至于欠他的,再慢慢还。 “是吗?那我如果答应你放了他,宁宁是否愿意答应我一辈子都不见他?” 姜雪宁没想到燕临会这么爽快,一时没反应过来,犹豫了片刻,然后马上回道:“可以,我答应你,只要你放他出去,让他官复原职,我可以一辈子不见他。” 本来姜雪宁犹豫了片刻他就有些不爽,居然还想让他官复原职? 还说自己不在意他,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哼......想的美。”燕临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要不是怕张遮死了她会伤心,他才懒得救他,真烦,早知道就不救了。 “诶~怎么又生气了?你不是说可以放了他吗?可不能出尔反尔啊燕将军。”姜雪宁在后面追上了他。 这一幕倒是有些像从前,他故意抢她东西,她在后面不停追他的画面,燕临放慢脚步等她追上来,看她差不多到跟前了,又加快脚步,就这样逗弄着她。 姜雪宁只觉得这家伙这么多年没见还是这么幼稚,既然保留着这份幼稚就说明他的本性肯定也如从前那般善良。 “燕临,等等我,我追不上了。”她又叫了一声,然后快步追上抓住了他的衣角。 手捏住一角的一瞬,只感觉有些黏腻的触感,再靠近时又嗅到了有些浓的血腥味,刚刚在牢房还以为是牢里潮湿留下的味道,此刻才惊觉这分明是燕临身上的味道。 这个浓烈的气息,她低头看了看手,入目是一片血红。 “燕临,你受伤了?”姜雪宁盯着他的脸,因为脸上有些黑灰的脏东西,又有些干涸的血迹她之前倒没发现他的脸色竟然如此苍白。 燕临看到她弄脏的手,将她手甩开:“无妨,不是我的血,是那些刺客的。” “刺客?你遇刺了?”姜雪宁眼神中有一抹担忧,这让燕临很受用。 “嗯,不过已经被我解决了。你先回宫吧,我去处理一下再去找你。”他本来不想让她看到太过狼狈的自己,只是一听说她又去找张遮了才没控制住,没收拾一下就去寻她了。 “我跟你一起去。”姜雪宁不知道他要去哪处理,但他经常在宁安宫边上晃悠,想必住的也不会太远,就没考虑那么多。 “你确定吗?皇后娘娘,你要跟我出去的话,那知道我们关系的可就不止宁安宫那些人了。” “怎么,你怕了?”姜雪宁突然挑衅地问。 “呵~怕?是,怕。”他不怕被人非议,但怕流言蜚语伤到你。 燕临直接抱起了她,将她送回了宁安宫:“不许再偷跑出去,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 他将她放下,起身要走。 “留下吧,留下疗伤。”姜雪宁淡淡开口。 燕临心头一喜,但自己实在狼狈,他还是继续走。 姜雪宁真是搞不懂这个人,又想要她,让他留下又不留下,真是一身反骨。 “不留下就算了,我只说一次,下次可不会留你了。”她自己小声嘀咕。 结果还是被燕临听到了,没办法,习武之人耳力就是比常人强一些。 他走到门口,吩咐了一声又折了回来。 “诶?又不......不走了?” “宁宁不是希望本将军留下?” “额,你要执意要走其实也没事的,我就随口一说罢了。” “你总是随口将别的男人留在自己房里吗?”燕临的语气突然就多了一丝愠怒。 “哪有,我从来没有留谁在自己房里过。”沈玠除外,他是陛下,也不能说她留,那是他的宠幸。 “嗯。”心情又好了几分,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是谎话。 不久,几个侍卫就抬了浴桶进来,还送了干爽的衣物。 小蓝将屏风设置好,又端来了一些吃食,还有药物,便退了出去。 “你在里面坐着吃点东西,本将军要沐浴。” “诶,你为何要在我房里沐浴?”姜雪宁简直无语,她不喜欢房间湿漉漉的,她自己都鲜少在房里沐浴。 “宫里有汤池,你去那不是更自在?” “不是宁宁让我留下的?” “我以为你要去上药,怕你不方便,让你留下来我帮你。”谁知道你要沐浴,这么大动静,这要传出去她这一国皇后的脸面还往哪搁? “是要上药,但是先沐浴。” “本将军要脱衣服了,你别过来。” “切,谁要过去!”姜雪宁坐在床上,吃着小蓝准备的瓜果,几年不见燕临这脸皮还变厚了,从前生怕冒犯了她一点,现在竟敢光明正大跑她房里沐浴,真是胆大包天。 可惜,她又无可奈何,只能将瓜果咬的咯咯响泄愤。 燕临听着屏风内传来的小动静,心里喜滋滋地。 他确实受伤了,也伤的不轻,手臂、背部都有伤口,他故意那样说是怕姜雪宁不小心看到了担心。 至于为什么要洗澡,他是为了洗去身上拼杀过后的血腥气和疲惫,这三日真的挺累。 燕临一件一件解掉自己的衣裳,将他们挂在屏风上,再次遮挡姜雪宁的视线。 为了避免碰到伤口而发出声音,他的动作有些迟缓。 终于解掉了最后一件衣裳,他将自己泡在温热的浴汤里,这个浴汤是他让小蓝专门准备的药浴,有消炎杀菌的作用,只不过伤口碰到会有些疼。 但他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异样的声音,不过疼是真的疼,他的额头都冒出了冷汗,握紧浴桶四壁的手也青筋暴起。 “燕临,你怎么了?”姜雪宁还是听出了异样。 “我在沐浴,可一丝不挂呢,娘娘不介意地话可以过来一起洗。”燕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如常。 “流氓。”姜雪宁又咬了一口香瓜,回道。 燕临唇角微勾,宁宁的声音就是好听,骂他也好听。 一刻钟后,满桶的药浴混着血水,颜色都变成了深褐。 燕临拿出了边上小蓝准备好的药粉给自己上着药,手臂上的伤处理起来倒是简单,可是后背的他有些看不到,试了几次似乎都没将药粉洒在伤处。 于是他取过了浴巾将自己擦拭干净,出了浴桶穿着衣裤。 姜雪宁听到了他出水的声音,突然心中一慌,他洗好了,接下来会干嘛?脑子里不禁旖旎起来。 她放下吃的,将自己埋进了被窝,然后用被子紧紧包裹着自己。 可是等了一会也不见燕临过来的声音,她将小脑袋探了出去,余光却瞥到了站在屏风后正处理触目惊心伤口的他。 “燕临。”她轻唤。 ”嗯~”燕临下意识回应,他的药粉又撒偏了,有些懊恼,索性就将药瓶放下,拿起来一旁的里衣。 还没套在身上,就被一双纤细的手阻止了。 燕临心里一惊,刚刚太专注竟没发现她靠自己已经如此近了。 他想赶紧穿上衣服,毕竟有些伤口太触目惊心了,他不想吓到她。 “怎么,宁宁这是按捺不住来偷看本将军了?”他嘴上戏谑,想让她避开。 “是,你过来坐下,我帮你上药。你这样不上药不包扎,衣服又会脏的。” 燕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宁宁说要帮他上药? 还是算了,她养尊处优惯了怎做的这种事? “无妨,脏了就再洗。” “伤口会感染。你过来,我是没给人上过药,不过你可以教我,或者我让小蓝去请御医。” 燕临眼波流转:“宁宁,是在担心我?你......不怕我了?” 姜雪宁听他这样说松开了抓住他衣服的手,怕还是怕的,那夜的记忆确实不太美好,现在的燕临没有了从前的温柔,情绪很容易失控,他一失控她就害怕。 看到他缩手,心还是被刺了一下,他就知道,她并不甘愿,可能一时心软罢了,于是将衣服展开抖了抖,想要套回身上。 只是抖的动作有些大,不小心后背的伤好像又流了血,他已经能感觉到有液体顺着脊背下流。 “你别乱动。”姜雪宁伸手按住了他的动作,另一只手随意拿了一块布将往下流的血擦拭了一番。 姜雪宁指尖触碰到他手背的一瞬,燕临浑身一僵,本在流血的伤口都止住了。 “你过来。”姜雪宁将他的衣服放在了边上的托盘上,牵着她往屏风内侧走着。 燕临的大掌被一只柔软无骨的小手牵住,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走路都变得同手同脚了,他像只提线木偶,跟着她进了里面,然后在桌边的圆凳上坐下。 “受伤了为何不早说,不叫太医处理,你是想死吗?”姜雪宁语气愠怒却透着关切。 “小伤而已,自己能处理,就是后面有些够不到。”燕临是已经习惯了,毕竟他是个将军,打起仗来受伤乃至送命都是家常便饭。 “是那个药瓶吗?要怎么处理,直接撒上去就行了吗?”她刚刚看他似乎是在撒药粉。 “嗯,撒上去就好。”他的开心快溢出嘴角了,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姜雪宁去取来了药瓶,顺便将纱布一类也都拿了过来,她看他手臂是用纱布包扎了,想必这后背也是需要的。 “那我要上药了,会不会痛?痛的话你说,我轻一些。” “不会,你放心大胆弄。”痛死也甘愿。 也不知道燕临了不了解这背后的伤,皮肉都有些外翻,十分可怖。 她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洒了上去,他的身体本能地轻颤了一下,想必是痛的吧。 姜雪宁低头轻轻地在伤口上吹气,边吹边说道:“小时候我顽皮,在田野里摔跤了婉娘帮我上药的时候就会帮我吹吹,她说吹吹就不疼了。” 燕临感受到了后背传来的温热气息,酥酥麻麻的,他甚至有了不合时宜的反应。 “是不痛了,宁宁真有办法。”他拿过衣服想赶紧穿回去,顺便掩盖自己某处的尴尬,他虽然想要她,但他不是禽兽,不会真的强迫她,上次实在是伤心喝了太多酒才会...... 姜雪宁再次阻止了他穿衣服的动作,将纱布一点点卷来,继续小心地缠绕着他的后背。 她离他很近,几乎贴上了她的胸膛,而她缠纱布的姿势又很像在拥抱他,她身上的香气也一直钻入他的鼻尖,他有些难以把持地搂住了她的细腰,将头埋在了她的怀里,似乎是在诉说着自己多年的委屈。 事实上,他真的流下了热泪。 他现在好幸福,宁宁担心他,还亲自帮他上药、包扎,宁宁心里有他。 可他又好害怕,怕这些不过是逢场作戏,怕这些都是镜花水月,怕一觉醒来她又会说:“燕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我喜欢的是别人。” 想着想着,心里又揪痛,他将她按在了自己腿上,直接吻了上去。 “唔~~燕临,还没包扎好呢,不要乱动,伤口会裂开。” 感受到了姜雪宁的抗拒,他更加用力地吻着,用绵长而细腻地吻告诉她,他爱她,从前爱,现在也爱,他不要什么男人的自尊心了,也不计较她嫁给了别人,能不能,能不能就好好地爱他一次,就一次,骗他也行。 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脸上湿湿的,还哭了,是不是自己弄疼他了? 看燕临也不像是因为疼会哭的人,她是有些抗拒他太过亲昵的举动的,准确地说是她的身体在抗拒,本能地腿软,然后那晚她屈辱地被他强要的画面会涌上心头,让她又痛又害怕,她以为他又要那样对她,也哭了。 燕临感受到了她情绪的变化,逼着自己从情绪中抽离出来,松开了她香软的唇瓣,吻掉了她的眼泪。 “宁宁还是不喜欢我,是不是?”他的声音带着极大的落寞。 姜雪宁搂着他的腰,靠着他的胸膛,一抽一抽地说:“燕临,不要这样,我......我害怕。” “害怕还不放开我。”嘴上说着害怕,却抱他这么紧,他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松开她还是继续抱着她。 姜雪宁难为情地说道:“我......我腿软,不抱着就掉下去了。” “扑哧~”燕临笑出了声,他的宁宁到底是什么宝贝啊,这么可爱。 他拦腰抱起了她,将她轻轻地放到了床上,然后转身穿上了衣服。 他不能再看着她了,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自从上次要了她,他的脑海里总会有把她按在身下的画面,好不容易宁宁又有点喜欢他了,他不能破坏这一点点的好感。 “你好好休息,我让他们将房间收拾一下。”燕临扣上了自己的腰带,姜雪宁突然发现他比刚回京的时候白了许多,脸上的少年气仿佛也回来了些许。 “燕临,你还恨我吗?”她突然很想知道这个答案,而且这个答案也很重要,影响着他们未来的相处模式。 他恨吗?他其实从来没恨过,哪怕当年冠礼她没来,哪怕她说她不喜欢她要做皇后,他也一直觉得是自己不够好,不是她的错。 可他很生气,生气她嫁给了自己的好兄弟沈玠,生气沈玠利用自己亲近了他的宁宁,生气自己一无所有不能给她想要的生活。 其实,更多的是气自己。 “那日冠礼,你为何不来?从那时起便做好了离开我的准备是吗?” “燕临,冠礼我是没去,但我有自己的苦衷。不过我知道是我伤害了你,燕临,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我才不要听你说对不起。”燕临嘟囔。 “啊?”姜雪宁没太听清,她吧嗒一声跳下了床,绕到床后的一个角落,取来了一个盒子。 “冠礼我没去,但答应你的冠礼我一直留着,本来以为没机会送你了,既然你今日问了,那便直接送你吧!” 燕临有些怔住了,他转身就看到了姜雪宁怀里抱着的长盒子。 “送我的?”他再次确认。 “嗯,送你的。” 听到姜雪宁肯定的回答,燕临欣然地接过了她手上的盒子,余光瞥见了她光着踩在地上的脚丫,他将盒子放到了边上。 姜雪宁有些失落,看都没打开看就放下了,是不喜欢吗? 正想问,她又被他凌空抱起,她本能地攀住了他的脖子。 “现在天气还没回暖,地上凉。”他将她抱回了床上。 原来如此,这家伙还是很心疼她的嘛! “你快打开看看,我当年专门请人定做的,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做成的。”姜雪宁一脸期待。 燕临也一脸期待,他真没想过,原来她为他冠礼也花了这么多心思,是他自己一直陷在自己的情绪里错怪她了。 燕临打开了盒子,盒子里躺着一柄无鞘的剑。 他再次泪目,无鞘的剑,是他年少时曾经在一个小山头同宁宁玩耍时说过,自己想要当将军,到时候就配一柄无鞘的剑,上阵杀敌,戎马换江山。 他说道,宁宁,原来记得。 “我就知道你喜欢,但也不至于哭吧?你从前可不爱哭,今天都哭两次了。”姜雪宁调笑道。 没想到燕临直接跪了下去:“宁宁,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自己放不下你,你本来就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我还对你做下那样不可饶恕的事。你......杀了我吧。” 他将剑从盒子里取出,递给了姜雪宁。 姜雪宁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一跳,她也差点朝他跪下了。 她再次跳下床,夺了剑去扶他:“傻燕临,我怎么会杀你?你是错了,不该......唉,算了,但是你保证以后没我的同意不许强要我。” “还有,让门口的守卫都撤了,不要限制我的自由。” 被姜雪宁直接说破,他的脸一红,不自然地说道:“好,我不会的。那夜是喝醉了,我......我也后悔的。” “可是宁宁,我把守卫撤了可以,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去找张遮。再给我一次机会,从前你不喜欢我,以后我会努力让你喜欢我的好不好,你不要喜欢别人。”燕临有一种感觉,宁宁对张遮是特别的,而那张遮看起来正直,实际上也觊觎宁宁。 “你刚刚还说我有自己选择人生的权利,马上就反悔了?”姜雪宁假装生气。 “我没有,我只是害怕,害怕你再次不要我。”燕临委屈巴巴地说着。 姜雪宁没好气地说道:“目前来看,我不要你也逃不掉你手掌心,你抱也抱了,亲也亲了,甚至.....但我和张遮是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过。” “真的吗?可他看你的眼神,就像我看你的那样。”燕临继续小声嘟囔。 “真的假的?”这倒是意外之喜,但不能表现出来。 “我看啊是你这个大醋坛子看谁都一样,张大人他是清正廉洁的好官,而且恪守礼仪和本分,绝不会有任何僭越之举,这个你不信可以去问其他大臣,问谢危也行。曾经我在外遇刺,是他救了我,但他连跟我同一间屋都没待过,我在破庙,他坐在门口。所以,燕临,你多虑了。” “所以,宁宁紧张他是因为欠了他的救命之恩吗?” “嗯。”这样以为也好。 “这救命之恩,我并你还,宁宁以后只看我,不看其他男人好不好?” “燕临?你要不要听一听你在说什么?我虽在这皇宫大院之中,也当了一朝皇后,但沈玠从未把我当笼中鸟、金丝雀来养,他给了我最大的自由和尊重。你知道的他连玉玺都给了我,甚至允诺我可以自封国号做女帝。” “燕临,也许你并不明白什么是爱,你对我,无非就是当年没得到而留下的阴影,现在你强大了,只想将我占为己有。可是燕临,我是活生生的人,我不是物品。你若要将我当金丝雀养,那我情愿死。” “不是,不是这样的,宁宁。我没有,我知道你从来喜爱自由,所以你当初嫁给沈玠我甚至都怀疑你是受了他的胁迫才会放弃自由入宫墙,如今听你一言,我知道是我自己狭隘了,他能给的确实比我多的多。” “宁宁,也许我不知道怎样才是更好地爱我,可是我会努力,会努力成为你心中最好的存在,你给我机会,不要推开我,也不要伤害自己,我再说那些过分的要求了,从此以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绝不会强迫你。若我做不到,便叫我受五马分尸之刑。” “嘘~别说这些了,我信你。听说你平乱了几日,没好好吃饭休息过吧,又一身伤,也别折腾了,在这先睡一觉吧。”反正你都待这么久了,别人哪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再避嫌也没有意义。 “我可以吗?” “可以。” “那你能不能陪我睡?我保证不乱动。” “嗯???” “好吧,那我还是回自己屋吧。”燕临转身,结果疼的他嘶出了声。 不是不疼吗?刚刚都没叫疼,故意的吧。 “行了,我在边上躺着,你赶紧老老实实过来休息,现在天下大乱,你这个将军也不能有事。” 燕临开心地跳上了床,仿佛刚刚叫痛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宁宁你放心,天下不管怎么乱,我燕临定会护好你。” 他大臂揽过她,将她搂在怀里。 “不是说不乱动?” “我不动,就这样搂着。嘘......我真的困了,要睡了。”燕临闭上了眼睛,困是真的,累也是真的,心结解开软玉在怀,安心也是真的。 姜雪宁感觉自己似乎又上了一条贼船,她看着面前这个冷峻的将军,心里盘算着燕临这个危机算是解除了,如果他真的能待她如往昔,她多哄哄他也未尝不可。毕竟这少年将军,又帅又好哄,还是一个保命符,她庆幸自己年少时遇见了这样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 燕临,往后,我好好对你,欠你的都弥补给你! 姜雪宁在他脸颊落下一吻,然后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某位已经睡着的某将军,脸上的笑容可不要太灿烂了,宁宁,这一次我一定会抓住你,他揽着姜雪宁的手臂紧了紧。 第188章 燕临昏迷 燕临在宁安宫睡了这么久以来最安心的一觉,可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竟然睡了两天。 他伤口感染发烧了。 燕临作为征战过沙场的少年战将,他的身体素质一直很强悍。从前也受过不少伤,但基本做些简单的处理就好了,可能是紧绷的神经突然就得到了放松,才让他这次的伤口来势汹汹。 姜雪宁是在睡梦中被她烫醒的,起初她以为是燕临搂着她萌生了不该有的欲望,奈何答应了她不会乱动,所以自己隐忍着,才导致体温那么高。 后来她就发现不对劲了,她都睡醒起床了他还没醒。 这肯定不是一个将军该有的警觉,再去叫他的时候,才发现怎么都叫不醒。 太医来到宁安宫的时候眼神奇异,堂堂一个将军居然夜宿皇后寝宫,这也太不像话了。 可惜他人微言轻,即使觉得不像话也不能发表意见,更不能因此就拒绝给患者看病。 太医诊脉后,还是有些异样地盯着姜雪宁说道:“皇后娘娘,燕将军这身上的伤是谁包扎的?” 姜雪宁本想说是自己包扎的,可那不就不打自招说自己已经和燕临亲密到坦诚相见的地步了吗? “不知,将军来此时便已经包扎好了伤口,没说几句话就晕了过去。太医,你直接说燕将军伤势如何,何时能醒?” 太医:要不是外面明晃晃的药浴还在,老夫还真信了你的鬼话。 “咳咳~”太医假意咳嗽了几下掩饰自己内心的猜测。 “燕将军受的伤比较严重,又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所以此时已有些溃烂发炎,这才导致了他的高热不退。” “那他几时能醒?” “这,下官已为将军重新上药包扎,再服一帖退热药方看看是否能醒,若还是不能便多喝几次药,然后用冰水降温。” “好。小蓝,跟太医去拿药。” 小蓝送太医出门拿药去了,房里就剩下燕临和姜雪宁。 昏睡中的燕临眉眼十分放松,没了往日的冷冽,身上也不再有肃杀之气,血腥味依然有,不过混着淡淡的药草香,姜雪宁已经不再那么反感了。 “燕临,你明明伤的这么重,怎么也不好好照顾自己,还表现的那么云淡风轻,我真当以为你没什么大碍呢。” 燕临没有回应,床上只有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他真的太累了。 “娘娘,谢首辅派人来问燕将军是否在此处。”棠儿急匆匆地跑进来。 谢危找燕临,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你去回那人,就说燕将军高烧,正歇在宁安宫,等燕将军醒过来,我再让他去找他。” 棠儿匆匆去复命了。 没一会儿,剑书就来到了宁安宫,他恭敬地在门口行礼:“皇后娘娘,大人叫我将燕将军带回府休养,就不叨扰皇后娘娘了。” 姜雪宁本不想让他带走燕临,毕竟他们才和好,燕临也答应了放过张遮和解除她的禁制,可一切还没做呢,他就高烧昏迷了。 但是剑书态度坚决,大有非带走不可的意思,她也不好阻拦,毕竟她是皇后,而燕临是将军,他们两的身份待在一处本就引人遐想。 剑书直接架起了燕临,他余光瞥到了桌上的剑便瞬间也带走了,毕竟这后宫都是女人待的地方,刀剑这些只可能是燕临的。 “剑书,燕临答应我要解了我这边的禁制,我是否可以随意外出了?” “这......燕将军现在昏迷,无从求证,娘娘稍等,容在下去请示谢大人。” “行。”姜雪宁让出了道,让剑书带走了燕临。 第189章 谢危平乱 谢危找他确实是有十万火急的事。 薛家虽举家被灭,但仍有不少薛远的旧部打着为他报仇的名号在外头兴风作浪。 今日薛远的旧部集结了几千人马,还煽动了百姓说他们是逆贼,薛远是被冤枉的,正在外面抗议要燕家军滚出京城。 此外,原先被逼着请辞的官员们也参与其中,他们齐聚宫墙之外,要燕家军给一个说法。 这些人十分狡猾,让百姓站在前头,他们自己以合围之势站于后方,所以如果直接派兵镇压反而着了他们的道。 他们商量以后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燕临作为燕家军统帅出面与那些人对峙,只要百姓被安抚离开,剩下的逆党就可以用兵镇压,哪怕全歼也不是不可行。 谢危派人去叫燕临才知道,他竟然敢夜宿宁安宫,还直接在那养病,无论什么原因,在这个风口浪尖他都不该如此行事,真是恨铁不成钢。 奈何剑书回来说燕临真的是高热不退,谢危的气这才消了一些。 他揉揉眉心,只要亲自去平息这场暴动。 谢危一身玄衣,外披玄袍,气场十分强大,他站立宫门口时,门口的吵闹声立时静了下来。 “这位是?”几秒后人群中有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不知道,看打扮不是将军,更像是一个书生。” “书生?书生哪有这气质?哦,我知道了,请问您是谢首辅吧?”这个人音量突然高了几分。 谢危抬眸望去,那人感觉一阵寒风吹过,连周身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好可怕的眼神,听说有个叫谢危的曾经连中三原,是当初最年轻的太子少师,后又官拜首辅,但传言他为人处世十分温和,有圣人貌,会云圣人言,也有圣人脾气,这个人应该不是他。 谢危看大家都被他的眼神震慑的差不多了,开口:“诸位今日来此,闹出这么大乱子,所为何事?” “谢危,你别再惺惺作态了,你与那燕临合谋,冤枉定国公谋反,实则你们才是真正行谋反之事之人。”人群后传来的声音,但此人明显是缩头乌龟,说完便看不清人影了。 “哦~不知那位义士在此胡乱攀咬蛊惑人心?敢不敢上前一步?”谢危的声音十分都磁性,可说话的语气却十分冰冷,仿佛冬日的冷风里又射出来几道寒刀。 人群鸦雀无声,大家都没有出声,之前说话的人也噤若寒蝉。 “看来是理亏,不敢与我对峙了。” “不过,既然各位百姓都有此疑惑,在下自乐意为大家答疑。” 谢危的语气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此时的他看起来倒颇有几分圣人的温和。 “谢大人,我们知道您,您说吧,我们信您。”第一次猜出谢危身份的人十分捧场且带着几分炫耀地说道。 谢危躬身:“列位,今日怕是受人蒙蔽才来此处。薛家薛远坏事做尽,且不说其他人,就说定国公他明明领兵征伐大月,却在陛下病重时突然返京且待军队直逼皇宫,这都还不是谋反,那是什么?” “你放屁,定国公知道燕家军反叛了才带兵回来守护皇城的。否则你说说,燕家军驻守通州,如果不是提前潜伏在京城,他们又是如何这么快就到了皇城的?” “是啊,他们好像瞬间就出现了,而且人数众多,整个皇城都被封控了七日之久。” “难道真是燕家军反叛在先?” 百姓中又开始激烈地讨论起来。 “诸位请听在下一言。”谢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家也十分地配合。 此事好论断。只需寻守城的将领来说说当时薛远是怎么进城的即可。若他们是正大光明拿着文书回来的,那自不必说,若他们是杀了城中守将闯进来的,那结果就更明显了。” “办法是好办法,可眼下这里都是燕家军,是你们的人,守将会怎么说怕是你们都已串通好了吧?” 谢危寻声望去,看到了说话之人气度不凡,想必是混在百姓中的薛远旧部。 他朝剑书示意,剑书点头,意思是记住这个人了。 谢危嘴巴微勾,继续说道:“守将在,也没串通过,不过听这个仁兄一说这些也不重要了。反正黑的也会被你们说成白的。大家不如想一想燕家军进城后是否有对你们做下任何荒唐之事?有没有烧杀抢掠,有没有横行霸市,有没有自立为王?” “有,其中一个企图轻薄我妹妹,我上前阻止,还打断了我的腿。”一个百姓说道。 “有,他们抢走了我家的粮食,那可是我们攒了很久的口粮啊,现一家几口人都还饿着肚子呢。”又有一个百姓开口。 “有,他们还出言侮辱我,说大乾都要亡了,都那么多书干什么,还把我的书都烧了。我家本就贫困,那些书都是我借来的,现在叫我如何是好?”又有一个百姓说道。 然后一个接一个的百姓控诉着燕家军的恶行。 燕六听完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拔剑指着那些还在叭叭说个不停地人:“你们胡说,燕家军自燕侯创下后一直军纪严明,你们说的这些事一件都不可能是燕家军做的。” “你们当然不承认了,谁会承认自己恶行?只会仗势欺负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罢了。”这个百姓的话仿佛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人群的情绪突然高涨了许多。 突然有人高喊:“燕家军是逆贼,逆贼退出皇城。” 百姓们纷纷附和:“退出皇城,退出皇城。” 剑书拔剑挡在谢危身前,生怕等下起了冲突误伤到他。 其他燕家军也纷纷拔剑对准了外面,冲突一触即发。 谢危突然朝天空中射出一箭,一根冰凉的箭矢掠过他们的头顶然后射中了正在高飞的大雁,可是箭矢居然没有就此垂落,而是又往前飞了数米,穿透了另一只大雁。 一箭双雕,箭和大雁快速坠落,大家都看呆了,自觉让出一条道让这箭矢掉落。 人群也再次静了下来。 “诸位,你们应该明白,燕家军如果要对你们赶尽杀绝,你们定不会是对手。自己都回去想想今日是受了何人挑拨才会来此破坏皇城的安宁。如果想到了可以去官府报案抓人。” “不过,你们刚刚所言之事我已着人记录,我谢危在此承诺,定查个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百姓们看着掉落的大雁,心里寒毛直竖,谢危一个文人竟然都有如此好的箭术,那燕家军岂不是更厉害? 倘若刚刚谢危下令放箭,那他们前排的人恐怕早都被射成了筛子。 大家有些后怕,看着后面身着铠甲的一帮人,他们似乎明白了自己成了他们的挡箭牌,还是人肉挡箭牌。 挡箭牌这活谁爱干谁干,这些个百姓纷纷逃散,不一会儿就露出了后面身着铠甲的小型军队。 那些煽风点火的看官也趁机逃之夭夭。 前面的人走后,再看后面的数量,才发现他们人数没有想象中的多。 “燕六,燕临不在,这些人就交给你收拾了。” “谢大人放心,定不辱命。”燕六拔剑指挥着燕家军。 这些人见燕六要杀他们,也不硬碰硬,马上有秩序地撤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看来确实是做了准备的。 但燕六也不是吃素的,他的作战经验甚至比燕临丰富,直接命令他们分批追击,即使杀不光他们也要留下几个脑袋来。 皇城又开始一场血腥的搏杀,那些百姓纷纷躲进了自家屋里不敢再出来。 世道纷乱,他们有些人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中蛊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刚刚干嘛要跑去宫门口强出头? 这大乾谁做主与他们又有何干系呢,他们反正也是最底层的人。 菩萨保佑,燕家军可不要找他们麻烦啊,否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谢危还是立在宫门口,他眼睛微眯就这样看着眼前的猎杀,薛远,从前是你,现在是这些蠢部下,一个也别想活。 剑书将刚刚锁定的人也在人群中抓了出来,跟扔小鸡一般扔在了谢危脚下。 他连头也不敢抬,赶紧磕头:“大人,大人,小的错了,无心之言,绝没有和你们和燕家军作对的想法。” “哦~是吗?”谢危语气极度冰冷,简单几个字就让他如坠冰窖。 “大人,小人知错,小人猪油蒙了心,放过我。”他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 “将他押入大牢,好好审审来历。” 谢危说完,跪着的人跌坐在了边上晕死了过去,他本以为人那么多肯定不会找出他的,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找到了,心如死灰。 剑书带走了那个人,宫门就剩下观战的谢危。 他从前是极讨厌血腥的,甚至惧怕红色,可他现在越来越喜欢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潜意识十分渴望杀戮,血能让他兴奋,有那么一瞬他的眼睛都成了血红。 苍白的脸,鬼魅的笑,嗜血的眸光,阴冷的表情,边上负责保护他的侍卫都看的毛骨悚然,谢大人真的太可怕了~ 第190章 让我当皇帝 燕临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坐了一屋子人,除了姜雪宁。 他在自己房间,而且感觉到自己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妥当。 他明明记得自己应该在宁安宫的,而且他和宁宁都已经将话说开,冰释前嫌了。 怎么回事?难道都是自己的梦? 他揉了揉眉心,然后坐了起来,看大家都看着他,他疑惑出声:“你们怎么都在?是出什么事了吗?” “是不是又有了动乱?我去平息。”他边说边就已经开始穿靴子了。 “燕将军,你已经昏睡三日了。”剑书说道,“外面是有动乱,燕六将军已经去平乱了。” “我昏睡了三日?怎么会?我明明......” 他本想说明明自己是歇在宁安宫的,可如今也不知是现实还是梦境。 “明明什么?燕临,你可还知你回京的目的?”谢危的语气突然重了几分。 剑书知道他要和燕临说一些私事了,就叫那些人都退了出去,自己也守在了门口。 “自然记得,我是来为燕家平反,为父报仇的。” “所以,你是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所以就开始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表哥,你在说什么?”燕临特别奇怪谢危这些没头没脑的话。 “你为何会昏迷你自己不知吗?明明受了重伤,还敢去宁安宫。”谢危扶额叹气:“无论如何,那里面住的还是一国皇后,你最好管住你自己,还有你的下半身,不要因为一时的欲望害了己命。” 下半身?燕临更疑惑了,这表哥到底是什么意思。 “表哥,您有话不如直说。” 谢危看着眼前这个一头雾水的家伙,开口:“受了伤不回府不找太医,还去宁安宫夜不归宿,你可知别人怎么看你?” 燕临终于是听明白了,他就说自己明明是在宁安宫才对,他们是真的和好了。 “所以是你们把我带回来的?你们没有伤害宁宁吧?”燕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他知道自己的表哥其实挺冷心冷情的。 “现在没有,以后就不一定了。从前我就说过离她远一些,如今你们更是身份有别,不该如此,到时候闹得人尽皆知,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表哥,宁宁是我的底线,我已经错过她一次了,这次回来无论如何我都要她在我身边。” “她是皇后,你是将军,她如何让在你身边?你知道大乾最重视这些吗?” “知道,无论多难,我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对了,表哥,宁宁想救张遮,我听说他也是个清正的好官,不如就放了他,让他官复原职,反正如今这京中也确实缺有用之人。” “张遮确实是可用之才,不过你可想清楚了?还是先看看这些吧。” 谢危将那天薛殊说的证据,还有根据她提供的时间段剑书调查的线索都摊在了桌面上。 燕临捡起这些东西看着,越看表情越凝重:“她都是跟周寅之去了周府?” 燕临的拳头捏紧,如果周寅之在此的话估计早就一拳砸碎他的天灵盖了。 “你再看仔细,她是同周寅之出去,也去了周府,但是同一时间段有人见到另一个人也会去周府。” “是谁?” 谢危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张口供里面的一个名字——张遮。 余光扫到画押处,口供的主人竟然是姜雪宁曾经的贴身婢女莲儿。 燕临跌坐在了凳子上,宁宁明明说过她和张遮并没有男女之情,她想救他只是因为他曾经救过她罢了。 为何要偷偷私会?还在沈玠病重的时候,堂堂皇后和一个外臣,还是在那么晚的时候。 事实摆在眼前,结果也很明显,但是燕临不信,他不信。 “这个莲儿我知道是宁宁的婢女,她怎么会背叛她?肯定是被人收买了诬陷宁宁的吧,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信。” “她曾经是姜雪宁的婢女没错,后来被姜雪宁送给了周寅之,并且怀了周寅之的孩子。周寅之妻妾成群,但是她是最受宠的那一个,当初周寅之能这么配合我们,且愿意豁出命也无非是为了这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谢危给燕临倒了一杯热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小抿一口,才开口说道:“是想让你看清楚这个你心心念念的女人是否值得你付出一切,还有,刚刚你说的放了张遮让他官复原职是否后悔。” 想清楚了,最好和她划清界限。 “不,我不信。宁宁不会骗我。”燕临起身,他的余光瞥到了姜雪宁送的那把无鞘的剑,快步走过取过了那把剑。 “表哥你瞧,这是宁宁当年要送我的冠礼,她没有忘记,也不是故意不来的,可恨的是那沈玠,表面上与我称兄道弟,却打起了我女人的主意,我还当他恪守礼义廉耻,知晓朋友妻不可妻的道理,才把宁宁的一切都与他分享。他要不是病死,我也要一刀杀了他。”燕临擦着这把剑,眼里满是怒意。 沈玠对姜雪宁是真心的,而姜雪宁嫁他无非是为了皇后之位,这个谢危能看出来,燕临又如何看不出来?自欺欺人罢了。 “你怎么想都无所谓,我只是把事实告诉你。离那女人远一些,你们如今的身份并不适合在一处,尽管你不介意,可你别忘了世人的非议向来对女子不宽容,你们的事若闹得人尽皆知,怕是不好平息。” 燕临思索良久:“表哥,你可心仪那皇位?” 谢危摇头:“不想。” 他谢危汲汲营营地谋划,颠覆这沈氏江山,无非是为了报当年地道里薛殊威胁她母亲的仇,报薛远不顾父子之情射杀他,让他母亲郁郁而终的仇,还有报他们陷害燕家,让舅舅惨死之仇,至于这皇位,他真的无所谓。 等事情平息了,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如果有的话他想寻一处僻静之境安度余生,或者将这条命还给该还的人。 “那表哥,让我当着皇帝可好?” 如果将军的身份不能与她相配,那皇帝的身份总是可以的,更何况宁宁喜欢当皇后不是吗?沈玠的皇后是皇后,他燕临的皇后也是皇后。 “燕临,这不是什么意气之事,世人都觉得皇帝这位置至高无上,可你当是明白的,这个位置的责任有多大,一旦坐上便要在那高位捆绑一辈子。” 此刻的燕临心绪不太宁,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当皇帝,他只知道姜雪宁想当皇后,而且他不想再次失去她。 “我去军营看看。” 想不明白不如让自己先忙碌起来,也许忙着忙着就知道答案了。 “先生,燕将军他?”剑书看燕临有些失魂落魄。 “他历练够了,可是情感方面还是像个孩子,他说想当皇帝。” “先生,这......”在剑书他们心里那个位置已经默认是谢危的了。 “若他是为了儿女情长而求的这个位置,我不会让他如愿的。可如果他真的做好了准备,能够担起这天下兴亡那个,百姓疾苦,那我自当尽心辅佐他。”谢危淡淡说道。 毕竟燕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舅舅也一直疼爱他如亲子,他自然不会和他去争。 第191章 你我之间 不必言谢 燕临在军营待了整整一日,拷问处置了抓到的几个薛远部下,顺便摸出了他们的藏身位置。 他们在城外占山为王,与流寇称兄道弟,真不愧是薛远带出来的人,和他一样垃圾。 他们占领的山头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直接带兵前往即使将他们拿下也容易造成大面积伤亡,更何况他的伤也没完全痊愈,因此他没有鲁莽行事,只是派了一小队人日夜监视。 燕临在军营一直待到了戌时才回了城,如果他昏迷了三日,那宁宁该是有三日没见到他了,她会想他吗? 他今天虽一直在忙碌,但心里还是十分纠结,宁宁到底是不是喜欢张遮,她到底有没有骗他? 他摸了摸剑,还是决定回府前去宁安宫见她一面。 城内的夜晚比起从前冷清了不少,才戌时街道就几乎空了。 燕临下马,牵着马走在街道,在一处街角遇到了一个卖鸡头米的老人,他想起了这是姜雪宁爱吃的,所以就将那些鸡头米全部都买了下来。 老人热泪盈眶:“谢谢,谢谢公子。” “大家都收摊了,你怎还不收摊?” “哎,一家老小就等着老朽卖掉这些鸡头米换点银钱好买米买菜呢。” 燕临看他小心翼翼地将银钱揣进自己的怀里,不觉有些心酸,如今皇城大乱,米价高涨,很多百姓确实都过的艰难。 皇城如此,更别说其他的小县了。 燕临又从身上掏了几块银钱递给他:“老人家,你的鸡头米很新鲜,这些银钱也给你,以后若还有的话也可将它卖于我。” “谢谢,谢谢大恩人啊。”这个老人跪地连连磕头。 “老人家快快请起,往后你要是有新鲜的鸡头米或其他东西可以直接送到燕府交给管家换钱即可。” “燕府?”老人十分惊讶,然后快速起身,“知道了,谢谢公子。” 说完,他就飞快地溜了,留下一脸茫然的燕临。 燕府是怎么了?怕成这样? 算了,可能是之前燕家军封控皇城给他们留下阴影了,再加上最近这城内也不太平,不过这样的日子应该快结束了,表哥已经想出了很多对策,他也不再发愁,提着鸡头米就往皇宫走去。 想到什么,又先回了趟府再出去。 宁安宫外,燕临提着鸡头米徘徊着,看着里面烛火通明,宁宁应该是还没睡,她会在干嘛? “吱呀~”门突然被打开,姜雪宁眼前一亮:“燕临,怎么在门口?” “哦,我刚刚从宫外回来,看到这鸡头米很新鲜就买了一些回来,又怕你已经休息了,正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燕临,怎么怪怪的,他自从璜州回来进她宁安宫何时敲门过?难道是因为心结解开了,所以也学会了守规矩? “那你要不要进来?”姜雪宁试探着问。 “你本来是要出去吗?” “也不是,有些睡不着想到院子里喝酒赏月,既然你来了,要不一起?” “好。”燕临应着,然后脱下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他专门回府换的,还洗了澡,他知道宁宁不喜欢他身上的血腥气。 二人在院中坐下,不一会儿小蓝和棠儿果然端来了一些小点心和一壶清酒。 燕临给姜雪宁剥着鸡头米:“宁宁尝尝,看味道是不是和从前一样?” 好像他们的开心都是在从前。 姜雪宁也不做作,大大方方接过扔进了嘴里:“嗯,这鸡头米好新鲜,我已经好几年没吃过了,还是那个味道。” “好几年没吃过了?” “嗯,宫里没有这些,他们也不知道我喜欢这些。” “那我以后经常给你带?” “好啊。你这几日很忙吗?怎么都没来看我。对了,伤口好点了没有?” “嗯,,已经好了,这几日发烧了,不想过病气给你,所以就没来。你......想我吗?”燕临壮着胆子问。 “嗯。”姜雪宁嗯的很轻,然后觉得尴尬又喝了一口酒。 他会不会觉得他轻浮?毕竟她已嫁沈玠为妻,此时更是担着一国皇后的名号,而他此刻年少有为,是个颇负盛名的统帅了。 燕临听见了,嘴角扬起了笑容,今日烦扰了一天的心事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宁宁喜不喜欢张遮又如何?只要她心里也有他,能在他身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笑不是也很好? 宁宁说让她分清什么爱什么是占有,他是想占有她,可他也是爱她的呀,如果不是因为这份爱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璜州活这么些年。 “我也想你。”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仿佛从前那个调皮的少年又回来了。 “扑哧~看来我们燕小将军的脸皮也是越来越厚了。”姜雪宁捂着嘴笑道。 “对了,你等下。”姜雪宁拎着裙摆哒哒哒地跑回了屋,然后又拎着一包东西哒哒哒地跑了出来。 “诺~给你的,尝尝。”她将那包东西扔给了他。 “宁宁准备了什么宝贝呀?”燕临接过袋子打开,里面躺着一粒粒已经剥壳的松子。 “都是给我的?”燕临没有拿出来吃,但是盯着它爱不释手。 “嗯,都是给你剥的,从前那袋已经坏了,扔了吧,以后你想吃多少,我都给你剥。”姜雪宁托着腮欣赏着面前这个英气十足的少年将军脸上吩咐的表情。 燕临将袋子合上,将绳子拉紧,视若珍宝地揣进兜里。 “诶~给你吃的,你收起来干什么?” “因为这是你剥的呀,不过以后不许剥了,这玩意儿伤手。”他牵过她的手检查着,其实姜雪宁忘了,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吃松子,只是她喜欢,所以他才经常买来剥好给她送去。 “我没事,我哪有那么弱。”姜雪宁娇嗔道。 “宁宁不是要赏月吗?”我带你去视野更好的地方。 燕临揽着她的腰就飞到了宁安宫的屋檐上,那一轮圆月突然就像放大了许多倍高挂在屋顶。 “燕临,你看月亮好像变大了。”姜雪宁高兴地蹦了起来,她确实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你小心些,别掉下去了。”燕临简直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而她呢,沿着屋顶的瓦楞走边边。 月光下,姜雪宁肤色胜雪,五官灵动,仿佛是月宫偷跑出来的仙子,来这人间偷欢的。 她跑累了坐在了燕临的身边,靠着他的后背,和从前很多时候一样。 “燕临,谢谢你,我很开心。” “我们之间不需要谢,你开心就好。”燕临喝着从下面拿上来的酒,然后将剥好的鸡头米递给她。 “宁宁,你可还想当皇后?”他本想说如果你还想当皇后那我就当皇帝,定护你周全。可他刚刚看到月光下她那欢脱的笑容,这份笑和自由怕是当皇后没法得到的,所以,万一她的想法变了呢。 “我......”她还没想好,至高无上的权力她是喜欢的,可是当皇后实在有太多的束缚,今夜这份自由和不羁也是她想要的,也许她实在贪心,但她也知道沈玠已死,虽然现在还没擢选新君,不过她的皇后之位乃至她的性命都不知道会如何。 “没事,宁宁可以慢慢想,只管做你想做的,其他的交给我就好。” “还有那张遮......” 提到这个名字,姜雪宁突然挺直了脊背,用了万分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听他说下去。 燕临自嘲一笑:“张遮,我已经和谢危说好放了他,就说从前的事都是被薛家陷害的,允许他官复原职。” “真的吗?那太好了。”姜雪宁喜出望外,跟他干了一杯,“燕临谢谢你。” 燕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宁宁这么开心,对张遮真的没有......男女之情吗?” 姜雪宁没有回答,她睡着了。 燕临没发现,自顾自说着:“不管宁宁对张遮是什么感情,只要你心中能有一处留给我,像今晚这般经常哄哄我便也足够了。” 姜雪宁还是没有说话。 “宁宁?”燕临转身,才发现姜雪宁头已经跟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 他将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将外袍拢了拢,看着她绯红的小脸,忍不住低头在脸颊上亲了一口。 宁宁,你若还想待这宫墙里,往后余生我都陪你,若你不想过这金丝雀般的生活,天涯海角,只要你说,我都带你去,只是求你不要再离开我,抛下我! 他拎起酒壶,仰头将里面剩下的酒都喝的一干二净,然后将她抱回了屋。 “燕临,谢谢你。”熟睡的姜雪宁梦中呓语。 “傻瓜,你我之间从不必言谢。”他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然后帮她掖好被角,就这样借着月光盯着她看到了子时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另一座宫殿也有人一直未睡,直到剑书禀报:“先生,燕将军回府了。” “嗯。”谢危听完才放下在看的书,熄了烛火上床休息。 第192章 谢危吃醋 第二日,那个小狱卒便兴冲冲地进了牢房告诉张遮他的事已经被澄清正名,即日就可以回府了。 “澄清正名?是谁做的?” “哎呦,我的张大人,你管他是谁,总之你能回家了,你的冤屈也被洗清了,而且是官复原职。” “我还能在刑部为官?”张遮简直难以置信。 “是啊,大人,赶紧收拾收拾回家去吧,家人肯定......”没说完狱卒闭了嘴,张大人的家人已经去世,还是他亲自把消息带给他的。 ”咳咳......”狱卒换了个说法:“我是说可以去令母的坟上看看,尽尽孝。” 张遮眼神黯淡,生前未尽到一点孝心,死后再做什么也都是于事无补了。 狱卒见张遮不说话,继续自顾自说道:“大人,这狱中也没什么东西要收拾,而且晦气,我看您就赶紧离开吧,回府后再好好沐浴,洗洗这一身的晦气。” 张遮有些六神无主的迈步而出,他能顺利出去,还能保全名声,肯定是得了皇后娘娘的万般周旋,皇后娘娘应该没事吧,如果在外面能看到她就好了,也能知晓她是否安然无恙。 姜雪宁也确实在外面,不过她隐在暗处并没有叫张遮发现,她已答应燕临不见他,至少明面上是要做到的。 她本以为张遮会开心的,但他看起来并没有多少欣喜,反而多了一丝失魂落魄。 她想上前...... “皇后娘娘。” 有人叫住了她,她有些心虚,转头一看,发现此人竟是谢危。 “谢......谢大人。”姜雪宁自那晚被谢危羞辱过后就没见过他,突然见面有些尴尬。 “嗯,皇后娘娘的身份为何跑到此等污秽之地?” “我......我是路过。”她想跑了。 “你喜欢张遮?”谢危突然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他其实在她背后看了她许久,她那些雀跃的小眼神,他全部尽收眼底,奇怪的是竟然觉得有些酸涩。 姜雪宁觉得他的目光冰冷,可她喜不喜欢张遮又与他何关?反正他不是拒绝她了吗?而且还说的那般难听。 “我乃本朝皇后,怎会喜欢一个下臣,不知道素有圣贤之名的谢大人是如何会问出这么没水平的话的。” 叫你那晚如此羞辱于我,看我不揶揄死你。 “哦~是吗?那你对燕临可是真心?” 姜雪宁差点被他的话噎死,这谢危今日为何这般反常,这些又与他何干。 “谢大人来此定是有大事要事,本宫便不打扰了。” 不想回答,还是先溜为敬。 没料到还没迈出一步就被剑书给拦下了。 “谢大人此举何意?” 姜雪宁大概猜到他是因为燕临的缘故才会作此询问,可他和燕临无非是合作关系吧,又何须管这么宽。 “所以,你是喜欢张遮。”谢危又没头没脑地说着。 姜雪宁登时来了脾气:“本宫喜欢谁与你何干?如果我没猜错,你无非也是利用了燕临利用了燕家军为你铲除仕途上的障碍,如今你已经拥有一切了,到关心起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人来,怎么是那晚拒绝我后悔了?” 谢危听她提起那晚,眉头微蹙,是后悔,就应该好好让这家伙看看自己不是什么善良可欺的绵羊,而是一头饿狼。 “皇后娘娘倒是放的开,不过此处毕竟不是谈话的好去处,剑书请娘娘来偏殿坐坐。”谢危说完便甩袖而去。 “皇后娘娘,请。”剑书抱拳。 她不想去,上次主动见他已经花了全部的勇气,现在再见她,她总觉得自己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见家长那般恐惧。 但是看剑书的样子是非要带他去不可了,她只好悻悻跟上,不知中途能不能溜掉,或遇上燕临来找她而溜掉? 谢危总感觉看到姜雪宁眼皮就突突地跳,心里也有些慌乱,只当是自己的离魂症又要犯了,正想服金石散镇静一番。 后面跟着姜雪宁的剑书看到连忙阻止:“先生,不可再服此药了,您的身体受不住的。” 谢危只给了他一个你少管的眼神,然后将那药放入了嘴中。 药石入口,本来情绪很快便能得到控制,可这次谢危并没有觉得有多大的变化。 他摆摆手,让剑书退下,他要同姜雪宁单独说话。 “皇后娘娘,先生的身子不好,还请娘娘体谅照顾。”剑书说完满面愁容地退下。 姜雪宁一脸懵,身子不好要找太医,找她干什么。 “我去帮你请太医?”她可太讨厌和他独处了,总觉得有一种隐形的压迫感。 “不必,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是喜欢张遮还是燕临?” “谢大人,这都是我的私事,我无需告诉你。” “所以,就如同那夜你来找我那般,他们无非是你利用的棋子罢了,谁能助你,你便能委身于谁,人尽可夫。” 姜雪宁真想找块石头扔他脸上,这家伙真是揪着这事就不放了,也怪她自己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以为傍上他就能救她了。 “谢大人若此番请我来只是为了羞辱我,那你的目的达到了,我能走了吗?”她转身就要走,这地方真是一刻也不想停留。 谢危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语气严厉:“姜雪宁,我从前是如何教导你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你本该是如此之人,为何总想着依附男子,你难道忘了当初你说过你会靠自己在京城立足,让他们都看看你姜雪宁即使长于乡野也不会输给那些庸脂俗粉?” 姜雪宁记得这些话是当年上京时同谢危说过的。 她想从谢危手里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可他捏的很紧,根本就不给他挣脱的机会。 她气的大吼:“我从来不是君子,不过是一介女子。而且,我已是一国之后,难道我还不够证明自己的能力吗?” 谢危眼神危险,不屑地说:“陛下已死,你以为你还能当皇后多久?亡国之后有什么能力?” 姜雪宁简直愤怒到了极点,再次不顾疼痛,将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谢危,你说的没错,我是亡国之后,可你又好的到哪去?乱臣贼子,你高尚什么?” 谢危看到姜雪宁被他气的张牙舞爪的样子,心中反而掠来一丝快意,他认识的姜雪宁一直都是自带獠牙和锋芒的,如此甚好。 他看着她那被他抓的通红的光洁的手腕,还真是一丝痕迹都没有了,难怪他那天晚上以为是在梦里。 “姜雪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我若是你,喜欢谁便永远藏在心底,既不宣之于口也不叫旁人知晓,免得害人害己。” “谢大人还真是好人为师,我说了,这些都是我的事,我也没忘记过我的身份,不妨告诉你,你们一直找寻的玉玺就在我手中,若你想豋那最高位,最好在我面前收敛些,否则我是不会交出来的。” “你是觉得,我想要的东西会没有办法得到?就凭这也妄想威胁我?我可不是那张遮也不是燕临。还有,他们是好人,我可不是。”谢危扯了扯嘴角笑意微凉。 “谢大人放心,本宫从未视你为好人。”姜雪宁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阴晴不定的人,说道:“张遮一身清正是个好官,你们既已答应放过他,便不要再生事端为难他。否则......” “否则什么?你还能有什么筹码?” “呵呵,我是没什么筹码,所以我什么都豁得出去,不信的话谢大人可以试试。” “看来咱们的皇后娘娘是对那张遮大人情根深重啊,可怕是要一厢情愿了,人家未必能高攀于你。”谢危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姜雪宁实在猜不透他想干嘛。 “呵呵,谢大人怕是误会了什么,我与张遮大人清清白白,你污我便算了,别污了张大人。还有,他算什么高攀?是我这般坏的人不配痴心妄想。” “哈哈哈,我不过说他几句,你便像踩了尾巴一样,张牙舞爪,一切都在面上,没得半点遮掩。也就燕临那般蠢货才会被你迷得失了魂,我若是他,知晓你是这般人恨不得饮汝血,啖汝肉,抽了你这一身的反骨,让你好好看清自己的丑恶嘴脸。”谢危说话从未这样不客气过,甚至连燕临都一起骂了。 他的表情十分可怖,极像是犯了离魂症,可他分明才服了药。 算了,他疯了,她可不同一个疯子计较。 “可惜你不是燕临。”姜雪宁别过身,淡淡说道:“我姜雪宁是怎样的人与你无关,我与燕临之间的事更与你无关,谢大人还请高抬贵手,不要因为这些事去伤害无关的人。” 谢危心内有些受伤且失落,他不知自己今日是怎么了,明明也没犯病却总是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就像宁二说的,她是怎么的人,她的事又与她何干? 还有,他今日又何必特意去那牢房看姜雪宁会不会去看张遮?他都有些搞不懂自己了。 “燕临是真的喜欢你,好好对他,不要辜负他。我想你的梦想应该不只是当皇后吧,也许我可以扶你当这大乾的第一任女帝。” 燕临是他的表弟,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一定是看到姜雪宁这样太生气了才会关心则乱,这是谢危给自己想的最完美的借口。 反正他的使命也完成了,大乾谁称帝又如何,这盛世反正也不会如他所愿。 “你说什么?”姜雪宁回头怔怔地看着他,她想自己肯定是听错了,谢危怎么会说这些话。 “我记得欠你一条命,所以,只要你想我可以帮你实现一个愿望,算是报你当年上京的喂血之恩。”谢危定定地看着她已十分光洁的手腕。 姜雪宁也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手腕,不停地用拇指摩挲着,大脑里不停地思考着谢危话中的真假。 “扶我当这大乾的女帝?你当真能做到?”她试探地问道。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试试,反正你现在也是这样,于你成功与否都不亏。” “燕临呢?此事是你们商议过的结果,还是你......一时兴起?”姜雪宁总感觉他的状态不太稳定很像犯病的样子,不会明天就忘了自己说的话了吧。 “他去打流寇了,而且不日会远征大月,我没与他商量,但想必他也不会反对。” 谢危今日所言信息量实在太大,她需要好好消化一番。 “那还是等你们商量过后再说,我先回去了。” 姜雪宁再次要走,这回谢危也没再挽留,他看着她离去,直觉头痛欲裂,然后吐了一口血跌坐在地。 剑书听到动静进来:“先生,先生,你没事吧。” 谢危摆摆手,只是眼神还是一直不离姜雪宁远去的方向。 “先生,这世上好女子多的是,你和燕将军怎么非在一棵树上吊死?”剑书作为局外人早将谢危对姜雪宁的情感看的明明白白。 从前他还是姜姑娘的时候便对她很是照拂,后来人家当了皇后他明显心灰意冷了一段时间,更何况每当犯了离魂症,只要他一叫宁二或姜雪宁他的意识就会有片刻清醒。 其实先生若是喜欢大有千百个法子将她弄出宫,然后过两人的小日子,可惜命运弄人,偏偏燕将军也是对她百般爱重,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同燕将军争抢的,那可是他的表弟啊。 其实燕临错了,他不争抢并不全是因为燕临的喜欢,而是他自己的身体本就不允许他有多余的情感,否则他才不管谁谁谁,他若想要就是强留也会将她留在身边。 “剑书,我看你最近是太闲了,还敢口不择言了,你去城外看看燕临攻打那山头如何了,去助他一臂之力。” “先生,我不能离开,你都吐血了,万一病发怎么办。我不该多言,我住嘴,住嘴。”剑书打着自己嘴巴,先生的身体每况愈下,也不知道刀琴什么时候回来,那解蛊师是否找到了。 谢危也拿他没办法,他们其实不算他手下,无非是曾经帮助过他们,就一心跟着他,还常常以命相护,他发誓等他还了姜雪宁的恩情后,便也给他们安排去处,还他们自由,让他们去过自己的日子。 剑书将他服到了床上躺下,然后将他身上的金石散偷偷收走了,先生的身体虚成这般,这种虎狼之药,实在是不能再吃了。 等谢危安睡后,他又给刀琴发去了书信,虽然之前几封一直石沉大海,但他相信以刀琴的本事一定能将人或药带回来。 第193章 补充能量 守株待兔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这是燕临带兵剿匪的第十天,他去的时候也没想到这薛远的余孽和山上的流寇竟然这么难攻。 山头险峻,他们本就占据了天险,加上前阵子刚抢了不少物资,不缺吃喝。 这边天气又相对恶劣,雨势阻挡视线且会造成山石脱落,他们主动发起的几次进攻都以失败告终,还折损了很多将士,一时间士气也低迷了不少。 燕临很心急,安排好了麾下的将士,连夜回京找谢危求助。 谢危听他说明了情况给出建议:“既然天公不作美,不适合进攻,那便先退兵吧!” “退兵?流寇、逆贼残害百姓怎能退兵,退兵后我这燕家军的脸往哪搁?” “燕将军,您怎这般浮躁,您倒是听先生先将话说完。”剑书都听出来了谢危是话中有话的,真不知道燕临怎么回事,回京后好像从前作战的经验都丢完了。 “不好意思,是我心急了,先生继续说。”谈论大事时燕临也会随他们称谢危先生而不是表哥。 谢危只是喝了口茶,淡淡地说道:“我说的退兵是佯装的,让他们放松警惕,然后你再派人悄悄在山腰、山脚分别埋下火药,他们虽然现在还有存粮,但我估计最多够他们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他们必然要派人下山继续掠夺物资。” “等他们下山后,你们就将山炸了,将战场从山上变回平地,这平地作战定难不住你了吧?”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而这段守株待兔的时候刚好可以让燕家军保存实力,最后将他们一举歼灭。” 燕临听完谢危的话信心十足,这个法子其实并不难想,他若静下心来也能想到,只不过山头久攻不下,让他不能回去见姜雪宁他有些烦躁。 “我这几日都在城外,不曾回来,宁宁如何?”燕临问谢危。 谢危没答,剑书倒是抢答了。 “她还顶着那皇后的名头,这宫里又没人敢为难她,也没有禁足了,天天坐着凤辇到处溜达,你说她好不好?” 事实是如此,可燕临总是担心她会被欺负似的。 “你既然回来了,不妨同你说件事,之前你说自己想当皇帝,可我看你心性并不适合。说到底你无非是想保护姜雪宁,既如此,不如你也别当那皇帝了,直接让她当女帝得了,她定是乐意的很。”明明说着江山大事,谢危却仿佛家里闲谈一般自然。 “宁宁会乐意吗?”燕临的第一反应是这个,随后他马上否决了谢危的提议:“不行,她不能当女帝,若她爱权只能当我的皇后。” 自古帝王后宫佳丽有三千,宁宁若是当了女帝,万一后宫也搞个三千美男怎么办?那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宁宁,不是又要和别人分享了吗?他不能同意。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你是为将之才哪能担得了天下大任?这不是儿女情长的小事,当了这皇帝,你的身下就不止万千将士,还有万千百姓和万千祈求安宁的家庭。” 燕临沉默,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材料,表哥说的是实在话,可是宁宁想当皇后。 “先生可愿担此大任?”燕临问道。 谢危摇头,他亦不想,这本是沈家的江山,与他谢危何干,他现在还帮他守着。 这倒是个挺难抉择的问题,他们已将自己置于这位置上,如果这江山他们不要,给了其它任何人都难免不会因为嫉妒和害怕而对他们赶尽杀绝。 天下之大,他们可有处躲避? 他们也没想到走到这一步了,前路反而渺茫了,真难! 回军营前,燕临还是去了一趟宁安宫看姜雪宁。 他站在门外踌躇,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和她说开了以后反而有了距离,她成了他不敢轻易触碰的存在。 也许为那夜的事忏悔吧! “是燕临吗?”姜雪宁在屋内喊着,她看到了门口徘徊的身影,在宁安宫门口徘徊的不可能是棠儿和小蓝,更不会是其他人,便只有燕临了。 燕临推门而入:“宁宁还没休息?” “没呢,正要睡,就看到了门口鬼祟的身影,怎么了你,是做坏事怕被我抓包才不敢进来?” “哪有,我哪有做坏事?我不是怕这么晚了会打扰你吗?” “燕临,你何时这般小心翼翼了,这么多日不见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摇摇头:“无事,就是......想你了,很想很想。” 燕临露出了一个俏皮的笑脸。 “还说你变了呢,看来是我想多了,还是这么不知羞。”姜雪宁也回了他一个灿烂的笑脸。 燕临也不端着了,将门一扫,大门轻碰,他快步而来直接覆上了她的唇:“可是你说的我不知羞,那我自当让你瞧瞧真正的不知羞是怎样的了。” 姜雪宁面色通红,但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却有一种娇艳欲滴的美感,她没推开他,她也想他的。 是十八的姜雪宁在想他,也是如今的姜雪宁在想他。 她也搞不懂自己的感情,以前觉得沈玠对她那样好,她是爱沈玠的,可是燕临又何尝不是奉献着自己的一切?那她也是爱他的吧? 世上男子都能三妻四妾,又凭什么要求女子一生只能爱一个男子? 她就是都爱,又怎么了? 亡国之后,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的,何不放纵自己? 想着这些,她竟然不由自主地攀上了他的脖子,然后整个人都坐在了他的腰上。 习武的男子腰腹果真孔武有力,他竟然能轻松地让她攀着他的腰站起来。 他的大手托着她,她像只树懒一样挂在了他身上许久,他们唇齿交融诉说着彼此的思念。 那几年,这几天......无声的思念。 大约过了一刻钟,燕临松开了她的红唇,姜雪宁有些迷离地看着他,怎么停了?她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停了可能就再也不敢了。 她再次凑了上去,燕临却用手阻挡了她温软的唇瓣。 姜雪宁有些疑惑:“怎么了?” “宁宁,你可知自己在干什么?” 姜雪宁低头看着自己,这姿势难道还不够明显?他是什么意思,她这么主动,他不要?有些愠怒,一句略带挑衅的话脱口而出:“燕临,你是不是不行?” “噗~”燕临差点吐血,这家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行不行不是证明过了吗?他哪是不行,他是不敢,自己压抑了多少欲望自己清楚,他怕冒犯了她,她醒来后又会生气,然后他接下来至少有十五日会在京外剿匪,万一她生气,他又没时间哄可咋办。 燕临凑近她耳畔哑声道:“宁宁,你是在玩火你知道吗?可别后悔。” 姜雪宁可从不会后悔,她动了动自己快下溜的身子,将脑袋埋在他颈窝,更加蛊惑地说道:“谁后悔,谁是小狗。” 燕临眸光一亮,俯身将她放在了床上:“这可是你说的,没有机会了,不许求饶,也不许哭。” 姜雪宁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你才会哭。” 姜雪宁不知道男人的斗志和兽欲一旦被激发,对眼前小白兔一样的她来说可是灭顶之灾,现实总是会教训每一个嘴硬的人。 烛光熄灭后,一件件衣衫被剥离,扔出了幔帐,凤床摇曳,像是发出了低低的喘息,不到一刻钟床上便传来了娇滴滴的求饶声:“燕临,我错了,够......够了,我不要了。” “嗯?错了?刚刚宁宁可说了不会求饶的。”他还是不停手上的动作,只不过较之前比还是轻柔了几分。 “我......我......”她真的要哭了,知道他强,可这也太强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被撕裂了,他如同野兽般啃食着她。 “燕......临,好吧,我是小狗,汪......汪......不要了,真的不要了。”她的喉咙有些嘶哑,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挑逗着他的神经,让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开玩笑,他可忍了几年了不是这几天。 感受到身下的人在剧烈颤抖,他还是不忍心,趴在她身上,紧紧地抱着她,轻轻说道:“嘘!宁宁别怕,我不动了,就这样抱一会,就一会儿。” 她好香,好软,像是小时候吃过一道糕点,外表q弹,内有乾坤,咬一口唇齿留香。 燕临又亲了她一口,吧唧了一下嘴巴,宁宁也是一样,唇齿留香。 他实在是开心,这同上次不一样,是宁宁愿意的,她愿意是不是说明她也爱他? 肯定是,他满意地笑了,不久就趴在她身上发出了均匀地呼吸声,这几日在外基本上没有好好休息,也是太累了。 听到了耳畔均匀的呼吸声,姜雪宁轻唤:“燕临,你睡了吗?” 回答她的是一串绵长而有规律的呼吸声。 真睡了?可咱就是说能不能先下去,别压她身上,他是不知道自己有多重吗?她本来就快被折腾的散架了,现在更是呼吸都不畅了。 她不死心地推了推他:“燕临,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身上的人还是没有回应她的话,但是身体却十分老实地躺在了她的身侧,紧实的小臂揽过她娇小的身躯,将他圈在了自己的怀里。 姜雪宁被放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丝暧昧的氤氲,她刚刚居然主动要他...... 嘶,太羞耻了! 姜雪宁侧身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的面容,手指轻点他的鼻尖,五官还是这么的英气,此刻仿佛又缀满了温柔,她摸摸他还有些微红的脸颊,呢喃着:“燕临,兜兜转转还是你,早知今日当初我是不是该义无反顾地嫁给你?” 没等到燕临的回答她也沉沉睡去。 傻宁宁,我该庆幸你没嫁给我,否则就要跟我去璜州吃苦了,往事已矣,此刻你在我身边便好。他将她又抱的紧了些给她掖好了被角。 又在床上躺了片刻,刚过子时他便悄悄起身,偷偷去打了热水帮姜雪宁擦拭着身子,然后给她穿好了衣裳重新掖好了被角。 借着月光他写了一张字条压在书案下,又到床前偷亲了一口香唇,离开了宁安宫,他不能留宿,他还要回军营。 得知姜雪宁的心意后,燕临不再小心翼翼,他也更有了战斗的勇气,回军营后连夜就冒雨突袭了山上的匪窝,只是他并没有恋战,引起动静后便撤了,然后到山腰那边带人埋下了火药,一路从山腰埋到了山脚下。 后来几日他又让军队做出要围困他们的假象,然后派人佯攻,等他们深信不疑后,又假装久攻不下要放弃攻山。 随即便拔营退出了山脚下,一直退出了他们的视线之外,然后就在远处安营扎寨守株待兔。 这些燕家军只觉得将军回了一趟京肯定得了什么锦囊妙计,这回剿匪看起来如此信心满满,精神更是矍铄,他们深受影响,整个燕家军的士气又重新振作了起来,也不再抱怨这令人烦躁的雨季,大家都开始养精蓄锐,时刻准备着好好逮那几千只“兔子”。 第194章 互通心意 翌日,姜雪宁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自从闲下来后作息一直算不上规律,所以大家也没来打扰她。 睁开惺忪的睡眼,是熟悉的床榻,伸手摸去,身边一侧早已冰凉。 她明明记得昨夜是燕临在陪她的,她又没喝醉,自然是知道自己同他发生了什么,更何况这散架般的身子也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自己昨夜干了多荒唐的事。 只是这家伙倒是溜得挺快,又不知道去哪了,也不知道这回要几日后才能见。 “棠儿......”她本想叫棠儿打水给自己洗漱一番,却发现自己浑身清清爽爽,衣着也整洁干净。 这是燕临帮她换的?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已经累成那般了? 棠儿端着吃食进屋,将东西搁在桌上,然后又去打了热水准备帮她梳妆、洗漱。 “哎呀,娘娘,您这屋里是有蚊子吗?”她看到了姜雪宁脖子上有些斑驳的红点。 “有吗?”姜雪宁不是很在意,她也没觉得哪里痒。 棠儿拿来了铜镜,姜雪宁一看自己的脖子,脸马上爆红,这燕临还真是属狗的吗?这要她怎么见人? 还好棠儿年龄还小不太懂这些。 “应当是进了蚊子,这天气回暖蚊虫也开始活泛,你去内务府领些驱蚊虫的熏香,免得这些东西晚上又招了我。”姜雪宁佯装淡定,赶紧支开棠儿。 “是。”棠儿只当娘娘是真的被蚊虫咬了,说到底还是她们这些奴婢没伺候好,她赶紧去了。 见棠儿走远,姜雪宁赶紧拿出了粉底将脖子上的痕迹遮盖住,真是太羞耻了,下次见到那家伙一定要咬回来。 她一边嫌弃着一边大脑又控制不住回味着昨夜的美好,余光好像瞥见了桌案上有张字条。 她挪步过去,抽出被东西压住的字条:宁宁,城外剿匪十万火急,我大概要在外半月有余,照顾好自己。我会记得每天想你,你也要记得想我。落款:爱你的燕临。名字边上画了一颗小爱心,如同当年他送她的冠礼请帖上的落款那般。 这样看来,燕临是真的原谅她了吧? 姜雪宁将字条收进了自己的盒子,那里面还装着请帖,和这些年给燕临写的却没发出去的书信。 心里某处空了许久的地方似乎正在被一点点填满,是燕临啊,那个年少时就说要娶她的燕临。 另一边燕临在守株待兔的同时,也无时无刻不想着姜雪宁,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在心脏跳动的上方有一个十分显眼的齿痕,那是姜雪宁咬的,她求饶他舍不得放过她时,她就狠狠地对着他的心口咬了一口。 真疼,可是真幸福! 军营没有铜镜,所以他趁着在山泉间洗澡的间隙反复欣赏着这美丽的杰作,嘴上的笑意也是根本就受不住。 “你们有没有觉得,将军回了一趟京再出来心情十分好?” “嗯嗯,我感觉到了,我跟将军几年了,从我跟随他起就没见他笑过,这几天我感觉他脸都要笑烂了。” 营地巡逻的燕家军都在窃窃私语燕临的反常。 “好好巡逻,不该谈论的就把嘴巴闭紧,再有下次一人领十军棍。”燕六听到了他们的交谈,他没觉得欣喜反而眉头深皱。 燕六跟了燕牧很多年,现在又跟着燕临,是燕家的老人了,所以与燕临有关的事他是知晓不少的,燕侯去了以后他就将自己当成了燕临的半个家长。 他知道燕临年少时就有一个非她不娶的姑娘,只是燕府家道中落后这姑娘便弃他做了这大乾的皇后,这样的女子他又何必执迷不悟? 更何况现在他们的身份悬殊。 燕临回京后很多表现就不太正常,燕六也是有过猜测的,可若他真与皇后旧情复燃,那真当是大逆不道,燕侯泉下有知怕是也不得安生吧。 思索着这些,燕六踱步到了燕临的营帐。 燕临看到燕六进来,十分恭敬:“六叔,找我可是有事?” 燕六斟酌了自己的措辞:“倒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只是看将军最近心情尚佳,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嗯,六叔,是好事。”燕临本想直说他年少时深爱的姑娘终于也爱上他了,可看燕六的脸色不太佳,又想到姜雪宁的身份,他就没有说自己因为什么而高兴。 燕六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便试探着问:“此次余孽和匪患一除,将军也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燕家的香火总是要延续的。” 燕临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郑重地对他说道:“六叔,此事我知晓的,您放心,往后我一定会与自己所爱之人生活在一起,然后给燕家传递香火的。” “那便好,侯爷泉下有知也能欣慰。” “六叔,你放心,我定全歼薛远的余孽,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哎~这春雨还真是下个不停,才停了不到半日,这几日又开始下了。也不知道他们何时会下山,我们总是这样守株待兔也不是办法。”燕六眸色深了几分。 “守株待兔以逸待劳能将我们的损失降到最低,不过我担心的是这雨再下下去,我们埋山上的火药怕是要被雨水浸湿失去效果了。”燕临也有些发愁。 “所以,六叔,明日若雨势小些,我们带百人悄悄绕到山上,借助火药将他们逼下山,尽快结束这战斗。” “我觉得可以,今夜若雨小行动更佳。” “雨夜行动的话视线受阻,容易受埋伏,这样今夜我带五十人从后面绕上去,尽量找到他们的粮库和武器库偷袭,你们在山下蓄势待命,我们争取这两日就将山头攻下。” “山上有五千左右兵力,你带这么少人太过危险,还是由我带人突袭,将军在下面领兵。” “不,六叔,我意已决,我不再是被你们保护的小世子了,你放心我会让自己活着。”京城还有他爱的人正在等他呢,他才不会叫自己出事。 “好,那你们不管能不能得手都以自身安全为先,遇到突发情况马上发送信号,我带兵上去。” “好的,六叔。还有四个时辰,我去挑选将士,你也去让他们做好准备,随时出战。”燕临说完就出了营帐,燕六看着他伟岸又坚决的背影,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老侯爷。 第195章 山中有诈 入夜,雨势渐小,老天终于是小小的作美了一番。 燕临一行五十余人脱去了沉重的铠甲,换上了夜行衣,将身形隐在暗夜里。 他们悄悄地绕到了后山,寻了一处较僻静的小道盘旋而上。 山路泥泞又伴着雨夜的湿滑,他们十分小心。 燕临带着他们大概在路上走了近两个时辰,终于靠近了山顶。 一路上,他都十分小心,生怕有埋伏,毕竟据调查,这山上的余孽可不少。 可让他们没有意料到的是,这一路过于安宁,别说伏兵了,他们连障碍物都没碰到,这属实奇怪。 不好,燕临心中警铃大作,这山头有诈。 “你们在此处等候,没我命令,不要再前进了。” “是。”燕家军军令如山,他们便就地隐蔽,随时待命。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果这些余孽明刀明抢的,他们倒是不怕,就怕他们玩阴的。 燕临施展轻功,尽量地逼近山头。 他越是靠近越觉得诡异,这山头如此安静,不像有五千兵力的样子,而且这味道...... 燕临努力分辨着,是火药的味道,而且是大量火药的味道。 他们难道也想炸山? 有此猜测后,他愈发谨慎。 不远处有一小队山贼打扮的人马巡逻过来,由于下雨他们都披着沉重的雨衣。 “你们说他们燕家军不会是怂了吧?怎么这么久还没攻山?” “可不就是怂了吗?几万人马连我们几个都怕,这五六天也就一开始进攻了几次,眼看没攻上来,直接就放弃了。” “哎呀,早知道,我们就放点水了,让他们觉得我们没那么难打,这样他们也能有信心进攻,我们也能尽早完成任务和老大他们汇合不是?” “哎,算了,算了,再等几日看看,反正这鬼天气也不适合赶路,在这山上也不愁吃穿,既来之则安之。” 他们说的这些话燕临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了,听他们的意思,这山上似乎没人了,就他们几人? 这不可能,几千人,是他亲眼看着上山的,一直没下来,而且前几次进攻也确实看到了大量人马。 燕临心里有些猜测,但始终要去验证。 他抹了走在最后的小兵的脖子,换了他的衣服悄悄跟在了他们身后。 一圈下来,他绝望了,这山头哪还有几千人马,毛估不过几十,连百人都没有。 那么多人又没下山是怎么凭空消失的?这山后必然有通往其他地方的通道。 他继续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他们这队巡逻的又挨个去检查了火药的爆炸点,这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这爆点竟然有五十多处,看来他们是想让这座山成为燕家军的埋骨山啊! 所以,他们在山下守株待兔,而他们这些人则在山上守株待兔,等他带燕家军强攻的时候,他们就直接引爆炸药,将整个燕家军都葬送在此。 歹毒,这计策实在歹毒,如果是这样,那今晚他们就更不能暴露了,如果打草惊蛇让他们提前引爆炸弹,别说跟他上来的这五十人,山下的千人也难以幸免。 燕临又悄悄地离开队伍,仔细地查探了这山头的地形,遗憾的是并没有发现其他通道,他悻悻地回到刚刚那里同那五十人集合。 燕临将自己探到的情况和他们一说,这些人也直冒冷汗,感情他们在山下扎营守株待兔的这么些天,正好给他们提供了撤离的时间,真是大意了。 “诸位,我今夜原本的计划是在山头制造混乱烧掉他们的粮库和兵器库,可如今看来,此计万万不可,我们甚至不能发出一点动静。” “将军,那我们怎么办,又原路返回吗?” “不,刚刚我跟着他们基本摸清了他们的炸药引爆点,我们要去这些点将引信给毁了,否则被他们引爆后,那对燕家军将是灭顶之灾。” “好,将军,你说怎么做,我们都听你的。” 燕临寻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将炸药的引爆点大致画了出来,并且给他们一一分配了任务。 “诸位,我们此次的任务是破坏引信,除此之外不得发出任何动静,以免打草惊蛇。引爆点太多太密集而且我未必将这些点都标注全了,所以,将士们,今夜对我们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挑战。” 各位将士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自然是知晓今夜行动的重要性,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燕临见状,马上说了一个让他们轻松的事:“不过,今夜有利于我们的事,他们刚刚检查完这些引爆点,据我估计天亮前不会再次去检查,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在他们下次检查前,我们只要毁掉一半,那即使暴露了也不会造成更大的伤亡。” “是,将军。”这些将士里不乏一些老兵,但他们都毕恭毕敬地听着燕临的指挥。 “好,我们静默十秒出发,切记,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主,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是。”将士们一个个屏息凝视,等着燕临发出指令。 “十、九、八、七......三、二、一。行动。” 燕临一声令下,五十个身穿夜行衣的将士如鬼魅般散开,各自朝自己的目标而去。 这些引爆点果然和燕临说的一样,又多又密,他们一个个稳步进行着,成功以后马上撤离,不引起任何的注意。 派出去的人一个个撤了回来,这意味着这些引爆点即将被他们一个个拆除。 可是,东北角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原来负责那一片的兄弟被起夜小解的士兵给发现了,他大喊:“燕家军来了,燕家军来了。” 整个山头瞬间灯火通明,燕临他们的身形也暴露在了他们眼前。 “果真来了,你们这帮孬种,老子等你们许久了。”一个独眼的大哥啐了一口唾沫不屑地开口。 燕临快速地清点自己这边撤回来的人,有三十多个,说明至少有三十几个引爆点被毁坏了,还有剩下没回来的除去暴露的,剩下的肯定也还在拆除。 燕临松了一口气,他们人数不过百人,搏一搏有胜算。 “兄弟们按计划行事,杀光燕家军。”为首的人大喊。 这些人其中半数四散开,剩下的人纷纷抄家伙开始朝他们进攻。 从他们的装扮和打斗招式来看,这些人不像是薛远的部下,倒像原本就在此的流寇,他们竟然心甘情愿地留下给他们断后,不得不说这群余孽里不乏有些聪明的人在。 第196章 炸山 “老大,炸药的引信被破坏了。”一个喽啰过来禀报。 “老大,我这边的也被破坏了。”另一个人也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什么?一群废物,有人混进来都不知道。”这个被喊作老大的独眼十分气急败坏,“再去看看其他地方,能点的炸药都给老子点了。” 那些人又四散去,剩下的人都同他一起加入了战斗。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了整个山头。 突然远处火光四溅,剧烈的爆炸声传来,整个山冈仿佛都抖了三抖。 “可恶。”燕临斩落了一个匪寇的头颅,对着还沉浸在战斗中的燕家军说道:“大家不要恋战,火药被引爆了,赶紧往下面撤。” 接收到燕临的指令,他们没受伤的拖着受了轻伤的,开始纷纷下撤。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这些匪寇并没有阻拦他们撤离,甚至没有追上来,反而往后面跑去。 看来,这后面确实有撤离的通道。 “你们赶紧往山下撤,然后将山上的情况告诉燕六,让他们带兵至少撤出五里,我跟上去看看能不能发现其它的东西。” “将军,不可,这山上的炸药已经有部分被引爆,难免会将其它地方埋的火药也引燃,待在山上太危险了。” “你们先撤,不用担心我,这后面定有通道。”说完,燕临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他们虽然想跟将军共进退,可是军令如山,大家只好快速地朝山下撤离。 “嘭~嘭~嘭~”山头再次传来爆炸声,火光窜天,绵绵的雨在火光中有别样的美。 撤离的队伍愣神了片刻,这么巨大的爆炸声,这么烈的火,他们将军。 “将军。”众人齐呼。 可惜无人回应,只有那飘来的细雨和晕红的火光。 这雨能不能再大些?浇灭这火光,将军也有逃生的机会。 “撤......”副将大吼,山头有多少炸药他们不清楚,但是他们自己在山腰处也埋了很大一批如果也被引燃,今夜这座山必然会被遗为平地。 将军肯定有自己逃生的办法,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这批跟他们上山的人他要带他们安全下山,还有山下蓄势待发的燕家军要尽快撤离。 他们不再停留,借着火光照亮的路飞快地下撤,有些走的太快脚一滑甚至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山。 下面的燕六一行人也看到了山上火光冲天,他们已经计划冲上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却看到了撤下来的燕家军。 副将见到燕六就大喊:“燕六将军,山要被炸毁了,快让队伍后撤五里。” 他才说完山上又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伴随着响声还有许多巨石滚落了下来。 燕六也没犹豫,马上下令后撤五公里。 他们撤离的过程中山上的爆炸声不绝于耳,明艳的火光伴随着巨大的热流冲击,排在队伍后面的一排衣服全部被震碎,后背的皮肤也都不同程度地被灼伤。 燕六指挥着他们快速撤离,突然想到了什么,找到那个副将问:“你们都撤下来了,燕小将军燕临呢?怎么没见他?” “他......他说发现了匪寇撤离的踪迹就追去了,没和我们一起下来。”副将战战兢兢地答着,看着这火光漫天的山丘,他更是懊悔,当时就该抓住将军让他一起撤离的。 燕六闻言像巨兽咆哮着:“你说什么?穷寇莫追,这形势如此紧张,你们为何不将他一起带回来?我要去找他。” “将军。”副将拉住了他的手臂,“现在这山上所有的爆炸点包括我们埋的应该都被引燃了,你就是去也找不到燕小将军的。还是先安顿好兄弟们,等爆炸平息了,这火熄灭了我们再去找。” 整个燕家军都陷入了沉默,燕临是燕侯爷的唯一血脉,是如今燕家军的统帅,没有人希望他出事。 可这样子的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燕小将军怕是跑不掉了。 山上还时不时地传来爆炸声,这声音从一开始的连绵不绝已经演变了低声地叹气,不是那么紧密,还是间隔一会会从某个角落传来一些低沉的响声。 爆炸引发的山火猛烈,这绵绵的雨季并没有影响这树木的燃烧,整座山俨然成另一个巨大的炼炉。 雨势突然大了起来,拍打在他们的身上,也拍进了他们的心里,也许是老天也在为燕临哭泣吧! 大雨浇灌在身上极容易叫人失温,燕六不能完全沉浸在悲痛里,燕临的命是命,这上万将士的命也是命。 “迅速扎营避雨,伙头军准备一些驱寒的热汤,受伤的人马上去伤兵营治疗。”他井然有序地发号施令,只是心里一直不停地祈祷燕临能够平安无事。 皇城内宁安宫,原本熟睡的姜雪宁突然心口抽痛,一阵窒息感上涌,她惊醒了过来。 原来躺着的地方竟汗湿了一片。 皇宫内也十分吵嚷,这是哪里出事了? “棠儿。”姜雪宁唤着。 棠儿进来掌灯:“娘娘,是外面的吵嚷声吵醒你了吧?” “嗯。”姜雪宁擦着自己额头的薄汗问道:“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回禀娘娘,不是宫里出事,是城外。听说是定国公余孽所在的山头发生了大爆炸,整座山都烧着了,火光漫天,我们在宫里往稍高一些的地方去就能看到那火光呢。” “城外定国公余孽。”姜雪宁喃喃道。 燕临留信说他去城外清剿余孽了,她刚刚那么难受,难道是燕临出事了? 她赶紧起身穿好衣服往谢危住的偏殿赶去,燕临一定没事的,用火药炸山肯定是他们的计策。 第197章 燕临坠崖 谢危看到那城外的火光也觉得心神不宁,虽然之前是和燕临有这样的计划,可这火光也太大了,燕临是否能全身而退? 所以他连夜调了兵,打算亲自去城外查看。 至于燕临,他在大爆炸发生前就追上了那个匪寇头子。 他们见燕临穷追不舍,至少派了十个人围攻他。 还好这些人都惜命,并不恋战,所以他们的围攻只是阻拦了燕临一会,并没有对他造成致命的伤害。 打斗中燕临发现那个匪寇竟然一个个到了悬崖边就径直往下跳,他更匪夷所思了,这悬崖下哪怕是河流从这么高跳下去生还的概率也很小,可他们又是如此的坚决,所以这下面必有玄机,那些薛远的手下说不定就是这样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跑的。 他想赶紧追上去一探究竟,却一直被他们拖在原地死死的,寸步未进。 直到悬崖边最后一批匪寇也跳了下去,这些拖住他的人也马上往后撤去。 燕临赶紧追了上去,发现他们并是径直跳下去的,而是抓着峭壁的什么东西快速滑下去的。 他用姜雪宁送他的玄铁宝剑扒拉着,突然发现这隐藏在这笔陡的峭壁下的竟然是一根根手腕那般粗的铁丝。 可是尽管有铁丝,他们又是怎么飞快地下去的呢?如果直接用手抓别说能不能抓住是一个问题,即使抓住了到下面这手也得废了吧。 他们定不会这般蠢钝。 燕临继续仔细搜索着,终于他发现了峭壁的最后一根铁丝上挂了一个类似手环的东西。 应当就是这个了,他们铁定是抓着这东西下去的。 只是这悬崖深不见底,燕临不确定下面有没有埋伏,若他下去中了埋伏也是死路一条。 正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大爆炸就开始了。 这是一个联动的爆炸,山头这批炸药虽然被破坏另一部分,但是炸药的威力还在,刚刚定是引发了其中的一部分的炸药。 燕临又想起了自己亲自带燕家军埋在半山腰的炸药,这两处再联动起来,这座山肯定会被夷为平地。 他没得犹豫,更没得选了,他只能祈祷山脚下的燕家军已经撤离了。 燕临靠近那手腕粗的铁丝,一手握住了手环,另一只握紧玄铁剑,闭眼往峭壁一蹬,他果然开始快速下滑。 铁与铁摩擦,速度又如此之快,手环本应该会马上发烫,甚至会擦出火星。 他的下坠速度是真的很快,可燕临看着眼前的手环,这看起来像铁做的手环竟然一点都没发烫,更别说擦出什么火星了。 设计这个手环的匠人心思更是巧妙,怕他们下坠的过程中手掌会发麻握不住,在速度到一定程度后,从手环的两侧又自动伸出了类似铁链的东西直接将他的手腕也捆住了。 所以即使他抓不住手环,也不会轻易往下掉。 还没等燕临惊喜完,山头的爆炸声已经此起彼伏,让他担心的事情也发生了,山腰他们埋的炸药也被引爆,飞沙走石像雨点般朝他袭来。 起初他还能用陨铁剑抵挡一阵,可由于身体的下坠,他实在是连陨铁剑都握不住了,他将陨铁剑捆在了自己的腰间,然后任由那些山石的碎片击打着他。 不多时他就已经多处受伤,衣服上也渗出了殷红的血迹。 可惜祸不单行,山体爆炸,整片的悬崖也开始断裂,他的铁丝已经没有抓力点,并且和他一起正快速下坠,他似乎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生命到了尽头。 他将陨铁剑搂在怀里,任由姜雪宁身影出现在自己的脑海。 有他坐在海棠树上看镜子前梳妆的姜雪宁,有他坐在马背上揽着她纤细腰肢带着骑马的姜雪宁,有重阳节和他一起放灯的姜雪宁,还有他从璜州回来再次见到的雍容华贵的姜雪宁,有在床上哭着求饶的姜雪宁,有耍赖咬他的姜雪宁...... 没想到临死前脑海里竟然全是和宁宁在一起幸福的画面,宁宁,他的宁宁,这一次是真的要离开了。 如果有来世,来世他想投身帝王家,在宁宁有想当皇后念头的时候马上抓紧她,告诉她,可以,我可以让你当皇后。 宁宁,我早就不恨你了,我爱你! 伴随着这满腔爱意的,还有他那肆意流淌又随风而散的眼泪。 燕临闭上了眼睛,宁宁,再见,如果有下辈子一定要等我,我一定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你! 第198章 等待转机 “扑通~”燕临跌入了水中,冰凉的水浸没了他,他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起来。 这悬崖底下竟然是水,那他是不是不用死了? 他正窃喜着却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由于他并不是顺着铁丝滑下的,由高而下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直接击到了河底,他拼命上游,用尽了力气,可是冲击力太强了,他竟然一点都游不上去。 燕临身上的伤口根本就没有包扎和处理,本就还一直裂着,他这一折腾伤口更严重了。 河水虽没有冰凉到刺骨,但也透着几分寒意,再钻入他的伤处,让他本就消耗的差不多的体力更是快速地流失。 他没力气了,这次是真的没力气了。 另一边姜雪宁随同谢危一起去到了那座山头。 不出所料,高山几乎夷为平地,即使下着骤雨,这被爆炸引燃的山火仍经久不息,仿佛在翻滚咆哮着怒火。 姜雪宁见状直接跌坐在地:“燕临,你才回来,我才确认心意,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悲痛欲绝的她,当时就哭晕了过去。 谢危也不管什么男女之防,在她倒地的瞬间,大手揽过了她的腰肢,让她整个人都埋进了他宽大的衣袍中。 这些人包括燕家军,谁也没有见过眼前这样令人叹为观止的画面,他们都捶胸顿足思考着怎么熄灭山火,怎么去救他们的统帅,没人注意到姜雪宁和谢危的暧昧姿势。 谢危的心中也是惊涛骇浪,这炸山的计划是他同燕临一同定下的,怎么就成了如今这局面,燕临如果出事,他怎么跟九泉之下的舅舅交代? “小蓝,将皇后娘娘扶到营帐休息。”谢危吩咐着。 婢女小蓝才注意到姜雪宁整个身子都栽在了谢危怀里,只是他的袍子十分宽大,遮住了娘娘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了几片裙角。 “奴婢该死,竟没发现娘娘晕倒了。”小蓝知道谢危不与女子亲近,她赶紧致歉,然后将姜雪宁从他手里接了过来。 她再次看向谢危,发现他并没有生气,这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退下了。 姜雪宁被扶走后,谢危马上叫来了燕六:“燕六将军,今夜这山火究竟怎么回事?薛远余孽身在何处?” “谢大人。”燕六行了一个军礼,“据副将回来告知,这个山头并没有发现余孽踪影,应当是逃走了......” 燕六将自己已知的消息全部都向谢危做了汇报,包括撤退的时候燕临还在山头的事。 谢危听完眉头紧锁,薛远余孽那么多人能在燕家军眼皮子底下逃走,这说明山中定有暗道,而如今这山已成了这番模样,即使有暗道怕是也无迹可寻了。 谢危看着几乎一夜苍老的燕六,也不忍心责备,只是宽慰道:“既然他们那么多人都能逃掉,燕临也未必逃不掉,说不定也顺着暗道逃出升天了。” 燕六听谢危这么一说,眸光倒是亮了几许,燕侯爷,您泉下有知可一定要保佑小公子能逢凶化吉啊! “先想办法灭火吧,然后派人搜山,看能不能发现有价值的信息。”谢危自己也冷静了下来,也许在外人看来他一直很淡定,但是他自己知道刚刚亲眼目睹的那一瞬心里有多慌,此刻是宽慰着燕家军,也是宽慰着自己罢了。 “雨势这么大,这山火本该容易被熄灭才是,现在还在燃烧不过是借助了炸药的威力。不过,听这越来越小的爆炸声,山里埋的火药应该是快消耗殆尽了。”燕六分析着。 “我们灭不了火,只能等炸药完全消耗完后,这天雨去熄灭。”他继续补充。 这个谢危也能想到,只不过他想快点去找燕临的踪影罢了。 “通知下去,全营休息保存体力,等山火熄灭后我们要开展大面积的搜救,这是不小的工程。” “是。” 第199章 一无所获令人疲惫 大雨滂沱,整座山头仿佛笼罩在雨雾之中,这弥漫的水汽终于将山头的火舌吞没。 在第一束阳光穿透云层的那一刻,火终于熄灭,只剩那升腾的烟雾在彰显着这片山头曾经的“辉煌”火光。 虽然燕六已经传令燕家军休息了,但他们全部都一瞬不瞬地盯着这片山头。 “火灭了,火灭了......”众人齐呼。 大家整装待发,等着燕六将军发出让他们搜山的号令。 燕六自然也早就按捺不住了,虽然才过了一夜,可他们仿佛都已经等了几年。 “燕家军听令,我们即刻出发找燕统领。” “找燕统领,冲啊!”大家连朝食都没来的及用就奔向了那处山头。 准确地说是那片废墟,因为山早已没有了山的样子。 碎石、淤泥、草灰,还没燃烧完全的大树,飞禽走兽的尸体......整座山面目全非,只剩下那死灰一般的寂静。 “燕将军......” “燕将军......” 叫喊声此起彼伏,大家都期待下一秒就会传来燕临答应他们的声音,哪怕很小、很微弱,他们也一定能第一时间听到。 可惜,并没有,这片废墟中除了雨声和他们的喊叫声再无其它。 大家有些失望,如果燕临真的被埋在了山里,那么大火熊熊燃烧后可能是连灰烬都随风消散了。 “燕六将军,燕六将军,有发现。”一个士兵兴冲冲地跑来。 燕六和大家一起朝他那边蜂拥而去:“有什么发现,可是找到燕小将军了?” “不......不是。”那个士兵有些尴尬,不过他也并不是诓骗他们,他发现了废墟后的河流。 这是一条十分宽大的河流,只不过嵌在两座山峰中间,前面也被小山遮挡,一直不被世人所知,所以大乾的舆图上根本就没有显示这山后还有河。 有河流,那他们燕统领的是不是就有了火里逃生的可能? 大家心里暗暗祈祷,希望上天能眷顾燕临。 突然,燕六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他弯腰拾起,一个装了很多松子的袋子,袋子陷在泥泞里几乎面目全非,但燕六还是认出来了,这是燕临很宝贝的东西。 在这河边发现了这东西,看来燕临确实来过这儿。 “大家沿着河岸仔细搜寻,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燕六吩咐道,大家马上四散开,沿着河岸寻找,不一会儿他们就发现了几根沉在河里手腕那般粗的铁丝。 这些铁丝这么诡异地出现在此,想必和薛远那些余孽和燕临的消失有关。 “你们看能不能打捞起来带回军营,叫谢大人瞧瞧,兴许他知道是什么。” “大人,太沉了,而且看样子很长,以我们之力很难打捞。” 剑书也凑了过去,检查了这几根很粗的铁丝,看到铁丝上面的磨损痕迹,他大概猜出了这个东西的用途。 “你们沿着河岸找一找,看看有没有能套在这个铁丝上面又能抓住的东西。”如果能找到那他就能确定这东西的用途了。 “找到了,找到了,是不是这个。”一个士兵捧着一个手环跑了过来。 剑书接过铁环将它套在了粗铁丝上,果然能套进去,还十分合适,这手环的表面还有一层类似于蜡的东西,让它在铁丝上十分顺滑。 “看来,那些余孽就是利用这个东西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逃走的。” “目前看来是这样。” “那燕临肯定也发现了这个东西,利用这个东西从山头滑到了河里,他肯定还活着。”燕六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连眼中都重聚了光彩。 这当然是最好的可能,可是他们也马上想到,他们能轻易地发现这条河是因为山被炸平了,那山没被炸平前这座山也是一座他们久攻不下的高山,海拔接近千米。 “快,水性好的人下去找,剩下的人继续沿着河岸搜寻。” 就这样,他们在这片区域搜寻了整整三天,谢危和姜雪宁也在城外的营帐里等了三天。 令人失望的是这三天一无所获,所有参与搜救的燕家军都从发现线索后满怀期待地搜寻打捞,然后一点点地丧失信心。 第三天的傍晚,燕家军借着余晖进行了最后一次的搜救和打捞。 三天了,如果燕临活着他们早该找到了,或者他活着的话也应该会想办法通知燕家军或谢危,如果没有...... 那些熟悉水性的燕家军在水里仔仔细细地打捞着,上面的燕家军也沿着河岸继续一寸一寸地找寻着,可是这人和与这人有关的其他东西都仿佛消失在了这茫茫的水流之中,他们仍然毫无收获。 “收队。”燕六万般无奈地说出来这两个字,他的脸上满是污渍,整个人看上去像苍老了十岁。 他们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驻扎的营帐中,与谢危和姜雪宁禀报搜寻结果。 谢危看他们表情就知道,肯定是没找到,他的心中也万分悲痛,但已经三天了如果他们还不回去,朝堂要乱。 毕竟燕临是燕牧的唯一儿子,他代表了燕家军。 所以,他如果出事,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跳出来想分燕家军的羹,也顺便分了大乾这块肥肉,大局为重。 大家的心情都十分沉重,事情闹这么大,很多东西都已经瞒不住了。 除了燕临出事这件事,还有姜雪宁,堂堂一国之后竟然也跟着去了城外军营,混迹在男人堆里。 她为的是谁?不需要猜大家心里就有了答案。 谢危和姜雪宁一回京,姜雪宁就受到了文臣的口诛笔伐。 妖后、荡妇,各种肮脏不堪的字眼都用在了她身上。 好在,姜雪宁从来不怕这些,诋毁她如果能让燕临活过来,那她愿意成为他们口中不守妇道的祸国妖后。 “谢危,我们虽然回京了,但是城外的搜救不能停止,让他们不要放弃,燕临......他好不容易回来,他不会就这么轻易离我......离我们而去的。”姜雪宁在他殿中哭诉着。 谢危本以为她来找他多少会想让他出面帮忙平息外面的传言,没想到她却只想着燕临,对自己的遭遇只字未提。 他本该开心的,可是心口却像堵着什么,总感觉闷闷的。 该是蛊虫又作祟了。 “城外的搜救派了一队燕家军悄悄进行着,我也相信他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但是燕临出事,燕家军群龙无首,兵部、刑部乃至锦衣卫都想分化燕家军的实力。” “所以我们对外宣称的是找到了燕临,但是受了伤在宫里养伤,在燕临安全无虞地回来前要先把燕家军的局面守着。” “对,燕家军是他的一切,燕家军不能散。”他已经没有家没有父亲了,如果燕家军也散了,那他真的不知道该会多难过,这一次她要帮他守住燕家军。 “这你放心,燕家军的事我能处理,你......顾好自己就行。”谢危看着她,眼神中透着一丝关切。 “我?我很好。”姜雪宁眼神里满是疏离,她对谢危总与一种莫名的惧怕,大致是从前在学琴一事上没少为难她,让她留下了阴影。 说完她也不再久留,颔首便走,只要有人继续在寻找燕临就好。 燕临,无论如何请等我们找到你,无论如何请不要放弃自己的生命,如果你能平安回来,我不做这皇后了,只愿跟你去过那恣意洒脱的生活。 这一次她真的想明白了,这宫墙虽豪华,但勾心斗角的算计太多,总要去防备人心,尽管她也满腹算计。 在后宫磋磨半生,历经几次生死,回想起来最快乐的还是同燕临走马看花的那段时光,所以,燕临,请你为了我也一定要回来! 第200章 姜雪宁怀孕 上个月姜雪宁的葵水没有来,她以为是自己的神经过于紧张导致的,并没有在意。 这个月眼看日子快到了,这肚子也没啥动静,所以她让小蓝帮她把了脉。 小蓝一探姜雪宁的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娘娘,您这是喜脉啊!” “什么?洗脉?几个月了?”姜雪宁又惊又喜,但她不确定孩子到底是沈玠的还是燕临的。 “这个我探不出来,恐怕还得请个太医。” “行,那你去太医院请个太医,记得请林太医。” 林太医是继李太医后姜雪宁发展的自己人。 “是。”小蓝赶紧去了。 从前她一直不想要孩子怕影响自己的身材,所以一直都有喝避子汤,后来薛殊怀了一个又一个,她怕失去沈玠的宠爱便也想着要个孩子,只是避子药对身体终究有害,她一直没怀上。 当然也有后面沈玠中毒力不从心的原因,所以她猜测这个孩子大概率是燕临的。 现在燕临失踪,生死未卜,她若怀了燕临的孩子倒也能给他燕家延续香火。 可麻烦的是她现在还是皇后的身份,军营一遭大臣乃至百姓对她都已经颇有微词,若是再让他们知道她怀了燕临的骨肉,怕是真的要被他们弹劾拉去浸猪笼了。 她再次感受到了皇后这个身份给她带来的约束。 两刻钟后,林太医被小蓝带到了宁安宫。 林太医诊断后确定姜雪宁是喜脉,且有一月余,快两月了。 一月余,快两月,那便真是燕临的了,是他那天醉酒失控那次,他第一次要她,她就怀了他孩子?这真是天意啊! 这个时间段很玄妙,沈玠也才死不久,而脉象的时间上下有浮动也正常,大家也不知她和燕临有过不止一次的夫妻之实,所以想当然认为这是沈玠的孩子。 不过姜雪宁自己是知道的,沈玠后面为了引薛殊露马脚,一直疏远她,后来他们又因为薛殊孩子流产的事闹掰了,他都没有碰过她。 再后来误会解除后,他身体就不行了,所以如果是两个月之内的身孕只可能是燕临的。 “恭喜皇后娘娘,您怀了小皇子,这可是先帝的遗腹子,一出生便是这大乾的国君了。”林太医跪地祝贺着姜雪宁。 “赏。”姜雪宁吩咐道。 棠儿给林太医拿来了许多值钱的宝贝,林太医笑得眼睛都弯,嘴上还恭维道:“替娘娘诊脉本是臣分内之事,不该要娘娘赏赐。只不过娘娘赏的是洗钱,那下官就沾沾娘娘的喜气了。” “给你你就拿着,不用说那么多废话。”姜雪宁瞥了他那笑得合不拢嘴的脸,继续说道,“林太医,还劳烦您将本宫的喜讯宣扬出去,让宫里都沾沾喜气。” “是,是。臣分内之事。”林太医拿了大把珍宝,开心地退下了。 姜雪宁本是亡国之后,现在还让人尊称为皇后大概是因为燕临的面子,因为印象中谢危是有野心的,她前段时间才想起来当年上京途中谢危发病说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那些话的意思无非是控诉世道不公,他要重新建立秩序。 从前她一心想着嫁给沈玠当皇后,所以谢危对她的百般试探她都没在意,因为她是真的忘了。 自从那夜她主动找他,他让她滚后她才回忆起来,谢危不过是披着圣人面皮的恶魔。 所以,如果燕临真的回不来了,把未来压他身上,不如压自己腹中孩子的身上,毕竟这孩子如果是个男孩的话她就能做一国太后,还能跟曾经的薛氏一样摄政,那才是真正有实权的存在。 既然不能再出宫当一只自由的鸟儿,那便做这囚笼中的最高掌权者吧,反正玉玺就在她手里! 第201章 到底谁的孩子? 林太医拿了那么多好处,姜雪宁肚子里有先皇遗腹子的消息马上就人尽皆知,宫里宫外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为之一颤。 当天夜里,宁安宫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正是姜雪宁搞定不了的谢危。 他从不会来他宫里,这是第一次,可是他的眼神却有一种嗜血的骇然。 他对她有敌意,这是姜雪宁的第一个反应。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她腹中的孩子? 对了,她如果怀了沈玠的孩子,那他如果想称帝改变这所谓的秩序便名不正言不顺了。 姜雪宁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尤其是肚子,还在里面塞了软垫,她深知后宫之中想要平安产子不易,所以十分小心,尤其是谢危一脸不善,她更加小心了。 姜雪宁强装镇定:“谢危,你可知这是宁安宫,这么晚了你来此干什么?” “棠儿、小蓝,你们俩是死人吗,什么人都敢放进来。”姜雪宁怒喝,但谢危知道她是在指桑骂槐。 至于棠儿和小蓝,剑书在外,她们无论如何也进不来的。 谢危眼睛微眯,鼻子哼了一气:“怎么,燕临可以大半夜来,我便不行了?” 姜雪宁甩袖背过身去:“谢大人别忘了,当初可是你让我滚的,我已经滚了,也尽量不靠近你,所以,谢大人还请自重。” 谢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逼她转身看着他:“自重?你自荐枕席的时候怎么不知自重?” 姜雪宁自己干的丑事被他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老脸一红:“什么自荐枕席,本宫何时自荐枕席了?谢大人怕是误会了。” 她奋力拉扯,想将自己的手从谢危手中挣脱出来。 “哦?是吗?本大人那天确实服了药,神情有些恍惚,应该是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幻想。”谢危没让她挣脱,抓住他的手更紧了些,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腕,果然是光滑如初,当年的伤口摸不出一点痕迹了。 姜雪宁听懂了,难道他是在跟自己解释那天晚上为什么对她态度不好,是因为服了药,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可是又何必同她解释?更何况是在这样子的情况下? ”既然如此,还请谢大人说话严谨些,莫要污了本宫的声誉。还有,放开我,你僭越了。“姜雪宁怒瞪着他抓住她手腕的手。 谢危手松了一些,但你并没有放开她,身子一点点朝她逼近,姜雪宁不停地后退,差点摔倒,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护在自己肚子上。 她对谢危可太了解了,上京途中遇到马匪,他护琴也不护她,还有在文昭阁练琴的时候,她和琴一起摔倒,他也是扶的琴,她才不指望他能扶她。 可是令她意外的是,在她快摔倒的时候,一直大手稳稳地拖住了她的后腰,将她扶住,她站立后也没松开。 “谢......谢谢谢大人。”此刻他离姜雪宁十分近,姿势也有些暧昧,姜雪宁难掩心中尴尬。 可他仿佛就是想看她出丑一般,不但没放开她,放在她腰间的大手还将她朝自己揽了揽,俊脸不停地靠近她。 啊!谢危到底想干嘛,总不会是想亲她吧?不可以的啊,她姜雪宁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也不是人尽可夫的。 她正想抽出手扇他一巴掌,结果谢危却靠近她耳边淡淡地吐出了一句话:“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姜雪宁想明白了,他今夜来就是羞辱她的。 她没好气地推开他,又整理了自己被他抱的有些褶皱的衣服,用了比他还淡漠的语气说道:“自然是先帝的,是沈玠的。” 谢危眼神危险地看着她:“是吗?不会是燕临的吗?” 姜雪宁心中一慌,他与燕临的事他知道? 燕临应该不会告诉他吧,棠儿和小蓝一个是她的人一个是燕临的人应该也不会多嘴,谢危应该是在诈她。 姜雪宁假装愠怒:“放肆,谢大人你在说些什么虎狼之词,本宫的孩子只能是先帝的,怎会是他人的,难道谢大人怀疑我与燕将军苟合吗?你读的那些圣贤书是让你这样揣度人心的吗?” ”娘娘的牙尖嘴利倒是不减当年。你应当知道如今这大乾全在我的掌控之中,你这孩子若是先帝的,那恕在下不能让他留着了。“谢危盯着她的肚子,嘴角微勾。 “谢危,你敢。本宫怀的是未来大乾的国君,你敢动他就是谋逆。”姜雪宁一慌也不知自己说的都是些什么鬼话,谋逆?他不早就谋逆了嘛? “谋逆又如何?你以为就凭你,有能力让他平安出生吗?”别说孩子,恐怕她自己的性命都要难保。 姜雪宁只当他是在威胁她,但这个孩子她一定要保住:“谢危只要你不动我,我就能让她平安出生。你可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条命,我要你帮我保住这个孩子,应该不过分吧!” 谢危眸光闪动了一瞬:“我再问一遍,孩子是谁的?” 姜雪宁护着肚子继续说道:“先帝的,你问一百遍也是先帝的。” 谢危的眸光又染上了几分嗜血的狠戾,对着门口说道:“剑书,将堕胎药端来。” “是。”剑书推门而入。 “谢危,你敢......”姜雪宁怒不可遏,当初她就是这么逼着薛殊堕胎,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遭。 她退到了床边,手伸进了枕头底下,摸着自己防身的匕首,今夜谢危胆敢真的要她堕胎,她就与他同归于尽! 第202章 孩子是燕临的 谢危从剑书手上拿过药,一步一步逼近姜雪宁,恶狠狠地说:“喝了,为了你好。” “谢危,你是不是疯了,要打掉我孩子还说为我好?这种好,我姜雪宁可无福消受。”她抓住匕首的手又紧了紧。 谢危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正要把药给她灌下去,他今晚确实有点疯。 姜雪宁也忍无可忍,直接拔出匕首刺向了他端药的手,他早就看到了她的小动作了,这一刀本来是可以避开的,但他没有,甚至还往上迎了迎。 他想看看眼前这个蛇蝎美人会怎么对付他,或者够不够胆就这样杀了他。 结果,她的匕首并没有刺向他的心口,而是刺向了他的手,她不想杀他? 谢危心里窃喜,甚至完全感受不到鲜血淋漓的手的疼痛。 药碗碎裂在地上发出来清脆的声响,匕首也掉在了地上,姜雪宁看着他鲜血淋漓的手和自己沾了她血迹的手,有些后怕,用干净的手护着肚子,不断地往里蜷缩着。 一边的剑书见状可急坏了,他差点就一剑杀了姜雪宁,可谢危又挡在了她身前。 “剑书,再去熬一碗药来,不多熬几碗,今夜皇后娘娘想摔几碗都行。” “先生,这是熬几碗药的事吗?你的手本来就受过伤,又伤了一次,再不包扎就真的废了,你以后还想不想弹琴了?” “无妨,死不了,让你去就赶紧去,少废话。”他眸色暗红,蛊虫又影响着他,剑书知道现在的他是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的。 他只好悻悻地出了门,但他吩咐了别人去熬夜,自己一直守在门口,他不放心,刚刚姜雪宁已经刺伤了先生,若她真要他死呢? 以谢危的性格说不定会直接叫她杀了自己,而且绝不会还手。 谢危看到受惊了的姜雪宁,没再靠近她,坐在了一边的凳子上,任自己被匕首划破的手掌鲜血直流,滴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姜雪宁就这样缩在床上愣愣地看着他,他有多爱琴,她自然知道。 别说爱,他简直是视琴如命,曾经就因为自己的琴技配不上名琴蕉庵,还逼着她天天去文昭阁练琴。 现在她伤了他弹琴的手,他应该会更发疯吧,可为什么从他的脸上看不出生气? 也是,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 “是你自己非要打掉我孩子,我才刺你的,我只是自保。”姜雪宁解释着。 谢危看着她淡淡地回道:“你可以刺我,杀我都可以,但是这个孩子我不会让你留下来的。等下最好自己把药乖乖喝了。” “凭什么?这是我的孩子,我有权决定他的生死。”姜雪宁觉得自己的语气强硬了些,又换了比较柔和的语气说道,“谢危,这是我第一个孩子,我想生下他,求你。” 谢危盯着她护着肚子的手,他能看出她对这个孩子的珍视。 可是现在燕临生死未卜,他的蛊毒、离魂症都是定时炸弹,她姜雪宁以为凭借着沈玠的孩子就能当太后号令群臣,她想得也太简单了。 这世上能让她平安生下孩子的人寥寥无几,她有千百种因为这个孩子丧命的可能。 当然也有可能他无法接受姜雪宁怀孕的事实,因为不管她与多少人纠缠他都可以视若无睹,可她如果生下来孩子,就会无时无刻提醒着谢危她姜雪宁是别人的女人,是别人孩子的娘亲。 “叩叩叩......”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先生药来了。” “进来。” 为了避免生出什么幺蛾子,这一次剑书直接端了三碗药过来。 谢危直接示意他将药端过去。 剑书看着谢危还在滴血的手心里是有气的,气他自己不自爱,也气姜雪宁真敢伤他,所以他对姜雪宁自然没有了好脾气。 ”娘娘,这里有三碗药,还请您自行喝下,莫要叫小的为难。如若不从,我也不介意直接将你扔在地上然后重击你腹部,让你迅速流产。” “你敢。”姜雪宁紧紧护着肚子,怒瞪着他,然后又看向谢危。 谢危没有训斥剑书,就是默认他可以那样做,姜雪宁心如死灰:“谢危,你当真要如此吗?你今天若真敢让他这样干,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老实喝药。”谢危只是盯着她吐出了几个冰冷的字眼,然后不再看她。 剑书步步逼近,姜雪宁退无可退,她能伤谢危是因为谢危不会还手,可是剑书她根本就无法和他对抗。 “你放下,我喝。”姜雪宁恨恨地说出这几个字,“你给我滚出去,我自己会喝。” 谢危示意剑书出去,剑书再次退到了门口。 “娘娘,请吧!” “谢危,孩子不是沈玠的,是燕临的。”姜雪宁本想将这个秘密永远烂在心里的,可是要保住这个孩子,这可能是唯一的办法了。 “宁二,你是觉得我很好说话?还是觉得我很好骗,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我有证据证明孩子是燕临的,只是......你知道这事不能外传。” 谢危摊开了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强压着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说道:“证据。” 姜雪宁往床边挪了挪,然后走向后面,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就多了一本东西。 “这是起居录,里面详细记录了我和沈玠的......”姜雪宁突然脸红,要不是被逼到这份上,谁会拿出这东西? “总之,你看了就知道了。”姜雪宁将东西交到他手里又退后了几步,尽量离他远些,免得他又发疯伤害她的孩子。 起居录,谢危自然知道是什么,他翻开了这本册子,眉头微蹙,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被人用着,还用的很好的错觉,他感觉自己的有些感觉越来越诡异了。 看了起居录,再结合太医诊脉推测的时间,这孩子确实不是沈玠的。 可如果是燕临的,按时间推断,那便是他们封控皇城那几天。 难道,那天晚上她来找他被他拒绝后又马上转头找了燕临?可那段时间她和燕临不是因为张遮闹了不小矛盾吗?怎么会? 谢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如果姜雪宁不是主动找他的,那便是燕临...... 他将册子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大骂:“不知廉耻。” 他骂的是燕临,可姜雪宁却以为他是在骂她,她曾经又是他学生,所以心里惶恐,他骂她也只能忍着,毕竟这事确实不光彩,但是只要他不伤害她的孩子,不光彩便不光彩吧。 “谢危,随便你怎么骂,但是你要知道,燕临如果一直找不到,我肚子里的孩子便是燕家唯一的血脉,我看你与燕家关系匪浅,你肯定不会让燕家断了香火的吧?”姜雪宁是猜的,也是试探他的反应。 此时的谢危气血上涌,虽然他怀疑过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是燕临的,可是他们竟然那么早就苟合了,他...... “噗~”谢危胸中实在郁闷,直接喷了一口鲜血。 姜雪宁吓了一跳,也管不了那么多,马上过去查看:“谢危,谢危,你没事吧?” 不会是被她气的吐血的吧?不至于吧? 外面的剑书也听到了动静,赶紧推门进来,刚抬步就看到了谢危的惨状,他一把将姜雪宁掀开,姜雪宁差点栽倒,还好扶住了边上的柱子。 谢危此时已经完全失控,尤其是看到了剑书推姜雪宁,他冲着剑书大喊:“滚,滚出去,没我的允许不许进来。” 剑书不想走。 谢危直接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撵他:“我让你滚出去。” 剑书知道谢危是犯病了,他按住了胸口的金石散,不能再给他吃了。 他看向了在一旁显得有些无辜的姜雪宁,狠狠地威胁到:“先生犯病了,只有你能靠近他,好好照顾他。如果被我发现你伤害他的话,我豁了这条命不要也会让你一尸两命。” 剑书说完又退守到了门口,将门用力碰到,他真是快被自己先生气死了,明明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偏偏在姜雪宁这儿屡屡失控,难道英雄真的难过美人关吗? 第203章 发疯 姜雪宁看剑书出去了,她也不敢靠近谢危,他发病了她知道很可怕,可为什么剑书说只有她能靠近?她不明白。 “谢危,你没事吧?”姜雪宁看着他那鲜血淋漓还没包扎的手,又看到了他嘴角殷红的血迹,莫名觉得他有些可怜。 谢危似乎在控制自己的情绪,没有说话,此刻他的脑海里又传来了许久不闻的声响:“你怎么不去死?全家都死了,你凭什么活着?” 是薛远的身影,是薛氏的身影,是平南王的身影,他们都在催他去死,连他的母亲都在叫他:“非儿,你已经报仇了,下来陪娘吧,娘想你了。” 谢危头痛欲裂,他用没受伤的手用力按着自己受伤的手,逼迫自己清醒,可是蛊虫似乎让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不停地放大他的情绪。 “谢危,你没事吧?谢危......”他的眼里都是血红,根本看不清人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这声音还有些熟悉。 但此刻的他只想杀死所有靠近他的东西,他狠狠地掐住了姜雪宁的脖子,十分用力,姜雪宁很快就呼吸不畅,连呼救都发不出声音。 她好不容易说服了谢危不伤害她孩子,现在是又要死他手上了吗?这叫她如何甘心? 姜雪宁不停地挣扎,情急之下,她直接用手戳了他的眼睛。 谢危终于感觉到了疼痛,他放开了扼住她喉咙的手。 姜雪宁腿软跌坐在地,大口呼吸,猛烈地咳嗽起来。 “谢......谢危,你犯病了,快清醒过来,我是姜雪宁,我是宁二。” 本来捂住眼睛的谢危,仿佛又被点到了什么开关,他又扑向了姜雪宁,姜雪宁想跑,还是没能逃开,主要她怕伤到孩子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谢危的大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直接将她抵在了柱子上。 “谢危,我是宁二,你犯病了。”姜雪宁还是不死心提醒着。 可是此时的谢危胸膛里仿佛燃烧着一团火,这心火让他浑身难受,他只想遵从内心的感受。 他大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将她按进了自己怀中,埋头深深地吻了下去,轻轻地舔舐着她的唇瓣,然后撬开她的贝齿,他的舌头像是一团滚烫的火,可又带着一种令人血脉喷张的压抑与不容反抗的狠戾。 姜雪宁瞪大了眼睛,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可谢危却仿佛一头野兽不停地啃食着她,嘴巴生疼,嘴里都是血腥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 谢危的吻明明十分炽热,可姜雪宁却恍若坠入冰窖,冷的彻骨,她想推开他,可是近乎发狂的谢危又岂是她能推动的? 软绵绵的手掌抵在他的胸口,倒叫他的心里更是痒动了几分。 “姜雪宁,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每当别人让我去死的时候,我总能想起你在我耳边焦急地呼唤叫我不要死,一定要活着。你明明救了我,割肉喂血的情谊,我一直记得,甚至想过若你想要我这条命我便还你,可你为何要将这些痕迹通通抹去?”谢危摩挲着他的手腕,他十分介意,他也十分嫉妒,嫉妒使他发狂。 “我......”姜雪宁知道他的意思,但她不知道他此刻的意识是否清醒,而且她也不知如何作答。 救他便救了,其实她没有过挟恩图报的想法,只是每次他都要逼她,她才会将这份恩情挂在嘴边。 “谢危,你的命我不要,只求你让我生下这个孩子,就当是为了燕临。” “我的命你不要?你凭什么不要?你救我的时候可曾问过我是否需要你相救,我想死的时候你又凭什么屡屡出现在我脑海叫我不要死,你知道我这些年活得有多痛苦吗?” “你凭什么肯为了别的男人,为了生下别的男人的孩子来求我?” “谢危,你发病了,现在的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不同你计较,你放开我。” “放开?放开你去找别人?一个沈玠不够,还有张遮,还有燕临,还有谁?周寅之,李太医?” “谢危,你够了。我既是如此之人,你便放了我,我救了你,你放了我,很公平。” “公平?这世道何曾有过公平?凭什么他是太子,我就要替他去死?而且我还得表现得自己非常乐意?” “凭什么,我的亲生父亲要亲手射死我?” “公平?这世道,这天道何曾对我公平过?” 姜雪宁听他这样说眼睛瞪得简直比铜铃还大,不过她马上就猜到了他的真实身份:“你不是谢危?你才是真正的薛定非?” 难怪他明明是金陵那般温暖富庶之地来的,却在雪天会犯病。 难怪他会对薛家恨之入骨,甚至比她更甚。 难怪他对燕家十分特别,从前是燕牧,现在是燕临。 她好像明白了,如果他不是谢危,而是真正的薛定非,那这一切的一切就都解释的清了。 命运确实对他太过残忍,他想解脱,可又不甘就这样离去,所以他每次犯病都会一心求死近乎癫狂。 她突然有些心疼眼前的人,他这些年确实承受了太多。 “谢危,往事已矣,现在天道、公平都站在你这边了。” “哈......哈哈......哈哈哈,站我这边了?” “那你说说,怎么站的我这边?为何你明明先找了我,却怀了燕临的孩子?” 姜雪宁眉头深蹙,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眼中的血红似乎已经不那么明显了,他现在到底是清醒的还是被另一个自己控制了? “谢危,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是要告诉我你后悔了嘛?别忘了,是你让我滚的,你让我滚,我滚了你为何不如意?” 谢危单手捏住了她的脸颊,带着一丝愤恨又好似无奈:“我让你滚你就滚?你姜雪宁何时这么听话过?” 他再次吻上了她,这次温柔了几分,但姜雪宁的脸被他捏着还是十分难受。 她的手终于得空,于是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他脸上:“谢危,你给我清醒一点,别等你恢复正常后懊恼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再次抓住了她的手,嗓音暗哑:“我是犯病了,不是傻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们都以为我犯了病会发狂,失控,可是我告诉你,此刻的谢危才是真正的自己。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人们口中的圣人,我坏的透顶,所以,你逃不掉了。” 他再次抵上了她,这一次整个人都抵在了她身上,他与她之间亲密的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他继续埋头深吻。 突然门被踹开,一柄剑带着寒光朝他刺去,他带着姜雪宁一偏,剑直接插进了柱子深处,将整根柱子都穿透了。 姜雪宁虽然被谢危护在怀里没看到来人,但她余光瞥到了这柄剑,是她送燕临的那把,眼中难掩欣喜,大声喊着:“燕临,救我,谢危发病了。” 谢危是背对着门口的,听到姜雪宁的话,他眼中涌上几分失落但更加霸道地低头,死死地用嘴唇封住了她的嘴,抱她的动作也紧了几分。 姜雪宁有一种错觉,此刻的谢危似乎正在抱着自己的珍宝,而他的珍宝是她? 怎么可能?这也太扯了,她马上觉得自己似乎也病的不轻! 第204章 燕临质问谢危 来人想拔出了刺穿了柱子的剑,却有心无力,他用力地撕扯着谢危的后背,他的外袍被撕裂,但此刻的他偏生了执拗,怎么都不愿放开怀中的人,松开紧贴的唇。 他看到了那把刺穿柱子的剑刃,竟发疯地想抱着怀中的人朝那撞去。 “先生,不要。”剑书冲了进来,看到此情此景,惊得他差点栽倒。 他快速地朝柱子跑去,用力地拔出了已穿透柱子的利剑,与此同时,来人也撞开了他和姜雪宁。 眼看着姜雪宁就要摔在地上,她认命地闭上了眼,手紧紧地护在肚子上。 最后他被一张大手拉了回去,而在她即将跌倒的地方也躺了一个人。 拉她回来的是谢危,躺在地上的是燕临。 姜雪宁受了刺激,惊魂未定,又看到了回来的燕临,大喜过望,竟然就这样晕在了谢危的怀里。 “宁宁......”燕临的声音有些虚弱,但难掩眼中的关切。 他挣扎着起身,将姜雪宁从谢危怀里抢了回来,看到姜雪宁被咬伤的嘴角,他发疯似的捡起地上的玄铁剑指着谢危怒吼:“谢危,你可是我表哥,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怎么可以在我不在的时候欺负宁宁?你明知她是我最爱的人?” 剑书挡在了谢危面前,解释道:“燕临,燕将军,这是误会,先生他犯病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滚开。发病了才不会遮掩心中所想,他就是对宁宁有企图。”燕临摇晃着身子也要剑指谢危。 “这真是误会,燕将军,这几日你去何处了,我们在你出事的地方找了你三天三夜,现在都还有燕家军在那秘密找你呢!”剑书也不懂这情情爱爱的,他只是想尽量转移话题,让这二人能心平气和一些。 “燕将军,我看你伤的很重,把皇后娘娘先放下,叫太医先给你治伤吧!” “小蓝。”剑书对外呼唤着。 小蓝进来就看到了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她顿时头皮发麻。 “愣着干什么,皇后娘娘晕倒了,赶紧扶她去床上躺着。” 小蓝越过他和谢危,来到了燕临身边,将姜雪宁扶了过去。 燕临也实在支撑不住了,指着谢危的玄铁剑直接成了拄在地上的拐杖。 “棠儿,棠儿,赶紧去请太医,多请几个,娘娘、燕将军和谢大人都受伤了。” 棠儿连宁安宫的门口都没进,听到剑书这样说赶紧就去请太医了。 “谢危,我不管你是发病也好,清醒也好,宁宁是我的,谁也不许碰。”他边说话边喘着粗气。 从死里逃生到马不停蹄地回宫,他是一刻也没休息,也没进食,更别说处理身上的伤口了,他强撑着回来就是怕自己失踪了这么久姜雪宁会担心,这才第一时间就回来见她。 结果一路就听说皇后娘娘怀了先皇的遗腹子,他本来心里就郁闷,这一进门还看到了这么一幕,他简直是疯了。 谢危语气淡淡地问道:“你护得住她吗?” 谢危此话一出,燕临就知道他没有发病,或者已经清醒了。 “谢危,你也喜欢宁宁?”燕临强撑着起来,又将剑拿了起来,直接抵在了剑书的肩上,然后对准了谢危的胸膛。 谢危也握紧了袖子里的匕首,如果他要杀燕临,他现在重伤,正是好时机。 “呵~”燕临苦笑,他又凭什么杀燕临,他有什么资格? “你笑什么?” “我啊,笑你被那女人迷了心智了。这个嫁给了别人还怀了别人孩子的女人,你燕临喜欢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 “你不喜欢?你不喜欢她还敢欺负她,那样对她?你真以为我死了吗?” “切~让你带兵剿匪灭余孽,匪寇呢?薛远余孽呢?搞出那么大动静却一个活口都没抓到,还传出死讯,震动朝纲,各大臣都蠢蠢欲动要分了你燕家军,关外也有异动,局势如此不稳,你回来不是第一时间解决自己的烂摊子却在这为一个女人质问我?” “我不过是在宁安宫同她商议怎么解决你的烂摊子,谁知突然发病将她当成某种怪物撕咬罢了。”谢危尽力遮掩自己的某些行为,可他却忘了自己从来不屑与人解释这些,而且自己的解释也实在站不住脚。 “看来,你真的喜欢宁宁,什么时候的事?”燕临一语道破。 他自然能听出他解释的苍白,方才他哪是嘶咬?虽然他没看到他们具体的动作,可他想拉着宁宁一起死,他要和她同归于尽,若是面对野兽怎么会想同归于尽?只会将野兽推向剑刃才正常吧。 而他呢,明明是抱着宁宁,自己背对着剑刃的,他真的想死,和她一起。 燕临的剑划过剑书的肩头朝谢危的胸膛送了出去,不出意外,剑还没碰到他衣角就被剑书打掉了。 “你们俩一个内阁首辅,一个燕家军统领,能不能冷静一点,儿女情长有家国大义,有性命重要吗?”剑书无语地问道。 “你闭嘴。”两个人异口同声。 剑书将燕临的剑夺走,既然说不通,只能先将谢危拉走了。 结果谢危的牛劲也上来了怎么都不走,没办法,他只好打晕了他,将他扛在肩头。 毕竟,再不将这两人分开,继续让他们絮絮叨叨、唧唧歪歪,等下太医来了也治不了伤。 “燕将军,你知道的,先生本来就有离魂症,又中了蛊,他还没清醒,还是等他清醒了再说。”他看燕临还是死死地盯着他肩头的谢危,又继续补充道:“皇后娘娘晕倒了,刚好你也要治伤,不如你就在此等候,顺便也照顾娘娘?” 燕临听他这样说,才将自己要洞穿谢危后背的眼神收了回来,拖着自己已经痛到没有知觉的身体瘫坐在了姜雪宁的床边。 剑书看他这样才松了一口气,对小蓝说道:“等下棠儿请了太医,让他们来一个到偏殿。” 小蓝点头,他才像扛麻袋似的将谢危扛走了。 哎,这些人真是没一个省心的,他一个人真吃不消,刀琴回不来,他总要把吕显或薛定非叫回来一个。剑书心里盘算着。 要说吕显和薛定非这两个人,一个已经完婚,正在和尤芳吟边游山玩水,边赚钱;另一个自薛家灭门后,作为名义上薛家最后一个嫡子,也离了京自己逍遥去了。 毕竟平南王逆党已清除,薛家被灭,沈玠也死了,这大乾如今是燕临和他谢危的,至于他们要怎么分这江山,他们才不关心呢! 剑书:啊~~真是烦死了! 他将谢危扔在了他自己的床上,给他盖了被子,然后就站外面迎接太医去了,真是烦的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 第205章 重伤的燕临 棠儿带着太医到宁安宫的时候,床上晕着姜雪宁,床边地上晕着燕临。 今夜太医院值守的太医有两个,都来了宁安宫,太医院已经关门了。 结果他们到了宁安宫又被小蓝告知有一个太医还得去偏殿,这两个太医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一把年纪了,经不起折腾。 只可惜他们人微言轻,只要贵人们有需要他们就是爬也得爬来。 “那二位谁同我去偏殿给谢大人瞧瞧?” 两个都不太想去,这个谢大人看着像个谦谦君子,实际上有的是厉害的手段,而且听说他身上有顽疾,这要治不好小命都得丢,还是宁安宫安全,而且皇后娘娘还大方。 上次林太医诊出喜脉拿了许多赏银,他们可都眼红着呢。 见他们犹豫不决的样子,小蓝直接指了指一个太医:“就你去吧!” 被一个奴婢点名的太医总是不情愿的,但心里不情愿也得陪笑:“好咧,那老夫就去偏殿一趟。” 他提起药箱跟着棠儿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选到好去处,走得几步竟都蹒跚了起来。 另一个留下的太医心里窃喜着,还想着等下回太医院可得好好同他炫耀一番。 可他看完燕临的伤就笑不出来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伤成这样竟然还活着,也太不可思议了。 “燕将军伤的太重了,你叫两个侍卫进来将他平放躺在那边的榻上,我先给娘娘瞧了,再去处理。” “对了,劳烦姑娘再叫人去偏殿通传,让冯太医给谢大人瞧完不要回太医院,也赶紧回宁安宫来,燕将军的伤势过重,我一人处理不了。” 小蓝虽然没看到燕临伤哪了,但看他被血水浸湿的衣物和身上传来的浓重血腥味也知道他不太好,更何况她也略微懂些医术。 她马上按太医的要求去办。 这个太医叫钟太医是太医院的院判,经验自是比冯太医也丰富一些。 他快速地给姜雪宁诊了脉,发现她只是惊吓过度晕过去的,腹中胎儿也很健康。 是药三分毒,他并没有给她开药,只说等她睡醒,休息够了就没事了。 小蓝放心了一些,要知道如果皇后娘娘有事,这榻上躺着这个和偏殿躺着那个都得疯,她们也得玩完。 “燕将军是男子,他的伤要褪去衣物治疗,在此处可会冲撞了娘娘凤体?”钟太医有些为难。 “燕将军伤势太重,恐不方便再搬动了,我拿两个屏风挡于娘娘床前和将军榻前,我们这么多人又都在,当是无妨,毕竟人命关天。” 燕临和姜雪宁的关系小蓝自然是知道一些的,所以不存在男女之防,她这样做也是为了让太医安心罢了。 “既然如此,那请姑娘速速去设置好屏风,然后回避。”太医催促着。 小蓝立刻从后面取来了屏风,不到一刻钟就弄好了,她退到了姜雪宁床前的屏风后。 毕竟要褪去衣物治疗,她一未出阁的姑娘确实得回避。 燕临榻前传来了剪子剪布料的声音,还不时传来太医倒吸凉气的声音。 燕临的衣服全部都粘在了皮肉上,刚刚只是粗略判断他的伤重,现在他的患处暴露在眼前,钟太医像看着怪物一般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的正面从胸口到腹部根本没有一块好肉,有些是烫伤,有些是被什么东西刺穿的伤,这些伤口还泡了水,翻开的皮肉都已发白,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溃烂。 钟太医又将他的裤子也剪开,伤口没有身上的狰狞,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大腿、小腿也都遍布了各种伤。 情况坏成这般竟然都还有一口气,钟太医对燕临的佩服又上了一层楼。 他先给这些伤处进行了强消毒。 只是他用的药消毒效果虽好,但很烈,燕临直接被痛醒,发出了有些凄厉的咆哮:“啊~” “燕将军,燕将军,莫要乱动,你伤的很重,有些地方已经有感染发炎的迹象,如果不尽快处理你会死的。” 此时的燕临意识已经涣散,他根本就听不进去太医的话,整个人像垂死挣扎的鲤鱼,在榻上不停地滚动着。 这可如何是好?虽然可以用麻沸散镇痛,但就现在这样子也根本喂不进去一点。 钟太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在榻前踱来踱去。 此时的姜雪宁也被燕临的声音吵醒了,当下的神情还是有些恍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蓝看她醒了赶紧跟她说了现在的情况,她听着燕临的惨叫,看着太医慌乱的身影她也管不了什么合不合规矩了,直接越过了屏风来到了燕临面前。 “啊!”姜雪宁第一眼看到燕临的时候被吓了一跳,她知道燕临伤的重,可这也太...... 她没忍住,直接转身吐了起来。 太医见状赶紧挡在了燕临面前,疑惑地问道:“娘娘怎就跑来了,也没出个声。将军的伤着实令人惊恐,您又有孕在身,还是赶紧去床上休息。” 姜雪宁摆摆手,又干呕了一会儿,等舒服些了才转身。 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也听不进去太医的任何话了,只是紧紧地抓住了燕临的手。 可是他手上也都是伤,手掌的伤被泡的发白,手背上也可见几道很深的划痕。她在他手上比来比去也不知道怎么抓才能不弄痛他。 “太医,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燕将军包扎?”姜雪宁对着钟太医怒吼,她急需一个发泄口。 钟太医被吓了一跳,也管不上这两人的什么男女之防了,直接开口说道:“娘娘,燕将军的伤不是简单地包扎就行。”他指着他腹部和胸膛已经溃泛发炎的伤口说道,“这些伤口已经溃烂,必须要用刀具将腐肉切除,然后再上药包扎。” “另外这深可见骨的几处需要缝合,还有这腿上的也是一样,这些伤我一人难以处理,更何况您也看到了,燕将军已经失去意识了,而且他的身体正失控颤抖,他在抗拒治疗,老夫恐怕也回天乏术啊!” “放什么屁话,还没救呢,就回天乏术了,一个人处理不了就去叫人啊,太医院没人了就去家里叫,要用什么药,多名贵都尽管用。我库房还有几根千年人参,天山雪莲,小蓝通通去取来。” 姜雪宁咆哮完又恶狠狠地盯着钟太医:“今天燕临要是救不回来,你也别想活着离开我宁安宫。” “这......老夫尽力。” 天,本以为捡了个好差事,还想嘲笑老冯,谁想到要连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了,他这是造的什么孽呦! “娘娘,刚刚已经差人去通知和我一同来的冯太医了,他给谢大人处理好伤势,应该就会过来。这样,你看能不能想办法唤醒他的意识,让他冷静下来,我先处理一些我能处理的。再耽搁下去别说下官,华佗在世也无济于事。” “你给本宫滚出去候着,净说些让人丧气的话。跪门口去,等会叫你再滚进来。”姜雪宁继续咆哮道,“这太医院真是没一个有用的。” “是,是,最多半炷香,还请娘娘一定要叫下官进来。”钟太医第一次见这么凶的姜雪宁,也不敢再多言了,老老实实去门口跪着。 哎,这老骨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折腾散了,太医院不好待啊,哪怕他是院判又如何,还不是一样卑躬屈膝? 第206章 两个病患 大家都十分有默契地退出了宁安宫,这里只剩下姜雪宁和奄奄一息的燕临。 姜雪宁看着身受重伤躺在榻上的燕临,她的内心心如刀绞,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针刺般痛苦,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燕临那苍白的面容,紧闭的双眼,还有轻微颤动的身体。 各种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本是要尝试唤醒他意识的,可还未开口眼泪就已决堤。 她流的每一滴泪水都代表着她内心的痛苦,燕临一路走来够苦了,为什么还要承受这一切? 姜雪宁紧握着他的手,试图传递属于自己的一丝温暖和力量:“燕临,我是宁宁,你睁眼看看我。” 不知道燕临是否听见了她的呼唤,他没做回应,只是颤动的身体好像平复了下来。 可是姜雪宁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似乎也正在一点点地流失。 她慌乱地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想给他的手取暖:“燕临,我是宁宁,你快醒来,不要抛下我。你是不是生气我从前离你而去,所以用这种方式报复我?我后悔了,燕临我早后悔了。” 姜雪宁的眼泪打湿了他的手背,如果他清醒着想来肯定不会叫她如此伤心的。 见燕临还是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姜雪宁朝门口大喊:“太医,太医快进来。” 在门口跪着腹诽的钟院判挣扎着起身,赶紧推门而入,他看到皇后娘娘拉着燕将军的手心里有一股怪异的感觉升腾而起,不由得想起了此前关于这位皇后娘娘的一些传闻。 虽然此时的燕临像尸体一般躺在榻上,但毕竟是个男子,皇后娘娘与他关系再好,也不该......咳咳!算了,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再次检查了燕临的情况,果然不太好。 “娘娘,燕将军情况恶化,下官要给他施针保命,还请移步。” “不必了,你施你的针,我就在这待着。” “这......”钟院判还想说于理不合,却接收到了姜雪宁的一记死亡凝视,算了,惹不起,你要待着就待着吧。 钟院判从药箱里拿出了自己的银针包,仔细挑选着银针、消毒,然后在他燕临身上摸着合适的穴位。 原本穴位不用摸,看着下针即可,可他这表皮实在无完好之处,所以钟院判只能靠自己的指尖一点一点摸索。 而这一切看在姜雪宁眼里就是钟院判的医术不行,她看着他慢慢吞吞地下针,急得她都想推开他自己上了,可惜她不懂医术。 钟院判只觉后背都汗涔涔的,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似乎要将他千刀万剐,这活可真不好干啊! 另一边,冯太医也到了偏殿。 剑书一看到拿着药箱的人就马上迎了上去:“是太医吧?” “是,老朽姓冯,是太医院太医,不知病人在何处?” “冯太医,请随我来。”剑书看他步履蹒跚地,直接接过了他的药箱,在前面引路。 他虽然烦谢危自己作死,但是不得不说他还是十分敬重和关心这位谢先生的。 “冯太医,谢大人在床上,您为他瞧瞧。” 冯太医走近谢危身边,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他血肉模糊还留了一个洞的手。 手掌上的血已经干涸,顺着手臂留下的血液也已干涸,还在小臂上形成了一个略显诡异的图案。 冯太医没急着处理他手臂的伤口,而是先给他诊了脉。 谢危的脉搏跳动忽强忽弱,十分诡异,身体略有亏空,但气血还是很足,情况倒是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 “看谢大人这脉象不像是体虚之症,他这会晕厥似是外力所致。”冯太医跟剑书说着自己的诊断结果。 剑书有些尴尬,为什么晕的他倒也不是那么想知道,因为就是他干的。 “太医,谢大人身上有顽疾,所以一直服用金石散,他的身体可还吃的消?” “这......”冯太医又重新给他把了脉,“金石散这种虎狼之药,虽对一些疑难杂症有一时的功效,但是只是治标,并不能治本。” “不过,我看大人的身体到也没有亏空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体内有什么东西一直和这药性抗争着。” 剑书心中一喜,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也是,传说苗疆他们很多人用蛊是因为蛊能治病,蛊虫为了能存活的久一些它会让宿主的身体也变得强壮。 难怪,剑书觉得先生虽然发病的次数多了,但是每次的后遗症少了,从前发病只要要昏睡一段时间,这次精神头还足着,要不是被他打晕说不定还能和受伤的燕临过上几招。 “大人无碍便好。太医,那大人这手,我看伤的严重,这是他第二次伤了这手了,可会影响抚琴?” 谢危是个琴痴,他爱琴就如他的圣人心性那般,世人皆知。 “我刚检查过,他这手弹琴是没问题,可若音要像从前那般准恐怕难。”冯太医边说边给他处理伤口。 他将边上的血迹擦干净后,完整的伤口就显露出来了。 这是一个贯穿手掌的伤口,皇后娘娘下手还真狠,看来,先生此番真是逼急了她。 “劳烦太医将本宫的伤势宣扬出去,就说爱琴如命的谢危今后怕是再也不能抚琴了。” 听到这声音冯太医和剑书都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醒的? “嗯?”谢危没理这两个见鬼的表情,只是盯着自己正被处理的手意味深长地嗯着。 “哦,是。不知何人伤的大人,大人可一定要为自己讨一份公道。”冯太医搭话,他以为他这样做是想为自己讨一份公道。 剑书知道他家先生可不在乎那什么公道,这样做怕是要引某位娘娘心疼罢了!如果能让她再带点愧意,也不枉他废掉的这只手了。 第207章 他咋又来了? 谢危这边的伤势才处理完毕,门外就急匆匆地进来一个侍卫。 他朝殿中的人行了一礼,然后开口:“在宁安宫休养的燕将军伤势过重,钟院判叫小人来问问冯太医可忙完,忙完的话就赶紧去宁安宫和他搭把手。” 谢危想起刚刚燕临和他对峙时确实面色苍白,身上也都是血污,失踪了这么几天肯定是遭遇了什么严重的事。 “去吧,我们都一起过去。”谢危看着众人。 “先生,您还是别去了,在此好好养伤,我跟太医去看看情况就好了。”剑书马上出声阻止。 拜托,刚把你从宁安宫带回偏殿,你又要回去,再打起来咋整? 谢危眼里闪现了迫人的寒光:“你何时有这般多的废话?” 剑书轻拍了自己的嘴巴,他先生什么时候听过他的话?真是多余这么一嘴。 “那您慢些,再平复平复心情。”他还是作死地出声提醒。 谢危起身,顷长的身体极具压迫地靠近剑书,声音暗哑透着杀气:“你若这般闲,就去军营锻炼锻炼,刚好军营缺人手。” 剑书拉上了自己的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惹不起,惹不起,要去你便去,到时候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画面又受了刺激可别怪他没提醒。 宁安宫里钟院判已经给燕临施针完毕,他的脉搏和心跳都已经恢复了规律的跳动,只是意识还未清醒,体温也高的吓人。 钟院判正在给他处理着伤势相对轻些的伤口,姜雪宁就坐在燕临身旁时刻观察着他的变化,尽量不放过他任何一处的细节动作。 钟院判明里暗里都表示皇后娘娘待着看他处理一个外男的伤口于理不合,但她完全不听依旧我行我素,钟院判再迟钝也明白了那些谣言并非空穴来风,十有八九是真实的——皇后娘娘和这个燕将军早已苟合,那她肚子里的孩子?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钟院判想着想着怎么看这俩人都不舒服,于是手上的动作也粗鲁了起来。 终于在他有些报复性地给燕临的伤口撒药粉后,姜雪宁质问道:“钟太医就是这般对待病人的?举止如此粗鲁,你这太医院的院判难道是靠手段抢来的?” “诶~娘娘慎言,下官所谋一切均靠自己的真才实学,怎会是抢来的?” “是吗?我是看您的......” “娘娘,娘娘,谢大人他又回来了。”棠儿匆匆来报,这下姜雪宁可完全顾不上自己与钟院判的龃龉了,马上提着裙子就飞快地躺回了床上。 “棠儿,他若问起,就说我还没清醒。”姜雪宁将被子盖过头,整个人都侧到了里面,不得不说,她害怕他。 果然,她才躺好,就听到了几个人的脚步声。 “太医,燕将军如何了?” 是谢危的声音。 钟院判看到是谢危,欲行礼。 谢危摆摆手,钟院判继续着自己手上给燕临处理伤口的动作,说道:“燕将军伤势过重,方才差点就没了生迹,还好娘......” 他本想说还好娘娘发现的及时,可一转头就发现刚刚还在和他进行“亲切友好”交谈的娘娘不见了,然后就看到一直跟他使眼色的棠儿。 钟院判愣了几秒,似懂非懂地继续说着:“还好老夫刚刚施针将燕将军的气息稳了下来,不过他还发着高烧,如您所见他的伤势十分严重,我一人之力难以处理。” 然后他又看向谢危背后的冯太医,招了招手:“老冯,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搭把手,我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老腰都要受不住了。” 冯太医给了他一个白眼,谢大人都还没发话,他哪敢私自上前。 谢危让开了自己挡在冯太医面前的高大身形:“燕将军是我大乾的肱骨之臣,也是燕家军的统领,劳烦二位太医了。” “谢大人客气了,分内之事,何谈劳烦。”冯太医拱手,然后到了钟院判边上,他看到燕临的伤也是眉头紧锁,这么严重的伤势还能活着,他也是第一次见。 “列位还请移步,这里空间狭小,腐肉、脓水又都是污秽之物,别脏了各位贵人的眼睛。”钟院判开始赶人了,刚刚就被人盯着,现在又来了这么多人都施展不开,况且屏风后空间也确实是狭窄。 谢危对二人也行了礼,一副谦谦圣人模样,正要走突然来了一句:“娘娘如何了,可有清醒?” “娘娘......” “娘娘还在昏睡,刚刚钟太医说娘娘惊吓过度,要好生静养。”钟院判本来下意识要说娘娘已经醒了,还活蹦乱跳的,结果娘娘二字才出口就被棠儿抢了话。 不过,娘娘还在昏睡?钟院判虽然手上一直给燕临处理着伤口,但该脑补的画面一点都没少:娘娘这是要在这些人面前装贤良淑德的形象,还是什么不可言说的原因? 谢危则看着棠儿这不打自招的样子冷冷一笑,果然这下人的性格都随了主子,一样蠢! 他往后面走去,钟院判这吃瓜的心都要按不住了,后面可是娘娘的床榻,他们太医都是要隔帘把脉,谢大人怎么就朝后面去了? 他想转头偷看一眼,被冯太医碰了碰手肘,又瞪了他一眼,意思是收敛一点这里是宁安宫,这里面没有一个是他们得罪的起的,有什么瓜回太医院再说。 他无奈撇撇嘴,只好悻悻转头,继续处理着燕临的伤口,两人不时交谈着该怎么处置一些比较深的伤口,还有怎么才能退烧。 第208章 是我逼的,你没错 谢危是觉得自己反正已经在姜雪宁和燕临面前暴露自己的情感了,他也不想再伪装,他只是疑惑自己怎会对这蠢女人,对这么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如此地念念不忘,甚至上瘾。 姜雪宁床榻前,谢危已经盯着她看了有一刻钟了,方才从钟院判和棠儿的话中他便知道姜雪宁是在装睡,他倒想看看她能装多久。 结果,她还真就一动不动地装了这么久。 他看她大被蒙过头又怕她会闷到自己,于是坐到了床边,将她的被子往下拉了拉,又将她的身子掰正。 姜雪宁明显轻颤了一下,看来是装不下去了,谢危嘴角微勾,俯身而下,却看到了姜雪宁嘴角的殷红。 这是被他咬破的吗? 本来想恶趣味地逗弄她一下,到底是忍住了。 他转身离开,姜雪宁长松了一口气,天知道她明明只是装昏睡,结果连呼吸都不敢,刚刚一直屏着气息,差点憋死。 谢危淡定地走到了太医的药箱边上,然后翻找着,终于让他发现了目标,拎了一小瓶精致的小瓷瓶回到了姜雪宁的床前。 他用手指轻轻地沾了刚刚从太医药箱顺来的药膏,然后均匀地涂抹在姜雪宁唇边的患处上。 手指碰到她嘴唇的一瞬间,姜雪宁惊恐地睁眼:这禽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难道连昏睡的她都不放过吗? 结果,就看到了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正十分认真地盯着她,他垂落下的发丝还碰到了她的脸颊和耳朵,痒痒的。 所以,是她误会了吗?他在帮她上药,而她以为他要...... 真是疯了,之前谢危对她那般是发病了,现在都清醒了又还怎么会那样对她?姜雪宁有些懊恼自己的想入菲菲。 随即她的目光就垂落在了谢危那已被包扎好的手上,她尴尬地伸手想从他手里接过药瓶,被谢危躲开了。 “谢大人,本宫自己来就行。”她的声音放的很轻,毕竟外面屏风后还有两太医和还没醒的燕临,而自己屏风外还立着棠儿和小蓝。 姜雪宁想坐起来,结果脑袋就碰到了谢危的额头,她的脸瞬间爆红。 她刚刚明明都说要自己来了,这家伙为什么不躲开? “不装了?”谢危还是没有起身的意思,仍然离她只有一掌的距离,语气坦然,倒显得她有所图似的。 “装,装什么?”姜雪宁尴尬地手不停地在床边摸索,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找什么?匕首吗?”谢危语气微凉,面上却有几分温和。 “不......不是。”姜雪宁马上辩解,“我......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 “哦?可我已被你所伤,刚刚冯太医说我这手再也弹不了琴了。” “啊?这么严重吗?”姜雪宁觉得不对,此事她没错,于是瞪着他语气强硬了几分:“是你自己逼我的,我没错。” 谢危坐直了身子,将药瓶的盖子盖好,姜雪宁本也想趁机坐起身子,这样躺着看他总有些奇怪。 可谁料,谢危盖完药瓶的盖子,马上又俯身,在她涂了药的粉唇上亲了下去。 他早想这么干了,在他的指尖刚触碰到姜雪宁粉唇的时候,她瞪大了眼,他颤了心尖。 但是既然已经上手涂药了,哪怕是装也得装完。 这家伙总是用瞪得铜铃般大的眼睛盯着他,他不想看到,会让他觉得她在排斥他。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浅浅品尝着眼前的粉唇,就像在品茗一般。 粉唇边上的药膏浸入入舌间,有一种薄荷的清凉,又伴着独属于姜雪宁的清香,他十分着迷,不自觉地深入。 姜雪宁宕机的脑袋,终于在他闭眼的那一刻还是反应了过来,她用力地推开他,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谢危适时抓住,靠近她的耳边,蛊惑般地说道:“外面可有很多人在,你如果想让他们冲进来围观,那你随意。” 谢危看着她,嘴角微勾,就这么当着她的面光明正大地放开了她的手。 他都这样说了,姜雪宁哪还有勇气打他?负气地推了他一把,喊了一声:“滚。” 这一声有些大,惊动了外面的人。 棠儿胆小不敢伸头看,小蓝则已经闪身到了一边,下意识地想问她发生了什么,但随即就看到了谢危飘动的衣角,和那似笑非笑的嘴角。 想了想还是退到了原来的位置,然后对棠儿摇手,又做了个杀头的手势:不要管,管不了。 “你没错,是我逼你的。”谢危回应着她的那句话,然后又补了一句,“刚刚也是。” 姜雪宁抄起枕头就朝他丢去,堂堂谢危何时变得这般没脸没皮了?他该不会还没清醒吧? 谢危眼疾手快地接过枕头,又将它重新归置好,然后捏住了姜雪宁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在她耳边恶狠狠地威胁:“如果你想把孩子平安生下,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包括燕临。他既是遗腹子,便让他扮演好遗腹子的角色,我会尽力护你周全。” 然后,他又强迫她看着自己:“倘若燕临知晓了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是他,那我敢保证你害怕的事情也会如期而至。” “谢危,你到底想干什么?”姜雪宁怒目圆睁却不敢大声。 谢危勾起她的下巴,邪魅一笑:“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也保证不会伤害你,至于我想干什么又有何重要?” 谢危再次靠近她,她本能地后退,这次他倒是没再上前,将床边的药膏扔给她,然后退出了屏风,又去了另一边查看燕临的情况。 其实惯会算计人心的谢危此刻的内心也是极度混乱的,他的心里一直有两个声音。 一个声音告诉他姜雪宁是燕临最爱的女人,他作为他的表哥自是不能抢“弟妻”。 另一个声音又不停地说着,谢危你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现在一切都已成定局,就凭自己的心意疯一次吧! 后者的声音越来越强烈,他感觉自己的欲望正在被无限放大,他想得到她,得到姜雪宁,他想狠狠地占有她。 这两个太医刚刚只听到那边的屏风后有悉悉簌簌的声响,两人好像在交谈什么,具体是什么他们听不到。 八卦的钟院判正转身查看情况,就撞上已经到了他身后的谢危,吓得他开药瓶的手都抖了一下,药瓶都差点摔了。 “钟院判是老了吗?连药瓶都拿不稳了?” 突然被抓包的钟院判后背冷汗直冒,连忙答着:“老夫是年事已高,又久站这许久,这才慌了神。” “哦?既是如此,等燕临的伤势处理好后二位不如就退休回家颐养天年吧!” “谢大人此话何意?” 谢危给剑书使了眼色,剑书马上掏出了一沓银票,给二人每人塞了一千两。 这两人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但手上还都是血迹也不方便接,于是剑书贴心的将银票分别塞进了他们的药箱里。 “这些是你们的退休金,二位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他们齐齐作答。 君子爱财,尤其是在这乱世之中,有钱傍身日子也好过许多。 “今夜有刺客入侵行刺我与重伤的燕将军,你二人才被紧急调到了宁安宫给我们治伤。若是我在外听到任何与今晚真实情况有关的任何一句,那这退休金也是你们的买命钱。”谢危狠戾地威胁着,已经完全没有了刚进来时的客气和温和。 “是,下官们不敢。”二人齐齐答应。 “确实是有贼人行刺,还伤了谢大人弹琴的手,从此世界上便要少了一位琴艺高绝的大师了,这贼人真是可恶至极。”冯太医想起偏殿谢危交代的话,此刻正是说这话的好时机。 果然,谢危听了十分满意,脸色仿佛都染了一分笑意,虽然冯太医也不明白不能弹琴了到底有什么好的。 谢危转头瞥了一眼床榻方向,想必姜雪宁是听到了的。 他看他们快将燕临包成木乃伊了,询问道:“燕将军可无虞了?” “回禀谢大人,燕将军不愧是从小练武的体格,受了这么重的伤,竟恢复的如此快,此刻的脉搏已经平稳了不少。只是他这些伤都有发炎的迹象,所以肯定会发烧几日,只要按时吃药性命是无虞的,只是还能不能拿剑上战场杀敌现在还未可知,得看他恢复的程度。”钟院判也是个审时度势的,虽然想吃瓜,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既如此,那就劳烦二位太医留在宫里小住,一直照顾燕将军到康复,另外你们的退休金再加五百两,你们看如何?” 这两人眼冒金光,这谢大人还真有钱,异口同声回答道:“愿为大人效劳。” “嗯。”谢危淡淡应着,没再久留,跟剑书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之前为了稳定军心和人心,他们对外宣称燕临早就从城外救回来在宫里养伤的,所以他突然回来闹出来的事情,留下的痕迹都要尽快抹去,免得落了什么证据。 两个太医给燕临处理好伤势后,剑书也将他们和燕临都安排到了其他去处,这宁安宫太过热闹了,先生说了让这恢复往日的模样,他自是遵从。 小蓝和棠儿也跟着忙碌起来,屏风也被逐渐撤去,偌大的宫殿很快就剩下了拿着那瓶谢危给她的药膏发着呆的姜雪宁,很多事情她都没想明白,很多事情也多太奇怪,她这个脑袋还真的不太够用。 第209章 兄弟修罗场 燕临高烧了三天三夜,嘴里一直叫着宁宁。 两个太医再傻也知道了他和姜雪宁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天知道八卦头子钟院判有多想去太医院和大家分享分享这宫廷秘闻。 其实这宫里人大部分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表面上克己复礼,实际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花花肠子,否则怎么度过这枯燥乏味的日子? 姜雪宁每日都会去看望燕临,她每次去的时候小蓝都会支开太医,这两太医也不傻,被支开几次后就学会了主动回避,毕竟好奇归好奇,但要有分寸,否则容易死的快。 这天夜里,燕临终于退烧醒了过来,他有些慌乱又口干舌燥地想喝水。 抬眸却看到了趴在床边睡着的姜雪宁。 她的身姿曼妙,曲线柔美,一袭轻盈粉色的宫装散开,裙摆如流水般垂落在地上。 双眸紧闭,细长的睫毛如蝴蝶翅膀般微微颤动,黑发如瀑布般垂散,遮住了她半边娇美的面容,宛如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不,她不是仙子,是他的宁宁。 燕临想抬手轻抚她的脸庞,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包裹得僵硬,再看自己其他地方也是一样被白色纱布缠满,房间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 痛,极致的痛从身体的每处角落传来,他后知后觉出声惊醒了身边人。 “燕临?”姜雪宁睁开有些惺忪的睡眼,揉了揉,再次抬眸望去,“燕临,你醒了?” 这次她非常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幻觉,因为他那乌黑透亮的眸子正注视着她。 “宁......宁......”刚退烧,他的声带似乎有些不正常,每说一个字都像吞刀片一样疼。 “别说话,是不是很痛?太医在偏殿,我叫他们过来瞧瞧。” “不......不痛。”他强忍着,“宁宁,不要走,我想多看看你。” 在他昏睡的梦里有他最爱的宁宁,他们在一起从来很开心,因为无论宁宁想干什么,想要什么他都会用尽全力帮她实现。 后来,宁宁穿上了大红嫁衣,她笑靥如花的样子醉了他的心神,可回头他却发现宁宁要嫁人了,新郎居然不是自己。 而他,只是一个参加宴席的宾客。 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是在梦里,因为他记得宁宁确实成亲了,但他远在璜州,根本没机会参加她的宴席。 既然如此,在梦里他为什么不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 于是,他抢婚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着喜婆的面。 燕临抓起了宁宁的手,带着她一直跑,跑出了王府,跑到了大街上。 突然大雨滂沱,雨滴猛烈地敲打着地面和建筑物,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燕临一惊,怕淋坏了姜雪宁,正想脱下外袍给她披上,可身后哪还有姜雪宁? 刚刚和他一起狂奔的姜雪宁连同这大雨滂沱的街道全都变了样。 “燕临,我要当皇后。”一句熟悉的话传来,他猛地转头,是穿大红喜袍的姜雪宁。 “不……宁宁,不要离开我。”巨大的痛苦吞噬着他,侵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感觉自己浑身疼,连路都走不动。 他摔在了地上,浑身被雨水浸湿,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皮肉正在被雨水泡的肿胀。 他想挣扎起身,又狠狠栽下,朦胧中看到了另一个身影正揽着姜雪宁的腰。 “不……宁宁……不要走。”他在雨中爬行,任凭这狂风暴雨拍打着,哪怕是爬他也想离她近些。 “好,我不走,哪也不去,就在这陪着你。”姜雪宁温柔的话语传来,将他从梦境的回忆拉了回来。 是啊,他已经回来了,这里是皇宫,是他在皇宫的临时住所。 这里没有梦中的婚礼,也不会有滂沱的大雨,最值得庆幸的是这里有温柔伴他身侧的宁宁。 有些事到底是过去,他不该念念不忘,当下即是幸福。 “怎么了,怎么发呆?太医说你只要退烧就是度过了危险期,可我看你还是不太好的样子,要不还是让太医来瞧瞧。” “不用了,我挺好的,只是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你累不累,怎么趴这睡了?”燕临想往里边挪一挪给她留些位置,又觉得自己的床血迹斑斑太过污秽,还是算了。 姜雪宁想了想说:“太医说你今日会醒来,我也无事,便来陪你,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 她最近极其容易困乏。 燕临突然想起他回宫的时候就一路听说宁宁怀孕了,孩子是沈玠的。 他盯着姜雪宁的肚子,眼神落寞:“宁宁,听说你有身孕了,孩子......孩子可好?”有些事尽管想问清楚,可又不敢,只好换了一种问法。 “嗯,孩子很健康。”姜雪宁坐在了床边,将燕临包裹的像熊掌一样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燕临的眼中突然满是光彩:“宁宁,孩子,孩子是......” “是先帝的遗腹子。”姜雪宁话音一落,就看到了燕临眼睛里的光彩完全褪去,手在缩了回去。 尽管于心不忍,可是谢危的话犹在耳畔回响,他是疯的,她不敢拿孩子的命和燕临的命去赌。 “不说这个了,燕临,你消失的那几日是去了何处?我们派了许多人找你,找了几天几夜都没有找见你的踪迹。”姜雪宁转移话题。 燕临还没回答,门外突然进来了一些人。 是太医,还有谢危一行人,他们都得知了燕临今日会醒过来,所以来瞧瞧。 姜雪宁也从床边站了起来。 本来以她的身份自不用怵这些人,只是她的看到谢危就有些心虚,不想太引起他们的注意。 谢危扫了她一眼,淡定地行了一礼,其他人也跟着行了一礼,然后大家都默契地走到了燕临床边。 谢危看到怒目而视瞪着他的燕临,果真是清醒了。 太医们马上给燕临做了全身检查,钟院判作为代表发话:“燕将军身体素质很好,如今这高烧已退,其他的伤势只要静养便可尽数痊愈。” 燕临的伤势是严重,但主要是因为受了伤没有及时处理又泡了水的原因,他底子好自然恢复的快。 谢危摆摆手,两位太医退了出去。 “宁宁,你也先回宫休息吧,我与谢大人说几句话。”燕临看她在这有些无所适从。 “好,我正巧也困乏了,稍晚些再来看你。”姜雪宁飞快溜走,看都没看谢危一眼。 谢危也无所谓,反正他的猎物从来都难以逃脱。 燕临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仰头与眼前这个男人强烈对视。 谢危也没有回避,将他投射来的愤怒眼神尽数收下,然后淡淡开口:“没死就好好活着,大月那边有异动。” 燕临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和他谈着国家大事的男人,他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是冠礼上帮他加冠的人,他是在最艰难的时刻鼓舞着他不断前行的人。 他强迫自己按下了心中某些情绪,艰难地回应着,“情况怕是会比你预料中的更麻烦,我追踪薛远余孽,发现他们都往大月国方向去了,恐是与大月早有勾结。” “如此说来,薛远之前领兵征伐大月时便已与大月有所勾结,否则他们不会按捺到今天才有所行动。” “我在路上就已经给璜州和通州那边去信了,若有异动,黄潜会联合守将一起守城,我们再从这边派人过去,不至于赶不上。” “所以,你就是为了打探这些消息才没有和燕六他们一同撤离?你可知你燕临现在不是自己一人了,你的背后有整个燕家军,下次若遇危险不得私自行动,这些消息总有机会查探。” 燕临有些不屑地看着他,若没有他尽早打算,大月来犯他们若没有防备,薛远余孽再与他们里应外合,通州以外都得被他们蚕食吞没。 其他的燕临不敢说,打仗,对战争的敏锐度谢危肯定不及他。 “他们并不是那么好对付,那些人之中有高人。那处山头本是他们给燕家军准备的埋骨地,他们打算等我们一举进攻的时候就点燃山上的炸药,让燕家军主力葬送此地。” “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在爆炸中全身而退。” “哦?如何法子?”这让谢危来了兴趣,那夜山火通明,熊熊大火即使在暴雨中都经久不息,他也是在场目睹了的,那种情况还能全身而退,确实牛。 “你们在河边搜索应该有发现一些手腕粗的铁丝,还有一些手环。将那手环套在铁丝上下滑速度极快,而且这两种金属表面都做了隔热,完全不会发烫。” “最重要的是,我在河里发现了暗道,沿着暗道直接能通往边境。” “你可还能再找到那条暗道?” “我当时正沿着他们设置的铁丝轨道迅速下滑,滑倒一般山体被炸崩,我被许多巨石击中跌落河里,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子死了,慌乱间按到了河底石壁上一个机关,然后我整个人就被巨大的漩涡送到了暗道。我知道大致位置,所以哪怕废些时间应该也是可以找到的。” “通过暗道里留下的痕迹判断,在我们在山脚困守他们的时候,他们都是从这暗道撤走的。” “那你怎知暗道连通边境?”谢危问完就想到了什么,让剑书取来了舆图,仔细研究发现,这山后的河流虽然在舆图里是被山脉遮挡的,但是顺迹而寻,确实与边境那条是连通的,如果有暗道的话,那河面的水师就行同虚设,他们在大乾境内能畅通无阻。 “这暗道有很大的隐患,必须要尽快找到设防才行。”谢危看着被包成木乃伊的燕临眉头紧锁,“你将大致位置画下,我先派人寻找,否则等薛远余孽真与大月会合,里应外合,我们就都成了囊中之物。” “位置我给你标注,不过也不必如此担心,我燕家铁骑毕竟不是吃素的,他们就是要攻进来,黄潜那关也得过,即使通过暗道偷偷潜入城外我们燕家军只要有一口气在都不可能叫他们轻易入皇城。” 谢危看着这个对家国大事上心万分的燕临,觉得他到底是成长了,只要不涉及到姜雪宁他的头脑就很清醒,否则就一根筋。 才在心里腹诽完,燕临用了十分沉重的语气,对谢危说道:“谢危,你是我表哥,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想和你成为敌人。其他的事情我都听你的,唯独宁宁,我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我不想再放手。” “你也喜欢她对不对?奇怪,你们明明没怎么来往过,而且你也从来不近女色,为何会?”燕临回忆起那晚谢危的举动,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不信他是发病行为不受控制了。 “是我先认识她的,在她还没回京之前,她对我有救命之恩。” 燕临十分激动,也不顾伤口会不会裂开,直接抓住了谢危的衣角:“你说什么?为何从没听你们提过。而且我不止一次和你说过我对宁宁的心意,你从来也知道,可你从未说过你的心思。我不过是失踪了几日,你就......”他说不下去,但是他不能接受。 他觉得谢危是在趁人之危。 “她怀孕了,只要昭告天下,她就是太后,你觉得你和她还有可能吗?少年将军和一国太后苟合?我大乾的国风便是如此?” “你放屁,如果宁宁不想当太后呢?” “你觉得她会不想吗?”谢危反问。 燕临不回答,他不知道,他觉得她也想。 “那么,等这次的危机解除,我便不当这将军了。” “那当什么?她姜雪宁的男宠还是面首?”谢危怒吼,他就知道已触及到姜雪宁他便开始不管不顾了。 “那你呢?你谢危呢?你也是堂堂内阁首辅,你的地位怕是比我还高,你就能与光明正大她一起了?”燕临反问。 “我何时说过我要与她一起?不过是一介玩物罢了,你真以为她能牵着我鼻子走?” “谢危,我不许你这么说她,既然不喜欢就不要靠近她,她心思单纯,玩不过你的老谋深算,放过她,否则别怪我与你兵戈相向。” “我说了人家即将是太后,不再是你、我能肖想的,我不会有那些心思,你也收起你的心思,伤好后就回燕府,滚回军营去,不许住宫里了,更不许夜宿宁安宫。”谢危直接将最后一层窗户纸也挑破了。 “你既爱她,便更要与她保持距离,免得她因为你而遭受无妄的非议,就让她好好地做她想做的事吧!” “燕临,你是燕家的希望,也是大乾的希望,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该在这后宫的四角之地。” 谢危好说歹说,说完便离开了此处,表面上他在告诫燕临,事实上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沉沦。 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让人陷入一种无法言说的静默中。 成为征战四方的将军是燕临从小的梦想,可若宁宁真成了太后,那他与她的身份就真的是难以逾越的鸿沟,他已经做了许多荒唐事了,当真能继续无视祖宗礼法随心所欲吗? 宁宁突然有身孕会不会就是一种警告? 燕临看着墙角边搁置的那把无鞘的剑,这是宁宁送的属于将军的剑,他若不再做这将军了,好像也就更没有站在她身边的身份了。 所以,他终将和她没有结果吗? 燕临的胸口抽痛,像刀割一般。 如果是这样,那他不计一切地从璜州回来还有什么意义,不如就在那被漫天飞雪或飞沙淹没,最后马革裹尸,也能留下这一世美名。 但不能平的,为什么要白白走一遭? 思绪繁杂冗长,很多事情明明看起来简单,想实现却为何总是如此困难?他又沉沉睡去,陷入了梦境。 第210章 以痛制痛 意外收获 燕临的梦里总是重复着姜雪宁的身影,从快乐到痛苦,就像他挣脱不开的囚笼,好累! 夜晚,微风轻拂,带来一丝凉意。月亮高悬在天空,洒下清冷的光辉,星星在浩瀚的夜空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夜晚的故事,空气中弥漫着寂静和神秘的气息,让人感到一种宁静的美好。 偏偏是这样寂静又祥和的夜,谢危又发病了。 这一次不同于以往,症状来的急切,没有任何预兆。蛊虫似乎得了指令一般一直攻击着他的心脏,从心口开始他浑身都疼痛难忍,整个人也是虚浮无力,他是要死了吗?一个念头闪过又被他摁下,不,他不想死。 说来可笑,他竟然第一次在发病的时候有了求生的意识,他想活着,活着才能保护姜雪宁,保护这个叫他不要死的女人。 谢危拼命地让自己和体内的冲击抗衡着,怕自己完全失去意识伤到他人,他将自己手掌已结痂的伤口又再次豁开,按压伤口用身体的痛抵抗着心上的痛。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挂满了细密的汗珠,嘴唇紧闭,身体微微颤抖着,浑身肌肉紧绷。 然而,尽管遭受着如此巨大的痛苦,他却始终强忍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剑书于心不忍,问他要不要金石散镇压一下。 谢危接过了装有金石散的瓶子,倒出几颗,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直接倒入嘴中。 “去,秘密将姜雪宁带来。”谢危吩咐,他想试试有姜雪宁在,他是不是可以压住自己的心魔,毕竟之前几次在姜雪宁面前他发病的时间都缩短了。 剑书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马上去了宁安宫,没惊扰任何人,连棠儿和小蓝都没有。 他一进去就点了姜雪宁的穴道,然后裹着薄被将他扛到了谢危的房中。 这掳掠皇后自然是十分大逆不道的,但是他们再大逆不道的事都干了,所以多一件少一件也无所谓了。 剑书将姜雪宁扛到谢危房中后,剑书对着她行了一礼,郑重地说道:“娘娘,僭越了,先生发病了,不能服药,只有您能救他。” 姜雪宁怒目而视:有病吧,他发病那么可怕还绑她来?生病就找太医啊,找她干什么? 剑书知道她想说什么,继续开口:“娘娘,先生视你如命不会伤你的,还请您对先生好些,早日助他摆脱心魔。” 姜雪宁更不理解他的话了,就算想把她留下,也不用找谢危视她如命这样拙劣的借口吧? 剑书最后说道:“娘娘只要答应我不大喊大叫,我就给您解穴。” 姜雪宁自是不情愿,若把她和谢危关在一起,那就好比把恶狼和绵羊关在一起,她不得被生吞活剥了呀? 可是她若不妥协,就这样不能动岂不是更连自保能力都没有? 姜雪宁赶紧眨了眨眼表示自己同意,也不会大叫。 剑书竟然直接在姜雪宁面前跪下了:“谢娘娘成全。” 这还是剑书第一次这么恭敬地给她行跪拜礼,姜雪宁看他的样子不像撒谎,而且谢危之前也无意中说过,在他发病的时候别人都叫他去死,只有她叫他活着,也许她真的能帮他摆脱心魔,调和离魂症。 剑书解开了姜雪宁。 “娘娘,不要伤害先生。”她上次就刺伤了他手,剑书心里还是有芥蒂的。 “还有,自己也小心些。”这算是剑书替谢危和他说的。 说完,剑书就退出了房间像往常一样守在门口。 剑书离开后,姜雪宁才觉房间昏暗,而从剑书将她带来这里,她并没有看到谢危。 不得不说此刻的姜雪宁是很懵的。 她寻着光亮小心翼翼地往前,一只手护着肚子,一只手十分警觉,怕谢危有不好的举动,她好马上避开。 慢慢地,姜雪宁从门侧摸索到了床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她要管谢危,要管谢危这个病。 床上空空如也,没有谢危的身影,这是怎么回事?剑书总不至于在耍她吧? “谢危?”姜雪宁语气轻柔,生怕惊了隐在这房间深处的人。 房间寂静无声,谢危呼吸微弱,她自是无法察觉。 她往边上挪移,脚似乎踢到什么,往后望去,才发现了谢危地身影。 他正被一种奇怪的姿势绑在床后,看着样子不像是剑书干的,应当是他自己所为。 虽然光线昏暗,但姜雪宁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她一向对味道敏感,怀孕后更加了。 “谢危,你是受伤了吗?这房间的烛光为何如此昏暗,为何不多点几盏灯?” 姜雪宁叽叽喳喳地出声。 谢危没回答,她突然有些担心:不会挂了吧,他要是挂了她就是第一嫌疑人,她逃不掉的。 姜雪宁顺着他的衣角绕到了他的身前,谢危双眸紧闭,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而她闻到的血腥味也发现了来源,是他的手掌,看样子是上次被她刺伤的地方又裂开了。 “谢危,除了手掌可有哪里受伤?”姜雪宁询问着,然后还上手在他身上扒拉着检查。 谢危没有回答她,但靠近他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剑书说我能帮你,可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帮你。”姜雪宁只能自言自语。 看他还是不说话,她想解开他绳子,毕竟看他这样子不太舒服。 她的手才碰到绳子,谢危的眼眸突然睁开,眸光里还有未退的暗红,看样子确实是发病了。 “别碰我,别碰绳子。”谢危的嗓音暗哑。 听到他这样说,姜雪宁马上将手缩了回来,说道:“那我要怎么样才能帮你?” 谢危感觉自己的胸膛快炸了,手上的伤痛根本就压不住心口的疼痛。 “我的袖口里有匕首,掏出来。”谢危指挥着。 姜雪宁小心地摸着他宽大的袖口,还真的在手腕处摸到了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她将匕首掏了出来。 此刻的谢危被绑着,又被病情折磨着,如果姜雪宁想杀他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 这个谢危自然也知道,可他为什么还告诉她匕首的位置? 就这么信任她?还是真的如他所说,他一心求死,所以不怕死? 姜雪宁拿着这把薄如蝉翼的匕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刺我。”谢危出声,他想用肉体的疼痛中和心口的疼痛,又怕自己伤到姜雪宁,这才把自己绑了起来。 姜雪宁以为他要她杀了他,突然很心慌,匕首也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谢危,你......你不要害我。” “我说真的,你刺我一刀,像之前那样。”谢危补充。 姜雪宁觉得他一定是犯病不清醒,更何况她哪敢这么干?他若死了,门外的剑书不得让她赔命?他若没死,自己清醒了也得找她索命吧? 她一定是疯了才会答应剑书留在这陪他疯。 姜雪宁后退了几步起身,然后要朝门口走去,她才不要留在这儿。 “不要走,宁二,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谢危看她要离开,心中很慌,胸口的剧疼也加重了,他忍不住轻呼出声:“啊~好痛。” 姜雪宁听到声音,停下了自己要推门的动作,紧皱着眉头:啊~烦死了,这谢危到底想干嘛? 她又强迫自己转身回到了他面前:“我不会趁人之危杀你的,而且杀了你我也活不了,用我两命给你赔命,我亏大发了。” 姜雪宁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说了出来,谢危知道她是误会了,他怎么会叫她杀了自己? “心......心口太痛了,你用匕首随便刺我哪里,让我转移一下疼痛。”谢危解释道。 姜雪宁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原来如此,所以这手掌的伤口也是他自己弄的,为了以痛镇痛? 也亏他想的出来。 姜雪宁看着他那已经鲜血淋漓的手掌,这样痛是能转移缓解,可是会失血过多,一个人有多少血可以流,等下心魔没扛过去,失血过多死了,她也得陪葬。 姜雪宁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只是有些...... 她环顾了他四周感叹:还真厉害,将自己捆得严严实实。 姜雪宁拿起匕首俯下身子,一副打量刺哪的动作,谢危见她如此才放心的闭上了眼睛,在心里探究着姜雪宁会刺他哪? 姜雪宁慢慢凑近,独属于她的馨香钻入他的鼻尖,他紧皱的眉头舒缓了许多。 下一秒,姜雪宁居然扔掉了匕首,拉开了他胸前的衣襟,在他肩头靠近脖颈的地方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好痛,这次轮到谢危瞪大了眼睛,不是让她刺他吗?她在干什么?咬他脖子?这是什么招式? 她咬的极重,把这几天被他欺负的怒气,全都发泄在了这狠狠的一口里,她的牙刺破了他的肩膀,姜雪宁尝到了他血的腥甜味道,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舐。 谢危明显轻颤了一下,这小女人疯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神奇的是谢危被她这么一咬,心口的剧痛仿佛也消失了一般,眸光中的暗红也正在褪去,他闻着她身上的香味,感受着她的温度,和舌尖的湿润,身体的某处竟然起了异样。 姜雪宁感觉他的情绪似乎平稳了,身体也没有因为疼痛发颤,松开了嘴,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咬的实在用力,他的身上有清晰且流血的齿痕,而她的牙齿和嘴边的肌肉也都在发酸。 她盯着他的伤口,揉着自己的脸颊解释道:“不好意思,谢大人不是故意冒犯,只是拿匕首刺你,你会失血过多,我寻思着咬你的话能感受到痛,也不会有大面积的开放性伤口。” 姜雪宁看他表情不太自然,继续说道:“我本想咬手的,可你自己看你浑身上下都被绑了,我能下口的就那一处了。” 谢危听她说着,心里非常舒适,可眉头却紧皱了起来:“痛,胸口痛,好痛~。” “还痛?难道没用吗?”姜雪宁盯着他略显浮夸的表情不解地问。 “有用,刚刚不痛了,现在又痛了。”说着他还一副疼痛难耐的表情。 “那我再咬一口?”姜雪宁试探地问。 “嗯。”谢危隐忍着。 姜雪宁再次靠近她,在同一个位置偏右一些,又用力地咬了下去。 谢危脸上几不可察地露出了一抹得逞的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用心感受着姜雪宁温热、柔软的唇和那时不时触碰到他肩膀的香舌。 温柔缱绻、缠绵温柔~ 第211章 逃不掉啊逃不掉 谢危的气息平和,没被姜雪宁咬住的肌肤也泛起了微红。 姜雪宁是有这方面经验的,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松开嘴要逃。 “吧嗒~”绳索断裂,谢危一个翻身将她抵在了身下。 喘息声,谢危的喘息声,他想**她。 “谢危,你骗我。”姜雪宁眼睛泛红,像只抓狂的小白兔。 “你……” 谢危根本就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嘴巴一张一合实在可爱。 晶莹润泽的唇光,染了他的血迹,仿佛被打上了自己的印记,好想将这两片唇含住,细细品尝。 “宁二,你是我的。” 没再让那两片唇瓣自己碰撞,他掠夺了她的红唇。 姜雪宁是真的没存别的心思,所以刚刚下口是用了全力,此刻的牙和脸都泛着酸痛。 可某个却像嗜血的猛兽,不停地侵占,她的领地一片一片丧失。 温热、湿滑,还带着好闻的墨香。 腥甜、酸胀,又无法抗拒。 技术实在是差,她的脸都要抽筋了。 姜雪宁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咬住了不停入侵如水蛇般的软舌。 软绵绵的,动作微钝却没有过多停留,继续入侵。 真是疯子。 姜雪宁摸到身边那把匕首,对着他的腰腹刺了下去。 剧痛袭来,闷哼了一声,终于是松开了黏在她嘴上的唇。 姜雪宁看着手里沾上的他的血,是心慌的,但还是愤怒更多。 一把推开他,不想管这个咎由自取的人。 谢危半跪,忽略了腹部的疼痛,一只手掐上了姜雪宁的脖子:“刚刚你有很多机会可以逃走,既然没有,那你走不掉了。” 别人都说谢危是圣人心性,待人温和。 为什么偏偏在她这里这么的不讲道理,甚至无理取闹? 明明是他让她不要走,却又偏偏倒打一耙说自己不逃。 她不逃? 她想逃。 好痛,感觉不能呼吸了。姜雪宁眉头深皱,好看的俏脸也拧成了一团。 谢危真想掐死她? “宁二,和我一起死吧,就死在这里,好不好?” 语气温柔,可说出的话却是那么的令人恐惧。 一起死?他一人,她可是两人,怎样都是她亏。 姜雪宁不停地拍打谢危的手,这死男人看着虚弱怎么力气那么大?他再不放开,她脖子真要断了。 她不想死,也不能死。 似乎是濒死时刻求生欲爆棚,她竟然推动了眼前这个几乎要将她捏碎的恶魔。 “谢危,你疯了,真是疯了。”她马上要逃。 可这死男人的手臂怎这般长,她还没站稳,就又被他扯到了怀里。 那把薄如蝉翼的匕首分明还插在他腰腹,他到底哪来的力气。 “谢危,你知道的,我不想死,你也别死。” “你别死……”三个字简单地撞进了他宛如一潭死水的心,心中泛起了阵阵涟漪。 很熟悉的话,他听过,不止一次。 姜雪宁看他眼神不再透着偏执,继续小心翼翼地说着:“活着,我们都好好活着。” 她观察着他的动作和表情,伺机逃离这个恶魔的身边。 “活着?没人希望我活着。”谢危的眼神里竟有一丝悲哀,这是姜雪宁从未见过的。 想到他的身世,还是心生怜悯,她抱住了他轻哄:“我希望你活着,剑书、刀琴希望你活着,还有很多人都希望你活着。” 嘴上说着,她的手摸到了他腰腹间的匕首,刚刚扎的不深才让他这么有力气,还能抓住她。 往里再推几寸,就几寸,他不死也会痛的没力气与她对抗。 可万一他死了呢? 姜雪宁脑子天人交战,是推还是拔? “真的吗?你不怨恨我?”谢危自是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但是没有阻止。 今夜他想试探,也想死。 姜雪宁抓住了匕首,用力地拔了出来,其他的不知道怎么说,有匕首在手,至少能自保。 又是一声“闷哼”,他是能感觉到痛的,但此刻却有些开心。 又想吻她,不受控制的想,什么圣人,他才不要当什么狗屁圣人,他只想当一个尘世的俗人。 “不许碰我,否则我再扎你一刀。这次我不会留情了。”姜雪宁看他凑近就狠狠地警告,用匕首,用凶狠的语言。 他怎会听,他从来不听,继续靠近,他的执念就是想吻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吻合着她,他的心就会被填满,很平静,很满足。 姜雪宁真是烦透了他,像个不听话的孩子,他知不知道刚刚她拔了匕首的腹部正血流不止,不处理他真的会死? “谢危,你听话,我不想伤害你。”她往后仰去,不想被他再触碰。 可是抗拒只会激怒他。 她也发现了,只要她抗拒,他就会陷入更深的偏执,伤害她也伤害自己。 那么…… 姜雪宁大着胆子,在他将她两只手都捏住举过头顶的时候,她主动往前凑,碰到了他的唇。 一时间愣住,眼神也清明了几分。 有效果。 她再次放软了声音,也卸掉了自己反抗的力气,手软绵绵地被他抓着。 “谢危,我真的希望你好好活着。你抓的我太疼了,放开我,我……我可以亲亲你。” 骗人,是想逃吧!这是谢危脑海闪过的第一反应。 但他手上的力道明显放松了,不过嘴还是贴了上去,他向来不是轻易就妥协的人,即使在意识不太清楚的情况下。 只是也没有之前那么霸道,浅尝了几口香唇美舌,他终究还是松开了她。 姜雪宁被放开后,没有马上就跑,而是小心翼翼地试探:“你的腹部流血不止,要马上处理,否则真会死。” 她说他会死?死就死吧,他何时怕过死? 嘴角微勾,自嘲一笑,没有再多的表情了。 “我……我去让人叫太医给你处理一下。”姜雪宁慢慢地,尽量不引起动静地挪动着。 见他没阻止的意思,她动作快了几步,结果刚起来就被抓住了。 该死,果然还是不放过她吗? “你的伤真的要马上处理,你说要保护我,帮我的孩子安全出生的,所以你不能死。” 原来如此,是为了自己才想让他活着。 但是谢危并不生气,不管什么理由,他都接受。 “你说,放了你可以亲亲。”谢危有些固执地看着她。 他不管,不要脸就不要脸了,反正他生病着呢。 姜雪宁感觉一道惊雷从她脑袋劈过,五雷轰顶,竟然是为了让她亲他才又抓住了她不让她走嘛?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不依他今天是走不掉了。 姜雪宁只好蹲着,不太情愿的将嘴凑了过去。 结果他竟然一脸傲娇地撇开了。 “什么意思?玩我?” “你心不甘情不愿,我要甜的。” 啥玩意甜的?她怎会心甘情愿,真是脑子被驴踢了才被他蛊惑着亲他。 姜雪宁要起身,结果被他长臂圈着,她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伤着孩子。 只好挤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将他傲娇的脸掰过来,郑重地嘴对嘴向盖章一般亲了上去。 “扑通、扑通、扑通……”谢危感觉自己的心快跳出来了,有点脸红,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之前虽然吻她,但他知道自己是在索求,在占有,可此刻他竟然想把自己的心交出去,想让姜雪宁来采撷。 姜雪宁,她不会真的会什么狐媚之术吧? 管她呢,反正疯了,就疯下去吧! “这样,可以了吗?甜不甜?”姜雪宁看他愣愣的还脸红有些不解,刚刚可还像头饿狼,她的嘴和舌都还痛着呢。 “宁二,不要走,好不好,陪陪我,就今夜。”他突然像个委屈的孩子撒起娇来,没了侵略性,也没了桀骜不驯的傲气。 姜雪宁实在是搞不懂眼前这个百变的谢危现在这么温顺,是不是又要发疯,她不想留下,她想逃走。 “你的伤口要处理,我不想留下陪一具尸体,你知道的,我怕死人。” 是个不错且合理的借口。 “你陪我,我答应你不死了,以后都好好活着。那柜子里有伤药,你拿来,我自己处理一下就好。” “我不想出去,不想见他们,你不要走。” 此时的谢危真的虔诚的像只小狗,他的离魂症是起了变化吗?不疯了? 谢危早已恢复了正常,只是他觉得姜雪宁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从前他都太过强硬,换一种方式,她也许会愿意像靠近燕临那样靠近他。 像刚才那样亲亲他,亲亲他,他好幸福! “我害怕你。”谢危收起了獠牙,姜雪宁也实话实说。 “宁二,不要怕我,我从未想过伤害。” “可你一直在伤害我。”红了的手腕,咬破的嘴唇都是证明。 “你明知我坏的透顶却总是如此心软,明明心软又要逃离,我......我不想你离我那么远,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比沈玠、燕临都早。” “提他们做什么?你我相识只是偶然。” “既是如此又为何救我,就让我死在那漫天飞雪里,尸体被山猫啃食,我也不必背负这么多,早早就能解脱。你既救了我,就不能不要我。”谢危的眼神悲恫中透着凄凉、哀怨,像个被抛弃的怨妇,而她是那个薄情的负心汉。 什么跟什么? “谢危,你别这样,我更害怕了。”他在示弱,可是却让她毛骨悚然。 “帮我拿药,你说我不能死,否则真没人能护的住你。”谢危烦透了,只能转移话题。不想听她说害怕自己,他都装的这么可怜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姜雪宁总是能轻易被他拿捏,确实现在的她没得选,沈玠没有,她这个皇后徒有虚名,若是要凭腹中孩子荣登太后之位必须得有人支持,可明显朝堂之上能支持她的寥寥无几,但要她和孩子死的一大把。 既然如此,不如就假意逢迎,只要谢危不伤害她,能与她统一战线,她的胜算也大了不少,牺牲些色相就牺牲些色相把,这天天保养不就指望有朝一日能用上这脸吗? “我可以如你所愿,今夜可以留下,仅限留下。”姜雪宁拉拢了自己的衣服,出卖色相和人尽可夫可不同,这点贞操还是要守的。 “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能让人将我绑来,哪怕是发病的时候。还有,不要求死,更别想拉我一起死。” “好,我答应。”谢危十分爽快,他本以为她会义无反顾把他丢下逃走的,怕他不是吗? 只是这样的话,逃一次他恐怕要抓十次了。 如此,甚好! 姜雪宁按他指的方向取来了药物,但她着实不会处理这些,所以只是放在一边,并没有主动说要帮他。 心里是有些小失落的,不过不怕,猎物总是慢慢上钩的。 第212章 极限拉扯 “我手受伤了,其他地方也疼,解不开衣服的带子,你能帮我吗?”谢危有些委屈又无奈地看着她。 这是要命,这样的谢危真是更让人瘆得慌啊,有没有? “那让剑书来吧,他就在门口。” “不,我不要见别人,人多了,会刺激到我,我怕我又发病。” 姜雪宁:...... 你确定现在逻辑这么清晰的你会受刺激? 看样子离魂症已经熬过去了,他是不是当她傻?看不懂他想干什么? “宁二,好不好嘛?” 谢危对她撒娇? 再次让她受到了一万点惊吓,她又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这家伙到底是清醒了没有,这看到了不该看的一面,她会不会被灭口? “你别怕我,我现在这样能对你干啥。”谢危补充,“好了以后也不会,都不会了。”眼神极致落寞,然后又强撑着露出笑脸:“我是真的解不开,哪哪都痛。” 姜雪宁还是没动,谢危想着自己是不是不够可怜,要不要挤出几滴眼泪来? 可他不会哭,大概八岁以后就失去了哭的功能。 正想试着再次开口,姜雪宁终于慢慢靠近了他。 是真的很慢,每走半步都要看他一眼,试探的眼神,探究的心思。 他尽力地展现自己人畜无害的一面,伪装好自己的獠牙,这个他会。 谢危用手肘半撑在地上,将自己腹部和手上鲜血淋漓的伤口展现给她,眼神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痛苦。 痛是真的痛的,蛊虫不作祟后,身体各处的伤口就痛了,要不是灯光昏暗,姜雪宁应该会发现他的面色苍白如纸。 是有些失血过多,头也有点眩晕。 但他不想倒下,今夜,就今夜,他求来的,他想让她好好陪他,独属于他。 给谢危宽衣,这是很大的挑战,她要克服自己的抵触心情,至少不能表现的太厌恶,她怕他失控反悔。 姜雪宁半跪身侧,在被鲜血染红的腰腹之间摸索着腰带。 谢危的袍子宽大,自然也不是那种束腰,她摸了半天才摸到隐在侧边的腰带活结。 谢危就这样看着她,不是打量,是温柔缱绻的眼神。 姜雪宁被盯得有些不自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一层、两层、三层、四层,这死男人怎么穿这么多衣服? 四层衣服都被解开,衣襟外敞,雪白的肌肤下一个冒血的口子十分扎眼,更是将腰腹这一片的雪白都染红了。 谢危的身材不似燕临的那么精壮,可能长年积累的病症让他的身子本就瘦弱。 但瘦归瘦,肤白胜雪,细腻光滑,姜雪宁觉得甚至比自己的皮肤都好上几分,应该很好摸。 她在想什么?脸红了一瞬,马上用袖子挡住,假咳几声遮掩。 她的这些小动作自然逃不过谢危的法眼:她好像想摸他的身子? 谢危嘴角微勾,但并没有越矩的动作,道了一声多谢,就拿起绢布擦拭着自己腰间的血迹。 他擦得很慢,这血怎么也擦不干净,索性破罐破摔不擦了,他拿起了边上的药瓶。 他知道这药瓶自己单手是打不开的,只是看了一眼姜雪宁,也没有说让她帮忙,直接将瓶子塞进了嘴里,想用牙掀开。 姜雪宁素白的手伸出,从狼口拿回了药瓶。 “算了,这一刀我刺得,我来负责。” 她又拿起绢布给他将没擦干净的血污重新擦干净,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的腰腹,心尖一颤,有点异样,不过,还真是光滑细腻! 谢危腹部的肌肉不自觉收紧,刚擦完的血污又被新的血液覆盖。 “你不要乱动,又脏了。”姜雪宁蹙眉。 “我......我没乱不懂,条件反射。”她嫌他脏,他一直都干净整洁,流个血就脏了,有些不开心。 “啊?哦。”姜雪宁似懂非懂,继续认真地给他清理着,整整用了三块绢布,他的血终于不流了。 姜雪宁将瓶子里的药粉撒在伤口处,应该是这样没错,她之前看太医就是这样给燕临上药的。 “好痛~”这药是好药,就是会很痛,跟之前太医给燕临用的那种一样。 谢危瞬间就满头大汗,姜雪宁慌了,难道不是这样倒上去的?她不会害死他吧? “很痛吗?”姜雪宁询问。 “嗯~”今夜他想示弱到底,“没......事,不关你事,我忍忍就好。” 姜雪宁看他撑着地面的手肘都在颤抖,没想太多,直接趴了下去,对着他的伤口吹气。 一口热气在患处四散开,酥酥麻麻的,谢危浑身都僵住了。 “婉娘说,痛的话吹吹就不痛了。”小时候我受伤她都是这样给我吹的。 姜雪宁吹的挺认真,还不忘观察谢危的脸色,却发现他的脸越来越红,刚刚是粉色,现在直接是红的滴血,真的这么痛吗? 她还想吹一吹,却瞥到了莫名耸起的布料。 这个位置...... 她的脸也肉眼可见的红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马上起身,但目光却没从他身上移开。 姜雪宁:我说我在看你的伤口还有没有流血,你信吗? “不许看。”谢危有些尴尬地出声,语气不觉重了几分。 该死,怎么控制不住,刚上钩的小白兔,不会因为他这,以为他脑子里竟想这些吧?他虽然不是好人,但真的不是禽兽啊喂~ 姜雪宁赶紧背过身去,摸着自己发烫的脸,腰腹离下面太近了,他是正常男人,有反应也很正常,他不会以为自己刚刚在挑逗他吧? 她发誓真的是看他太痛,想让他减轻痛苦啊,有没有地缝可以钻? 要不,她还是走吧! 姜雪宁走两步,又觉得不对,回头瞥了一眼地上的谢危,他衣襟半敞着,胸前雪白肌肤裸露,表情又隐忍,这别人要进来不就误会了吗? 她看他这样子,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像个吃干抹净又不负责的人渣,更别说别人了。 可她什么都没干啊,救命,真是求求了,她已经已经声名狼藉了,可不敢再作了。 “你......我......”说什么都尴尬。 “是我没控制住,不怪你。”谢危尽量调整自己的呼吸,让自己静下心来,让那玩意回去。 他在闭上眼,在心里默念清心咒,大概一刻钟,心里的燥热终于散去。 才想起什么,猛地睁眼,还好,姜雪宁没走,他松了一口气。 姜雪宁则在一旁托腮打量着他,这家伙挺好玩,突然就毫无征兆地盘腿坐着不说话,有些神叨的样子,然后又突然睁眼,吓她一跳。 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她还是关心了一下他:“你......没事吧?” “没事。”伤口也没那么痛了,浮躁的心也平复了一些,他想让姜雪宁重新认识他,肯主动靠近他,所以他要收起獠牙,也要拔掉尖刺。 “谢谢,宁二。”谢危挤出笑容。 姜雪宁:笑得可怕! “没事就好,地上凉,要不要起来,还有这衣服,我......需不需要我帮你穿好?” “那扶我起来,再帮我将衣服穿好吧,这样实在有些不雅。谢谢!”谢危十分谦卑,笑容也柔和不露锋芒,那个冷鸷、抑郁的谢危仿佛消失了一般。 姜雪宁让他搭在自己肩上,努力地撑他起身,这死男人看着瘦,个子高,还挺重,她几乎是用上了吃奶的劲才把他从地上弄起来站好。 站好以后更是觉得他身躯顷长,从前也没这种感觉呀,难道是距离近的原因? 她帮他整理着衣服,倒是没有不情愿,毕竟他手上的受伤、腰腹的伤都是她干的。 姜雪宁整理领子的时候才发现他肩头的伤口还没处理,虽然是被她咬的,看起来也并不严重,但终究是流血了。 她拿起绢布帮他擦拭血迹,却被他躲开了。 “这里是小伤,不用处理。我是说,那个药粉太痛了,这伤死不了,没必要让我再痛一次。” 这个解释也合理,姜雪宁没放心上,继续给她整理着衣服,又一件一件的把他的衣服的带子系回去整理好。 印记是她留的,有她的齿印,就留他身上吧! 每天早上醒来,晚上睡觉都有这个小女人宽衣解带就好了。他想着。 这个小女人,她要留在身边,让她像小白兔一样留在身边,谢危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宁二,我真的不会再伤害你了,我好好治病,你不要怕我好不好?”谢危轻轻地抓着她的手,语气透着卑微。 这个小女人看着疏离,其实心软的不行,他示弱她才会放下戒备。 “我自然希望你的病能快些好,这大乾离不开你。”她日她若真做了太后,他和燕临一文、一武辅佐她刚刚好。 燕临自不必说,但谢危实在不可控。她要他心甘情愿地被自己利用才行,否则他肯定会咬死她,就像毒蛇。 “至于我……现在还是有点怕。”她将自己的手抽回,“但是你如果真的不伤害我,强迫我,我可以试着相信你。” “真的吗?”谢危像个有糖吃的孩子般,眼神中满是雀跃。 今夜他的表情太过吩咐,姜雪宁很是恍惚。 “那你会爱我吗?”谢危说起这个挺没自信,声音非常小,姜雪宁没听清。 “啊?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放心,我会护好你。” “那就先谢过了,谢大人。” 好疏离的称呼,他不喜欢,想把她摁倒亲她。 谢危握紧了拳头,隐忍着,他不能再这样的,她真的会逃,她有很多选择,不是非他不可。 可他早已非她不可了。 “手上的伤口刚刚不是没流血了吗?怎么又裂开了?” “不知道,无妨,反正也弹不了琴了。”谢危眼神尽是落寞。 姜雪宁有些内疚,早知道上次就刺他其他地方了。 这人爱琴如命,这手上的伤一看到琴就会想起来,一想起来就会记得是她刺的,他肯定恨她毁了他的琴艺。 带着这样的仇恨,她要怎么抓住他,让他心甘情愿臣服?这仇怨怎样才能化解? 今夜他如此反常,大概是体内的蛊作祟,剑书说过这蛊影响着他的性情。 所以,明天他又会是那个冰冷的谢危。 想那么多干什么,明天是明天,现在是现在,今夜的谢危没伤害她,还很好相处。 她低头在他受伤的手上亲了一口,谢危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心跳都漏了一拍,说话也结巴了:“别……别,我没事,脏!” 他将自己的手藏起来,姜雪宁说血脏,他不想脏了她的素手,还有那诱人的红唇。 又想吻她了,为什么时时刻刻都被她不经意的动作撩的心痒痒。 姜雪宁看他藏了手,以为是不开心了,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都怪我害你不能再弹琴了,我不是故意冒犯你,就是想弥补一点点。” “你弥补别人都是用嘴亲的?”谢危脸色不太好看。 “不……不是,怎么会。明明是你,刚刚非要亲亲,我以为……以为你喜欢这样的弥补方式。”姜雪宁有些害臊,她是想勾引他来着,好像被发现了。 谢危本来提起这只是想让她内疚,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谢危看她这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如同那夜一样,她想勾引他。 这还是不相信自己会保护她吧,所以想用其他方式拉拢他? 心头酸胀,但他愿意被她勾引,甘之如饴,所以,他要表现出来。 “想弥补可没那么简单,手不能,这才行……”谢危点了点自己的薄唇。 “不行。”这怎么可以,他刚刚都有反应了,再这样主动他还不得把她吃干抹净? 勾引归勾引,她没有跟他上床的想法,更不想被他强,上次燕临实在给她带来了太多阴影。 谢危:生气,特别生气,勾引燕临的时候,也是这样吗?孩子都怀上了,到他这亲个嘴都不行。 忍不了,这一点都忍不了,他的眼神又阴鸷了几分,姜雪宁扫见,本能地后退几步。 谢危极力忍耐自己要把她抓回来摁床上蹂躏的冲动,将自己晦暗阴鸷藏起来,展露了一个失落的表情。 “没事,你不愿,我不强迫。只是如果是弥补的话我以为可以按自己心意选。”他低头盯着刚刚被姜雪宁亲过的手背。 而姜雪宁则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他那裂开的伤口,血怎么越来越多了,都滴到了地上。 他这个人到底有多少血可以流? 姜雪宁又偷偷打量着他的眼神,阴鸷退去,满是失落。 算了,豁出去了! 姜雪宁走过去正想低头僵硬地亲一口就跑,他伸脚一绊,她整个人顺势跌进了他的怀里,坐到了他的腿上。 姜雪宁以为是自己光顾着完成任务,没看注意脚下,不小心摔的。 他身上有伤,会压倒,这是姜雪宁第一个反应。 她想马上弹起来,离开他身上,目光交汇,她似乎看到了谢危眼睛里的渴望。 是他故意绊她?为了? 她顺理成章地将红唇送了上去,并不打算久留就要抽离。 可是已经到手的猎物,谢危又怎会轻易放过? 受伤的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将她的后脑压向自己,没有急躁地攻城掠地,而是一点点诱她深入。 好香,好软,如果能这样亲一辈子就好了,他舍不得放开! 可是眼前这个笨蛋紧张的忘记了呼吸,整个脸都憋的通红。 怎么笨笨的?以前没试过这么绵长的吻吗? 思及此,又生了不悦,她不是他一个人的,可他只有她一人。 这天道真是没有一点公平可言,一点都没有。 突然就生气了,他放开了她。 姜雪宁似乎还沉浸这个绵长的吻里面没回过神来,就被谢危带着些愠怒的阻止了。 他是生气了?是他要亲的,他气啥? “你……”姜雪宁目光还有些动情地看着他,他生气心里又痒痒。 “你是笨蛋吗?连换气都不会?我不停你就要憋死了。”谢危不情愿地说着蹩脚的借口。 原来如此,她说自己怎么会感觉缺氧呢! “对不起,没试过这么久,我以后多练。” 本来听她说没试过这么久他还有些得意,结果她却说多练? 跟谁练?肯定不是跟他,那会是谁?谢危?张遮? 啊……死女人,真是水性杨花的死女人。 “叩叩叩……娘娘,先生,你们没事吧?”守门口的剑书等了三个时辰,终于等不住了,要不是里面有些不寻常的动静他都会以为他们俩都死里面了。 “没事,没事。”姜雪宁慌乱作答。 “我的手不能弹琴了,我很多好琴都浪费了,宁二,你反正闲来无事,到我殿中弹琴给我听好不好?” “不好。”她最讨厌弹琴。 “那去文昭阁,那里你也熟悉,我的琴也有在那里的。你每天来弹琴给我听,我也好跟你分析如今局势,你不是要当太后吗?” 姜雪宁没回答,她真不喜欢弹琴,又逼她弹琴,等下弹错了又要凶她。 “我不愿。” “是不愿当太后,还是不愿弹琴?” “不愿弹琴。” “是不愿谈给我听吗?” “不是,我没学琴天赋,你知道,从前没少训我。” “我……”也不是非弹不可,他只是想找个借口让她多来见他,否则她肯定理都不会来理他。 还是找了个借口,尽管很讨厌:“其实弹琴是最好的胎教,你的孩子也能从小耳濡目染。” 是个极不错的借口,没人会拒绝对孩子有益的行为。 “可我是真不喜欢弹琴。”姜雪宁还是拒绝。 “那……每日来坐坐,喝喝茶吃吃点心,我再同你说说计划。” “好。”只要不弹琴就可以。 姜雪宁同意了,谢危松了一口气。 “还是去文昭阁吧,那里不是寝殿,我又本是你教习先生,别人只当是我有心辅佐你,不会做其他猜测。” “好。”小脸微红,什么其它猜测,不就要说她姜雪宁又勾搭了一个大官吗,淫娃荡妇、狐媚做作。 再恶毒的话她都听了,这些倒是伤不了她分毫。 “让剑书去请太医吧。”谢危开口。 天都马上亮了,这小女人也累了。 “啊?”姜雪宁才回过神来,回道:“好。” 她抬步而去,到门口的时候谢危又舍不得地追上去在她嘴上小啄了一口,压低声音说道:“下次要弥补就这样。” 又亲了一口:“要奖励也这样。” 他的目光虔诚,她不好发作。 谢危自己哄好了自己,帮她整理了衣服和碎发,对外叫道:“剑书……” 剑书推门而入。 “先生,你熬过去了?没服金石散?” “没有。”谢危的目光还是粘在姜雪宁身上,暧昧地说道:“皇后娘娘的奖励比金石散更镇痛。” 姜雪宁就知道这家伙,温柔不过一夜,她已经后悔答应他每日来见他了。 看着小女人抓狂的表情,谢危心情更好了。 “剑书,仔细送娘娘回去,莫要惊扰了他人。” “是。” 剑书还是用来时的薄被裹住她,这次没有给她点穴,搂着她的肩就带她飞回了宁安宫。 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谢危摸摸自己唇角,还有微痛的肩膀,今夜他甚是满意! 第213章 失约? 姜雪宁回到宁安宫的时候已经寅时了,她确实也累,身心俱疲,几乎是挨到床就进入了梦乡。 谢危殿中,剑书给他处理着伤势,还给他带了一个好消息回来——剑书已经找到了很合适的解蛊师,并且在回来的路上。 “先生,心情不错?”剑书是明知故问,他不知多久没见过谢危脸上的笑意看了。 “嗯,剑书,我平时是不是太过清冷,别人是不是都怕我?” “先生一向温和,谁会怕你?”剑书不敢实话实说。 谢危几乎是在他话出口的瞬间就收拢了脸上的笑意:“是吗?我很温和?意思是你们都不怕我?” 剑书:...... “不是,先生,你别吓我,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你知道我猜不透你心思。” 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人能猜透,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脾气。 伪装久了,面具厚了,那下面最真实的自己也早就被遗忘了。 可是怎么办,他真的好想那个小女人能够心甘情愿地靠近他,主动亲亲、抱抱他。 那就真的做出改变吧,改变自己,徐徐图之。 前提是那些人,得消失在他的视线。 眼神闪过一丝阴狠还有算计,剑书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收回刚刚的话:“先生,你......其实挺可怕的!” 听剑书这样说,谢危马上就将眼中的嗜血之气藏下,然后挤了个温柔的笑出来。 剑书:更可怕了。 “先生,你的伤势处理好了,我先下去了,你也好好休息。” “嗯。”谢危继续温柔地点头。 妈呀,剑书想戳瞎自己的眼睛。 “对了,剑书,你去问问太医,有没有把伤口的痕迹永远的留在身上的药物?” “啊?”剑书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你说的去疤痕吧?” 谢危坚定地说:“不是,是留住疤痕,永远留住。” “哦,哦。”剑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虽然他不理解先生的想法,但尊重。 “天亮了,我就去问问太医。” 剑书退下,谢危摸了摸自己的肩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薄唇,傻笑了一番,然后将手放在肩头和衣而眠。 梦中竟然和她的小女人...... 姜雪宁在宁安宫睡到了日上三竿,棠儿是进来过的,只是看到她睡的香甜,便没有打扰,可她睡得也太晚了。 小蓝懂点医理,她说怀孕的女子会比一般人嗜睡一些,她也就放在了心上,让外面的洒扫宫人们也将声音放的轻些。 姜雪宁是未时醒来的,不是睡醒的,是被饿醒了。 她真的好饿,感觉能吃下一头牛。 “棠儿,棠儿,给我送点吃的来。”姜雪宁都来不及整理自己的仪容就对外面喊着。 棠儿怕她饿早就备下了吃食,这会已经将吃的东西都摆好了。 她看到姜雪宁的时候很是震惊:“娘娘,你的嘴是怎么了?怎么肿着?” 该死的谢危,真的是属狗的,把她嘴啃得~ “无事,恐是昨夜吃的什么东西有些过敏了。”姜雪宁吃着金丝燕窝,咂咂嘴说道。 “啊?是哪道菜娘娘还记得吗?您怎么不早说啊?” “昨夜也没不适,早上照镜子才发现的。我也不知道是哪道,你直接把昨夜的菜全部都换掉,下次都别上就行了。”姜雪宁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是,棠儿记下了。”在一旁帮她布菜的棠儿还是有些不放心,过敏的话怎么只肿嘴,脸上却完好无损? 可是娘娘似乎也不在意,她也不好多此一举,只是,娘娘向来在意容貌,今日过分淡定了些。 “棠儿,我吃饱了,你去给我寻个面纱,我想去看看燕临,不知他好些没。” 棠儿给姜雪宁寻来了粉色面纱,配她今日的粉色系纱裙正好合适。 自从燕将军回来,娘娘愈发喜欢素雅的衣服了,这些都是还在府上当小姐时娘娘喜欢的颜色。入宫后,娘娘总是锦绣华服,妆容也十分浓厚、庄重,哪像今日这般娇美? 就是娇美,宛若春天枝头的桃花,美而不艳,如云似霞。 她是专门为了见燕将军才打扮的吧?虽然棠儿也觉得娘娘这样做不太合适,可她是娘娘的人,娘娘喜欢的她只能支持,包括她娘娘其实喜欢燕将军,并不是先帝? 棠儿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她在想什么?这些是她这个婢女敢想的吗?真是活腻了。 姜雪宁让棠儿找了一个盒子,然后和她一起去看燕临。 燕临从小习武,所以即使伤很重,恢复的也极快,此刻的他已经能在床上坐起来了,手上缠着的纱布也被拆除,只是刚愈合还带着点粉的伤疤有些丑陋。 他看到姜雪宁进来,眼睛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今日的宁宁脸上带了粉色面纱,粉色的衣面纱随着她的脚步轻微摆动,拂过她的脸颊,头上步摇轻盈,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她眸光闪动,顾盼生姿,一颦一笑都泛着醉人的遐想。 她就是天上下凡的仙女,燕临再一次确信。 “燕临,你怎么坐起来了?”燕临还在出神,仙女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 “啊,仙......”他差点脱口而出,脸上也像缀了胭脂般红润,“宁宁,你来了。” 落日余晖已经斜射入殿中的一隅,他并没有因为她来的晚而不开心。 只是姜雪宁奇怪,这人看到她害羞啥,他们连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是最亲密的关系了。 “嗯,你的伤好些了吗?”姜雪宁眼中透着不加掩饰的关切,她从来亏欠燕临,昨晚有了勾引谢危的心思后,愈发觉得自己对他亏欠。 “好多了,你看我能自己坐起来了。”他想伸手拉她,却瞥见了自己手背触目惊心的伤口,将手藏进了被窝。 以姜雪宁敏锐的观察力,自然是发现他这一微小的动作。 “棠儿,将东西放下出去吧。” “是。”棠儿守在了门口。 “是什么?”燕临盯着那个小箱子询问。 “是答应你的礼物。”姜雪宁满目含笑地说着。 “答应我的,礼物?”那是燕临昏迷了,命悬一线,并没有听到姜雪宁的话。 姜雪宁将小箱子抱过来,坐在了他的床边:“要不要自己看?” 藏在薄被下的手掌交织摩挲了一番,还是伸了出来,将箱子捧过放在自己的腿上。 姜雪宁扫到了他手上有些狰狞的伤口,伤的那么重,皮肉都外翻了,怎么可能不留疤? “燕临,我那有上好的舒痕膏,等下我让棠儿送些来。”姜雪宁露出自己的手腕:“你看,我这本有一道很深的疤痕,此刻你可还能瞧出?” 燕临摇摇头,她手上的疤他见过,后来也知道了那是为了救谢危留下的,眼中晦暗了几分,不过好在现在没有了。 所以,宁宁不要痕迹是不是就代表她根本就不喜欢谢危? “谢谢宁宁,我会坚持用的。”他知道宁宁是看到了他的局促,好意肯定要接受。 “打开看看?”姜雪宁指着箱子说道。 燕临推开了,箱子上的盖子。 姜雪宁突然觉得有些紧张,摁住了他的手说道:“看可以,但是看完不许取笑我。” “我何时取笑过你?”燕临看着压他手上的纤纤素手,心神有些荡漾,对被姜雪宁挡住的盒子里的东西也越发感兴趣了,好像是一封封书信。 姜雪宁挪开了压住他的手,下意识地捂脸,才发现自己戴着面纱他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那我看了?”燕临有些迫不及待,但还是耐着性子询问。 姜雪宁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燕临拆开了第一封书信:“燕临,见字如面......” 燕临看着看着眼睛突然睁大,眼眸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藏。 难以置信和兴奋毫不掩饰地从眼中流露,像是在沙漠中找到了一片绿洲。 他的目光急切地看着姜雪宁,似乎在确认这是不是真实的,姜雪宁娇羞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是真的。 他的嘴角上扬到一个非常好看的弧度,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神中流露出满满的喜悦和满足。 “宁宁,这里装的都是我在璜州这些年你给我写的书信?”尽管他心中已经确定,但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嗯。我自知对不住你,可长痛不如短痛,本想就那样与你划清界限吧,可却控制不住自己对你的想念。” 在后宫待得越久,见的人越多,才越发现燕临那份纯真的美好和爱是她遗失的珍宝。所以,每每她心情低落想找人诉说的时候就会写下这一封封书信。 里面并没有什么暧昧的内容,只是和一个老友分享自己的心事般。 心事多了,写的就多了,再整理的时候就有了这么一小箱。 本想着烧了吧,又舍不得,终究还是派上用场了。 “宁宁,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反而是我太坏太坏,竟然怨恨了你那么许久。” “你本就是世间最独一无二的存在,我却想把你当成自己的附属品,还好你那时没有跟我去璜州吃苦,否则我都不能原谅那般自私的自己。” 很多话一开始说,打开了宣泄口,就会一股脑地全部吐露。 怎能不怨恨呢?本是她自私啊,只想享受好的,不想体验苦的,可燕临却在责怪自己,姜雪宁心里不是滋味。 “燕临,对不起。” “没有,宁宁,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他指了指这满满一箱的书信,“这就是证明,也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至少,你冠礼我该去的。” “没事了,反正我已经是大人了,而且应该也不赖吧!” “不赖,你是最好的燕临。”姜雪宁真心实意地说着。 燕临将看完的第一封书信塞了回去,将盒子重新合上。 姜雪宁疑惑:“不看了?” “不看了,礼物慢慢拆。每拆一封我就能幸福一次,只要我知道宁宁心里一直都有我,我就能幸福好久好久。 姜雪宁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只是看个信你幸福了,要是知道我这肚子里怀了你的孩子,又该如何? 燕临自然也注意到了她摸肚子的动作,心里是有些失落的,因为宁宁说这是沈玠的孩子,他想恨沈玠,可他根本没有立场。 虽然他可能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抢走了他的宁宁,可是他这几年确实将她照顾的极好。 不知不觉,这殿里的烛光就明亮了起来,看着窗外已经漆黑的一片,姜雪宁突然想到了什么。 “燕临,已经很晚了,我就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好。”他有些动情地看着姜雪宁,然后将她一把拉了过来,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想顺势揭下她的面纱,在嘴上也来一口,被姜雪宁阻止了。 “不要,我脸上过敏了,不要看。” “无妨,我爱你的一切。”他还想揭开。 姜雪宁挣扎着起身躲开了:“不,我不想你看到我的丑样子。” 燕临看她有些急了的眼神妥协:“那好吧,那你赶紧回去休息,我会快点好起来。” 我想将你抱在怀里,想带你骑马、看灯,放烟花。 我想疼你、爱你,照顾你。 我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他突然想到了谢危说的男宠、面首,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是她就可以,虽然这个孩子不是他的,但下一个孩子可以是他的。 他已经尝过了她的美好,他甘愿画地为牢。 这些是心里话,等他伤好了,等他给她放最灿烂的烟花,然后将这一切耳鬓厮磨慢慢告诉她。 “好,那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嗯。”燕临的眼神里尽是宠溺。 姜雪宁匆匆往外走去:该死,答应了谢危每天去文昭阁看他,这已经天黑了,他不会还在文昭阁等她吧? 他的意识和情绪恢复了没有,是温柔的还是暴戾的,亦或是冷淡、疏离的? 姜雪宁心里忐忑不安,本来有些快的步伐又慢了下来。 这么晚了,他应该不会在文昭阁等她了吧?要不明天早点去? 算了,还是去,如果他没在等她也好有借口就说自己去了,他不在,免得他发怒。 尽管谢危再三强调她别怕他,可她对他的害怕好像刻进骨子里,是生理的害怕。 文昭阁谢危已经坐了一天了,他也是快天亮的时候才合衣而眠的,可一想到姜雪宁答应了每天都会去看他,心里欣喜,所以只眯了一会儿就起来将该处理的事都处理好,就换了一身浅色的外袍去文昭阁等着。 他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只知道姜雪宁一直没来。 他让剑书去查探,剑书第一次回来跟他说宁安宫还没开门,应该还没起的时候,他还是很有耐心的,毕竟昨夜确实折腾了一夜,她这小女人睡个懒觉也正常。 谢危在文昭阁用了午膳,又等了一会儿,姜雪宁还没来。 剑书又来报说刚起,正在用膳。 他还想着昨夜真是让她累着了,毕竟她现在怀孕了和之前的体力肯定不同。 又等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有来。 这次剑书不敢说,被他骂了一顿才说道姜雪宁带着礼物去看燕临了。 然后就一直看到现在都还没来。 天色已晚,谢危等了他一天,终于没了好脸色,连用晚膳的心情都没了。 整个文昭阁都透着低压,让人喘不过气的那种,剑书赶紧借着再去看看的名义溜了。 谢危眸色见红,开始一点点地不受控制,今夜如果等不到她来,他就收回徐徐图之的想法,他要杀了她身边的所有人将她绑在自己身边,让她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亦或是同她一起死,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 紧握的拳头已经让骨节都开始发白,手掌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他还在努力的隐忍、克制。 宁二,不要让我失望,只要你来,我就原谅你! 第214章 见谢危 剑书又打探到了消息,这次他是兴冲冲地回来的。 “先生,皇后娘娘在朝文昭阁这边走了。” 闻言,谢危暗沉眸色里的红一点点退去,但心情也算不上好。 剑书也不敢久留,再次灰溜溜地离开。 姜雪宁脚步异常地迟缓,差不多是走一步退两步,她在脑中不断演练着等下可能出现的情况。 这点路程,她差不多走了半个时辰,夜色也更加深沉了。 人最好已经走了,姜雪宁如是想着,但下一秒就失望了。 无尽的暗夜,幽静的小道中传来了透着哀怨的琴声,断断续续,续续断断,似乎是在控诉着什么。 姜雪宁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前方就是文昭阁了,这哀怨的琴声来源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今夜是逃不过了。 隐在树上的剑书看着这个踌躇不前的姜雪宁真是一股子气,想把她直接拎起来丢进文昭阁。 她到底知不知道,先生已经在这里等一天了,还在这里慢慢吞吞的。 姜雪宁深吸了几口气,终于鼓足了勇气,迈开大步,大义凛然地朝前走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去赴死的呢! 离文昭阁越近,这琴声更是像长了钩子似的,缠绕着空气,如泣如诉,悠悠传来,仿佛魔音一般刺激着姜雪宁的耳膜。 她抬头望了一眼皎洁的月空,这琴声与这美丽的夜当真是不配。 “唉~”叹了口气,抬步而入,去面对这来自生理上的强烈排斥。 文昭阁她确实熟悉,从前当伴读的时候没少来这被谢危强制开小灶。 只是,她从来没有发现,这个独属于谢危的地方,除了她,其他女子并没有被允许驻足过。 谢危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她进来了,他看到了小女人比她琴声还哀怨的眼神,心中的不悦又多了几分。 让她来见他就这么难受吗? 姜雪宁慢慢走近,在确定谢危能感受到她情绪的距离,逼着自己换上了愉悦的笑脸。 “谢大人,本宫有事耽搁,所以来晚了些。”说完觉得自己语气有些生硬。 姜雪宁又换了轻柔又透着一丝内疚的语气:“我还以为先生已经走了,但又怕你等着,想着还是过来看一看。” 一句本宫已经拉开了他们的距离,谢危自是知道她的排斥,试探着出口:“来不了,直接遣人告知即可,又何须亲自来一趟?” 他想听一些能让自己心情好一些的回答,但并没有停止手上抚琴的动作。 姜雪宁也是只老狐狸,对男人的心理她多少有些了解,于是淡笑开口:“亲自来,自然是因为想见到谢大人。” “噔”的一声,琴声停顿,心里的某处似乎开了花,暖洋洋的感觉遍布全身。 “叫居安。” “哦哦?啊?谢居安?”这是谢危的表字,姜雪宁知道,就是叫起来有那么一些奇怪。 心情更好了,眼中完全没有异常,谢危起身离开琴桌,让姜雪宁坐在桌边,给她倒了杯花茶。 姜雪宁接过茶杯,闻着杯中馥郁的花香,心想谢危倒是细心了几分,知道她怀孕不能喝浓茶,但她对他仍然怀着几丝警惕之心。 “今日去了哪?怎来得这般晚?” 姜雪宁听着他没有喜怒的话,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昨夜睡得晚,起的就晚了些,然后去看了燕临。” “你知道的,燕临受了重伤。”她赶紧补充,然后才淡淡说道,“这才来晚了。” 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没有瞒着他。 谢危取出了身后的食盒,打开了装着糕点的盒子。 “桃片糕?御膳房又做了吗?刚好我饿了。”姜雪宁拿起一片就放进了嘴里,“好吃,和以前一样。” 她奇怪的是宫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这御膳房的厨子都没换? 下一秒她的疑惑就被解开了。 “不是御膳房做的,是我亲手做的。”在等她来的时间里,百无聊赖,于是就做了这个她爱吃的糕点。 姜雪宁看看手里的桃片糕,又看着一本正经说话的谢危,她有些不信:“你会做吃食?” “嗯。”谢危倒没因此邀功,他是会做吃食,而且味道不错,都是当年他自食其力的时候学的。 他看着面前这个有些傻愣的姜雪宁也是无奈,其实她做伴读的时候就给她做过一回,她愣是以为宫里配的点心,他的手艺明明比御膳房的厨子要好。 姜雪宁有些尴尬,这和她来时想的不一样,本以为来晚了,他怎么着也要发一通火,可他没有,仍然十分温和,如昨夜那般。 她试探着询问:“谢居安,你的离魂症好了吗?” “不知道,但此刻没有发病。” 他又怎不知这个小女人的想法,肯定是他前后反差过大,让她不相信,还以为他犯病罢了。 没关系,来日方长,他会控制好自己脾气的,至少在她面前他会。 “哦。”一阵绵长的沉默,让这屋子显得更加的寂静。 “你的手怎么样了?我刚来的时候听到了你在弹琴。”姜雪宁没话找话。 谢危看着自己已经被包扎好的手,装着十分落寞的样子:“好多了,这里有很多爱琴就想弹着试试,果然音都弹不准了,很难听吧?” 姜雪宁是个琴痴,白痴的痴,难不难听她倒是没听出来,但是挺哀怨,也不知道这是谢危的心境还是此刻她自己的心境。 “谢大人琴艺高绝,几个音不准不碍事的。”姜雪宁假笑着。 “咕咕咕......”肚子传来了尴尬的声音,她没用晚膳,此刻是饿了,桃片糕是好吃,可零嘴不能与饭相提并论,更何况她现在是一人进食两人吸收。 姜雪宁尴尬地说道:“今夜确实来晚了,也谈不了什么,我也还没用膳,要不就先回去了。” 看她还没坐上一盏茶的时间就想走了,突然心里又涌上了失落,他可是等了一天的,无论如何也要将她再留下一会儿。 “我也没吃,为了等你。” “回去宁安宫也太远了,不如去我殿中,我去小厨房做些吃的?”谢危没有用强硬的语气,有些试探和满怀期待。 姜雪宁是想说不必了的,又被他手上那明晃晃的白色纱布和这句为了等你勾的心软。 算了,用下晚膳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在哪都是吃,她也饿了。 “那便有劳谢大人了。”姜雪宁客气道。 “宁二,叫居安,谢大人这个称呼太过疏离。”谢危语气带了些许强硬,就一点点。 “哦,好,这......这不是没习惯吗?会慢慢习惯的。”姜雪宁脸色有些绯红,但面纱很好地遮掩了,谢危当是没有发觉。 第215章 也喜欢我,在意我,好吗? 夜更深了,明月如钩,高悬在天空中。月光如水,柔和地洒在大地上,整座皇宫都披上了一层银纱。微风轻拂,树影摇曳,地面上一前一后,一长一短的身影与月色交织成一幅优美的画卷。 这样的月色,让人心情愉悦,大家似乎都能放下戒备,暂时忘却烦恼,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和美好。 不到一刻钟,他们就一前一后走到了谢危的殿中,迈入门槛的那一刻,姜雪宁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宁二,你若饿了,再吃些桃片糕。”谢危不吃零嘴,除了这个他从文昭阁带回来的桃片糕,他殿中也别无其它可以食用的东西,瞬间觉得自己有些准备的不够充分。 等下问问她还喜欢吃什么,下次在殿中备下,谢危如是想着。 姜雪宁只是点头,她还有些心猿意马,想着是不是还是找个借口回宁安宫算了。 “宁二,你想吃些什么?腹中该是空了,我简单地做碗面吃可好?”谢危突然有些局促,这个他也没做准备,今天本没想过会邀请她来用膳。 姜雪宁看着她这情真意切的模样,还是打消了要逃走的念头。 也许是温柔的月色让她松懈,她没感觉到对方的威胁气息,就这么木木地应下了。 “那你稍坐片刻,我马上就来。”谢危心中雀跃万分,像得了奖赏般,边撸袖子,边朝小厨房走去。 “呼~”谢危走远,姜雪宁将提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 桃片糕确实好吃,但胃里空空的时候吃着还是有些甜腻,她没有去动那个食盒,转而打量起这个房间。 昨夜的痕迹已经被尽数除去,今夜房间里的光也亮了许多。 这是一间宫里最普通的殿宇,房间的布置也清冷,除了书架和桌案,能算的上家具的就剩面前的这一方圆桌和下面的两个圆凳了。 令姜雪宁意外的是,这房里没有一把琴,实在与爱琴如命的谢危不太相符。 也许是没想在这久留,也许是手受伤不想触琴生情,才会这样吧,姜雪宁猜测着移步到了桌案前。 案前堆积着一些奏折,姜雪宁随手拿了一本翻看了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就火冒三丈。 这本奏折竟然在问先帝已死,她为何还能住在宁安宫,这个人居然要奏请她殉葬? 真是有病,姜雪宁将奏折扔了出去。 又随手抄起一本看着,也是说她的,说她和燕家军统领暧昧不清,不该在居后位,应该关入冷宫? 和谁暧昧,关这个老匹夫屁事? 大乾是无事可干了吗?这些老匹夫光盯着后宫这一亩三分地干什么,不,光盯着她干什么? 她又拿起了一本翻开,这次终于不是和她有关了,上面写着大月国已入侵我国边境,应派兵去边境增援。 看来大乾不是无事可干啊,大月人已经进来了,是不是得即刻派兵去增援,不然的话这大乾就要丢掉几座城池了。 姜雪宁眉头深皱,有些头疼,她甚至想到,如果她当了太后那这些事这些奏折是不是就要她来批?思及此,姜雪宁脑海不由得闪过沈玠天天埋案批阅奏折的画面,也太痛苦了吧? 上学堂她尚且不喜欢,批奏折?去一边去,她不会干。 没错,她就是要权又不想干活,只想享受好的,不想承担好处带来的责任,她向来如此,所以,哪怕她当了太后也得有个像谢危这样的人能帮他处理这些杂务才行。 为何要像谢危,直接是谢危是不是也可以? 姜雪宁被自己心中闪过的这一可怕的想法给吓到了,谢危像一头野性难驯的狼,还是狼王,她能驯服吗? 失败的可能比成功的可能大。 可万一成功了,是不是能一劳永逸? 这大胆的想法,让她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她仿佛已经感觉到了谢危四面八方扑来的压迫感。 她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呼吸,想要放松一下,免得太失态,结果就被端面进来的谢危抓了个正着。 “宁二,你怎么了?”谢危将手上端着的盘子放在桌上,然后快步朝她走去,脚上踩到了被她扔掉的奏折。 这些奏折是后面送来的,他一直在文昭阁待着,还没来得及翻看,不过这个老匹夫说来说去无非就那几件事,谢危自是猜到了,想着她应该是看到了什么朝堂上那些对她不利的言论。 看到也好,他本也没想瞒着,也许看到了才能知道他都默默地压下了什么。 心中是这样狡黠地想着,但是面上却是十分关切的模样:“宁二,不用管那些老匹夫的话,这些事我能处理。” 他能处理?这是安慰,还是证明,亦或是邀请? 姜雪宁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疯魔,脸越来越红,要不是有面纱遮着她肯定马上转头就跑。 “没事,我反正就是他们口中那样的人,多一个说少一个说无所谓,我在这后宫也没人能把我怎么样。”姜雪宁赶紧出声解释,好掩盖自己的心猿意马。 谢危眸光染了几分深邃,姜雪宁竟然是这么想的开?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咳~我饿了,你是已经做好面条了是吗?我们赶紧用膳吧!” 姜雪宁不敢跟他对视,怕被他看穿自己有些无耻的想法,毕竟谢危属实精明。 “好,我们先用膳,面坨了就不好吃了。”谢危也快步跟上。 这面的摆盘为何有些熟悉?姜雪宁看着面有些疑惑,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想着是自己太饿出幻觉了。 “你吃面不把面纱拿下来吗?”谢危脑袋里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疑问。 姜雪宁还是第一次戴面纱,粉若桃花的颜色衬得她更是肤白胜雪,只是这样他看不清她丰富的表情,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说到这,姜雪宁就来气,她为什么戴面纱?还不是被你啃伤了? “要揭的。”她有些愠怒地摘下这面纱,和粉纱一般绯红的脸霎时映入眼帘。 娇美,明艳,尤其是唇角的伤,妩媚动人的恰到好处,更是让她有一种近妖的美。 谢危终于知道她为何要戴面纱了,因为唇被他咬伤了,而她醒来就去见了燕临,所以她怕燕临误会。 她就这么心系燕临,这么小的细节都注意到了? 心脏微痛又泛着酸胀,醋意横生,但表面却还是不能叫她发现,自责的面具将心中的醋意伪装起来,轻柔说道:“对不起,宁二,我昨夜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失控了,下次不会了。” 下次失控了不会,不失控还会。 “叫你烦恼了吧?” 姜雪宁:这语气明明很温柔,为什么她汗毛直竖?回答烦还是不烦? 算了,不回答,她饿了。 一口软滑的面条入口,口舌生香;再喝一口汤,胃里也舒服了起来。 这面的味道也很熟悉,和她在宫里常吃的不同,仿佛是记忆深处的味道,姜雪宁仔细地在脑海里搜寻着这熟悉的味道,完全不管对面人的动作,也不听对面人的话。 轻轻一口,咬断了吸入口中的半根面条,面条落入汤中,汤汁溅到了她素白的手上。 脑海中熟悉的味道清晰了起来。 也是她伴读的那一年,她受了罚,没有晚餐,彼时的她还没得到沈芷衣和沈玠的庇佑,燕临也不在京城,饥肠辘辘的她本想就这样将就一晚,却在仰止斋的院子里发现了一个食盒,里面就装着一晚热腾腾的面条。 她当时也不管人家是不是送她吃的,也不管有没有毒,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就吃完了那飘香四溢的面条,她没收拾碗筷和食盒,只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它们就已经不见了。 后来也没人提起,她就当自己是占了个大便宜。 眼眶泛红。 “这面是你做的?”姜雪宁盯着汤里的面询问。 谢危则拿着绢布帮她擦拭着溅到手上的汤汁,然后不经意地回答:“是啊,我做的,独家秘方,宁二可吃的惯?” 她盯着仔细给她擦拭汤汁的谢危:“你以前给别人做过这面?” 谢危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狡黠,漫不经心地答道:“给人倒是没有做过,给一只小野猫做过。” 小野猫?所以从前给她送面的也是他? “你......”想问他,又觉得没了意义,是与不是和如今的处境和局面又有何助益?只不过是的话,说明这个面上禁欲万分的圣人谢危其实早对她动心了,那...... 姜雪宁俯身在近在咫尺的俊脸上小啄了一口,眸光温柔,声音娇软:“你说的你喜欢这样的奖励。” 谢危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春心萌动。 嘴角上扬,计谋又成,他顺势将她拉入怀中,薄唇轻覆粉唇:“我说的是喜欢这样的奖励。” 眼波流转,姜雪宁在他深邃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的脸,心中潋滟,闭上了眼睛。 谢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闭眼了,这是不是代表她愿意? 试探地将自己的薄唇再次贴上她的粉唇,没有拒绝的动作,他将胸中的野兽短暂地释放,如珍宝般亲吻着眼前的人。 没有侵略性的吻,没有疯狂的汲取,是满足,是随心的索取。 他早就对她存了心思,在山洞她第一次救他的时候。 只是彼时的他身上背负了深仇大恨,不知明日,没有未来,他又怎敢轻许她人未来? 燕临接近她,他祝福;沈玠娶她,他隐忍;张遮靠近他,他按捺。他想成全的,也放纵她胡来。 如今大仇得报,他有了大把时间,被自己强压下的欲望正在无限放大,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她,很想很想。 偏这小女人又对她生了刺,身边还不缺对她好的,他能怎么办?自己放任的,只能自己再一点点收服。 十分绵长又深情的吻,他流露的情意,姜雪宁捕捉到了。 谢危将人抱起,一路亲吻,然后放到了自己的床上。 姜雪宁清醒了几分,这个动作,她知道他想干什么,将自己的唇从他绵长的吻里抽离,扭头。 谢危以为是自己轻浮的举动惹她生气了,暗恨自己还是心急了,怎么就这么容易被诱惑。 “不可以,我怀孕了。”姜雪宁轻飘飘地说着不合时宜的话。 她怀孕了,孩子是燕临的,除了皇后这个头衔,这一切都像是无形的阻隔在阻挡着他们。 当然,这是姜雪宁的想法,其实在谢危这里并没有太多的芥蒂。 因为是他放任她胡来的,那这后果他愿意承受。 孩子,可要可不要。但如果她想要,那就生。 只是,今夜他本也没有要她的想法,将她放床上是觉得她蜷曲在他怀里吻她会累。 其实他什么都不干,就光这张唇和软软的香舌就能让他玩一夜。 好吧,其实是他没做好准备,他没试过,除了亲吻,他不会其他的,以前没试过,更没学过,只要姜雪宁愿意,他会好好去学的,他可不会比别的男人差。 “宁二,你放心,我不会胡来。能不能抱抱你?”尽管不能要她,深吻后的动情,身体的燥热还是需要缓解的。 没有拒绝,她朝床侧移了移,谢危的床是墨香的。 心中苦笑,这是她爬的第几个男人的床了? 谢危紧贴着她,双手牵着她的手,习惯性地摩挲她的手腕,光滑平整,他不喜欢。 “宁二,我不管你以前喜欢谁,在意谁,以后喜欢我,在意我好不好?” 身侧的人没有回答,喜欢本应该是内敛的,藏于心间的,谢危好像也和她这样说过。 可如今仿佛成了可以随便说出口的话,随便说出口的又怎会是真的?逢场作戏她最会了不是吗? 心中依旧是苦到发涩的笑。 见她没回答,谢危又补充道:“宁二,你想要的我都能帮你得到。这大乾的太后亦或是女帝,只要你说,我......” “谢危,我累了,今夜我是要回宁安宫的。”姜雪宁打断了他的话,直接说了自己的想法。 她现在脑子过分凌乱,不想思考太多。 谢危喷涌而出的情意突然被扼住,宣泄口没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是惹到她了吗?肯定是惹到她了,他感觉她又开始将自己裹得紧紧的,虽然没拒绝他,却十分疏离。 他不免想到了她说自己怀孕了。 所以,这个表现是因为孩子或是因为燕临? 胸中的情意化作了怒意和醋意,可又无处释放和宣泄。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还有你们的孩子。”谢危轻哄,将大掌放在了她的小腹上,姜雪宁下意识躲开。 这让谢危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然后坐到了案前处理公务麻痹自己。 胸中的野兽咆哮嘶吼着:“撕碎她,占有她,给她标上你的印记,她就是你的。” 看着床上那一点蜷缩的背影,眸中的血红又开始变得深邃,一点一点的欲念侵蚀着他的理智,他甚至都要起身了。 右手握拳,紧紧地压住心口欲破体而出的野兽。 “噗~”一大口鲜血喷在了桌案上,光洁的地面都沾染了几滴,血腥气四散开来。 第216章 娘娘,你在玩火 浓重的血腥味四溢,它们仿佛是有灵魂的生物叫嚣着将恶臭的气味送进了姜雪宁的鼻尖。 床上的姜雪宁皱了皱眉头,寻着这难闻气味的源头,转身就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谢危。 “剑书,剑书。”姜雪宁大喊,她惊呆了,刚刚明明还在她背后,这么一会儿就倒在血泊里了? 剑书几乎是破门而入,看到先生如此便知道蛊虫又作祟了,他不想被牵着走,所以忍耐的极其辛苦,这才逼得自己吐血。 “送宁二回宫。” 谢危不想趁人之危,在他最后一丝意识被吞没的时候将命令下达给谢危。 剑书是极听话的,马上就到姜雪宁面前躬身行礼:“皇后娘娘,我先送您回宫。” 姜雪宁想着也是要回宫的,但是看着谢危的惨状又有些于心不忍,问道:“他怎么了?” “应当是先生体内的蛊虫想将另一个他牵引出来控制他的意识,先生在与它在抗衡,所以逼得自己吐了血。” “那,他......会死吗?” 剑书朝血泊里的谢危望去:“不会死,实在坚持不住我会给他服药的。” “什么药?金石散?他不是不想吃吗?” “是有些副作用,但是比起马上死还是要强一些。”剑书也紧皱了眉头,还是宽慰道:“娘娘别担心,刀琴带蛊师在回来的路上了,等蛊师来了就好了。” “快走吧,先生怕自己失控会做出伤害你的事。” “他最发病怎会这般频繁?昨夜就发病了,今夜又发病?”姜雪宁心里有些疑惑和猜测。 “这......”剑书就是知道原因也不能说啊。 “娘娘,有什么问题不如等先生恢复了,您亲自问他,现在我还是先送您回宫吧。”剑书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雪宁看着伏在血泊中痛苦挣扎的谢危,不知为何她就是狠不下这份心。 谢危这点倒是说对了,她就是容易心软,心软的可怕。 “算了,今夜不回去,你们不都说我是他的解药吗?我留下。”姜雪宁淡淡说道,仿佛留下只是一件寻常的事,但是经历了昨夜一遭她明明是知道留下会发生什么的。 就当赌一把了吧,他不是说让自己喜欢他,在意他吗? 就赌这一把,姜雪宁自己说服着自己。 “可是......”剑书看着谢危,谢危的命令说送她回宫,他不同意他也不敢将她留下,如果出了事,他可负不起责任。 “没什么可是,你去打盆热水来,然后出去吧,没叫你不用进来。”姜雪宁俨然一副你家先生听我的话的做派。 剑书再次看向谢危,终于得了一个信号,他赶紧退下照姜雪宁的话去做。 不久,热水就被端来放在了桌上,边上还放了一捆绳子和一瓶金石散。 “我要不要把先生的手脚捆起来?他发病的话有攻击性,小心再伤到了娘娘。” “没事,我知道怎么处理。”姜雪宁看着那个在血泊中挣扎的人,想到了他昨夜的温柔,和他那轻言细语的话,耳根子有些红。 “那如果娘娘控制不了局面了,就喂他吃药,或者喊我进来。”剑书望着她,眼神里流露了几分担心。 姜雪宁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说道:“不用了,你出去吧。” “吱呀~”门被碰上,剑书也不再废话,照例守在了门口。 姜雪宁离她还是有些距离,她正坐在小圆凳上端详着正在痛苦挣扎的谢危。 遥想过去,她与他的接触确实不算多,所以他为何对她不同?难道就因为她在山洞救了她,他便已心许于她? 会吗?谢危冷心冷情,比起他真的喜欢她,也许她更宁愿相信这是他的算计。 如果是算计,她也能更心安理得一些。 “谢危,我知道你发病了,我是宁二,只要你不攻击我,我帮你擦擦身上的血污。”她语气轻柔,如沐春风,不经意地撩着谢危的心尖尖。 谢危自是没有回答,但是手背和脖颈暴起的青筋都在证明他在忍耐,而且忍的很辛苦。 姜雪宁深呼吸,还是走了过去,将自己柔软的素手轻轻地搭在他那只紧握着拳头的手背上,帮他舒缓握紧的拳头。 她一心想着,如果真的能帮他战胜心魔,渡过劫难,那他就又欠了她一个人情,届时不用听他虚头八脑的保证,她都不担心他会杀她了。 她喜欢这种将生命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谢危的手反握,紧紧地将姜雪宁的手包在自己的大掌中。 他抬眸望向姜雪宁,眼里只有一片模糊的身影,但他熟悉这个人的气味:“宁二......快走,不用管我,我忍忍就好了。” 昨夜绑也将她绑来,今夜却又要她走,这个人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真是令人猜不透。 “我不走,我既然救了你,就救到底,你......乖一些,忍耐一些,我不想绑着你。” 姜雪宁将毛巾里的水分拧干,轻轻擦拭着谢危嘴角的血污。 “这里太脏了,跟我到那边坐着好不好?”浓重的血腥气使她有些不适。 姜雪宁看着眸色泛着不正常红的谢危,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她的,不过目前倒是乖巧万分地跟在她身后。 她将他安置在桌边的凳子上,继续帮他清理血污,而谢危则用自己混沌的眼神一直盯着她。 他看不清动作,但能感受到她轻柔的动作,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很熟悉的味道,他喜欢。 谢危不愧是号称有着圣人皮囊的男子,这肤色胜雪,眉眼如画的,换成女子装扮想必品相也极佳吧,姜雪宁边擦着他的嘴角血污,边端详着他的容貌。 她喜欢好看的东西,包括人,不可否认,谢危确实好看极了。 看他还是乖乖坐着没乱动,姜雪宁想转到柜子那边,拿药粉,将他的那又被血染红的纱布换下来。 谁知,老实坐在位置上的人感觉到了目标的远离,竟追了上去,直接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抵在了柜子上。 姜雪宁看着眸光猩红又死掐她脖子的人,有些心疼。 本想出声,被扼住喉咙的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姜雪宁尽量不挣扎,她的素手摸上了谢危精致的脸颊,手指描着他的眉、鼻尖、薄唇。 手指在冰凉的唇边停留片刻,仔细摩挲,突然谢危张口含住了她的手指,另一只扼住她咽喉的手也松了下来。 “谢......谢危,我是宁二,宁二。”她的声音有些虚浮无力。 瞳孔收缩,他能听到她的声音,嘴上重复:“宁二......” 姜雪宁适时抽回了被他含住的双手:“对,谢危,我是宁二,你不要伤害我,我会对你好的。” “对我好?”意识已经的混沌只会重复她说的最后几个字,他的脑海正在搜索“对我好”是什么意思? “对,我会对你好。你说的,也试着喜欢你,在意你。” “喜欢我,在意我?”谢危继续重复她后面的话。 “是的。”姜雪宁边说,便拉着他往桌边坐,“你坐好,我给你把受伤的手重新包扎一下,好不好?” 谢危没有回答,目光呆滞,眼神空洞,但姜雪宁知道,他这次并没有特别失控,似乎能听进去她的话。 她继续轻轻柔柔地处理着他的伤口,目光时不时瞥着桌上的绳索,想着万一他失控的话,她真的可以先捆起他再说。 谢危出奇的“乖”,姜雪宁帮他包扎,他只是用下巴抵在她的颈窝间,嗅着独属于她的气味。 姜雪宁身上的气味让他安心和自在。 包扎完后,姜雪宁突然就不知道在干什么了,就这样呆坐着看着和她一样呆坐的谢危。 已经很晚了,再折腾又要后半夜才能睡。 “谢危,乖乖去床上睡觉好不好?” 谢危没说话,只是拉着她的一片衣角。 无奈,姜雪宁只能跟他一起躺到床上。 可是谢危身上的血腥味太浓了,她有些反胃。 “谢危,将自己外衣脱去吧,上面沾了血,又脏又臭。” 谢危装死,一动不动,只是没受伤的那只手固执地拉着姜雪宁的衣角。 本想就这样将就一夜忍了,可是血腥味折磨着她,让她胃开始翻江倒海,最终“呕~”一声吐了出去。 谢危看她躬起了身,从背后抱住了她,血腥味朝她一阵阵涌来,她又呕了几次,终于忍不住将谢危沾了血迹的衣服扒了个干净。 这人怎么回事?怎么发病一次比一次不正常? 还没等她开口,她的嘴就被谢危给封住了。 “唔~”谢危你大爷,干嘛每次发病都要亲她? 这次谢危的动作又带了几分狂热,双手捧着她的脸,姜雪宁根本就没有反应的机会,她那结了痂的唇角又破了。 她正要用力推开他,就感觉到了唇角的温热,血流出来了,她能感受到他的舌尖正在舔舐她的唇角,此刻又多了几分温柔。 不多时,姜雪宁的呼吸就乱了节奏,口腔里的每一处都被他占据,浑身酥软。 该死的小女人又忘了呼吸。 眉头微蹙,手在她腰间揉捏了几下。 “啊~”娇喘出声,新鲜的空气也灌入了她的口腔和鼻腔。 姜雪宁觉得有些臊,又有些屈辱,竟不自觉地呜咽了起来。 温热的泪滴到了唇边,苦涩的味道散至四肢百骸。 他发病了,本来可以利用这个借口继续强势地深入地了解她,或者至少可以再吻久一些。 可是谢危心疼了,他的心脏刺痛,和蛊毒不同,痛中有一丝甜蜜。 只能将自己的动作放轻放缓,再慢慢地停下来。 “谢危,你没病,你骗我?”姜雪宁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谢危没有辩解,就这样从背后抱着她,蹭了蹭她的后背,将头埋在颈窝。 她就是在骗她,她就说为什么他这两次发病和之前都不同。 “为什么?”淡漠地声音从姜雪宁嘴中发出来。 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箍着身前人的腰肢,让她紧紧地贴着自己。 是你自己要留下来的,是你一次次给的希望,不要走,不要去见燕临。 姜雪宁试着推开,发现她根本就动不了他分毫,而且身后已经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为什么还能箍这么紧?她又扒拉了几次,还是没扒动,算了她累了,就这样吧。 不一会儿,姜雪宁也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谢危睁眼,将她的身子转了个圈,让她朝着自己睡。 他在她发间揉了揉,又在额间落下一吻,就这样看着他到天快亮。 然后他悄悄穿好衣服,跑了。 姜雪宁早上醒来就发现自己是睡在谢危床上的,她身上沾染的淡淡的墨香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谢危呢?去了哪里?难不成怕自己揭穿他的轨迹跑了? 姜雪宁收拾好了自己,一开门就看到了正匆匆端着膳食而来的剑书。 “剑书,你家先生呢?” “军营有急事,先生天没亮就去了。” “天没亮就走了?他是躲她吗?”这算什么?心里有一丝不痛快。 “你先生的离魂症、蛊毒都好了?” “应该吧,先生走之前吩咐了给您准备的早餐,其它的他并没有说。” “让他回来后务必找我一趟,否则以后都别想我见他。” “好。”等先生到了,我一定传达道。 姜雪宁肚子也确实空了,看着剑书端来的朝食,吃了几口,味道还真不错,和宫里御膳房的味道不太一样。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这该不会也是谢危做给她吃的吧? 应该不会,天没亮就走了,这些朝食一道道都冒着热气,一看就是新做的。 姜雪宁又吃了几口在心里暗骂:真是胆小鬼,敢骗她却不敢见她。 “这些味道不错,还有吗?” “有的,管够,娘娘还要的话我去取。”虽然剑书觉得她肯定吃不完那么多,毕竟盘里就还剩很多。 “那再去帮我拿一些来,我要带给燕临尝尝。”姜雪宁故意把燕临二字说的极重。 剑书睫毛微颤:娘娘,你这是在玩火啊! 第217章 好酸 一大早就在厨房辛勤耕耘的大厨谢危听到姜雪宁说还想要一些朝食的时候,他眉眼满是笑意。 可是下一秒听剑书说这朝食是要送给燕临吃的时候,他马上就黑了脸,比锅底还黑的那一种。 他本想去阻止姜雪宁的,可是又没有勇气,只好在厨房继续苦大仇深地揉面。 半个时辰后,剑书将准备好的食盒交给了姜雪宁。 一刻钟后姜雪宁就拎着食盒出现在了燕临面前。 今天的燕临比昨天又恢复了许多,他已经能下床了,姜雪宁进屋的时候他刚洗完脸。 “怎么起来了,这殿中的宫人呢?”姜雪宁快步上去扶他。 “我不习惯有人伺候,而且你看我自己也能做好这些事的。”燕临凑近她,让她检查自己的脸是不是洗干净了。 然后,她就发现姜雪宁的嘴角受伤了。 他之前也有咬伤过她,所以...... 他的心情几乎是在瞬间就不好了,心里也仿佛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宁宁,你的嘴。”他伸手抚摸,眼神里涌现晦暗不明的情愫。 姜雪宁下意识躲开:“无碍,只是早上吃东西的时候吃太快不小心咬伤了而已。” “对了,燕临,早上御膳房做的这些餐食特别美味,我特意拿来也给你尝尝。”她可不想他盯着她嘴角这些伤。 “哦?是吗?”宁宁一大早来就是为了和他分享好吃的? 燕临也不揪住那点东西了,心里瞬间雨转晴。 他慢慢坐下,也拉着她坐在了一边。 姜雪宁将餐点依次排开,这些食物看起来确实十分精致可口。 “快尝尝,还冒着热气呢!”姜雪宁迫不及待地催促。 燕临在宁宁眼里看到了期待,期待他快点吃这东西,他不禁脑补这些东西不会是她一大早自己起来做给他吃的吧? 心情大好,他选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咬了一大口,然后就皱起了眉头。 这东西怎么酸?酸的他的牙都要打颤。 “怎么了,不好吃吗?”姜雪宁看着他一言难尽的表情问道。 燕临愈发相信这是她亲手做的,马上管理好了自己的表情,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笑容:“好吃,宁宁带来的东西肯定好吃。” 他没有咀嚼就将那块糕点给吞了下去,但口腔还是发酸,忍着没倒水喝。 “我就知道你也会喜欢,再尝尝其它的?”姜雪宁又夹了另一个盘子里的小菜。 “好。”有了前车之鉴,燕临这次没有怼一大口,而是咬了一小口,可是入口的菜还是酸的很,他的牙真的打起了颤,嘴里一直分泌着酸出来的液体。 姜雪宁看他表情越来越奇怪,难道不好吃?不应该啊! 她也夹起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燕临想阻止都来不及。 ”噗噗噗~怎么这么酸?”她赶紧吐了出来,好像在问他,也在问自己。 她不死心,又夹了刚刚燕临说好吃的糕点,也塞进了嘴里,不出意外,也是酸的可怕。 燕临赶紧给她倒了水漱口,姜雪宁漱了几遍嘴里都是酸溜溜的味道。 “燕临,不是这样的,我早上吃的味道不是这样的。”姜雪宁马上解释。 燕临看着她,摸摸她的小脑袋,宠溺地笑着:“无事,可能是做的时候将醋当成其它调料放了。” 他仍然觉得这朝食是姜雪宁做给他吃的,不想让她失望,继续说道:“没事,我爱吃酸,你别吃了,都给我吃。” “你什么时候爱吃酸了,你从来不喜酸,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别吃了。”姜雪宁无情地拆穿他。 “可......这是你拿来的。”他没有直接说这是她做的,做成这样被他拆穿她面子上肯定挂不住。 他哪知道从前姜雪宁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都不会,但是为了能够一直讨得沈玠的宠爱,为了自己在后宫的地位永存,她早就将自己的各方面能力都练的拔尖了,尤其是这厨艺。 “我吃的时候是很好吃的,不知道就怎么变成了这样,算了,你这边有小厨房吗?我给你重新做一份。”姜雪宁怪不好意思的,大早上的本来想让他开心的,却让他吃了什么脏东西,他还是病人呢。 “小厨房是有的,可是宁宁,不用麻烦了,我不挑食,随便吃什么都行的。”他不想让她下厨房,她的纤纤素手不是干这些的。 “无妨,在哪边?是侧边吧,燕临你等下,我很快的。这桌上的都别吃了,等下坏了肚子。”姜雪宁边说着就把食盒也收拾走了,然后往侧面走去。 宫里的殿宇构造都大同小异,而且燕临因为要养伤,殿里也住了不少人,厨房自然有日常要吃的东西。 燕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阻止都来不及,心里也暖洋洋的,他的宁宁真是太好了。 只是如果他能细心一些就会发现,姜雪宁身上的衣裳还是昨日那件,而这对爱美的姜雪宁来说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仔细想来就能知道她昨夜没回宁安宫,可惜燕临的心思没那么细腻,而且他完全沉浸在宁宁一大早就带给他的幸福里。 宁宁这么好,我一定要快些好起来,也学做吃食,以后就由他来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宁宁下厨房。仙女就该被捧在手心,含在嘴里。 燕临是这样想着,不知道的是另一边的殿里,剑书将姜雪宁亲自去厨房下厨给燕临做朝食的事的事也禀报了谢危。 谢危眸色深重,指尖捏紧,扣着自己的手掌,死女人,就这么心疼燕临...... 第218章 抢食 大约半个时辰,姜雪宁亲自下厨在燕临的小厨房做了自己最擅长的银耳莲子羹。 这是以前沈玠最喜欢吃的,也是她做过最多的,应该能拯救燕临一大早就被脏东西折磨的胃。 等她端着东西回到殿中的时候,就发现了殿里坐着的不速之客——谢危。 不是说去军营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姜雪宁没理他,这个人身上总是藏着秘密,嘴里也没有半句实话,还要占她便宜。 她看向燕临,眼神温柔,将自己亲手做的银耳莲子羹拿了出来。 “燕临,等久了吧?来尝尝我拿手的甜点,肯定会让你将朝食的阴影全部抹去。” “没有,很久。宁宁,辛苦了,下次不要去厨房了,我要吃什么让下人做就行。”燕临看着她仍是满脸宠溺,也完全没把坐着的谢危当回事。 然后他又补充:“如果你喜欢吃什么我可以去学做,以后我做给你吃。” 谢危隐在宽大袖子里的拳头都捏的咯咯响,尤其是看到姜雪宁将盅盏打开后还用嘴吹了吹,他嫉妒的发狂。 这死女人,昨夜还在他怀里,一大早就跑到了别的男人这献殷勤。啊啊啊啊啊......想杀人。 “没事,你先尝尝味道,也不知道早上御膳房的厨子怎么回事,要是老眼昏花不会做菜了就赶紧滚出宫去,还在这霍霍人,我等下就叫人去打发了。” 燕临接过盅盏,已经感受到了谢危眼里嗜血的杀意,空气都冷了几分,这人一大早就来他这坐着,也不说话,阴晴不定地不知道想干嘛。 但燕临知道他喜欢宁宁,所以气气他,让他知难而退也未尝不可。 “好,宁宁亲手做的东西肯定好吃。”他说着就舀了一勺银耳莲子羹,看起来确实色香味俱全,跟之前宁宁带来的不同。 只是他还没送进嘴里,就被谢危给夺了去,连盅带勺,然后他十分光明正大地说:“我一大早就去军营处理事务了,此时饥肠辘辘,燕将军不介意本大人先吃吧?” 燕临:??? 姜雪宁:??? 他疯了?抢吃的? “介意。”燕临看到自己到嘴的东西被抢走,十分生气。 “谢危,你有病?饿了让御膳房做,想吃什么都有,来这抢燕临的吃食干什么?”姜雪宁也不客气地回怼,她本来就看他不爽,心中自是带了怒气。 “军营里的事本该是你燕临要做的,要不是看你受伤了,怎会轮到我一大早操心?现在只是吃你一盅银耳莲子羹而已,有什么不乐意的?”说着谢危就舀了一口,直接塞进了嘴里。 别说,味道还真是不错。 燕临看着姜雪宁做的东西被谢危抢了,就仿佛姜雪宁也被他抢了一般,滔天的怒意上涌,直接拔了剑对准了谢危的心口,冷冷地说道:“将东西放下,从我房间滚出去。” 谢危看着他十分盛怒的模样,并没半分畏惧,依旧没有将盅盏放下的意思。 但是燕临是会武功的,尽管受伤了,抢个东西还是不在话下。 他剑锋一转,往盅盏一勾,整盅银耳莲子羹就滑到了他那边。 在一边坐着的姜雪宁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两个人,也是十分无语,尤其是对谢危,更是没了好语气:“谢大人,燕将军是病人,而且这是本宫专门给他做的。君子不夺人所好,这是大人以前说过的,怎的道理教了学生后,大人自己就忘记了吗?” 谢危被姜雪宁一通教训更是生气,直接将手上的勺子扔了出去,在地上摔的粉碎,他不吃谁也别想吃。 “皇后娘娘千金之躯,怎能为臣子做这等事?君子不夺人所好,可是我从来不是君子,我是见不得光的不折不扣的小人。” 真是有病,姜雪宁对他无语到了极点,从她认识他起,他就是这般偏执,想着他身上有病也从没和他计较,可是这次他真的是过分。 “谢危,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最好收回自己的心思,有些东西可以让你,有些东西我是绝不会相让的。”燕临将盅盏护在怀里,然后也不要勺子,仰头就将盅盏里的莲子羹喝了个精光,眼神充满了挑衅。 行,好样的,燕临,看来是在宫里养伤养的太舒坦了。 谢危的余光瞥见了姜雪宁嘴角的伤,得意开口:“娘娘,臣记得您昨日戴了面纱,怕不是为了遮这嘴边的伤口吧?怎么,是有人咬你吗?” 姜雪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谢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难道要把自己和她都暴露在燕临面前? 她怒目而视:“谢大人,昨日本宫是误食了不干净的东西过敏才面纱遮面。这嘴角的伤无非是早上的朝食过于可口,吃的急了才把自己咬伤罢了。谢大人这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竟然敢那样猜测本宫,本宫是后宫之主,谁敢对本宫不敬,本宫要她脑袋。” 姜雪宁恶狠狠地瞪着他:就是你,再敢胡说,本宫要了你的脑袋。 “哦~是吗?那臣怎还记得您昨日穿的衣衫......” “谢大人......”姜雪宁知道他肚子里憋着的坏,没等他说完马上抢了他的话:“谢大人真是饿的胡言乱语了,不就是银耳莲子羹吗?你若想吃小厨房还有,随我去取便是。” 谢危才不怕她的威胁,不过听她说还有她做的银耳莲子羹,他也想吃,不能叫燕临一人得了便宜,语气便软了下来。 “是的,娘娘,你看我这饿的都眼冒金星胡言乱语了,哪里的小厨房还有朝食,烦请您带路。”谢危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睛还不忘得意地瞥了瞥燕临。 “宁宁......”燕临想阻止她去,这是给他做的吃的,不能分享给别人。 “无事,燕临,你应该吃饱了吧?赶紧去床上躺着休息,这样伤也恢复的快一些。伤势恢复好了就不怕别人的威胁,也能更好地保护我。”姜雪宁故意将话说的十分直白,谢危不给她留面子,她也要气死他。 互相伤害罢了,真正在意的才是伤的更重的那个。 “好。”燕临瞪了谢危一眼,然后目光温柔地看着姜雪宁说道,“宁宁,我站的有些久,这脚使不上劲了,我缓缓就去床上休息。” 谢危真想冲过去在他脸上揍一拳,刚刚抢东西的时候那么中气十足,这会儿就柔弱无骨了?别以为他不知道他想干嘛! 果然,下一秒姜雪宁就走到了她面前想去扶他。 谢危简直要抓狂。 所以,她还没挨着燕临的一片衣袖,就被某人拉到了一边,然后姜雪宁就看着他明明万分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地将人扶到了床上。 姜雪宁打量着谢危的一举一动,如果沉默有声音,此刻怕是已经震耳欲聋了! 第219章 谢某无拘 “燕临,你就在这好好休息。”谢危毫无温度地给他盖好了被子,嘴上说着看似关心的话。 然后转身就迫不及待地拉走了姜雪宁:“娘娘,我当真是饥饿难耐,我们去小厨房取些吃食吧。” “诶~燕临......”谢危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才离开燕临的视线就吻上了她的香唇。 姜雪宁想推开他,又怕引起太大的动静,这离燕临的房间真的太近了,连小厨房都没有走到。 最后,她用力地咬破了他的唇还有他不安分的舌头,才得了短暂的逃脱。 但她没有往小厨房走,而是往宁安宫的方向,这个人有病,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可姜雪宁还是想的简单了,有些人一旦招惹了就不是她想躲就能躲的了。 谢危将她直接拉进了一座空置的殿宇,关门、掐脖一气呵成。 “皇后娘娘,你到底想怎么样?” 姜雪宁也算是发现了,谢危性情的阴晴不定与他有没有发病根本无关,他本性就是如此。 她又被他掐着脖子也说不了话,这次她连反抗都放弃了,就这样静静地盯着他。 谢危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冷漠、疏离、怨恨,突然心里发慌,手上的劲也松了,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不停道歉:“宁二,对不起,我......” “你又要说自己发病了?”姜雪宁语气里满是不屑,“前夜、昨夜、今早,谢大人的离魂症不但不受天气影响,连时间都那么频繁了是吗?” “我......我没发病,宁二,前夜、昨夜,我都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对你许下的承诺。”谢危总觉得她要跑,将放置她腰间的一只手往上挪了挪,直接将她的后脑勺扣在自己的胸前。 “呵呵......所以昨夜是为何要把我强制留下,早上又不敢面对我跑了?” “我想把你留下,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谢危苦笑,“娘娘身边有太多优秀的选择,我不过是阴暗里爬行的臭虫,我怕,我怕极了!” “你放开我。”姜雪宁语气中带了几分愠怒。 谢危惯会算计人心,此一番又怎知不是他对自己的算计? “放开你,你又要去找别人,找燕临,还给他做吃食,我不要,宁二,我想把你留在身边,你留在我身边好不好?我一人的身边。”谢危的语气十分诚恳,带了一丝祈求。 他自诩算尽天下,可是对眼前这个小女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当他确认自己心意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他以为自己可以很大度的,事实上,他只想把她绑在身边,让她只能看着自己。 “谢危,你够了,别演了,你一次次用自己的病诓骗我,一次次逼我心软,我不知道你为了什么,可是你的行为让我觉得恶心。” “不,你不恶心,你让我觉得自己恶心,又脏又恶心。”说完姜雪宁用力推开了她,转身要离开。 谢危伸出他的大掌,手指扣紧她的后脖颈将她拉回到自己的怀里,从后面紧抱着她。 他靠近她耳边低声私语:“嘘......这里离燕临住的地方很近,娘娘要再跑,弄出什么人尽皆知的大动静就不好了。” “我答应你,尽快让你当上太后,届时我会作为摄政大臣辅佐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只要你愿意你就是这大乾最至高无上的人。” “呵呵~谢危,不必了,我已经想明白了,权力不是一切。太后不太后的我已经不稀罕了,你要是喜欢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你自立为王好了,玉玺就在我宁安宫,本宫双手奉上。”姜雪宁语气毫无温度,似乎是在水里拼命挣扎无果后,放松了自己,任自己疲累地下垂。 谢危看不到她的眼神,但也能感觉到她满眼的戏谑。 她将她转过身来,双手握紧了她的手臂,将她禁锢在自己怀中:“不稀罕了?你为什么不稀罕了,你从乡下回来就在筹谋着一切,现在这一切你都要拥有了,你凭什么说不稀罕?” “呵~我想干什么,我想成为怎样的人,什么样的身份,与你有何关系?”姜雪宁语气淡然,说出来的话却振聋发聩。 “你想走,离开皇宫?和谁,燕临吗?” 谢危紧紧地抓着她,眼神里多了说不清的情愫:“宁二,不要走好不好,不要跟别人走。如果你想离开皇宫,我可以安排好一切,让你光明正大离开,没有人会来打扰。” “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无关?怎会无关?从你救我那天起,你的一切都与我息息相关,宁二,我们同甘共苦过的。” “所以呢?我救了你还要赔上我的一切,忍受你阴晴不定的情绪?谢危,你自己想想,这算什么?” “宁二,我只是病了,这一切不是我愿意的,我改,我答应你,我改好不好?” “又要拿自己的病当借口了是吗?谢危,我不会再被你欺骗、玩弄。我再说一遍,放开我。” “不放,你答应我不走,留下好好当这太后娘娘,我才......” 谢危没说完,姜雪宁转头咬住了他的手,咬的很重,他的手上马上就留了一排清晰的齿印。 谢危吃痛,但是没有放开,反而将自己的嘴凑了上去,含住了她的唇,舔舐着她齿间、舌头上留下的属于自己的血的味道。 他承认他是疯子,爱而不得让他近乎失去理智。 他知道姜雪宁吃软不吃硬,可是每当他看到她靠近别人,他就忍不住想将她揉碎,让她只看着自己。 “啪~”响亮的耳光在空荡的殿宇回荡。 “谢危,你叫我不要怕你,可你这样我如何不害怕?我又如何靠近你?” “感情一事最是强求不来的,我们不会有结果的,放过我。” “宁二,你怕我什么?你说,我可以改,也答应你好好收敛自己的脾气,不会再这样了,别放弃我,我一个人不行的,我走不出那个雪天,我也逃不脱那个梦魇,我知道自己坏的透顶,可你也说了既然救了就要救到底。” “你说的救到底,怎能半途而废,说逃就逃呢?” “谢危,我累了。我后悔当初离开庄子踏入这京城的繁华地,后悔自己为了所谓的权力算计一切,后悔虚伪地活着。” 谢危眼波流转,她说自己后悔很多东西,却没说后悔救了他。 “宁二,是我错了,我过分贪心,我不逼你了,再也不逼你了好不好?这后宫本就是你的天下,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照顾燕临也好,给他做吃的也好,我都接受,只要你别想着跟他离开......” 姜雪宁打量着眼前人,尽管她阅人无数也看不懂他,但是自我保护的意识告诉她,与他为敌并不是一件好事。 “好,你说的,不逼我,也不要干涉我。” “不逼你,不干涉你。我保证。”谢危举起了四根手指头,此刻的他仿佛得到了赦免一般,幼稚的像个孩子。 “那你说,我带给燕临的朝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谢危看着姜雪宁的眼睛,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本就是我做来给你吃的,你非要带给别的男人吃,那心情不好,做的东西自然就酸了一些。” “哦?早上剑书端来的朝食是你做的?” “嗯,我不是怕你生气所以一大早就做了好吃的想哄哄你嘛!” 这倒是在姜雪宁的意料之中,她早上尝到味道的时候就觉得熟悉,宫里的御膳房做不出这种味道,只不过之前的怀疑现在从他口中得到了证实罢了。 “知道我会生气为何要拿病骗我?”姜雪宁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让他的表情无所遁形。 “我没有。”谢危不承认。 “嗯?不说实话?” “我前夜和昨夜真的都发病了,昨夜也是,我都吐血了,真不是装的。”还是不想承认。 “说重点,实话,你如果想让我对你放下戒心,你该坦诚相待。”姜雪宁循循善诱。 “发病是发病了,只不过吐了血就清醒了几分,后来就......” “所以,在你清醒的情况下还强留我住你寝殿,还......你想干什么?难道你不知道我要是没回宫的话会惹来非议吗?” “我想留下你,想亲亲你,很想很想,你在身边我觉得很幸福。真的,宁二,只要你在,和你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我就会很安心,也不会做噩梦。” “真的,实话。若有半句虚言,让我永生永世不入轮回。”谢危目光诚恳,一字一句都带着万分的坚定。 姜雪宁看他这么认真的样子,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你不知羞耻,枉读那么多圣贤书。”她只是随便找了一句话搪塞。 谢危知道她不生气了,赶紧在她唇上又小啄了一口:“我不知羞,我无耻,你说什么都可以,但是答应我,不要离开我,不要让我找不到你,如果那样,我会心慌,也会发疯......\" “谢危,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我可还是皇后啊,如果我成了太后,你又怎能心安理得说出这些?大乾的礼法,天下的伦理,你不知吗?” “这天下伦理,我谢危从来不拘,不管别人当你是谁,我只当你是宁二。”这是谢危心里真心实意的话。 “你......”姜雪宁被他这些话哄的晕晕乎乎的,谢危说的那些明明都万分的大逆不道,可却那么地动听入情,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谢危看她情绪又缓和了几分,再次拥她入怀。 “宁二,我错了,真的错了,不会再那样对你了,你试着接受我,好不好?”他趁机提出自己的要求。 “不好,你是怎样的性情我太了解了,今日是这样的你,明日不知又是怎样的你?我的大半生,最好的年华都在赌一个男人的爱,现在我真的累了,不想赌,也不想付出,你明白吗?” “嗯,明白。”谢危揉了揉她的发丝,蹭了蹭她的鼻尖。 他明白她的,他们是同一类人。 “所以,宁二,小厨房真的还有银耳莲子羹吗?你做的。” “没有,我就做了那一盅。” 谢危难掩眸中的失落,可当下又不敢提太过分的要求。 “我刚刚尝了一口,你的手艺真好,比我的都好。” “所以呢?”姜雪宁看他是不是能厚脸皮说出要她再做一份给他吃的话,他要是敢提要求,她就敢将那银耳莲子羹呼他脸上。 “没有,就是想着什么时候我也有这份荣幸。”谢危眼里透着一丝的委屈,还是不死心地问道,“小厨房真的没有了吗?” “真的没有。本来我也没打算下厨房,还不是某人在朝食上动了手脚,让我很没有面子,这才亲自动手。”姜雪宁一副还不是你自己作,没得吃也是你自己作没的。 “好吧,那你跟我说喜欢吃什么,明天,明天的朝食也我来做。”谢危用了极度讨好的语气,怕她误会,又补充了一句,“做好了送宁安宫去。” “再说吧,现在没心情想这些,我要回宫了。”姜雪宁嗅了嗅自己,这衣衫上好像也沾染了一丝血腥气,还有一股汗味,她感觉自己快馊了,要马上回宫沐浴。 谢危也学着她的动作嗅了嗅她,他没闻到什么馊了的味道,只觉得她香香的,比安神香还好闻。 “还不放开我?”姜雪宁盯着谢危钳制住她的大掌。 谢危真不想放开,但为了这个小女人不炸毛,他还是依依不舍地放开了。 “晚些时候告诉我想吃什么,明日我做好了让剑书送去。” 姜雪宁点头,试探地往前走了一步,谢危没拦她,她才大踏步地朝前走去。 出了宫殿,她就碰到了几个洒扫的宫人,虽然看到她马上退到了一旁行礼,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他们眼神中打量的意味,本来就一肚子火没地发,她指的他们就是一顿骂。 骂完才愤愤地说:“还不快给本宫将凤辇叫来?” “是,娘娘。”其中一个宫人赶紧去了。 “要是让本宫知道你们在背后嚼什么舌根,本宫一定拔了你们的舌头。”姜雪宁恶狠狠地威胁着,然后坐上了回宁安宫的凤辇。 她哪知道自己的行为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所以谢危只好默默出手帮她善后了。 她真的太累了,一坐上去就睡着了,等了一夜的棠儿看到在凤辇上睡得不省人事的姜雪宁还哭了一阵,最后被哭哭啼啼的声音吵醒的姜雪宁又狠骂了她一顿,她这才回过神来。 第220章 短暂相遇 再次别离 谢危拉走了姜雪宁后,燕临就坐在床上翻看起了姜雪宁写给他的书信。 那里面几乎记录了他不在宁宁身边的那几年,宁宁的经历。燕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尤其是看到每一封书信的最后姜雪宁都会有一句:燕临,如果你在就好了,你一定不会让我受欺负的对不对。 是问句,却带着万分肯定的语气,宁宁是多么地信任他啊! 越看这些燕临越觉得自己禽兽,在宁宁心里他一直是保护她,不让她受欺负的那个人,可自己刚回来就欺负了她,还那般粗鲁。 他沉浸在对自己行为的悔恨和自责中。 “燕临。”熟悉的呼唤响起,谢危去而复返。 看到是谢危,燕临不屑地望向他:“表哥是已经果腹了?” “自然。皇后娘娘的手艺当真不错,我还是沾了你的光。”虽然没吃到,但气势不能输。 “哼~表哥去而复返不是和我说这些的吧?”燕临端坐了几分,然后又挪到了床边,他想站着与他对峙。 谢危走近他,一把按住了他肩头,让他老实坐在床边,然后帮他整理着有些凌乱的发冠。 这一动作倒让燕临想起了当年的加冠礼,在他心如死灰,毫无斗志的时候,是谢危拉了他一把,并给他完成了加冠礼,还取表字“回”。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他燕回没有叫他失望,也没有叫父亲失望。 可是...... 燕临突然感觉鼻子有些发酸,抬头倔强地望着谢危:“表哥,这些年谢谢你,但是宁宁,我真的不想放弃,我欠了她许多。” 谢危束好他的发冠,又帮他理着鬓间的碎发:“燕临,人不能太过贪心,事事都想全,物物都想要,往往什么都留不住。” “你护不住她。”谢危开门见山。 “前线来报,大月已拿下边境两座城池,如今正在通州攻城,通州是燕家军的驻地,但大部分兵力都被我们带回了京,那里只剩黄潜手下的小部分,而且都是些残兵。所以,出兵支援刻不容缓。” “那是自然,不过大月国兵力虽然强悍,但他们与我们大乾不同,各部落争端不止,内斗不断,要瓦解他们也不是很难。让燕六带五万燕家军赶去支援,以六叔的经验,定能让我们大获全胜。” “确实如此,不过燕六已经带人去了城外,那里的密道瞬息万变、无法填堵,只能死守。” “所以,你是希望我去?” “这不是我希不希望,一切还是要看你自己选择。如果你不愿再出征,我可代你,但这片宫墙和宫墙内的人、百姓就交给你了。” “你是在逼我离开,你明知我不擅长朝堂的尔虞我诈。” “所以,我说你护不住她。”谢危语气淡然却十分笃定。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这种想做却做不到的无力感却像剜刀,一点点剜着燕临的心脏,他知道他的表哥在算计他,可他除了接受他的算计,别无他法。 谢危看他表情染了一丝复杂,适时将那些大臣的折子递到了他手上,这些折子是谢危筛选过的,里面无一例外字字句句都在贬低姜雪宁,将姜雪宁数落的体无完肤。 他要把他护不住她这一思想彻底灌输到他心里。 其中最直白的一本奏折直接将姜雪宁和燕临的苟合之事摆到了明面上,甚至怀疑姜雪宁肚子里的并不是遗腹子,而是哪个野男人的野种。 野男人?呵呵...... 燕临的周身都浸染了嗜血的杀意,这几本奏折全被他撕了个粉碎。 “狗屁,都是狗屁不通的东西,他们怎么能这么诽谤宁宁?这些个老匹夫,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上这些奏折的人已尽数被我除之。”谢危看着那满地碎屑淡淡地说道,“但有些流言如你所见,不是杀了就没有了。” “所以,我护不住她,尽管我已经成了燕家军的统领,成了威震一方的将军也还是护不住她?”他不想承认的,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 但他还想挣扎一番:“也许,表哥,我是说如果她愿意放弃这皇后的身份,放弃这荣华富贵......” “然后呢?跟你走?你能带她去哪?去璜州去通州?她已有身孕,如何能颠簸?还有,若她如此做了,不正是证实了传言,你们将一辈子受世人诟病,你确定这是你们能承受的?” 谢危的语气激烈,他一听燕临存了带她走的心思,就压不住心里排山倒海的杀意,他盯着燕临颈部凸起的动脉,手里摸着匕首,也许一刀,一刀就可以让他死在这里。 燕临承受着内心巨大的苦楚,深深的无力感袭遍全身,眼神带着一丝哀怨又隐了半丝愤怒:“是啊,我又凭什么叫她放弃?她又凭什么要跟着我吃苦?” 他抬头心如死灰地看着谢危:“表哥,其实你知道的是不是,你知道即使我回京也无法跟宁宁长久,你早算准了这一切。” 谢危没有回答,很多事情是在他的预料之内,但也有些没有,比如自己对姜雪宁的感情,已经到了不可控的地步。 燕临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所以,你能护好她,对不对?” “打仗我不擅长,我只能保证城破之前她会无虞。倘若大月的铁蹄踏破京城的大门,那么,我会与她一起赴死。”这是他早就想好的答案。 在其位谋其职,燕临知道自己不能再同从前那般任性。虽然他很想和宁宁有一个小家,但也知有国才有家,国若不成国,家又何成家? “五日,五日后我身子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可以带兵出征,无论是薛远余孽还是大月士兵,犯我国土,我必诛之。” “等不了五日那般久,三日,你要让自己三日之内好起来,粮草辎重今日就已出发,我会让五千骑兵先行支援,其它的就靠你了。”谢危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三日就三日。” 作为大乾的子民,燕家军的统领,国难当头这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好好保重自己,我会与她在皇城迎你。”谢危说完就转身离开,他的目的达到了。 整个寝殿只留下一脸戾气的燕临,他挥动着那把玄铁剑,将房中陈设破坏个一干二净。 早知如此他就不回来了,不回来就不必经历两次的离开。 又要走了,这一次是他自愿的。 第221章 离别前的温存 三日,就三日,这一次他要好好道别。 “燕临,你怎么了?怎么有些心不在焉?”姜雪宁提着热气腾腾的食盒再次来看他。 她跟他说着话,却发现他只是盯着她看,回答起来有一句没一句的。 姜雪宁走近他,探了探他的脑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燕临心中情绪翻涌,他的宁宁明明就近在眼前,明明与他心意相通,可为什么却感觉遥远的无法触及? “宁宁,我好想你。” “大早上说什么胡话?我不是日日都来见你?听说你能下床了,我们一起到桌边吃吧,我告诉你这些东西都做的比御膳房的还要好吃。”姜雪宁没有感觉到他压在心里惴惴不安的情绪,自顾自说着。 “真的吗?你抱抱我,我就过去。”燕临露出了一个坏坏的笑。 姜雪宁只觉得奇怪,燕临怎么也无赖了起来? 但她还是依了他,说好要补偿的,只要他想,只要她能做到,都可以试试。 姜雪宁站在床沿,将他搂进怀里,就是这姿势有些奇怪,像搂着一个半大的孩子。 燕临稍一用力就将她打横抱在了怀里,嘴里呢喃:“是这样抱才对。” 姜雪宁勾着他的脖子,这样子抱确实舒服一些,可是会不会压到他伤口? 她想开口问问,却发现他的俊脸和薄唇正在靠近她。 大早上的就这么亲密,让她有些紧张,呼吸突然就乱了,但也不敢乱动,怕让他再次受伤。 燕临的皮肤比刚回来那会儿细腻了不少,脸上的毛孔都看不见了,皮肤虽然没有以前白,但小麦色的肌肤也充满了张力。 他离得很近了,姜雪宁感觉到了喷洒在她脸上的温热鼻息,顺着他的呼吸节奏,她的呼吸也与他同步了起来,最后她闭上了眼睛。 燕临看她闭上眼睛没有抗拒才敢真的亲上她,他实在想念,但也愈发控制。 姜雪宁能感受到燕临有些凉意的唇边碰着她的下唇,然后是上唇,继而左边、右边,不像是热烈的亲吻,仿佛是在给她盖章一般。 最后他用舌头轻轻地撬开她的贝齿,灵活的舌头在嘴里游走,像是在感受她的每一处美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雪宁感觉燕临想把自己的每一处都刻进骨子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没人打扰,房里的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享受着彼此的温柔、香软。 直到一束强烈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射了进来,落在了他们的脸上,姜雪宁如梦初醒般睁开眼,燕临也适时松开了她的嘴。 “宁宁,你真香。”他轻点她的鼻尖,然后揉了揉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不吃朝食了,吃你,好不好?” ”啊?姜雪宁反应了一秒,随即回道:“不好。” 她的脸更红了,干嘛一大早就撩拨她?这么不正常。 “你看这艳阳高照的,吃完朝食我们出去走走,我带你逛逛这皇宫,你肯定很多地方都没去过,可我却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十分熟悉。”姜雪宁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着,不得不说她被撩的有些情动,但青天白日的让她......她也有些做不到。 “好,听宁宁。”燕临又在她水润光泽的唇上亲了一口,然后松开了她。 姜雪宁扶着他走到桌边,给他介绍着这些食物,不停地夸赞它们的美味之处。 燕临夹起了一块薏米红枣糕,送到了她的嘴边。 “我在宁安宫吃过了,你尝尝。” 燕临没有收回递出去的手,姜雪宁只好又咬了一口,然后燕临将剩下的糕点全塞入了自己的口中。 下面的几道菜也是,每一道都试毒般地给姜雪宁吃一口,然后剩下的再自己吃。 姜雪宁哪知道,他无非是想与她同食一道菜罢了! 吃完这些姜雪宁简直撑的走不动道,他自己也一样,撑的打了一个饱嗝。 “宁宁,你以前送我的装松子的袋子丢了,能不能再做一个送我。”燕临看着她,目光恳切,似乎在索要什么稀世珍宝般。 “那有何难?只要你喜欢我送你十个,不过你也知道,我的绣工不佳,别嫌弃就行。” “怎么会,宁宁送的,什么我都喜欢。” “吃太撑了也走不动了,不如现在就开始做吧?” “啊?做?” “袋子啊,装东西的袋子,你想什么呢?” 姜雪宁小脸绯红,说话都结巴了:“没......没想什么,就是做袋子。你等着,我让人送材料过来。” 她逃似地跑了。 他笑得眉眼都弯了。 不一会儿,姜雪宁就回来了,后面还跟了棠儿和小蓝。 “她们可以帮我打下手,有些缝合的手法我确实不太精通呢!”姜雪宁解释道。 “不必了,我给你打下手吧!”他十分真诚地说道,然后又打发了那两个跟过来的下人:“你们去烹些好茶,再温些牛奶。” 二人请示姜雪宁,得到了她的首肯才照燕临的吩咐去了。 “你会缝东西?”姜雪宁打量着眼前这个眉眼英气十足,无意中带着凌冽肃杀之气的燕临,不太相信。 “自然会,在军营里,衣服、铠甲破了有时都是我自己缝补的,我的技艺可能不输你哦!” “哦?是吗?那就试试吧!”姜雪宁给他分配着任务,她倒要看看这双上阵杀敌的手是否能做针线活。 没过多久,她就发现燕临说的确实不是吹牛,他的针线活比她强的多。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在寝殿做了一上午的袋子,其间不时嬉闹着,气氛十分地轻松愉快。 不知不觉就到了用午膳的时辰,结果燕临还不放她走,也不愿出去。 就这样姜雪宁和他在殿里待了整整一天,这一天他能感觉到宁宁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人的,他很开心。 “燕临,你是怎么了?感觉你今天怪怪的?”姜雪宁心思敏感,心里有了怀疑。 “没有,就是一口气看完了你给我写的信,想着要是你需要依靠的瞬间我都在该多好。所以,想多陪陪你啊,哈哈!”燕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 原来如此,她就说他今天不太正常。 “那也不能怪你,怪我自己,是我没能坚定地站在你身边。”姜雪宁有些自嘲道。 燕临紧紧地抱住了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不是这样的。宁宁,是我不够好,不够强大,才保护不了你,你是自由的鸟,你可以自由翱翔。” 自由二字,她已经不敢奢望了,当久了笼中的金丝雀,即使逃离了这华丽的牢笼,在外又能如何生存? “羽翼被折断的鸟又何谈高飞?燕临啊,你莫要自责,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错了,怎么你反倒比我难过?真是傻燕临。”姜雪宁伏在他的肩头淡淡地说着。 宁宁,我又要走了,这一次可能回不来了,你知道后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不忍责怪我? 姜雪宁感觉到了他的不安,却不知他为何不安,只能轻拍他的背安慰着他:燕临啊,你可知我的肚子里已经有我们的宝宝了,等时机合适了我就告诉你,那时你该会开心的吧! 趁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燕临终于出了寝殿,将她送回了宁安宫。 离出征只剩两天了,他其实一分一秒都不想和她分开,可想起那些奏折上的肮脏话,他也不再敢留宿宁安宫,也不敢让她留宿他寝殿。 姜雪宁笑着同他说着再见,他也慢慢地离开她的视线,然后转身靠着宁安宫外的宫墙,一待就是四个时辰。 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他才抖了抖衣服染上的霜华,迈着沉重的步伐回了自己的寝殿。 第222章 束发 离出征还有两日,燕临回寝殿后眯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将自己穿戴整齐去院中练武了。 虽然伤口还没有完全复原,但是他得强迫自己快点好起来,而且心中也实在苦闷,只能靠挥洒汗水来麻痹自己。 另一边的姜雪宁倒是睡的不错,她起来后就给棠儿和小蓝分配了任务——给袋子绣花。 虽然这二人也不知道她们娘娘怎么突然要做这么多的袋子,但还是照办了。 剑书照旧提了食盒过来,而且这两日都是提了一模一样的两份。 一份是给她的,另一份她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燕临。 她也不知道谢危又抽什么风,难道是为之前的事赎罪? 哎,管他呢,反正他的情绪总是那么的阴晴不定,趁现在人家抽着风,能享受几日是几日。 姜雪宁边想着边在榻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吃着棠儿夹上来的食物,心情美美哒。 吃饱喝足后,她照例提了另一个食盒去见燕临。 燕临正练剑练的满头大汗,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休息,不知为何姜雪宁觉得燕临的背影透着忧伤。 “燕临,一大早就练剑了?身体都康复了?”姜雪宁放下食盒,关切地问。 “嗯,那些伤看着严重,其实也是些皮外伤,熬过去也就好了。”他想伸手牵她,又怕汗涔涔的手心脏了他的宁宁,又将手缩了回来。 姜雪宁也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她倒是不太介意,但马上要吃饭了,饭前得净手。 “快去净手,该用膳了。” “宁宁,这些都是你做的吗?”燕临看着她将一碟碟精致的小菜依次摆开,这个问题他昨天就想问了。 虽然他想吃到宁宁亲手做的食物,但到底不想她太辛苦,毕竟她还有孕在身。 思及此,燕临盯着姜雪宁的肚子,宁宁的肚子好像已经有些隆起了,都说孕妇时常会害喜,怎么也没听宁宁提起,是怕他难受多想,所以才不告诉他的吗? 姜雪宁还在想着他刚刚的问题怎么回答,不是她做的,可若直言是谢危做的不是显得她和谢危的关系太不寻常了吗? “不是我做的,是我让御膳房备下的,想着你伤口要多补补才能恢复的快。”其实姜雪宁的话有些破绽的,御膳房备下的话他可以直接让人送到燕临这里,又何须自己专门跑一趟? “哦。”燕临的思绪已经被另一个问题占据,倒也没觉得她的回答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宁宁,最近可有觉得身子......疲累?”有些问题他没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 “不累,昨夜睡得极好,今天觉得精神也好了不少。”姜雪宁甜甜地应着。 “好了,赶紧净手吃饭,该凉了。”姜雪宁催促着。 “好,那宁宁稍坐,我马上就来。”燕临抓紧回了屋,不仅洗了手,还擦了自己身上的汗和有些地方渗出的血迹,然后换了一套干爽的衣服。 “我好了,宁宁。”燕临迫不及待地从屋里出来奔向她。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好打在他的侧脸上,少年的侧脸犹如雕刻般精致,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一抹灿烂的笑容,同这缕阳光一样温暖而和煦。 姜雪宁不自觉红了脸,记忆里燕临总是这般开心地奔向她,带着和煦的微笑,之前他带给她的阴影也早已被这温暖的阳光驱散了。 “怎么还脸红了?是不是这阳光太过灼热?”燕临调笑道。 阳光灼热?说什么鬼话,如今已是深秋,这阳光再烈又怎么灼热?燕临定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取笑她呢! “不许看我,赶紧吃,都冷了。还有,今日我不陪你吃了,吃太多,胃撑的难受。” “好,那宁宁看我吃。”燕临一边盯着她的俏脸,一边快速进食。 “对了,宁宁,可想出宫玩?我在这里也待得闷了,想出去走走,你和我一起?” “我?我这身份不好出宫吧?” “怕啥?只要宁宁想去,我自有办法带你出去。” 姜雪宁也不是没有偷偷出宫过,只是现在,她看着自己的肚子,又想到了谢危的威胁,有些不敢。 “想不想去吗?我们就去一日,宫门落钥前必回。”燕临保证道。 姜雪宁尽管心里还有些忐忑,但但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确实待这太久了。 “那换衣服?换男装?我还有一套没穿过的,借你穿?”燕临直接将她拉进了屋。 姜雪宁有些无奈但很快就被激动给掩盖了,好久没出宫了,也好久没穿男装了。 “这衣服可会换?需不需要......”燕临的语气透着一丝暧昧,连空气都甜丝丝的。 “哎呀,会的会的,你赶紧出去,搞不定我再叫你。”姜雪宁边说边推他出门。 虽然她和燕临都坦诚相见了,但当人家的面换衣服还是害羞的好不好? “我很快就好,你不许偷看。” “行,我不偷看。”燕临在她关门前在她额头落了一吻,然后规规矩矩地守在了门口。 习武之人的听力都挺好,燕临在门外能清晰地听到里面姜雪宁换衣服的每个动作,脑海不禁旖旎了起来,他的脸也不自觉红了,红到耳根的那种。 “我好了,你进来吧!”姜雪宁的声音才出来,燕临就已经推门而入了。 屋中的姜雪宁穿着他的衣服,这衣服到底是大了一些,穿她身上略显宽松。一头乌发如瀑布般垂落在她的双肩,如丝般柔顺,每一根发丝都闪耀着健康的光泽。 门外的风被开门的动作带了进来,她的发丝被轻轻吹动,如同灵动的舞者,闪烁着迷人的光芒,令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触摸。 “我......我不会束男子的发型。”姜雪宁有些窘迫地开口,以前她穿男装束发什么的都是棠儿、莲儿帮她的。 “我帮你。” 燕临手持梳子,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的发丝,将其轻轻撩起,然后取了一根和衣服颜色相配的发带。 他没给别人束过发,动作有些生疏不过极其轻柔地把发带绕过姜雪宁的头顶,逐渐向下束紧。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细腻,仿佛在雕琢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片刻后,发带与发丝相互交织,形成了一个简洁而优雅的发型,姜雪宁姣好的面容也渐渐清晰立体起来。 恍惚之间,燕临仿佛自己和宁宁回到了少年,那时他就是这样带着假扮男子的宁宁到处玩乐。 “怎么了,不好看吗?怎么在发呆?”燕临这没有铜镜,所以姜雪宁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看他表情属实算不上惊喜。 “好看,宁宁最好看。” “你从来爱诓我,我要自己看看才行。”姜雪宁走到了装水的盆子前,透过手中的倒影终于是看清了自己的容颜。 确实还不错,燕临手艺不赖,那他怎那副表情?真是奇怪的紧。 “燕小临,束发手艺不错,发带颜色也好看,奖励一个。”姜雪宁在他脸颊上落了一吻。 这一下,燕临可完全不管什么君子小人了,直接掠夺了她的红唇。 他吻得十分认真,因为他要将宁宁的味道一点点刻进心里。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姜雪宁终于忍不住推开了他:“好了,燕临,不是要带我出宫玩吗?再亲就日上三竿了,我们还能玩什么?” 再亲,她的嘴都该肿了,还怎么出门见人? “好,那我们现在就走。”他又在他唇上和额角小啄了一口,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时间就停在此刻,他想要她,很想很想。 第223章 出宫 姜雪宁扮作燕临的小厮一直被燕临带到了宫门口,结果在宫门处被剑书拦了。 剑书:“燕将军,借一步说话。” 燕临给了姜雪宁一个安心的表情,跟着剑书上前一步。 “燕将军,先生托我带话,您可以在宫里带着娘娘游玩,去哪都可以,但是不能出宫。” “哦?他是怕我就这么带宁宁走了?” “你去转告他,落钥前我会将人带回,不要干涉我,否则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到时候真与他兵戈相见、玉石俱焚,我想也不是他所期望的吧!” “那,燕将军稍候,我去禀报先生。”剑书匆匆离开。 燕临哪会等候,拉着姜雪宁,将她塞入马车就驾车离去。 “愣着干什么?派人跟上,去保护他们。若发现他想带人逃,直接将人抓回来,抓不回来就格杀勿论。”谢危眼神又染上了嗜血的阴鸷,冬天快来了,刀琴说是在路上了,怎么还没到,剑书有些担心地看着谢危。 “赶紧去。”谢危瞪了他一眼,剑书赶紧撅着屁股跑了。 这几日他是对燕临容忍万分,甚至每日都亲自做了滋补的膳食借姜雪宁之手给他,他对他是有愧,但是若他一定要挑战他的底线,鱼死网破就鱼死网破,这破地方反正他也是一刻都不想待了。 “哗啦~”他将本看着的书扔向了琴架,书和琴都哗啦掉了一地。 可他既不想捡书,也没打算捡琴,而是起身去了城墙。 尽管他知道燕临不会那样做,可万一呢,万一他说要带她走,万一她愿意跟他走,那他苦苦经营谋划的这一切算什么?笑话吗? 他不想赌,也输不起。 燕临知道有人跟着,也没有将马车赶的飞快,他怕伤到宁宁。 入了城中,燕临将马车停靠妥当,牵出了车里的姜雪宁。 姜雪宁没有急着下车,而是站在马车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吧,真是久违了! “这城内的集市我也许久未逛了,刚好今日我们一起走走看看。”燕临将她小心地扶下了马车。 “好呀,我们一起看看。”姜雪宁十分兴奋。 只是才走了几步就没有那种兴奋的感觉了,这城还是往昔的那座城,可没有几分像从前了。 虽然今日并不是赶集的日子,但这街市也比想象中的冷清不少,还有以前经常卖小零食的摊子和店铺也都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陌生的摊位和同样陌生的面孔。 “燕临,我记得以前这里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子,他们家的炒栗子香甜软绵可好吃了。可现在变成了卖布的摊位。”姜雪宁摸着那些布料,尽管老板极力将最好的推荐给她,可穿惯了锦衣华服的她怎么都提不起兴趣。 “没事,不喜欢我们再看看别的东西,那家炒栗子我也找过,听说老板不做这个生意回老家种地去了。” “啊?为何?” “因为天下不太平,奔波的日子总是朝不保夕,与其如此还不如回家老婆孩子暖炕头,快活几日是几日。”燕临也没有弯弯绕绕,这些民生疾苦姜雪宁也该了解。 姜雪宁没有再言,她是了解,但她也无能为力。 他们继续往前走着,还好这街上还是有很多东西能吸引姜雪宁,比如糖葫芦、面具、泥人,这些宫里没有的东西,尽管贩卖东西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但好在他们对这些摊贩的店主也不长情。 总之,这一路姜雪宁玩的还算开心。 燕临带着姜雪宁去了层霄楼,这个有着他们许多回忆的地方,还好它是百年老店,掌柜家大业大没有关门。 燕临一进门就被掌柜的认了出来:“哦呦~燕公子,您可是许久未光临小店了,今日可得吃好喝好。” 能开百年老店的都是老狐狸怎会不知道燕临的变故,但对生意人来说管他是世子还是将军,会花钱就行。 “我以前常包的包厢可还在?” “哦呦~燕公子今日不巧,包厢已经定出去了,而且除了您的常去的那间,今日是所有的包厢都满客了。”层霄楼算是目前京城最像样的酒楼了,尽管乱世硝烟弥漫,但达官贵人的享乐也不会因此就终止了。 “那算了,我们换个地方用膳吧?”燕临询问着眼前人。 “无妨,就在这吃吧,大堂也行,我们随意吃点。”姜雪宁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 “行,那掌柜的,给我们寻一处僻静一些的位置,上些特色小菜,再来一壶好酒,一壶花茶。” 花茶配酒,也亏你燕临想的出来,不过掌柜的欣然接受,马上让小二带他们寻了个好位置。 燕临用袖子将板凳擦干净,又吹了吹才让姜雪宁坐下。 边上的人看姜雪宁一个男人这么娇气的样子忍不住吐槽:“有些人啊就是穷讲究。” 另一个也搭腔:“就是,嫌脏去包厢啊,坐这大堂和我们挤什么?” 燕临听不得别人诋毁姜雪宁一点点,马上就握紧了拳头要去揍那两人,被姜雪宁一把摁住,对着他摇了摇头,她可是偷溜出来的,事情要是闹大了,百姓知道堂堂皇后和外男出现在街头还在此处抛头露面可就大事不妙了。 燕临也没再动,好在边上的人只是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其它的。 不一会儿,燕临他们的菜就上齐了,燕临照旧帮姜雪宁布着菜,还细心地帮她挑鱼刺。 “你也吃,怎得老是顾着我一人?”姜雪宁也夹了一块鱼肉到他碗里。 “我随便吃什么都行,宁宁先吃饱,不用管我。”说着燕临还是继续着他的动作。 “我吃饱了。”姜雪宁说道,这里的菜还是同从前那般好吃,但今日的她食欲并不佳,兴许是这嘈杂的环境吧,她觉得不太舒服。 燕临见姜雪宁落了筷才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又给她倒了花茶:“宁宁以茶代酒敬我一杯可好?” “扑哧~”这话一出,姜雪宁可乐坏了,“燕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敬酒方式。” 杯盏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们本来也拥有许多第一次。” 说完燕临一饮而尽。 这意味深长的话,让姜雪宁一时失神,然后也默默地将手中的花茶一饮而尽。 “梁兄,今日一别我们不知何时才能见了。”对面桌突然传来了有些凄楚的离别意。 “哎,等皇城局势稳定了,你可一定要回来。”另一个人也闷闷地说着。 “不如你跟我一起走吧,我们离这远些,也许日子凄苦些,但至少能保住小命不是?” “不了,我已报名参军,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浮华乱世又如何甘心偏安一隅?” “梁兄,你糊涂啊?如今这大乾国不成国,你倒想为国尽忠,可这国是谁的国?尽谁的忠?” “自从那个姓姜的皇后入宫以后,这大乾的气数就肉眼可见的消亡,坊间传闻她是妖后,就像纣王妲己那般,商朝覆灭,我大乾也重要覆这后尘。” “你放屁,在这妖言惑众,你这样的人即使有心参军也无军营会收。”燕临气急,直接将剑抵在了那个梁兄的脖子上,姜雪宁要制止都来不及。 但又怕他们将事情闹大,规劝着燕临:“公子,将剑先放下,有话我们好好说。” 燕临收了剑,但那二人却借着酒劲不依不饶起来。 “本来就是,妖后祸国,古有妲己,现有姜雪宁。” “直呼皇后名讳,你大胆。”燕临已经眼里涌现了巨大的杀意。 “你是何人,莫不是也与那姜皇后有......” “啪”姜雪宁一巴掌甩在了那人脸上:“无能之人才会将一国兴亡归咎于一个女子身上,你对皇后不敬本是死罪,还不赶紧滚?” 姜雪宁气场十足,令人望而生畏,这二人的酒意也醒了几分,尤其那个叫梁兄的,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赶紧灰溜溜地跑了。 “宁宁,不能这么放过他们。”燕临要上前杀了他们。 “好了,燕公子,恶人自有恶人磨,别因为一些宵小破坏了我今日出游的兴致。” “我吃饱了,你呢?也吃饱了的话我们再出去逛逛?” “我......”燕临还想去抓那两个人,但看姜雪宁抓着他不放的手,还是作罢了,他扔下一锭银子就被姜雪宁牵出了层霄楼。 层霄楼里的其它人也不知他们为何起了争执,但吵架动刀的人也是屡见不鲜,大家见怪不怪,没人将此事放在心上,马上就自顾自继续忙碌去了。 但燕临可不能忍,他不亲自去收拾他们,不代表他们就能活着见明日的太阳。 他偷偷将此事交给了跟在身后的剑书他们办,不到一刻钟,这二人的尸体就躺在了某个小巷子里,至于什么时候会被人发现,那就看这二人的人缘如何了。 哼,姜雪宁也是他们这种鼠辈能随意攀污的?不杀他们祖宗十八代都是轻饶了! 第224章 命中注定的爱 燕临带着姜雪宁在街道上走,走着走着就远离喧嚣,来到了山脚下。 这座山,他熟悉万分,她也熟悉,回忆如洪水猛兽般袭来。 就在这座小山上,小山上的寺庙前,她姜雪宁将爱意满满的少年伤的体无完肤。 她有些不想上去,燕临能坦然面对这些回忆?这和凌迟有什么区别? 看到姜雪宁要逃,燕临拉住她,将她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背上。 “走了许久,累了吧?我背你。宁宁,趴我背上休息一会。”燕临轻柔地哄着似是在告诉她没事的,他都已经放下了。 姜雪宁也不再挣扎,她确实是累了,像只小麻雀那般乖巧地伏在燕临的肩头。 燕临走的很稳当,她在他身边总能有前所未有的安心,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宁宁,醒醒,快看落日。”燕临轻轻地唤着。 姜雪宁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正靠在燕临的怀里,她的面前是橙红色的落日。 落日的余晖如同一张金色的大网,轻轻地洒在大地上,也洒在他们的脸上。绚烂的晚霞如火焰般燃烧着,映照着天边的云彩,好一幅美轮美奂的落日余晖图! 姜雪宁的眼里缀满了金光,亮晶晶的。 “原来此处不只夜景绚烂夺目,这落日余晖也别有一番风味啊,燕临,你真会选地方!”姜雪宁忍不住夸赞,上山前的那份担心早已被她抛之脑后。 燕临看着她满心的雀跃和足以融化一切的笑脸,心里的幸福感也一点点地膨胀起来。 “宁宁,就是在此处,我第一次亲了你,我觉得自己好幸福,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被我拥在了怀里。” 姜雪宁心里一惊,若要说燕临第一次亲她,她能回忆起来的怕是那次她与他的诀别,诀别前的吻又怎会是幸福的呢? 燕临看到了她眼里闪过的惊慌和错愕,将她搂在怀里,继续说道:“那时的我太过天真,以为有了世子的名头便能给你想要的一切,以为自己能护你周全,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娶你。” “可是宁宁你不知道,你点头的瞬间我其实幸福的差点哭出声,怕你发现我的软弱,所以才抱着你转圈转移你的目光。” 姜雪宁听着燕临字字句句的回忆,她倒是想起来了,如果说是抱着她转圈那次,该是那年的重阳。 她当时脑袋是懵的,倒是忘了燕临确实在她额头亲了一口。 “那燕临,如今你可曾后悔?我那样对你,也是在这,我抛弃了你,你不恨我吗?”既然要旧事重提便将心结都说出来吧,免得憋在心里难受。 燕临看着姜雪宁紧张的神情,在她额头再次落下一吻,轻笑:“不后悔,永远不后悔。傻宁宁,我的记忆里永远都是跟你在一起幸福的样子,哪怕是午夜梦回也都是你明媚灿烂的笑脸。” “再说,是我自己没本事,又怎能怪你?”他揉了揉她的发顶,再次吻上了她的额头。 “燕临,幸福的是我,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也是最幸福的事!”这次换姜雪宁吻上了他,从额头到眼角,到鼻尖,最后那香香软软的唇与他有些凉意的唇紧贴在一起。 怎能不恨呢,燕临,你该恨我的!既然回来了,又来到了这里不如就大胆一些,将不好的记忆都遮盖过去吧! 夕阳西沉,落日的余晖不再艳丽,山上刮起了阵阵小风,梧桐树叶在地上沙沙作响。 他们已经亲吻了许久,嘴唇有些发麻,空气中也弥漫了氤氲的水汽。 寺庙前,山野中,有些行为还是大胆了些。 所以,在姜雪宁将手探进他衣襟时,他抓住了那双不规矩的小手。 “宁宁,你可,爱我?”燕临突然发问。 姜雪宁动作一僵,脸上和身上的热气被风吹着有一丝凉:“阿嚏~”她打了个喷嚏。 燕临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她裹在里面,抱着她进了寺庙。 爱?是爱的吧,燕临难受时她也会难受,不在时也会疯狂的想他,就连肚子里的小生命都是他的。 姜雪宁搂着他的脖子,努力将自己的嘴靠近他的耳边,轻声说着:“爱。” 燕临的动作一滞,他甚至忘了怎么迈步,忘了现在自己是在何处。 “哗啦~”破庙里桌子上的杂物被燕临扫落一地,他将自己的衣服铺在上面,轻轻地将宁宁放下,再次吻上了她。 这一刻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念,也不再压抑自己的欲念,这几日强压下的情欲在这一刻全部得到了释放。 他们相遇在破庙,现在也是在破庙,姜雪宁将自己的身和心完全地交给了他。 这一刻爱这个字仿佛有了具象。 兜兜转转还是他,他就是命中注定要进入她生命的人! “燕临,轻些,小心我们的孩子。”被情欲迷了眼的姜雪宁轻声呢喃。 燕临的动作停住了:“你说什么?我们的孩子,孩子是我的,不是沈玠的?” 他有些激动,如果是真的,那无疑是他出征前最好的礼物了。 被他这么激动的一吼,姜雪宁清醒了几分,谢危的威胁也爬上了脑海:如果你想让孩子平安生下就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否则让你害怕的事一定会发生。 对谢危本能的畏惧让她身子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然后看着燕临委屈巴巴地说:“不是,是先帝的。” 她真的快哭了,该死的谢危! 燕临看她快哭了的表情,想着还是自己太心急了,是他自己没用才会让别人娶了她,他又怎忍心怪她,让她为此事伤心呢? 刚刚宁宁说爱他,她爱他呀,只要她爱他就够了。 “没关系的宁宁,别难过。”他又重新吻上了她的唇,动作也轻了几分。 无需多说,他也爱她,那就爱她的一切! 姜雪宁的眼泪还是滴落了下来:傻燕临,怎还担心她难不难过,自己呢,自己的情绪就不重要了吗?笨蛋! 她用力地回吻着,是弥补,也是浓烈的爱意! 第225章 痛,好痛 “燕临,带我走吧,离开这座皇城,去哪都好!”姜雪宁躺在燕临怀里呢喃着。 燕临红了眼,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蹭了蹭:宁宁,你可知,听你这样说我有多高兴?我多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带你离开啊!可我不能,我不能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正在被一点一点撕裂,苦涩、酸楚涌上心头。 时至今日他还是没能力保护他的宁宁,是他无能,他真没用。 “宁宁,明日过后,我就要离开这皇城去往通州了。”说出这句,他能感觉到自己喉头都在发苦。 “什么?”姜雪宁觉得自己肯定是太恍惚,听错了。 “大战已起,边陲百姓困苦,国不成国,宁宁,我作为燕家军统领又如何能安享浮华,苟且偷安?”燕临盯着姜雪宁还有些微红的小脸,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 这次姜雪宁听清楚了他的话,燕临说要走,而且明日过后就要走,为什么这么突然?难怪从昨日起他的行为就不太正常。 “所以,你要去保家卫国,然后打算丢下我,留我在这皇城为你担惊受怕?”姜雪宁有些生气,就在刚刚她还在满心满眼地谋划着他们的未来,可他呢?却在筹划着离开,既然如此又何必故作深情,引她深陷? 更何况这皇城已经没了护佑她的沈玠,如果燕临也走了,那她要将自身的安危系于谁身?谢危吗? 那个阴晴不定的人,她不敢。 “那你带我走,偷偷带我走,我不要留在这。”姜雪宁突然在他怀里挣扎了起来,只要他带她走,她就可以放下这里的一切,什么皇后,什么太后,她都不要了。 “宁宁,打仗太危险了,我不敢拿你冒险。更何况你的肚子也愈发大了,路上奔波你吃不消的,就留在这里吧。”燕临感觉到了眼前人不安的情绪,在她耳边轻哄着。 “你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谢危答应了我会护你,他一定能护好你!”本来姜雪宁还在想着怎么说服他带上自己,听到他说这话姜雪宁再也忍不住挣扎着起来。 “燕临我才说爱你,想要将自己的终生托付给你,你却马上将我推给别人?呵呵......”姜雪宁苦笑,原来心痛是这种滋味。 “我本习惯了笼中雀的生活,你偏说我是自由的鸟,该过自由的生活。现在我想自由了,你却说林子危险,还是待在笼中吧。燕临,你真的很过分。”姜雪宁的眼里没有柔情,面上的红晕也逐渐褪去。 胸口传来窒息的疼痛,比在家中被母亲训诫的板子疼,比罚跪红肿的膝盖疼,比做饭烫到手疼...... 姜雪宁是不耐疼的,入宫后除了她自己要作,沈玠没让她疼过一次,可是燕临现在的话让她快疼死了。 如果爱是这么疼的东西,那她不爱了行不行? “宁宁......”燕临心中的疼也不减她半分,先不说谢危会不会让他带走她,他只要一想到宁宁跟着他会受苦,一想到她可能要承受很多的流言蜚语,他就说不出多余的话。 他也想带她走,可他舍不得,这般好的宁宁,不能过担惊受怕、颠沛流离的生活。 “我会尽快回来的,我一定回来,你等我好不好?”说完这些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为什么兜兜转转又像回到了冠礼那天? 明明一切都变了,明明他已经是将军了,明明宁宁也说爱他了,可他却还是要让她等她,为什么他这么没用? 姜雪宁背过身,双手摁住自己的胸口,深呼吸纾解着自己排山倒海的痛苦。 “不,燕临,我不会等你,再也不会等你了,你是个胆小鬼。”她再次说出了拒绝的话。 然后姜雪宁也不管自己衣衫是否整齐,只跌跌撞撞地朝门外走去。 “宁宁,不要走。”燕临追了上去,他心里有一种感觉,这一次如果让她走了,他再也不会有她了,永远都不会了。 所以,他不能让她走,好好说,好好和宁宁解释,她会理解他的。 出了门口,姜雪宁就看到了黑漆漆的夜里隐约立着几道身影,她是害怕的,尽管害怕她也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了,这里太痛了,每呼吸一口都痛,她快死了。 她跌跌撞撞朝身影走去,任凭后面的燕临怎么呼唤都不回头。 在她即将摔倒的时候,那道身影伸手扶住了她,一阵熟悉的墨香袭来,她知道来人是谢危。 她根本就来不及想他怎么会来,又在外面待了多久,她和燕临的事他又听到了多少。 “谢危,好痛,带我回宫,我不要待在这儿。”她说完这一句,竟然就这么晕了过去。 原来心痛到一定地步是会晕的。 谢危看向追来的燕临,眸光森冷、阴郁,轻轻一抬手将姜雪宁抱在了怀里,步伐坚定地朝山下走去。 燕临欲追去,被剑书和几个护卫拦下了。 “将军,先生说,你该准备出征事宜了,娘娘他会照顾好的。”剑书一行人留下这句话,也跟在谢危身后走了。 “噗~”燕临再也压不住汹涌的血气,直接吐了血,身子也狠狠地栽倒在地。 同样的地方,几乎同样的时间,他再次看着宁宁离他而去。 不同的是,上一次他可以用无边的恨意去催眠自己,而这一次他连上前都不敢。 他在石阶上躺平,感受着秋夜寒风的洗礼,梧桐树叶一片片吹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拨开,任由树叶将他埋葬。 他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 可笑的是他却不能死,还要用这副残躯去保家卫国,自己爱的人都护不住却要去护国家,真是可笑,可笑至极! “哈哈哈......哈哈哈......”嘴上在笑,泪水却早已肆意横流,与血水混在一起迷了双眼。 燕临不知道自己在石阶上躺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像坠入冰窖那般冷,刺骨的寒冷逼得他睁开了眼。 眼前是朦胧的黑,他拨开脸上的梧桐叶,发现天边已经有了一道亮光,是曙光吗? 他强撑着自己起身,眯眼望向那道曙光,看它一点点冲破云层,将光亮一点点带向人间。 终于,他迈着注铅般的步伐回了燕府。 宁宁,等我回来,等这天下太平,我再不离开,再也不会了! 第226章 保不住,死 谢危在城楼上站了一日,看风起云涌,观云起云舒,从早到晚未进滴水。 燕临和姜雪宁在山头看落日余晖的时候,他也在城楼上吹着晚风,盯着那抹残阳。 只不过他的心情并不佳,燕临带着姜雪宁已出宫游玩一日了,他说会在宫门落钥前带她回来,可万一他食言了呢? 终于落日低垂,这天该暗下来了,可那余晖却偏偏倔强地染红了天边。 明明那光芒柔和而温暖,却无法驱散谢危内心的阴霾。 等宫门落钥?他等不了了,一分一秒都等不了了。 于是,伴着那天边倔犟的一抹橙红,谢危转身下了城楼,骑着马去了剑书给他飞鸽传来的位置,那是燕临和姜雪宁最后待的位置。 一座山头,他们已经在上面待了许久了。 谢危快步上山,走到庙前时,被剑书拦下了,他自是听到了破庙里不寻常的动静,不想让谢危看到、听到。 可谢危怎会听他的? 他拦不住他,所以他还是上前了。 只是还没靠近就被破庙里的低吼和娇喘声逼退了出来,双拳紧握,一拳头砸在了庙前的石柱上,拳头烂了,皮肉也沾上了石柱的碎屑,可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愤怒、悔恨、杀意充斥着全身,他想要将里面的人撕碎喂狗。 要不是剑书强拉着他,他可能真的就冲进去了。 幸好没有,否则他该怎么面对姜雪宁? 不,姜雪宁以后要怎么面对他? 他只好将自己隐在暗夜的黑里,被树影遮挡着身形,感受着空气里的凉意,自嘲自己仿佛就配待在这无尽的黑暗里。 哪怕看到了一道光,可那道光也不是为了他而亮的,只是她的万丈光芒恰巧有一束落在了他身边,而他像快被黑暗吞噬的阴影,拼命地抓住那道落在身边的光。 可是,有什么用?光终究会消失,他的暗夜没有人能照亮。 哎……也许该放手的。 没曾想就在他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姜雪宁却跌跌撞撞地从破庙里出来。 去她妈的放手,看到她的一刹那,他就想朝她奔去,将她搂进怀里。 只是伸出的手却像被灼伤了一般,他怕了,怕她会推开自己,那他又该如何自处? 翻涌的杀意,胸腔的酸楚,让他不敢走出这片黑暗的影子。 偏偏那道身影就这么摇摇晃晃又跌跌撞撞地朝他而来,甚至他都没出声,她就认出了他。 心中欣喜,这道光没有放弃他。 可还没开心过一秒,他就听到她说她痛,让他带她走。 愤怒的杀意再次上涌,落在了后面追出来的人身上,难道刚刚不是她自愿的,这该死的燕临又强迫她了? 还没来得及问个究竟,姜雪宁就晕在了他怀里,不妙的是,他在她身上还闻到了血腥味,所以只狠狠地瞪了燕临一眼便匆匆抱着她走了。 别人看来他步伐稳健,脚步坚定,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慌,她说好痛,到底哪里痛,是哪里受伤了,该死的燕临,如果姜雪宁有事,管他是谁,他都要杀了他。 宁安宫,太医跪了一地,谢危明明不是上位者,却有着比上位者还凛冽的气势,整座宫殿,乃至整个皇宫,但凡能喘气的,都不敢大声出气。 钟院判也不敢有从前那般轻浮和揣测的举动,在地上身板跪的笔直,仔细诊断过后郑重地说道:“娘娘并无外伤,是悲伤过度,导致有小产的迹象。” 其他太医诊断过后也纷纷点头,认同钟院判的诊断结果。 但谢危不信,与其说悲伤过度导致小产,他更愿意相信是燕临不分轻重强迫她导致的小产。 如果小产的话,那她是不是就不会生下别人的孩子,那以后他会不会有机会? 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马上被谢危否决了,她有多么在乎这个孩子,他是知晓的,宁愿伤他也要保下的孩子,燕临怎么敢...... “用尽全力保住娘娘腹中的孩子,孩子若出事,尔等等同弑君,将诛九族。”谢危的声音冷冷传来。 一众太医吓的面如土色,只能磕头求饶。 “谢大人,此事我等只能尽力而为,孩子能不能保住,还得看这个孩子和娘娘的缘分。” “保不住,死。”谢危没有听他们任何一句废话,只是站在床边心疼地看着眉头皱成了川字的姜雪宁。 心里不住地想,她在破庙经历了什么?燕临那混小子对她干了什么? 刚抱她回来的时候,那凌乱的衣衫和那欢爱留下的暧昧痕迹,每一道都刺痛着谢危的双眼,他甚至想掏出匕首一刀一刀地割下燕临的肉。 天知道他是怎样忍住自己翻江倒海的杀意将她清洗干净,然后换上干净的衣衫的。 太医们如临大敌,谁也不敢再怠慢。 眼前的这个人不像他们以前服侍过的君王,他的狠戾不留余地,所以侥幸心理万万不敢再存。 好在姜雪宁的身体素质不错,孩子只是有流产的迹象,但只要之后休养得当,孩子也是能健康出生的。 这个结果出了以后,太医们松了一口气,就赶紧滚去给姜雪宁煎药了。 谢危看人都走后,坐到了姜雪宁的床边,指腹轻轻地抚过她的脸颊,语气轻柔:“宁二,我该拿你怎么办?早知道你会成这副模样,说什么我也不会让燕临这家伙带你出去的。我是想让你开心,没想到......” “以后哪也不去,就待在我身边好不好?”谢危的脸上缀满了温柔,那些太医若是看到一定不会相信这人和刚刚说要他们死的是同一人。 谢危给她掖好了被角,吩咐了棠儿和小蓝好生照顾,自己提着剑,踏着月光离开了皇宫。 第227章 互殴 谢危是文臣,习的是礼、乐、射、御、书、术此六艺,自然从未习过剑法,平时揣在袖口的匕首也只是为了防身。 所以他提剑去找燕临不过是虚张声势,真要动刀剑,他估计连燕临的一招都接不住。 长剑在地面拖动发出刺耳的声音,燕府的侍卫看到是谢危也不敢上前拦,大概也是觉得他不会是他们将军的对手,就这么任由着他进了燕临的屋。 谢危将剑毫不留情地抵到了燕临的脖子上。 燕临没有反抗,甚至都没有抬眼看来人。 他在干嘛? 桌上摆满了一个个小篮子,而他正在剥篮子里的东西。 是松子还有鸡头米,都是宁宁爱吃的! 尽管锋利剑刃的寒气已经逼近了他的颈部大动脉,但他还是没有停下分毫的动作。 “燕临,你到底对宁二做了什么?她为何会那般痛苦?” 面对谢危的逼问他终于停下了动作转身,转身的一瞬脖子也被剑刃划破,流出了殷红的鲜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反复询问:“宁宁,宁宁怎么样了,谢危,她怎么样了?” 谢危看到顺着剑刃留下的血珠,还是将剑收回来扔在了一边:“她差点死了,孩子也差点没了。” “什么?怎么会?”他慌了,被他剥好的松子和鸡头米也不小心打翻在地,马上起身要往宫里去。 谢危抓住了他,用了十二分的力气,他直接踉跄栽在了地上。 “她一直喊痛,你是不是强迫她了?”谢危一拳头打在他脸上,饶是文弱一个书生,这力道也让燕临挂了彩。 “燕临,你明知她怀孕了,你还是人吗?”又一拳砸上去,燕临吐了一口鲜血。 但他仍感觉不到痛,因为他已经心痛到麻木了。 “我没有强迫她,是我没用让她失望了。”燕临字字锥心、句句泣血。 然后他看着这个愤怒的像一头豹子的人,擦掉了嘴角的血迹,毫不留情地朝他脸上也送了一拳。 燕临是习武之人,力气本就比他大,这一拳直接将他打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但他还是不打算放过他,整个人坐在了他身上,压住他,继续拳拳到肉地打他。 谢危也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虽然力气不如他,但凭借身高优势,也反揍了他几拳。 不知是打了多久,终于两个人都被对方揍的面目全非,也没了力气,脱力地躺在地上。 “你说你没强迫她,我不信。燕临,你是个男人,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尽管脱力,谢危还是要说教他,想让他认错。 “切,谢危,别在这装什么正人君子,我和宁宁成了如今这样不正如你所愿?这一切不都是你设计的?步步为营,满腹算计,终于让宁宁对我这个无用之人失望透顶。” “谢危,你是我表哥啊,而她是我最爱的人,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早知是今日这种结果,我干嘛要拼命活下来?就该死在流放的路上,死在璜州,死在平南王一战中。” 谢危突然有些心虚,这一切确实是他的算计,为了让姜雪宁只留在他身边,他是算计让燕临离开,这点他不可置否。 但人性本就自私,她是他最爱的人,她又何尝不是他的光,他想摆脱黑暗只能牢牢抓住这束光。 燕临痛哭流涕:“谢危,我的好表哥,你知道吗?今天宁宁她终于说了爱我,她说她爱我,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她说让我带她走,哪里都好,她不想待在这了。你可知我多么想奋不顾身抱起她,从此天涯海角只我二人?” 谢危默默攥紧了拳头,宁二爱燕临,她不是不懂爱吗?她怎会说爱燕临? 燕临又一拳砸在了他的胸口:“是你,是你,让我连带走她的勇气都没有了。说到底这天下兴亡与我何干?我想要的从来只她一人。是你非要让我做了这燕家军统领,非要我承担这家国责任。谢危,我真的恨死了你!” 燕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如果我只是燕临就好了,如果我只是那个纨绔子弟燕临,我一定不顾一切将她从你手中带走,天涯海角、碧落黄泉,你休想找到我们踪迹。” “可你不只是燕临,你已经是燕将军了。”谢危淡淡说着,“这责任不是我强加给你的,是你与生俱来的,你是燕牧的孩子,你没的选。” “但我不一样,我谁也不是,我只是我自己。如果她愿意,天涯海角我都能带她去。” 如果她能留在他身边,如果也能说一句爱他。 “你别得意,谢危。我会尽快回来的,等我击退大月,等我清除薛远余孽,等我还这大乾一个太平盛世,我就可以只做我自己,宁宁一定会回到我身边。” 谢危笑了,他太了解姜雪宁了,这个看似张牙舞爪的小女人,实际脆弱敏感至极,一旦收回了自己的心就不会再轻易交付了。 所以,燕临你输了,她不会回去了。 至于他能不能赢,拭目以待,至少她昏迷前愿意让自己带走她,说明他是有机会的。 这是他自己争取来的机会,断没有轻易放弃的道理。 谢危的心情突然大好,拍拍衣袖从地上站起来:“你也不用剥这些东西了,她不会吃的,而且存不久,她若想吃我也能给她剥。” 这他还没走呢,谢危就已经开始挑衅他了,心里怒极,偏偏他无力反驳。 “赶紧去洗洗,上点药,养精蓄锐,明日出征,一切顺利,等你回来,若她还愿意接受你,我保证不再干涉,我们公平竞争。”谢危伸手拉他。 燕临也伸手撑着地,借力起来。 “真的吗?你说的可不能后悔,也不能再设计我。”燕临委屈巴巴地看着这个他明明要叫哥,却要跟他抢爱人的“无耻之徒”。 “嗯。”谢危面上点头,心里却想着:假的,世上没有公平,感情里更没有,我保证她会爱上我。嘿嘿嘿~ 心里想着,嘴角也不自觉上扬。 “你笑什么?” 谢危一秒恢复清冷面容,然后那被揍的地方疼的他嘶了一下。 “笑你现在这副尊容丑绝了,出去都能把小孩子吓哭。” “切,你以为自己能好哪去?”脸上都是他的杰作,红肿乌青,哪里还有一丝俊逸容颜? 二人相视一笑,这梁子算是暂时解开了。 第228章 惊弓之鸟 翌日,棠儿在姜雪宁寝殿的桌子上发现了两个大盒子。 打开盒子,一颗颗饱满的松子仁和剥好的鸡头米露了出来。 棠儿看到这些东西便知,昨夜应当是燕将军来过了,除了她和莲儿大概只有燕将军才知晓娘娘爱吃这些又懒得剥壳。 姜雪宁最喜欢将剥好的松子仁一大把一大把地塞进嘴里,她说这样吃才痛快,所以还在姜府的时候燕临便经常剥好这些给她装袋子里,让她想吃的时候就可以吃个尽兴。 棠儿已从谢大人和手下的谈话中知晓燕将军今日出征,想必是怕娘娘贪这口了,所以在离开前才剥好了这许多。 只是,娘娘入宫后便没再吃过这些了,而且燕将军大抵是不知道这已去壳的东西都是极难存放的。 这许多,三天内吃不完就都得扔掉,岂不糟蹋? 姜雪宁昨天夜里便已清醒,只是双手捂着心口不肯放,眼神也如古井那般无波。 谢危陪了她一夜,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后来姜雪宁大抵是累了,又沉沉睡去,谢危也靠着她床边眯了一小会儿。 燕临来的时候已经下半夜了,被剑书挡在了门外。 谢危看到他手里拿着的盒子就猜到是什么,他都说了让他不要故作深情,不用去做这些,但这家伙是一点没听。 到底是披星戴月来的,清冷月光下脸上殴出的新伤也是那么的凄楚可怜,再加上天一亮他便要离开这皇城了,谢危还是心软让剑书放他进了屋。 燕临看着姜雪宁熟睡中紧握着不肯松开的拳头,还有那深蹙的眉头,想起她傍晚说的那句:“燕临,你真的很过分。” 是啊,他真的很过分,给不了她想要的,又放不下她,让她如此痛苦。 想低头吻一吻她紧皱的眉头,却被谢危用匕首抵住脖子给威胁了:“你再敢碰她,我保证你永远都失去她。” 表哥真是无情,也真了解他,知道他什么都不怕唯独害怕失去她。 心尖一颤,收回了自己俯下的身子,探出的脑袋,撅起的嘴唇。 她的眉头皱的更深了,甚至翻了个身不让他看她的脸。 无奈之下,他还是被谢危赶出了宁安宫。 “此次出征不是儿戏,你的对手不是在皇城养尊处优许久的薛远和薛家军,也不是有过诸多了解的平南王,而是另一个国家的铁蹄。” “更何况这大乾国还有与他里应外合的叛军,将他们赶出大乾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不可一时心急。如果你还想活着回来见姜雪宁的话,就好好紧着自己的性命,也证明给我看,你能护好她。” 谢危的语气没有温度,但燕临知道这是谢危用表哥的身份在关心他。 虽然他和他是情敌,可也是血亲,他们之间的矛盾纠葛恐怕没有一个外人能懂。 “呜~”出征的号角吹响,姜雪宁睁开了眼睛。 棠儿马上上前:“娘娘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姜雪宁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 “太医说了,娘娘悲伤过度,所以动了胎气,在生产前都要在床上静养,所以娘娘要做什么就告诉奴婢,切不可激动起身,再坏了身子。” 棠儿是怕她不管不顾要跑出去送燕将军,这才先出了声。 若是往日有人要姜雪宁在床上待几个月,她肯定要破口大骂:“这算什么,软禁吗?可笑,她姜雪宁怎会屈服?” 可是此刻的她心如止水,一点都不想做无谓的挣扎。 她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心中更是悲凉了几分,昨天她心中是怀了期待的,期待燕临带她走,如果那样她就告诉他,孩子不是沈玠的,而是他的。 从此他们一家三口就隐居山林,哪怕粗布麻衣、粗茶淡饭她也心甘情愿了。 这个宫墙,这荒唐的半生,她真的腻了。 可惜啊,可惜...... “呜~”号角声再次响起,刚刚是准备,现在该是出发了。 她要去送他吗?在城楼上,就一眼。 还是算了,要走就走吧,他自人山人海中来,终究是给她带来了一场空欢喜。 姜雪宁心中默念着:再见,燕临,别回头、不挽留,各自安好! 棠儿看她心情不佳,有些出神,拿起了桌上的盒子走到床边:“娘娘,这里有剥好的松子仁和鸡头米,奴婢记得您是爱吃的,要不要吃一些?” “不必了,你出去吧,我想静静。”姜雪宁打发走了棠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燕临是爱她的,她当然知道。 姜雪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里有一处好像空了,是被燕临带走了吧? 是什么?对燕临的爱吗? 痛,又是彻骨的痛,都已经带走了,这心口怎么还是这么痛? 自诩久经情场,能玩弄别人感情的姜雪宁还是第一次对感情这么的手足无措。 她想到了婉娘。 当初婉娘定是恨极了父亲才会将自己和姜雪惠掉包。 但恨的前提是什么? 是不是已经爱的深入骨髓了? 婉娘也是这么痛过的吧,所以想用另一种方式让父亲记住她。 姜雪宁蜷着腿抱紧了自己,婉娘啊,你说的对,京城这地界真的不怎么样,难怪你死也不想再踏足了。 那我怎么办?我已经深陷其中,与这宫墙几乎融为一体,最有可能带我逃离的人都放弃了我。 这一辈子啊,注定要在这宫里汲汲复营营! “吱呀~”门被推开,逆光而来的是鼻青脸肿的谢危,他一进门就看到了睁大眸子看着他的姜雪宁。 这个表情是他在她脸上见的最多的,每次他亲她的时候她都会瞪大眸子,勾的他心痒痒的,但很明显此刻他不该有任何旖旎的想法。 “他走了~”谢危淡淡地说着,“放心,在他回来前我都会护好你。” 谢危想试探她有没有要等他回来的心思,如果有,他不强求她马上就放下他;如果没有,他是不是可以代替他? 姜雪宁并没有任何回应,蜷了身子,将自己埋进了被褥中。 这倒是让谢危不知怎么办了,这小女人看起来并不想见他。 也是,她向来喜欢好看的东西,此刻的他脸上都是青青紫紫的丑极了。 那便等同他养好伤,容貌恢复了再来同她交心,定也更有胜算。 “娘娘累了便休息,今日起我便搬到离娘娘最近的殿宇居住了,如果有任何需要,只要你大声喊我就能听见。”谢危看向被褥下隆起的那一点点的身形,还是忍住要将她拥进怀里的冲动,退出了房间。 他知道,此刻的姜雪宁正如惊弓之鸟一般,没那么容易放下对人的戒心。 没关系,燕临不在,这宫里再无威胁,他可以等,等小鸟的伤口痊愈,等她能再次大胆高飞。 他相信,这一天不会太久的。 第229章 刀琴回来了 乌云密布,天空渐渐暗下来,一场倾盆大雨即将降临。狂风呼啸着,吹得军旗猎猎作响,仿佛在为即将出征的战士们壮行。 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开始砸向地面,溅起一片片水花,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燕家军身着沉重的铠甲,整齐地排列在城楼前,这是唯一一次没有君主为他们壮行的出征。 但将军在,虽然不知自家将军为何脸上带伤,不过枣红马背上的他的眼神坚定而果决,这是一场必胜的仗,战士们这样觉得。 “呜~”出发的号角已吹响。 先锋营已迈着整齐的队列走出了皇城,燕临仍然在马背上一动未动,任凭滂沱的大雨将他浑身浇个彻底,他的心里有着某种期待。 “呜~”第二声号角也已吹响,真的要出发了。 燕临的马也仿佛受到了召唤,欲举步朝前走去,但主人没有动作,它也不能擅自行动。 他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城楼,城楼上只有和他一样满脸伤的谢危、列位大臣,再无其他。 顾盼四周,也无其他。 大雨滂沱的,宁宁才病了又怎么让她起来送他?反正要回来的就不必依依不舍了。 “出发。”坚定的两个字仿佛穿云箭穿透了雨幕,将声响带向列队的众将士。 列队动作整齐划一,数万长矛碰撞地面,这皇城的地也震动了几分。 燕临拉紧了缰绳,枣红色的马前蹄腾空而立,而后倏的落下,带着英姿飒爽的少年身姿朝雨幕奔去。 这一刻没有召唤,也没有约定,城楼上的大臣齐呼:“燕将军,保重。” 燕临远去,背影模糊,整齐划一朝前行进的士兵在告诉这些大臣:燕家,燕家军的风骨从不为君王一人,而为天下百姓。 谢危在心里默念保重,对着列位大臣行了一礼便下了城楼。 顾春芳看着谢危的背影,看着远去的燕家军不甚感怀:“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 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 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 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 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陈瀛上前几步,恰巧听到了顾春芳吟咏着这首诗经里的《君子于役》,不解问道:“大人这是?” “妇人盼君归,奈何归期未有期。”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顾春芳也下了城楼,他老了,自沈玠离去,他便想辞官,只是被谢危用各种理由拘着,让他仍立于朝堂。 陈瀛是酷吏,听不懂这文文邹邹的东西,习惯地侧身想问张遮,却忘了张遮丁忧在家,已许久未见了。 “害~”陈瀛自觉扫兴,也拂袖离去。 雨势渐小了,不再像倾盆而下的瀑布。 此刻的雨滴变得轻柔起来,像牛毛,像花针,密密地斜织着,不再暴虐带了细腻和温和。 只是一场秋雨一场寒,深秋不会太久,寒冬总要来的。 正在宁安宫前观雨的谢危被这寒雨带来的风牵动,打了一个寒颤。 湿漉漉冷冰冰的雨也不知何时已将他的外袍沾湿,雨气一点一点往身体里钻,扫也扫不掉,一不小心又要染一场风寒。 所以,他既不喜雪天,也是不喜雨天的。 “先生,手炉。”剑书知道谢危怕冷,早就备下了。 只是外面这么冷,他不解先生怎么才进去就出来了,就傻愣愣地站在此处也不回自己的宫殿。 最后,雨停了。 天空渐渐明朗起来,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上,空气虽透着寒意,倒也弥漫着清新的气息。 “雨停了,走,去小厨房。”谢危难得开心地露出了笑脸。 剑书有些郁闷,虽然他知道先生做东西好吃,但他修长如玉的手该是用来抚琴、制琴的。 这手受伤以后没见他碰过琴,更别说制琴了,天天就知道往厨房,连那把防身的匕首都被他用来刮鱼鳞了。 尤其是前几日,每日天没亮就往厨房跑,一人做那么多份朝食,搞得御膳房的人都战战兢兢的以为哪里做的不好触怒了主子,那王大厨都要收拾细软跑路了。 剑书跟在谢危后面直摇头,这转变也不知是好是坏。 只是他们还没走到厨房就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刀琴?”剑书不确定地问着。 “先生我回来了,幸不辱命。”刀琴跪在地上看着谢危眉头不自觉就蹙了起来,“先生这是,被谁打了?” 刀琴看着后面的剑书,一脸疑惑。 结果剑书完全不理他疑惑的眼神,直接冲上去搂住了他:“刀琴,刀琴,你终于回来了,你可知你不在的日子,我过的有多惨啊!” 刀琴嫌弃地推开了他,朝着先生远去的背影喊道:“先生,蛊师......” 谢危也不知道听见没,半点没回头,连个侧脸都没留给刀琴留。 刀琴有些懵,又推了剑书一把:“先生这是怎么了,这么匆匆是有什么大事嘛?” “大事,他的大事就是要去厨房给宫中那位娘娘做饭吃。” “啊?给娘娘做饭?”刀琴离开这么久实在不了解现在的情况,但谢危和姜雪宁纠葛他是知道的。 “先生身上的蛊毒呢?没有发作过吗?马上入冬了,先生的离魂症可有好的控制法子了?” 剑书:“发作过了,但也无大碍……” “啊?”刀琴被他这模棱两可的话弄的更是一头雾水。 “你不是将蛊师带回了吗?具体情况等下诊断过后就知道了。但是现在你也看到了……”剑书摊摊手,然后搂上了他的肩:“刀琴啊,你小子终于回来了,我都开心得快哭了……” 刀琴并不太爱讲话,只是瞪了他一眼,然后朝着谢危的方向追去。 “诶~刀琴你别跑啊,你不在我快憋死了,我可有太多话要跟你说了……” 刀琴:…… 然后,施展轻功飞走了…… 第230章 契约 谢危在厨房忙忙碌碌给姜雪宁准备她爱吃的午膳,其实他并不知道她爱吃什么,所以习惯性地会多做上几样。 吃过的,多吃的便是爱吃的,没动过筷或吃的少的就是不爱吃的。 所以,只要花心思了,总是能摸清她喜好的。 知道姜雪宁不怎么想见他,所以谢危只是做好了以后照例让剑书送到宁安宫,交给棠儿。 总之,只要能给她做,她能吃上的几口,便也心满意足了。 “我咋觉得先生怎么这么卑微?”刀琴小声嘀咕。 “嘘......你不在还没见过他更疯的时候呢!”剑书压低了声音靠近他耳边低语,饶是脸上不爱有表情的刀琴,此刻也是五味杂陈。 他们的先生一直像九天皓月那般清冷孤傲,终是被这俗世间的姑娘拉下了神坛,沾染上了烟火气息。 刀琴虽听着剑书略带夸张的吐槽,时不时也给点反应,但他一直关注着自己的先生,看谢危终于是闲了下来,他马上上前:“先生,蛊师已经恭候多时了,让他给你看看,大家也好将心放进肚子。” “你且带路吧!”谢危似乎对自己的病并不上心了,跟他去只是不想拂了刀琴的好意,毕竟人家为他奔波了大半年。 这个蛊师倒是跟谢危印象中的不同,本以为会跟平南王养的那个差不多,是个妖艳媚俗的女子,没想到刀琴找来的竟是一个仙姿逸丽、气质出尘的男子,只是脸上带了个银质面具,但丝毫不影响他一身的矜贵气息。 “你是蛊师?” 面具男子点头,然后给谢危做了诊断,又用一个特制的工具在他身边作法一样地晃着。 剑书用疑惑地眼神看着刀琴:你找的确定是蛊师,不会是神棍吧? 刀琴:我确定,他真有本事。 片刻后,男子收回了自己的工具,开口:“之前听这位公子说先生中了蛊,且先生本身又有不治之症,恐生变化,才火急火燎地把我从苗疆带了过来。” “今日一探,到觉这一趟确实没白来。” “哦?还请公子直言。”谢危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似乎他要说的不是他的病一样。 “先生体内是有蛊,但这练蛊的蛊师是个半吊子,所以这子母蛊并没有发挥最大的效用。不知你们将母蛊存放在何处?若我没猜错,这子蛊只有在离母蛊近的时候会受母蛊召唤的影响,只要隔得远了,这子母蛊的联结便形同虚设了。” 听他这样一说谢危到想起来了,当初和他同时中蛊的还有许多燕将军的将军,这么久了他们竟无一人来说过自己身体的不适,倒是他自己被这蛊虫诱了几次。 剑书打开了屋里的一间暗门,从里面取出了装有母蛊的药剂瓶子。 “当时平南王养的巫女说是将母蛊养在这个药剂里,母蛊不死他们就不会有事。” 戴着面具的公子轻笑:“我苗疆哪有什么巫女?巫王不曾娶妻,也不会生子,我苗疆的巫术和蛊术只有巫王亲传弟子才有资格习得,其他人若是说自己会无非是在苗疆道听途说过一些养蛊方法,装神弄鬼骗人的。” “所以,你就是那巫王亲传弟子?如何证明?万一,你也是骗子呢?”谢危脸上仍旧波澜不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喝茶。 这公子也不含糊,直接将脸上的半边银质面具摘了,三人这才看清了,他那张俊美无双的脸上被纹了一个像图腾一样的东西。 “这图腾是巫族身份的象征,但普天之下有太多人觊觎我巫族的巫术和蛊术了,是以我们离开部族以后都要易容或戴面具遮去图腾。也是为了自身和部族的安全。” “你倒是坦诚的很,听起来你在巫族的地位不低啊!” “在下不才,乃巫王座下大弟子,名唤霜雪。”男子自我介绍道。 “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名字。”谢危表情起了一丝变化,可却不是因为自己的病,而是因为他的名字。 霜雪对眼前的人兴趣渐浓。 “那刀琴也是有本事,竟然能将你这么大的人物请来。”谢危看着刀琴,嘴上是夸赞,但仍然是冷若冰霜的表情,跟刚刚在厨房忙东忙西的分明不是同一个。 “我愿意跟他来自然也是有自己的私心,不过我先解决了你身上的这个半蛊再同你细说。” “这蛊对我有何影响?我有时确实会失了神智,但不知是蛊的原因还是我本身病症的原因。” “众所周知,我苗疆养蛊是为了治病救人,只不过有些居心不良之人却用来害人。但无论如何蛊虫和寄主之间既存在着寄生关系,所以蛊虫一定程度上也会让自己的寄主身体更加康健。” “这点大人自己应当是有所察觉的。” 谢危自然是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比以前是好了,虽然还是畏寒,但是不会经常昏睡,即使是发了和离魂症相似的症状,但不会有之前那种虚脱无力的感觉,而且发作的时间也渐短了。 “是有所变化,但是会诱发我的病症。从前我只会在雪天发病,如今是只要情绪波动过大身体就会有失去控制的感觉。” “所以我说它只是半蛊,只要你情绪一波动过大,蛊虫就会觉得宿主有危险可能要死。得到这样的信息后,它就会往你心口钻,因为心口的血气最足。” “而后因为你本身的症状,你的身体就会激发出另一个更强大的自己,更强大的自己出现后,蛊虫会觉得自己的宿主又不会轻易死了,于是它又会游走于身体其它地方。” “竟是如此。”谢危恍然大悟,“那若对我身体无害的话,这蛊不解是不是也行?” “先生,怎会有这种想法?”刀琴急了,“这蛊虽然目前听起来无害,但是有东西在身体里总是个不确定的因素,万一它又起了变化呢?” 霜雪也狐疑地看着他,不解蛊他千里迢迢来此处是为何?而且,不解蛊他怎么跟他谈自己的条件? 谢危只无奈苦笑:若是解了蛊,治好了离魂症他就不能用发病这个借口靠近姜雪宁,然后做自己本就想做的事情。 见谢危目光淡然并无起伏,霜雪也补充道:“刀琴说的确实不错,这蛊虫我知晓脾性还好处理,但这半蛊不知道长期留在大人体内会不会生了其它变化,这个在下也无法保证。” 谢危思索片刻询问道:“这半蛊解了以后,那我的离魂症是不是又要回到从前?还有我的身体是不是也会羸弱?” “大人,恕霜雪直言。离魂症实属心病,根结在于心,大抵和大人的成长经历有关。” “说重点。”听霜雪这样说谢危的脸色难看了几分,他也知道这是自己的心病,症结就是那场大雪,亲生父亲射出的箭,那三百个孩童死在面前的惨状。 但是一切都过去了,他也报仇了,这症结也该消了。 “重点就是,您心中空虚的部分需要有新的东西来填补,填补的东西若大于失去的东西,就不会有另一个大人出现想帮你索求什么了。” “另外您身体的康健完全不必担忧,我可以重新为你下一只对身体有益的蛊,保证不会让你羸弱。”霜雪自信说道,毕竟他也是巫王亲传大弟子。 “你有什么条件?”千里迢迢平白无故出现此处就是为了帮他,若不是刀琴向他许了什么,就是他的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我还是先为您解蛊吧。二位还请移步,免得蛊虫离开宿主后饥不择食上了你们的身。” 剑书刀琴闻言虽有些惊恐,但并没有直接出去,而是请示了谢危,谢危点头后他们才离开了房间。 “说吧,把他们支开,是有什么条件要单独和我谈?”谢危盯着他那画了图腾的半张脸不紧不慢地开口。 “大人果真是有七窍玲珑心,这都叫您瞧出来了。”霜雪讪笑着,脸上的图腾也一动一动透着诡异的气息。 谢危懒得跟他打哑谜:“有话就说,要不就滚。” “当日在苗疆刀琴虽有助于我,但我不远千里而来却是为了你这具身体。听刀琴说你有离魂症我就心动了,只有万中无一的体质和心志才会分离出这种病症。” “如今一看,更是确定了我的想法。所以,我帮你解蛊,也许也能帮你治病,但是你要答应我你的这具身体可以让我用来测试蛊。” “什么意思?”谢危虽然精通各种东西,但霜雪说的这些确实触及到了他的某些知识盲区。 “我们苗疆有一个传统,若要当巫王必须养出独一无二的蛊才行。” “当然,大人放心,方才我已言明苗疆的蛊是用来治病救人的,但是很多新培育的蛊虫,它的作用是否如预料那般,必须要经过宿主测试才行。” “如今看来大人这具身体便是极佳的宿主,能成为我培育新蛊的一大助力。” 都说到这里了,谢危还有什么听不懂的? “你是要我当你的药人?” “差不多吧,但我们称之为蛊人。我现在正在培育一只能吃病灶和息肉的万能蛊,病灶和息肉如果生于身体的不同部位会有不同的变化,所以如果有了这种万能蛊,它能自己去找患者体内的病灶和息肉,并且腐蚀根除。若成了,大人这可是大功德。” 谢危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讲到这种万能蛊,眼神都散发着奇异光彩的人,他是真的渴望成功,或者积功德?可是这跟他谢危有什么关系,左右不过是不给他解蛊罢了。 “那我作为蛊人,会有什么感觉?”谢危能感觉到他千里而来,这必然不是一个什么好体验。 “试蛊和试药一样,既是试自然有成功和失败两种说法。若是成功的话就是承受一些痛苦罢了,若是失败也就是多承受几次痛苦。不过,大人放心,于性命无害,还有,大人若是怕疼的话,我可以在试蛊的时候麻痹你的痛觉神经,这样的话你会好受一些。” 谢危修长的手指不停地敲着茶桌,指尖跳动还能看到上次姜雪宁刺伤他留下的疤痕。 “霜雪公子,我怎么听,这对我来说都不像是好事?除非......” “但凭大人吩咐。” “你留在我身边为我效力十年,十年后我的这副身体任你折腾。” “哈哈哈......大人真是好算计,但是十年您这具身体也近迟暮,怕是没有现在这么好的价值了,有这十年我何不重新去找个与您情况相似的人?” “你愿意千里迢迢来此,就说明我这样的人世间少之又少,既如此我便有利用价值。霜雪公子考虑一下,不合适的话便自行离去吧!” 论谈判,谢危没有输过。 “我十年听命于大人倒也不是不行,但是我的蛊虫等不了十年那么久。我每年都会培养一对新的万能蛊,直至培育成功。所以每年我都需要进行测试,每次为期一周。” “试蛊除了会有疼痛的感觉外,对大人身体百利而无一害,不会影响大人日常的。大人不妨考虑一下,若我真的培育成功了,成为了下一任巫王,在一定程度上对大人也会存在帮助的不是吗?” “这是后话,没有用未来可能实现的成就来做眼前谈判筹码的道理。看来霜雪公子并没有什么诚意啊!” 霜雪急了,他听过谢危这号人物,知道他会难缠一些,没料到会是如此难缠。 霜雪似乎想到了什么,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小箱子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听闻大人正为情所困,爱而不得,在下不才可将此物赠与先生。” “又是什么破玩意儿?”谢危挑眉看他,并没有要伸手接的意思。 “倒也不是什么极好的东西,此盒子里不过装了两只雌雄蛊,种了雌蛊的人会情不自禁地爱上种雄蛊的人,在苗疆唤作情蛊。” 谢危闻言,眸中终于有了不同的神色,是惊喜,不过一闪而过,并没有长留。 他伸手接过那个特制的小盒子,打开后,果然发现了两条缱绻的粉色小虫虫。 “这样的蛊虫当真是新奇的很,要如何给对方种上?” 霜雪看谢危果然动心了也乘胜追击:“我是可以当作大人已经答应了我的提议吗?” “嗯。只是这蛊虫对身体可有害?” “我说了我的蛊虫不会害人,这对粉蛊只会让双方相爱,雌蛊的宿主会忍不住想靠近拥有雄蛊宿主的身体,最后水乳交融以释放。最为奇特的是,每交融一次双方的肌肤都会有宛若新生般的娇嫩。” “是以,在苗疆夫妻之间会问蛊师求取此蛊,也有……”霜雪看着谢危没再说话。 “也有像我这种爱而不得之人,会用这种下作手段以求得姑娘芳心?”谢危顺着他的话说。 霜雪:…… “大人若是不需要,我不再提便是。”霜雪欲收回,这谢大人还真是难搞。 “我几时说不需要?霜雪公子似乎还没说怎么使用此蛊,内服还是外用?”谢危将盖子合上,将盒子放在了自己桌上。 “方法简单,只是大人得先立个字据给我,十年我供你驱使,但是每年有一周的时间您需要做我的试蛊人,而且不得以任何形式推脱。” “嗯,你且拟来。” 霜雪走到桌案旁,拿出纸笔利落地写好了所谓字据。 谢危也不含糊直接在落款处签上了自己的大名,还盖了私印。 霜雪看着这白纸黑字满意极了:“大人有了这契约,十年我都是你的了,还有你也是我的了。哈哈哈……” 谢危看他乐的跟傻子似的,也实在不能明白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现在可以说了?” “啊?哦哦,您说这蛊的用法啊?雌雄蛊,稍大一些的是雄蛊,一般要先种雌蛊再种雄蛊。” “只要在对方熟睡的时候,将它置于女子肌肤,蛊虫会自己去它要去的地方。” 谢危似乎明白了什么…… 此等淫邪之物若是被人拿去做其它用倒是麻烦的紧。 “你那可还有此蛊?” “苗疆府上还有,出来的急并未携带,这蛊也并不好养。”他以为谢危还要,先拒绝了,毕竟他的大部分心力要花在培育万能蛊上。 “任何人问你要此蛊都不得再给,如果有可能我倒是想将你府上的也尽数毁去。” “这是为何?”霜雪不能理解,明明很喜欢甚至能因此得到自己想要的姑娘,却又排斥它的存在。 谢危没有作答,他内心的矛盾与纠结本也没人能懂。 “对了,大人,您若是打算用此蛊最好知会我一声,我这边可以调配稳固效用的熏香。” 谢危:“什么意思?” “此蛊虽能让人相爱,但一方若对另一方极度厌恶、排斥效果也会大打折扣,所以用熏香诱蛊才可以事半功倍。” 谢危:……还并不是万无一失的法子,他似乎被这叫霜雪的戏耍了。 “你若敢戏耍于我,我敢保证你连苗疆都回不去,更别说当什么巫王了。” “不敢不敢,大人,我已是你的人了,此后十年唯你马首是瞻。”霜雪跪地行了巫族最好的跪拜礼,然后让谢危伸手。 谢危知道他要干嘛,将手伸了出去,果然,霜雪捧着他的手在手背落下一吻,以示臣服。 这个苗疆的最高礼仪,谢危在书里是见过的,饶是做了准备,被一个男人亲手背,心里还是起了异样。 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低眉顺眼的人,也不好发作,只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谢危盯着桌子上精致的盒子,虽然他不觉得自己是君子,但用这种手段得到她…… 那个人还会是她吗? 第231章 你若要打 我来递鞭 入夜,谢危去了宁安宫。 “娘娘如何了?”谢危问棠儿。 棠儿摇摇头:“娘娘今日滴米未进,也不肯喝药。” “怎么不来通知我?”谢危目光冰冷,如果棠儿不是姜雪宁的贴身丫鬟此刻说不定是一具尸体了。 谢危看他送去的膳食也没拿回来,以为她都吃了呢。 棠儿也是极怕面前这个谢大人的,听他这么质问都快吓傻了,颤颤巍巍地说道:“大人在忙奴婢不敢打扰。” “下去吧。”谢危也懒得跟一个奴婢计较。 抬步而入,只觉宁安宫沉闷无比,姜雪宁一直都是有朝气也喜欢折腾的人,此次让要让她在床上待着保胎该是会憋闷坏吧。 谢危走到床边将窗子打开,让外面的夜色随风入室,将这屋子的沉闷打破。 “大人,不可。”出去的棠儿看到他开窗赶紧回来阻止,“娘娘此时体虚,不得见风。”更何况是入夜的风,这好不容易保下的孩子,大人也真是不体贴。 谢谢危被她吓一跳,但听她一说,只好将窗子又关了回去,只是夜色也被关在了窗外。 棠儿也识趣退下,但也不敢离得太远打算就守在门口,结果被刀剑和剑书一人一个胳膊架走了。 “你去给你家娘娘准备些吃的,我们先生也没吃,我们一起去看看。” “可是......”棠儿还没可是出来就已经出了宁安宫,算了,谢大人应该也不会欺负娘娘。 谢危将门合上,慢慢走到了姜雪宁的床前,才一日,感觉她就消瘦了不少。 “宁二,怎么不用膳?可是膳食不合胃口?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姜雪宁看着面前这个满是关切的男人,没理他,转了身。 谢危蹙眉:“不吃饭也不能喝药,你可知你腹中的孩子差点就流了?宁二,不要胡闹。” 姜雪宁听到他讲腹中的孩子,有些动容,小手抚上隆起的小腹:孩子,孩子还在,可孩子的爹却走了,他不愿带上她们这俩累赘。 呵~到底还是有缘无份。 “宁二?”谢危见她不说话,上手将她转过去的身子掰了回来:“可是有哪里不适?” 姜雪宁蹙眉再次对上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视线,目光灼灼,很是深情,这人还演上瘾了,她若不知他是个怎样的心性的人可能也就信了。 “我们吃点东西,再把太医开的药喝了,好不好?”谢危再次语气轻柔地哄着。 姜雪宁实在是忍不了了。 “谢危,别装了,恶心。” 谢危:??? 姜雪宁看他一脸疑惑,索性也不躺着了,将自己撑着坐了起来。 “燕临走了,你开心了?你在这装什么无辜?他本来都好好的,最近突然就发生了变化,现在又出征,你敢说不是你的手笔?” 谢危一脸受伤:“宁二,你就如此在意他?” “是,我在意,他是我孩子的父亲,我怎么会不在意?” “你在意他,只因为他是孩子的父亲?”谢危想起来昨天燕临跟他说的,直接将姜雪宁的手抓在自己手里,“你......你是不是真的爱他?” 姜雪宁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我爱他也好不爱他也好,与你谢危又有何干?” “当然与我有关,因为......” 因为我爱你,早就爱上你了,情不自禁,无法自拔。 只是这话实在不适合这个时候说,况且说了她也不信。 他稳了稳心神说道:“因为你现在要养胎,情绪不能波动太大,若你爱他就且耐心等等,他总会回来。” “呵......谢危,你有什么立场说这话?”姜雪宁怒极反笑,“再说,我凭什么要等他?他既做出了选择,我已将身困于囚笼,又凭什么将心也在困在囚笼?” “可笑至极!” 谢危看着她悲恫的眼神,有些心疼。 “既如此,就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将自己活得光芒万丈,等他回来,我给你递鞭子抽他。” “砰~”姜雪宁朝他扔了个枕头:“有病就去治,你现在就可以给我递鞭子,我肯定抽你,抽死你。” 姜雪宁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的谢危,却偏偏要装深情,装无辜的样子就更气不打一处来。 “好。你吃点东西,然后把药喝了,我让剑书把鞭子送来。”谢危一本正经地说着,似乎这鞭子刚刚姜雪宁说要抽的人不是他一样。 姜雪宁:...... “叩叩叩......娘娘,奴婢送宵夜来了。”棠儿有些软萌的声音适时在门口响起。 谢危去开了门,然后对着外面吩咐了几句,就从棠儿手上接过了盘子。 “诺~膳食来了,你先吃,想干什么,吃饱了再说好不好?” 谢危坐在床边,用勺子舀了一勺红枣小米粥,吹了又吹递到她嘴边。 姜雪宁对眼前这个虚伪的人忍无可忍,一抬手就将粥碗掀翻了。 “滚出去,皇后的寝宫不是谁都能进来的。” 脾气还真不小。 谢危擦了擦自己被热粥溅到的手背,按捺住自己要发作的情绪,只是语气还是阴沉了几分:“今夜只有我在此处,你没的选。当然你也可以继续不吃不喝,也许你可以靠往日的营养支撑住,但你腹中的孩子未必。” “对了,孩子没有了还更好。”谢危再次捏住了她的手,手指在她的手腕摩挲,隐隐露出那只受伤的手的疤痕和刚刚被烫的微红的手背。 “孩子若没了,更方便我的行事。”谢危故意露出了让她害怕的阴郁笑。 他也不想的,可是当下跟她好好说分明没用,必须得上手段。 “啪”姜雪宁一巴掌扇了过去:“谢危,你敢?” 谢危直接俯身将她压在身下,完全不在意自己火辣辣的脸颊,手轻抚过她白皙的脸庞,语气十分挑衅又透着魅惑:“娘娘,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行,我吃。”姜雪宁自觉惹不起,说完就将头侧了过去。 谢危看着前面这只急了眼的小白兔,觉得特别可爱,想亲一口,还是忍住了。 兔子急了真的会咬人。 “棠儿,重新上晚膳。”谢危端正了身子,捋了捋自己微皱的衣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来了。”谢危才说完棠儿就出现在了门口。 “是......是剑书说一份不够叫我多准备几份。”棠儿战战兢兢地回答。 “准备了几份,都拿进来。” 于是棠儿、剑书、刀琴每人都端了一个盘子进来,棠儿放下后还从外面提了一个食盒。 谢危:??? 剑书捶捶自己胸口,一脸傲娇:我可太了解你二人品性了,哪次吃个饭,喝个药不摔个几碗能吃成? “药也在重煎了,稍后送来。”剑书留下这句话,然后又给他扔了一根鞭子。 姜雪宁:...... 随后剑书一脸兴奋地将刀琴和棠儿推出了门外,还念念有词:“先生的事情,咱少管。” 刀琴:“先生他要鞭子干什么? 棠儿:“诶~娘娘......” 剑书做了个噤声的表情,拉着二人离开了院子。 第232章 何时成为太后? 屋内,姜雪宁一脸无语地瞪着谢危,这个人她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谢危知道她还有气,也不管她,走到桌边将他们送来的膳食依次排开,然后又换了柔情似水的眼眸:“宁二,想吃哪个?” “随便。”吃什么吃,她才没心情吃。 谢危把每样小菜都夹了一些,放在盘子上,然后端着盘子坐到了床边,还是和之前一样先舀了一勺粥碗里的一勺小米粥喂到她嘴边。 “本宫还没弱到那地步,自己会吃。”姜雪宁欲去夺那勺子,被谢危避开了。 “我说了,你没的选。”谢危看她一脸分愤恨的表情,语气又放柔了几分:“张嘴,要打要骂要生气都要先吃饱对不对?” 姜雪宁无奈,只能配合地张嘴,吃进去的东西还没流进喉咙,就全吐了出来:“什么东西,难吃的要死。” 谢危也没嫌她娇气,闻着粥碗里的小米粥,是这食物该有的香味,他又自己也舀了一勺放嘴里:“小米粥,是寡淡了一些,但养胃也养身子,你一天没好好进食,吃这刚好。” 姜雪宁看着眼前这个毫不避讳用喂自己的勺子舀粥,还与她同食一碗的人,眼神又复杂了几分,这人到底要干什么?刚刚还威胁她,这会又开始装,果真是阴晴不定。 她闷闷地吃着被他投喂的一样样食物,到最后是真的吃不下了,才出声制止:“够了,本宫吃饱了。” 谢危看着被自己投喂了快一半的盘子和粥碗,终于满意了几分。 走到桌边,将这些东西都规规整整地收进了食盒里,然后将剑书丢给他的鞭子拿在手里,再次走到了床边。 姜雪宁以为他要打她,本能地往里躲去。 结果,谢危只是走过去,弯腰将她紧握的手指掰开,把鞭子塞进了她手里。 “我说了,你要吃饱了,要想打我出气,我给你递鞭,说到做到。来吧,想打哪里,后背吗?”谢危背过了身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前,“燕临的事确实有我的手笔,动手吧。” 姜雪宁捏鞭子的手渐渐发紧,她是真的想不管不顾地抽他几鞭子,但看到他微红的手背,还有那条狰狞的疤痕,还是心软了几分。 谢危就是欺她心软的要命,她也恨自己心软的要命。 于是,将鞭子卷了起来直接扔到了他挺直的后背上:“谢危,我真的累了,不想玩了,你走吧!” 谢危听她这样说,还不如真抽他几鞭子。 “宁二是又心软了?那我自己来。”他宁可伤害自己也不想她与自己划清界线。 “啪~”鞭声响起,吓了姜雪宁一跳,她本以为他只是说说的,还真...... 疯子就是疯子,时时刻刻发疯! “这一鞭罚我设计燕临,让他离开了这皇城,不得不去通州,不得不去守疆土。” “啪~”又一鞭响起,“这一鞭罚我总是阴晴不定,让你害怕。” “啪~”再一鞭响起,“这一鞭罚我总是忍不住想靠近你,对你生不该有的心思。” 三鞭下去,他的后背袍子已经开裂,但毕竟是读书人,不会使鞭子,姿势也用的不对,明显这后背并未什么受伤。 “谢危,你是在这使苦肉计吗?”除了这个,姜雪宁想不到他好好地又为什么发疯。 “那你愿意中计吗?”谢危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又抽了自己一鞭,这鞭子甩的位置不太对,收鞭的时候鞭尾划到了下巴的位置,本就受伤的脸上又贴了一道新伤。 “够了。”姜雪宁怒吼。 什么叫她愿意中计吗?这是变相承认自己就是要使苦肉计是吧? “要发疯回自己寝殿发去,我没有观赏疯子的癖好。”姜雪宁冷冷地说道,然后钻进了被子里转过头不看他。 谢危也转身,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还是很抗拒自己,有点烦躁,这个小女人总是一步步挑战他的耐心。 “宁二,我没有发疯,以后也不会发疯了。刀琴已经将苗疆的蛊师带来了,他会给我解蛊,我的离魂症他也说有办法帮我控制。所以,宁二,我真的不会再动不动就失去控制,也不会再伤害你,你信我好不好?” 姜雪宁没有回答,这位谢大人的话她总是分不清真假,不回答便当做是自己的回答吧。 “宁二,以我如今的身份、地位我又何须使苦肉计讨好你?除非是我心甘情愿。燕临离京虽有我运作的成分,但他也是心甘情愿的,这是他作为燕家军统领的使命。” 姜雪宁再混账也知道战乱四起他作为燕家军统领,平乱是他的责任。 她失望的从来不是他去平乱,而是她好不容易决定放弃自己追求的浮华虚名打算跟他走,他却不愿意带上她。 他说是为了她的安全,为了她好,他又不是她,又怎知跟着他去征战就不好呢?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鸟儿高飞本就会遇到危险,或饥饿困顿,或风吹雨淋,亦或是成为鹰隼果腹之物,但自由的鸟儿本该做好面对这些的准备不是吗? 所以,她说出那句让他带她走的话的时候也是做好了准备的,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穷富贵,只要身边是他,她愿意放弃这皇城的一切。 “宁二,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谢危感觉到小女人的后背起伏很大,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某种情绪里。 姜雪宁回过神来,转身,看着盯着她语气有些急切的谢危,开口:“谢危,我何时能名正言顺地坐上这大乾太后的位置?” “等新帝出生,他登基,你摄政。”谢危简单地答着,也没觉得她思维跳跃,不过他在她的眼神中好像看到了一种不同的情愫。 “你会替我扫清一切障碍,不计一切助我吗?” “会。”谢危回答的坚定,他现在也没自己的事可忙,如果她愿意他可以一直围着她转。 可姜雪宁的下一句话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你助我,需要我付出什么吗?” 谢危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需要,需要你爱我! 可是,该死,现在说这些肯定会被她认为是要挟,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和她是一场交易。 内心快扭成麻花的谢危,最后还是口是心非地说:“不需要,你不用付出什么,只要活着做自己便好!” 这是一句足够他后悔一生的话! 啧啧~多么会扮演深情的谢大人,姜雪宁心里想着。 “那还请谢大人为了我,好好治病,你放心,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我要睡了,你现在可以走了。”姜雪宁又重新将自己被子拉好,掖了掖自己被角。 “我......”谢危已经后悔了,他就该把心里话说出来。 哎~ “说了,不要叫谢大人,直呼我全名都比谢大人亲近几分。”谢危闷闷地嘀咕着。 “嗯?”姜雪宁假装没听见。 “我是说,你要是觉得御膳房的东西不好吃,明日我还是亲自做,让剑书送来。” “无妨,不必麻烦了,御膳房的膳食我也吃了许多年,能吃的惯。谢大人还是先照顾好自己,毕竟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哦。”一向能言善辩的谢危,此刻除了一个哦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明明让她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的目的也达成了,可他心里就是憋的难受,肯定,肯定是那只半蛊又作祟了,回去就解决了它。 姜雪宁已经开始假寐,她想让这货赶紧离开她的宫殿,结果谢危像脚上长了钉子般,就是站她床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姜雪宁:...... 她只好又睁眼,看到他下巴干涸的血迹,伸出手指了指那边的柜子说道:“那里有伤药,不疼的那种,谢大人可自取,赶紧回去将伤势处理一下。脸上,还有后背,嗯,还有手背上的。你的脸也是,真不知道堂堂内阁首辅怎会将自己时刻需要见人的脸伤成这样。” 姜雪宁是纯吐槽,但在他耳里听到的就是她关心我,只要肯关心,总有一天也能对他另眼相看。 于是谢危也非常不客气地去柜子里取了药,然后开心的像个吃到了糖的孩子那般,眉眼都弯了几分。 “那宁二,我便先回去处理伤势了,你也好好休息,明日早膳我会让剑书送来的。”谢危终于离开了宁安宫,从他背影看心情是愉悦的。 姜雪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既然注定要困在这四方宫墙,不如就让自己的羽翼再丰满些,她以后要走的路一定比那薛氏更远。 她思索着自己身边的助力,谢危是不错,但完全寄希望于他无异于作茧自缚,一次次血的教训已经够痛了。 她身边需要有自己得力的人,像刀琴剑书那样的。 她思索着自己身边的可用之人,想着想着也终于不敌困意,就这么睡着了。 所以她不知道谢危处理好伤势后又偷偷回了她的宫殿,在她脸上偷亲了一口。 小女人,往后余生你一定还是会留在我身边的,如果不行,那我留在你身边也可以。 第233章 且活一日是一日 谢危还是在蛊师霜雪的帮助下解了蛊。 霜雪用小刀在他手腕处划了一个小口子,然后放了一只什么东西进去,不过一刻钟,这小东西就从里面拖了另一只血淋淋丑东西出来。 “这就是你说的那只半蛊?” “是的。我们蛊师的牵引蛊能从宿主身体里找到蛊虫并把它带出来,蛊虫离开宿主自己就死了。”霜雪指了指那只已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蛊虫说道。 “竟有如此神奇之物,若是有人得到你那牵引蛊,不就无忧了?” “蛊师自己培育的牵引蛊只听自己驱使,他人纵使得到了也是个死物罢了。” 霜雪一说就打消了谢危要去偷他蛊的想法,想来也是养蛊、种蛊、解蛊都不是容易的事。 “那这个呢?”谢危指了指药剂里的母蛊,“还有其他燕家军身上的蛊虫,虽然你说对他们无影响,但留在身上到底是个祸害。” “这简单,你将他们集中起来,我一一给他们解掉就行了。” “集中不起来,他们大部分人已经随燕临在去往通州的路上。” “那就等他们得胜返朝时再做打算,那半蛊能影响你,是因为你身上本身就有离魂症,对那些身体健康且意志坚定的人,真起不了什么作用。” “只要母蛊不死就行。”霜雪补充,“你看这母蛊油光发亮的也不会那么容易死,我给你将养着,等他们回来再作打算吧,嗯?” 谢危颔首,只要性命无碍就行,而且打仗确实没有定数,死伤更是...... 另一边燕临带着燕家军以最快的速度行军,此刻谢危提前让出发的粮草和辎重已经到了黄潜手里,他们再作休整,最快再过五日便能抵达。 但他一刻也等不及了,他只想早点拿下大月,将他们打回老巢,然后马上回京卸甲归田带宁宁去过那天高海阔的日子。 “将军,马上入冬了,这一路怕是会艰难一些,如果下雪的话,五日我们可能到不了。” “嗯,所以在第一场雪来之前,我们必须要抵达通州。将士们御寒的棉衣可有准备妥当?” “今年虽然棉花收成不好,但将士们的棉衣却没有短缺分毫,要说谢大人就是厉害。” “他是厉害,各方面都厉害的很。”听他这样说,燕临的拳头不自觉握紧了,但又松开。 事已至此与其说是与他置气,还不如说是和自己置气。 燕临掏出了揣在怀里的书信,那是几年前他被流放时宁宁写给他的第一封书信。 他将所有书信都带了出来,每日只要不赶路了就会拿出来反复观看,这一路姜雪宁的书信就是支持他走下去的唯一动力,而揣在怀里的这一封便是他最喜欢的一封。 由于看的多了,纸张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平整,有些微皱。 书信里面的每个字他都能倒背如流了,所以现在他不再将信展开,而是只傻傻地看着信封,想象着宁宁可能对自己的思念,想象她此刻正在做的事情。 他给她剥的松子她吃完了没有?会不会和从前一样偷偷写下书信,但又不送给他,等他回去再给他一个惊喜,想着想着嘴角总是会不自觉上扬。 休息片刻,他又亲自去巡视队伍,他要保证这支队伍的最强战力,这样才能以最快的时间回京。 宁安宫里姜雪宁也确实在思念他,她正在做剑穗。 燕临的剑没有剑鞘,总觉得有些光秃秃,想着之前燕临问她讨要礼物来着。就做个剑穗吧,将祝福结成结,再去庙里开个光,保他平安归来。 毕竟是第一次爱上的人呢,没有那么容易说放下就放下,只是只有姜雪宁自己知道,自己对燕临的思念是有一次便少一次了。 她的身已困于此,已决心不将自己的心捆缚一人之身,她和燕临的是是非非等他有命回来再算。 “小蓝,将这此物送去城外的寺庙开光保平安。”姜雪宁将东西递了过去。 小蓝接过便退下了,虽然疑惑求神拜佛一事最讲究心诚,娘娘这假手于她是否有效,但还是照做。 姜雪宁自是不信神佛的,上天若真有眼,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苦难,大家求神拜佛就能解决的事情,谁还会用命去搏? 也大抵是求的人太多了,神仙佛祖也忙不过来吧。 可是管它呢?反正她也出不去,反正说到底是求个心安罢了,到时候告诉燕临是她去求的,他心安便行。 一周后,小蓝将剑穗从寺庙取了回来,然后姜雪宁就将此物交给了谢危,毕竟只有他的人能将东西交到燕临手上。 毫无疑问,谢危看到姜雪宁亲手给燕临做的东西的时候是醋的,他接是接了,但心里想着:送到他手里?做梦。 直到姜雪宁毫无表情地又给他也扔了个东西。 “给燕临的东西还请谢大人不要私扣,这个香囊也是我亲手所做,便当是送给大人的谢礼了。” “真的吗?宁二,我也有?”谢危接过那只香囊爱不释手。 “嗯,知大人爱琴,但本宫愚钝别说制琴,弹琴都不会。这香囊里有我平时爱用的香料,大人若觉得不喜欢也可以换上自己喜欢的香料。” “香囊外绣的是兰花,君子如兰,空谷幽香,还望大人不要嫌弃本宫的针线鄙陋。”姜雪宁虽然说了很多,但语气很淡,不过谢危仍然很开心。 “我喜欢,很喜欢,会一直戴身上的。”谢危喜不自胜,直接就将香囊挂在了自己的腰间。 “所以,给燕临的剑穗麻烦大人让人送去,没什么意思就是保平安的。”姜雪宁继续用了平淡如水的语气。 不过她不止对谢危这样,对别人也是一样的,她这几日待在宁安宫愈发觉得做事不带感情似乎更能把事做好。 谢危自然是看出了她这段时间的反常,别的女子送男子礼物是为了表达爱慕之情,而她在提送给燕临的东西也好,送给他的东西也罢,都是一副完成任务的语气和表情。 人还是这个人,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同了。他甚至觉得姜雪宁有点像自己了,是高兴的吧,他们本来就该同行,同行之人自然越走越相似的。 “谢危,帮我个忙。” “好。”她没叫他谢大人,也没称自己本宫,什么忙他都要帮。 “你知我从前还有个贴身丫鬟唤作莲儿,但后来被我嫁给了周寅之,你们答应了会好好安顿他家人,所以,我的这个贴身小丫鬟是否还能找回来?” “那莲儿怀了周寅之的孩子,此刻该是已经生产了,她们都不在这京都,若你是想用人我可以给你几个。”谢危说的恳切,可姜雪宁哪会接受? “你是要给我人还是要找几个监视我的人?”姜雪宁也懒得跟她弯弯绕绕。 “既然你知道她在何处,那我写封书信派人帮我交给她,若她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本宫也不强求。” “棠儿,纸笔。” 棠儿听到娘娘要把莲儿姐姐找回来,她可开心坏了,天知道以前她伺候娘娘都是跟在莲儿姐姐身后就行,如今她虽也能独当一面了,可是娘娘的状态似乎不太妙,而且又快生产了,有个熟悉体己的人在身边肯定极好。 姜雪宁拿起笔就刷刷刷地写完了一封书信,她的字体早已不是谢危熟悉的簪花小楷了,笔走龙蛇的行草同她一样渐渐张扬了起来。 “行。我等会叫刀琴送去,还有那剑穗也一并送去。宁二,可有书信要一并交给燕临?”谢危虽是友好询问,但他是希望她拒绝的。 “没有,就剑穗即可。”姜雪宁不会再写了,有些东西不必宣之于口,有些东西更不必浮于纸上。 “本宫乏了,你们都退下吧。”姜雪宁又躺了回去。 太医说她不能离开宁安宫也不能下床,恰好她现在也不喜欢下床,只不过这样倒是给了谢危名正言顺进她宁安宫的机会。 其他大臣也不敢像之前说燕临和她那样直接上书说于礼不合,毕竟她会成为这大乾的太后已经板上钉钉,没有强硬后台的人不敢轻易招惹。 而那个敢招惹又固执守旧的顾春芳也没了声响,也许是大战起奸淫掳掠的人也多了起来,刑部太忙;也许是他已经看透了这世间法则,年事又高也不想沉浮于朝堂了,所以经常是告病在家。 至于其他官员,有谢危压着也不敢怎么乱来,大家似乎都在等一个契机,一个效忠的契机,亦或是王朝被颠覆的契机。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既还没来,且活一日是一日,庸人才会自扰之~ 谢危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在床上躺下,被子下略有起伏的身影,心中喜忧参半。 她若想成长,那他希望她能依靠他。 姜雪宁若是那鸟儿,他想成为大树,栖息、停靠、做窝...... 他也不知道何时起自己竟然有了这种想要安定的想法,许是漂泊半生真的累了。 他本该在报完仇那日起就给自己的一生做个交代,这尘世间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所以,现在有了,他便想牢牢抓住,不择手段。 腊月,京城的天空飘起了第一场雪,一片片白雪如同银白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雪花轻轻地飘落,给整片宫闱都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盛装。 下雪了,谢危不敢服用金石散,更不敢出现在姜雪宁面前,他怕自己的离魂症又会不受控制的跑出来,最后伤害了姜雪宁。 他说过不会在伤害她,也不叫她害怕的。 不过,预料之中的身体变化却没有如期而至,他的离魂症从之前的受天气影响,到后来的受蛊虫影响,再到现在的似乎不受影响,他自己都觉得十分神奇。 霜雪说了,离魂症是心病,若心中的空缺得到填补也是能痊愈的。 他是痊愈了吗? 不敢轻易相信,所以大雪的这几天他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里不出门。 姜雪宁看到窗外飘起的雪花,也明白了谢危不出现的原因,不强求、不打扰。 不知几时起,她姜雪宁的日子变得这般枯燥乏味,肚子愈发重了,待产的每一日似乎都在掰着手指头过,心里默念快点,再快点吧...... 京城都下了雪,更遑论通州。 燕临的大军还没到目的地就被困在了离通州不远的山坳里, 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士兵们身背沉重的行囊,艰难地在雪地上前行。脚下的积雪让他们的步伐变得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寒风刺骨,如刀割般吹打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大雪掩盖了道路,使行军变得更加艰难,他们需要不断地摸索着前行,以免迷失方向。 好在他们的物资足够充足,御寒的衣物也足够保暖,因此燕临只需要找路,不需要花心思在这些上面。 在这片雪海中,他们是孤独的行者,为的是天下安定,百姓和乐。 大雪封路,燕临也没有在营中休息等待着士兵将路挖开,而是同他们一起加入了清除路障和冰雪的行列中。 大家都知晓他虽身先士卒,但归心似箭,反正也劝不住,大家不如就一起齐心合力去做吧! “通了,将军,路通了。”不知道是谁发出了第一声喊叫,大家都沉浸在这份快乐的情绪中。 燕临脸上的喜悦更是溢于言表,路通了,他们离战场更近了,也就离回京更近了。 “剩下一支队伍继续清除路障,剩下的人回营休整,一个时辰后拔营。”燕临吩咐着,自己也没停止手上的动作。 “将军,您先回军营休息片刻,剩下的交给二营即可。” “不必了,我与你们一起。”燕临语气坚定,动作迅速,他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了,其实他根本不敢让自己停下,一停下就会开始疯狂地思念姜雪宁,那种思念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围住了。 将士们看到了,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升腾着的是将军的一腔赤忱,为国为民也为一人。 “将军,我们和你一起干。”这些人也默默拿起了手上的器具,一个个脸、手都冻得通红甚至皲裂也没有抱怨一句。 燕临更是大受鼓舞:“将士们,挖。” “挖~”大家呼喝着伴随着阵阵爽朗的笑声,谁也不觉得这天气冷,谁也不觉得这寒风刺骨。 第234章 你若安好 便是晴天 燕临终究是失算了,这场仗比想象中的更难打一些,他们带人赶到的时候黄潜所带的残兵所剩无几,眼看城破,还好他们到了。 “将军,幸不辱命。”黄潜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燕临带的兵虽身强体壮,但马不停蹄地赶路加上恶劣的天气,他们的战力也被消耗的差不多了。 再看大月,他们的兵十分适应这边的气候,持续的进攻虽然也让他们损失不少,但是仍然攻劲十足,硬碰硬没有胜算。 饶是如此,第一战也没有退缩的道理。 “燕家军听令,分批休息,死战守城。” 他们来就是振奋士气的,他们来就是要把这些大月狗贼打回老巢的,纵使血流成河,第一战也必须胜利。 雪越来越大,伴随着风的呼号似乎在为此战助威。 大月攻城的人一批接一批地上,守城的燕家军也一批一批地上,战况极致惨烈,溅起的热血几乎将这白茫茫的世界染成了血红。 散落一地的盔甲、兵械,惨叫不绝的人声,破败不堪的残肢...... “杀......”燕家军永不退缩。 大月狗贼近乎病态的攻城,燕家军更是极致疯狂地守城,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终于,大月军营响起了撤退的号角。 燕临握着手里那柄无鞘的剑,终于体力不支跪了下去。 “将军,赶紧去休息吧!”战士们心疼他,声音里带了恳求。 别的士兵都轮流休息过了,只有他从赶路而来到大战爆发,在城门口未退一步。 “杀......杀光他们,回家。”喊出这样一句话,他终于倒了下去。 其他人简直热泪盈眶,惨烈的战况本就令人难受,看到将军这样大家更是难受、心疼。 第一战的胜利,让大月国消停了几日,但他们仍不死心,总是会搞一些偷袭的小动作。 燕家军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偷袭的人只要敢来的,就没有让他们完整回去的。 此外,燕家军也发起了几次偷袭,有胜有败,但大月没能再进通州一步,而他们也一样,没能轻易地拿回属于自己的两座城池。 大战一拖就拖了许久,好在谢危给军队的供应和补给一直都很及时,所以除了作战方案,燕临没有别的需要操心...... 奈何对方也如有神助一般,他们取回自己的国土十分艰难。 燕临想到了在城外山上设计巧妙机关和挖暗道的人,一定是此人在暗中相助,否则区区一个大月小国,即使有薛远的部分余孽里应外合也不会这么难退敌。 可是不能再拖下去了,得尽快。燕临摸着自己剑上的剑穗陷入了沉思...... 同样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姜雪宁终于迎来了孩子出生前的第一次阵痛。 一开始她不觉得是自己要生产了,因为按时间来算孩子其实还没有足月,只要还差半月有余,但随着阵痛越来越密,腿下也流出了一滩略显粘稠的清水,她才深切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要生了。 “棠儿,莲儿,快......我要生了。” 姜雪宁表情十分痛苦。 莲儿是生过孩子的,所以十分有经验,瞬间她成了这宁安宫的主心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于是宫人们请稳婆的请稳婆,烧水的烧水,准备药物的准备药物,只是有一事让莲儿不知该怎么处理,于是她战战兢兢地走到姜雪宁面前,迟疑地问道:“娘娘,是否需要通知谢大人?” 姜雪宁已经痛的没有力气说话了,只是艰难地摇着头。 外面大雪纷飞,谢危明显是在刻意避着她,而她的孩子也不是谢危的,通知他干嘛? 莲儿有些心疼娘娘,古来妇人产子本就九死一生,若是夫君能在外守候,有一份关心牵挂心里也好受一些,可娘娘的夫君...... 莲儿他们都以为孩子是先皇的遗腹子,先皇已薨,娘娘自是无人担忧挂念了。 这让莲儿不免想到了自己生产时,周寅之已死,虽然这后宅之中的夫人们,碍着皇后娘娘的面子不敢对她怎么样,但她生产时也是九死一生。 甚至生完孩子的许久时间里都吃不好睡不好,对于女人来说没了夫君是真的艰难,但当了母亲以后也多了一份铠甲,她走出来了,但自己经历过的那些艰难困苦的岁月实在不忍心娘娘也经历一遍。 莲儿知道娘娘和以前燕府世子的纠葛,也知晓谢大人待娘娘极尽不同。尽管如此,他们应该也不会愿意看着自己喜欢的人生下别人的孩子吧? 所以她真的是多余一问,娘娘说不定还伤心了。 “娘娘,是莲儿多嘴了。”莲儿满心愧疚,“您莫担心,无论发生什么莲儿和棠儿定不弃你左右。” 姜雪宁脑瓜子嗡嗡的,除了痛她真的感觉不到其他的东西,只觉得莲儿在她床前叽里呱啦地。 片刻后两三个稳婆匆匆而来,这是提早就备下的,只是姜雪宁这突然的早产,让她们有些慌乱,主要这个产妇不是一般人,是大乾的皇后,而她肚子里的如果是男孩那必然是新皇唯一人选,如果是女孩还是大乾尊贵的公主,可是一点闪失都要不得的存在啊! 其实稳婆多虑了,今日姜雪宁生的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甚至是胎死腹中,最后对外宣布的只会是“新皇降生,福佑我大乾”这一种说法。 “娘娘,调整呼吸,不要浪费力气。”一个有经验的稳婆看她一直乱用力赶紧出声制止。 姜雪宁是第一次生孩子,她知道生孩子凶险,但也不知道凶险在哪,她现在的想法就是让肚子里这个折腾自己的东西赶紧出去,她快痛死了! “啊~”姜雪宁痛的实在受不了,直接叫出了声。 “娘娘,不要吼叫,对生孩子没有用处,只会浪费您的精力,您听奴婢的,按照奴婢的节奏进行呼吸,等阵痛来临时再用力。”稳婆看她这样,急得汗都下来了。 可是姜雪宁哪忍得住,她本来就极怕疼的,现在别说让她不要吼叫浪费力气什么的了,她甚至想撞墙以结束这剧痛。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琴声,琴音如潺潺流水,轻抚着心弦。它时而清脆悦耳,如山泉滴落青石般空灵;时而婉转悠扬,仿佛夜莺在林间歌唱。 宁安宫里忙碌的众人也沉浸其中,感受着那无尽的美妙与宁静。 姜雪宁的心也随着琴声沉静了下来,虽然身下还是有裂骨般的疼痛,但此时的承受能力仿佛提升了,稳婆见状赶紧引导她调整呼吸,然后随节奏用力。 两刻钟后,宁安宫中传来了婴儿孱弱的哭声:“啊~啊~”声音细细密密像只小猫咪的叫声。 “恭喜娘娘,小皇子诞生,天佑我大乾。”稳婆激动地出声。 其他下人闻言也纷纷跪地:“恭喜娘娘,小皇子诞生,天佑我大乾。” 听着门内的动静,门外的琴声戛然而止,门内的人哪知门外抚琴的人此刻已泪流满面。 谢危用手背轻擦眼角冰冷的泪,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流泪,只是听到剑书来报说姜雪宁要生了,女子生产九死一生,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想到从前他娘亲生自己的时候遇到难产,娘亲说多亏当时舅舅请了一个琴师弹奏,他才顺利出生。 娘亲说琴音能安抚人心,这也是她一直让他学琴的原因。 所以他就带了自己最爱的琴来了宁安宫。 没走进就听到屋内姜雪宁凄厉的叫声,他眉头、心头都揪成了一团,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怕冷怕这风雪的,直接席地而坐便开始弹奏,鹅毛般的雪花落在肩头、发梢,湿了外袍他都没有察觉。 其实他的手本就受伤,此刻又冻的僵硬,很多音他都没弹准,好在这么多年的功底也没让他太露怯。 听到里面的人被渐渐安抚,也不再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的心里真切感受到了何为“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第235章 偶遇沈芷衣 姜雪宁产子的时候,燕临正在通州外的大月军营烧粮草。 他们潜入军营很容易,他隐隐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但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他进去才知道是大月二皇子设的一个圈套,他们的兵力早已层层包围粮草所在地,燕临他们点燃的粮草就是他们大月瓮中捉鳖的信号。 但是大月人只抓住了跟他去的几个士兵,并没有如愿抓住他。 因为他在大月军营遇到了一位故人——沈芷衣。 沈芷衣将燕临拉进军营的时候,燕临差点错手杀了她。 “燕临,是我。”沈芷衣在他的剑刃即将割破他喉咙的时候适时出声。 燕临听到她叫他名字将剑偏了几寸,剑刃在地上划出了张牙舞爪的痕迹。 “是我,沈芷衣。”她再次出声。 燕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这才认出了她。 “芷衣?你怎么会在大月军营?”燕临疑惑不解。 还没等他回答,营帐外就传来了熙熙攘攘地搜查声,听声音已经到此帐外面了。 “快,上床。”沈芷衣将燕临拉到了床上,宽大的羊绒被遮住了他和自己。 她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扔了一地,又在地上扔了几件男子的衣物,然后趴在燕临身上,露出了上身的肩膀。 “芷衣,你......” “闭嘴。”沈芷衣捂住了他的嘴,等那些士兵靠近的时候发出了十分荡漾的声音。 “嗯~~啊~~” 果然,下一秒就有两个士兵进了营帐。 沈芷衣的肩膀露在外面十分显眼,再加上她本就皮肤白皙,这两士兵简直就呆愣住了。 “啊~”沈芷衣尖叫,“三皇子他们,杀了他们......” 两个士兵看到了雪白的香肩,又结合刚才的叫声,再加上这本就是三皇子的营帐,顿时吓得魂不守舍。 “三皇子,冒犯,我们在查逃兵,您尽兴。”二人都没看到这床上的人,就慌乱逃走了。 见他们跑了,沈芷衣才马上拉好自己的衣服,然后从燕临的身上下来。 燕临有些尴尬,但也知刚刚那种情况沈芷衣要救他只能这样做。 “芷衣,你怎么会在此?” “此事说来话长,我是被三皇子抓来的,此处是他的营帐,他被我迷晕了,不过很快会醒来,你得赶紧走。”边说沈芷衣边给他拿了一套大月人的衣物让他换上。 “你自己的衣服出去后随便找个地方扔了,我现在在此不会有危险,但是你要拿下大月没那么容易,他们有一个军师很厉害,具体现在不便说,你先出去,等我摸到有用的消息后再联系你。” “芷衣,你确定不会有危险?要不我带你走吧?” “你带不走我,而且我留着也能和你里应外合。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暗号吗?等我传递消息。”沈芷衣边说边将他往外推。 “可是......” 沈芷衣在这无异于羊入虎口,燕临实在不放心。 “我回去集结军队,会尽快来救你的。” “不要硬碰硬,你会中计的。”沈芷衣说完就将他推出了营帐。 营帐外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燕临也不好久留,以最快地速度躲过巡查出了军营。 营帐内,沈芷衣将三皇子从衣柜里扶了出来,又将他脱得只剩里衣,将他扔在了床上,扯乱他的衣服,然后自己又涂满口脂,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还有肩膀处留了几个唇印。 然后将自己的衣衫也扯的凌乱,在自己的脖子、肩膀和胸口等位置掐出了淤痕,又将自己的大脚趾刺破,滴了些血迹在床上,然后躺在了三皇子的边上。 不一会儿,外面又来了一波追查的士兵,这次是二皇子带头的,直接冲进三皇子营帐,吵醒了三皇子。 “皇弟倒是好福气啊,军营抓燕家军的统帅忙的鸡飞狗跳,你倒是完全没浪费这春宵一刻。”三皇子看他满脸的吻痕就气不打一处来。 “啊~”沈芷衣看到这么多人闯进来,装作惊慌地遮衣蔽体,但是她能确信的是二皇子看到了她身上的某些痕迹,所以该是能让他打消对自己的怀疑。 三皇子也回过神来,他的印象就停留在沈芷衣同意和他欢好,然后按照她们的礼法喝了交杯酒,后来发生什么他就记不清了,但看沈芷衣的样子和二皇子的眼神,他更愿意相信自己是得到眼前这个女人,而不是被她算计了。 三皇子整理了自己的衣服,有些愠怒道:“皇兄抓人为何会抓到我的营中?” “为何?”我的手下说那燕家军统领到这一片就消失了,你说会不会就藏在你这营帐中?” 三皇子看了看眼前的沈芷衣,虽然他有所怀疑,但就这样揭穿的话不就打他自己的脸了吗? 他们大月国最看重脸面。 “皇兄,我这营帐你也看到了,一眼到底,有没有人还不清楚?” 二皇子是谨慎的,没理他的话直接下令搜,甚至将他的床底下都搜了一遍,直到听到外面的士兵报有发现。 原来是他们在另一个方向发现了燕临换下的衣服,衣服所在地离这营帐有一段距离,二皇子这才没过多纠缠,直接带人去了那边搜查。 二皇子带人一走,三皇子就掐住了沈芷衣的脖子:“小贱货,说,你在我喝的酒里放了什么?” 沈芷衣呼吸不畅一直拍着他的手,二皇子看他白皙的脸庞憋得通红才放开她。 “咳咳~三皇子,是你说会好好待我,我才......”沈芷衣拉了拉自己的衣服,欲语还休。 “再说,我人在你军营待了多久?这酒也是你们自己准备的,我有什么能力可以在里面放东西?” “我若有什么好东西,一个月前我便放了,也逃了,会等你今日如此折辱?”沈芷衣说着说着就啜泣起来。 三皇子看她这哭的梨花带雨的模样心疼了几分,又看到她脖子上的淤痕,想到此前是没有的,猜测自己是糊涂了。,语气也软了几分:“美人儿,我这不是急了吗?你勿怪,勿怪呀,来让本皇子香一个。” 沈芷衣直接退了几步出去,拔下头上的簪子比在自己的脖子上:“三皇子,我对你真心一片,你竟然如此怀疑我,还要置我于死地,我便自己来吧,不脏了你的手。” 三皇子直接朝她扑去,抢走了她手上的簪子,扔在了地上:“美人可千万别玩这么危险的东西,是本皇子疑心了。” 三皇子嘴上这么说还是不忘打量她的一举一动。 “呵呵~三皇子,我知我一俘虏人微言轻,你想折辱便折辱了。可是三皇子不妨好好想一想,您喝的酒里如果真有东西,那东西不是我下的,又是谁下的。” “三皇子刚刚分明如狼似虎般,我的腰此刻都还痛着,可你这一会儿却完全不认了。” “难道这大月的男子都是这般薄情?”沈芷衣又凄凄楚楚地哭了起来。 大月的女子没有这边娇弱的,看到沈芷衣精致面容下的盈盈水光,三皇子有点心虚:“美人,不是,我不是不认,是真的没有印象了。” “你那般勇猛怎会没有印象?”沈芷衣夸赞他床上勇猛,男人最吃这一套。 然后故意后退了几步,露出了床上的点点殷红,三皇子自然也瞥见了,嘴角不自觉上扬。 “你刚刚床上明明那么厉害,可你又不记得,难道真的没有自己的意识?可是为何呢?”沈芷衣也打量着她,眼神大胆毫无心虚的样子。 她思索片刻,犹豫出声:“难道是二皇子?” 三皇子听她一提,心里也有了猜测,二哥一向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今夜埋伏燕家军统领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不知,也没有参与,却被他捉到和女人在床上厮混,这确实不得不让人怀疑。 三皇子突然就不揪着沈芷衣的问题了,将她拉到怀里,在她脖子上吻了一口:“好了,美人,知你委屈,不是说腰痛?你在此处再休息一会儿,你等我了解一下情况再来陪你。” 沈芷衣一脸娇羞又透着委屈地点了点头,勾的三皇子心痒痒,又低头吻了她的唇,许久才穿衣离开。 沈芷衣用力地擦着自己的嘴,眼神阴狠毒辣,大月迟早是她的。 第236章 琴人如一 皇城,姜雪宁已经清醒,除了浑身酸软和撕裂般的疼痛,别无他感。 甚至没有当母亲的喜悦。 奶娘将孩子抱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只觉得孩子皱皱巴巴地跟个小兔子一样。 “娘娘,孩子因为是早产所以还小,养几个月长开了,天颜之姿也就展露了。”奶娘看她盯着孩子皱眉,解释道。 姜雪宁未言语,只摆摆手。 在后宫孩子本就是争权夺利的工具,虽然她现在不用面对这些,但一看到孩子就会想到燕临,也不知道他此刻如何了。 她不想用孩子寄托思念,也怕在别人面前暴露孩子的真实身份,所幸就少见孩子吧。 “将谢大人请来。”姜雪宁吩咐道。 “谢大人一直守在门口,未曾离去半步。”莲儿说道。 姜雪宁有些动容,方才自己痛的快死去的时候是听到了琴声,她猜到了是谢危,只不过没想到这许久了还没走。 “谢大人,娘娘请您入内。”莲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危不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已经冻僵了,缓了一会儿才进门。 被霜雪浸湿的湿漉漉的外袍被他留在了外边,但眉梢、发丝仍可见晶莹的水珠。 他在门口抖了抖身子才进入房内。 一股暖意袭遍全身,但眉头却未舒展。 他盯着姜雪宁,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但姜雪宁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他的心疼。 看着谢危被冻得通红的脸和手,还有因为房间突然的暖意而不断瑟缩的身子,姜雪宁摸了摸身边的手炉递给他。 “不......不用了,我不冷。”谢危拒绝,他冷,但她是产妇身子虚,比他更需要。 “拿着,你不是最怕冷了吗?我说了让你好好照顾自己的,怎么搞的比我还狼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谢大人才是刚生完孩子的人呢。”姜雪宁看他有些严肃的样子,想让他放松一些。 “我......”谢危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问了一句,“还疼吗?” 姜雪宁闻言瞬间就绷不住了,泪如泉涌。 疼吗? 当然疼,她最怕疼了。 可这话燕临可以问,沈玠可以问,怎么也轮不到他来问。 可偏偏这个掌握了无数人生杀大权,冷漠至极的谢大人却来问她疼不疼。 谢危看她一直哭,还背过身去不让他看见,想上去将她搂在怀里。 但是自己在外面站了这许久,此刻身上还冒着寒气呢!他不能冻到她。 “还很痛是不是?我去叫太医,问问他们可有止痛的法子。”谢危慌不择路,差点就撞到了后面的柱子上。 “谢危,我想听你弹琴。”姜雪宁哽咽地说着。 “啊?好,弹琴。”此刻的谢危万分木讷,“那我去取琴。” “不用了,那有......”姜雪宁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琴盒。 那是她以前为了拉拢谢危特意寻来的名琴,结果谢危不领她的情,明明都送上门了,他还是叫人将琴退了回来。 谢危走到角落从琴盒里取出了琴,他自然也认出了这把琴。 他的手指还有些僵硬,只是轻抚过琴弦,琴音便如泉水叮咚潺潺流淌。 未成曲调先有情大抵就是此情此景了。 一曲《高山流水》应声响起,旋律高亢悠扬,只是中间有部分不是那么流畅,却恰恰给这曲《高山流水》增添了不一样的美。 翻越巍峨高山方能欣赏更加灵动的流水,但翻越高山肯定不是那么容易的,期间磕磕绊绊无法避免,流水从山川汇入大河亦是如此。 姜雪宁情绪稳定了不少,也情不自禁鼓起了掌。 “你的琴音倒是比从前更多了一丝人间烟火。” “宁二,是取笑我了,这手指有些僵硬,很多音并未弹准。”谢危知道姜雪宁即使再不擅琴也是能听出来的。 “不是,我说的是真的。从前听你的琴总觉得清逸脱俗不似这凡间物,更像是九天之上的妙音。如今这琴音更像是九天仙子染了尘埃,更接地气,但也好听了。总之,我很喜欢。”姜雪宁言语恳切。 谢危就当她是安慰自己了,也没真放心上。 “宁二,这琴,现在可还愿送我?”谢危看着这把名琴,他是爱琴如命,但那是从前,现在他只想留住更多与姜雪宁有关的东西。 “哈哈哈......看来谢大人是不喜欢别人送的东西,只喜欢自己讨要来的。”姜雪宁本想嘲笑他一番,却看他表情严肃。 “这琴本就是送你了的,本宫只是暂为保管罢了,你想要随时可以取走。” “真的吗?”谢危喜不自胜,生怕她后悔,马上将琴装进了琴盒。 “你呀,还是一如从前那般,琴痴、音痴。”姜雪宁看他这样子就觉得好笑。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谢危,外面在下雪,你的离魂症没犯吗?” 谢危摇摇头:“霜雪说离魂症无非是心病,心中空缺的部分如果被填满便不会再发病。” “所以,你现在内心的空缺被填满了?” 谢危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心里装满了姜雪宁,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可是还有空缺,因为她还没将他放心上,他感觉不到自己被需要,所以空落落的。 姜雪宁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她似乎也没那么多精力去想。 ”谢危,你说新皇诞生,我便是太后,今日叫你就是想问你何时履约?” “等你身子养好,至少要出月子吧?”谢危没想到她是如此着急。 “你说过的,不计一切助我。”姜雪宁再次和他确认,至于为什么要选今天这么急,大概是她觉得自己今日看起来比较弱。 弱柳扶风的女子总是能让人心生爱怜,纵使他想反悔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谢危压根就没想过反悔,姜雪宁想错了他谢危更爱初见时性格张扬,难以驯服的姜雪宁,他希望她依靠他,这样她就能完完全全做自己。 “是的,我说过,宁二,你可以依赖我,相信我,我的病也好了,绝不会再做让你害怕的事了。” 姜雪宁只是笑笑:“如此便好,本宫乏了,今日谢过大人。” 她的话中又带了几分疏离,谢危心头不太舒服,但仍然露出了温暖的笑:“娘娘已经送过在下谢礼了。”谢危指了指那个琴盒。 “呵呵~谢大人喜欢便好。”姜雪宁侧身不再看他,他也识趣地退下回了房。 宁二,你可知,我学琴并不是因为有学琴的天赋,恰恰相反,我小时候所有的功课里学的最差的便是琴课。 只不过母亲喜欢听我抚琴,而我也不服输,才将这琴硬生生地学成学精了。 世人只知我爱琴如命,但他们不知我若不勤加练习,便不能人琴合一。 我对琴如此,对你亦是如此,既已认定便不会轻言放弃,除非死。 第237章 改国号为燕 姜雪宁和燕临的孩子生于雪天,故得名沈瑞雪。 一年后,新皇满周岁,在谢危的帮助下,姜雪宁扶幼子登基,以太后的身份摄政,并改国号为燕。 对于这个国号大臣们也是有百般猜忌的,但猜忌也好不满也罢,历史总是由胜利者来书写的,他们即使身居高位也无权过问。 庄严肃穆的宫殿,姜雪宁身着华丽的凤袍抱着已满周岁会咿呀学语的新皇,面容庄重而慈祥。 她和新皇就位,群臣们纷纷跪拜,高呼万岁,以表达自己的忠诚之心。 这一刻,姜雪宁感觉自己的人生有了不一样的圆满。 大臣们本以为姜雪宁不过一介女流,纵使成了太后,新帝尚幼,并没有将她太放心上,一切大事主要还是听谢危的。 不出几日他们便发现谢危这个内阁首辅竟然唯她命是从,而这位看似柔弱又年轻的太后手段却十分地毒辣、狠戾。 姜雪宁掌权第一日便将从前弹劾她的大臣尽数处理,而且手段残忍,包括但不仅限于拔舌、断手断脚。 为了方便行事,她直接接管了锦衣卫,将它变成了天子私兵。 说是天子私兵,但天子不过周岁,说到底就是她姜雪宁一人的私兵。 当他们真的羁押了那些大臣问谢危是否真的如太后娘娘所说处理时,谢危只回复了一个字:“可。” 朝堂内外顿时如晴天霹雳,很多胆小的更是直接就辞官了。 姜雪宁第一次尝到了这种生杀大权紧握于手的快感,她甚至忘了燕临出征一年半了。 至于谢危对她的纵容,一是他想她开心,燕临走了,孩子也出生了,可这一年多的时间他没见姜雪宁真心地笑过; 二是也趁机再次肃清朝堂,有些老鼠屎占坑太久了,姜雪宁在位当太后期间如果想有一个清明盛世,从里到外都要换血,至少那些迂腐的老顽固就都得全部换掉。 三是杀鸡儆猴,让这些普通大臣也好,谏官也罢,都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如今这大燕,燕家军在外镇守,皇城所有皆是天子私兵,无人可撼动。 “荒唐啊~女人当政,国如何成国?” “妖后,妖后啊~” 那些被杀的大臣死前都叫嚷着死不瞑目,愿化身厉鬼来索命。 谢危本以为姜雪宁听到这些话会难过或害怕,结果她只是邪魅一笑:“化身厉鬼?哀家已入地狱,又何惧厉鬼?鬼来了也得给哀家俯首称臣。” 也是从此刻起谢危才突然意识到姜雪宁和从前不一样了,她不再是那个会说怕黑怕痛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是这大燕国的太后了。 那他和她呢?不远不近,忽冷忽热,但如果她身边只有他,这样也挺好的。 通州。 燕临也未曾料到自己一来便在这待了一年多,这一年多数不清的日日夜夜他从未停止过对姜雪宁的思念,带去的书信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字迹了。 他给姜雪宁也写过一封封的书信,只是全部石沉大海,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 难掩心中的失落。 此外,她送他的剑穗在一次大战中被大月的士兵挑落,他疯一样地去捡。 剑穗捡回来了,他腹部却中了一刀,险些丧命。 从此以后他就没在剑上挂过剑穗,他怕遗失,遗失的不只是剑穗,而是宁宁的爱。 姜雪宁扶幼帝登基,并改国号为燕的消息他自然也收到了,所以他近乎疯狂地想要回去。 这一天,沈芷衣终于给她传来了信号,她约他在城外小树林见面。 她在大月如今已是三皇子妃,而且有她在其中的作用,二皇子和三皇子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他们内部一旦开始手足相残,便是燕临发动进攻的最好时机。 到了约定的时间和地点,燕临如约到了城外的树林,可是见他的却不是沈芷衣,而是一个蒙面男子。 燕临马上就警惕了起来:“你是何人?你将芷衣怎么了?” 男子眸光锐利,上下打量着他:“哈哈哈,燕将军别担心,她是三皇子妃,我能拿她如何?” “我今日来是和燕将军做个交易的。” “阁下是谁?我们又有何交易可做?”燕临仍然保持警惕,他的剑已经握在了手中,似乎只要听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就能叫对方人头落地。 “我就是你苦苦寻找一年之久,又未露面的大月军师。”来人也不遮掩,直接自报家门。 “是你。”燕临已经将剑举了起来。 “燕将军不要生气嘛,这一年多虽然你燕家军折损不少,我大月士兵又何尝不是损失惨重?” “你是来和谈的?”燕临挑眉看他。 “非也,就是要和谈也轮不到我一个军师对不对?我是来同你合作的。” “合作?我是大燕人,你是大月人,我们之间立场分明,哪有合作可以谈?” “你看,燕将军又急了。你是大燕人,我也是啊。世人只知平南王座下有两大谋士一为度昀山人,一为公仪丞,其实他们哪知平南王还养了我这么一个隐士。” “什么?你是平南王的人?” “曾经的天教听说过吧?我是天教护法之一,天教被灭我被平南王所救,受他赏识,一直在暗中为他做事。” “只可惜他精明一世,临了偏生了谢危这么个软肋,而那谢危也当真是养不熟的狗,不仅不感激他救了他,还反咬一口,若不是我当时被派往京城完成任务,定不会叫你和那谢危里应外合害了王爷性命。” “哦?所以你就投靠了大月?”燕临不屑地说道。 “呵呵,我留在京城就一直蚕食薛远的人,腐化他。本来王爷觉得公仪丞已死,谢危又不好把握,索性就让我与他里应外合挥师北上的。” “薛远突然回京逼宫也是我的主意,没想到反倒助了你们一臂之力。” “所以,燕临我们未必不能合作。” “我们合作,我帮你拿下大月然后一起挥师北上,将这大燕收入囊中,从此燕月一统,你做你的皇帝,我还是做军师,如何?” “哈哈哈......哈哈哈......没见你之前我当你是个多厉害的人物,没想到也不过如此。你难道没调查过凭我的能力若我想做国君,一年前便已经是了嘛?” “是吗?燕将军,那你又为何会背井离乡在这磋磨这许久?如今把持朝堂的想必正是那谢危吧,而且不出我所料的话,燕将军在皇城是有心爱之人的,而那人此刻正和那谢危朝夕相处。” “而你呢,苦哈哈在这守城,时刻面临死亡,甚至尸骨无存,你甘心嘛?” “燕将军,若这大燕、大月都是你的了,那还有什么你得不到呢?这笔买卖怎么都划算。” 不得不说,这狗军师确实懂得拿捏人,他的条件也确实诱人,而他也确实不甘心,但就这么答应他不可能。 “可若我不允呢?” “自是无妨,只不过燕将军怕是还要在这通州磋磨几年咯,还有那个三皇子妃,别人不知晓她身份只当她是通州的良民,可我却是知道的,她分明是前朝公主。” “你不心动,她未必不会心动,而且,你也莫想要今日就让我死于此处,我如果酉时还没回到军营,那前朝公主必定人头落地,而且大月会马上攻城。” “孰轻孰重,燕将军还是自己掂量,当然我更希望我们能成为合作伙伴。”说完军师给了他一个哨子,“将军若是想好了便吹这哨子,我的信鸽自会去寻你,届时我们再谈详细计划。” 这个自诩军师的说完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十分自负,而燕临也不敢真动他。 在这再磋磨几年的话那他回去还有什么意义?如果真如他所说能实现燕、月一统也不错,百姓也免受战苦,到时候这两国都交给谢危打理,他就带着宁宁游山玩水去。 可这军师眼神阴狠毒辣,肯定会给自己留后手,而且他该是会杀了谢危给平南王报仇。 到底该怎么办?燕临一个头几个大,回到军营便提笔写了一封信,让驿骑八百里加急送回了京。 第238章 试蛊失败 谢危收到了燕临的八百里加急,也将此文书呈给了姜雪宁。 “谢大人,此事你怎么看?” “平南王麾下是不是有这么一人,我也不是很清楚。如果他决心要防着也绝不会告诉我们此人的存在,但既然他敢主动找燕临,还开出这样的条件,想必也是有些本事的。” “所以,此事?”姜雪宁疑惑地看着他,打仗一事她并不懂。 “燕临离开也一年有余了,娘娘还会想他、念他吗?”谢危突然这样问。 姜雪宁眼神躲闪:“哀家已是这大燕的太后,我与燕临过去了。况且,我为他留下一子,足够了。” “但燕临并不知情不是吗?” 说到这姜雪宁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为何会不知情,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如果她早早就告诉他孩子是他的,他又如何会舍下她们? “他会。”谢危仿佛看穿了一切,“他如果知道孩子的事,仍然会让你们留在皇城,平乱是他的使命,不是你们的。还有,他如果知道了难免会做出一些不恰当的行为,届时如果孩子的身份暴露你可知最危险的会是谁?” 姜雪宁不再说话了,她现在这么万事顺意的样子不得不说有一部分是因为孩子,孩子是沈玠的,就是纯正的大乾血统,所以即使她要干些什么大家也会包容一些,毕竟是她让皇嗣得到了延续。 “那娘娘可信任燕临?” “自是信任。”这个姜雪宁毫不犹豫地回答,燕临不会害她。 “既如此我便回信让他假意合作,等拿下大月再诱他回京,到时候很多真相都会大白。” “如此甚好。”姜雪宁回道,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这一年姜雪宁总是这样,对谁都不冷不热,大家觉得她和谢危关系近,大抵是因为她们偶尔会在一起用餐,而谢危又是一手助她登位的人,现在还是真正的帝师。 但是谢危知道,他们之间远没有之前亲近了。 在她害怕他的时候,她会为了讨好他伏小做低,甚至明知他是借病亲近也不反抗。 现在他的病好了,她也真的不怕他了,但却客气的疏离,他每次想装病亲近她一点点,她都会冷冷地说:“谢危,你的病已经好了。” 谢危只能克制自己,克制自己已经生根发芽却无处释放的欲念。 可是如果燕临要诱敌深入,他势必也会回来,他如果回来的话她会有所不同吗? 如果她对谁都是冷冷淡淡,但能和他一起吃饭,听他抚琴,他就觉得已经很好了,其他的慢慢来,不强求。 但如果燕临回来,她那一潭死水的心又起了波澜,更甚至她如果跟他走了。 那,他会死的。 不,会杀了他们一起死。 这个疯狂的念头从前就滋生过,只是后来改了,其实他很努力地控制和改变自己了,但是从小的经历和没被爱过的他,真的不知道怎样才能走进别人心里。 明明自己已经城门大开,但那人却一直在门口徘徊,说不定还会转头离去。 “啊~~”剧痛袭来,这是谢危答应霜雪当他蛊人后约定的第一次试蛊。 本来霜雪说可以麻痹他的痛觉神经,不让他感觉到痛苦的,但他拒绝了。 他说自己太久没有痛过了,他需要痛来刺激自己的大脑,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霜雪在他体内放了两只蛊虫,一只是携带病灶的,蛊虫爬到哪里病灶就生到哪里。 蛊虫在他身体里游走,将病灶遍布全身就需要大概两天的时间,这两天内谢危身上到处都是鼓鼓囊囊的浮肿,他将自己关在密室,除了霜雪,谁也不让靠近。 剑书和刀琴也大致了解其中原委,所以在暗处守着,然后定时定量给他们送餐。 姜雪宁如果派人来找,剑书就以先生闭关七日回绝了。 事实上,姜雪宁只派人找过他一次,说是闭关她就顾自己玩乐,再也没来。 试蛊第三日,霜雪将万能蛊也放入了谢危的身体,培育万能蛊的目的就是让它能够自己精准地找到病灶的位置并清除掉,如果顺利的话过程大概也要两天,如果失败的话,清理谢危身上的病灶则需要更久的时间。 这个霜雪之前没细说,是留了一手的,但是看谢危似乎也不太在意,他就敢放开胆子了。 刚开始万能蛊发挥的很是不错,一天之内谢危身上的鼓鼓囊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 霜雪大喜过望,还夸谢危的这具身体不愧是绝无仅有的。 谢危则被疼痛折磨的有些精神涣散,身体的疼痛总是让他能记起自己少时的经历,也能感觉到那总是难以抓住的温暖。 小时候父亲和母亲感情不好,所以父亲总是不太喜欢他,他每次跟沈琅一起玩的时候遇到事情,父亲总是偏心地相信太子沈琅。 还没享受过多少父亲的温情,就被他冰冷的箭矢,将心底的那点渴望给一点点撕碎。 虽然母亲待他不错,但也总是会让他学很多东西,不管他是否喜欢。 后来,薛氏就拿刀架母亲脖子上逼他去死,他也没有母亲了。 平南王收养了他,可却是让他亲眼见证他屠杀三百孩童的还没被吓死的前提了,他因为心智够坚定,所以有了活的机会。 但平南王待他又何尝有一点温情?他总是会不停的用别人的生死来考他,让他做选择,如果错了一条鲜活的人命就会死在他面前。 他还会逼他打人、杀人,在他还小的时候,他就握着他的手将尖利的匕首刺进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的肚子里。 纵使害怕他也不会哭,他越是这样平南王越兴奋,越要折腾他。 他想磨练他的胆量和心性,毕竟不会杀人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只是平南王大概没想到,自己最终死在了被他一手喂熟、养大的狼崽子手里。 所以,很多东西他想要,但也知道自己是抓不住的。 后来,他便不想了。 身体痛的麻木,往事就这样一幕幕地在脑海不断上演,突然他感觉自己快呼吸不过来了,猛地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床边围了一圈人。 霜雪、刀琴、剑书,甚至还有吕显...... 等等,吕显怎么会在这儿? 谢危眯了眯眼再次睁开,发现那个盯着自己满脸关切的人真的是吕显。 “谢危,我就去度个蜜月没把你看住你就敢这么胡来啊?”吕显欠欠的声音传来。 谢危想起来了,自己是在给霜雪当蛊人,问道:“可是成功了?” 霜雪摇摇头:“成功了一半,后面不知为何你的大脑一直在阻抗,神经系统也一并阻抗外物的入侵,我的蛊虫竟然被你逼退了。” “所以呢?” “所以,失败了,而且有一个更坏的消息,你的左半边身子因为病灶还没清理干净会持续浮肿,直至他们被清除完。” 谢危闻言动了动左半边的自己,还真是...... 他的眸子里瞬间染上了嗜血的杀意:“你当初可没说过会这样。” 刀琴已经将刀比在了他的脖子上,只要谢危一句话他就能马上人头落地。 “不是,你也没问啊?这不能怪我吧?好了,大人我们还有九年呢,你这半边身子我会尽快帮你调理好的你放心。” “嗯?”谢危鼻子哼气,威胁意味明显。 “最多半个月。”霜雪弱弱地回答,看谢危脸色还是不好,马上补充,“谢大人,你在朝堂叱咤风云久了,也该休息休息了,你不示弱,你在意的人又怎会来关心你嘛?” 不得不说,霜雪是懂的拿捏谢危的,谢危脸色好了一些:“我的脸呢?半边脸不会也是人不人鬼不鬼的吧?” “不会,大人这个您的放心,您还是仙姿卓绝。” 谢危不信他,看向其他人,其他人配合地点了点头。 “靠,谢危,你什么时候也在意起容貌来了?”吕显一脸震惊,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冷漠危吗? 谢危瞥了他一眼:你饱汉哪知饿汉饥?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谢危终于将注意力放到了吕显身上。 “也不算突然,已经玩了够久了,也赚够了钱,这不看燕、月两国打的不可开交,想着你肯定要忧心,回来给你解解忧吗?” “你吕显会赚够钱?”这大概是谢危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你不知道,我夫人搞了个叫股票的东西,在那些乡绅富豪手上弄了不少钱。” “不少是多少?” “也就三四五六个大燕的国库吧!”吕显轻描淡写,但掩盖不住他脸上的得意。 这让谢危也确实震惊了一下,不过也难怪这个爱财如命的吕显会为一女子成亲了。 “对了,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夫人已经有五月的身孕了。哈哈哈......”吕显现在是春风得意的很。 谢危的眼神一冷:“滚。” “诶~谢危,我这千里迢迢回来和你分享喜悦,你怎么能这样呢?”被剑书推出门外的吕显骂骂咧咧。 谢危看着杵在眼前的其他几个人,眉头仍然不能舒展:“你们也滚。” 刀琴将霜雪也架了出去。 姜雪宁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么诡异的一幕。 大家看到雍容华贵的姜雪宁马上行礼:“太后娘娘。” 姜雪宁也从不跟他们这些人拘虚礼:“我是听闻谢大人今日出关,这才带了东西看望,看来哀家来的不巧。” 她正想让莲儿将东西留下就走,霜雪就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大概内容就是和姜雪宁哭诉谢危闭关的时候,气血逆行导致他现在半身不遂只能躺床上,把他说的可惨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其他看着他,都在心里纷纷给他竖起了大拇指:还是你绝,会演多演点。 姜雪宁听完还真急了,直接就推门进了房间:“谢危,你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就要闭关,闭关还把自己搞成这样?” 谢危看她一脸急切,眉头的阴云终于散去:“宁二,别听那面具男瞎说,我只是暂时精气逆行导致的经脉阻塞,修养半月便好了。” “怎会如此严重,还需要半月之久?还什么精气逆行?你是偷偷习武了吗?武艺讲究童子功,你都这般年纪了莫要逞强才是。” “宁二,你是嫌我老了吗?”叫宁二是姜雪宁允许的,但她这么明显的暗示他老了,这让谢危有些不是滋味,虽然他确实比她大了七岁。 “额,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希望你好好保重,你说过要护我周全的,我都还没死,你怎能轻易躺下?” 谢危脸色更黑了,真想来一句你也滚出去,但他说了不会对她发脾气了,所以只是冷着脸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姜雪宁当然知道他这是生气了,于是从莲儿手上接过了食盒:“银耳莲子羹,你一直让我做,今日恰巧无事,自己也想喝就下厨做了一些,想着你可能可想尝尝就给你送来了。” 果然,谢危听到她这样说眼前一亮,但他还是没说话。 “吃吗?”姜雪宁看他这样子也不知他吃不吃。 “你喂我。”谢危委屈巴巴地开口,“我动不了,残废了。” 他明白霜雪说的示弱是什么意思了。 莲儿见状也识趣地退下守在了门口,结果她一出去就被门口几个八卦地团团围住问东问西。 姜雪宁无奈,只好在他身边坐下,舀了一勺递到了嘴边,谢危张大嘴巴,那软糯的羹汤就这么滑进了他的嘴里。 只是,这味道不像是记忆中的味道,本想问真是你亲手做的吗?又怕打破眼前的美好。 “怎么了?不好吃?”姜雪宁看着莲子羹,这当然不是她做的,她才懒得下厨,只不过刚刚看谢危那样就知道他想她哄他,就信手拈来了。 “没有,好吃的。”谢危也不敢反驳,叱咤风云的谢大人,此刻怂极了。 “那再来一口?” “嗯。”谢危点头,结果就被呛住了。 姜雪宁赶紧用帕子帮他擦拭嘴角,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唇角的柔软。 谢危心中激荡起了一层涟漪,快一年了,他只偷亲过她,没正式亲过,目光落在她那粉唇上,真想将她按倒,让她在自己身下失神、迷离、娇喘。 第239章 护好他 “怎么了,谢大人?”姜雪宁看他微微出神。 “无事。宁二的手艺真不错,跟御膳房的一样。” 姜雪宁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家伙该不会发现自己骗她了吧! “你若爱吃,下次我再送来。” “下次是什么时候?明日,明日可好?”谢危只能动半边身子,另外半边沉重万分,估计也不大好看,还好是藏在了被子里。 姜雪宁看他目光殷切,也没拒绝,毕竟她产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那段时间是他每日都做了膳食送来,小心照料着她。 哪怕是知恩图报也容不得她拒绝。 “好,明日我来给你送朝食,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做的,我不要吃御膳房的东西。”谢危没有直接揭破,但强调了这事。 他果然知道她在骗他。 “那你好好养着,我先走了。”姜雪宁起身,他想拉住她,奈何只能动半边,最后只挨到了她的一片衣角,衣角光滑,没在手里捏住就滑落了。 “宁二......”谢危出声。 “嗯?”姜雪宁回头。 “明日记得来。” “好。” 姜雪宁说完转身走了。 这待的时间也太短了些,门口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进去。 最后还是霜雪顶住压力进门给他清除身上的病灶。 “谢危,算我欠你的,等半月后我送你一份大礼。”霜雪边给他施针,边驱动蛊虫。 “什么大礼?”谢危无悲无喜,仿佛对什么都不大感兴趣。 “秘密,反正你肯定会喜欢。” 他会喜欢的,如今只一人——姜雪宁。 他自知她从未属于自己,但人生冗长,他想再试试。 “都进来。”谢危对着门口喊道,这群人在那窃窃私语,聒噪死了。 须臾,他的床前就立了三道身影。 “七日了,我给燕临的书信应当是收到了。如果燕临信中所言为真,平南王当初真的培养了这么一枚暗棋,那必然不是好对付的,而且他似乎精通机关术。”谢危总是这样,该他处理的事他总要滴水不漏。 “先生的意思是?” “合作不是那么简单的,与虎谋皮,得比虎更精明才行。若我没猜错,他不会同意先拿下大月再挥师北上这个计划的,大月是他的退路。所以如果合作一定是反其道而行,燕临要带着他和大月的半数兵力北上,这样我们可以沿途设伏,削弱他们的主力,而后在皇城外将其一网打尽。” “他既是精明之人,估计就不会轻易上当。”刀琴分析道。 “所以,需要你和剑书去埋伏,然后假意攻击燕家军,让他们相信燕家军确实叛国与他们合作了,信任一旦建立以后那诱敌深入便容易得多。”谢危补充。 “此外,若有可能,等他们一入城,黄潜那边就开始进攻大月,主将和军师不在,突然发起攻击,他们肯定方寸大乱。所以运气好的话,我们可以将大月一举拿下,运气不好也没事,至少我们趁机将他们分裂。” “我们都走了,你的安危怎么办?”剑书有些担心地询问。 “我这有霜雪,还有吕显,燕六也还在。而且皇城内不会有太大危险。” “你们务必保证他的安全。”谢危说出这句话是下了很大决心的。 因为他如果出事的话,她会伤心的。 众人只当自己被毒哑了,这深情起来的谢危还真是让人…… 第240章 任你采颉 半个月转瞬即逝,谢危的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 这半月姜雪宁每日都会到谢危的殿中看他,虽然待不太久,但他这半个月的床也算是没有白躺。 今日霜雪给他做了最后一次的病灶清除,然后神秘兮兮地告诉谢危,让他等着他送的大礼。 谢危听完也没太上心,以为他要送他什么奇珍异宝的进行赔罪。 反正,他对那些也不感兴趣。 直到入夜,姜雪宁敲响了他的房门。 谢危在床上的半月,虽然没有荒废政务,但也堆积了不少,所以他今日是没有怎么休息,一直勤勉执笔批阅奏折。 这些本该是由姜雪宁做的,但她一句不想管这些纷繁冗杂的事,谢危就全部包揽了,除了一些特大的事他会与她一同商议,其他的事他可以全权处理。 姜雪宁对他的这份信任,也是让他心里暖暖的,所以不觉得辛苦。 “宁二,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谢危开门就看到了门口的姜雪宁,她像是喝了酒那般眼神有些迷离。 “怎么,不欢迎我?”她只觉得自己好热、难受,脑海一直有个声音告诉她去找谢危,找谢危就好了。 “怎么会,求之不得。”谢危将她拉进了屋内,这还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和她这么亲密地接触,他开心坏了,只是她今日分明已经来瞧过他了,以她的性格不会再来,更不会在这个时辰还过来。 姜雪宁状态微醺,有些跌跌撞撞地进了屋,甚至直接栽进了他的怀里。 “宁二,你喝酒了?”谢危闻到了她身上的酒味。 “嗯,一点点果酒,甜甜的不会醉人。”姜雪宁在他怀里仰头,小脸红扑扑地看着他,眼神迷离,满目含春。 谢危突然想到了今日霜雪神秘兮兮说的礼物,他看着面前的小女人,心里已经炸毛,这家伙不会给宁二下药了吧? 也太没规矩了点。 心里想是这样想着,但是手上的劲却是一点也没松,甚至贪恋她的气息,让她又朝自己靠了靠。 “宁二,下次不要乱喝别人给的东西。”他在她耳畔低语。 “什么别人给的?我......我没有啊,果酒是我自己酿的。”姜雪宁语气有些含糊,但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 谢危在思考着姜雪宁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喝醉了找来的? 这肯定不可能,她身边那么多婢女丫鬟的,怎会让她如此胡闹? 谢危贪婪地闻着她发丝的清香,想着再抱一会儿,再抱一会儿就将她送回去。 “谢危,我想你了。”姜雪宁靠在他怀里像是呓语,声音很轻,但他听清了。 “宁二......”谢危喉头发胀,再也说不出更多,他真的克制太久了,直接就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香唇软舌,轻柔而缠绵。 姜雪宁的双手直接攀上了他的脖子,双腿也缠住了他的劲腰,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太亲密了,从未有过,比从前的每一次亲密接触都更甚。 “谢危,我难受......” 她伏在他身上,像只乖巧的小兔子。 “宁二......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谢危瞳孔微缩,眼底已染了无尽的情欲。 “我知道,我想你,我要你......” 短短的几个字击中了他心底的清泉,所有的理智和隐忍都溃不成军。 他将她换个姿势抱在怀里,继续吻着她的香唇:“宁二,是你说要的,不要后悔。我......我说过,我从来不是君子。” 不知道紧张还是激动,他竟然有些微喘。 “嗯,不后悔,我要。”语气轻柔,眼神却坚定,更是抱着他不撒手,这一切都不太真实,像在梦里。 如果是在梦里,他是不是可以大胆一些? 他将她放到了自己的床上,床榻自带的墨香气瞬间就将二人包围。 谢危轻轻地捧起她的脸颊,眼神中充满了温柔和爱意。 他再三确认着眼前人。 是她,是她的心上人,她真的来了。 慢慢地,他的嘴唇贴近了她,轻轻地触碰着,仿佛在试探。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和期待。 随着接触的加深,他们的嘴唇再次贴合在一起,轻柔而缠绵。他的舌尖轻轻勾勒着她的唇线,带来一阵酥麻的感觉。她不由自主地回应着他的亲吻,两人的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 “宁二......如果是在梦里......”他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她已经脱去了自己的衣衫。 “唔~~” 那他还隐忍克制什么?一切都值了! 黑暗中,两道身影不停地交织在一起,忽上忽下。 细碎又动听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时而也传来一些不满的呢喃。 他真的不太会,纸上谈兵终究是浅显的,明明大她七岁,这是却像青涩的果子,还得靠她采颉。 活这么大,谢危第一次觉得自己书上知识没学好,有些羞! 第241章 但求你爱我长久 春宵一度,姜雪宁已经沉沉睡去。 谢危拢拢了她细密的发丝,将她圈在自己的臂弯里。 低头盯着眼前美人微红的脸庞和卷翘的睫毛,下巴轻轻地靠在她的头顶:“宁二,明日醒来可会怪我?” 他心神不宁,虽然刚刚是她主动的,可她分明情态不正常,他知道,可他难以自持。 什么“涵养功夫深,君子贵自持?”说的都是屁话。 食色,性也! 这一夜,姜雪宁睡得安稳,中间只转了一次身,结果光洁的额头就碰到了谢危的嘴唇。 他本来就觉得自己刚刚发挥的实在不好,想重来一次,她无意中的触碰更是点着了他的心火。 “宁二,我该如何?”他的声音暗哑低沉。 怀中人没有醒来,只蹭了蹭他的胸膛,又沉沉睡去。 谢危屏息凝神,心里默念着清心咒。 只可惜清心并不能惑五感,他的耳朵能听到怀中人均匀的呼吸声,鼻尖能闻到暧昧后的气息,还伴随着微甜的酒香,眼睛就更不必说了,即使闭上,姜雪宁的一颦一笑以及放纵后的松弛都清晰地在他眼前一遍一遍的放过。 他就这样让姜雪宁入侵他,入侵他的身体,入侵他的意识,她驱散了他意识中的迷雾,也融化了他灵魂中的冰霜。 谢危睁眼:明日事明日再说,今夜既已经如此了,不如就再放纵点。 他又低头深吻了上去。 “唔......”脑子还晕晕乎乎的姜雪宁完全不想睁眼,感觉有人在闹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等到那温柔的吻绕到耳后时,她觉得酥酥麻麻的,想睁眼,就是睁不开,只呢喃着:“燕临,别闹了,我困。” 谢危呼吸一滞,她把他当成燕临?明明来的时候叫的是谢危,朦胧睡梦里喊的却是燕临? 谢危感觉自己的天崩塌了,竟然鼻头酸涩,有些委屈。 可是,凭什么是燕临? 他盯着她白皙的后颈,然后在偏下的位置咬了一口。 “唔~”姜雪宁吃痛,可就是醒不过来,“燕临,你弄疼我了。” 又是无心的一句低喃,谢危已经抓狂,甚至想把她脖子咬断,心中冰凉一片,眼中再没了情动之色。 他再也躺不下去了,一想到她躺在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上和自己欢好,嘴里却喊着燕临的名字,他心头很久没有出现的郁结之气又要上涌。 谢危马上穿戴整齐,去了霜雪房间,二话不说拎起他就是一顿胖揍。 “停停停......谢危你怎么回事?大半夜发什么疯?”霜雪掌了灯,才发现他的脸暗沉的可怕。 “我靠,你不会离魂症又犯了吧?不至于吧?礼物不满意?”霜雪猜测着。 谢危一听更是火冒三丈:“什么礼物,霜雪,你倒是说说看你送了我什么礼物?” 谢危一拳又要揍下去,还是对着他的脸,他赶紧伸手接住了他递来的拳头。 他不是打不过他,让着呢? “你这是某些生活不和谐?”霜雪大胆猜测,合理想象,“你不会是不行吧?”他盯着他某些部位,“给你诊脉的时候没发现啊!” “哐~”谢危这一拳还是砸了下去,只不过没砸中他的脸,“你说什么混账话?你们巫族的教养都是这番?” “不是,你大半夜气急败坏的来我房间打我,这个时辰按我计划的话你应该还在床上辛勤耕耘才对。” “所以,你太快,让人不满意了,气急败坏找我算账?”霜雪自顾自猜着,完全没发现他那脸已经比锅底还黑了。 “所以,宁二真的是你安排来我寝殿的?”谢危终于停下狂揍他的动作,心平气和了一些。 霜雪十分傲娇地点头:“都说了给你一个小礼物,就当是对你在床上躺半个月的补偿。” “小礼物?那是人啊,活生生的人,还是当朝太后。” “那你还喜欢人家?”谢危的话一点气势也没有,完全站不住脚,霜雪毫不客气地怼着。 “我......”谢危有点无法反驳,但晚上的怒气不会就此偃旗息鼓。 “说说看,你对宁二做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喝了酒来找我?” “酒是她自己喝的,这跟我没有关系。我不过是给她下了一只听话蛊,然后跟她说让她去找你,说想你,要你。” 听完他说的,谢危的脸色更不好了,紧握拳头的手背已经青筋暴起,说不定下一拳就要打爆他的头。 霜雪抱紧了自己的头:“好吧,我喂这只听话蛊吃了催情药,想着你应该会喜欢主动的。” “胡闹,简直胡闹。”他一拳头就朝他挥了过去,霜雪哪知道谢危很少打架,除了上次和燕临互殴,他再也没和谁动过手,他还是第一次让他有了要把一个人揍扁的冲动。 这一拳没打中他的脸,但打在了他的小臂上,霜雪整个手都被震的发麻。 他委屈极了,谢危他什么意思? “谢危,你什么意思?你不喜欢吗?人家都主动上门了,喜欢就大大方方要,不喜欢就不要天天装大情种的样子。” 真看不上你们这些中原男子,拧巴的很。 谢危闻言,额头突突突地跳:“你用了这种不光彩的手段,明日她醒来会如何看我?我......”他又要朝他挥拳。 “哎呀,你不会是离魂症变成躁狂症了吧,怎么这么暴躁,你听我说完行不行?” “我的蛊虫完成了他的使命以后自己会在体内分解,然后给人一种宿醉的假象,次日她只会记得是自己喝醉了找你的,你怕什么?你心虚什么?” 霜雪的话声音不响却震耳欲聋,他心虚什么?心虚抢了自己弟弟的女人? 可是是他先认识的,而且抢都抢了。 “既然是听话蛊,应该会听你的话,她该叫我的名字,为何睡着后却叫别人的名字?” 霜雪:......原来是气这个! “看来你们已经......嗯?”霜雪打量着他,还真比他想象中的快,本以为禁欲如此久,至少要战斗一夜呢! 谢危松开了拳头,从鼻子里哼了个嗯出来。 “既如此,听话蛊完成使命后就会分解自己,然后宿主会陷入沉睡,那她梦里想着谁念着谁,自然就以为身边的人是谁了呗!” 谢危又握紧了拳头,霜雪下意识抱头:“诶诶诶~这可怪不了我,人家心里装着谁,我咋知道吗?倒是你,一年多了还没拿下人家,天天送饭,批奏折,帮她教儿子,尽干些无用功。” “还有,你不会还是第一次吧?”霜雪毫不留情地戳穿。 谢危脸颊泛红,红到了耳尖,他以为学习后就能得到运用,可发现情动之时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姜雪宁其实帮了他三次,但是他知道自己没能让她满意,她是累睡着了。 这种时候自己竟然掉链子......啊~~抓狂。 “此事,你最好给我烂肚子里,还有下次不许不经过我允许就胡来。” “我不是想给你惊喜吗?”霜雪说着就吞掉了自己的声音,他也是没想到这家伙年龄这么大了还没开过荤。 谢危离开了霜雪的房间,站在自己房间外面吹了一会儿冷风。 事已至此,无论她心里装的是谁,她都要她装下一些自己的零零碎碎,哪怕归置在一个角落。 他将自己的衣服尽数脱去,剩下一件里衣拉的有些凌乱,然后上了自己的床。 今夜的床有小女人的温度和她的娇躯,谢危进被窝的时候带来的凉意让姜雪宁微颤了一下,但就像霜雪说的,她像是一个宿醉的状态,没有那么容易醒。 于是他又汹涌地吻了上去,冰凉的唇触温暖的唇瓣引得对方发出无意识的娇喘。 宁二,留在我身边,无妨你爱我淡薄,但求你爱我长久...... 第242章 你要负责 翌日,姜雪宁觉得自己睡了极舒服的一觉,闲来无事便想赖床上。 翻动之间顿觉有些不对,她的床上好像有人。 姜雪宁猛地转身,就发现了正盯着她看的谢危。 “宁二,睡醒了?”谢危慵懒的声音传来,吓得她往后一退,差点就摔下了床。 谢危眼疾手快地伸出长臂一勾,软软的小人就撞在了他的胸膛。 他衣襟半敞,胸前是雪白的一片风光,姜雪宁这一撞是直接撞在了他心上,与他的肌肤亲密贴合,肌肤滚烫,小脸微红。 姜雪宁反手就是一巴掌:“谢危,你大胆,竟然跑到哀家床上来了。” 谢危揉了揉自己的脸颊,一脸委屈:“宁二,不如你先看清楚自己此时身在何处?” “哀家自是在......”姜雪宁打量了四周,这不是她的宁安宫。 虽然她现在是太后,但她不想搬去薛氏住过的地方,而且她对宁安宫有特殊的感情,所以一直是住在宁安宫的。 她再次打量,屋内陈设清雅,琴桌上她送谢危的琴安静地躺着,这里竟然是谢危的寝殿。 “你......我......”姜雪宁赶紧检查自己的衣着,这清凉又黏腻的感觉...... 心灰意冷,这种感觉太熟悉不过了,她和谢危竟然...... 她不管不顾就要下床,却发现自己的衣服竟然都在地上,还染了脏污,所以又退回了床上。 谢危就这么侧躺着看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小女人,出去,又安静地躺回了自己身边。 “哀家的衣服脏了,我要衣服。”她不敢看他,就这么闷闷地说着。 “宁二,你这是不打算对我负责,就这么始乱终弃?”谢危有些受伤地说道。 “哎呀,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会在此,还和你?”姜雪宁回过神来,转头怒瞪他,“谢危,是不是你算计我?你给我下药?” “宁二。姜雪宁,你能不能讲讲道理?是你喝醉了来的我宫殿,我要送你回去,你偏不走,还......还说你想我,要......要我。”谢危说这些自是觉得难以启齿,可他要赌一把,赌她愿意负责。 “你明知,明知我早已心悦于你,你的要求我从来不会拒绝。” 说完这些他已经脸红到了脖子根。 姜雪宁也在里面听出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她说想他,要他,这怎么可能? 嘴上才想否认,自己脑海里就出现了自己跑到他房间抱着他说想他的画面,然后画面越来越多,还真是她要的,似乎还是她主动的,而他只是迎合,甚至那事都是她在上的? 姜雪宁脑袋突然炸了,脸也红的能滴血,她......她是疯了吧? “宁二,你想起来了对不对,是你说你想我,你要我的,我......我从来没有过,所以......”他想解释自己不是不行,只是没经验。 “停停停......”她的脑子好乱,这怎么可能?她记得自己是喝了自己酿的葡萄酒,但那是果酒又不醉人,怎么会大半夜跑到这里。 还有棠儿、莲儿、小蓝这三个都是死人吗?她醉了还让她出门? “我记得我是喝了点酒,酒我自己这段时间无聊酿的。小时候在乡下看婉娘做过,看到宫里葡萄挺多就自己试了一下......”姜雪宁想解释什么,就看着谢危一直盯着她,盯得她有些发毛。 谢危也没催促,示意她继续说,他会听。 “我的意思是那酒不会醉人,我不会干出这么荒唐的事来。”她看谢危表情有些沮丧,又换了一种语气,“倒是你,谢危,尽管我醉了,你清醒的怎任由我荒唐?我可是当朝太后啊,你更是瑞儿的老师,我们,我们怎么可以?” “所以,娘娘说这么多,就是不想负责,我身份低微,不配你这个太后。”谢危自嘲道。 “宁二,其实我知道你昨夜是将我当成了燕临,我都听到了,你叫着他的名字。可是,没关系的你陪陪我,将我当成他也行。” 得到了就不想失去,尝过美好了,就想再尝。 “谢危,你疯了?你我是什么身份,我们怎能有此等关系?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他们还怎么臣服?” “你和我不可能,和燕临就更不可能。”谢危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有些凉意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扑通,扑通~”没有隔着衣物,她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脏每一下都在自己的指尖跳跃。 姜雪宁像触电般缩回手,又想跑,可她没衣服。 不过,这如果是谢危的寝殿也不会有她的衣服,而让人送来的话,她昨夜和谢危的事估计就得传开了。 烦死了。 “谢危,你能不能搞清楚情况,现在是讲你还是燕临的时候吗?这重要吗?你还不如想想我该怎么回去才不会叫人发现。” 这怎么会不重要呢? “所以,你就是不想对我负责?”谢危一直对认定的事执着,认定的人也是。 “谢危,什么负责不负责,这不过是一次意外罢了,我喝醉了,喝醉是做不得数的。” “宁二,如何就做不得数?”谢危直接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我的身和心都是你的了,为何就做不得数?” “还是说你就真当非燕临不可?” “别老是提他,这与他何干?” “你躺我身侧却叫他名,如何与他无关?” “谢危,你放开我,不要胡搅蛮缠了。”姜雪宁偏头。 谢危见她躲闪,更是按压不住自己内心翻涌的情绪,他看了她一晚上,想了她一晚上,猜了一晚上她知晓自己和他发生关系后的表情。 结果就等来一句:只是意外,做不得数。 他单手擒住她两只手,将她的手置于头顶,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 “宁二,你快让我再次疯了。”说完他就欺身而下,将她的整张嘴含在了嘴里,不让她发出任何声音。 这嘴说话不好听,只能用来亲。 姜雪宁近乎赤身裸体地面对他,这种会被侵犯的感觉让她很不喜欢,她堂堂太后就是要做也得自己愿意,现在是像什么样子。 “唔~滚。唔~滚开。”细碎的声音发出,谢危的攻势更是凶猛,直到身下人酸软无力瘫在怀中,他松开了她。 “谢危,你混蛋,滚开。”姜雪宁的话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叩叩叩~”门外响起了吕显的声音,“谢危,那小皇帝让奶娘抱来已在书房等候多时,你是还没起吗?霜雪说他来看过你,你还没起,可是这都快巳时了,你没事吧?” 屋内姜雪宁一惊,已经这么晚了,而且她怎么感觉吕显要进来? 谢危没有作答,只是看着面前这个小女人五颜六色的表情,心里很开心。 “谢危?你该不会是大病初愈昨日太过劳累,又昏死过去了吧?”吕显依旧在门口边敲门边询问。 姜雪宁急了,瞪着他,小声说道:“谢危,你愣着干嘛,把他打发走呀!” 谢危摇摇头:“娘娘既然不愿负责,此事就让人尽皆知好了,反正我什么都不怕。” 姜雪宁额头突突跳,这人是认真的吗? “你堂堂帝师又是内阁首辅,我堂堂一国太后,这种事怎么人尽皆知?你不要脸的吗?”要不是怕动静太大,她真的要揍他一顿。 “脸?我连家都没有,家人也没有,又不需要给家里挣脸面,我的脸是自己的,要不要都无所谓。”谢危只是看着她,淡淡地说着。 此刻的他像极了等待猎物上钩的猎人。 “谢危,你在吗?不回答我就踹门进来了。”吕显在门口继续出声,似乎在比划怎么踹能一下就进这扇门。 姜雪宁听着门外的动静,身上都浸染了薄汗:“谢危,让他走,负不负责的事我们再商量。” “怎么商量?” “由你觉得,先把他支走。” “那你亲我一下。” “你......” 姜雪宁心里在喷火,但还是耐着性子在他唇边小啄了一口。 “太敷衍,宁二。要这样......”他低头做了示范,结果就被咬了。 “赶紧......事情要闹大了,我就去出家,你别想再见到我。” 好吧,谢危自然不会让吕显或任何人进来,毕竟他的小女人只着了泻衣泻裤,还是他怕她着凉给穿上的。 谢危本来想再逗逗她的,看她真急了,也不敢再说了。 “我今日身子还是不太舒服,你叫那奶娘将小皇帝先抱回去,等我好了让他再来。” “啊?你不舒服啊?要不要叫太医?”吕显有些急切。 “不用了,这宫里太医没啥用,等下让霜雪瞧下就行,你先去让小皇帝回去吧,让他等久了终是不好。” “要我说太后娘娘就是折腾,那孩子虽是皇帝也才一周多,需要听什么日讲?耳濡目染也早了吧,她分明是自己不想看孩子,然后扔给你,也就你能忍......”吕显在外面吐槽着。 那个被他嫌折腾的正主,正窝在谢危怀里脸一阵红一阵白:死吕显,等着,看哀家等下怎么收拾你! “行了,赶紧去,我等下就起。”谢危是觉得好笑,眉眼都弯了。 门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姜雪宁也松了一口气。 “我的衣服怎么办?”虽然谢危的怀抱宽大又温暖,但她真的要起了,很多事她要捋清楚,她实在不信自己喝那点酒就能糊涂成这样。 谢危将她一扯,让她紧贴着自己,不让她乱动:“宁二,我的自制力可没那么好,你乖乖地不要动,然后,我们说说负责的事。” 姜雪宁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家伙还真是不依不饶,她怎么负责,以她如今的身份想睡谁便睡了,哪个男子敢叫她负责? 只是现在被限制着,她也不敢这样说。 “你说,我听听。”姜雪宁盘算着无论说什么都答应,先脱身先。 “每日都来陪我。” 做梦,她想都不想就差点脱口而出。 “谢危,我们一夜本是错误,这样不合适,我可以每日来看你。”姜雪宁也是一脸商量。 谢危痴笑:“宁二想什么呢?我本来的意思就是让你每日都来看看我,陪陪我。至于娘娘若要人侍寝,在下也乐意之至。” 姜雪宁的脸又红的要滴出血,谢危这家伙当真是令人讨厌。 “行,我答应。给我弄个衣服,让我先回宫。”她要洗澡,将自己全身洗干净。 等等,她突然发现了什么。 谢危半敞的衣襟下若隐若现一些粉红,她伸手探去,他的衣服滑了半边,这细密的红痕,都是她干的? 她又低头看自己,身上肌肤雪白,竟没一处泛红,更别说酸疼不适了,他没叫她受一点伤。 是他不舍得还是真不会? 不......她在想啥,意外而已,不会有第二次了。 “这是我昨晚咬的?”姜雪宁被他肩膀处的咬痕吸引,看这颜色也不像才咬的,咬的还那么深。 “是你咬的,但不是昨晚。是上次......”谢危言语暧昧。 上次? 姜雪宁回忆,他说的应该是他发病,她咬他帮他缓解痛苦的那次。 “那么久了,怎么还会有这么深的痕迹?” “你咬的多重你不知?这痕迹一辈子都不会消了。” “啊?这么严重啊?” “嗯,所以,宁二要负责。”谢危十分认真地说着,似乎在期待她肯定的回答。 姜雪宁尴尬一笑,又是这一句,说来说去就这一句,负责负责,等哀家出去了,看我不叫人把你狗头打爆。 “衣服?”姜雪宁避开话题,谢危没等到想要的答案。明显失落了几分。 “我这宫中肯定没有娘娘的衣服,地上的衣服沾了......咳咳......”他不好意思说是自己那万子千孙,只好咳嗽掩饰着。 姜雪宁不用他说也知道,空中弥漫的暧昧气味就是很好的证明。 “所以,你只能先穿我的了。”谢危起身,在柜子里拿了一套素净的衣服。 他的衣服都自带墨香,不知是后来熏上的,还是日积月累的气味。 “可是我穿你衣服回去又成何体统?”姜雪宁皱眉。 “你可以装成我的小书童,跟我身后,我带你回宁安宫,谁会凑近了看?”谢危自信,没人敢离他三丈内,更别说上前看他书童的样貌了。 “此法子倒是不错。”姜雪宁没再犹豫,将他的衣服囫囵套在了她身上。 可是,这谢危的衣服也太长了,她连自己的手脚都看不到,哪怕他们不知这衣服是谢危的,可哪个书童会穿这般不合身的衣服?难免会引来几道不寻常的目光。 谢危看到了只觉得她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好笑死了~ “笑什么笑?你说怎么办?等下吕显都回来了,我还没出去。”姜雪宁气鼓鼓地。 “我也不知这衣服在你身上会大成这般,不过我还有一套,不过是十几年前的旧衣服了,给你穿可以,但你不要生气。”谢危在柜子的最底下拿出了一套同样素洁的衣物。 这是他上京时穿的,彼时个子也没这么高,衣服都比较窄小。 姜雪宁没看出衣服有何不同,又囫囵脱掉套了一遍,还是偏大,不过较之前的好多了。 她站在床上,谢危站在床下给她整理着衣服,将腰身缠了几圈,又将袖子撸起一点绑好,然后让她坐在床边给她套着鞋袜,最后帮她束了一个男子的发型。 这一幕确实让姜雪宁恍惚了,那天清晨燕临也是这般给她细致地束着头发,只是她才表明了心意,也将身心都交了出去,人家却走了。 姜雪宁突然有些心疼,不知心疼自己,还是心疼眼前的人。 可能他刚刚说的那句,宁二,我已将身心都交与你了,让她有些感同身受吧! 真心是多么美好的东西?虽不知这份真心能维持多久,但她是幸运的! 想着,她就在他的额头轻轻落了一吻,是吻他,也是吻被遗弃的自己! 第243章 小书童 谢危瞳孔猛缩了一下,刚刚宁二是主动亲她了吗? 他嗓音暗哑:“宁二......” 姜雪宁好像触电般回过神来:“你说的要这样哄你,昨夜之事......” 实在荒唐,这便算了吧! 谢危将她的衣衫整理妥当,微微一扯,她一个踉跄就要半跪在床上,被他手掌一拖,整个人被拖起,随即,他朝她的唇轻点了一下:“我说的是这样哄。” “所以,宁二是打算负责了?”谢危乐开了花。 “诶~不,不是。” “嗯?不是。” 他又仰头亲了一口。 “不......唔~”她后仰,身子却在半空没有支撑差点栽倒,所以只好搂着他的脖子。 “谢危,那小皇帝已经被奶娘抱走了,你起来了吗?”门口又响起了吕显的声音。 “放我下来。”姜雪宁动了动自己半蜷的腿。 这回谢危倒也没有拘着她,将她轻松地放到了地上,还帮她穿好了鞋子,收拾妥当后就去门口开了门。 姜雪宁见状赶紧将地上自己的衣服塞到了谢危的床上,用被子盖住。 一旁的谢危余光瞥到这慌乱的小女人,简直爽翻了。 霜雪这家伙算是误打误撞干成了一件事。 “吱呀~”门被打开,吕显大咧咧地探头进来,就看到了屋里一个动作诡异,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人。 “谢危,你原来屋里有人啊?这是......”他探头探脑地要去看清她的脸。 “新找的书童,刚给我送书来。”谢危自然地解释道,只是吕显也不是好糊弄的。 若是书童的话,为什么要背对着他们?而且胆子似乎还挺大。 “你来找我何事?”谢危不想让他纠缠,也不想让他进门。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剑书、刀琴一走,你身边也没个帮手,霜雪那家伙天天在房间捣鼓虫子,跟他也说不上半句话。我要再不来找你,你会不会憋死?” “不会。”谢危果断出声。 “啊?”吕显觉得自己有些多余,难道是出去久了这家伙对他疏远了? “行了,无事别跑来宫里,我好的很。你夫人不是怀孕了?不用陪嘛?” “谢危,你是在撵我走?”吕显心里嘤嘤嘤。 “我要去宁安宫,你要去嘛?”谢危看了看有些紧张的小女人的背影,嘴角微勾。 “不去。”谢危去一点都不怪,但他才不去凑热闹。 “那你去军中专用的驿站,整理有用的情报,确保能为此次大战提供最有用的消息。”谢危也毫不客气地吩咐。 “行。”以刀琴、剑书的效率也应该快传消息回来了。 吕显又打量了一眼屋里书童的背影,心里想着这书童当真怪的很,不光不同他见礼,连头都不回。 他又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一下谢危:这家伙不会禁欲太久成断袖了吧? 很明显谢危并不算请他进屋,他只好悻悻离开。 “我们也走吧~”谢危转身对姜雪宁说道,“送你回宁安宫。” 小书童终于转身,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走在了回宫的路上。 一路上她头都低的极低,生怕叫别人发现一丝异常。 两刻钟后,谢危终于不走了。 “到了,宁二是自己进去,还是要我陪同?”谢危在宫门外停下。 “我自己回。”扔下这一句,降雪宁提着自己宽大的衣服,飞快地跑了。 阳光下,谢危冰冷的脸上染满了温暖的笑意,这人真是太可爱了。 另一边,大月军师果然如谢危所料,要求燕临大开城门迎他们入城以表诚意。 可这哪有可能?分明是天方夜谭。 大月的铁骑向来残暴,所到之处烧杀抢夺、奸淫掳掠,无所不用其极,放他们进城,无异于送百姓入虎口,倘若如此,燕家军民心尽失,他还有什么脸面? 所以,他决定兵行险招——一边假意答应,让他们放松警惕,一边决定暗杀这狗屁军师。 第244章 谈判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一袭劲瘦夜行衣的黑影闪进了大月军营,他轻车熟路地摸到了三皇子的营帐,如果不出所料,沈芷衣应该在那。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在里面的沈芷衣听到了熟悉的叫声,便知是燕临来了,只是她如今处境不太妙,不能贸然和她见面,而且营帐内三皇子还在。 “阿力,在这帐中待着有些久了,我想出去透透气。”沈芷衣怕燕临冲进来找她,到时候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想出门告诉他此时不宜见面。 事实上,她虽是名义上的三皇子妃,但在大月女子地位低下,她是没有话语权的。 大月那个神秘的军师甚至已经发现了她的身份,她身边有许多暗哨,所以她步履维艰。 至于这个三皇子待她还算客气,大部分原因应该是这会儿新鲜劲还在,当然也有她自己的手段...... “这军营外都是一些巡逻的士兵有什么好看的?”三皇子不想出去,沈芷衣正给他按头按的舒服着呢! “我是瞧着今夜天气不错,想着可以看看星星,妾身已许久未见满天繁星了。”沈芷衣满脸期待,眉宇间又露着些失望。 “好呀,那王妃让本王爽一下,本王就带你出去看那满天繁星。” 沈芷衣面上几不可查地闪过一丝厌恶,然后又被她小心隐藏,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三皇子露出贪婪的笑意:“你们大乾女子当真是可口,让本王爱不释手。” “三皇子,你讨厌~弄疼人家了。” “王妃可说过,女子说的讨厌就是喜欢,看来王妃是喜欢死本王了,来让本王再好好地疼疼你。”三皇子布库尔力像只凶猛的野兽扑向了她。 沈芷衣知道他是雷声大雨点小,不出一盏茶他就得歇。 果然,帐中的情欲才燃起就已熄灭。 布库尔力不行一事,总让他受挫,但沈芷衣就很好地拿捏了他的心理,给足了他面子,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找其他女人,只宠她一人的原因。 至于他为什么不行......他以为是自己纵欲过度,其实是每次他兴起的时候沈芷衣就给他下药不让他碰,然后事后又装累惨的样子,久而久之,次数多了,他每次都是没进就歇了。 这正合她意。 布库尔力看着面前这个风情万种的人,只感慨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愧疚之下就很容易答应她提出的要求。 “你呀,真的越来越像只狐狸精了。不是要看星星嘛?走吧!”他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又拉了拉她的,十分霸气地抱起她,朝帐外走去。 里子不行,面子上可一定得行。 沈芷衣趴在他肩上环顾四周,果然在一棵树的树杈上发现了一个隐身在那的人。 若不是他小时候每次躲猫猫都喜欢躲那,在这样的暗夜他还真找不到他呢。 “三皇子,我们去何处赏星?”沈芷衣故意拔高了声音问道。 “王妃,抱紧了。”布库尔力没回答,只是抱着她翻身上马,朝营外疾驰而去。 然后在一处比较僻静的山谷,将沈芷衣放了下来。 “此处安静,王妃可喜欢?” “嗯,甚是喜欢。”沈芷衣露出了温暖的笑。 突然她紧张兮兮地说道:“王爷有人跟踪我们。” 沈芷衣是猜测的,那军师肯定派了人,倒是可以借他的手铲除。 布库尔力本来一心在沈芷衣身上,她一说他就警惕了起来,果然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 “是谁?滚出来。”布库尔力已经看到了树后的身影。 他捡起一边的石头就朝阴影扔去,那个阴影赶紧出来跪在地上:“三皇子。” “你是谁的人?” 跪在地上的人不说话,暴露身份他们会死的。 “三皇子,这营外危险,我们只是奉命保护你二人安全,还请不要见怪。” “不见怪?我与王妃在此处看星星,你们一群人鬼鬼祟祟,甚是打扰。我不管你们是谁的人,赶紧滚。” “可是......” “可是什么?赶紧给老子滚,这边还是我们的地盘,大乾不会有胆子来的。”布库尔力看着沈芷衣信誓旦旦地说道。 “三皇子好厉害啊!”沈芷衣窝在他怀里撒娇。 布库尔力心尖痒痒的:“你们还杵着?还不滚?不滚的话我就直接提刀去问问我的好二哥是什么意思了。” 众人闻言也不敢再待了,万一二人真起了矛盾,还不是他们这些下人当炮灰? “那三皇子,万事小心,我等先退下了。”须臾,这些人像鬼魅般消失在黑夜。 “三皇子,你真的好威武,我没见过比你还威武的人了。”沈芷衣撒着娇,骨头都酥软了。 “是吗?”三皇子眼神晦暗不明,捏着她的脸,假意要亲,手却下滑,头也贴近了她的耳后。 捏脸,改成了掐脖子:“王妃,不如说说今夜极尽讨好,又非要出营,可是有人要见?” 沈芷衣的脑子一片空白,这......这三皇子怎么变精明了?他不是一向自负又好大喜功? 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布库尔力手一点点缩紧,不一会儿沈芷衣就喘不过气来了,她的手不停地拍打他的手臂,可是三皇子没了往日的怜惜,手上的劲也一点没松。 “住手。”一枚飞镖朝他射来,布库尔力眸光一冷,用手接住了那枚飞镖。 他捏住沈芷衣脖子的手也一松劲,沈芷衣狠狠地跌在了地上。 “咳咳......咳咳......”她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看来,人来了。”布库尔力盯着四面八方的动静,以免自己被偷袭。 直到一身劲装的燕临出现在他面前,他带着一把破空之剑,有着摧枯拉朽之势。 三皇子打量着来人,掸了掸衣袖起身:“看阁下这通身的气派,想必是那燕家军最年轻的小统领了。” “放了她。”燕临没有废话。 “放了谁?你说她?”三皇子将沈芷衣从地上拖起来,手又扣在了她的脖颈之上,似乎轻轻一捏,她就会命丧黄泉。 “布库尔力,你......你这么久在我面前难道都是装的?” “呵呵......蠢货。你以为本皇子娶妃当真不去了解她的身世,谁都可以?”三皇子玩味地看着她,“大乾的乐阳公主。哈哈哈......” “你.......你既已知我身份怎不揭穿,还......” “还什么?三皇子妃当真是狠心,竟想让本皇子一点点地不能人道?怎么样,本皇子演的好吧?”布库尔力轻抚她的脸庞,然后侧头靠近她的耳后轻喃:“王妃的技术倒是真的不错,本王甚是喜欢。” 沈芷衣又羞又恼:“燕临,不用管我,杀了他。” 燕临将剑指向他心口的位置,还比了比,然后又收了回来:“三皇子今夜演这场戏想必就是为了见燕某吧?既如此就直说吧,也不必在这打哈哈了。” “燕将军不愧是燕家最年轻的统帅,爽快。”布库尔力放开了沈芷衣,她又跌坐回了地上。 “我要的简单,我大月部族众多,其中二皇子所在的月东部实力最强,你与我合作灭了二皇子及他所在的部族,那我就是部落最强。作为交换我可以将之前被大月夺下的两座城池还你。” “哈哈哈......三皇子当真是好盘算,那两座城池本就是我大燕之物,如何能作为交换的条件?” “就凭他现在是我们的,而你们一年多了也没拿回去。”三皇子毫不留情地揭穿。 “一年多又如何,我们大燕国富力强。我们还可以有很多个一年,就是不知道你们大月掠夺完我们边陲二城的物资后又能撑多久。”燕临态度也强硬,谈判的时候不能轻易退步。 大月虽然战力强,但是物资、粮食都不太充足,这也是他们原先每到冬季就骚扰大乾边境的原因。 “哼,你年纪轻轻难道就甘愿在这苦熬吗?都城之中没有家人等你回去吗?”三皇子眸光更是染了墨色,他们互相试探着对方的底线。 燕临直接将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也许,三皇子你今夜在这死了,我直接拿你人头也能换回那两座城池。” “哈哈哈......燕将军真是说笑了,我们大月国不缺男子,更不缺皇子,我只是说我二哥的竞争力最大罢了。还有,你以为我今夜敢来这荒郊野外就没做准备吗?”三皇子拍了拍手,这边上马上涌现了一排的人,一个个都和燕临一样身着夜行衣。 并且,他们一个个都架起了弓箭对着他...... “怎么样,燕将军,今夜纵使我死了,你怕是也不会那么容易脱身吧?还不如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双方都能接受的条件,大家共赢,总比两败俱伤要好。” 燕临也心平气和了一些:“你说的条件不难,只要创造条件,灭掉一个部族轻而易举。但是我除了两座城池还需要问你要两个人。” “这个女人你要喜欢就送你了,玩了几个月,早腻了,要不是看她身份还有点用,谁和她虚与委蛇啊,我大月多的是乖顺听话的女子。”三皇子边说边欣赏着沈芷衣丰富的表情。 “好,三皇子果然爽快,还有一个是你们的军师,我要他的命。” “燕将军,我们是谈判,不是我要臣服你,你想清楚了,前面两个条件我都答应了,但是第三个条件免谈。” “实在不行,我们就继续鱼死网破,反正死的是那些将士,跟你我也无关,你说是吧?”三皇子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将士的命也是命,你不该轻视。”燕临挥剑斩落了他的几根发丝,以示警告。 弓箭手见状也射出了利箭,燕临踩着石头飞身跃起,将剑置于胸前快速旋转,转瞬间,这些利箭就射向了不同的方向。 不巧的是其中一支箭直直地朝沈芷衣而去。 “芷衣~”燕临来不及到她身边,只能大叫。 沈芷衣眼见躲不过了,布库尔力却徒手接了箭,好在这箭经过了燕临箭的作用力道已经不是那大了,他只是划伤了一些。 布库尔力将受伤的手背在身后:“王妃吓到了吧?放心,你至少还是本皇子妃,本皇子不会叫你在我眼前被人所伤的。” 他讪笑着,几分关切,几分不羁,沈芷衣分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行,布库尔力,我答应了,两座城池加芷衣,换你二哥和他全部族的命。”燕临也吓了一跳,就凭他和沈芷衣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他也不会不救她。 “既如此,那本皇子也要再提个条件了,你拿二皇子布库尔宏的人头来换这位前朝公主的命。”说着他递给了燕临一张纸,上面画着几个布库尔宏经常会出现的地方,甚至标明了他营帐的位置。 “燕将军,可别叫本皇子失望,你放心,在你拿下我好二哥的人头前,本皇子会好好照顾公主的。”布库尔力像拎小鸡一样拎起了沈芷衣,将她放在马背上,单臂圈着她,策马朝军营奔去。 那些弓箭手也一直对着燕临,直到三皇子走远,他们才四下散了。 第245章 你是我的金丝雀 大月军营,沈芷衣被扔在了床上。 “锁起来。” 布库尔力刚吩咐完,就有士兵拿了一副镣铐,将她锁在了床上。 “布库尔力,你放开我。” “放开?王妃,你这么貌美如花,本皇子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放开啊?”他站在床边,摸上了她细腻光滑的俏脸。 “布库尔力,别碰我,你让我恶心。”她将脸别了过去。 “哦?恶心?你伺候本皇子的时候那么尽心,怎么没觉得恶心?”布库尔力改成了用刀背轻拍她的脸。 “布库尔力,我的身份你既已识破,你也不必与我虚与委蛇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沈芷衣怒瞪着他,几乎要将他盯穿。 “哦?王妃怎知本皇子是与你虚与委蛇,不是自愿?”布库尔力刀锋一转,挑开了她的衣襟。 胸前的衣服少了一件,沈芷衣瞬间觉得有些慌张:“你想干什么?” “你说本皇子想干什么?我亲爱的夫人,大燕最尊贵的前朝公主。”布库尔力刀锋继续朝下,她的衣服又开了一件。 沈芷衣是彻底慌了,也不端架子了:“布库尔力,你住手,有什么我们可以好好谈。” “好啊,我美丽的王妃,等你将本皇子伺候好了,我们再好好谈。”布库尔力继续动手,她的衣物全部敞开,只剩堪堪遮挡胸前风光的那一片薄布。 “布库尔力,别这样,你放开我。”她一激动,镣铐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布库尔力已经欺身而上:“叫阿力。”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那根薄布的带子上,沈芷衣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阿力,阿力,别这样,我害怕。他......他们都还在呢!”她惊慌之下声音都带了丝颤抖。 布库尔力一挥手,下人们都退到了门口。 “现在可以了,王妃来吧,从前那么多次,为了配合王妃的小心计本皇子可都是隐忍着呢,现在你逃不掉了,本皇子让你感受一下,什么才是你口中的厉害。”布库尔力吻上了她的唇,任由她挣扎,任由这镣铐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唔~~放开我。”沈芷衣只觉得屈辱,从前他是为了讨好他不得不委身,可现在完全没必要了,她不想装了。 “放开我,布库尔力,放开我。”沈芷衣细细碎碎的声音从喉咙中传来。 “叫阿力,夸我~”布库尔力不停地拨弄着她,他知道她哪里最敏感。 要说布库尔力当初在通州的时候与这一身男子打扮的沈芷衣发生了一些龃龉,他直接将人掳走,本想杀了她,却发现她是个女子,还长得挺倾国倾城。 她转身头发散落一肩的场景叫布库尔力一下就动了心。他知道她是大乾女子,生的这般出水芙蓉也料定她不是普通人,但她一口咬定自己是农家女,且父母双亡那个,求他收留。 布库尔力心软便应下了,后来便娶了她。 娶她前,如今在大燕的习作便已将她的身份查清,告知于他了,只是布库尔力并没有直接揭穿。 一是他想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二是他想真的得到她。 有些东西得到了才知美好,得到了也知她和这大月女子的不同。 所以,放她走,不可能的,绑也绑自己身边吧,毕竟是逗了这么久的金丝雀。 另一边,吕显和谢危也收到了剑书和刀琴发来的书信,信中言明燕临不打算按既定计划诱他们回城,至于怎么做他们不知道,只道他有自己的计划。 谢危:“既然如此,那让刀琴改道去金陵查一下有没有那个军师的消息,平南王哪找来的,有没有家人之类的。” “剑书则继续往通州去,无论他有什么计划务必护好他的安全,大月也好,燕家军也好,有其它的异动速来报。” 吕显:“燕家军能有什么异动?谢危你会不会有些草木皆兵了?” “只想更好地知晓他的踪迹和安全而已。”谢危淡淡地说道。 燕家军现在没有异动,是因为他们大部分人都在通州,而在皇城的三分之一也忙着肃清城外逆党。 倘若燕临回京知晓他最心爱的姑娘爱上了自己的表哥,难免他不会鱼死网破。 所以,等大月之乱定下来后,燕家军必须被打散,而且他也得招募更多的私兵。 待那鱼死网破之际,他尚有一搏可能。 毕竟表哥和爱人,如果是他,他也会选后者。 第246章 作什么作 当天姜雪宁以小书童的身份回了宁安宫,刚回去就将自己宫中的丫鬟下人通通狠罚了一遍,罪名是看不住自己主子置使主子置身危险。 “娘娘遇到危险了?刚刚我看是谢大人送回来的。”棠儿小心询问莲儿。 “娘娘说的危险怕不就是谢大人。”莲儿向来比她通透一些,更何况她已结婚生子,很多方面的经验也丰富一些。 “可是分明是娘娘说要将自己酿的酒送给谢大人尝尝,还不许我们跟着。” “你闭嘴,如果不想死的话。”莲儿赶紧出声制止。 几个丫鬟和下人每个人都领了十鞭,还罚了半个月的俸银,大家能怎么办,有苦难言。 领完罚后别人都能回院治伤、休息,但棠儿、莲儿还跪在地上,姜雪宁有话要问。 她一直觉得自己反常是被下药了,为了掩人耳目,她叫了太医来给棠儿、莲儿治伤,顺便叫他们给自己诊治一番,看身体里有无药剂残留。 结果太医诊断的结果是娘娘气色尚佳,身体康健,别说药物了,连之前坐月子落下的头疼小毛病都没了。 嘶~这么神奇的吗?难道还真是她自己喝醉了,酒后乱性? 谢危说自己躺他身边叫的是燕临的名字,恍惚间她是觉得那人是燕临,毕竟沈玠死后她只跟燕临有过几次,且次次印象深刻,下意识认为是他也无可厚非。 姜雪宁不死心,又将葡萄酒全都拿了出来,让太医验一验里面有没有加什么东西。 几个太医忙上忙下,得出的结果就是娘娘自酿的果酒,比例掌握的不太对,多以入喉甘甜,其实后劲十足。 总之话里话外都验证了她真的是自己喝多了跑去睡了谢危,活这么大,真的是老脸都丢尽了。 莲儿自是知晓一些这其中缘故,好心提议道:“娘娘年华正好,有需求也正常,以前的太后、公主也会豢养一些面首,娘娘若是需要的话,奴婢......” 莲儿的话让姜雪宁简直臊的慌,但她是一国太后得装出一国太后的气度:“莲儿说的也不如道理,哀家若是想......咳咳......也是谁的荣幸。” “是的,太后娘娘,若有特别喜欢的人,赐点物件,给点封号也是可以的。”莲儿贴心地询问。“所以,需要给娘娘物色一批公子吗?” “不......不用了,莲儿此事勿外传。”姜雪宁虽然有这权力,但她要脸。 至于送些礼物和赏赐,这个她倒是听进去了。 如果真是她强了人家,那也应该补偿一下,毕竟她自己有被强的经历,那种滋味她清楚,虽然谢危这家伙看起来乐意万分。 但是,送他礼物作为补偿,也表明自己要和他划清界线,错误就是错误,不能一错再错。 谢危和霜雪正在屋里聊着这事,谢危担心姜雪宁让太医查出点什么来,结果霜雪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你绝对放心,我喂了催情药的听话蛊,分解以后哪怕巫王亲至也查不出来。” “真有这么厉害?” “不然,你以为我这个大弟子是浪得虚名的吗?而且我说了我们的蛊是治病救人的,那蛊分解后还会帮助缓解宿主的紧张情绪和紧绷的精神状态,一般人我还不会轻易给呢!”霜雪一副傲娇的表情,似乎在等他夸他。 谢危还没来得及回他,门外就传来了宫女太监的声音,姜雪宁赐下的东西浩浩荡荡地到了他寝殿。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玩玉器一应俱全,看得谢危额头突突跳,她......她这是什么意思? 一边的霜雪笑得前俯后仰:“谢危......看来,看来太后娘娘很满意你的伺候啊!” 这规格一看就像皇帝宠幸了哪个后妃后赏赐下来的物件,估计姜雪宁也不懂,就按这流程走了。 “真是胡闹。”谢危将自己捏在手里刮茶沫的杯盖直直地朝霜雪扔了出去,差点直接砸中了他的脑袋,还好被他的面具挡住了,没有受伤。 “谢危,你玩真的啊?我帮了你,你.......” “闭嘴。”谢危心里冷了几分,对着这个送礼物来的宫女、太监说道,“承蒙娘娘厚爱,在下无功不受禄,你们全带回去吧,顺便带话给娘娘,娘娘若要赏赐,她该是最知道臣想要什么。” “大人,这赐下的东西又收回,实在......” “没什么可不可的,你们尽管退回去,我晚点自己去找她,太后娘娘不会责罚的。”谢危的语气明显不悦,也转身不再看他们,他们也不敢再作停留。 见宫女、太监走了,霜雪才暴躁了起来:“谢危,你作什么作?这结果不是你想要的吗?太后娘娘赐你东西,不就代表认可了你?” “你懂什么?新皇登基,国号才改,现在朝堂上都多少人盯着她?她如此大张旗鼓地,不就告诉了别人她同我关系非比寻常吗?” “这......你们关系向来非比寻常,不用通过这种小事来看,别人也知道了。” “从前他们只是猜测,如今这有了证据,她不得成为众矢之的?” “哎呀,要我说你就是太紧张了,现在这么乱,这朝堂刚被这太后娘娘用雷霆手段整治过,他们敢怒未必敢言。”霜雪学着他刮茶沫惬意的样子。 “滚滚滚,你赶紧滚出我房间。” “诶~谢危啊谢危,还真是狡兔死走狗烹,希望你不会有求到我的时候。”霜雪揶揄他。 他又拿起了杯子欲砸他,他才嗤了一声,悻悻地跑了。 第247章 见不到人喽 霜雪走后,谢危迫不及待地去找宁安宫找了姜雪宁。 结果就被一群人挡在了门口。 “大人,娘娘说她不见任何人。”莲儿说道。 “娘娘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谢危关切地问。 “娘娘只是有些乏累,此刻睡下了,大人勿扰。” “既如此,那本官就晚些再来。” 只是他没想到,他一连去了几次也没见到人,很明显她是故意寻借口躲着他了。 更为奇怪的是,朝堂之上没有任何人以此做文章,甚至连奏折里都没有人提起,这让谢危实在是意外。 他能感觉到,姜雪宁正在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这些大臣已经不是完全听他的了。 心中郁闷万分,他对着月光喝起了酒。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霜雪说道,“你要是实在郁闷,我不是给过你好东西吗?为何不用?” 霜雪指的是那对粉蛊,而那对粉蛊此刻就在他宽大的衣袖里。 万不得已,他不想用这些手段。 谢危为了逼姜雪宁见自己,直接就撂挑子不干了,让人将堆积如山的奏折都送到了姜雪宁的宁安宫,让她知道知道自己平时默默地做了多少事。 姜雪宁看到那几摞奏折的时候也是震了一惊,随意翻看了几本,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其中一件是民间夫妻吵架,丈夫打了妻子,闹到县衙,结果县衙说是家务事不予受理,后来那个妻子被逼无奈反击,将丈夫给误杀了。 姜雪宁本想批:杀的好,可又觉得不够严谨,迟迟没有落笔。 “谢大人是怎么了?这些事务不都是他代为处理的吗?”姜雪宁搁笔询问,往日她也会批一两封奏折,可这么多她实在不想看。 “娘娘,大人说是病了,力不从心,又怕误了大事,这才遣人送来。” “哦?病了?”他身边人怎么会叫他轻易生病?怕是最近自己躲着他,想让自己去见他罢了。 去瞧瞧? 不去。这个人给点颜色就开染坊,还是算了,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态度,她姜雪宁也不可能一辈子受制于他。 谢危本以为他知道自己生病,再怎样也会来见他一面,没想到预料之中的见面没有等到,却等来了张遮重回朝堂并辅政的消息。 这下他彻底炸毛了,张遮母亲死了,丁忧三年,这才一年半,就回来了,姜雪宁什么意思?是真的缺人用,还是缺那一个张遮。 啊~~张遮,张遮,宁二对这个人的感情向来不一般,他必须要找她谈谈。 宁安宫外,谢危依旧被挡在了外面,这次的理由是娘娘要批阅奏折,政务繁忙,分不出其它心思。 但她们没说的是,姜雪宁并不在宁安宫。 “你去通报,就说我的病好了,那些奏折我来处理,让娘娘不必忧心。” “这......大人怕是不妥,娘娘才说了,这想不到批奏折还是件极有趣的事,她在奏折里找到了新的依托。”莲儿向来胆大一些。 “你去禀报娘娘,就说我要见她。” “谢大人,实在不好意思,娘娘说私下不见外男,如有要事,请递折子。” “你......”谢危气的手抖,想直接闯进去,却发现这宁安宫换了安保,这些人都是生面孔,他被死死地拦在了外面。 谢危:好,不让进是吧?等着,晚上就叫人来掳。 心中有了计策,他才悻悻地离开。 至于姜雪宁呢?此刻确实不在宁安宫,她在文华殿和张遮一起批奏折。 第248章 共食一菜 文华殿,姜雪宁坐在上首的位置,张遮坐于下方,虽只二人,但能看出二人都非常的知礼守礼。 批阅奏折罢了,还真当非你谢危不可吗? 姜雪宁心中腹诽:张大人多好,清正廉洁、克己复礼,而且有刑部多年的办案经验,处理这么些公文、奏折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最重要的是他不会动不动吓唬她,也不会要求她做这做那的,真是,早该让他回朝堂的! 姜雪宁不知道,张遮其实是极重孝道的,此番提前结束丁忧期,有顾春芳的劝说,也有他自己的私心。 在见不到姜雪宁的一年半里,每每在梦里都被自己那无尽的思念和迸发的欲念所侵蚀。 他们像蚕蛹一样包裹着他,让他呼吸困难,又倍感温馨。 所以身着孝服跪在母亲灵前的他是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多少次想随着母亲去了,但又想起了姜雪宁让他好好活着。 “娘娘,若没问题的话,我就如此批复了。”张遮每回一份奏折前都会询问一遍她的意思,她没想法他就直接批复,她若有自己的想法他们就讨论一番,而后再进行总结。 “嗯,张大人自便,辛苦了。”姜雪宁坐在案上淡淡回复。 她在临摹字帖,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笔势委婉含蓄,遒美健秀,她很是喜欢。 所以她不明白为什么之前的先生老是要她们女子习那小家子气的簪花小楷,明明这种书法更磅礴大气不是吗? 张遮觉得这一年半娘娘真是发生了太大的变化,批奏折、习书帖,甚至还跟他讨论刑法,她浑身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辉。 “张大人可是累了?”姜雪宁见张遮愣了一会儿神。 “没有,臣走神了。”他赶紧收回自己的目光,低头继续看起了奏折,走神突然被抓包,后背都起了一层薄汗。 莲儿到了文华殿,在姜雪宁耳朵低语,将谢危在她宁安宫面前闹的事也一并说了。 “他如今是离开了?” “是的娘娘。但我估计他晚些时候还是会来的。”莲儿担心道。 “无妨。”姜雪宁摆摆手,刀琴、剑书都不在,他闹不起什么风浪。 她其实就是想让他知道,臣子就应该有做臣子的本分,不要天天想着和她有什么,而她已是一国太后,自然也不是非他不可。 “莲儿传膳。”姜雪宁吩咐道。 张遮听到就要告辞,毕竟以他的身份哪配在此和她共用午膳? “张大人不必拘束,一同留下用膳便是。”姜雪宁直接发话摁住了他。 帮她干了半天活了,哪有不管饭的道理?她姜雪宁可不是这样的人。 张遮只好唯唯诺诺地留下,继续批阅奏折,结果却看到了一封让他十分生气的内容。 督察院的刘督察在折中写道:今日下官闻一趣事,说娘娘欲招揽谢大人入帐,想来也是无稽之谈。但太后娘娘年华正好,且新皇已登基,地位稳固,若娘娘需要男子侍寝,在下愿为娘娘招募一二。 张遮捏着奏折的手指都泛了白,乌黑透亮的眼眸此刻也充了血。 “张大人这是怎么了?若是不愿留下用膳,您直说便是,哀家也不会强求的。” 张遮知道她是误会了,缓和了自己的情绪:“不是的娘娘,是这督察院的刘仁冲,竟然在奏折里写......” “写什么?呈上来给哀家瞧瞧。”姜雪宁看他表情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但她早已习惯,只是......刘仁冲是吗?这种情况下难道还敢在奏折里骂她不成? “娘娘还是别瞧了,这样粗鄙不堪的人,臣直接帮您回了,免得污了您的眼睛。”张遮将奏折盖了回去,偷偷地压在了最下面。 恰巧此时御膳房的膳食也来了,姜雪宁也没执意要看。 “那张大人,先用膳吧!”姜雪宁见菜已上了几道,吩咐道,“来人,给张大人布菜。” 张遮一听,心中一跳:“不......不用了娘娘,臣自己来。” 姜雪宁没有发话让人回去,所以那个宫女还是跪在了张遮边上给他布菜。 姜雪宁见他局促不安,面红耳赤的样子,更是生了要逗逗他的心思。 “张大人还未娶妻吧?既然提前结束了丁忧,不知可有哪家中意的姑娘?可以传哀家懿旨给你赐婚。” 张遮一听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娘娘,张遮一心入仕,无旁的心思,亦无喜欢的姑娘。” “这样啊,难怪小宫女给你布个菜你都脸红成这般。” “哈哈哈~”姜雪宁捂嘴轻笑,“好了,张遮,不逗你了,你赶紧起来好好吃,菜都凉了。” 这张遮还是不禁逗的很,甚是好玩。 张遮尴尬地起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文华殿伺候的人也都尽数退下了。 他木讷地夹起了盘子中的菜,明明菜色精致,却食之无味。 “不好吃吗?”姜雪宁自是看出了他怪异的表情。 “哦,没有,很好吃。”张遮夹了几筷子大口吃着。 张大人可真是可爱极了! 姜雪宁又想逗逗他,端起了自己案前的一碟小菜朝他走去,张遮见她朝自己走来,赶紧起身迎了几步。 “娘娘,这是?” “哀家瞧着大人食之无味,定是御膳房的手艺不精。这道菜叫驴肉火烧,外皮香酥、内里鲜美,张大人尝尝。”姜雪宁将碟子递了出去,张遮明知僭越,但还是伸手接了。 “谢娘娘赐菜。”他整张脸都是红红,几乎红到了耳后,再加上他本身肤色雪白,两相映衬倒是让人想到了秀色可餐这四个字。 他拿了菜,但姜雪宁还是没回座,他也不好坐,就这样站着。 姜雪宁疑惑:“不尝尝?是不喜欢哀家吃过的?张大人放心,刚刚哀家用的是公筷。” 他这般拘谨的样子倒是不免让姜雪宁想起来从前与张遮的种种,他是下雨不肯和她一处避雨,遭难了也不和她再一处休息的张遮啊,又怎会与她共食一菜? “若是不愿便罢了。”姜雪宁不强求,想转身回自己的座位上。 她已经让这白璧无瑕的月光染了尘埃了,应该克制自己的想法,不去逗他的。 没想到张遮直接就用手抓了驴肉火烧塞进了嘴里,“咔滋,咔滋”的声音响起,只见他手上嘴上都泛着油光。 张遮看到了姜雪宁眼中的失落,几乎是没有多想就抓了盘子里的东西,也不管形象会不会不雅,吃完他才觉得自己在干蠢事,此刻怕是狼狈极了,他这是要干嘛呀? 有些恼恨自己的莽撞,但嘴上却还说着:“不是不愿,好吃,娘娘赐下的菜十分美味。” “噗~”姜雪宁捂嘴偷笑,“许久未见,张大人怎孩童一般。” 张遮:...... 第249章 押入大牢 谢危到文华殿的时候正好看到姜雪宁拿帕子给张遮擦嘴角油渍的一幕。 怒火中烧,直接冲上前将姜雪宁扯到了自己身后,帕子随风散落在地上。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二人在做什么?”谢危盯着张遮怒喝。 “我......”张遮有些心虚,他自知刚刚自己任由太后娘娘给他擦油渍的行为是不光彩的,若是要以无礼论处也是不在话下。 “谢大人,你是要干嘛?我二人自是在文华殿批阅奏折,光天化日的我们能做什么?” “宁二,你......”他死死地拉住她的手,任她怎么挣扎都不放。 “谢大人,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如此僭越,可杀之。”张遮盯着他抓她的手,拳头也捏紧了。 听到张遮的话,姜雪宁直接对外喊道:“来人。” 一队侍卫从殿外涌了进来:“谢危对哀家不敬,押入大牢。” “宁二,你......”谢危感觉自己心口堵了什么东西,直接气的吐了血。 姜雪宁见状也急了,她和谢危没有仇怨,只是不想让他乱来罢了。 “算了,押回他自己的寝殿,叫太医给他诊治。”姜雪宁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侍卫将谢危带走了,他仿佛被抽干了生机的布偶娃娃,眼神空洞,心里只反复一个念头:她竟然要将我打入大牢?她......竟然要将我打入大牢。打入大牢吗?宁二,你当真是狠心。 姜雪宁看他那样子也知自己好像有些过分了,他其实没什么错,他们之间的那一夜到底是她的过错,是她给了他幻想,又想掐灭这种幻想。 可是,她与他是真的不可能的,难道真同莲儿所说的,要收他做男宠吗?笑话! “娘娘,你......”张遮看着她慌乱的神情,其中还透露着担忧,想关心,却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资格去关心她。 刚刚谢危的表情、动作让他想到了自己在大牢的时候,姜雪宁来看他,燕临直接当他的面不管不顾地亲了她,向他宣示主权。 所以,谢危谢大人也对娘娘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吗?他和燕临一样看娘娘与他亲近吃醋了? 娘娘啊,你真是太好太好了,有太多的人都倾慕你,我张遮又算什么? 最后,他压下心中万般情绪,只问了一句:“娘娘,有需要在下效劳的地方吗?” 姜雪宁看着神色复杂的张遮,着实是头痛的紧:“张大人今日真是不好意思,叫你看了笑话了,若无事,你先回府吧。” “那这些奏折?” “这些东西,就放着吧,哀家自会处理。”姜雪宁扫过那个盘子,没批完的也就几本了,倒也不至于把他强按在这里。 “娘娘,您与谢大人......” “我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姜雪宁急着撇清,怕张遮误会她是一个形骸放浪之人。 张遮换上了一张好看的笑脸:“那应该是谢大人恼了臣的僭越才会如此......” 他自欺欺人的样子似乎不太好看,但他尽量在维持自己的形象。 “嗯。”对于她和谢危的关系,姜雪宁不想多言,似乎也无从说起。 张遮也没了待在此的理由,只是几不可察地捡走了姜雪宁掉地上的手帕,然后又盯了盯那本被他压在下面的奏折,躬身行礼告退。 第250章 爱和恨 莲儿一过来就听说谢危对太后娘娘不敬被押走了,吓得她赶紧跪在地上求饶:“娘娘饶命,奴婢以为他回自己殿宇了,不知他何时就来了此处。” 姜雪宁头痛欲裂,直接将桌案上的奏折扫到了地上:“一群蠢货,哀家好不容易得空。” “娘娘饶命,应当是大人发现了御膳房往文华殿这边送膳食,这才过来的。” 莲儿心想谢大人就是过来看到娘娘和张大人批奏折、用膳也不至于干出什么大不敬之事吧,还能让娘娘这么生气。 但主子的事,她也不敢过问,只能自己猜测。 “下次再敢出此差错,你也去大牢蹲着。”姜雪宁揉了揉自己眉心,不知为何,最近就是有些乏累,看来这批阅奏折确实伤身、伤神。 思及此,她才发现谢危确实默默帮她处理了许多事。 算了,本来也不是真的要跟他计较,而且这家伙又吐血了,这次不像是装的。 “你将此处收拾一下,把没批的奏折送回到宁安宫。”姜雪宁吩咐道,然后她摆驾去了谢危那里。 其实她也可以不去,只是总觉得自己欠他的,这家伙要是同张遮那般有些边界感就好了。 才想着,鸾驾就已经到了谢危宫门口。 因为姜雪宁的旨意,所以他的门口站满了侍卫,吕显都急得团团转了,奈何他自己却一点都无所谓,还是像个木偶一样,两眼无神,呆若木鸡。 “谢危啊,谢危你倒是说说看,你都对那位太后娘娘干啥了?她此番怎会下此狠心?”吕显看着他无奈地说道。 太医进进出出,吕显絮絮叨叨,谢危都爱搭不理。 直到门口传来一声小太监尖细的声音:“太后娘娘到!” 谢危终于有了反应,但是背过了身子。 吕显一脸无语,谢危就死装吧你,等下人走了别哭。 “太后娘娘。”吕显恭敬行礼,然后瞥向谢危的后背,“这家伙最近吃错药了,要是有冒犯的地方,娘娘勿怪。” “太医瞧过了怎么说?” “没有什么大碍,就是郁结攻心,这才吐了血,平心静气修养几日便可痊愈。” “如此便好。”姜雪宁说完这一句,房间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后来人群就开始走动,而后房间又陷入了寂静。 谢危以为他们都走了,猛地转身就发现姜雪宁正坐在他的桌案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哼~他看到姜雪宁还坐着,心情到底没那么坏,但是还是很生气,于是又背过身去。 “看来谢大人不光是对哀家大不敬,还不想见到哀家,既如此那哀家便先回宫了。”姜雪宁起身,掸了掸衣袖,往门口走去。 谢危真是要疯了,该死的。 “宁二,为什么?”他闷闷的声音传来,“不是都好好的吗?”明明离开他房间之前还主动亲他了,结果一回宫就翻脸了。 翻书都没她快。 “你若是要问我为什么不见你,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态度一直很明确,我们那一夜是我的不对,大抵是喝醉了酒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也给你送了那许多东西,你偏不要,还让宫人来回我,说什么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谢危,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这般暧昧做作之言怎能随意就传来传去?” “那娘娘呢?可知自己赐下物品按的如何规制?你已经大张旗鼓地广而告之我们的关系了,我本以为你是想通了,却又偏偏要躲着我。” “躲着我也便算了,张遮分明丁忧期未满,为何将他弄进宫来,还许他高位?他配吗?”说这话时谢危不止有醋意,还带了些愤恨。 “谢危,我何时大张旗鼓地广而告之了?”难道是她赐下的东西有不妥之处?这个她也没细究,只让莲儿办的,这些事她应该是得心应手不会出错才对。 也是,谢危无非是想揪着她罢了,有无出错又如何? “至于张大人,他是个有才之人,这个想必谢大人也是认可的,丁忧三年着实屈才了,而如今我大燕正是用人之际,有些迂腐的祖制也不必深究。” “她当然配。”这几个字姜雪宁说的十分坚定,不容质疑。 谢危自然也听出来了,她是有意维护张遮。 “宁二,我说的是,你为何要将他弄进宫,还举止暧昧,难道你还喜欢张遮?燕临知道吗?” 姜雪宁真是气笑了,这会又扯到了燕临,自己跟她说一些浑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燕临? “张大人清正、廉洁,还望谢大人莫要污人清誉。我叫他进宫是为什么你不知道?是谁撂挑子不干,将那一堆堆东西送到宁安宫的?” “怎么,谢大人不让我找帮手,难道是想我去求你不成?” “我......”姜雪宁说重了他的心思,他的态度软了几分,“我没说要你求我,只是想你能看看我。你答应了的,每日都来看我,可你食言了,那夜以后你一次都没来,而且我去找你,你也不让我见。” “宁二,如果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不要这样子不明不白地折磨我。”谢危才吐了血,脸色本就苍白,这话让他说的凄楚,更是多了几分让人怜爱的错觉。 但姜雪宁被这样的他骗过太多次了,她才不相信他堂堂谢危会可怜。 “好,那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们之间只有君臣之谊,此外,你便是瑞儿的老师,我们之间不能有其他不清不楚的关系。” “为什么?你以前说怕我,可我都改了,我的离魂症也许久没犯过了,霜雪说大抵是痊愈了。” “谢危,我是太后,你是臣子还是燕临的表哥,也是沈玠的堂兄,我们已经错了一次了,怎么能一错再错。祖宗礼法怎能容忍?如此乱来,死后是要下地狱的。” “哈哈哈......宁二,你当真是偏心的可以,张遮那祖宗礼法可以罔顾,我这就要下地狱。我又不是薛定非,我是谢危,我才不是什么燕临的表哥,沈玠的堂兄,我只是我,我不欠他们的,是这个世界欠了我的,是你们欠了我的......” 谢危的情绪不太对劲,姜雪宁再次闻到了危险的气息:“来......” 来人还没说出口就被谢危抓住,扔到了床上,他用唇封住了她要喊人的嘴。 不像往日那般温柔,是啃噬,是嘶咬,她感觉自己的下颌都快被他捏碎了。 “谢......唔......来人......”她的嘴巴发不出连贯的声音,气息也跌宕起伏,不太流畅。 “又要叫人,叫人将我押入大牢吗?宁二?”谢危直接撕碎了她的衣物,让她赤身裸体地暴露在他面前:“娘娘,你现在可以叫人了,叫人来,把我抓走,如果你敢的话。” 姜雪宁眸光猩红,这个人就是个疯子,还以为他真的不疯了,她今日真是多余来看他。 “谢危,你要敢对我干什么,我杀了你。” “哦?那这样的话,我死之前更是要好好将从前没干过的事都干一番了。”谢危苍白的脸染了一丝疯魔,如果是平时的话她会觉得他甚是好看的。 可此刻的他像是疯子,不受控制的野兽。 他将她翻身抵在了墙上,用力地咬她的耳垂、肩膀、后颈:“宁二,如果我下一刻就要死了,那么这一刻我要你属于我,完完全全,我会让你的心里不再有其他人的。” “相信我,宁二,我真的爱你,需要你,无法自拔。” “可你这样,只会让我恨你,我会恨你一辈子......” “哈哈哈......恨我,恨我一辈子?也行,这样你一辈子都会记住我。”姜雪宁背着他,不知道此刻的他已经泪流满面。 他真的疯了,在她躲他的时候,在她跟张遮一起谈天说地批奏折的时候,在他亲眼目睹她给张遮擦拭嘴角的时候。 他的动作十分生猛,直接给姜雪宁嘴巴里塞了布条,不管她的挣扎、扭打,只把这当作最后一次的相爱,他要她记住他,记住他的身体,记住他的疯狂,记住他的一切。 这一刻他不许她想任何东西,反正恨他就恨他吧,爱和恨无非是记住人的方式不同罢了! 第251章 走水 屋内的动静持续了许久,偏偏屋外的人没听到娘娘的命令或呼救,他们只是守在门口。 谢危也不知自己发泄了多久,他是彻底失控了,从她为了张遮下命令打算将他押入大牢的那一刻起,他心中疯狂的念头就已经在生根发芽了。 可是,姜雪宁竟然就这样晕过去了。 只是禽兽如他并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他给她喂了药,她又渐渐苏醒,面色也泛着不正常的红,她想呼喊,但是嘴巴被死死地堵住,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事实上,她正被以一种十分屈辱的姿势绑在了床上,不停地、被迫地承受着眼前这个男人的怒火。 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生气为什么要折磨她? 没想清楚,也没看明白,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不食烟火的圣人,此刻正在她身上起伏,似乎还在痛哭。 心脏有些难受,可是身体更疼,她再次晕了过去。 往复几次后,他终于是折腾累了,不再喂她吃药,不再强制将她唤醒,而是解开了她,将她清洗干净,换上了洁净的衣物。 衣物是上次她留宿后留下的,他亲自清洗晾晒,本来是想好好还她,说不定还能得到表扬呢,可是如今这样也算还她了吧! “宁二,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君子,也不是好人,你救了我就不能不要我。”他轻抚她的脸庞,“不过没关系,你再不可能离开我,只会是属于我的。” 他在她额头、眉毛、鼻尖都落了一吻,最后轻轻地亲了亲她红肿的唇。 然后他将桌子搬到了门口,抵住了房门,走到桌案前,掏出火折子将姜雪宁送他的那把琴烧了。 琴就在桌上,制琴的木料是上好楠木,而且有百年历史了,火烧起来不过就一瞬间的事,火势蔓延至桌案,墙角的帘子......终于那白白的烟雾冲破了门窗的桎梏。 “走水了,走水了,来人,救火......”莲儿是第一个发现的,后来大家都发觉了异常,纷纷赶来救火。 “我靠,你们这群守在门口的是死人吗?火势这么大了都没发现。” “娘娘.......” “谢危......” 门口一阵慌乱,他们想踹门,门口却好像被什么抵住了,怎么都踹不开。 “谢危,你和我有十年的约定,我不许你出事。”霜雪也不知是真的心疼这十年的约定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发了疯似的去砸门。 “窗......从窗那边进去。”吕显发现了火似乎是从窗那边开始燃的,大家改变了灭火的方向。 窗框被烧的焦黑,窗户纸也被烧穿,一道道火舌就这么窜了出去。 “快,灭火......大人和娘娘若出事,在场的所有人都必死无疑。” 这个不用吕显提醒大家也知道,所以更是卖力地灭火。 屋内的姜雪宁也被这嘈杂的声音吵醒,也或许是被烟呛醒的,她还没来得及管身上的酸痛,就发现自己置身一片火海之中,身边还躺了谢危。 她身上衣物完好,手上捆绑的绳子也全部都不见了,只是一只大手紧紧地箍着她的细腰。 姜雪宁厌恶地将他的手推开,却发现身边这个人死气沉沉,竟然像一滩烂泥。 “谢危......谢危,你怎么了?”她尽管刚刚遭受了他的暴行,但却下意识地想要去关心他。 此时的谢危气息微弱,他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的,点火后躺下前,还服了毒,他不想被任何人救了,就这样死去吧,反正也没人在乎他不是吗? “来人......救命!”姜雪宁喊了一声,可火舌吞噬屋内各种东西发出的噼啪声却完全盖过了她的声音,而且浓烟滚滚,她不能再发出声音也不能再过多呼吸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毫无血色的人,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谢危,你真是个疯子,你对我做出那种事就想这么一死了之?未免也太便宜你了,我告诉你哪怕只有一口气也给我苟延残喘的活着。” “活着?”已经云游太虚的谢危似乎又听到了这个好听的声音,可是怎么会呢?没人希望他活着,从来没有。 唯一一个希望他活着的人,此刻估计也巴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吧!不活了,此生就入地狱吧,来生也再不入人间。 第252章 让我先死 姜雪宁想下床自救,结果双脚酸软,她根本是从床上栽下去的。 姜雪宁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清清爽爽,想必这屋内是有水的。 她强撑着起来,先看到了地上散落四处的茶壶、杯盏,然后又望了望放置洗手盆的架子,毫无意外空空如也。 大概是火势太大,有水也被蒸发了吧! 谢危啊谢危,你自己要死便死,竟还要拉上我,要拉上我又为何要我醒来?自己又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难道你不知道被火烧死该会多痛苦,尸体会多丑吗? 仅凭这个,你就别想我原谅你。 “谢危,你最好给我活着,等着我的报复,我姜雪宁早已不是那个怕黑爱哭的小女人了。”姜雪宁又对着床上人恶狠狠地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跌跌撞撞地绕到了后面。 果然,她就知道,这家伙要给她沐浴肯定是备水了。 一个浴桶就这么明晃晃地放在了床后的位置,里面的水有些浑浊,不用说也知道是给她沐浴后根本就没换。 他在宫里早就备了水,真是预谋已久,姜雪宁心里一阵恶寒,他预谋的不是和她一起死,大概是像刚刚那般粗暴地对待她、折磨她、蹂躏她。 不然,她实在无法解释这满浴桶的水。 所以,谢危的病是真的痊愈了嘛?一直都是他自己说着,她也没去求证。 要不就算了,不救了,他要死死去吧!省的日后心烦。 姜雪宁心里短暂地纠结了一下,被烧的通红的柱子突然砸了下来,她避开,但柱子的一端却压倒了床框,木制的床渐渐被点燃。 而此时的谢危正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衣着素洁,甚是乖巧。 “啊啊啊!!!我真是疯了,谢危,我上辈子肯定刨你家祖坟了。”姜雪宁知晓他的遭遇,更知晓他的伤痛,他的病,让她这样眼睁睁地看他死,她做不到。 姜雪宁啊,你还真是心软的可怕! 她也不管自己酸软的四肢,躲过飞溅的火星,回到床上,将谢危从另一个方向拖下了床:“谢危,我真是欠你的,你是我拼了命也要救的人,给我活着,活着承受我的怒火。” 她不知道自己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这个人要和她一起死,除了真的爱到骨子里她也想不出其他原因了,从前她是不信的,但现在不由得她不信。 可你的爱也太可怕了,得不到就要一起死,这和你的人一样可怕! 姜雪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扔在了浴桶边上,然后又迅速地去找了一床被子,被子在浴桶里浸湿半搭在浴桶边上。 然后她又十分无可奈何地将地上的人搬了起来,将他推进浴桶里,动作有点粗暴,似乎让他撞倒头了,只是他也没吭声。 但是这点和他对自己犯下的暴行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姜雪宁自己也进了浴桶,这桶还是小了一点,她只能将自己的腿曲着,把他的腿也曲着,他们就这样腿抵着腿,最后谢危摇摇晃晃地靠在了她的肩头。 姜雪宁用手指将他推开,他又撞在了浴桶的桶壁上。 浴桶里的水因为被她用来打湿棉被了,所以此时的水位只到他们腰上。 姜雪宁将打湿的被子盖在自己和谢危的身上,想着这大概是自己能做的最后的事了,如果他们还不能将火灭掉冲进来救他们,就真的要让谢危如愿了。 只是她做了这么多事,为什么这个家伙还是一动不动? 她忍不住探了探他的鼻息,心里更是慌乱了几分,她根本探不到他的气息了,所以她刚刚在搬的是他的尸体嘛? 姜雪宁靠过去拍了拍他的脸颊,动作很粗暴,他的脸颊都红了,但他还是没反应。 “谢危,你给我醒过来,你这个混蛋,你敢这么对我,这么死便宜你了,我要将你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桶内的人还是十分安静,此刻倒有点那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莲的味道了。 姜雪宁在他身上拍拍打打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他都没有反应,最后她也没力气了:“这些蠢货真是白养了,这么久还进不来,哀家今日怕真是要折在此处了。” 她疲累地靠在谢危肩膀上:“谢危,如果你还能听见,别死好不好?我怕死人。如果要死,让我先死,让我先死吧......” 第253章 殉情? “娘娘......娘娘,你在哪里?” “谢危......谢危......” 众人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从外面将火掉,冲了进来。 此时的姜雪宁已经浑身都没有了知觉,意识也有些模糊,但她听到莲儿和棠儿的声音了,想努力把盖在头顶的棉被揭开。 可偏偏这湿了的棉被仿若有千斤重,她怎么都推不动。 “谢危......我好像听到他们来救我们了,我们......不用死了,你也不要死。” 姜雪宁彻底失去了意识,恍惚间感觉很多人在身边,还有人将她和谢危捞了出来,可是她好困,根本睁不开眼。 梦里,姜雪宁又回到了和谢危一起上京的那年。 大雪纷飞的荒郊野外,他们遭遇了马匪,马车丢了,他们只能相互搀扶着往山上逃去。 偏偏天有不测风云,他们都已经这么走投无路了,还遇到了狼群。 这些狼的眼睛都发着绿光,好可怕,她才刚刚被认回去做大小姐,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可眼前这人病怏怏的,看着人高马大,却只会抱着把破琴,没什么用,要想活命还得自救。 才想着办法,没想到他动了动,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将边上的一圈干草点燃了。 哦~还算有点用,姜雪宁这样想着,但看那些狼群并没有被逼退的样子,她马上就用干草将自己和他围成了圈,这样他们至少安全一些。 狼群果然四散去,正想跟他炫耀,让他夸夸,他却又倒了下去。 真不知道父亲怎么想的,安排这样病弱的人跟我一起上京,不会是压根不想我回去吧?姜雪宁郁闷极了 哼?越不想我回去,我姜雪宁偏要回去将自己的一切都拿回来。 可这人怎么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不像他了,一直说着胡话,还说要重新建立这天下的秩序。 好大胆的发言,她听到了,也听清楚了,但是知道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万一谢危事情败露要被杀头的话她是不是也会受牵连? 所以她不能表现出自己听到了这些,她一向说忘就能忘。 不过,好像不用等事情败露,他现在就躺地上了,还那么虚弱的样子。 “谢危,谢危......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她摇晃着他,可他毫无反应。 雪越下越大,在这样下去他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就这样托起来了他,寻找着可以躲避风雪的山洞。 可他真的好重,她没力气了。 好生气,这人真奇怪,都快病死了还要抱着那把破琴。 她从他手上抢过了那把琴,将它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这么奄奄一息,做这件事简直是容易至极! 摔了琴的那一刹,他好像醒了,还瞪她,甚至还推了她一下,好凶! 可是如果人都要死了,要那身外物做什么? “人都要死了抱着把破琴做什么?”这是她对谢危说的,似乎要掩盖自己砸他琴是过错。 好在,谢危没同他计较,因为他又晕过去了。 这个人真的死猪一样沉,以前在庄子上姜雪宁看过别人杀猪,好几个人才能摁住一头猪,杀死后也至少要两人才能抬动。 反正他也一动不动,也管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就当他是死猪。 她边嘟囔还是将他弄到了一个山洞里。 山洞好黑,好害怕,她把他的外套脱下来生起了火,反正总不能脱自己衣服吧! 火生起来后山洞终于亮堂了,可他怎么还是没反应。 她去探了他的额头,简直烫的可怕,高烧不退是会死的,这里这么黑要是还有死人,她估计会有一辈子阴影。 算了,她心一横,给他喂了自己的血。 呼~这人终于醒了。 他清醒以后又和之前大有不同,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有点心虚,怕他计较琴的事,结果他没有在意,反而将她搂在了怀里说她救了他,等他以后有出息了一定会报答她。 再后来都是些虚虚的影子,有兔子、有桃片糕、还有烟熏火燎的烤肉,都是零零碎碎的画面。 但有一件被她遗忘的事好像突然清晰了起来,在山洞的那几夜,无论他们是怎么睡下的,最后她都会在他怀里醒来。 他说是她自己半夜怕黑非要凑过来的,还说她占他便宜,以后要对他负责。 负责是负不了的,我以后可是要当皇后的人,你能当皇上吗? 她说完这句就感觉他眸光微凉没了温柔,她不喜欢这样的他,所以笑笑说,骗你的,我是回去当大小姐的。 黑夜里,恍惚间,她听见他在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姜雪宁,谢谢你救了我,等我完成了自己的事,我的命就是你的。” “娘娘,娘娘......”一阵烦躁的哭声,“太医,你说娘娘没有大碍,可她怎么只一直哭就是不醒呢?” 姜雪宁眉头蹙了一蹙,一直哭?是她在哭还是眼前这个聒噪的小丫头在哭? “吵死了......”太医还没说话,姜雪宁就先出声,可这声音特别难听根本就不是她的。 “娘娘,你醒了?吓死棠儿了。”棠儿一边抹眼泪一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怎么了?” “你和谢大人殉情,差点......” “殉情?和谢危?”姜雪宁才说完脑子里就涌入了一大片不堪的记忆,将梦境里的那些温馨完全冲散了。 “放什么屁话?”姜雪宁生气地想打人,可是浑身都疼,骨头仿佛要散架了,喉咙也是火烧一般。 “娘娘,你不要激动,太医说您的喉咙是吸了太多浓烟导致的,休养几天便好了。” “他呢?死了吗?”竟然还敢说是殉情,真是活腻了,分明是他要拉她一起死。 谢危啊谢危,你明明说自己的命是我的,可没说我的命也要赔给你啊! 果然啊,曾经的谢少师也好,如今的谢大人也罢,是不能吃一点亏! 屋内的人听了姜雪宁的问话,面色十分凝重,没有人回答她的话,这让姜雪宁感觉不太好,难道谢危还是死了吗? 第254章 醒了 “你们都是死人嘛?说话啊,谢危死了嘛?”姜雪宁再次出声,任凭这个喉咙火烧一样痛。 “娘娘,娘娘,您别激动,谢大人还没死。只是......” “只是什么?好好说话,要不然就将你们都卖出宫去,一个个一点用都没有,火烧了这么久都进不来,我看你们是巴不得替我收尸。” 屋内的所有人马上跪倒:“娘娘息怒,那门后被东西抵住,我们进不去,窗户那又是起火点,火势太猛,我们一扑灭就马上进去了。” 姜雪宁抬着自己酸痛的胳膊揉了揉眉心:“说谢危。” 棠儿不知道自家娘娘对这个谢大人到底存的什么感情,但也不敢瞒,如实说道:“谢大人状况不太好,太医说他服了一种叫做安息散的毒,出火海的时候已经没有气息了。” 姜雪宁被窝里的手指都嵌进了肉里:安息散?谢危,我还没报仇,你要敢死,我定不会叫你安息,碎尸万段才是你的结局。 “确定没救了吗?”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不起波澜。 “太医说是准备后事了,但他身边那个戴面具的男子,好像也会医术,没有放弃救治,此刻正用自己的独门秘方在救他。” “你去盯着,活着或死了都第一时间告诉哀家。” “是。” “所有人都滚出去,救主不力,自己去领罚。”说完这个姜雪宁就背过身不去看这一屋子的人,真是白养这么多人。 “是。”整齐的回答传来,不一会儿门口就响起了一阵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上次是十鞭,这次至少领二十鞭才行。 他们感到庆幸,如今的娘娘心软多了,要是以前说不定就直接将他们都赐死了。 谢危的寝殿几乎被烧的面目全非,所以此刻人是在霜雪房间救治。 霜雪双面猩红,所有的太医都说他气息已绝,但他偏有要救他命的执念。 “谢危,你答应了十年契约,这才一年,你得有契约精神,你自己也知道,你这样的人,这样特殊的身体世上难寻,你要把自己作死了,我去哪找代替品?” 他在他身上开了很多小口子,放了许多蛊虫进去给他排毒。 只是看着他苍白又毫无生机的面容,触碰着他几乎冰凉的身体,他是彻底慌了。 “谢危,是我错了,我以为你对那位也就存了玩玩的心思,没想到你用情至深,我不该自作主张让她有了伤害你的机会。” “也许你们之间没有那一夜,你也不会生了如此极端的念头。” “你赶紧醒过来吧,半个时辰再醒不过来就真的死透了。” 边上的吕显也是极尽自责,他当时分明就在门外,还是看着姜雪宁进去的,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竟让他就动了这样的念头? “霜雪,你不是说他的离魂症好了吗?我看是更差了,他若不是被离魂症控制,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吕显想揍他,可不能耽误他救治,只能将拳头砸在了桌子上。 “他的离魂症是好了,但受了什么刺激估计又复发了,这一次他真的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与其你在这质问还不如去查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对,先去那宁安宫将那女人带来,半个时辰,如果半个时辰他不能被唤醒,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霜雪要操控蛊虫,还要施针不能离开,吕显闻言匆匆去了宁安宫。 结果他被层层包围的侍卫拦在了外面,靠,这个时候真的是刀琴、剑书哪怕在一个都能杀进去,偏偏他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他只能在门口大声叫嚷,此时他连尊称都没用:“姜雪宁,你是不是醒了?谢危快死了,只有你能救他。” 里面没有动静,也许是她还没醒,也许是她根本不想见他,可是她必须要去见,这是最后的机会。 吕显继续喊道:“姜雪宁,你当真如此狠心?谢危待你如何,你真的感觉不到吗?他经常说你是他的一束光,没有你他早死了。” “可依我看,你才是他最大的劫难,没有你他此刻不知该有多快活。”吕显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宁安宫还是没有动静,这些侍卫也在逼他离开。 “姜雪宁,半个时辰,霜雪说了半个时辰如果他还没有求生意识,就真的死透了。求求你,救救他!”这一句他不再嚣张地怒骂,神情、声音都染了一丝悲恫。 宁安宫里还是没有动静,他有些绝望地往回走。 算了,如果要死了,总要送他最后一程吧! 吕显回到了霜雪的房间,落寞地对着霜雪摇摇头,她不来。 只是他还没说话,身后就多了两道身影——姜雪宁和一个搀扶着她的小太监。 觉察到了霜雪惊喜的目光,吕显猛然回头。 “姜......娘娘,你来了,来了就好了。”吕显擦了擦眼角湿意,对她恭敬行礼。 姜雪宁看着小小房间里湿了眼眶的两人,只觉得好笑:谢危啊谢危,你总觉得没人想你活着,没人在意你,其实你的身边一直不缺比我更想你活着的人。 姜雪宁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出去。 大家都识趣退下,霜雪也将最后一根银针刺进他的胸口,然后将那份惊喜掩去,有些冷漠地塞给姜雪宁一颗药丸:“吃下去,喉咙会好,唤醒他,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身上的毒已经清除了大半,现在是他自己不愿意活着,半个时辰,如果半个时辰内他还不想活......”霜雪交代着,最后说不下去,自己走了。 秘密?他能有什么秘密? 姜雪宁疑惑地吃下了霜雪给他塞的小药丸,药丸入喉冰冰凉,不一会儿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爬来爬去。 “谢......谢危。”姜雪宁惊呆了,这药真是神了,这样看来这太医院真的都是庸医,天天就是没办法、尽力了、要静养。 她靠近床边,看到了躺在床上毫无血色的谢危。 他本就生的白,此刻更是白的惨淡,再加上全身都被扎满了细密的银针,手臂上还有密密麻麻留着血迹的小口。 “活该。”这是姜雪宁说的第一个词。 “你死了才好,要是活着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才能泄我心头之恨!”这是她说的第二句话。 也是,她对他只有无边的恨意。 “可是,谢危,你是胆小鬼吗?敢做不敢当,这就要跑了吗?那我找谁泄愤?将你鞭尸,再刨你家祖坟?” “你可知外面所有人都在传我们是殉情。一国太后和当朝帝师殉情?多么好笑。你死了一了百了,我要被他们戳多久的脊梁骨?” “好了,你也别卖惨了,我早不吃这一套了,识相地赶紧起来去给我好好摆平你留下的烂摊子。” 床上的人面容没有半分变化,身体也僵硬毫无生机。 “谢危,别玩了,我告诉你,怎么绑我的就怎么绑了自己来让我千刀万剐,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的。你若死了,下辈子也不原谅,生生世世都不原谅。” 谢危:不原谅吗?没关系的宁二,下辈子我也不会再来人间扰你了,我会留在地狱,承受最极端的酷刑。 “吧嗒~”一滴温热的泪滴到了他的脸上。 神游太虚的谢危感受到了,胸口暖暖的。这是不是说明宁二心里果然还是有了他?所以恨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危:宁二,对不起,让你伤心了,别哭,我不值得。 “谢危,你现在这样算什么?你给我起来,你不是牛的很吗?什么都敢干,现在在这装怂,我告诉你,我恨死你了,想吃你肉、喝你血的那种。” “所以,你如果死了,我这份恨要怎么办?你知道的,我不发泄出去我会憋死的。” “吧嗒~”又一滴温热的眼泪滴了下来。 姜雪宁坐在了他床边,将他脸上自己的眼泪擦掉:“你说过你的命是我的,既然是我的东西,就麻烦你把他交还给我,等我用好了再还你。” “不,不会还你,你压根不珍惜自己的命。”姜雪宁看着眼前这一具几乎和尸体一样冰冷的躯体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怎么,哀家都说了这么多了,还一动不动,真要我现在拿一把刀来吗?还是说又要我哄你?” “可是谢危,凭什么?你伤害了我,不应该由你来赎罪、来哄我吗?你怎么一直这么不讲理?你总是这样我才不相信你,我从来不相信你爱我,我以为你只爱权力。”说着,她在他额头落了一吻。 “怎么样,我先哄你,你赶紧醒来,不然吕显啊,霜雪啊,还有刀琴、剑书等等,他们都要杀了我,即使你没用火烧死我,估计我也会死他们刀下,这样你就真的开心如愿了嘛?” “谢危,你怎么敢放火的?就是要死也该让我体体面面不是嘛?” “不,你倒是没让我赤身裸体地去死,也算你给我体面了。” 谢危还是没有动静,姜雪宁贴在他胸口,她几乎听不到他的心跳了。 “呵呵......谢危啊,我做了个梦,梦到和你一起上京那会儿,在山洞里,每天早上我都是在你怀中醒来的,你说,是不是你故意的?我睡觉的时候是不是还偷偷亲过我?” “你看看你把自己搞的这般狼狈,要是当时你就说你喜欢我,也许我就信了。毕竟我那么怕黑,可待在你身边却一点都不怕。” “在你的房间,浓烟滚滚,黑极了,我几乎看不到东西,可我也没害怕,我还把你救了。” “我又救了你,费了好大力了,你现在欠我两条命了,所以,我命令你醒来,你必须承受我的怒火,那是你应得的。” 谢危还是没有反应。 姜雪宁看着霜雪放那的沙漏,已经快见底了。我真的尽力了,谢危! 她仿佛想到什么再次说道:“谢危,你要是死了也好,这样我想跟燕临睡跟燕临睡,想跟张遮睡跟张遮睡,我还要纳一百个男宠充盈后宫,就在你牌位前做,让你看着我们快活。” 谢危:不行! 他已在太虚飘荡的灵魂,听到了姜雪宁的虎狼之词,简直炸了。 不行的宁二,你不能这样对我,死前得不到,死后也不得安稳吗? 他的手指好像动了动,姜雪宁没看到,因为她一直盯着沙漏,最后半格了,这家伙还没反应,真的要死透凉凉了。 她低头无奈撇撇嘴,不想再看他了,想走,下一秒却被一只大手禁锢住后脑朝他摁去。 冰凉的唇覆在她的唇上,她知道他活了,她就知道什么是这家伙不能忍的。 她没急着离开,也没张嘴,任他在自己唇上折腾,反正谅他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来。 果然,没几秒他就放开了她,手也垂了下去。 “宁二,你爱过我吗?”谢危醒了,声音暗哑。 都这种时候了还敢问这种问题。 “你觉得呢?你配吗?谢危,醒了就行,现在你欠我两条命,给我好好活着,等我恢复了,我要将你加诸在我身上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你要再敢死,我肯定将你挂城门口鞭尸,还将你全家挖出来都挂那鞭尸,你不要觉得我是吓唬你的,事到如今,我什么都不怕!” “宁二,你真狠心,刚刚你是为我哭的吗?我要死了,你哭了对不对,你的心里是有我的,哪怕一点点,宁二,一点点就够了。” “有,只有将你碎尸万段的恨,这样够吗?”姜雪宁起身,将自己的嘴唇擦的干干净净,又将自己的衣裳拉扯的万分平整,她在尽力展示自己的恨。 “傻宁二,没有爱哪有恨呢?” 谢危笑了。 “对不起,我错了。你放心,我不死了,等你来报复我,怎么样都可以,保证不反抗,保证在你玩腻之前都不死。” “记得你的话。”姜雪宁完成任务了就想走,可浑身酸痛让她举步维艰。 于是对外喊道:“都给哀家滚进来。” 门外一行人就这么恹恹地进门,谁也不敢大喘气,半个时辰已过,他们都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结果进来就看到了床上的惨白男子已睁开了眼,心情似乎还不错,众人的心里都舒了一口气。 “人醒了,让他给哀家养好身子,等着哀家亲自将他千刀万剐涮肉吃。”姜雪宁瞪着霜雪恶狠狠地说道。 毒妇,这是霜雪心中一闪而过的想法,但他没出声,毕竟她真的做到将谢危唤醒了,至于她和谢危的恩怨,往后慢慢再清算吧,真是! “谨遵太后娘娘懿旨。”众人都恭敬行礼,姜雪宁感觉救了谢危自己在这些人心中的地位似乎不同了。 呵~可谁又在乎这些啊? “小李子,扶哀家回宫。” 那个小太监赶紧上前扶她,倒不是她真要摆什么太后架子,这些人只知道谢危放火要和她一起死,哪知道他放火之前快把她这身子折腾散了? 她都晕过去了,还不放过,不知道哪搞来的药,一次一次将她从昏迷中唤醒,让她简直欲仙欲死,后来是一点都仙不了,她直接痛的想死,而他呢,禽兽到底! 就这还敢问她爱过没?想想就气,等这家伙好了就给他喂十包药扔青楼去,哼,当她宁太后吃素的啊! 第255章 霜雪请罪 谢危醒来,霜雪如约去了宁安宫。 他身姿笔挺地跪在地上。 姜雪宁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她跟这人没有半点交集,实在不知道他身上会有什么她想知道的秘密。 “太后娘娘,想必您知晓我的身份,我是苗疆的蛊师,有幸结识了谢大人。”霜雪也不管她待不待见,想不想听,自顾自说着。 “说重点,哀家对你的来历并无兴趣。” “是。吾等蝼蚁不配娘娘知晓来历,我此番是来请罪的。” “我之所以留在这儿,是因为谢危答应了做我十年的蛊人,也就是你们口中的药人。” “上次我试蛊失败,让他半身不遂在床上躺了许久。” 姜雪宁喝了一口茶,示意他继续说,虽然她好奇谢危为什么会答应这么荒唐的事,但想必是有他自己的原因。 “我选中他当蛊人是因为他有坚定的心性。” “娘娘可能不知,一个长期被离魂症折磨的人却能活成这般模样的,那是万中无一的存在。” 这点不用霜雪说,姜雪宁也相信。 “后来我听他说他的离魂症痊愈了,看来是假的?”姜雪宁问道。 “是真的,离魂症是心病。当他爱上您,全心全意接纳您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充盈的,离魂症自然也会消散。” “所以他没犯病还敢那样对我?是当真觉得哀家不敢杀他吗?” “不是的,娘娘,那是他又复发了。” 姜雪宁被他绕蒙了,说痊愈的是他,说复发的也是他,什么话都被他说完了。 “这也是我今日来请罪的原因,是我的自以为是叫他生了妄念,也伤害了娘娘。” 姜雪宁感觉有什么事是自己遗漏的,眉心又突突跳了起来:“直接说重点,你们巫族人说话都这么默契的吗?” “娘娘可还记得您醉酒留宿谢危寝殿的那一夜吗?那是我给您下了听话蛊,您才会去的。” “但此事谢危并不知情,他以为你也喜欢他,所以他以为你们是互相喜欢,还很开心地以为上天终于眷顾了他一次。” 姜雪宁将喝水的杯盏直接砸在了他头上:“你啊你,真是该死啊!来人......” “娘娘......请容许我将话说完。” “我不知道你对谢危的经历知晓多少,但从我认识他以来便知他是将你视为比他生命还重要的人。其实给你下听话蛊前我早就给了他一对情蛊。那蛊是我们苗疆绝技,中蛊双方会很自然地互生爱慕之情。” 姜雪宁面上掠过一丝慌乱,该死的! “娘娘不必慌乱,谢大人并没有将东西用您身上。事实上,他已经将我送他的蛊烧掉了。”这还是霜雪后来发现的。 “所以,他真的是想好好爱您的,不掺半点虚假。” “所以呢,他生病了,他爱我,我就要原谅他犯下的一切罪行吗?你今天如果是要来同我说这些的,那你可以去死了。”姜雪宁作势又要叫人。 “娘娘是如何会觉得自己的能力大到能在他眼皮底下有自己这么多心腹的?他谢危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如果想让你当一个傀儡太后,他自己掌权,难道有什么难的吗?” 霜雪这话倒是让姜雪宁心里起了一丝涟漪,她最近确实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这后宫行事都万分顺利,无人忤逆,甚至上次让人抓他也没收到任何的阻拦。 “娘娘想通了?谢危是个傻的,他一直以你的名义打击自己的势力,他可以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你,只要你需要。” “明明一切都挺好的,我以为你们如果是一心的也无所谓你我,只不过我万万没想到他此刻就突然做了如此决绝之事。大概是娘娘真的让他伤透心了吧!” 姜雪宁回忆着前因后果,是她以为自己睡了他一直不能接受这不堪的关系,然后他又十分执着于这不堪的关系,所以她才用了些手段。 大概将他押入大牢和请张遮代替他处理奏折真的让他绝望了,以为自己不再需要他了? 可是,尽管如此,,他就可以这样对她吗?甚至拉着她去死?如果她没提前醒来,他可知她会感受肌肤被灼伤的每一分痛楚? 她会痛苦的死去,就因为他的变态心理。 “你说再多我也不会原谅他的,等他身体恢复了就出宫回他谢府吧。” “这是哀家对他最后的仁慈了。” “至于你......死定了。”姜雪宁恶狠狠地说道。 第256章 说服姜雪宁 “太后娘娘,在下自知死罪,但您不会杀我的。”霜雪背脊挺直,不卑不亢。 “呵呵呵......哀家连谢危都敢杀,你又算个球?哪来的这份成竹在胸?” “就凭我是巫王首席大弟子,我精通蛊术和医术,是你在大燕称王称霸的最好助力。” 姜雪宁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哀家已经能称王称霸了不是吗?哀家今日想杀你就能杀,剥皮抽筋,你那远在苗疆的巫王还能来阻拦不成?” “你不会舍得的。”霜雪十分笃定,“因为娘娘如今的这份荣耀和权力并不来源于本身,而是依附于那些爱你的男人。” “但是,谁又能保证能爱谁一辈子呢?在我苗疆即使中了情人蛊,只要心志足够坚定也能恢复清明的神智远离自己不爱的人,摆脱情蛊的掌控。” “切~你要告诉哀家你引以为豪的蛊术也不过如此嘛?”姜雪宁完全不掩饰眼中的憎恶和嫌弃。 “我是想告诉娘娘,感情不会长久,但利益可以。我不喜欢您,但我对您有利用价值,当然您的身份对我也有助益,我们有共同利益。” “是以,您不必担心自己往后再爱上了哪位清俊少年郎我就会吃醋背叛您。最重要的是,我能帮您在大燕真正站稳脚跟。” 不得不说霜雪有一副好口才,姜雪宁确实有点心动。 诚如他所说,目前在大燕,她看似拥有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一是因为新皇还是幼崽没有掌权能力;二是她诞下龙子延续了皇室血脉,那些老东西也不再过分苛责她。 最重要的一点自然是来自燕临和谢危的偏爱。 因为偏爱,所以燕临甘心地保家卫国,让她在这皇城不用担惊受怕;因为偏爱谢危愿意放权,任由她折腾来折腾去,甚至随意安排自己的人。 但爱是会消失的,即使不会也会被冲淡。 尤其是她,现在属实算不上什么冰清玉洁的好人,谁能忍受自己的爱人和别人不清不楚呢? 姜雪宁想起自己当皇后的那些年,沈玠对她也是足够爱了,但她仍然不能忍受这后宫有其他人。 最严重的时候,她不想他看别的女人,不想他和别的女人说话,只想日日夜夜将他锁在自己宫里,让他一遍一遍地说爱她。 但宠爱这种东西只能做加法是不能做减法的,也大概是在后宫的日子枯燥乏味但却有大把的时间,所以但凡他待她与从前有一点细微的不同都能轻易察觉。 后来她对沈玠的期待就一点点地降低了,再后来她就能接受他有别的女人了,更甚至他死了她都没能伤心太久。 细思极恐,她不免的就理解了当初的燕临和如今的谢危,爱而不得,因爱生恨。 要论疯魔,曾经的她也不见的少他们几分。 “不愧是巫王的首席大弟子,确实有一套拿捏人的手段。只不过空口无凭,但哀家也不相信立字为据那一套。你不如直说,当下我如果要稳固地位可以做哪些事?” “只要收到成效我就不杀你,自然也不会再追究谢危。” 霜雪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膝盖,意思是能不能起来回话。 姜雪宁自是看出来他这细微的小动作,但她就当没看见,丝毫不理会。 就这还想站着回话?做你的春秋大梦。 无奈之下霜雪只能将脊背又挺了挺:“娘娘要想稳固自己的地位必要先得民心,毕竟得民心者得天下。百姓不会管这天下姓什么,也不会管君主德行如何,他们最关心的无非就是能不能吃饱穿暖,能不能过上安定的日子。” 姜雪宁闻言脑海里就浮现了伴读时谢危所讲的其中一个篇目——《礼运》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她当时根本是不认同这些的,听的直打瞌睡。 大概是在其位谋其职吧,现在她对这些长篇大论已经有些感同身受了。 “所以,巫王首席大弟子能在百姓的事上,为哀家做什么?” 姜雪宁眸光带着上位者的凌厉,让霜雪改变了以往的傲慢不羁。 “目前在下能做的不多,但我能为太医院培养一批医术高明的太医。所以太医院里的那些老匹夫太后娘娘可以将他们下放到民间。” 太医院的老匹夫别说霜雪想整治他们,姜雪宁也忍他们很久了。 “如何做?具体说说。” “在民间,尤其正逢乱世,百姓求医治病是很艰难的事,大多是因为药房都被各大世家垄断了,他们根本看不起病,有些看得起病的也未必能买的起药。” “所以,娘娘可以在民间设立公有的药房,里面药材全部平价售卖,然后由太医院这帮人轮流免费坐诊。此一番操作,百姓定会对娘娘的仁心感恩戴德。而那些需要治病的通常会是家里的长者,收服了长者的心,还不是就收服了大部分百姓的心吗?” “百姓是开心了,那些太医院的人恐怕不愿去免费坐诊。” “为民造福的事都不愿做,那直接罢免官职也没人敢有怨言。娘娘可以在药房门口设立民意箱,让他们凭每月的接诊记录和民意民声领取奖赏,尽心尽力的不仅不罢官还能升官,想来也不会有人去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倒是不错的想法,这帮人在宫里也享惯了福,确实得去历练历练,能撑下去的也能在太医院说上话。”姜雪宁挺赞同他的想法。 “此事我会让小蓝带一支羽林军去协助你办,真的办好了,你才有和哀家谈条件的资格。否则不管你是谁,就你算计哀家这一件事就足够我将你大卸八块一百回了。” “是,娘娘英明。”霜雪十分恭敬地俯首贴地,别说,姜太后的气质与那谢危倒是越来越像了。 “滚吧。” “是是是。”霜雪已经跪的麻木,还真以一种很圆弧的方式离开了宁安宫。 第257章 张大人摔倒了? “谢危啊谢危,你得奖励我,我可帮了你大忙。”霜雪离宁安宫就回了自己房间邀功。 谢危平静地看着他,本就寡淡的脸上更是没有半点波澜。 霜雪也不管他的反应,直接就将自己同姜雪宁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包括她要他回谢府待着,还有他也要去民间选店铺给姜雪宁办公家药房。 “她......会原谅我吗?”谢危只问了这么一句。 “当然会,我可很讲义气,把过错全部揽下来了,你啊,就赶紧养好身子,也好为那姜太后出人出力啊!” “她,不会原谅我。”谢危心中笃定,随后将自己打入了天牢。 谢府没有她,他不想回去,宫里他也不想待了,天牢是最好的去处,反正也是她的心愿不是吗? 这回谢危倒不是为了使苦肉计,他心甘情愿自囚于天牢,永不见天日。 “谢危,我答应了要帮她在大燕真正地站稳脚跟,可我会的只有这些。” “我的意思是我办不到的,更何况我还要忙着炼蛊。” 霜雪是怕他再次想不开,那他真的救不了他了,时至今日他对他早就不只是契约这点关系了。 “我不会寻死。”短短几个字表明了一切。 他的命是她的。 “也不要救我。”短短几个字阻断了一切。 他只想待这儿。 霜雪手指不断交叠,指尖都快磨烂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憋了一句:“那我试蛊怎么办?” 这话有些残忍,但是...... “只要我没死,答应你的都作数。” “好,那就好。”他有些落寞地关上了牢房的门。 爱这个东西实在可怕,比蛊比毒药可烈多了,好好一个人就成了这番鬼样子。 霜雪想他这辈子都不会碰这个字。 另一边,还有一个人也正在为爱发狂——张遮。 那一日他正在家中整理官服,思绪就随着那一片以前被姜雪宁撕破一角的官服开始飘远。 等他回过神来,整了整自己身上的新官服,又正了正衣冠,就听到了门外陈瀛急促的敲门声。 他来告诉他休朝三日,不用上朝了。 “什么?你说宫里着火了,还是谢大人住的地方,太后娘娘刚好去看他?” 他根本来不及听他说更多的话,就这么跌跌撞撞地想进宫,机敏如他都没听出来陈瀛话中略带的暧昧。 结果宫内戒严了,他根本就进不去。 再加上他丁忧在家一年半,如今算是新任,这宫门口的侍卫也着实对他不熟悉,他好说歹说都没进去。 于是,素有清冷正直美名的张遮竟然用了非常不堪的方式进宫——钻狗洞。 是的,在这繁华的宫墙内有一处叫安乐宫的殿宇靠近外城,前朝有一妃子特别受宠,又好宠物,因此在那处殿宇的墙角处是设有专门供小动物进出的小洞的。 只是后来这位妃子因为什么事得罪了当时的皇帝,最后安乐宫成了冷宫,后来也再没有哪个妃子居住过。 张遮知道这个是因为他好钻研各类书籍,在一本史书上有过对该位妃子只言片语的介绍,他素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当他出现在宁安宫外的时候本来素洁的衣衫沾满了赃污,本整齐束着的发冠也凌乱不已,好在棠儿、莲儿都对这位张大人印象深刻,他这才见到了姜雪宁。 看到姜雪宁无恙地坐在屋内批阅奏折的身影时,他竟然眼眶红红,然后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哭了起来。 天知道,他刚刚有多么想冲过去抱一抱她,问问她可还好? 可是骨子里的教养告诉他不能这么做,而且他知道此刻自己定是狼狈极了。 没想到,姜雪宁看到失魂落魄的他,竟然主动起身过来了。 “张大人?这是怎么了?怎么搞的如此狼狈,是有人欺负于你了吗?告诉哀家,哀家替你做主。”姜雪宁靠近他,他躲开了。 不是不喜欢她离他近,是自己刚钻了狗洞太脏了。 但姜雪宁显然是误会了,以为他是介意自己。 “哀家倒是忘了,张大人不太喜欢别人靠的太近。”姜雪宁往后退了退,结果眼前的这个眼睛红红的少年就这样将她拉进了自己怀里。 “不……不是的,娘娘。是臣身上太脏,怕污了您的圣洁。”张遮赶紧解释道。 他抱她了,实在大胆,但他不想放开,因为这样他才能感觉到眼前是有血有肉的真人,而不是梦境里虚无缥缈的幻影。 姜雪宁此刻身子还是酸软的很,刚刚莲儿说张大人求见,她不想让张遮看到她躺床上虚弱的样子,才强撑着坐到了桌案前看奏折。 事实上,她一个符号都没看进去。 所以,此刻推开他,也是没有力气。 张遮身上有一股好闻的皂角味,她在乡下庄子上时也用这种皂角,久违了,就忍不住多吸了几口。 不过,这皂角味里似乎还掺了新鲜的泥土的气息。 “张大人……你是摔了一跤吗?” 第258章 赐腰牌 他抱她,她没推开,向来巧言善辩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了。 明明不喜浓香,却贪恋她身上的味道。 还是分开了,他跪在了地上,不敢看她。 “娘娘,臣僭越了。” “张遮,你怎每次来来去去只这一句?既知僭越莽莽撞撞来我宁安宫干什么?哀家问你是否受了欺负也不作答?”姜雪宁头疼的厉害,一个两个都烦。 柔弱无骨的身子不想酸软无依,她退回到了椅子上靠着。 “臣......没人欺负臣。是臣得知宫里着了火,娘娘也在里面,一时心急这才跑了来。” “哀家就说这些宫里的羽林军一点用都没,连张大人这样的书生都拦不住。” 姜雪宁知道宫里戒严,他想见他没那么简单,既然没有受欺负,搞得这么狼狈,她还真挺好奇他怎么进来的。 “只是此事已昭告各位大臣,大家都知晓了我身陷火海,还同谢危一起。”姜雪宁嘴角微勾,看着面前这个跪在地上都不敢抬头看她的张遮,继续说道,“但横冲直撞进宫来的可只有你张遮一人,张大人这是在关心哀家?” 张遮不敢抬头,甚至还低的更下了,天知道他的脸现在烫的都能煮熟一个鸡蛋了。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泛红的耳垂和后颈早将自己的心事出卖了个彻底。 “娘娘如今有监国的大任,您的安危自是重中之重,其他大臣也是很关心娘娘的。”张遮尽量让自己语气如常,只是方才那般失态,现在在伪装再镇定也是不像了。 “哦~是吗?那现在肯定有很多想方设法要冲破羽林卫进宫来见哀家的大臣了?”姜雪宁觉得张遮实在可爱,尤其是脸红的时候,不逗他不是叫他白来一趟? “那......那倒没有的。”而且他也没和羽林卫起冲突,守门那几个估计都不知道他已经进来了。 “哦?那就是张大人一人想见我,担心我?” “不是......我......臣......”姜雪宁将他绕的语无伦次,竟然还结巴了起来。 姜雪宁走到了盘匜处,拧了湿帕子靠近他:“张大人,抬起头来。” 张遮看到了她小巧玲珑又华贵不已的凤头鞋,下意识地将膝盖后挪了几步,然后抬起头来。 面色红润,眼尾泛着几处晶莹,目光里有隐忍有炽热也有疏离。 本想给他擦擦脏污的脸的,他又躲她,还一副可怜兮兮又秀色可餐的样子,这叫她怎么下的了手吗? “伸手。”姜雪宁有些无奈地说道。 张遮乖乖伸出去自己的手,姜雪宁将湿手帕放他手上:“擦擦吧!”她指了指盘匜,“那有水。” 张遮有些受宠若惊,接过手帕擦起了自己的脸,他很脏,他知道。 擦了擦,白色的绢布已经成了黑色,这让他一惊,想过脏但没想过会脏成这样,刚刚娘娘到底见的是怎么样的自己? 他还抱她?他看着姜雪宁的华丽宫装,果然有一处染了脏污,心里有些难受。 “娘娘,容臣去清洗一下。”张遮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嗯。”姜雪宁点点头。 句句有回应,事事有交代的张遮,到底会便宜了哪家千金?从前姚惜那个家伙还要和他退婚,真是蠢到家了。 “所以,张大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姜雪宁还是好奇的很,因为没有人来和她禀告有人闯进了皇宫。 “娘娘真想知晓?”张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不方便说也可以不说。”姜雪宁对张遮向来宽容,在她眼里他和白月光一样皎洁。 “娘娘先告诉臣,身子可有不适的地方?”她刚刚揉眉心了,他看到了。 “哀家无事,就是略微有些乏累罢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带娘娘去安乐宫了,那地离宁安宫挺远。 然后张遮就和她讲了那个受宠妃子的故事,聪明如姜雪宁,她马上就猜出来张遮是怎么进来的。 “你......你.......张遮,你真是,不是通知了休朝三日?三日后不就能进宫了?你这又是何必?”姜雪宁看着衣服上也沾了脏兮兮的污渍的张遮,略微有些心疼。 “臣......我,我就是想早点确认您的安全,我知道有时候能够发出来的通知,内容上不一定能全信。”他怕陈瀛口中的娘娘无事是假的,其实她正在承受痛苦,他好像舍不得她受一点的苦。 哎。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呢? “不说这个了娘娘,臣看您一直在按头,可是头疼?从前母亲也时常头疼,所以我专门去学了缓解头疼的按摩手法,娘娘要是不嫌弃的话......我是说要是不怕臣冒犯的话......” “不怕,来吧。”姜雪宁已经坐下了,“只是,张遮,你母亲......你不恨我吗?你该恨我的。” 毕竟你是为了帮我才入的狱,你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张遮啊,你真的该恨我的。 张遮检查了自己的手,再三确认干净后才靠到了姜雪宁的身边:“是我不孝,如何能怪他人?” 张遮站在姜雪宁的身后,双手温柔地放在她的头上。他慢慢地按摩着,手指轻轻揉捏着头部的穴位,仿佛在弹奏一曲舒缓的乐章。 姜雪宁闭上了眼睛,放松地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她能感受到张遮那修长的手指每一次按压穴位带来的放松的感觉,谢危带给她压力和紧张渐渐从身体中释放出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柔和的呼吸声。 张遮的按摩技巧确实如他所说娴熟而细腻,他很注重每一个细节,让姜雪宁舒适的打起了瞌睡。 在这宁静的时刻,两人之间的默契和关怀不言而喻,无需言语,只需享受这份宁静和放松。 她完全睡着了,整个身子蜷在椅子上,一点一点地靠近了张遮的怀抱,熟悉的皂角味,好香! 张遮伸手捋着她微微汗湿的碎发,看着面前的人安详而舒适的睡颜。 “娘娘,帮你是我心甘情愿,您不必自责的。”他说的是自己母亲的事,等他到了地府自会向她赎罪。 张遮的大掌穿过她的腰肢,将她小心地抱起放到了床上,又看了一会正要走,姜雪宁叫住了他,小手在床侧摸来摸去,终于摸出了一块牌子。 “张遮,这个给你,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想入宫都可以。” 是她的腰牌,她成为太后后定制的,这是她第一次给人发。 张遮看着睡眼惺忪的她,赶紧接过她递过来的腰牌:“臣谢娘娘赏赐。” “不谢,不谢。张大人,你永远值得。”说完,她又疲惫地睡了过去。 娘娘,你才永远值得。 这绝美的睡颜,张遮在梦里见过许多回了,甚至臆想过自己清晨醒来,在自己的床边就有这样一张容颜。 不知不觉,他的嘴竟然快碰到她的脸颊。 张遮,你禽兽! 还好他控制住了,在心里暗暗给了自己一巴掌,帮她将被子盖好,逃一样地出了宫。 由于样子过于狼狈还遇到了几波盘问的,还好他已经和来时空无一物不同了,每当他出示腰牌的时候,他们对他就恭敬了几分。 张遮心中思绪繁杂,娘娘给他这东西他自是开心的,可这也正恰恰说明了她是云中月,而他不过地上泥,他该与她划清界限才对。 可是他怎么舍得?他舍不得的! 第259章 都要抢宁宁 燕临和布库尔力里应外合,在一次宴席中杀了大月的二皇子,并重创了二皇子所在的部族。 布库尔力也履行了自己的部分承诺,将原先拿下大乾的两座城池还给了如今的大燕,但是沈芷衣他却反悔不想放了。 事实上他本来就没打算放。 但为了安抚燕临,也为了表示自己和大燕合作的诚意,他答应会说服父王和谈。 深夜密林。 “怎么样燕临,我们的仗也打了小一年半了,两国都要休养生息,等我们恢复恢复国力再战呀!”布库尔力心情十分愉悦,布库尔宏死了,他的兵也死了大半,没死的都归他部下了。 他俨然已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王。 “和谈可以,将沈芷衣平安送回。”燕临不肯让步。 “前朝公主与我大月联谊,不正是和谈的最好契机吗?要不然让你们大燕再出一位公主?”布库尔力玩味十足。 “我大燕没公主。” “所以啊,前朝长公主既然已经是我的妃子了,很多事情就直接水到渠成了不是吗?” “不是,你答应过的,现在是你毁约在前。”燕临十分严肃地看着他,“我能杀布库尔宏就能杀布库尔力,不信,你可以试试。” “你......燕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在这个位置作战,怎么着天时地利人和都是向着我们大月的,你若是要继续打,我们大月自是奉陪到底。” “你心疼你的燕家军,我可不心疼,毕竟打败布库尔宏也让你伤了些元气吧。哈哈哈......”布库尔力实在得意。 燕临面无表情地朝他的大腿根部扔出了一块石子,他见状赶紧闪躲,一个踉跄栽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布库尔力带来的弓箭手也背着箭桶,架着箭出来了,同之前如出一辙。 ”燕临,你丫的有病,你想让老子断子绝孙吗?” “来人,给我将他射长马蜂窝,对准某个部位。” 布库尔力因为之前一直纵容沈芷衣下药,所以他对这玩意儿挺敏感,你可以杀他,但别想要他命根子,他就这点爱好了。 结果,预料之中的箭雨并没有来,因为每个弓箭手的脖子上都被架了箭。 要说隐在暗处的本领,怎么着也轮不到大月来炫耀。 “怎么样,布库尔力,我可能与你谈条件?”燕临擦着他的陨铁剑,然后一下就扔了出去,将他又逼退了几步。 布库尔力本想就趁机跑了,结果又被一把寒剑架了回来。 既然这样布库尔力反倒还不怕了:“燕临你这么在乎那长公主,她该不是你以前的相好吧?你今天可以把我也杀了,但是你放心,她肯定也活不了。到时候在地下我们还是一对快活鸳鸯。” “无耻、下流。”燕临要去拔剑,结果有人朝他扔了一颗霹雳弹,电光火石之间,布库尔力被救走了。 “三皇子,燕临此人年纪轻轻就是威震四方的燕家军统帅了,心思深沉,实力不可小觑。” “是,劳军师费心了。而且他看起来对和谈并没有什么兴趣。” “会有兴趣的,他可是燕牧的儿子,他不会忍心让燕家军就这样一点点耗没的。”这个军师非常笃定。 布库尔回到了自己的营帐,沈芷衣还被他绑着。 这几日她受尽了屈辱,浑身上下都是跟布库尔力暧昧的痕迹,她不配合,这个人就喂她吃药,有时吃喂一次不够,还喂好多次。 能玩的玩具他都玩了个遍,她已经麻木了。 “我美丽的公主,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想我了?” 沈芷衣看到他就本能地颤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拒绝他的靠近。 而这正是布库尔力想做的,他要她不仅在身体上臣服他,心理上也要屈服他。 等驯得差不多了,他就会给她套上项圈,让她以最乖最温顺的姿势待在自己的身边,而且只能待在自己的身边。 这就是他想到的最完美的报复,既能惩罚这个骗他的女人,也能羞辱燕临,羞辱大燕。 燕临本来还打算再和布库尔力耗上几天,其间再偷个袭啥的,他就不信他搞不定这个大月人。 实在不行就想办法先把沈芷衣救出来也行,无论现在的大燕如何,就凭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他都不可能留她在那狼窝。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收到了燕六的书信,他此前托他查一下姜雪宁的情况,因为他送出去的书信全部石沉大海,他不放心。 燕六书信中写明了近期朝堂上的一些事,而且他们已将城外余孽清剿的差不多了,只燕临在那边封锁好入口,大月也好,薛远余孽也好便再也不能通过水下暗道进入大燕境内了。 燕临读完后几乎是暴走的状态,他知道谢危对宁宁的想法,上次他就撞见他想和她一起死,现在又一起置身火海,难免不是他干的。 早知道宁宁在皇城待着也如此危险,他当初就该带她走。 而且,张遮怎么又重回朝堂了?他丁忧期都没过,还直接接替了顾春芳的职位,而且还屡被召进宫辅政? 让张遮辅政?谢危在干嘛?他是死人吗?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过诡异,他内心不安到了极点! 其实燕六给他的书信里不止写了谢危和张遮的事,但他对其他的事反应都平平淡淡,唯独这两个人,太有能力了,也对宁宁有不单纯的想法,他不敢赌。 事实上他看完书信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就是,他们都要趁他不在抢宁宁! 还有他写给宁宁的书信,燕六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都送到了宁安宫。 既然送到了宁宁为什么不给他回信?是对他失望透顶了,还是被人控制了? 啊!烦躁的很! “来人,去通知布库尔力,就说我答应他的要求了,让他马上来和谈。”燕临想了想,又说道:“算了,我亲自去。”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给燕六回了信,马上就出了营地。 第260章 没有故国也没有故都 “军师,依你之见,这燕家将军到底想干嘛?拒绝的那么干脆,才多久又来说同意?”布库尔力语气透着不耐,他本来正打算和沈芷衣友好交流的。 “同意是意料之中的事,这么突然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怕什么?见招拆招就好了。”军师喝着茶,黑色的面纱看不清表情,但是能看到露出来的凌厉眼神。 “我看不如趁机......”布库尔力做了个杀头的动作。 “我劝你最好不要,他既然敢来就做了万全准备,别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军师好言相劝。 “行吧。来人,去迎大燕使臣进来。” 军师闻言,退到了后面。 二人谈话还算和谐,他并没有听出什么陷阱,也没有剑拔弩张,除了燕临说现在就要见沈芷衣一面外。 “就见一面,我同她说些事情,这是你大月的地盘,若我有什么猫腻,自己不想活也不会连累她的。”燕临语气坦然。 “行。”布库尔力勉强同意。 燕临在帐中端坐许久,直到天蒙蒙亮了,沈芷衣才被人送来。 布库尔力想留下听他要干什么,结果被燕临无情地撵了出去。 但他不死心,整个人都贴在营帐后面,闪动的烛光将他的身影勾勒的万分清楚。 燕临早知会如此,没有再去计较,有些话不让他听到他是不会安心。 “芷衣,布库尔力对你好吗?” 沈芷衣听到这个名字就像惊弓之鸟,含泪不住的摇头,但看着那道身影,她不敢说什么。 燕临哪看不出来,她比之前见的分明消瘦了许多,连衣服都不合身了。 燕临握住她的手,音量提高了一些:“三皇子对你不错就好,我们要和大月议和了,你和布库尔力的联姻就是和平最好的见证。” 边说燕临边从袖子里掏了早已写好的字条给她看,沈芷衣自是明白了,也配合着出声:“议和好啊,议和后百姓就不用受战乱之苦,将士们也能回到故都。” 说着她已经眼眶湿红。 燕临的纸上写着宁宁可能出事了,他要尽快回皇城查清原委,所以施以议和的缓兵之计。他想让沈芷衣假死脱身,到时候会有人接应她。 沈芷衣也好想走,可是身上的屈辱印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就这么回去她不甘心。 而且她已经没有家了,母后死了,皇兄也死了,大乾变大燕,她这个前朝长公主回去又能如何立足? 哪怕她没有颠覆这大燕江山的想法,想必也会有许多人拿她的身份做文章吧。 这也是她当初为什么要离开皇城到了这么远的通州的原因之一,她渴望自由,不愿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束缚在那宫墙之中。 她没有接燕临塞给他的假死药,反正拿了也无处可藏,一回去布库尔力肯定会把她扒的干干净净检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燕临,你放心,布库尔力真的待我不错,我......不回去了,你也不必安排人费心救我。” 要走就放心走,不要有后顾之忧,当初宁宁嫁给皇兄也有她乱点鸳鸯谱的成分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如果他们二人还有情...... 一国太后和将军即使有情恐怕也难以摆脱世俗的目光吧!你们的路也难着呢! “芷衣,你真的想好了?” “嗯,既然是联姻,不日也要昭告天下的,你放心他也许会对沈芷衣做什么,但绝对不敢杀乐阳长公主。” 那个皇宫她待的太久了,后宫更是待了大半辈子,更何况从小跟在薛氏身边耳濡目染,很多后宫手段她听得多了,见得多了。 从前是她不屑用,所以大家都觉得她跋扈率真没有心机,她若要争些什么,在这大月未必有人能当她对手。 其实她也是想赌,布库尔力虽然对她用尽手段,但每每动情之时也会哄她,说爱她,这么对她是不想让她走。 而且,她成为三皇子妃这么久,他没有过其他女人。 燕临将声音放的极低:“那你照顾好自己,等我回去处理好事情,燕家军的铁骑定会踏平大月。到时候就迎你还于故国,归于故都。” 沈芷衣微微笑着回道:“嗯,等你。” 可是,还于故国,归于故都吗?她哪还有故国故都? “进来吧,布库尔力。”燕临对着身影吼道。 布库尔力急匆匆入帐,虽然他听到了沈芷衣的话,但他总觉得二人有猫腻。 一入内他就坐到了沈芷衣的边上,丝毫不避讳地将她的手放自己掌心把玩。 沈芷衣在他触碰到自己的时候还是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布库尔力又将大掌放在了她的腰间,盈盈一握的腰肢,仿佛稍加用力就会断。 燕临眉头深蹙:“布库尔力,芷衣是我大燕最尊贵的女子,哪怕她如今是你的妃,也要尊重一些,还有外人在,你这样成何体统?” “哈哈哈......燕将军肯定是没成亲吧?她是你们的公主,也是我的妻,走到哪我都忍不住想告诉别人我有这么一位美丽的妻子。” 说着他还毫不避讳地亲了她一口,沈芷衣想躲,放在她腰上的手逼着她迎合他的吻。 燕临看的脸红,不过看起来这布库尔力确实挺喜欢芷衣,他放心了一些。 他也很想将宁宁带到所有人面前,告诉大家,她是他最爱的人。 “咳咳~刚刚芷衣说你待她不错,我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算她兄长,我们两国既然要交好了,还希望三皇子往后都要好好对待她。否则我必以举国之力迎她回燕。” 沈芷衣闻言还是很感动的,所以对燕临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只是某人看她一直盯着燕临,有些不喜,直接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腿上坐着。 “你......”沈芷衣想骂人,但对上他晦暗的眼神,她不敢说了,这眼神她太了解了,他若再疯些甚至敢当着燕临的面办她。 “你真是的,别让燕将军看了笑话。”沈芷衣几乎是咬碎了牙说出的这句话。 “你一直盯着燕将军看,本皇子吃醋。”布库尔力在她耳边轻哄,难得温柔。 燕临看着他们恩爱,听着他们甜的发腻的话,如坐针毡:“布库尔力,既如此,明日你便让人退兵,我也会带兵回京。” “不许欺负芷衣,我先走了。”说完,他就离开了营帐,那摆动的帐帘似乎在证明他走的真的很急。 燕临走后,沈芷衣马上要从他的腿上跳起来,只是被他死死按住:“怎么,好哥哥走了,演不下去了?” “布库尔力,别假惺惺了,我看着恶心。” “啊~”沈芷衣怒瞪他,他又咬她耳朵,跟恶犬一般。 “乖一点,我就不把你绑回床上去。” 她没走,还说他待她好,布库尔力对她的表现很满意。 “以后都不绑了嘛?”沈芷衣语气软了几分,眼神也透着楚楚可怜。 “那得看王妃的表现。”布库尔力勾起她的下巴。 她主动亲了他一口,这让布库尔力心花怒放,这感觉似乎又到了和她撕破脸之前了呢。 “我听话,你不要绑我了,疼。”她露出自己手上和脚上的痕迹,大多是被绳子磨的。 这家伙一直绑着她,吃饭也绑着,洗澡也绑着,办事也绑着,她本就细皮嫩肉,虽然受了伤会有人及时给她上药,可没长好的血肉根本就经不起这样的折磨,久而久之这疤痕就落下了,大概也再去不掉了。 尊贵无比的长公主身上有了这些屈辱的痕迹,那是只有奴隶才会有的。 布库尔力确实心疼了几分:“对不起芷衣,不绑着你,你肯定会跑,比起你跑我还怕你寻死,我不想的,你可以打我,原谅我好不好?” 今日的布库尔力确实不同,特别温柔。 “我不跑,所以不绑我了好不好?” 布库尔力没有回答,她坐他腿上,他整个头抵在她胸前,,嘴唇慢慢探入,引得她娇喘连连。 他喜欢听她这般隐忍又细碎的喘声。 “布库尔力,好不好?” “叫阿力。” “阿......阿力,好不好?”大概是过于羞愤,她的眼角又湿了,但她不会让自己掉眼泪。 “好......”布库尔力答应了,他对她的执念很深,但从没真的想伤害她。 “咳咳~”军师的咳嗽声。 沈芷衣慌乱地将他的脑袋推开:“怎么有人?” 布库尔力忍下心中已经燃烧的熊熊火焰,将她的衣衫整理好,在她耳边轻声哄着:“芷衣,我还有些事,你先回去等着。你说过不会跑的,如果你骗我,我就再也不相信你了。” 说完又在她耳垂落下一吻,虔诚而温柔。 “好......我不走。”沈芷衣起身,却发现自己竟然腿软的不行,他太熟悉她的身体了,她根本禁不住他的撩拨。 布库尔力叫了人送她回营帐,这次他没有吩咐他们看住她,似是他在兑现自己的承诺。 沈芷衣出了营帐,军师就从后面绕了出来:“三皇子,这世上唯有女子和小人难养也,可切勿沉溺温柔乡啊,小心自己怎么死也不知道。” “哈哈哈.......军师说笑。” “况且她是女子,恰巧我是小人,是不是说明我俩绝配?” 军师:...... 第261章 快马加鞭回京 布库尔力和军师商讨了某些计划,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帐里。 虽然他知道沈芷衣就是要跑也跑不出他的地盘,但他真的很期待她会安安静静地待在那等他回来。 只是一进营帐就迎上了她愤怒的目光。 “谁干的?” 沈芷衣又被五花大绑地绑在了床上,看着任人宰割的样子。 布库尔力大步流星地上前,将她身上的身子全部挑断,将人拥入怀中。 “三皇子又何必惺惺作态?没有你的允许这些下人敢这样对我嘛?”沈芷衣语气冰冷中透着绝望。 “不......不是这样的。你也听到了,我没吩咐他们这样做。到底是谁干的?”布库尔力怒吼,帐里帐外都听到了。 几个婢女赶紧进来跪在地上:“三皇子息怒,奴婢们以为您会想这样。” 话音刚落,布库尔力的牛筋鞭子就甩了过去,跪在地上的俩人瞬间皮开肉绽。 “谁给你们的胆子揣测主子的想法,还有对王妃不敬?” 他冲着她们又甩了几鞭,最后吩咐侍卫拉出去砍了。 “芷衣,这样可解气了?”他转身轻哄。 沈芷衣瑟缩了一下,尽量表现的无辜委屈。 解气?她怎么会解气?婢女可以说杀就杀,她是不是也可以?她们这样做无非是他自己一开始就这样对她,她们的尊重事实上还是来自于他不是嘛? 不过,今日她被绑倒不能全怪她们,是她自己引导的,为的就是让他回来看到这一幕心生愧疚,从而她能和他谈条件。 “算了吧,只是你答应过我不回了的,可是还没一个时辰就食言了。” “我的错,都怪我养了这么些个玩意儿。”布库尔力将她揽在怀中,检查她的皮肤有没有又受伤。 沈芷衣攀上了他的脖子,委屈地哭道:“布库尔力,我认输,不跟你闹了,你能不能对我好点儿?我从大乾来到大月,我早没有家了,你就是我的依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你,对我好点,好嘛?” 哪怕是从前装的时候,沈芷衣也没这么卑微低头过,这让布库尔力一阵心疼,他觉得大概是自己的方法奏效了,她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以后都不会想离开他了。 “好。我答应你,芷衣,以后再不会了,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我敬你爱你。” 如果不是沈芷衣发现了他命人打造的项圈和链子,她说不定就真的信了。 布库尔力吻掉她的眼泪,她轻轻颤抖:“阿力,我不太舒服,能不能......” 布库尔力僵硬了一下,但没有以往的怒火:“好,就亲亲,不乱动。芷衣哪里不舒服?本王看看。” 他要去解她的衣服,她没有反抗,越是这样他反而小心翼翼了起来,不敢乱动,怕真的弄疼她。 她的身上,有很多鞭痕,还有一些烫伤的痕迹。 当然,这些都是他的杰作,只是他没想过伤口怎会如此触目惊心,不是说不会真的受伤嘛? “是这些地方疼嘛?”布库尔力轻声询问。 沈芷衣小心地点头,那是她的自尊和骄傲,碎了,能不疼嘛? “对不起,再不会了。我保证。”布库尔力将她放好,给她上药。 沈芷衣没有回答,他有些急,再次保证:“真的,再相信我一次,我真的不会这样做了。” “嗯,我相信。”沈芷衣点点头。 这一次布库尔力真的很克制,没有强要她,只是亲了亲她,她避开,他也没强求。 兴许是天已经亮了,他也有其他的事要忙吧,没多久就出去了,沈芷衣勉强睡了一个今日以来最舒服的一觉。 布库尔力将兵撤回到自己的都城,燕临也将半数兵带回皇城,剩下的一半就直接分散在三座城内当普通百姓,也顺便帮助百姓恢复生产。 之前被大月攻下的两座城池如今即便还回来也是满目疮痍,城里能用的物资早就被洗劫一空,甚至年轻貌美的姑娘都被掳走了不少,剩下的人基本上也是老弱病残,连个种地的人都没有。 燕临想着,这些账等他回来,还是要跟布库尔力算清楚的。 此刻他只想快马加鞭的回京。 第262章 燕临回到京城 燕临快马加鞭回到皇城的时候又是一个深夜。 虽然风尘仆仆,但他按捺不住自己要马上见到姜雪宁的心。 宫门已经落钥,而这些守门的将士同之前拦张遮那般怎么都不让他进。 敢拦他的人,不用猜也知道肯定又是谢危干的,我的好表哥,我回来了,燕临如是想着。 这样一拦他倒没了急切入宫的心思,反而调转马头回了燕府沐浴更衣。 看着浴水由浅变深再变黑,他倒是有些感激将他拦在外面的那几个人了。 宁宁最爱干净了,他要是那么脏兮兮地出现在她面前,她肯定会把他赶出去的吧! 燕临精心地打扮了自己,甚至给衣服熏了香,然后再次去了宫里。 这次他没从正门走,这皇宫他太熟悉了,尤其是宁安宫,早就能做到来去无踪了。 只是这次情况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简单,他在宁安宫门口被人发现了,还受到了围攻。 “谢危,你就这么不想我回来吗?派这么多人守着?”燕临怒目四射,然后和这些守卫缠斗在了一起。 兵器声、吵嚷声,终是吵醒了宫内已经熟睡的人。 “外面什么情况?”姜雪宁恹恹地起身。 “娘娘,好像是燕将军回来了。” “燕临?仗打完了?哀家怎么没收到消息?”你去叫他们别打了,吵死了。” 姜雪宁穿戴好自己的衣服,然后将架子上的大氅披在身上,发髻并没有梳,整个人都是松弛慵懒的状态。 “娘娘说住手,都退了吧!”莲儿一声厉喝,这些护卫就这么四散退去消失在墨色的夜里。 燕临赶了许久的路,又遭受围攻,体力有些不支,但听到莲儿口中的娘娘,他还是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了最好的状态。 “莲儿,娘娘可还好?刚刚是不是吵醒她了?我本想悄悄来看她一眼的,谁知这些护卫硬是拦着我,我等下就找谢危算账。” 莲儿欲言又止。 “吱呀~”门被打开,姜雪宁一袭白衣出现在月光下,她还是那么美,同她相比明月都逊色了几分。 “宁宁。”燕临几乎要朝她扑去,将她揽进怀里,莲儿挡在了姜雪宁的身前。 “燕将军,哀家乃太后姜氏,早已不是你口中的宁宁了。”姜雪宁拉了拉自己的大氅吩咐道,“莲儿带燕将军去前厅候着。” 燕临知道她肯定是在生自己的气,也没强硬留下,乖乖地跟莲儿去了前厅。 他有一种感觉,这次回来,这宫里的很多东西都不同了。 “莲儿,这两年娘娘可好?” “劳燕将军记挂,娘娘很好。”比从前更好,明天你就知道了。 不久,姜雪宁就换了得体的宫装,也略作打扮,明明还是那么温婉的容貌,却有一股凌厉的上位者气势。 “宁宁......”燕临难掩心中的激动,还是很想去抱她。 “燕将军,你若还改不回称呼就请回吧!”姜雪宁的一句话如同凉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宁太后......”他努了努嘴还是开口了。 “是姜太后。”姜雪宁纠正。 “怎么突然回来了?仗打赢了?百姓护住了?大月贼子都赶出去了?”姜雪宁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但都与他无关。 本来他要说:“想你了,无时无刻;后悔了,不该把你丢下;再不会了,只留在你身边。” 现在,这些煽情的话被他尽数吞下。 变成了:“不是突然,我给你写信了;仗没打赢但也没输,城池收回来了,和大月签订了和平条约......这个在信中也说过。” 姜雪宁眉头微蹙:“燕将军的文书下次请先递交内阁,而且将军回京理应得到批准才可,你贸然行事,出了什么事会很麻烦。” 被军机大臣弹劾,被谏官劝谏,被世人诟病,真的麻烦! 从前她不以为然,如今处理了一段时间的朝政才知道一个国家想要稳定,方方面面都很重要,也最忌随心所欲。 “我......”这样的姜雪宁实在陌生,说到底是离开的太久了。 “对不起,宁......宁太后。” “燕将军保家卫国,哀家该谢你,何来对不起一言?” “别生气了,宁宁,我不喜欢你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燕临像泄了气的皮球,他风雨无阻的赶回来不是为了斗嘴的,如果非要斗嘴,能不能让他先抱抱她? “是姜太后,燕临,两年了,我知道你的不易。我们之间的事也已经翻篇了,你刚回来应该也疲惫,如果想住宫里,你之前住的地方一直有让人打扫,今晚可以小憩,但只限今晚。” “明日醒了将详细的战况整理一份交给内阁,内阁的各位大臣会再做整理呈报给我的。”姜雪宁的语气没有波澜,一点都没有,这让燕临觉得很心慌。 他不管不顾地拉住了她的手:“宁宁,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你希望我怎么赎罪我都愿意,但是不要这样子疏远我,我......” “你若现在不放开我,今晚也别想住宫里,我会叫人把你丢出去,燕临,私闯皇宫是死罪。”姜雪宁说话十分狠绝,她不得不这样,她多怕自己已经沉寂的心又死灰复燃,从前她可以任性妄为,现在她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燕临没有放手,直接将她搂进了自己的怀里:“宁宁,我错了,你不要这样,我害怕......” 姜雪宁推开他:“来人,将燕将军送出皇宫。” 一群羽林卫带着长矛进殿,燕临背对着姜雪宁拔剑:“我看谁能动本将军。要我走,除非我死......” 莲儿在边上急得团团转,这大晚上的如何是好啊,真要打起来伤到燕将军,娘娘肯定又不开心。 姜雪宁知道他在自己的事上向来执拗,头又痛了几分,揉揉眉心,从后面扯了扯燕临的衣角:“燕临,把剑放下,拔剑的话他们可以将你当刺客就地正法的。” “我不在乎,你都不理我了,活着也没意思。” “燕临,我最讨厌将自己性命当儿戏的人,你以为我这样会感动嘛?去牢里问问谢危就知道我会不会因此感动。” 燕临觉得自己听错了:“什么牢里?” “燕将军,谢大人已经在天牢里半年了。”莲儿解释,虽然她不知道这其中具体的原委,但大火后他就将自己自囚于天牢,再也没出来过。 “宁宁,这......” “他自找的。”姜雪宁看了看燕临继续冷漠地说道,“我对他可以如此,对你也一样。所以不要企图用苦肉计,用自己的命来威胁我。” “宁宁,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把剑放下,先回府,按我说的做,不要再私闯皇宫,一切大事从内阁走。” “好,我听你的。”他软软地将剑扔下,整个人也像被抽走了精气的玩具就这么直挺挺地栽倒了地上。 “燕临......” “燕将军......” 朦胧中有人抬起他,有个戴面具的人匆匆赶来,周围有些嘈杂。 可是他最想看到的身影却一直一直都没有出现在眼前,可能是自己吓到她了,这次连梦里都没有出现。 第263章 了解真相? 燕临醒来的时候还在宫里,看陈设这是他自己的房间。 “燕将军只是长途跋涉没有好好休息,静养一段时间便好了。” 说话的是一个比较年轻的少年,看起来像是太医院的新人。 “娘娘呢?我要见娘娘。” “娘娘和几位大臣在议事,此刻不便打扰。” 想起姜雪宁跟他说的话,他起身坐到了桌案边,将边境发生的二三事,以及自己的部署安排都做了详细的陈述,然后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将这份奏折呈报给内阁。” “是。” 燕临的院子从前就没有服侍的下人,此刻屋内也没有,但他却能感受到屋外有人在监视他,而且武功还不弱。 是宁宁派人监视他的嘛?燕临苦笑,她就这么不信任他? 百无聊赖的燕临想起来昨夜莲儿说的谢危在牢里,于是他打算先去天牢。 走出房门他就觉得这宫里的气氛十分不对,为什么这后宫多了许多貌美的男子? 一路上他都碰到几个了,他想到了一个词——莺莺燕燕? 他随便拦了一个人询问他们的来历,结果宫女说他们是太后娘娘的侍君。 “什么是侍君?”开国以来就没听过这个词。 “自然是服侍太后娘娘的。”宫女没过多解释就告退了。 侍君?为什么燕六没有和他提这件事? 他几乎是飞着到了关押谢危的牢房里,说是关押这牢房一点都没有关押的痕迹,倒像是谢大人到这体验生活的。 毕竟这世上没有哪一个犯人能睡软床,有书案,甚至牢房地上还铺了羊毛毯,更别说点着熏香的牢房了。 “你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燕临见到他时他正在看书,墙上的栅栏窗有细碎的阳光照入,在他的桌案和身上留下一个斑驳的光影。 一身素衣的他比从前喜爱穿的藏青色袍子,倒更显出几分清风霁月来。 谢危对他的到来一丝都不感到意外:“回来了?坐。” 他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通过细细的壶嘴倒入杯盏,茶汤清亮,香飘四溢,还有那不断升腾的茶雾都在证明他并没有在这大牢里受罪。 来时还有些担心,真是白白浪费感情。 燕临坐下,接过杯子一口就将杯中茶闷了。 “好好的谢府不能待嘛?跑这来?” “她让来的。” “这里的东西也是她让布置的?” 谢危不说话就代表默认了,其实没有,是吕显让人布置的,只是她没阻止就算默许了。 “我被你弄走,一去就是两年,我以为你得到她了,为什么我感觉很多事情根本都不是我想的那样?” “这宫里多了那么多侍君是什么意思?还有,半年前的那场大火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和她一起遭遇火灾?” “你身在边关,心倒是一刻未离京都啊!” “少废话,宁宁现在对我十分疏离,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谢危微抿茶水,一脸他心知肚明的表情,总之,你也不受她待见的话他就放心了。 “她如今是一国太后,养些侍君又有何妨?你不必担心她的行为作风会遭人诟病,这些人都是大臣送给她的。嗯~就像从前大臣们往后宫塞女儿一样,只不过现在他们开始塞儿子了。” 谢危的话让他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我咋不记得这些大臣的包容度这么高了?” “迂腐的那一辈早被处理了,现在留在朝堂上的基本上都是她自己慢慢发展起来的心腹。” “所以,你也是被处理的那一个?”燕临看着谢危有些好笑地说道,“你不是堂堂宰辅怎会沦落至此?” “我是自己作的。半年前的大火,我放的,我想和她一起死,结果......”谢危苦笑,“反被她所救。” “但是放火杀太后等同弑君,我自然要受到处罚。” 燕临将杯子用力地在桌上摔出声响:“我就知道,你的狼子野心,得不到就要毁掉,现在是毁不掉又要通过这种方式逼她心软嘛?谢危,我真看不起你。” “呵呵......”谢危没有争辩,“我也看不起自己。” 谢危突然这么安静地承认,倒让他燃起来的情绪也瞬间就偃旗息鼓了。 “所以,谢危,她真的和那些侍君们在一起了吗?” 一听到这个,谢危的云淡风轻再也装不住了。 当初督察院的刘督察说要送她几个美男解闷的时候,他也是完全没放心上的,想着她心里装着燕临,身体又被他狠狠地留下了痕迹,她不会答应这种荒唐的要求。 结果,当天晚上就传出他宠幸了刘督察送去的美男,还封了个从四品的侍君。 他气极了,也去质问过她。 结果她冷冷地问他:“谢危,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在你眼里我应该已经是个死人了,你在我眼里也是,别企图再来干涉我的生活,否则,我就将你母亲、舅舅,所有你在乎的人的尸体都挖出来,让他们知道他们是因何无法入土为安。” 那天以后谢危又病了一场,也企图寻死过。 结果她来到牢房捏住他的下巴将药给他倒了进去:“谢危,你的命是我的,除非我不要了,否则你没有任何资格结束它。” “如果你再敢自残使苦肉计,我就将你手脚都锁在墙上,让你过一辈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我说过,你欠我的,我会让你用余生偿还,等我一点点的报复回来。” 从此,他似乎有了期待,他是没权利去管她的事情,但他期待她来报复自己,这样他就又能见到鲜活的她。 可她又是在骗人,他病好了,乖了以后就再也没来看过他。 只不过霜雪老来,几天一趟,不停地跟他汇报她在政治上的建树,汇报百姓是如何爱戴她,臣子如何臣服她,他也时不时地提供一些有价值的帮助,这让他觉得自己冥冥之中和她还是有着微妙的联系的。 只此,他便满足了。 思绪跑偏又回笼,谢危叹出了一口浊气:“你才回来,看你这样子大概还不知道吧,她又怀孕了。” “什么?”燕临没坐稳直接从凳子上跌坐在地上。 “孩子是谁的?”他瞪着他,很明显极大可能是他的。 “不知道。”谢危摊摊手,“她光侍君就有十几房,听说经常流连在他们之中。只不过她早就发出过通告,她生的孩子,无论男女,从出生起便会送离皇城抚养,绝不会威胁到新帝的地位。” “孩子不会是你的吗?”燕临不相信宁宁会是这样水性杨花的人。 谢危摇摇头,起先他也怀疑过孩子可能是他的,但是霜雪和他说了不可能,孕脉的日子是在他入狱后被诊断出来的,除非他后来还......否则就不可能是他的。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第一晚侍寝的那个男子的——刘督察的侄子刘若云。 燕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天牢,只觉得自己脚步虚浮,浑浑噩噩的,他日夜兼程回京可不是来听这些的。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他更宁愿是谢危用手段控制了她,这样他一来就能救她。 可谢危是什么样的人,他又十分了解,他怎么会忍受姜雪宁和别的男子有染,还十几房的侍君,不怕被剥皮抽筋吗? 这一切应该是假的吧?是她生自己的气,所以做了局骗自己,一定是这样! 燕临跌跌撞撞地朝议事厅走去,步伐像极了那天得知燕临要走从破庙里跌跌撞撞出来的姜雪宁。 第264章 女诫、男德 议事厅原先围坐了好几个大臣,除了六部官员还有督察院和鸿胪寺。 他们已经商议了几个时辰的国家大事了,这不临近中午了,大家才四散去用膳。 因此,这议事厅除了姜雪宁就剩下了张遮。 张遮最近在修新律,他和姜雪宁之间总有许多的地方需要沟通,所以他们经常会一起用膳。 “娘娘,您之前提议的在民间开办女子学堂的事当真是为国为民的好事,百姓中有女儿的肯定会对您感恩戴德的。” “从前当伴读的时候就觉得《女诫》一书属实荒谬可笑,什么卑弱第一,夫妇第二,敬慎第三,妇行第四......都是些狗屁不通的话,偏偏当时有夫子还专门要给我们讲《女诫》,好在那时的谢危......” 姜雪宁突然就不说了,她知道自己如今某些思想层面的觉悟大多得益于谢危,而霜雪给她提的许多有效的建议也都来自于谢危。 张遮是个心思敏感的人,这已经是姜雪宁第五次提到谢危后就欲言又止了。 “娘娘,其实谢大人德才兼备又淡泊名利,在这样的乱世也不多见了。兴许他做了些糊涂事,但如果娘娘想他的话就放他出来吧!”张遮不清楚谢危为何入狱,对外只说她冲撞了太后娘娘对娘娘不敬被娘娘打入了天牢。 但他知道姜雪宁不是这样的人,谢危也不是这么个心性,恐是有些不能叫旁人知晓的理由。他在刑部多年,从蛛丝马迹看多半和那场大火有关。 “张遮,你大胆,哀家何时言过想他?”姜雪宁第一次这么生气地同张遮讲话。 “娘娘息怒,臣僭越了。”张遮跪在地上,十分恭敬。 只是她如此生气反倒更证明了他的猜测,其实娘娘,张遮所求不多,只愿你开心罢了。 “起来吧,往后若是胡言,哀家定不饶你。”姜雪宁也知自己有些失态,尽量平复着情绪。 “是,娘娘,臣以后定不会妄言。” 姜雪宁扶正因自己动作起伏而微微晃动的珠钗,看向台下的张遮继续说道:“刚刚哀家说的女诫里有一篇《礼》,言明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行违神只,天则罚之;礼义有愆,夫则薄之。” “张大人对此怎么看?” 张遮直言不讳:“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此话该是男女通用才对,谓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女诫》中却言“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实为谬论。” “不过娘娘,在下认为《女诫》一书只是班昭撰写的家训罢了,不必当真。” “所以张大人也认为女子不必读《女诫》?” “自是不必,若非要女子研读,那男子也该出本《男德》才行。” “哈哈哈......还是张大人最懂哀家的心啊!”姜雪宁对张遮又赞赏了几分,至少放眼四海,能与张遮有同一言论,唯二人罢了。 “娘娘谬赞。”张遮作揖。 闲谈间,御膳房的膳食就已经上的差不多了,张遮经常和姜雪宁一起用膳,此刻也不再那么拘束。 姜雪宁也开始动筷,她其实很容易饿,只不过又怕身材走样,一直控制着饮食,甚至怕自己控制不住吃太多,她一般习惯继续闲聊然后趁间隙进食。 她塞了块脆藕,缓慢咀嚼,然后下咽,看到张遮也吃的认真,继续说道:“张大人,缘着《女诫》里的一句“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哀家认为夫妇待遇应相当。即夫妇若不和可休书和离,夫可再娶,妇可改嫁;若夫有二妇,那妇亦可有二夫。” 张遮听她这样说,才喝到嘴里的茶水全喷了个大概。 他慌忙起身:“娘娘,臣失礼了。” “张大人怎么这般激动?哀家说的不对?”姜雪宁说完又往嘴里送了一口芙蓉汤,然后静静地等他回话。 “娘娘说的倒是有理可依,只是有些观念追溯起来恐有千年历史了,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推翻的。” “古人的东西好的地方我们自该借鉴,但糟粕之处也该摒弃。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张大人,哀家说的可对?”姜雪宁看着脸色不停变换的张遮,期待他说出认同的话。 此时的张遮只觉得古人说的“食不言,寝不语”还是挺有道理的。 他不支持男子妻妾成群,也不支持一女侍二夫。 “若娘娘寻求在下意见的话,那张遮认为最合适的应当是一夫一妻制,一人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羡鸳鸯,不羡仙。”说这话时张遮正脉脉含情地看着姜雪宁,如果可以早点认识她,他肯定会做到自己所说的。 姜雪宁自然也接收到了张遮的炽热眼神,只是她不能回应这份心意,他所追求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如今再也给不了,她的生活早乱成一锅粥了,张遮充当充当调味剂便可,不能再掺和进她的生活里了。 她伤害了太多人,张遮就让他当个受人敬仰的好官,一生清正下去吧。 为了掩饰自己有些慌乱且复杂的神情,姜雪宁剥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咀嚼太快,这籽偏好巧不巧地卡到了喉咙。 “咳咳......咳咳......”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慌乱地倒茶。 “娘娘,你怎么了?是噎住了,还是呛到了?”张遮也不管合不合规矩,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帮她倒水、顺背。 偏偏那颗葡萄籽顶调皮,她喝了水也没顺下去,吐也吐不出来,咳的她腰都弯了,终于将它吐了出来。 “呼~”张遮松了一口气,将那盘葡萄悄悄往外推了推,却看到姜雪宁的眼睛红的兔子一样,眼泪也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呛得难受吧?下次娘娘想吃葡萄跟臣说,臣帮您去籽。”张遮从自己袖子中抽出帕子给她擦泪,姜雪宁还没缓过来,也没拒绝。 燕临从外面进来就看到了姜雪宁眼睛红红的,张遮正帮她擦眼泪的一幕,他直接一拳头就挥了出去。 “诶~燕临,不是,你误会了......”姜雪宁根本阻拦不及,张遮就从她面前飞了出去。 第265章 再次心动 “张遮,你好大的胆子,连太后娘娘都敢肖想。”燕临又给了他一拳,“你这个虚伪的人,你不配君子二字。” 张遮突然被揍,四肢五感都还在懵圈的状态。 不过即使他反应过来,他也打不过燕临,索性就任由他动手,反正他说的也对,他确实肖想了。 “燕临,你住手,放开张大人。”姜雪宁看张遮几乎是单方面挨揍,急了。 燕临根本听不进去,他就要揍他,他忍着一股火很久了,刚好发泄。 “燕临,哀家叫你住手,你自己误会了。” 张遮用手臂护着头,燕临的拳头还是哐哐砸向他的手臂,嘴里骂着:“无耻、伪君子。” 姜雪宁真的是愤怒到了极点,将那盘葡萄砸在了燕临的后背上:“燕临,你再不放开,我就要以殴打重臣之名,将你投入大牢了。” 还不住手,姜雪宁简直抓狂:“燕临,张遮若是出事,你再别想见到我。” 燕临住手了,他就怕这个。 姜雪宁看着他扬起的拳头还停在半空,而张遮则作痛苦状:“还不将人扶起来?” 燕临只好闷闷地变拳为掌将人扶了起来。 此刻的张遮有些狼狈,发冠凌乱,脸上也有几处淤青,下面几拳都是被手臂挡了,想必手臂上更是有大片淤青。 “愣着干什么?拿药给张大人处理一下。”姜雪宁看着怒瞪张遮一言不发的燕临就气不打一处来,明明比她还大几岁,她都长大早就能独当一面,处理大事也几乎游刃有余了,他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 “张大人刚刚轻薄你,我打他无可厚非。”燕临执拗地说着,他身上是有伤药,但不给。 姜雪宁气笑了:“你看清楚了嘛,他何时轻薄于我?” “你刚刚眼睛红红,他还上手摸你脸。” 张遮听他这样说马上跳出来接话:“燕将军,不可胡言,刚刚太后娘娘是被葡萄籽呛到了,呼吸不畅才流眼泪的,她还没舒缓过来,我才递帕子帮她擦眼泪的。” “是我僭越了,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没有考虑那么多,请娘娘责罚。”张遮又跪在了地上,“但燕将军我与娘娘绝没有你说的上手摸脸一事,不要污了娘娘清誉。” 燕临虽然觉得张遮是故意扮可怜,但此事好像是他莽撞了,他今日听到不可思议的消息实在太多了。 姜雪宁好不容易积攒的好心情,此刻真是半点全无,更别说再讨论什么一夫一妻还是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了。 “都退下吧。”姜雪宁疲累地摆摆手。 燕临掏出上好的伤药,塞到了张遮手里:“张大人,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这是上好的伤药,还麻烦你自己去敷一下,或者去太医院看看也行,诊费挂我账上。” 张遮:...... 这家伙才回来估计都不知道现在太医院都没人了,太医都被派到民间历练了,剩下的人都是学徒,霜雪还在调教。 而且太医院根本就不能挂账,宫里按职位会给每位大臣拨相应的就医款项,一人对应一个号,大臣看病只能用自己的号看,然后用里面的钱,如果一年没用的会累积到下一年,只是只能看病取药用,并不能取出。 “那臣便先行退下了。”张遮躬身行礼退出了议事厅。 “你还不退下?”姜雪宁揉了揉眉心对燕临说道。 “我不走,我再也不会走了。宁宁,我去找谢危了,知道了一些事。本来我有很多话想问你,但是现在都不重要了。无论你是皇后还是太后,无论你怀了谁的孩子,你都是我的宁宁。”他拉着她的手深情款款地说道。 “燕临,昨夜我就说了,哀家和你已经翻篇了。”姜雪宁语气平淡不起波澜。 “翻篇?如何能翻篇?你是我年少时便爱上的人,爱而不得,爱而得之,哪怕你不爱我都行,我不会和你翻篇的,永远都不可能。” “你说的战况详情,我已经呈报内阁了,相信他们很快就会交给你的,宁宁我们和大月和平了,再不打仗了,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燕临太想她答应了,所以寻了个十分蹩脚的借口。 可姜雪宁早就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无知小女生了。 “燕临,你是将军又怎会不明白,议和得来的和平不过是暂时的稳定,要想长久,就得把他们打服、打痛,让他们再也不敢有二心。” 燕临见她没上当,叹了口气:“好,我可以回去,但是你不能不要我,我知道之前是我错了,我不该自以为是地为你好就丢下你,我知道你根本不怕危险。” “宁宁,我错了,这两年我给你写了很多信,可你一封都没回,我知道你在生气,我知道,可我不怕你生气,我就怕你不气了。” 你如果不气了,就是真的不要我了。 所以,他没收到她的回信他一点都不紧张,还是有空就写,只要她没回就还有很多可能,可如果她回了,她如果回:燕临我们就到此吧,那他别说作战,估计连剑都会提不起来。 “燕临,我不生气了,早就不气了,你的信我收到了,但我一封没看过,我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看我如今过的甚是不错。” 燕临苦笑:“怎么会过去呢,宁宁,你说你爱我的,说了爱就是一辈子的事,这才两年怎么可能就不爱了呢?” “哈哈哈......大概是大臣们送的各位侍君比燕将军更貌美也更贴心吧,所以才能让我这么快就忘记了当年的那份痛楚。” 燕临轻轻用力,姜雪宁就跌倒了他的怀里:“宁宁,你从来鬼点子多,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话。什么侍君,你肯定都是做样子骗别人的。” 姜雪宁有一种被戳中心事的慌张,推了推他,但没推动,只好将自己的语气尽量放冷:“没有骗你,都是真的,十几房侍君,各有各的长处,我早就将你忘的一干二净了。” 这种话他根本听不得一点,直接带着她坐到自己怀里,大手长臂圈住了她的手,放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忘的一干二净了也没关系,宁宁我们可以一起回忆。” 冰凉的薄唇覆上她柔软的香唇,两年了,每时每刻他都在想她,比从前的思念更深,她说忘了便忘了吗?不作数的,都不作数的。 他改了以往的粗暴和侵略性,温柔而虔诚地吻着她。 久旱逢甘霖,濒死遇清泉,他的心又活了过来。 只是吻着吻着满嘴都是苦涩,越吻越苦,最后他放过了红唇,让人紧紧地靠在自己的怀中。 她哭了,在他怀里一抽一抽地。 他也哭了,泪水滑入嘴角,所以这吻才会这么苦。 要哭他就就行,他哪舍得她哭啊! “对不起宁宁,我真的错了,我以为把你留在皇城就是安全的,我不在身边,这两年你肯定也经历了许多。”谢危果然是不靠谱,但他是他最信任的人了,现在他除了自己谁都不信。 他宠出来的宁宁,如果不是经历太多的浮沉,该是娇娇滴滴的,又怎么如此地锋芒毕露? 他从来希望自己是她的依靠,而她也能毫无保留地依靠他,是他自己毁了这一切。 他吻去了她的泪水,朝堂上霸气四漏的姜太后,此刻又成了娇滴滴的姜雪宁。 “宁宁,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重新开始。” 姜雪宁挣脱开他的怀抱,走几步,坐回到了自己的高位:“重新开始,怎么重新开始?你要当我的第十六任侍君?” “我愿意,侍君、男宠、面首、无名无份都可以,只愿伴你左右。宁宁我们真的错过太久太久了,只要你还在,只要我还爱,这些都无所谓的。” “哈哈......哈哈哈......燕临你怎还如此幼稚可笑?大燕与大月终还会有一场恶战,而且你们勇毅侯府,将军府风光了几辈子了,到你这出个侍君、男宠?你九泉之下见得了爹娘嘛?” “这大战不是非我不可,燕家军印信我可以交出去,两年了,我做的足够多了,至于九泉之下的交代,那是死后才需要考虑的,生前的愿望如果都得不到满足,我还顾得上死后嘛?” “宁宁,我是认真的。” “可是,我怀孕了燕临,孩子同之前一样也不是你的,你难道不介意吗?” “没关系,也不介意。这就是我们的,我会视若己出。宁宁,你不想待在这里了,我带你走,天涯海角只要你想去,我都带你去。” 这次是真的,只要你说好,我就能马上带你走,管他将军还是太后的,行不行的让后人评价去吧。 “可我现在喜欢待这里了,看着一步步在我手中变得更好的大燕,我一步都不想离开。” “那就不离开,我也不离开。”燕临十分宠溺地看着她,一如从前,仿佛她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能摘。 姜雪宁心跳很快,不得不说她再次心动了,她就是这么地心软又没出息,但要她相信他,将现在的自己完全交给她,她还没那么大勇气。 毕竟她现在不是人人嫌弃的姜雪宁,而是万人景仰的姜太后了。 “太后娘娘,八百里加急,边关送来的。”一个内侍匆匆地将文书递上。 姜雪宁眼神晦暗不明,看完后直接将文书甩给了燕临:“燕将军,说这些煽情话之前还是先解决这一桩国事吧!” 说完,姜雪宁就甩袖离去,脸上又恢复了姜太后的冷酷凌厉,半份温柔都没再留下。 第266章 附加条件 燕临快速地扫视了文书,上面竟然说大月要将一名公主嫁入大燕,以示诚意。 重点是文书中清楚言明公主要嫁的人是燕临,这布库尔力真是成心膈应他的。 只不过大燕自大乾以来皇族子嗣就单薄,放眼整个京都适婚的皇族还真的找不出一个,连旁系的都没有。 “布库尔力,本将军真是给你脸了。”燕临将那羊皮文书揉成一团,眼底迸发的怒意几乎将来人吞没。 “将......将军,太后娘娘请您去奉承殿议事。”小侍从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 燕临闻言,捏着那羊皮文书,举步去了奉承殿。 殿中已经坐满了大臣,看这样子大家也不是第一次议事。 姜雪宁的规矩,小事议事厅议,大事奉承殿议,所以坐在这里的人都心知肚明该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燕临进殿,侍从就将他引到了位置上,位置离姜雪宁不远,他的脸色好了一些。 放眼望去,整个大殿里坐的官员竟然大部分是生面孔,他识得的人三分之一都没有,连那讨人厌的张遮都不在。 再看刚刚还和她在议事厅谈话的姜雪宁,此刻已经变成了庄严肃穆的姜太后,眼里容不得半点私情的那种。 “众臣,燕将军戍边两年,促成了大燕和大月的议和,居功至伟,哀家本该代表皇帝给他接风洗尘的。但刚刚哀家接到了边关的急报。”姜雪宁抬眸望向燕临,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羊皮文书。 “燕将军,将文书交给众臣共阅。” 小太监将燕临手中的文书取过,不多时在座的列位就已经了解了内容,也大概知晓太后娘娘召集他们所为何事。 “依众臣之见,我们该如何处理这次议和的附加条件?” 大家都看着当事人燕临,这些人里有部分是知道燕临和姜雪宁的渊源的,其他的人不清楚原委也听过个大概。 他们不敢轻易发表意见,怕触怒了这个大燕的猛将和高高在上的太后。 于是燕临自己先出声表态:“我大燕国力雄厚,议和是缓兵之计罢了,他们的要求简直狼子野心、白日做梦。” “大月主动送公主入燕为质,狼子野心在何处?”姜雪宁挑眉看向他。 “臣认为他们一为摸清我大燕的国力及兵力部署,二则企图联系这逆贼薛远散落在大燕境内的散兵游勇,企图里应外合再度破城。” “哦?大月女子竟能如此厉害?单枪匹马来,还想满载而归?” “不算单枪匹马,届时送亲队伍最少也有百人,再加上护卫之类的,这些都是隐患。”燕临言之凿凿。 “燕将军怕不是在危言耸听吧?他大月若真有此谋略又怎会被燕将军打的落花流水到归还城池的地步?我看啊他们就是折服于燕将军的雄威,所以才指名道姓要将公主许配给将军。”说话的是兵部侍郎李魁,新提拔的。 说完他还打量了姜雪宁的神色,确保没有得罪这尊大佛,继续说道:“况且燕将军既已猜透对方意图,不如就娶了这公主,也好折了这大月的嚣张气焰,您说是不是?” “兵部侍郎?你这么能说会道,倒不如本将军遣你5万燕家军,你去攻打那大月去,到时候赢了再收几房公主当美姬妾?”燕临挖苦他。 “大月与我们不同,他们多的是王子、公主,所以她们的公主为质根本就形同虚设,他们不会怜惜小小公主的性命的。”燕临持续输出。 “你们大概没明白哀家的意思,哀家考虑的是那大月公主若要加入我大燕,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若是利大于弊,而燕将军又不肯娶,那哀家做主随便封个皇子娶她便是,这又有何难?” 姜雪宁此话掷地有声,这倒让那些大臣们觉得自己这些七尺男儿小家子气了。 燕临听到那句自己若不愿娶,她不会逼迫他也放心了,不再像个战斗的公鸡一样伸长脖子和他们争辩。毕竟这也不是他擅长的。 有一个大臣闻言作揖发言:“娘娘,和亲一事古来也有多例,燕将军考虑的很对,要想两国稳定和亲并不能一劳永逸。但若大月真有心与我们交好,通过和亲这条桥梁我们可以发展两国的贸易,很多东西可以互通有无。” “譬如我们的丝绸、陶器可以高价卖给大月,而大月那边的皮毛、美酒、玉石等也能够通过贸易进入我们大燕。” “还有,大月那边有许多旱作物,若是能将旱作物的种子和播种技术也习得,那我们大燕就不怕荒年了。” “嗯,这位大臣说的倒是深得哀家的心啊!你是?” 该大臣马上出列恭敬跪地:“臣是现任工部侍郎顾喻清。” “哦~你就是顾老之子顾喻清?我听张遮张大人提起过。” 姜雪宁提到这个时候他的面色不太自然,他在工部其实过的并不好,大家都说他是靠顾老的声誉和张大人的作保才能新中状元就位居高位。 其实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努力得来的,偏偏张遮大人今日不在,没人替他说话,想着回去又得听些疯言疯语了。 顾喻清将脊背挺的很直,不卑不亢地答道:“正是在下。” “真是多亏了张大人举贤不避亲,哀家才能见到你的风采。”姜雪宁看到了他眼波流转的点点不安,所以想尽可能地肯定他。 “娘娘抬举在下了。”顾喻清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姜太后竟然听过他。 “你们呢?觉得如何?”姜雪宁看向众人。 众臣齐齐跪地:“太后娘娘圣明。” 燕临也是在此刻终于明白他从前放在心尖上一直保护的人,如今羽翼丰满,完全不需要他的保护了,心中万分失落,如果是这样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去靠近她了。 两年不止是时间的距离,他们之间仿佛已经横跨了一整条鸿沟了。 第267章 爱能包容一切 经过商议后大家一致决定同意和亲,但是议和的相关条约内容得上朝时和大家商议后再重新拟定。 众臣离去,姜雪宁独留燕临在此。 燕临已经猜到她要和他说什么了。 “我不娶她,除了你不会娶任何人。”他先发制人,“你刚当着众臣面说了的,我若不愿你可以随便找个人封个皇子。” “燕临,我知你不愿,但封皇子简单,只是放眼整个大燕,谁又能担保一定能镇得住大月来和亲的公主?” “你对大月知己知彼,我相信你,也只有你能做好。” 她知他难过,她又何尝不难受? 燕临看她垂眸都不敢直视他,到底是心疼了。 “我答应,如果是你希望的,我答应。”他上前一步,走到她边上,“但是能不能,能不能再说一次爱我?” 姜雪宁没抬头,但能感受到来自头顶的炽热的目光。 她起身,扯着燕临的衣襟到了奉承殿后面。 燕临倚靠着隔扇,她倚靠着他,送上了自己热烈的吻。 起初燕临是震惊的,他没想到幸福离自己这么近。 反应过来后,他当即变被动为主动。 这是少时就放心尖上的人,不管她的身份如何变,不可否认他都一样爱她。 太爱了呀,想到自己竟然要娶别人,这比当初知道她嫁给了他人更痛。 奉承殿内宫人进进出出收拾着刚刚他们商议大事留下的杯盏,糕点,谁也不知就在那至高无上的位置的隔扇后,两道身影难分难舍直至脱力低喘。 燕临将她护在自己怀里,怀中人卸下的防备,享受着片刻的温存却偏要说他不爱听的话:“如此够了吗?” 她表达的爱意够了吗? 不够,怎么会够?永远都不会够的。 他又低头吻上她:“能不能不去,我能想其它法子,大不了再花几年将那大月打下来送你。” “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和亲以后,加强两国的交往,贸易往来、互通有无,这是最简单也不劳民伤财的方法。” 只是委屈你了。 她紧紧地抱住他的腰身,在他胸口蹭了蹭:“你其实也老大不小了,若不是因为我不会耽误这许久。和亲后若是真喜欢就......就抓紧生个大胖小子好给我肚子里的作伴,若是不喜欢......” 他直接将她拦腰抱起:“我讨厌你说这些,非常讨厌。你明明爱我,却愿意把我推向别人,为什么?我不懂。” 呵呵......燕临啊燕临,时至今日爱又能算什么呢? 她勾上了他的脖子,看着他已经泛红的眼眶轻声说着:“最后一次,你想要,我给你。” 他的眼里闪过了一抹欣喜,却被更多的失望给掩盖了。 “宁宁......我爱你,不只是想得到你的身体。” “那就太遗憾了,我说了最后一次,不会再有了。” “我......”他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今天的宁宁很不对劲,但他想要也不会这么禽兽,毕竟她已经有身孕了。 “宁宁,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如实告知我?” “你说。” “你真的有那么多侍君?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呵呵,男人,说了不在意,还不是要问? “你说的只问一个问题。” “那,你真有那么多侍君?” “这个不是显而易见?哀家的后宫可比当初沈玠的还充盈。”姜雪宁虽语调轻快但眼神明显躲闪。 “你骗人,别人都以为孩子是那个刘若云的,我来的时候将他揍了一顿,他跪在地上求饶说和娘娘不过是演戏。不管他说的真假,可那般懦弱的人,宁宁是不会喜欢的。” “刘若云不喜欢,其他侍君你也不会喜欢,所以孩子不可能是他们的,那么只可能是谢危的。” 他是个藏不住事的,喜欢就去追求,爱就要说出来,思念也不会藏心底,所以不用姜雪宁套话他就会将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 姜雪宁眸光瞬间冷了下去:“燕临,你......你莫要胡说,孩子就是若云的,与那个罪臣无关。” 她挣脱了怀抱,想走了。 他稍一用力,姜雪宁又重新跌入了他怀中:“孩子是谁的,没关系,真的。只要你爱我就够了,和亲我会去,但不会和她有任何交集,他们大月不敢说什么的,尤其是布库尔力。” “还有,宁宁有一件事我在呈报内阁的材料里没有提及。芷衣在大月,现在是三皇子妃。” “什么?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姜雪宁推开他,走回到了前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燕临也跟了出来:“宁宁,她虽是女子但也姓沈,太多人知晓会有不必要的麻烦,而且三皇子布库尔力知道她的身份。本来我们商量好了,议和的契机就是前朝长公主和大月三皇子联姻一事,但是我走后突然就发生了变故,想必又是那个军师出的好主意。” “但是我答应了会救她,如果她愿意走的话。” “此话何意?”姜雪宁不明白,“她怎会不愿走?” “她和布库尔力感情不错,布库尔力看她的眼神像极了我看你的眼神。”燕临用含情脉脉的眼神望着她,仿佛在说,就这种眼神。 “咳咳......”姜雪宁有些不自然地咳嗽,“是吗?你可别看错了,害了芷衣。当初我答应沈玠了的,她的去留由她随心,所以当初我去找她,她说想离开皇宫,我就许了。对外宣称的是他跟先皇兄妹感情甚笃所以入庵为尼为他皇兄祈福去了。” “没想到她竟然跑到大月去当了个什么三皇子妃,大月那地方与我们民风诸多不同也不知她习不习惯。”姜雪宁对沈芷衣虽然一开始是利用,但后面两人也确实成了闺中好友,只是她嫁给沈玠后她们的来往少了,其实她是她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她也很珍惜这个好朋友的。 “男人的直觉不会错,他肯定爱她。爱能包容一切,你不必太过担忧。”燕临自信说道。 “爱能包容一切?”姜雪宁喃喃道。 她突然情绪复杂,爱能包容一切,所以她当初不能忍受沈玠跟其他的妃子不清不楚是因为不够爱?她不能忍受谢危以爱的名义对她犯下的过错也是因为她不够爱? 她看着燕临,她能把他轻易地推向别人也是因为她不够爱? 是的了,她不够爱,她好像不会爱,如果非说谁是她最爱的一个人,那就是爱自己。 但是爱自己就够了,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多的是人趋之若鹜地来爱她。 你若盛开,蝴蝶自来! 再次进殿想打扫奉承殿地面的宫人看到突然就出现在高位的两人吓了一跳:“娘娘恕罪,奴婢没发现您和燕将军还在此议事,打扰了,奴婢罪该万死。” 姜雪宁回神:“不必万死了,打扫的倒是勤快认真,我们也是落了东西折返回来的,与你无关。” 说完,姜雪宁就迈着步子出去,燕临也紧随其后。 宫女身份卑微虽觉怪异,也不敢妄加揣测,只道是这条小命保住了。 “燕临,去和亲前记得去见一下新皇,他都还没见过你这个威震四方的镇国大将军呢!” “他那么小,见了也不认识,我见他干嘛?” 姜雪宁抬眸看了他一眼。 “好好好,我去见,将你送回宁安宫我就去见。” “不必了,我有鸾驾,你抽空去见一见就行。”姜雪宁扶着自己的肚子上了鸾驾,留下微微愣神的燕临。 姜雪宁说了见而不是拜见,这其中缘由如果是谢危或张遮早想明白了。 但燕临是武将,他还在纠结去不去,什么时候去,要不要给这个孩子准备见面礼,什么见面礼合适?想了想还是先不去了。 第268章 遗憾才是常态 几日后,姜雪宁和大臣们一起将议和的内容大致地敲定了下来。 仔细商议后姜雪宁愈发觉得和亲这一计策真是绝妙,维护国家稳定,促进文化交流,几乎百利而无一害。 难怪前朝之前动乱的时候就有不少大臣提议让沈芷衣去和亲,沈玠心疼她唯一的妹妹一直没有同意,如今她倒是自己去了大月。 “太后娘娘叫我过来可是因和亲一事?”谢危站于台下看着愈发成熟的姜雪宁。 宁二,许久未见,风华更胜从前了。 “没想到谢大人身陷囹圄,对朝堂之事还是如此地了如指掌。”姜雪宁也抬眸看他,肚子里的小人动了一下,她轻拍自己的小腹。 许久未见,更清瘦了些,大抵是没晒到阳光,皮肤比之前更白了,乌发垂落双肩只用一根白色丝带系上,更有了一种妖冶的美感。 “我早就不是什么谢大人了,娘娘今日请我来是有什么需要在下答疑解惑的吗?”谢危有些期待地看向她。 “答疑解惑倒是不需要,毕竟如今我大燕朝堂多的是一些能人志士。” “哀家想问你要个人——吕显。经商一事他最擅长,我们大燕若与大月和亲两国之间的贸易往来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哀家想成立商会,让他以私人名义接管,但实际服务于我大燕。” 虽然谢危知道姜雪宁成长的很快,但她的想法也着实让他惊了一下,不过回过味来以后也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而且姜雪宁聪明就聪明在不会用权势去压迫人,也许会压迫其他人,但对他身边的人不会行此招数,她知道他们向来吃软不吃硬,而且什么都不缺,没什么能拿捏住的。 “直接派人成立商会确实会有弊端,一些重要的灰色交易链反而会被其他有心人把控。娘娘此计倒是绝妙,只是您也知道我与吕显也好,刀琴剑书也罢,我们都不是简单上下级关系,事实上他们对我是自发无偿的帮助。当然这得益于我从前也......” “谢危,哀家不是来听你这些兄弟情的。”姜雪宁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被发现了,他只是想多说些,这样就能和她再多待一会儿。 “吕显那我去说,但他如今也才当了父亲,比较忙碌,会不会答应我不能百分百保证。”谢危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被桌案挡住的姜雪宁的腹部。 她又怀孕了,想起上次她在产房撕心裂肺的吼声,他竟然生了想让他流产的想法。 “嗯,如此便好。”姜雪宁没说让他走,但他知道自己也没理由留下。 “宁二,还恨我吗?” 姜雪宁继续批阅奏折,没有抬头看他:“你知道答案的,就算你帮了我,我也不会原谅你。谢危,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我知道了。那他呢?让他娶别人,你当真愿意?” 愿不愿意哪有那么重要? “这是众臣商议后的决定,也不是你该管的。” “我不想你留遗憾。” “哈哈哈......遗憾?人生哪会没有遗憾,遗憾才是生活常态不是吗?谢危,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我......” 姜雪宁说的对,人生啊总是充满遗憾的! “我要搬回谢府了,无召不会再入宫。”谢危想从她眼神中找寻一丝落寞,可惜没有,只有那无边的淡漠。 他只好补充:“吕显确实能力出众,但要玩转两国的贸易他还差点。” 其实他要做的还有很多,在天牢虽然没人敢限制他什么,有些事情也确实完不成,更何况和亲一事哪有她想象中那般容易。 姜雪宁点头默许。 “能再一起吃顿饭吗?” 姜雪宁摇头,随后继续低头批阅奏折。 谢危也没再坚持,转身离开。 姜雪宁这才慢慢抬头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流露了些许异样的情愫。 肚子里的小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愈发闹腾,姜雪宁轻轻地拍着肚皮:“宝宝乖,他做了错事,肯定要让他知道娘亲很生气,要不然他再犯怎么办?” “没事的,宝宝。”她安抚着孩子,也安抚着自己。 在宫里这么多年她早习惯了身边的忽冷忽热,也看淡了那些渐行渐远,要靠近她的人必然不能浑身带刺,她是对别人心软的要死,但也对自己心硬的要命。 晚膳,她的桌子上还是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食盒,更别说里面的面条了。 还是那个味道,很好吃!姜雪宁吃的很开心。 但这东西好吃却不是必须,没有面条还有其他各种美食,她的御膳房最是不缺。 第269章 不想和亲 谢危回到了谢府,谢府比想象中的热闹。 吕显一家三口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远远看去吕显抱着孩子,一脸慈父的样子,真令人羡慕。 刀琴也回来了,抱着手臂站在门口。 还有霜雪,银质面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虽然经常在见,但此刻看他仿佛比任何时候都沉稳了几分。 真好,原来我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发什么呆,还不赶紧进去,我们等的花儿都谢了。”吕显抱着娃朝他走来,五六个月大的娃娃还不会说话但是也会在他怀里睁着骨碌碌的大眼睛看世界了。 “我能抱抱吗?”谢危看着奶娃娃竟然欢喜的不行。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会吗?”吕显说话向来直。 谢危将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他好像是不太会。 “没事,先回府吧,洗尘宴早就备下了。等你吃饱喝足,我把我崽借你玩玩啊!”吕显怀里的娃娃也咿咿呀呀的,仿佛在认同自己爹的想法。 回个家而已,被他们这样一整突然就煽情了起来,谢危压下心中情绪走在了前面,进门才发现门后还躲着燕临。 他看着他一言不发,只是上前和他碰了碰拳。 此时无声胜有声,谢危肯回来就说明他将自己的心结暂时放下了,这是好事。 席间,大家都十分地轻松畅快。 酒足饭饱,谢危将姜雪宁的想法告诉了吕显。 “以私人名义掌管商会?这听起来确实不错。”吕显嘴巴很快,说完才看向尤芳吟,“不过我们家夫人做主,若是夫人觉得不妥,谢危咱就不好意思了。” 饭桌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鄙夷地看着他,随后眼神又转成了羡慕,有娘子管着,真好啊! “早就听吕显说过他的夫人是个奇人,不知吕夫人对此事怎么看?” 尤芳吟假意嗔怪了一下吕显,随后说道:“掌管商会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你的意思是以私人的名义,但其实还是归那太后所有?” “嗯,大抵如此。两国贸易油水足,但是没有足够的军队力量支持,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重利之下必生乱象。”谢危说完看向众人继续说道,“不过既然是掌管,怎么管,怎么报这些都是学问,想必你们自己也清楚不必我多说。” 吕显和尤芳吟相视一笑,心中了然。 “这位大燕的太后我还蛮欣赏的,竟然能想到通过和亲来加强两国交流,促进两国贸易往来,实现文化的传播,这些思想和理念已经十分超前了。”尤芳吟看着吕显说道,“我支持你去干。” 大月其实就是古代历史上的西域吧,贸易往来、互通有无后,她甚至想到了丝绸之路,如果能亲历这历史的辉煌时刻,那对她来说真的是不枉此行。 “我不想和亲。”燕临看大家十分支持这些事,他慌了。 他不想和亲,本来议和也用的是缓兵之计,可真像他们说的这样,那他就是板上钉钉要去成这个亲了。 他不要,他不要,他不要! “谢危,大月有一个军师非常了解我们大燕,有他在你们现在设想的蓝图定没那么容易实现。而且我告诉你们一件事,他大月送公主和亲为质不一定为真,但沈芷衣确实在大月成了三皇子妃。” “沈芷衣?那个乐阳长公主?不是说削发为尼了吗?没想到跑那边去了。”吕显搭腔。 “先生,这是我在南边查到的跟军师有关的资料。”刀琴听了这么久,终于出声了,他将自己调查的结果整理的十分详细,这个军师的身份终于显露了出来。 第270章 值得最好 “哇塞,这里这么热闹啊!”大家循声望去。 “剑书,你小子也回来了?”吕显出声。 “是啊,要不是接了燕将军填堵暗道的任务,我应该早就回来了。”剑书看着席上坐着的燕临。语气多少有些哀怨。 燕临就当没看见,谁让你是谢危的人,谢危把我弄到通州两年,我还不能苦一苦他的人了?不过没想到回来的还挺快。 谢危看着那有些疲惫也明显瘦了一圈的剑书说道:“辛苦了。” “小意思了,我本来以为从通州回皇城一路填堵那通道,怎么着也得小一年,结果没想到,那暗道其实有自毁装置。”剑书给自己盛了米饭,也不管这些菜是不是他们吃剩的,自顾自扒拉了起来,他实在是太饿了。 “所以也就一开始浪费了些时间,后来就是在赶路回来的路上。” “要不,让厨房再加几个热菜?”吕显看他这饿死鬼的样子说道,“然后你再说说那通道如何毁的?” “不用,我对付几口就行。那通道里的岩壁上有一处机关,我们也是填堵的时候无意中碰到的。机关一动巨大齿轮转动,江水就翻涌进了地道,我们也随之被卷入了一个漩涡里,还好我们几个水性都不错,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邻县的岸边了,我们再去找那暗道连半点痕迹也没有了。” “还真是巧夺天工的作品,我对这个南萧竹是越来越感兴趣了。”谢危赞叹道。 大家都不可置否这个人是个厉害人物。 “现在人都到齐了,是时候大干一场了。”刀琴摩拳擦掌。 “还少一个薛定非。”吕显说道。 “你们有他消息吗?” “他啊,指不定在哪逍遥快活呢,说了叫我们不要去寻他,他要醉生梦死,管他人生几何。” 那确实是薛定非当初和谢危约定好的,他从金陵跟着他回皇城入薛府搜集薛远的罪证,事成后给他足够的钱,他要逍遥快活去。 后来谢危和燕临围城后,他也就不知所踪了,他如果不主动透露自己的行踪,没有人会知道他在哪。 谢危想着他该是没什么事,否则早来找他了,或要钱或要人,反正肯定不会叫自己生活难受了去。 这样也好,不枉他替他担了这恶心的身份。 谢危这一边热火朝天,姜雪宁那边推行新政也如火如荼。 暨在民间设立公家医馆后得到了较好的反响,不仅太医院的那些老匹夫渐渐地打磨出了能力,她在民众心中也累积了很高的声望。 于是她又有了将大米、面粉、食盐等生活必需品也设置公有采买点的想法,这一想法一出遭到了许多大臣的反对。 因为这些东西虽然都是生活必需品,但也是暴利的来源,很多大臣家的店铺多多少少都有涉及。 随后张遮给出建议:“大米比较稀缺,但并不是所有百姓都需要,所以这个可以放任他们买卖,面粉和食盐可以设立公有采买点,但是品质不用好的,中等即可,并且要按需购买不得囤积。” “这样的话,那些有钱的人看不上这些东西,也瞧不上这蝇头小利,而那些真正有需要的百姓才能买到自己的必需品。” 要不然有人存了低价买入高价卖出的心思,反而便宜了那些商贾。 “张大人,哀家真是越来越喜欢你的头脑了。”姜雪宁夸赞,“如此便按张大人的想法去办吧!” 张遮恭敬领命,自己的所学所思能派上用场,尤其是能帮到她,他很开心。 “张大人伤势如何了?”姜雪宁问的是他被燕临打的那些,远远望去脸上的乌青还是很明显。 燕临也是,偏打人脸,别毁了这令人赏心悦目的脸,那她就又少一项乐趣了。 毕竟逗的张遮俊脸通红可是叫她心情极其舒畅呢! “回禀娘娘,没有大碍了,脸上可能是难看了些,但都是外伤,而且燕将军给的药效果极好,已经不痛了。”张遮站在下面脊背挺直,陈述着事实。 姜雪宁弯月眉微蹙:“你只用了燕临给的药,没再去找太医看看?” 虽然她相信燕临不会在药上动手脚,但毕竟是伤在了脸上,要更精细些。 张遮摇摇头,小伤而已,他并不在意,况且好慢点才好,好慢点或许娘娘也能多看他几眼。 “凑近些,叫哀家瞧瞧。” 这不就是了,他心里有些窃喜,但步伐缓慢,同往常那般沉稳。 整片眼角的淤青一直顺延到下颚,在张遮脸上形成了胎记般狰狞的痕迹,与他白皙的脸庞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实在叫人心疼。 “燕临也真是,没看清楚咋能乱打人,还下手这样重。”姜雪宁嗔怪。 “燕将军只是爱重娘娘,怕臣污了娘娘清誉罢了。”张遮劝解。 这话说的,好像他燕临就能随意靠近她了一样,她堂堂太后,除了养在后宫那群腌臜,他们这些和她走太近的,有一个算一个在史官那都得记一笔。 只不过如今她的势头正盛,他们不敢轻易评判罢了。 “唉,我与燕临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但因此累及张大人倒是......” “没有的事,娘娘不必介怀。”他不想她责怪自己,赶紧抢着答道。 其实是他贪心了,千不该万不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已经连累了娘亲,竟然还要一路错到底。 张遮在心中苦笑,他终究是个俗人,逃不过红尘,世人对他的评价实在是过誉了。 “今日上过药了吗?”姜雪宁眼中满是关切。 “下朝就过来这里了,还不曾。” 姜雪宁朝莲儿看去,莲儿就非常明白地去取来了药膏。 “这个药膏效果很好,张大人试试。” “不,不必了娘娘,珍贵之物,您留着用,臣回家再上药,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其实只是瘀伤,不上药也无大碍。 燕临是军中老手,自然知晓怎么下手看着严重又不会伤及根本,他就是想吓他,让他离娘娘远些,不是真的先把他往死里打。 “是不敢收,还是看不清?” “啊?”张遮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莲儿明白了,已经帮姜雪宁将膏药打开,放在了案上:“娘娘,奴婢出去候着。” 说完她就识趣退下。 “脸过来。”姜雪宁吩咐道,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 张遮有些不太自然,但还是将脸往她靠了靠,尽管如此,隔着桌案,姜雪宁有点使不上力。 索性直接用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叫他不要乱动。 张遮脸被一只好看的手禁锢着,他哪还敢乱动,连呼吸都不敢了。 他的每一片肌肤的毛孔都在感受着药膏的清凉,还有那指尖微微温热的触感。 药膏是凉的,但脸却越来越红,也越来越烫,一直到耳垂,到脖颈,不知是憋的还是羞的。 这个药膏是她以前当伴读的时候动不动就被罚跪,那时沈玠送她的,她用了觉得好就一直备在身边,这些淤痕估计明天就会消掉。 “好了。”姜雪宁专注自己的动作,没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这会一看,自己的手仿佛烫到了一般,赶紧收回。 “这些药,你等下带回去,涂个三次左右,你的脸应该就能恢复如初了。”姜雪宁说完喝了口茶,掩饰自己不太自然的神情。 她今日倒也没存了撩拨他的心思,只是看他脸红成那样,分明是误会了。 “娘娘,为何待张遮这般好?”他离她不过一丈距离,她的神情他早就尽收眼底了。 他能感觉出来她以前是故意逗他的,但今日分明是出自本能。 此刻心动的是他,想冲破禁忌的也是他。 “哀家说过,张大人值得这世上的一切。”姜雪宁知道他对自己有了想法,但她不想再污了这潭圣洁的清泉,狠了狠心说道,“张遮,上次哀家问你可否有喜欢的姑娘,可有答案了?只要你说,无论她是谁哀家都能做主将她许配给你。” 张遮看着她,心里像泡了柠檬醋一样酸涩:姜府二小姐姜雪宁,娘娘可能做主? 分明是不能。 “臣谢娘娘抬爱,但臣是天煞孤星的命格,不瞒您说此前母亲给我相看过几个女子,一个定亲后退婚了,另一个还没过门就死了。” 还有一个姚惜是他主动退婚的,不过此事姜雪宁知道,他就没提,反正左右他都没那份心思了。 张遮继续苦笑道:“所以臣此生只愿能为娘娘鞠躬尽瘁,不享那齐人之福。” “荒谬,张大人饱读诗书,怎会信这些。第一个女子退婚是因为她本来就有自己的青梅竹马,父母逼迫她以性命要挟才退的婚,第二个更是她自己本来就有先天疾病,瞒着没说,一场高烧就殒了性命,这怎愿的了张大人?” 张遮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娘娘怎知晓这些?” 哎,还不是当伴读的时候姚惜那个瞎了眼的想设计张遮退婚,跟薛殊她们聊了不止一次这些事,她才知道的。 而且什么天煞孤星命格,那不是姚惜散播出去的吗? 好在后来张遮主动退亲了,否则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丑闻来。 姚惜就是眼瞎,她也眼瞎,当时怎么就没发现张遮的好?要是早知道的话...... “娘娘?”张遮看着她想什么出神,轻声提醒。 “哦,从前当伴读的时候便从姚姑娘嘴里听说过张大人的一些事,所以了解了些。” “娘娘是说当时便想结识在下吗?”张遮有些激动,转眼又落寞了几分。 当时就算她有心与他结识,他也不会...... 哎,真不知道自己在孤傲什么,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与她见面,他明明是不喜欢的,或者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对女子的喜欢。 他自己都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位娘娘就有了不该有的心思,而且心思越来越重,甚至梦魇,无法自拔。 他的思想是如此的脏污,真的不配得到她的喜爱。 所以,有没有当初又能改变什么?无非是错的时间才明白自己的心意,可对的人早就天悬地隔。 “算了,娘娘,您别理臣的胡言乱语。”张遮收回自己的话。 这人还挺玻璃心,不过他也很清醒,世上本没有早知道...... 一旦用上了如果这词,那必然就是有遗憾,所以她就说遗憾是人生常态啊! “张大人,相信我,你真的值得最好的。”姜雪宁目光恳切。 “嗯,我相信。”张遮点头。 只是最好的,不一定要得到。 娘娘,张遮就这样仰望着您,已经极致幸福了。 第271章 回马枪 在广袤的草原上,一支送亲的队伍正缓缓前行,旌旗飘扬,送亲的人身着盛装,面容肃穆而庄重。 和亲的公主没有端坐于花轿之中,而是身着一袭火红的嫁衣,骑在高头骏马上,头上戴着凤冠,珠帘低垂。嫁衣如同燃烧的火焰,在风中肆意舞动,乌黑的长发随风飞扬,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自信。 大月要送入大燕嫁给燕临的是五公主布库尔莹,大月女子本身份低微,但这五公主性情豪爽且干练,各方面都不输男子,因此深得大月皇族的喜爱。 只可惜大月皇子太多,即使她再优秀也难让她父皇在众多儿子中重用她,所以此次和亲的机会是她自己求来的,她十分珍惜。 布库尔力则代表大月的王送五公主入燕和亲,并将盖好国玺的议和书进行交换。 送亲队伍千人,在璜州被拦下了五百,如今跟随他们入关的还有五百余人。 那神秘的军师没透露身份,但也混迹于此。 送亲队伍一路并不算顺利,但也只是偶有波折无伤大雅,他们必须要营造一个就该是这样的假象,毕竟太一帆风顺反而引入怀疑。 与此同时,一支千人迎亲队伍也从皇城出发。 只是大家不知这队伍里有两个燕临。 披着火红喜袍的燕临正骑着他的枣红战马去迎接大月五公主,而在队伍后方,另一个身着铠甲的燕临也紧随其后。 中途,他们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去迎亲,另一路则直接去了边境。 本来燕临回京的时候就留了一手,燕家军根本就没有被他全数带回,五万分散在边境二城扮成民众,另二万五留在了通州,现在他还能从皇城带回万余,杀他大月一个回马枪。 布库尔力送五公主与身着喜袍的燕临的迎亲队伍接头时,身着铠甲的燕临已经率着铁骑攻入了大月王庭,这个回马枪当真是杀的措手不及。 燕临将殒铁剑架在布库尔力他爹布库尔沁头上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素闻你们大燕以孝治国,也最讲诚信,真没想到我大月带了十里红妆入燕,换来的却是你们的这样子的狼心狗肺?”布库尔沁指着燕临怒骂。 “不好意思了布库尔沁,兵者,诡道也,要的就是这种出其不意的效果。“ “你们大月怕不是忘了十几年前你们也是被我祖上打到北迁的,这才过多久,实力稍稍恢复就开始在边境挑起事端,要是此次真如你所愿和亲成功,不正滋养了你们的恶行?”燕临语气与那剑刃的寒气如出一辙。 布库尔沁有些心虚:“燕临。你别忘了,你们前朝长公主还在我们手里,你若敢轻举妄动,即使我死了,也能让你大燕内乱一场,你以为你们还经得起几场战争,大不了大家鱼死网破。” “父王,您是在说我吗?”沈芷衣的声音幽幽传来,吓了布库尔沁一跳。 “你不是被锁在地牢吗?怎么逃出来的?” “呵呵......锁我?你好儿子同意吗?”布库尔力可是答应了她不会再以任何形式囚禁她。 但他又不得不去送亲,布库尔力怕自己离开后王庭有人为难沈芷衣将自己的一支私兵留给了她,他虽然有时很疯,但确实算对得起她。 沈芷衣抽出匕首慢慢走向布库尔沁,跟燕临交换了眼神,燕临换了个方向钳制他。 “布库尔沁,你老了,也该死了。” 沈芷衣将匕首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心口,鲜血顺着匕首涌出,布库尔沁慢慢失去了生机,他至死都没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按军师的方法他们可以控制大燕的,现在他却先死在了一个女人手下,他死不瞑目。 燕临看着杀了人眼神还十分坚毅的沈芷衣,让他不禁想起了同样冷酷的姜雪宁。 她们都承受太多了。 “芷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跟我回京都吗?” “燕临,我不回去了,就留在这儿。”沈芷衣没有多想就直接回道,而且她从他的眼神看到了同情和可怜,她不需要这些。 燕临猜到了,她不愿回去,就像姜雪宁不愿再跟他离开一样。 “但是我还需要你帮我做一些事情。”沈芷衣将自己摸索的王庭内部的一些情况一一告诉了燕临,“布库尔沁有挺多儿子,但大多不成气候,这些手下有些兵力,趁布库尔力被拖住,将这些人全部拔除。” “我要王庭里的人就两个下场,要么死,要么为我所用。”沈芷衣狠狠地说道。 她是三皇子妃,在大月三皇子布库尔力势力最大,所以趁他不在,先借他的势收了他的国。 而布库尔沁确实有许多儿子,那是因为大月民风开放且私生活混乱,尤其是女人,他们视女人如玩物如草芥,这也是布库尔力为什么走之前要把自己的私兵调给沈芷衣的原因之一。 他怕他一走,他的父兄动了沈芷衣的歪心思,她是他的禁忌,也是他的软肋,偏偏又不敢带她去大燕,他怕她回去了就不回来了。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在自己身边养了这么久的小狐狸竟然有一天把他的窝都端了。 燕临结合沈芷衣提供的情报,将她名单中的人依次除去,而那些手下的人也如她所说要么死,要么为她所用。 沈芷衣自己也没闲着,在大月待了这么久她太清楚这里对女性的剥削和压迫。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女人也是人,也需要人权,而且永远不要低估女性的力量,她们某方面的意志比男性还强。 所以她在这期间不停地去说服女人们站起来抗争,将原先肆意鞭打她们,蹂躏她们的男人踩在脚底下。 一开始她们觉得她疯了,伴随着燕临的铁腕手段,又亲眼目睹那些曾经施暴的人一个个倒在她们面前,她们内心的渴望被唤醒了。 这种抗争的力量一旦被唤醒,那就是可撼动天地的力量。 所以短短几个月,这大月国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俨然已经成了女子当家做主的国度。 沈芷衣更是众望所归,成了这王庭的主人。 大月所有的女子都有了一种当家作主的快感,在这样的大环境地驱使下,原本雄赳赳气昂昂的大月男子一个比一个不敢吭声,后来直接就默认沈芷衣成了他们的新王。 燕临看她的眼神也终于变了,不再是同情、可怜,而是由衷的敬佩。 既然她不愿走,要以这种方式留下,燕临也不强求。 沈芷衣是从小养在宫里的公主,沈琅、薛氏还有沈玠对她都是十分地宠爱,只要她愿意听他们也不会背着她议政,所有要玩转这小小大月她很有信心。 从前是没机会去做自己想做的,现在可以了,她自然是大刀阔斧地干。 另外,燕临带来的议和书仍然有效,沈芷衣也很认同姜雪宁的想法,她将那大月的玺印工工整整地印在了大燕红印的边上,然后收下一份,也给了燕临一份。 有这样的结果燕临自然高兴,没有坏了宁宁的好事,而且大家都是自己人,这样两国贸易也好,文化交流也罢都会容易许多。 如果天下太平了,也许他也能和宁宁重新开始。 “燕临,谢谢你!” 说这话的沈芷衣正一身劲装坐在位置上,没有半点当公主时的娇气,倒是多了许多上位者的凌厉。 “不,芷衣,是我该谢谢你,在大月这么久你肯定吃了不少苦,有今天的结果全部是你自己的努力。” “燕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也不跟你客套了。我再求你一件事,如果回到大燕和布库尔力发生冲突,不要杀他,留他一命。还有那个五公主,也是个不错的人,如果你喜欢......” “芷衣,你知道我心悦谁。” “可是宁宁终究是太后,你们还哪有可能?” “你都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又怎么不能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也是。但是燕临,我计划成事很久了。”甚至甘愿被布库尔力囚禁,一点一点引诱他,让他对自己放下戒心,到最后的离不开。 “我十八岁就爱她,比你的计划更久更久。” “好,我说不过你,那就祝你万事顺意。此一别山高水远,我们不一定什么时候能见了,互相珍重吧!” “又不是生离死别,要见面还是简单的。但是现在布库尔力被谢危使的计策留在了京城,也许他不多时就会识破那个迎亲的人是别人假扮的。” “届时他就知道了我们使了调虎离山之计,势必会想方设法回来,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的国成了这样,我怕他会回来报复你。” “他不会。”沈芷衣笃定,即使会也无妨,当初他命匠人打造的项圈和铁链正巧可以用回到他自己身上。 “现在的大月还不稳定,虽然那些女子都听你的,但难免有些会反抗,所以我留些人给你,等你不用了让他们回来就行。”燕临体贴地说道。 “如此便多谢了。帮我向宁宁带好。” 姜雪宁还在宫里伴读时,她们曾经醉酒后聊过这些,沈芷衣感慨自己是个女人,只能在这后宫当花瓶一般的废人。 而姜雪宁则庆幸自己是个女人,还是个美丽的女人,这样她想当花瓶便当花瓶,不想当花瓶也能借势而立。 如今她们二人倒是都得偿所愿了。 那一年是姜雪宁的生辰,她和姜雪惠是同一日出生的,可她觉得自己亲生母亲孟氏心里只有她大女儿姜雪惠,而这宫里就更无人知晓她的生辰了。 心中郁闷便寻酒想大醉一场,彼时她只是一个侍郎家的二小姐,在宫里想喝酒那也是极其困难的事,所以就去找了沈芷衣。 她没说是自己的生辰,只说自己想家了。 沈芷衣只是表面看起来跋扈,但其实是个心地非常善良的人,她知道这些小姐是为了给她伴读才会留在宫里,看她确实心情不佳的样子,一时觉得有些自责,便将自己宫里的佳酿都搬了出来和姜雪宁大喝了一场。 喝着喝着,说的也就多了。 “宁宁,那个姨娘真是可恶至极,你恨不恨她?” 姜雪宁摇摇头,她不恨。 婉娘虽然做了错事,但她的本心也是爱自己的孩子,她甚至觉得婉娘设计父亲怀上了姜雪惠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想要的东西就去得到,哪怕不择手段。 这件事怎么着都是她父亲姜伯游错的更多些,没把持住自己让婉娘怀了孕,结果又软弱无能让婉娘在大雪天离开姜府。 如果婉娘有错,那她带着她吃过的苦也足够弥补她的错了。 而且,婉娘虽然只是扬州瘦马,也知道她不是自己女儿,但在乡野间给了她绝对的自由,也教授了她许多本领,她没有苛待她,没有把对姜伯游的气撒她身上,这已经做的很好了。 只是遗憾的是,说来她算有两个娘,但两个娘都只爱那一个女儿。 “芷衣,你从小锦衣玉食,什么都有,是不会懂的。” 姜雪宁一杯一杯灌着自己,沈芷衣夺过酒杯,也给自己灌了起来。 “是啊,宁宁,我没有你的经历,我是不懂你的难受。但,我虽然是这大乾最尊贵的公主,可我从未有一刻享受过你口中的自由。” “如果有机会我能离开这宫墙了,我一定走的远远的,再不回来。”趁着醉意她也大胆了起来。 “说什么傻话,我如果有机会留在这繁华地,我绝不离开。”姜雪宁也一样大胆。 两人相视一笑,又说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最后酩酊大醉,就这么依偎睡去。 宫女发现了大醉的二人,禀报了薛氏,沈芷衣被好好地扶到床上躺着,还熬了醒酒汤醒酒。 而姜雪宁则以蛊惑公主饮酒失德又被责罚了,喝醉的她直接被一盆凉水泼醒,然后被逼着跪了四个时辰,其间她酸软倒地,还被那些下人拧胳膊强制她精神。 所以啊,宫墙又如何,跟权力相比自由算个屁。 只有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的人才会追寻那虚无缥缈的自由。 还好现在她们都实现了自己口中的妄言。 “燕临,我写封信,你回去的时候顺便帮我捎给宁宁吧!” 沈芷衣提笔写下:且行且看且从容,且停且忘且随风,宁宁若厌了那宫墙的繁华,草原的自由欢迎你! 第272章 不速之客 京城,身着大红喜袍的燕临已经迎到了大月五公主。 布库尔莹确实不同于一般女子。 初见时一袭红嫁衣的她如烈焰般耀眼,她没有同常规出嫁女子那般坐在花轿里,反而与三皇子布库尔力手握缰绳,齐头并进。 都说穿上嫁衣的女子都是最美的娇娘,但看她穿着喜袍却像是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风采灼灼,连跟在燕临身后的迎亲的人也纷纷为之侧目。 “燕将军,别来无恙啊!”布库尔力率先说道。 “三皇子,别来无恙。远道而来,辛苦了,太后娘娘给你们安排了城中别院,你们先行休息,我们择吉日举办仪式。” “燕将军,你们大燕境内并不太平啊,我们这一路不是遭遇马匪,就是被江洋大盗惦记的,送公主和亲比战场都还刺激。” “哦?竟是如此,我随后就进宫禀报太后娘娘,叫她一定追责到底。你们且先随我去休息,太后娘娘将国宴定在了三日后,这几日你们可以在皇城逛逛,体验体验不同的风土人情。” 这一路他们为了赶路本就舟车劳顿,路上又有这样那样的突发情况,也确实有些疲累,这和眼前人有短暂交谈,倒是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城中别院 布库尔莹:“皇兄,这大燕果真是地大物博的很,只是这国家管理确实不怎么样,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资源。” “阿莹,我知你性情率真,但是我们已经入了燕,很多时候要谨言慎行。很多东西我们不能看表面,一个国家的强弱也不能只这么片面地来判断。”布库尔力打断她的话,“赶紧好好休息,休息好了我们就出去逛逛。” 入夜,布库尔力和布库尔莹真正地感受到了皇城的繁华,这样的街道这样的夜和草原的篝火狂欢不同,这是另一种充满烟火气息的热闹。 大月自然也有集市,但大多是民众购买生活所需而去,没有这么多玩乐的东西,并且大月的集市一般只半日,到了晚上便会散去。 而此刻的京都街道集市上人头攒动,喧闹声此起彼伏。 各种摊位琳琅满目,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商品,让人眼花缭乱。摊主们大声吆喝着,招揽顾客,顾客们则在摊位前驻足挑选,讨价还价。 此外街边的小吃摊还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引得人们纷纷驻足品尝。 孩子们在人群中嬉戏打闹,笑声不断。 这样一座城管理又怎会是松懈的呢? 不一会儿,布库尔莹的手上就已经拿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布库尔力也是左顾右盼但除了欣赏美食美景他也在伺机观察。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街道上的人分明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快乐的笑脸啊! 布库尔力和布库尔莹安顿下来后,谢府也终于等来了这位不速之客——南萧竹。 谢府大厅,谢危正端坐饮茶,看到闪身而来的黑色身影,将倒扣的茶杯翻转过来,给他也倒了一杯茶:坐。“ 南萧竹在他对面坐下:“你知道我是谁?” “天教二护法,义父养在外边的谋士,略有耳闻。”谢危抬眸,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黑,又黑纱遮面的人。 遮这么严实,竟然只露了一双眼睛,难怪能在皇城潜伏这么久都不被他们发现。 “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不配叫他义父。”南萧竹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当初他将你从皇城带回来的时候我就说过他会养虎为患,没想到就那么一语成谶了。” “我很感激他的养育之情,否则我早就死在那年的冰天雪地里了。” “所以,你是怎样报答的,在他心口捅上一刀,送他归西?”南萧竹的眼中浮现了浓烈地杀意,“他当时给我来信说你回去助他了,我就劝他多警惕几分,没想到还是着了你的道。” 说完南萧竹朝他射出了几枚暗器直取心门,谢危的斜后方也射来几枚飞镖,将暗器尽数挡下,随后刀琴飞身而下挡在了谢危身前。 “呵~不自量力。”南萧竹又朝他们扔出了几枚暗器,这次的暗器大有乾坤,看似像银针,只要伸剑去挡,一根银针就会变幻成无数根细小的针炸开,若钻入身体就是不死也很难将这些细密的针取出来。 刀琴挡的时候就发现了了乾坤,他掀起了桌板将谢危挡在后面,自己一个闪身飞到了房梁上,然后借着横梁跃到了南萧竹的后面,将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那些暗器射到了身后架子上,整排架子哗啦啦应声倒下,架子上的东西滚落一地,房间一片狼藉。 “南萧竹,你跑不掉了。”谢危望向他笃定地说道。 “是吗?”南萧竹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刺了刀琴,刀琴吃痛,剑偏了几寸,南萧竹逃脱了他的钳制,跑到门口的时候又被从天而落的大网给网住了。 “我说过,你跑不掉了。”谢危走到刀琴边上询问他的伤势,刀琴隐忍着痛苦摇摇头。 “切~雕虫小计。”南萧竹掏出了一根什么东西,只一划,那么粗的网兜就破了,他跳了下来,还朝他们扔出了一团紫红色的毒烟,随后就消失了。 “先生,屏住呼吸,我先带你离开。”刀琴扶着他。 “走。”谢危也搀扶住了他的一只胳膊,在毒烟迷雾中跌跌撞撞地出了房间。 没想到下一秒这些紫红色粉末一样的毒烟就燃烧了起来。 “不好,是磷粉,刀琴,快,将外衣脱掉。”谢危解着自己的衣服,也催促着他。 可是刀琴还没脱掉一只袖子就重重地栽在了地上,下面沾了磷粉的衣角也燃了起来。 “刀琴......”谢危将自己的外衣扔远,然后赶紧将他脱了一半的外衣解下。 府上的下人也发现了这边的火势,赶紧跑来灭火。 谢危脱下刀琴的衣服才发现他的腹部中了一个梅花状的暗器,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里衣:“刀琴,你撑住,我去叫霜雪。” “这火先不用管,你们赶紧将刀琴抬到那边的房间去。” “好的,先生。” 谢危喜静,所以谢府下人不多,大多是以前的老人,也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这会儿倒是手忙脚乱了起来。 第273章 宴席 “谢危,你是得罪了什么人,手段如此歹毒。这枚桃花形状的暗器像是被近距离用什么东西打入的,整个暗器都完全嵌进了肉里。” “而且有剧毒,对方是不留余地地取人性命。还有那火,你今年是跟这火也杠上了。” “少废话,刀琴怎么样?” “毒我能解,但这暗器取不出来,恐怕要一直留在他体内了。” “一直留在体内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看这个暗器的位置刚好在丹田,如果强行取出,他的丹田就毁了,这对习武之人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那这东西留在体内不会有后患吗?” “会,但目前还好,如果它一直待在远处不移位的话,身体适应了也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但是如果发生移位的话,就不好说了,得看它的位置,只要不压迫神经问题就不大。” “有这样的异物在体内,伤口怎么愈合?” “这个你不用担心,寻常大夫做不到,我的蛊虫可以。”霜雪十分自信,这就是他们苗疆巫族存在的理由啊,专治疑难杂症。 “可以,我不能替刀琴做主,要看他自己意愿。”谢危尊重身边的每一个人。 “不用取出来,就这样吧!”躺在床上的刀琴听到他们的对话虚弱地开口。 “硬汉就是硬汉,这么快就醒了。”霜雪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可是,这暗器留在体内恐生了什么变化,刀琴,武功没了比命丢了要强。”谢危想劝一劝他,跟在他身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曾有过悲惨遭遇,现在其实日子已经好起来了。 “先生,您不必说了,当初如果不是您,我早没命了。我好不容易习得这一身武功能护您左右,若是没了武功,我活着也没有价值了。” “每个人都有他存在的价值,你其实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先生这是要弃了刀琴?”平时不怎么展露情绪的刀琴眼神有了一刻地慌乱。 “怎么会?我视你们为家人,无论如何,永不背弃。”谢危言辞恳切。 “那就好,霜雪,就这样吧,若生变也是以后的事,当下我想尽快恢复,这个南萧竹不好对付。”现在先生身边能用的人不像从前那般多了,他想尽可能保护他。 “我也觉得,你武功高强都能被他所伤,竟然还能放火,重点是干了这些他还能毫发无伤地跑了,这个人简直是厉害。”霜雪赞叹道。 “再厉害,我也会把他抓出来的。”谢危十分自信,这人本来就是冲他来的,知道目标就能诱敌深入而后杀之。 ———————— 谢府着火一事当天姜雪宁就收到了消息,对于着火这事她难免心中存了芥蒂,再加上又是谢府,以为又是他自己作什么妖。 还好探子说是谢府进了刺客,火是刺客放的,谢危没事,倒是他身边一个护卫受了重伤。 姜雪宁觉得奇怪,尽管他现在不在朝为官了,但在大燕应该没有人敢胆大包天去刺杀他才对,怎么会遇上刺客。 随即她想到了他和燕临的计划,担心是被大月那边识破了,这才派人暗杀,毕竟大月使臣来了以后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但一切没有定论,她也不能轻举妄动,所以打算趁国宴试探一下。 三日后,宴席如期举行。 这三日除了第一日见到了燕临,其他几日布库尔力和布库尔莹都没再见过他,询问后才知大燕的婚嫁传统是大婚前夫妻双方不适合天天见面。 这算什么传统,不见面怎么培养感情,没有感情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这大燕的规矩还真是迂腐,布库尔莹心里吐槽着。 宴席间她倒是见到了燕临,就坐在她对面。 今日的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衣服,头戴白玉冠,倒是儒雅清秀了几分,不得不说挺相貌堂堂的。 ”燕将军英气逼人,看小妹的眼睛都要移不开了。”布库尔力调笑道。 布库尔莹突然被点名娇嗔道:“皇兄,你取笑我。” “这怎么能算取笑呢?你们反正也快完婚了,迟早都是你帐中人,多看几眼也无妨,是吧,燕将军。”布库尔力举杯。 燕临没有搭话,只是举杯回敬。 谢危此刻也在燕临边上,他扮作了他的小厮站他身后,目光时不时地扫视布库尔力和布库尔莹那边,似乎在寻找什么。 别人不会注意将军身后的小厮,但姜雪宁注意到了,那可是谢危。 看他神情,她更加笃定了去谢府刺杀的人就是这大月人派去的。 “三皇子和公主在别院小住几日可还习惯?”姜雪宁今日一身衣着大气磅礴,说话也尽显大国风范。 “回太后娘娘,皇城集市热闹非凡,民众看我们是外族人也十分热情,我很喜欢大燕。”五公主性格率真,不怎么藏心眼。 “既如此便好,想必今后也能和燕将军琴瑟和鸣。” “会的。”五公主一脸娇羞,随后说道,“太后娘娘您真美,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此话一出倒是哄得姜雪宁很开心,不过他又想到了燕临和她说的沈芷衣在大月做了三皇子妃。 三皇子此人看着和善,但实际眼神里透着阴鸷。 “五公主嘴真甜,倒是听说三皇子娶了位绝美的三皇子妃。” 布库尔力听她听到沈芷衣心中警铃大作了起来,原先的嬉皮笑脸也全部收了起来。 “是的,说来也巧,皇嫂好像是皇兄在通州带回来,也是你们大燕女子,也是很美。这不皇兄看眼珠子似的看着,生怕别人瞧了去。” “哦?是吗?”姜雪宁也收起来笑脸,严肃又庄重地看向布库尔力,“三皇子,我大燕民风与你们大月当是有所不同。不过三皇子既娶了我大燕女子为妃,想必是十分爱重的。” “太后娘娘您放心,本皇子视她为明珠,自是不会苛待她。” 姜雪宁点点头,示意他们吃菜,希望同你口中所言那般。 不过也无妨,此次燕临去肯定会带她回来。 “太后娘娘,我们已经入皇城三日了,不知吉日可择?”布库尔力想早点做完这边的事回大月,这趟出行他总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哀家已经着钦天监挑选了吉日,定在六月,届时我大燕繁花似锦正是举办这盛大婚礼的好时机。” “那也太晚了,虽然此次我们是以和亲促进两国交流,但我们若在这待太久,怕家里父皇会疑心。” 布库尔力的意思姜雪宁自是明白,疑心什么,疑心她扣了他们为质再发动兵变呗,燕临又在这成婚,燕家军再厉害没有主帅,如果他们再次进攻,刚收回的边境二城怕是要再落入他们之手。 好在,这些他们都提前商议过,六月她是故意提出来的。 “既然如此哀家再叫钦天监选一选吉日,让二位璧人尽早完婚,如此一来三皇子也能尽早回大月。毕竟大月皇子众多,哀家都明白......”姜雪宁含糊不清又含沙射影地说着。 “多谢娘娘体恤。”布库尔力能怎么办,再气也不能当庭揍她。 姜雪宁讳莫如深地笑了笑。 不一会儿,宫里乐师和歌姬也开始上场表演,大家虽各怀心思,但也没有试探太多,尤其是姜雪宁要拖住他们,说的再多一点可能就会露出一些破绽叫他们寻了去。 乐声悠扬,舞姬妩媚。 布库尔力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太后目光透着怪异,并没有欣赏歌舞,总是时不时望向燕临的方向,突然想到了探子说燕临和这太后关系匪浅。 可方才席间这太后说起燕临和小妹婚事时却能够说出那么好听的祝福的话,没半点不同的情绪表露出来,想来不是什么真感情,毕竟这要换作是他连假装都做不到。 所谓大国风范,果真是虚伪。 他哪知道坐他对面不苟言笑的燕临早就不是他熟悉的那位了,而姜雪宁看的是燕临方向,却不是燕临,而是他身后的小厮谢危。 这会谢危的身影不见了,想必是发现了什么,姜雪宁心头一惊,难道那个刺客真的胆大包天入了宫? 她对莲儿吩咐了几句,莲儿匆匆退下。 片刻,她自己也找了个不胜酒力的借口要回去休息,让燕临陪好贵客也匆匆离席了。 本来太后离席,布库尔力这些客人寒暄几句也差不多就可以走了,偏偏今日军师也一起跟来了,他说要亲自联系这宫里的暗桩,所以他得再多待一些时间,好策应他。 于是假燕临和这两个贵客就这么百无聊赖地欣赏着宫廷的歌舞表演,其实他们对此都不感兴趣。 反倒是布库尔莹对什么都充满好奇,连连叫好,假燕临不敢多说,也只能赔笑,一晚上脸都快笑僵了。 布库尔力更奇怪了,这燕将军什么时候这么爱笑了,他又看了看自己同样笑靥如花的小妹,也许是这俩人真看对眼了? 第274章 有危险 “娘娘,在后花园。”莲儿俯耳轻言。 姜雪宁闻言便往后花园而去,她不想引起太多的关注,没叫人跟着。 谢危今夜身穿小厮的衣服,衣着朴素,但因着他身高长相极其不俗,又得姜雪宁让人盯着,她一下便找着了他的踪迹。 此刻的他正在长廊一角,单从月光投射出的身影来看,他正与两人在密谋着什么。 密谋什么呢?姜雪宁很是好奇。 这宫里有谢危安插的人她一直都知道,除了谢危还有其他的势力,只要他们不明面上出来与她对着干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多时,那些身影便消失了,谢危的身影也消失了。 姜雪宁一惊,想上前查看,便被人捂嘴拉到了假山里。 姜雪宁身怀六甲,被人拉拽本该慌张的,但她却在来人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所以只是护着肚子,并不作反抗。 假山里,二人站定,身后人却没有任何动作,这叫她愈发笃定他的身份。 然后,她张嘴就在捂她嘴的那人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猛地被咬,手掌吃痛,下意识双手都松开了她。 等他略微回神时,某人已经与他对面而立,并且脸色十分复杂。 “宁二,我......我不是故意的,刚刚不拉你进来,你可能会有危险。”谢危看到她讳莫如深的表情,立马解释。 “哦?谢危,哀家到不知在这高手如云的皇宫大院能有何危险?” “倒不如你来说说,如此装扮潜进皇宫是想作甚?” 谢危看她心中了然,又想听他交代的样子,心中安慰,宁二,在意他,虽不知有几分,但足够了。 “宁二,大月的军师已经跟着布库尔力到了大燕,并且此人武功高强,又精通旁门左道。”他想了想继续说道,“他是平南王的人,对我恨之入骨,且隐藏极深,平南王之前在京中经营的暗桩,虽数被我拔除,但未必彻底。因此我今夜特地入宫想做场戏,让那些人暴露出来。” “所以,哀家这宫中还有不少你的人是吧?”姜雪宁淡淡地说道。 谢危看着她目光柔和:“是有一些,但你放心他们都是保护你安全的,不会伤害你。” “是不会伤害,但会监视吧?哀家的一举一动怕是你在谢府也全数知晓吧!” 谢危没有争辩,这是事实,她是他活着的动力,他说自己的命要给她留着,所以他每日都在和自己内心极度渴望求死的念头抗衡着。 姜雪宁见他这样便明白了一切,这家伙对她的念头怎会如此深重? 她突然一惊,若是这样,他怕不是已经知晓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了吧? 思及此,肚子里的小家伙非常配合地踢了几脚。 “嘶~”姜雪宁下意识扶着肚子出声。 这下,某人可慌了。 “宁二,你没事吧!”他趁机靠近她,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刚刚我下手重了,但是如果被那些暗桩发现你如此在意我,怕是对你不利。” “谁在意你?”姜雪宁扶着肚子,安抚着里面的小人就听到他说了这么一句惊世骇俗的话。 “你。你在意我。”他已经十分确定,“否则此刻的你应该还在席间陪着使臣,又怎会出现在这后花园?” “这也不是宁安宫附近。”谢危又补充了一句。 好好好一点台阶也不给她下是吧,别指望和你孩子相认了,哼! “你脸怎这般大?哀家不过是在屋里闷了些出来走走,就瞧见这边有鬼祟身影,这才过来瞧瞧。”她寻着一个看似合适的理由。 “哦?宁二现在是不怕黑也不怕鬼了嘛?”谢危说完,外面似乎突然响起来一阵诡异的声音,好像假山里还吹起了阴风。 姜雪宁表面强装镇定,手指却紧紧捏着谢危的衣摆嘴硬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哀家怕什么黑,怕什么鬼?人比鬼可怕多了,你就是面目可憎。” “哦?是吗?是这样可憎吗?”谢危突然扮了个鬼脸吓她,本以为她会骂他几句,没想到她还真吓了一跳,还差点栽倒。 “小心。”谢危眼疾手快,赶紧扶住了她,顺势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 只是今天的衣服没有宽大的外袍,不能将她整个人藏里面了。 姜雪宁站定,知道自己被他糊弄了,十分生气就用力地捶了他的胸口几下。 没想到谢危竟然面色惨白,姜雪宁一惊她下手是挺重,但这八尺男儿不至于这么弱吧? 她抬眸望向那胸口,竟然隐约有赤褐色的东西渗出。 再加上随之而来的味道,不用说姜雪宁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外面可还危险?” 谢危摇摇头。 “滚到哀家宫里来。”姜雪宁挣脱他的大手,径自走了出去。 本来他想说该回府了,结果姜雪宁停住脚步又补了一句,“不来,这辈子都别来了。” 好吧,去就去吧,左右也是骂他几句。 谢危感觉自己仿佛受了报应,从前当她先生时没少在言语上责难她,好了,现在风水轮流转,她动不动就要骂几句,而他内心竟然也一点想回嘴的欲望都没有,甚至开心。 难怪说,人至贱则无敌。 第275章 混蛋喜当爹 宁安宫,宫女太监们看着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跟着姜雪宁进来,虽觉得奇怪,但也不敢多瞧。 而谢危本就像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大家都没认出来。 但莲儿知道此人是谢危。 没等姜雪宁吩咐,她就屏退了宫人,自己也守在了门口。 姜雪宁就喜欢莲儿这般眼力见,这就是尽管当初不得已将她送了周寅之,而且她已生了孩子,她也要把她找回来的原因。 姜雪宁坐在了首位,没叫他坐,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把衣裳脱了。” 谢危眉头微蹙,原本惨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倒不是羞的,实在不想叫她看。 “同一句话,哀家不喜欢说第二遍。”姜雪宁的语气更冷了。 “宁二,这是想我的身体了?后宫那么多侍君是不是都是不中用的花瓶?”谢危语气轻浮,希望恼了她,好让她叫自己滚。 “是。脱吧,取悦哀家!”他了解她,她又何尝不了解他?再加上在后宫、朝堂的多番历练,她现在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几分。 谢危微微一怔,她竟然如此直白,这是真的要他取悦她还是? 当然是假的,他知道,但万中之一的期望也叫人振奋不是? “要哀家叫人来脱也不是不可。来人……”姜雪宁一喊,莲儿就在外大声应道,“娘娘请吩咐。” “好,不必,我脱。”谢危拗不过她,算了,这样也好能与她相处久些。 他解开外面水蓝色的粗布衣衫,白色中衣就露了出来。 胸口处已血迹斑驳。 姜雪宁扫过那斑驳的血迹,继续冰冷地说道:“再脱!” “从前到不知娘娘还有这癖好,要是……”谢危本想嘴欠几句,碰上她刀人的眸子。 算了,不说了,说从前她只会厌恶。 中衣脱下,里衣的胸口处血迹更浓。 “继续。”姜雪宁的眼神不再淡漠,盯着那血迹已经有了几分愠怒。 得,谢危也没再辩驳或嘴欠,直接将自己上半身扒了个干净。 姜雪宁看到他胸口那一道道明显匕首划出来的痕迹,内心怒气已经翻涌,但她没立刻发作,而是说了两个字:“转身。” 谢危不知道她要干嘛,不过也乖乖照做了。 姜雪宁看到他光洁的后背,面色算是缓和了几分。 谢危被盯的心虚,悠悠开口:“我没有用苦肉计,没有的。” “谢危,哀家的东西,岂容你随意破坏?” 谢危一愣:她的东西?是什么? 他吗? 他是东西? 不,他是她的东西? 如果是她的,做东西好像也不赖。 他转身就想抱她,结果被她拒于千里之外。 姜雪宁脸色更沉了一分:“哀家问你为何随意破坏哀家的东西。” 谢危看她问的认真,也收起自己不安分的手,指着自己胸口的鲜血淋漓说道:“娘娘指的是这个?” 姜雪宁没有否认便是默认了。 谢危难掩心中狂喜,但转眼又落寞了几分:“我知自己没资格在你身边,可每每想起这冗长的一生也许与你再无交集,我心里难受。难受起来就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想死的念头,想毁灭一切的心。 “但好在,每次我都控制住了,想到自己没资格结束自己的生命,想到也许你还能用到我。”眼波流转,想在她眼底看到不同的情绪。 但是除了淡漠,别无其他。 “哀家说过,留着你的命还有用,所以不要再随便伤害自己。把自己折腾死了,你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别说得不到她,连孩子的面都见不到。 肚子里的小人又激动了起来,开始踢她的肚皮,好像要她靠近他,亲近他。 姜雪宁扶着肚子拍了拍,心里默念:安分点。 结果肚子里的小人好像一身反骨,不仅没停,还愈发活跃,她有些站不稳了,肚皮也微微发紧。 谢危感觉到了她的异样,上前几步想抱她,又缩回了手,变成关切地询问:“宁二,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脸色不太好。” “无碍。”她指了指柜子示意他去取药,“紫色那瓶。” 谢危打开柜子,看到瓶子他就眼熟,这是伤药。 她关心他,他乖巧地将药取了出来。 是关心,但不多,这药效果好,但接触患处可疼的很,他们都体验过,其实柜子里还有温和的伤药,但她就要他痛。 毕竟这种皮肉的痛,哪及她当初万一? 他自然知道,但是她晚上的态度已经叫他看出来,她已经不恨他了,心里最多是恼他。 而且比起霜雪给他试蛊的痛,这真的不值一提。 “自己上药。”姜雪宁坐在那里双手扶着肚子,一手轻拍,也不抬眸看他。 “哦。”谢危语调轻快透着愉悦。 只是上药的瞬间,那愉悦的声调变成了几声痛苦的闷哼,但没持续很久,而且他的目光像黏在她身上了一般。 上完药,他自觉地将自己沾了血迹的衣服穿了回去。 “宁二,我好了。” “那滚吧!”姜雪宁补充,“再过几月我有事需你相助,所以,不要再糟蹋自己了。” “你答应过我的。” 谢危眸光闪动,她主动与他说这些,他那冰冷的血似乎又热了起来。 “宁二,我......” “你可以走了。”姜雪宁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但是肚子里的小人一直闹腾地很,她有些支撑不住,甚至坐久了都有些站不起来。 她不想让他看到她这般模样,语气急了些:“还不走?” 谢危目光敏锐,已经觉察到她的不适。 他解下外袍搭在手上,大步迈过,揽过她的腰身将她抱起。 突然悬空,姜雪宁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了他的脖子。 谢危的嘴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将她轻轻地放在了床上。 “别逞强了,我知道你不适,在床上休息,我让莲儿去叫太医过来。”谢危将她放在床上,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衣服,帮她掖好了被角。 这么有规矩的谢危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但是,这样被他一抱,肚子里的小家伙居然安分了。 “不必叫太医了,小家伙安分了。” 谢危听她这样说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后来就明白了,眸光望向了姜雪宁已经十分显怀的肚子上。 “宁二,我想知道孩子会不会......” 会不会是他的。 姜雪宁看着他有些期待似乎又怕失望的眼神,点了点头:“是你这个混蛋的。” 妈的,一晚上的折腾几乎不停歇,她晕了都不放过,这世上大概没有如此禽兽的人了。 更气人的是,竟然还敢放火,他知不知道他差点就让她一尸两命,骂他混蛋都是轻的。 姜雪宁突然感受到了屋子里别样的气氛,抬眸望去,谢危竟然不声不响地跪在了她面前。 这可是一向居高自傲的谢危啊,为谁折过腰? 不过他跪她,她受得起,不仅因为她是太后,他此刻肯定后悔极了,但是只后悔怎么够呢? “谢危,后悔没用,你对我造成的伤害不会磨灭,我也说过不会原谅你。” “所以,这个孩子出生后我会送往乡下,我从前住过的庄子上。你负责教养他长大,但是不许你告诉他,你是他父亲。” “宁二,不......”他本想说这样不公平,亲爹既在怎么不相认?但随即他就想到了自己当初就这么逼过她,不许她告诉燕临孩子是他的。 所以她和燕临的孩子成了如今的新帝,她将国号改为燕对他进行了无声的抗议。 哎,他到底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现在他又有什么理由去说不? 他喉头酸涩,艰难地滚动着说出了一个好字。 “本想过几月等孩子出生再派你去。”姜雪宁看了看他胸口,那已干涸的血迹依旧明显,“但我怕你把自己作死了,我保护不了她。” 她说了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留在皇城,也决心不让他们再踏入这皇城,但孩子不在自己亲人身边长大,这样的苦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再承受一遍。 所以她再不想与谢危有瓜葛,但也妥协了。 “宁二,谢谢你,真的,谢谢!”他第一次哭的这样泣不成声,许久了,真的许久没哭过了,母亲死后他就再没哭过,如今这冰冷的心再次被这样温暖的感觉填满了。 一个救他于水火的人却被他狠狠伤害,被他伤害后她竟然还愿意留下他的孩子,而且...... 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她突然就接受了大臣们送的侍君,她这是为了掩护他犯下的暴行,保护他们的孩子啊! “宁二,我是混蛋,真的混蛋。所以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怎样都行。” 姜雪宁突然就后悔告诉他这件事了,怎的哭哭啼啼,一点都没有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姿态?孩子他能不能护好? 答案是肯定的,只是他现在这眼泪鼻涕的,她实在是和那样的谢危联系不上。 “快滚吧你,哭哭啼啼,影响哀家心情。” “好,我滚。”谢危直接用衣服擦了眼泪鼻涕,完全不管此时的他和清风朗月的圣人形象已经完全没关系了。 “宁二,近日皇宫会暗潮涌动,晚上我露了风声出去,有些人肯定会蠢蠢欲动,你多加小心。” 此时的谢危已经冷静了下来,他不能再浑噩蛰伏了,在宁二生产前,这皇宫里的钉子必须要全面拔除,还有大月来的那几个不速之客。 他有了一石二鸟的计划。 “宁二,你好好养着,我先回府了。”谢危大胆地在她额头亲了一口,然后被她扇了一巴掌,但是他仍然乐呵呵地离开了。 离开之前还是让莲儿去请了太医,开玩笑,他的孩子耶,他要当爹了,马虎不得一点。 他一路上想了很多,盘算谋划,甚至已经想到了孩子以后就读哪所书院,最好的书院自然在京城,但宁二好像不愿孩子到京城,那无所谓,他自己就是最好的夫子不是吗? 想的太过入迷,忘了正事,回到谢府后谢危才一拍脑袋派人进宫悄悄通知还在宴席上的假燕临,而剑书扮作的假燕临此刻已经和布库尔力互相道别,幽怨地走在回燕府的路上。 先生今日到底怎么回事,他可从没在大事上犯过糊涂,他大大的脑袋,更大的疑惑,但布库尔力的人肯定会盯着他,所以他不能露出半点破绽,否则前功尽弃。 哎,先生啊,剑书终究是错付了,呜呜呜...... 第276章 闷声干大事 “霜雪,霜雪......”回到谢府的谢危简直喜大普奔。 “干什么,大晚上的叫魂呐!”霜雪幽幽地从自己房间出来,还打着哈欠。 随后他便瞥见了谢危胸口的血迹。 “咋滴,遇到刺客了?”霜雪看他高兴那样,又换了一种语气,“还是捡到宝贝了?” “是捡到宝贝了。哈哈哈......”谢危难掩心中的兴奋,拉着他就进了自己的屋子。 “霜雪,你以后每天都进宫去给太后娘娘请平安脉,然后回来告诉我情况。” 霜雪就知道,这世上能让他突然这么开心的事八九不离十就是和那位有关,只是:“太后娘娘有太医给她请平安脉,何须用到我?” “那不一样,我要每天都知道她和孩子的情况。” “孩子?” “对了,霜雪,你把脉能知道娘娘肚子里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吗?”谢危眸子亮晶晶的,说起这些可比他得到什么稀世珍宝还开心。 “你这么想知道,搬回宫里去住不就得了?而且,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女孩关你屁事?”霜雪被他说的稀里糊涂,这货去参加个晚宴不知受到什么刺激。 “罢了,男孩女孩都无所谓。”谢危突然凝眸有些冷峻地看着霜雪,盯得他有些头皮发麻:“你当初不是说孩子不可能是我的吗?我还就真信了你的话。”他就说吗,燕临那小子行,他怎么不行,他可是他哥,什么都比他厉害,这方面也一样。 “你等等,我先捋一捋,信息量太大。”霜雪扶额,“所以,你进宫参加个宴席得知了太后娘娘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孩子?” 谢危点头:“是我和她的。”冷峻的面庞又重新染上了笑意,孩子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她的孩子。 他们有了孩子,此生就有了斩不断的联系,他也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 思及此,在宁安宫被压下的情绪又泛滥了起来,宁二啊宁二,你可知我真的好幸福! “娘娘是不是打算让你帮她养孩子?”姜雪宁昭告了天下不会让自己生的孩子留在皇城,霜雪自然也知道。 谢危点头。 “所以,她会不会是哄你的?骗你说孩子是你的,其实希望你能死心塌地地帮她养孩子?”霜雪冷静地在他泛着暖意的胸口浇了一盆凉水,“毕竟同你所说那般来看,时间确实对不上。” 谢危向他射去了一记冰冷的寒刀:“不会说话的话就把嘴缝上。她需要我给她养孩子吗?她是缺钱还是缺人?” 她什么都不缺,甚至恨死了他,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肯定都不想告诉他孩子是自己的吧。 至于什么是万不得已的理由,谢危猜测和她自己的童年经历有关。 霜雪只觉得他只要一碰到那姜太后的事就失了理智,至少在他这个旁观的角度看,那怕孩子真是他的,让他养他也可以不养,毕竟“相夫教子”一直是女子的事,让谢危去干不就大材小用了些吗? 霜雪哪懂他的想法?对他来说只要她说孩子是他的那就是了,其他的根本不重要,他又不是需要什么继承香火的人,也没什么需要传承的,那是他们情感的联结,也是他情感的寄托。 “孩子生下来如果要滴血认亲的话我来帮你,我们巫族有更为稳妥的法子,准确率达九成。”霜雪继续补充道。 谢危真想赶走他,他是为什么要找他说这些?他根本不会跟他共情,真是浪费感情。 “这些都不用你管,我说让你去请脉请就完了。但是在宫里行事必须稳妥,不能暴露我和她的关系,还有此事需要保密,不能暴露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霜雪哀怨地看着他,他堂堂巫王首席大弟子是来干这些鸡零狗碎的杂事的吗? “怎么,你有意见?我们是有契约的,你签了十年的卖身契,我对你有使用权。” 倒不是因为这个有意见,就怕你一生圣明毁于一旦。 “我天天去请脉不引人怀疑吗?她身边有女医。”霜雪最后挣扎了一下。 谢危被喜讯冲昏的头脑开始冷静了下来,在宫里绝对安全前确实不妥。 “那此事暂时先不做,她如今的地位保自己和腹中胎儿安全应该还是能做到的。我有另外一件极重要的事要你帮忙。” 谢危让他俯耳倾听,听完后霜雪的眼睛瞪得简直比铜铃还大。 “你还真是,要么不干,干就干大的。”霜雪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别废话,消息我已经放出去了,如果宫里的暗桩里有南萧竹的人肯定不会坐以待毙。我们等着收网就行。” 霜雪:这人真是闷声干大事。 第277章 计策已成 城中别院。 布库尔力一脸惊喜:“军师,此消息可为真?” “千真万确,我在京中布局多年,度昀山人以为自己搞了公仪丞的暗线这皇城便是他的囊中之物,他不知这京中大部分的情报网是由我组建的,他后来埋的人里有大半是我的。”南萧竹虽然整个人都掩在面纱下,但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成竹在胸。 “就怕他抛出的是诱饵,我们毕竟在这大燕势单力薄。”布库尔力还是有些担心的,主要这边没什么可用的人手可以调配,就他带来的那些真要打起来是不够看的。 “这个简单,多核实几遍即可,情报本就是要核实的。”南萧竹语气中透着轻快,而且他知道布库尔力的担心。 “另外,这几日我已经联系了不少旧部,五千人马还是有的。” “五千?军师,你真的是让我佩服的五体投地。”布库尔力满脸都是崇拜。 南萧竹眼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了“蠢货”二字,但被他很好地遮掩了。 “如果是真的,等那度昀山人和燕临争斗起来的时候,我们便可以坐收渔利,直取这大燕都城。都城若破,那狗屁和平条约还不是形同废纸?”布库尔力越想越兴奋,“军师,度昀山人那边你比较了解,劳烦你亲自核实,燕临那边,我和阿莹去。” 才撂下话,他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布库尔莹去了燕府。 燕府本来叫勇毅侯府,后来燕临全家被抄就没落了。 燕牧被平反后,沈玠重新给他封侯,勇毅侯府也更换成了永安侯府,但燕临并不想当着大乾的什么侯爷,所以他便命人挂了燕府的牌匾。 燕家的人不管身居何位,都值得被历史铭记。 大乾也好大燕也罢,未过门的女子去夫家是十分不妥的,但是在大月没这规矩,所以布库尔力和布库尔莹直接到府里找燕临都不觉得有什么。 但燕府那些下人看布库尔莹的异样眼神,还是叫他们不舒服了几分。 扮成燕临的剑书要说在这燕府也过了几天衣食有人伺候的日子,只是尽管燕临平时的要求简单但其实他们独来独往惯了也不太习惯。 不过好在他的适应性比较强,所以也就第一天有些怪,后来大家都没觉出什么来。 布库尔力和布库尔莹到燕府的时候,他正在后院练功,毕竟在这里啥也不用干太无聊了。 下人禀报说大月皇子和公主上门拜访的时候,剑书是一点没慌,毕竟任谁看他现在就是燕临的脸,哪怕他现在大汗淋漓。 要不说霜雪有本事呢,这蛊虫改变容貌的方式可比在脸上涂涂抹抹靠谱多了。 “就说我正在练功,满头大汗得先更衣才能过来,让他们在前厅等着。”剑书收了剑补充,“上最好的点心和茶水。” “是。”下人离去,剑书又提剑练了片刻,看时间差不多了才去更衣,更衣前还沐浴了一把。 他已经知道他们要来干什么了,吕显说要让他们等久一些,磨磨耐心,方便他们露出真实意图。 等到剑书到前厅的时候都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燕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上门拜访,竟然让我们等这么久。”草原上的汉子性格直接,不喜欢揣测别人,他们主张有什么看不顺眼的,干就完了。 因此,他如果哪句说的不合他心意了,他可能会直接给他一拳头。 “不好意思,是让你们久等了。这不听下人说公主也来了,我刚在那练武功,满头大汗的,不沐浴更衣一番岂不失礼?再把公主熏跑了。” 剑书态度谦卑,这让布库尔力十分满意,但又觉得哪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怪。 至于布库尔莹听他这样说,更是一脸娇羞。 “害~燕将军,我们也无大事,就是在皇城待着无聊,不知你们太后可重新选定吉日了?你也知道大月还有人在等我回去呢!” 剑书没急着回答,吕显说他脑子不会转弯,听了什么话都先深思一番再作答,他这点还是听话的。 “三皇子不知,我们太后特别重视此次的和亲,已经着钦天监去选日子了,选出的日子还要送到礼部筛选,最后才能呈给太后娘娘呢!恐怕是要费些时日的。” “啊?选个日子而已,竟是如此麻烦?在我们草原,如果双方都不讲究的话,当日就能成婚。”布库尔莹说完脸就跟熟透的苹果一样红,她这样说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十分恨嫁? 哎呀,羞死了! 布库尔力看到她脸红,但没想那么多,毕竟问时间只是托词罢了,他想知道的是其他的东西。 “听说燕将军和度昀山人关系匪浅啊!” “度昀山人?你是说谢危吧?这个小人整天就只会故弄玄虚,还给自己整那么多的名字,真是脑子有病。”剑书毫不避讳地吐槽,反正他现在是燕临。 “燕将军和他关系不好吗?我怎听说当初是你们合力将那造反的薛远给制伏的?” “从前关系是不错,说来他还是我表哥。”这层关系他们当时商榷过,南萧竹既然当初是平南王的心腹,这个想必他是知道的。 “后来啊~~”剑书故意看向布库尔莹,欲言又止,“反正是闹翻了。” 这个他们也商量过,燕临和太后娘娘的关系也不能隐瞒,但是不能直接说出来,得隐晦地表示,剑书不知道什么叫隐晦表示,刚好布库尔莹来了,这样应该算隐晦了吧。 他们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随后剑书补充道,“既然二位来了,恕我直言,与贵国和亲并非我所愿。而且布库尔力,我记得当初和你商谈的条件里并无这一项,你们突然来个附加条件我是不喜的。” “所以,你今日才故意来这般晚?” 剑书在默默背稿,有点不喜他的突然打断,但你要这样理解也可以。 “这个我刚刚已经解释过了,而且我府中应该并无亏待二位。” 布库尔力觉得有点对味了,他之前总觉得哪不对,想来是因为燕临的态度,有点太和善,杀伐果决的将军即便受了皇命也不该那样恭顺才对。 不是他贱,如果是他心里有喜欢的姑娘却被逼着娶别人,尽管是联姻也别想从他脸上得到一点好表情。 他虽然和燕临立场不同,但心里是敬重这个对手的。 布库尔力又看了他一眼,目光流露出了一丝同情,如果喜欢别的姑娘还有办法得到,最次就像他一样掳来绑一段时间总会屈服顺从的。 可他口味独特偏偏喜欢那高高在上的太后,虽然宴席上看过她的样子,确实很美,但...... 布库尔力:这真的很难评啊! “算了,不与你计较这些。我小妹可是好姑娘,在大月很多人求娶的,若不是燕将军这样的人中龙凤,我这个当哥哥的还不愿她嫁这么远呢!”布库尔力嘴上说着不愿,实际上眼神并未流露半分不舍。 剑书在努力记他的稿子,被打断了,后面怎么接才流畅? 他专注自己的事,表情看着就有几分冷漠和不屑,这态度倒是让布库尔力将心中那点疑虑都打消了。 “姑娘是好姑娘,但你也知我早已有心仪之人,若公主还执意嫁我,那在下尊皇命自然也是娶的,不过除了这一纸婚约,其他的也不会有。”剑书看向布库尔莹,自然也瞧见了她煞白的脸色,但稿子得背完。 “所以,三皇子,五公主可明白在下的意思?” “燕临,你......”布库尔莹觉得有些羞,本来她对燕临也没抱什么想法,横竖是利用罢了。 但匆匆一眼,她就真的中意了这个郎君,再加上他在边关的那些传奇,她对他对这份感情是充满了期待。 他如今这般说,她只觉得羞辱,但是即使羞辱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她根本没的选。 布库尔力望向布库尔莹给了她一个安心的表情,燕临就是这样的,两国联姻,维持面上的关系即可,其他的无所谓,对他对大月来说根本无从轻重。 哪怕燕临娶个十八房小妾或与那太后纠缠不清,与他何干? “燕临,阿莹年轻,成婚后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我大月的女子肯定与你们大燕的不同,她也会武,性格又率真,也许处着处着你就喜欢了。”布库尔力看似在帮布库尔莹说话,其实是假意套近乎。 “既然如此,婚期还未定,你们在这皇城多转转,若是有心仪的公子可以同我说,我奏请太后让他公子以国礼迎娶五公主可好?”这句是剑书临场发挥的,稿子上也不是什么都有。 布库尔莹听不下去了,直接跑了出去,出去前还用犀利的目光剜了他一眼。 剑书心里一咯噔,他是不是说的过分了些?她生气了?有没有事?会不会影响计划?要不要哄一下? 心里一下冒出了八百个问题,偏偏吕显、谢危都不在,他只能独自应对。 可他一个大老粗哪会处理这些精细的事啊? 布库尔力觉得奇怪,燕临看阿莹的眼神怎如此奇怪,难怪这么快就看上了?大燕的男子都是这般见异思迁的? “咳咳~~你看,把我皇妹弄生气了吧?燕临你是不是打仗打傻了?哪怕你心里再不喜欢这门亲事也不能直接正在人家面前表现出来吧?你这样,你们俩相敬如宾都做不到了。”布库尔力给了他一个你是二百五的表情。 “所以,你不在意你皇妹能否觅得意中人?” “这世上有几个能跟意中人相守?实话跟你说我有八个皇妹,这趟是她自己主动跟父皇请来的,她肯定是抱了期待的。不过无所谓了,对我们来说,儿女情长哪比得上家国大义啊。你说是吧,燕临?”布库尔力觉得他在这方面应该跟他想法是一致的。 可他低估了燕临对感情的期许,真正的燕临也好,这个扮作燕临的剑书也好都是宁缺毋滥的主,家国大义是重要,但如果前提是牺牲儿女情长,准确地说将家国大义如果需要牺牲女性的权益来成全,那他们也是不愿的。 但此时的剑书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才合适,他怕说的多了细了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布库尔力看他不说话,只当他是认同他的观点了。 他继续试探:“我听说,只是听说哈,你和那度昀山人喜欢了同一名女子。你们是因为这个闹掰的吗?” 这个问题好在是剑书回答,如果是燕临的话恐怕脾气就不会这么好了。 “是也不是。我们的矛盾是我们自己的事,反正他别真落我手里,否则我肯定要把他捏圆搓扁。”实际上他本该说碎尸万段,但这般狠毒的话说出去他怕真在先生身上应验。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度昀山人正在默默集结兵力,他打算在你大婚这一天逼宫反了,让那......那姑娘成为自己的妻。”布库尔力知道他们这里忌讳人伦的事情,只小声地说着,还将姜雪宁太后的身份只唤作姑娘。 他故意这么说,随时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剑书跳起来就要给他一脚,布库尔力坐在凳子上后退,没被他碰到。 “你放屁,他不可能做这种事,而且她不能是他的妻。”剑书又朝他攻击而去,用的是燕临惯用的招式。 布库尔力只会蛮劲武功不如他,这个他在边关和燕临交手的时候就知道了,他测试燕临的反应他很满意。 接下他的一掌后马上讨饶道:“哎呦,燕将军,本皇子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你不必如此。我此次可是以使臣身份来的,挂了彩你怕是不好交代啊!” 剑书又送出一掌,然后才站定:“三皇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布库尔力捋了捋自己因为打斗有些凌乱的衣裳,模棱两可地来了一句:“你就当我是乱说吧,反正我在你们大燕也不会待很久,而且与那度昀还是谢危的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 剑书想着要回些什么,布库尔力继续说道:“我不跟你说了,阿莹肯定偷偷在那哭,我去安慰一下。” 他目的达成,自然匆匆走了。 剑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后嘴角上扬:当时他们还说布库尔力和那军师不容易上套,先生说他们会主动上套将此计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的。 还真是。 布库尔力以为自己成功用了反间计,结果自己成了先生计策里的一环。 啧啧~料事如神谢危也! 第278章 张遮留在宫中 隔天,京城便传出燕临去谢府把谢危打成重伤的消息。 消息逐渐发酵,大臣之间都开始议论。 “他们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你们可还记得两年前燕将军出征脸上都是挂彩的?” “你一说完倒是想起来了,那时谢大人也是满脸的伤,想来是才打过一架。” “诶~说什么谢大人,他早就不是大人了。” “你们说他们也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到底是为什么大打出手?” “这还用说?自然......” “咳咳~诸位慎言。”张遮终于听不下去了,出声阻止。 再不阻止他们之间交谈必然会隐晦地引到姜雪宁身上,他不愿她以任何形式在背后被人非议诟病。 众人噤声,只因张遮现在是姜太后眼前的红人,而且代替谢危成了帝师,如今更是揽了修新律一职。 除了大臣在传,宫里、宫外都传开了,大家纷纷猜测燕临这样做的原因。 造势成功,万事俱备。 朝堂上,礼部将近期筛选出来的好日子都呈报给了姜雪宁,姜雪宁长指轻点,选中了一个日子。 “既然大月的三皇子一直催促早日完婚,我们将两国的和亲就定在十日后,列位觉得如何?”姜雪宁语气淡然却带着一股凌厉,这股凌厉是她逼着自己练出来的。 “十日时间上是否仓促了些?就怕大月那边觉得我们怠慢了公主。” “日子既然是钦天监和礼部同时呈报的,想必是考虑过这些因素的。”姜雪宁抬眸看向礼部尚书。 “回娘娘话,自是如此。” “礼部从得知两国和亲起,便已开始着手准备将军和公主大婚的东西,所以时间上是允许的。” “那便如此吧,礼部着人将选定的吉日通知给两位新人。” 已经能在位置上端坐的新皇沈瑞雪也十分庄重地看着下面,直到退朝。 退朝后,张遮照例要去给新皇讲一些适合他这个年纪学习的内容。李瑞雪很聪明,别人三岁学千字文,他已经开始背诵论语了。 “张大人,母后说的燕将军我知道,他既是我大燕的大将军,为何我从未见过他?” 张遮跟在他身后,说话还奶唧唧的李瑞雪总想去拉他的手,但是张遮总会避开,从来不会叫他拉上。 “陛下,君子有状!” “至于燕将军,他一直在边关戍守,才回来不久,如今又忙着准备两国和亲事宜,当是没抽出空来。” 里有自然是牵强,但他不来,张遮又有什么办法? “哦,成婚是如此忙的事嘛?连见一面都没时间。”李瑞雪小声嘟囔,他也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自己该是要见他一面的。 这个张遮大概知晓原委,但太后娘娘也没有发话,他自然不能自作主张。 到了御书房,张遮便开始考校他的学问,不出所料,他全部能答上。 张遮很满意他学习勤恳的态度,便和他一起去了宁安宫。 说是让太后娘娘夸赞一番他的进步,其实他有私心,他想她了,但经常私下见她极其不妥,所以跟着李瑞雪去更名正言顺一些。 姜雪宁对这个孩子不算亲近,缘着她不太会当母后。从前婉娘对她的情感太过复杂,孟氏又没有教导她长大,爱人不是她擅长的。 但孩子她生了便不想亏欠孩子,所以也专门请教过奶娘怎么去和孩子好好相处,也尽力地扮演着慈母。 姜雪宁摸摸他的小脑袋,将她搂在自己怀里:“瑞儿真厉害,母后很欣慰。” “母后,儿子一定会好好跟着张大人学习,快点长大,好为母后分忧。”沈瑞雪在她怀中蹭了蹭,然后他愣住了。 “母后,你的肚子......他刚刚好像在踢我。” 是的了,这个小坏蛋又在肚子里调皮了。 “是的,瑞儿的弟弟妹妹想快点出来和瑞儿亲近亲近呢!” 姜雪宁的肚子又传来了小家伙的拳打脚踢,好像她说错了一样。 张遮看她神色异常,赶紧把沈瑞雪叫到了边上:“娘娘,可是不适?臣去请太医。” “不必了,这小家伙太闹腾了,没瑞儿乖。以前瑞儿在母后肚子里的时候可从来不折腾母后。”虽然生的时候快痛死她了,但怀孕的时候真的没怎么遭罪过。 “母后,弟弟妹妹不乖,等他们出生后,瑞儿教他们心疼娘亲。”沈瑞雪天真地说着。 生在皇家哪有兄弟情?瑞儿是孩子天真罢了。 张遮也不知该说什么,他想上前关心,可他没有身份。 “臣还是去请太医瞧瞧,至少能让娘娘舒服一些。”张遮匆匆离去,只恨自己谁也不是。 如果她是他娘子,他肯定会去帮她捏捏肩,揉揉腰,让她靠着自己,不让她怀孕那么辛苦。 太医来瞧也只是叫她多卧床静养,不要过于劳累。 于是,姜雪宁就趁机以养胎为由休朝几日,等燕临和五公主大婚前再上朝。 谢危同她说过近期尽量待在宁安宫不要出门,免得他们起冲突误伤她,而宁安宫是她居住了多年的地方,这个地方从里到外都是自己人,而且十分安全。 到时候真起冲突时,他会派人以逼宫的名义保护她们的,她只要安心等待就行。 张遮正巧在边上,也赞同她的想法,于是当天下午休朝的文书就送到了各个大官的手里。 而他则以帝师的身份留在了宫中,虽然住在沈瑞雪那边,但他离她又近了些,他知足了。 第279章 瓮中捉鳖 燕临和谢危的矛盾逐渐激化,传言谢危被他打成重伤后不服气,于是派人在燕临的水中下毒,导致他全府都上吐下泄。 乱花渐欲迷人眼,有些东西真真假假的才更能使人信服。 这天谢危通知宫里所有的暗桩,婚礼当天趁燕临娶大月公主分身乏术时逼宫,重掌这大权,随后去婚礼上搅局。 逼宫逼的自然是皇帝,不过皇帝年幼,如今掌权的是太后姜雪宁。 因此谢危的命令是让他们这些暗线去控制沈瑞雪,而他则亲自带人去宁安宫。 恰逢张遮入住皇宫,为了保险起见,沈瑞雪暂时躲入他的寝殿,再寻个同龄人扮作他住在养心殿。 为了应付突发状况,姜雪宁还将皇宫内密道的位置也告诉了张遮。 尽管张遮觉得计策太过冒险,但箭已在弦上,他没的选,只是不由得为姜雪宁担心。 她肚子已那般大,要是有个闪失…… 呸呸呸,燕临也好,谢危也罢都断然不会叫她出了闪失,还是做好自己的本分。 ————————— 大婚当天,一切如预想中那般井然有序。 布库尔莹换上了大月带来的婚服。这件婚服与来时马上那件不同,华丽而独特,精致的刺绣和璀璨的珠饰交相辉映,像一朵盛开的娇艳花朵。 大月成婚梳的发髻也和大燕不同,她的长发没有挽起,而是如瀑布般垂落在双肩上,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发丝间点缀着彩色的发饰,随风飘动,如同草原上飞舞的彩蝶。 皇兄有同她说过今日的一些变故,这婚礼怕是不能如预想那般举行了。 多少有些失落,所以尽管铜镜中的自己十分美艳,但她半点笑容也露不出来。 布库尔力不在别院,他同军师一起暗中集结了兵力散落在四处,就等着他们鹬蚌相争。 吉时将近,剑书扮成的燕临正骑着高头骏马走在街道上,为了不露破绽,成亲的一切事宜都按礼部的规制进行着。 街道上热闹非凡,红灯高挂,彩旗飘扬,百姓们都知道是燕府娶妻,而且是两国和亲,纷纷来观看这盛大的场面,街头巷尾充满了欢声笑语,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燕临的马在离别院还有一条街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侍卫打扮的人骑马而来,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马上紧张地转身拉着缰绳狂奔了起来。 在场的百姓一片哗然,随即就有一支军队出来让他们纷纷散去,回家紧闭门窗不要外出。 百姓们知道燕临的身份,他如此紧张,想必是有大事发生,大家都十分配合地离开,并关紧了门窗。 一直在茶楼观察的南萧竹隐约觉得不对,但事情已经进行到这里了,不管结果如何都要拼一拼。 布库尔力已经派探子跟上他们,只要确认他的人和谢危的人在皇宫里真的打了起来,他们就能趁机进入,一举拿下皇城。 几盏茶后,探子来报:“三皇子,燕将军带城外的五千燕家军欲攻入皇城。” 布库尔力兴奋地拍着桌子:“此话当真?” “当真,他们从西城门进的,一路向宫门奔去,燕将军喜服都没换,十分显眼。” “你再去盯着,有变化马上回来禀报。” 探子退下,布库尔力拍着自己大腿:“好,好极了,军师,咱们不虚此行啊!” “再等等,先别高兴的太早。”南萧竹时刻保持警惕,直到一只信鸽停在了窗沿。 南萧竹的神情终于舒缓了几分:“我们兵分两路,一个时辰后,宫门口汇合。” “好。”布库尔力和南萧竹分批离开茶馆,各领三千左右兵蓄势待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布库尔力捏紧了手中的缰绳,别院的布库尔莹也收到了消息,燕临今日是不会来了。 无妨,大月女子向来拿得起放的下。 她将头上有些繁琐的头饰一扯,冲到院子便翻身上马去寻布库尔力。 男人不要了,但立功的机会她要,如果此番真的能拿下皇城,她回大月也能有底气说话。 布库尔力掐着时间出发的,布库尔莹去的时候没看到他的身影,但跟在了部队的后面。 布库尔力和南萧竹到宫门口的时候,宫门口几乎血流成河,边上也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士兵的尸体。 里面也能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很明显他们的战斗正酣。 “将士们,跟我冲,拿下皇城,生擒小皇帝。”布库尔力声如洪钟,他们带来的人里面有一部分是薛远旧部,还有一些是平南王的旧部,总之都是这些年散落在京城四处的兵力,这一次算是他们离成功最近的一次,所以有了一点孤注一掷的意思。 这些人不是跟燕家军有仇就是跟谢危有仇,所以布库尔力振臂一呼,他们跟打了鸡血一样向前冲。 城内打斗的人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他们冲进来后,他们还在互相打的激烈,所以刚开始他们很容易就杀了一部分人。 后来他们仿佛反应过来了,开始反击后退,直到这五千多人全部涌入了皇城,燕家军和禁军突然就形成了合围之势,刚刚躺在地上的尸体也有一些动了动,更甚至拿着长矛又站了起来。 布库尔力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中计了,但从人数看还有一战的可能,他没有后退,而是斩了几个小兵的头颅,继续说道:“将士们,他们没有后援,拿下皇城,轻而易举,大家冲。” 有几个被他鼓舞的将士也提起长矛就戳死了几个士兵,城内一时间打的天昏地暗。 与此同时,宁安宫和养心殿的好戏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谢危和燕临的目的都是姜雪宁,所以他们的暗桩此时应该都集结在了宁安宫,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保护姜雪宁。 所以如果有宫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养心殿,或者对姜雪宁下手的话,那便是南萧竹的人无疑了。 毕竟南萧竹如果要助布库尔力成事,抓住小皇帝或姜雪宁逼他们停手才能事半功倍。 而姜雪宁是个成年人,又怀孕了,他们又三令五申要保护她,所以他在宁安宫动手的概率极小。 那么养心殿则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不出所料,刀琴率众侍卫在养心殿抓到了几个鬼祟的宫人,刚开始他们还遮遮掩掩,后来见自己暴露了,直接就掏出了武器和他们打斗起来。 这几个人武功都不错,而且也会使暗器,他们费了好大劲才抓到他们,结果下一秒这些人全部都咬破了藏在嘴里的毒丸自尽了。 刀琴将结果禀告给了谢危,谢危让他放出信号。 一支带着焰火的信号箭划破长空,一阵长长的号角声应声而起,宫内各小道打斗的一部分人突然有序地撤离。 与此同时拿着弓弩的士兵占据了各小道,他们齐齐地对准了布库尔力和他带来的兵。 他这会才意识到自己入局了,中了别人的圈套,他英明一世被他们瓮中捉鳖了。 这样的计策他没识破,军师呢,也没识破吗? 他四下找寻南萧竹的身影,可这里哪还有南萧竹,不仅是他不知道他去哪了,刚刚打斗太激烈,所有人都没发现他去哪了。 布库尔力感觉自己被耍了,像只咆哮的狮子狂怒:“燕临,我此次来是以使臣身份送公主和亲的,你们干出此等丑事,竟还想杀我,你们还有没有和平条约?” 燕临简直气笑了:“你要不要先看看自己身处何地再说此话?您脚下的贵宝地,是我大燕的皇宫,而你们是入侵我大燕皇宫的人,我们就是将你们全部杀光又如何?” “明明你们大燕内乱,我是来助将军平乱的,你莫要随便安罪名在我等身上。” “哦,这样啊?来人,放箭。”剑书假扮的燕临可没有半句多话,他早就扮腻了,他要做自己。 说话间箭雨就从四面八方而来,布库尔力带着他们奋力抵挡,但是对方人太多了,箭又是用弓弩齐发的,太过密集,他根本就来不及躲闪。 “唰~”箭矢穿过肩胛骨,一阵剧痛应声而来。 “燕临,我若死在此处,你们乐阳长公主也会死。”布库尔力大吼。 “唰~”又一根箭矢擦着他的耳边过去。 不过,剑书还是叫他们住手了,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地笑,他真的想马上告诉他,大月已经不姓布库尔了,只不过燕临来信说要留他一条命,他正纠结怎么给他留命。 本来上锁的宫门,突然被人打开了,外面骑马冲进来一个鲜艳明媚的身影。 她正穿着大红喜袍,乌发被编成彩辫,马的速度很快带着发辫随风摆动,这血腥满地的战场仿佛也跃进了一抹鲜活。 “皇兄,走。”她侧身朝布库耳力伸出手,布库尔力一搭就落在了马背上。 布库尔莹回眸望向那个穿着同样鲜红喜袍的燕临,绝望中带着一丝希冀:“念在我们差点成为夫妻的情分上,让我带着皇兄走。” 说完她也不管他同不同意,马上策马狂奔了起来。 他会放他们走,不用布库尔莹说也会,但那抹鲜艳的红和那一瞬回眸还是在剑书心上留下了一些别样的感觉。 他拿起弓弩,将要冲他们扔出长矛的一个士兵射去,长矛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那个士兵也应声倒下。 “放箭。”剑书手指一挥,弓弩手继续开弓,布库尔力带来的这些余孽惨叫声不绝于耳,但是先生说了不能心软,这些毒瘤能被他们几句煽动就攻入皇城的,一个都不能留。 剑书背过身,闭眼感受着这残酷的一切,当燕临的这些时日有些东西在他心里似乎不一样了,在其位谋其职,他似乎明白了燕临的有些苦楚。 但他是剑书啊,这一切又与他何干? 他转头交代了身边将领几句,脱下了大红喜袍的外衣,朝着宁安宫走去。 任务完成,他要回到先生身边了。 大红喜袍和地上的血色融为一体,又被风吹开,在这青石板地上打着转,最后被吹入到一处陷坑,浸满了血水,它再也转不起来了。 第280章 喜欢张大人 宁安宫内,众人齐聚。 谢危自不必说,本就顷长,今日穿上了往日最喜爱的衣裳——一身宽大的藏青色道袍,素不染尘。 长眉淡漠,两目深静,如隐在云雾中的山峦。 他只坐着便给人带来十足的压迫感。 哦,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天子帝师又回来了。 屋内的低压一直持续到屏风后的一道身影问了句:“耍完酷了吗?什么时候处理完,哀家要休息。”才渐渐退去。 谢危敛眉,温柔转身安抚,眼眸似拨云见日般充满暖意:“累了就躺下休息,不必管这边,事情我来处理就行。” “唔~”本来她也没想管。 低气压被打乱,宫内站立的众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姜雪宁侧身躺下,她坐久了尾椎骨实在疼,莲儿立于身前给她掖好被子。 其实事情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等他们回来禀报即可,然后就是一些善后工作,不在这宁安宫处理也可以的,只是他想离她近些,顺便把降低了这许久的存在感找补回来,所以才不肯挪动位置一步。 他必须得让她知道,他谢危还是很厉害的比那张遮、燕临都强一些。 这种矜贵和优越感似乎与生俱来,经过后天的锤炼愈发能让人瞧见了。 片刻后,门外就传来了响动,是刀琴先来禀报的,养心殿那边已经抓到人了,可惜已经全部自尽。 “马上调查这些人是哪些宫里的人,平时和谁有过私下的往来,顺藤摸瓜把所有的暗桩都找出来,斩草除根。”谢危气势凛然,让刀琴愣了一下,怎么感觉有点装呢? “是,先生。”刀琴又去了,他办事向来牢靠,来禀报前他就已经让人去查了。 不久后,剑书也风尘仆仆地赶来,宽大的喜袍已被他脱去,中衣也是大红的,艳丽的红一时晃了他们的眼睛。 再加上他现在和燕临一样的脸,谢危看着不是很舒服。 “先生,他们带来的人已尽数射杀,伤亡人数正在统计中。但......布库尔力兄妹跑了,还有南萧竹也跑了。” “意料之中,南萧竹此人阴险,不得不防,可知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不知,想来不会再回大月,因为他只在宫门口出现了一瞬就失踪了,应该是觉察到什么不对的地方提前溜了,但他没将危险告知布库尔力,肯定是有了另外的谋划。” “加强皇宫戒备,你们去协助刀琴排查这宫内是否还残留南萧竹的人。”谢危指了两个宫人,这两个是谢危安插在宫里的。 “剑书,你现在带一队人护送布库尔力他们到大月境内,不能让他们在大燕出事。此番阵仗如此大,如果还有潜伏在皇城的平安王余孽和薛远旧部,知道自己人跟着布库尔力有去无回,定不会叫他活着回去的。”谢危冷静地分析着。 恐怕除了这些人,还有南萧竹的人也会让他们在路上死去。 “是。”剑书领命,回府换了便于作战的衣服便点兵出城了,容貌都来不及恢复。 他一听先生这样说,心里就有什么揪成了一团,随即那抹红艳的身影跃入脑海,虽然缘浅但他想那么鲜活的人不该就这么没了。 宫里乱了一阵,不久就重新恢复了秩序,张遮也带着小皇帝李瑞雪来了宁安宫。 此刻姜雪宁已小憩片刻醒来,宫里乱七八糟的人也都退下了,只有谢危还端坐在原来的凳子上。 张遮一进门便先瞧见了谢危,他对他算不上敌意,但总觉得不舒服,大概是他盯着他的眼神有点要吃人的意思吧! 谢危已经不在朝为官,张遮只是微微福了福身。 按理说他如今身居高位,谢危见了他该是要行礼的。 但是他归然不动,只是有些恶狠狠地瞧着他。 罢了,事实上他抢了他的位置,张遮是有些心虚的,他知道如果谢危不主动退出,首辅也好,帝师也罢,还有其他的......根本都轮不到他头上。 谢危看着张遮牵着的软软糯糯的小皇帝,对他招了招手,叫了声:“瑞儿。” 结果沈瑞雪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还不停地躲到张遮的身后。 他委屈巴巴地看着张遮,伸出手想要他抱抱。 沈瑞雪:朕知道男儿流血不流泪,可是这个人好凶,好可怕。呜呜呜~~ 谢危满脸黑线,不是就半年,嗯,一年左右没见?就不认识他了?往日日日都要来他这里听讲的呀,他自认为没怎么凶过这小家伙啊,这是怎么回事! “瑞儿,你不认识谢先生了?”谢危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哇哇哇~~”他哭的更惨了,到底是个三岁小儿,眼泪多的简直要落地成河。 张遮看他哭这凄惨也不再管什么君臣之礼了,直接将这明黄的小身影抱在了怀里,轻拍他的背安抚着。 与此同时,姜雪宁也从屏风后出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谢危,你莫要欺负我皇儿。” “呜呜呜~”母后,沈瑞雪直往她那挂去,张遮只能抱着他上前几步到了姜雪宁边上。 谢危伸出长臂将张遮和沈瑞雪拦住,面对姜雪宁解释:“宁二,我没有,他从前见我都不哭的,定是被张遮教坏了,往后还是我教吧!” 沈瑞雪哭的更大声了:“母后,母后~~” “你滚开。”姜雪宁送了个白眼给他。 谢危知道自己的理由站不住脚,只好退到一边,哀怨地看着这个小皇帝。 奶唧唧的,真想捏爆你这个小哭包。 沈瑞雪要姜雪宁抱,只是姜雪宁如今身子重了,张遮不敢让她真抱他。 于是沈瑞雪上半身挂在姜雪宁怀里,下半身还在张遮怀里,二人挨的还近,看起来像极了一家三口。 谢危看到此情此景,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上前一步,大手一伸就揪住了沈瑞雪的后衣领,将他拎到了自己的怀里。 沈瑞雪呆了一秒,然后又哭了起来。 “君子有状,哭哭啼啼的做什么?先生从前教导过你的,哪怕你忘了也不至于如此怕我吧?”谢危对着他就是一阵嘟囔。 “谢危,不可无礼,这是皇上。”张遮手里一空吓了一跳。 皇上怎么了,燕临的崽,要论起来还得叫他一声舅舅。 谢危眼神阴郁地盯着张遮,然后拍着沈瑞雪的后背在他耳边轻声地说了几句,他突然就不哭了。 姜雪宁狐疑地看着他:“别打我儿子的主意,你要是敢......” “不敢,不敢,我啥也不敢,不信你自己问,我没欺负他。”谢危看着沈瑞雪,一脸和蔼求助的目光。 “母后,谢先生是没欺负过朕,就是刚刚看他那么凶,朕有点吓到了,如今朕想起来了,他是朕以前的先生。”沈瑞雪从谢危怀中下来,跑到了姜雪宁那里,抱着她的大腿。 “他是又丑又凶,瑞雪,咱是皇帝咱不怕他,而且他现在也不做你先生了,张大人才是。” “嗯,母后,儿子知道了,儿子也喜欢张大人。”沈瑞雪伸出小手手拉住了张遮的衣角。 这一幕旁观者来看十分温馨,只是张遮略显尴尬,而谢危心中正蹿着无名怒火,他要把张遮的头骨碾碎。 姜雪宁才不管他们想什么,如今她真的能做到一切随心,只是略带挑衅地看了一眼谢危,仿佛在说,“气什么气,如果当初伴读能选先生,她也选张遮,也不看看自己凶神恶煞的样子,圣人皮囊,真是像不了一点! 第281章 母后,别离开 “今日的皇宫太过嘈杂,皇上只是吓到了,倒不全因为谢......谢先生。”张遮看着黑炭一样的脸,他的后背都凉飕飕的。 “确实乱,还以为某人多厉害,竟把我这皇宫搅得天翻地覆。”姜雪宁也斜睨这个黑炭脸。 谢危:...... 还不是想快速处理问题,这才血腥了一点,他不是要当爹了嘛,他要把杂七杂八的事都搞完安安心心带娃去。 “是我考虑不周吓到你们娘俩了,我是想着在你生产前处理好一切,然后......”谢危给了一个你懂的眼神。 要不是姜雪宁不许他将孩子是他的这件事说出去,此刻他定会好好在张遮面前炫耀一番。 “嗯,处理的如何?” “皇宫里早前遗留的平南王的暗桩已经处理了部分,没暴露的相信也会被刀琴顺藤摸瓜找出来。皇城内的奸细也肃清了一遍,只是南萧竹跑了,不过无碍,我大概能摸到他的去向,相信找到他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谢危骄傲地说着,大有一副我办事你放心的模样。 “嗯,尽快。”姜雪宁对他还是比较冷淡,毕竟这家伙属于给点阳光就灿烂型,不能叫他太得意。 姜雪宁坐了下来,将沈瑞雪搂在怀里,摸摸他的小脑袋,小小年纪就已经朕朕朕了,哪还有属于这个年纪的快乐啊? “瑞雪,你开心嘛?” 小时候婉娘偶尔会问她开不开心,可回姜府后孟氏却从未问过,只苛求她的家教、礼仪。 她也并非真的不愿被管束,只是人就是那么奇怪,明明我是想做好的,可你一直叫我做好,我就突然没那么想做好了。 更何况姜府还有个事事近乎拔尖的姜雪惠,她即使再乖巧孟氏都看不到她,与其如此,倒不如叛逆一些叫他们后悔。 小皇帝睁着水汪汪的眸子,奶声奶气地说道:“母后,儿子是开心的。张大人说过了,学如登山,也许攀登的路途是艰辛的,但是最后的收获是无穷的。”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张大人是有大智慧的人。瑞雪你是大燕的皇帝,有些福利、荣耀我们享受了,所以有相应的责任也要承担起来。” “但是瑞雪,如果实在是累了,也可以休息,同其他孩童般好好玩耍一番,劳逸结合。” “母后希望你承担起这大燕的江山,也希望你快乐。” “只要母后一直陪着,儿子自然快乐,而且张大人也是极好的,他从不恼我。”沈瑞雪看着姜雪宁的肚子,继续奶唧唧地说道,“母后,奶娘同我说过,母后他日若生了弟弟或妹妹就要把他们送到别处去养着。” “其实,母后不用担心的,不管您怀的是不是父王的孩子,他都是瑞雪的手足。”沈瑞雪害怕弟弟妹妹走了,母后也会走,那这皇宫就剩他一人了,他不喜欢这样。 “所以,母后就养在宫里吧,这样瑞雪也热闹一些。” 姜雪宁倒是对这个儿子有些另眼相看,小小年纪就已懂如此多了。 在乡下这么大的孩子,还不知道在哪和泥巴玩呢,哪能讲出这么多子丑寅卯,良好的教育果然催人成长。 但瑞雪太小了哪懂手足相残的残酷,她肚子里的若是女儿还好,若是儿子的话,以后免不了兄弟离心,这实在可怕。 “母后知道瑞雪是个懂事的,但此事已昭告天下,不会再变了。” “那母后,你......有了弟弟妹妹后,你也会和他一起离开吗?瑞雪也还小......”他紧紧地搂着她,其实他的小手根本都不够长,搂不住她的腰。 姜雪宁听他这样说心中泛酸,瑞雪该是怕极了自己会以弟弟妹妹需要照顾为由离开他,这才先说了。 姜雪宁抬眸望向谢危,然后轻声说道:“不会的,瑞雪长大前母后都会陪在你的身边,毕竟你看我们有整个大燕的家业要守呢!” “母后,瑞雪长大了也想要母后陪在身边。”沈瑞雪抱着她撒着糯唧唧的娇,边上两个大男人听了心头都酸软一片。 如今这大燕大大小小事情都由姜雪宁做主,但她毕竟只是太后,总要还政的,而且等他长大后尝到了权力的滋味怕是也巴不得她离开,哪还会这般粘人。 思及此,姜雪宁抱他紧了几分,孩子,你的人生是母后因为自己的私心选的,希望你以后不要怪罪母后。 姜雪宁想着他该是不会责怪,毕竟她和婉娘不同,婉娘让她这千金之躯流落民间,而她却是让他成了这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人。 “今日皇上的学习任务已经超额完成,这宫里现在也还不安全,不如就再待在娘娘身边吧。”张遮看他们难舍难分的样子,将自己的想法提了出来。 沈瑞雪眸光亮晶晶地看着姜雪宁:“母后,今日我想和你一同用膳一起睡觉。” 他出生后一次都没有和母后睡过,一次都没有,她们说他是皇帝,皇帝就要从小独立一些。 他虽然小,也知道今天发生了许多事,否则张大人不会让他去他房间习字,还让他安静练字帖不许他诵读出声。 而且张大人的房梁上趴了好多个黑衣人,他小又不是傻。 一路上大家行色匆匆,皇宫内院都飘着浓郁的血腥味,其实他一路就挺害怕,刚刚又看到谢先生有些凶的脸这才没绷住哭了出来。 所以,今天他能不能不独立,不当独立的小皇帝,就当母后的乖儿子? “这,不妥。”这句话是谢危说的,他指了指姜雪宁隆起的肚子,还想说什么,就被姜雪宁打断了,“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既然瑞雪想便依了瑞雪,今日吓坏了,也饿了吧?母后叫莲儿姑姑传膳,今夜就宿在母后宫里吧!” “好耶~我可以和母后一起住了。”沈瑞雪手舞足蹈。 如果姜雪宁现在问他开心吗?他肯定点头如捣蒜。 张遮看着心酸,小皇上真的很乖,也聪明,只可惜小小年纪就要背负太多东西。 谢危欲言又止,然后提出了个非分的要求:“我今日也很辛苦,可以留下来用膳吗?” 姜雪宁没拒绝,但她也留下了张遮,毕竟瑞雪以后还会有许多要麻烦得到他的地方,让他们亲近些也好。 第282章 暗暗较劲 今日特殊,她们并未分席而食。 一群人围坐一起像极了寻常人家的百姓。 谢危知道姜雪宁的喜好,帮她布着菜,瑞雪也很懂事,帮母后剥虾,至于张遮......他的手在桌下已经将自己的衣角揉皱成一团了。 他总觉得他自己在这身份不合适,也显得多余。 “张大人,吃虾。”瑞雪在他碗里塞了一个剥好的虾。 他诚惶诚恐:“皇上,这如何使得?” 姜雪宁看她这窘迫的样子就知道,这饭他怕是难以下咽:“诶~张遮,今日你们都疲累了一天,就别再拘着了,这里没有皇帝、太后,也没有大人、丫鬟,做学生的孝敬夫子的,不僭越,你当的起。” 张遮看着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谢危,疑惑他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是如何能这般的? 谢危才懒得管他,他先下手为强,在这场感情博弈中已然已经占了上风,而张遮扭扭捏捏,嘿嘿,正合他意。 “如此,在下便不客气了。”张遮将自己的藏起来的手伸了出来,吃着碗里的虾仁,脸颊微红。 “这就对了,张大人,脸皮该厚的时候得厚些。”姜雪宁看着他微微笑着,怎吃个虾也会脸红,真是可爱。 吃完碗里的虾,张遮也给瑞雪回剥了一只虾,然后给姜雪宁也剥了一只,是她叫自己脸皮厚些的,应该没关系的吧。 他犹犹豫豫地将虾放到了姜雪宁的碟子里,姜雪宁抬眸,眼神温柔。 只是下一秒这虾就进了谢危的肚子:“孕妇不能吃那么多虾,每样少食即可。” “谢危......你竟然连哀家盘里的东西都敢抢?滚出去。” “不敢,不敢,你若爱吃,我再给你剥就是了,莫要生气,气大伤身。”谢危挑衅地看了一眼张遮,然后快速地剥了一只虾喂到了姜雪宁嘴边。 “哀家自己会吃,放下。”姜雪宁看着怼到面前的虾有些尴尬。 “张嘴就能吃到,就不用跟我费这么多口舌了,快。”谢危也是执拗的,他是要告诉张遮姜雪宁是他的,不是他能肖想的。 张遮握筷的手指已经泛白,他几乎要将筷子折断。 “二位,朕怎么觉得你们跟那些争宠的侍君一般?朕曾经就看过刘侍君和李侍君这样抢着喂母后过。” 才将虾吃到嘴里还没嚼几口的姜雪宁差点被噎死:“瑞雪,食不言,寝不语。” “哦,知道了,母后。”小皇帝悻悻地扒拉着碗里的菜,用余光偷偷打量这两位先生,他越看越觉得他们这模样像极了争风吃醋的那些人。 但不同的是母后从不吃他们喂的东西,但她却吃了谢先生喂的虾,想来母后是更喜欢谢先生一些的。 他用自己的小脑袋独自想着,他出生后这宫里就由姜雪宁掌权,后宫也有了那么些人,所以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也没有所谓的男尊女卑的思想。 谢危也好,张遮也罢,一直讲的是大道、正道,也没有那些杂乱的思想,所以这些都是靠他自己耳濡目染后天感悟。 姜雪宁只觉得这饭要吃不下去了,她怎么就脑热留下了谢危还把张遮一同留下了?想着是大家一起吃放松一下,没想到,这二人还能暗暗较劲起来,早知如此她娘儿吃算了,不更开心? “你们吃完了吗?哀家乏了。”她要赶人了,看不顺眼都滚回家去。 张遮听她一说赶紧起身:“臣已饱食,这便不多叨扰了。” “嗯。张大人回去小心些。”姜雪宁关照着。 张遮看着那个屁股跟沾凳子上了一样的谢危一眼,后悔自己起早了,是不是也该再留一会儿? 罢了,他干不出这事,他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姜雪宁盯着这个厚脸皮的谢危:“你咋滴,还没吃饱?” “嗯,没吃饱,太饿了。”他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食物,然后对着这娘俩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十分好看的笑脸。 谢危一笑生死难料,姜雪宁心中莫名地升起了一丝恐惧。 “那你慢慢吃,我和瑞雪去门外散散步消消食,你吃饱自己走就行。”姜雪宁尽量淡定起身,不让他看出自己情绪的波动。 谢危脸垮了下来,就这么不想和他共处一室吗? 哎,想来也是,他这么混账,能留下用膳已经是宁二格外留情了。 “好,你们出门小心些。”谢危又展露了一个笑容。 可怕可怕,太可怕! “瑞雪,来牵着母后。”赶紧溜,这人要憋坏了。 瑞雪牵着她的手,走了几步以后,奶唧唧地问道:“母后,谢先生和张大人是不是都喜欢母后?” 姜雪宁心头一惊,低头看着这个软乎乎的小家伙,问道:“雪儿,何以见得啊?” “他们看您的眼神,像极了看稀世珍宝。” “真的假的?雪儿懂这些?”你才三岁就能读懂人的眼神了? “真的,而且我还能感觉出来他们在较劲,都想母后能多看他们几眼。” “这......”超出姜雪宁的认知范畴了,她自是知晓他们的心意,只不过从前她想做攀高枝的凌霄花,可如今她已是参天大树了,她不用借他人高枝炫耀自己,因为她就是那根高枝。 而张遮、谢危,乃至燕临,他们和后宫那些腌臜货不同,他们不想攀她这根高枝。 若非要作比,他们都是大树,大概是她身边能为她遮荫的那几棵吧,姜雪宁如是想着。 只是树若要高攀,边上又岂能有遮挡? 所以他们会渴求她多看他们几眼吗? “母后?你在想什么?”沈瑞雪肉乎乎的小手抓着她的衣裙。 “母后在想,什么时候母后的宝贝雪儿也能长成大树呀?” “母后,儿子会快快长大的。” 这样母后就能休息,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了。 姜雪宁摸着他的小脑袋,其实她内心很矛盾,既想他快快长大能独挡一面,又希望他能长慢一些,无论如何希望这个盛世能对他温柔以待。 宁安宫的谢危默默收拾了她房间的碗筷,然后给她留了一封书信,离开了。 这次至少要离开一个月,他要去金陵,如果他没猜错,南萧竹肯定去了金陵,还有那南边的天教,还有那摄魂术、阿芙蓉,有太多的答案都要去那找寻。 离开前他找了一趟张遮,他要走,燕临还没回来,能得力看顾姜雪宁的只有他了。 “谢危,此话你不必同我说,娘娘的安危我自会注意,也不会叫旁人扰了她的清净。” “如此便好。张遮,顾老曾说过,你是他见过最克己复礼之人,你这清正的名声是她一直想为你保全的,还望你不要辜负了。” “谢大人要去便去,莫要多言。”张遮语气不善,脸不知是恼还是羞,通红一片。 张遮自然知道谢危是在点他,叫他恪守本心,不要趁他不在就趁火打劫。 世间千千事,他大多能克制自己的欲念,可唯情一事他身不由己,犹如飞蛾扑火,不死不休。 谢危自然也知道,毕竟他自己就败在这里,但已经败了,他不想自己回来后更一败涂地。 所以,就一起挣扎,一起承受这折磨吧! 第283章 大月人凉薄 谢危在府里收拾着去金陵要用的东西,刀琴带来了排查结果。 “先生,我按你指示顺藤摸瓜宫里的暗桩已经全部清除了一遍,除了刘侍君,他是从四品侍君,暂时没有动他。” “刘侍君?督察院送去那个?” “是。” “想来是后面安插的。此人先不动,但要多加防范,除了他还有督察院那个,不知道这问题是出在根上还是叶上。” “已经派人盯着了。先生,此去金陵我与你同行,这京中暂时无事,叫吕显盯着即可。”刀琴看出来他想让他去保护姜雪宁。 可她如今是高高在上的太后,身后既有大臣支持也有御林军相护,皇宫内也有高手,不差他一个,但先生身边需要人手,别人陪同,他不放心。 谢危本想拒绝,吕显却说曹操曹操到了。 “谢危,出事了。”他火急火燎赶来,将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纸条上写着:雨花台、天教、速来。 “这笔迹看着像是薛定非的。”谢危一眼就识出来了。 “是他,鸽子是他带走那只,只是看着字迹写的匆忙,想必是遇到麻烦了。” “定是遇到麻烦了,雨花台是金陵的一个县,又和天教有关,还是个不小的麻烦,否则他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等不了了,我们即刻出发金陵。刀琴,如你所说,你与我同行;吕显,这京中还劳你照看一二,督察院那边要留意动静,如发现什么异常之处及时通知我。”谢危交代了几句,刀琴接过他手上的包袱二人便走。 为了赶路,他没有选择马车,谢危的君子六艺是非常值得称颂的,所以骑射根本难不倒他。 这次他没有再穿宽大的外袍,一身利落的劲装,再配一深色斗篷,倒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另一边,布库尔力和布库尔莹在回大月的路途确实遇到了不少的阻碍,追杀的人一批接着一批,每天都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 布库尔力奇怪,自己向大月发回的求救,一直都没收到回复。 他心下了然,大月怕是出事了,他的那些好兄弟怕是也存了不叫他回去的心思。 谁能懂?这一趟本以为会满载而归,没想到要被那南萧竹玩死了。 今日,他和布库尔莹又遭受了一波追杀,这已经是他们一路上遇到的第五波了。 这些人跟疯了一样,一路追击,而且下的都是死手。布库尔力边跑边躲避攻击,布库尔莹也是挥鞭击杀敌人,但他们疲于奔命又没有好好进食、休息,实在是太累了。 布库尔莹被刺伤了手臂,鞭子也掉了,布库尔力倒是想救她,但是也自顾不暇。 就在几个士兵的利剑即将刺穿她身体的时候,剑书终于到了,他朝那些人劈面而去,一个个士兵在布库尔莹面前应声倒下,她也体力不支瘫软在地。 “五公主,可安好?”剑书语气透着关切,只是他出门着急还没叫霜雪帮他恢复真容,所以他们还把他当作燕临。 布库尔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他是大燕的将军,本该是追杀他们的人,此刻却救了她。 她点点头:“如你所见还没死。但也快了。” 她能感受到自己手臂传来的剧痛,血也一直往外冒着。 布库尔力也体力不支,直接撑着剑跪在了地上。 “怎么,燕大将军,派人追杀不够,这是亲自来了?”布库尔力虽然疲惫,但目光坚毅,无论如何他都要回到大月,回去再收拾这些人。 “追杀你们的人,不是我们派的。我是奉了......奉了太后之令,护送你们安全地回到大月的。”剑书语气淡然,看着布库尔莹红衣下的伤,竟然心中涌上了一丝心疼。 再看她,衣着仍是他们成亲当天的装扮,只是衣服不再光鲜亮丽,上面沾满了血污和尘土。 头发也失去了光泽,那精心编织的彩色发辫也凌乱不堪,有些地方甚至都结了块。 布库尔力本来想说你莫要哄我,却发现他带来的人将那些追兵都杀了个彻底。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他带兵攻城,他们太后还要护送他回大月,这怎么看都像是有个大陷阱等着他跳。 但至少今天活下来了,他是识时务的,用剑撑起身子走到了布库尔莹的身边。 “阿莹,没事吧?” “皇兄,无事。”她有些失血过多,此刻面色极其苍白,但她还是努力撑着,她不想成为皇兄的拖累,也不想燕临小瞧了她。 剑书从怀中掏出伤药,递给她:“包扎一下,我们先找个落脚点。你们应该很久没休息好了,我这有干粮和干净的水。” 布库尔莹接过伤药,她不是个矫情的人,直接将自己手臂上的布料撕开,给自己上药,然后又撕了自己的衣摆给自己包扎。 雪白的手臂,鲜红的布条,蜿蜒流下的几滴血水不停地冲击着剑书的眼睛。 先生说过,非礼勿视,他他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看了女子的手臂,这可如何是好? 布库尔力看着他眼神的慌乱,放心了几分,怕不是太后要帮他回大月,是这小子真的看上了她的皇妹,这眼神他熟悉。 只是他不能理解,燕临对那位太后应该是喜欢的紧,听说是少时的爱人,又怎会轻易背叛她,就此移情别恋? 更何况,若他真的喜欢阿莹,就不会在大婚这一日联合那谢危埋伏他们。 大燕的民风,大燕人的想法真是叫人匪夷所思。 “咳咳......”剑书感觉自己喉头堵了什么东西,有些不自然。 “将军,前方发现一处可以休息的破庙。”探查兵来报。 “三皇子、五公主,我们去破庙稍作休息。这些追兵不是我们大燕派的,是哪来的想必你们也猜到了,一路上我们寻着痕迹看,他们应该来了几波了。公主又受伤了,抓紧时间休息我们才能有更多的作战能力。”剑书看着面前鲜红的身影,她虽然受伤但没喊过痛,当真与那些娇滴滴的女子不同。 “嗯,烦请带路。” 一行人行至破庙休息,破庙外有人把守,布库尔力和布库尔莹觉得自己暂时安全已经靠着墙壁沉沉睡去。 入夜,他们是在一阵巨响和火光中醒来的。 追杀他们的人又来了,这回是来势汹汹,竟然还动用了火药,要知道在林子里用火药无异于引火烧身,但他们却完全不怵,似乎有很强的目的性。 本以为他们是要杀布库尔力和布库尔莹,没想到他们却只是劫走了布库尔莹,并没有杀他们。 剑书知道自己没护好她,提剑就要去救。 “他们目标明确,手里又有火药,你去就一定能救出她吗?”布库尔力质疑他。 “这些人跟之前的那帮人是同一批人,但却不再执着于杀我们,想必是出现了你这个转机。因此他们为何抓阿莹就很清楚了。” “她是大月公主,又高调嫁给了燕家军,本皇子猜测,此番他们是为求财。” “大月也好大燕也好,无论哪边肯出钱,他们都赚。” “如果他们是军师派来的人,杀我们无非是怕我们回大月揭穿了他的面目。” “但无论他能不能杀了我们,很明显,他不会回大月当军师了。” “所以,此前消耗了太多人力和物力,他得找补回来。”布库尔力分析着。 “你的意思是五公主不会有危险?”剑书冷静了一些。 “至少性命危险应该是没有的。”布库尔力笃定地说道。 “所以,你们先护送我回大月,我再带兵端了他们。” “三皇子是打算放弃五公主了?”剑书按住手里的配剑,他想杀人了。 “怎么会,你看你带的人不够多,这里离大月还有两座城池,我们日夜兼程五日便能到,到时我再带兵回来救她。”布库尔力捋了捋自己已经打劫的发丝,“五日而已,他们不会杀她的。” “你如何能笃定,万一呢?那可是你妹妹。”剑书气不打一处来。 是妹妹,但他有很多妹妹,妹妹的命怎能和他相比? “还是她冲入皇宫救了你。”剑书看着面前这个跟谈生意一样谈论布库尔莹生死的布库尔力,心中感叹大月人真当是凉薄的很。 “是,所以我才会带兵回来救她。” 否则他才不管她,在大月女子地位本就低,在他心里恐怕只有沈芷衣这个女子的命是命。 但沈芷衣也没少受他折磨。 “这里离大月还有五六日的脚程,三皇子若是心急可自行离去。” 剑书的意思很明白,你要走我不留,但他要去救布库尔莹。 “燕临,你这般不舍,不会真看上了我那皇妹了吧?你们大燕太后知晓吗?” “与你无关,三皇子自便即可。” 布库尔力见说不通他,也不再停留。 刚刚已经休息过了,也饱餐了一顿,当即便要离开。 “借我一匹马,还有干粮,等我回了大月十倍奉还。”布库尔力语气高傲,仿佛回了大月一切都好说。 剑书点头,外面小兵就给他牵了一匹马和足够五天吃的干粮。 “燕临,下次见不知是敌是友,我感激你今日相救,但他日若战场上见,我也不会心慈手软的。” 这是什么意思?我感激你的救命之恩,但别想我报答,而且下次见了我还要杀你? 这大月人都这般蛮横不讲理的吗? 剑书只恨没带霜雪的痒痒蛊出来,否则高低朝他扔几只,先生说不能杀他,难道还不能折磨他吗? “驾~~”剑书甚至都没回复,布库尔力就骑马扬尘而去。 此次出使,他实在是憋屈的很,他要马上回去禀报父王,然后带兵找回自己的场子,迫不及待。 第284章 救布库尔莹 剑书也不管这个自私自利的布库尔力了,这样的人救一次够了,更何况给了他马和干粮仁至义尽了,至于他回到大月会如何...... 呵呵,有些人就该有他的报应。 他用布擦拭着自己的剑刃,又盘了他们带来的武器,不知对方人数,但估摸着会是一场硬战。 也许如布库尔力所说,他们为了钱财暂时不会要布库尔莹的命,但他跟着先生这么久见过太多不要命又能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而且她还受伤了。 一想到她可能会遭受折磨,他便不能安坐。 “将军,探到了,他们的据点在前面那座山上,人数在百人之上。”探查兵禀报着自己查到的消息。 “百人之上?”剑书再次盘点了自己的人马和武器。 他们现在还有十五人,十五对百余,也就是平均每人要杀6-7人,他以一敌十都没问题,但这些手下。 “那盘踞山上的是叛军,诛杀叛军燕家军义不容辞。但这是一场硬战,尔等每人至少要砍下五个人头我们才有胜算。我们去突袭,胜算又多几分,你们?” 这些是燕临的兵,他们认他无非是因为他现在顶着一张燕临的脸,但也绝无可能叫他们为他的这种念头拼命。 “将军去哪,我们便去哪,这些人看着不过是些宵小之辈,一对五不在话下。” “就是,我们在战场上哪个不是以一敌十,打这些人轻轻松松。” 剑书听到他们这样说心里放松了几分,只是这声将军到底是亏心了几分。 等燕临回来,他一定跟他们好好赔罪。 “那即刻便出发,宜早不宜迟。” “是。”众人团结一心。 燕家军就是好啊! 山头旧堡,剑书带着他们杀红了眼。 探查的说山上大概有百余人,实际上有超二百兵士,这让他们救人又难了几分。 为首的独眼看到燕临带兵上来,怒从中起:“燕临,又是你,那我们就新仇旧恨一起算。” 是的了,这个为首的就是当年盘踞城外山头和薛远余孽合作的那个土匪头子,跟着他们混卖了力气不说还没得到什么好处,这次是他们吩咐要杀大月皇子和公主,他们这才动了劫持的念头,也确实是为了谋钱财。 但如今看到燕临便不同了,当初就是为了杀他才放弃了自己的山头,结果他没死成,自己的兄弟还死伤了大半,整座山头更是夷为平地,这仇怨结大了。 当年的战役剑书没参与,自是不认识他,但他如此说了,自是得先应下来,否则就穿帮了。 “小贼,给爷爷拿命来。”自古擒贼先擒王,他朝他径直攻击而去,但被涌上来的兵士挡下。 他一次次地突破重围,一次次地又被拦回来,任凭他再厉害,能以一敌十,也经不住这样的车轮战。 但好在队友都给力,他不是孤军奋战,奋力抵挡的间隙,几名燕家军清除了身边的障碍来到了他身边帮忙,他们互相交托后背,这回打起来轻松多了。 不多时,对面的人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整个山头都被血染红,血腥味充斥着每个人的鼻腔。 剑书他们见惯了这种场面,但土匪头子没有,死的都是他兄弟,大面积的死亡让他近乎失了理智。 “都给老子住手。”独眼将布库尔莹拉出来,直接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的面部通红,狰狞扭动着。 剑书见状马上命人住手,那些土匪的手下也都退到了他身边。 “今日老子本是为求财,并不害命,可是燕临,你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都说燕家军仁义,我看就是狗屁,为了一个娘们,杀了老子上百弟兄,这样的军队怎配享太庙?” 众人看着这尸山血海的山头,确实是血腥残暴了些,但是流寇、逆党都不是什么好人,助纣为虐、谋财害命的事他们可没少做。 “你先放开她,如果你要为这些弟兄报仇,我去换她便是。”剑书大义凛然。 布库尔莹脖子青筋四起,她几乎不能呼吸,但听到他的声音还是拼命摇头。 “老子说了,求财,本来我打算让你们出一万两黄金就放人,现在老子死了这么多兄弟,没有十万两黄金,想都别想把她带走。” “好好好,十万两金,小意思,她可是大月公主,也是我妻,你放了她,钱随后就送来。” “燕临,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吗?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那这样,我留下吧,这边离大月更近,你让公主去大月国取钱,我是她夫君她肯定会回来赎我。” “燕临,我发现你不是当我三岁小孩,你当我傻的是吧?这一路我们为何要追杀他兄妹?如果你们成婚了我们有杀她的机会吗?还夫君。呸~现在就去取钱,老子给你一天时间,明日这个时辰来带钱来赎人。晚一个时辰,她就少一根手指。” 独眼放开她的脖子,改为揪住她的手,还十分恶毒地摁住她本就受伤的手臂,让她本已结痂的伤口,又流出了鲜红的血。 剑书直接红了眼,从腰间抽出鞭子对着独眼就是一顿猛抽。 这一举动过分突然,独眼闪避的时候,布库尔莹趁机挣脱了他的控制,从剑书手里接过她的鞭子反手就是一抽。 本就独眼的老大,脸上更是留下了一道狰狞的鞭痕。 “啊~~老子杀了你们,杀了你们。”独眼暴怒,也管不上钱不钱的,直接让他们全上。 山头又响起了激烈的厮杀声,布库尔莹也加入了战斗。 流寇战力本就不如他们,又没有精密的部署和严密的作战计划,只是靠着蛮力厮杀,他们虽然人少,但以少胜多也并不艰难。 最后那些没死的流寇看形势不对也不再打斗赶紧跑了。 众人身嘶力竭,看他们逃离也全部酸软地躺在了地上,布库尔莹也是,身边都是尸体,她就躺在剑书边上,二人相视而笑。 周遭的一切都太红了,跟他们大婚那天一样,只是那时的红是喜庆的,而此刻的红却是代表着死亡,还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布库尔莹看周遭都是红的,闻什么都是充满血腥的,但这一天的畅快厮杀是她活了这么久以来最值得纪念的。 第285章 真假燕临 独眼逃到山下就碰到了让他十分崩溃的一幕。 “你到底是人是鬼,明明刚刚还在山上,为什么此刻又到了山下?” 真正的燕临回京途中,路过此地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厮杀声,随即守株待兔便发现了逃窜下来的几十名流寇。 独眼,他熟啊! 三下五除二,这几十名流寇就被他抓了个干净。 “上山。”燕临一声令下,燕家军就整齐有序地上了山。 躺在地上休息的众人,听到了地面传来的动静,以为是那些流寇又来了,赶紧互相搀扶躲到了堡里。 “将军,听声音,人数不少,而且动作敏捷,我们这些人......” 他们这些人大多受了伤,且十分疲累,再也经不起战斗了。 “你们先躲着,我出去引开他们。”剑书安抚了一下众人。 “不,要死一起死。”布库尔莹扯着他的衣角,他们已经经历过生死了,往日旧怨好像不再那么重要了。 “对,将军,燕家军一条心,我们不能让你独自一人去冒险。” 众人还在这难分难舍,那队人马却已经靠近了。 剑书提剑立在众人面前,其他人也提剑起身,受伤实在严重的也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布库尔莹虽是女子,也不服输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门被从外面推开,大家都准备迎来一场恶战,却被阳光下的身影惊住了。 “将军?” 大家都懵了眼前这个人跟站在他们面前的将军长的一模一样,这到底怎么回事? 燕临身后也涌出几个人,这些人也是燕家军,他们互相认识。 “张大,二狗,怎么是你们?”跟在燕临身后的燕家军看着对面伤痕累累的众人也是疑惑不解。 “燕将军。”剑书出声。 大家更是不解,他叫来人燕将军,那这些人一起带着他们战斗的是谁? 布库尔莹也是一头雾水,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有两个燕临?听起来这个一直照顾保护她的燕临是假的,那和她成婚的也不是燕临? “剑书,辛苦你了。”燕临出声,“有些事随后再说,你们赶紧先给他们治伤。” 燕临的后面涌出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他们熟练地给他们包扎着伤口,虽然这里没有军医,但是他们每个人都会随身携带伤药、消炎药等,处理这些刀伤剑伤也是十分简单。 布库尔莹看着剑书,又看着燕临,最后还是把目光留在了剑书身上:“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剑书给动作温柔地将手臂上被独眼摁流血的地方的红色布条取下,开口:“我叫剑书,只是易容成了燕临的模样罢了。” “为何如此?他不想娶我,然后......”布库尔莹说了一半就觉得不对,思索片刻后瞳孔逐渐放大,激动出声,“你......你们,你们是不是趁我们来大燕和亲然后攻打了我大月?” 不得不说,布库尔莹确实聪明。 她见剑书没有否认,那便是默认了。 她不顾疼痛直接将手臂从剑书的手上扯了回来:“你们这些虚伪的大燕人,明面上和亲和谈,竟然行如此暗度陈仓之事,你们大燕国君、太后当真是不要脸。” “公主慎言。”燕临听她骂姜雪宁,他是一点也忍不了,谁都不能骂她。 “你敢说你们来大燕就是纯粹的和亲吗?没打其他主意?”燕临反问道,“别人我不知,布库尔力的野心肯定不止于此。” 燕临说到布库尔力,布库尔莹才想起来,刚刚一直没看到他的身影。 她挥鞭缠住了剑书的脖子,恶狠狠地问道:“我三皇兄呢?他人呢?你们是不是把他杀了?” 剑书没有反抗,十分冷谈地回道:“我们若要杀他或你,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 旁的不说,直接不管他们死活,他们都活不了多久。 布库尔莹被自己噎了一下,确实,如果这个要杀他们,那简直易如反掌,可他没有,反而是奋力救她,刚刚还一起同生共死了。 “咳咳~我知道,我感谢你救我于水水,等我回了大月......”布库尔莹没说完就止住了自己的话,她就是回了大月好像也不能给他们什么回报,甚至还会因为任务失败被父王责罚。 “所以,我皇兄呢?”布库尔莹再次发问。 “他自己回大月了。”剑书看她一直询问,也不想瞒她,“他要走,问我要了马匹和干粮,自己走了。” “走了?”布库尔莹有些自嘲地笑道,还以为他至少要试着救她呢。 也对,她算什么,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又不是皇子。 剑书看到了她眼里的失落,补充道:“他说回去带兵来救你,他日夜兼程地去,如果顺利的话十天左右就回来了。 “真的吗?”布库尔莹她的眸光亮了一瞬,不过也就仅一瞬而已。 十天半个月,她落在那些人手里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刚刚他们是要对她......要不是这个假燕临突然攻上山,说不定她的清白都没有了。 说到底她是个无用的女子罢了,父王不疼,皇兄也不疼,夫君,她看向燕临的方向,甚至都不想娶她,这世上除了母亲会关心她一些,她好像一无所有。 “他回去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至于能不能带回来兵救你,恐怕得看你皇嫂的意思。所以你平时有没有得罪过你皇嫂?” 燕临看剑书挺紧张她,想着这阴差阳错说不定还让他们日久生情了,所以想缓和一下气氛。 “你什么意思?为何要皇嫂做主?我父皇呢?” “死了,不仅他死了,你们皇族就剩你和布库尔力了两个了。如今的大月是你三皇嫂主持大局,而且整个大月的民风也同之前完全不同了,这个你回去便知。” “燕临,你的意思是,你带兵杀了我全家?”布库尔莹将鞭子从剑书脖子上抽回直直地朝燕临甩了过去。 燕临提剑,轻松挡下,然后剑刃一卷,将鞭子甩到了一边。 “你们王族本就被那狗屁军师搞得乌烟瘴气内斗严重,我只是带兵去平了这个局面而已。” 乌烟瘴气的内斗是沈芷衣搞的,而此次燕临能这么轻松地攻入王庭,不得不说还是布库尔力自己蠢,当初和他合作断了二皇子的羽翼。 他们的王本就色令智昏,左膀右臂废了一臂,布库尔力又被派走,剩下的人再被沈芷衣搅一搅根本就不值一提。 “你们大月如今在你三皇嫂的带领下十分注重女性的地位和权益,你若能放下成见回去,想必她会给你一份公主的体面的。”燕临补充,“对了,就你们也是你三皇嫂的意思。是她休书给宁......给大燕太后,让她保下你们,否则你们怕是已万死了。” 燕临虽然不知道谢危会在皇城到底怎么对付他们,但以他那近妖的智商,想必不会太简单,只是这个时间也太快了些。 他本以为此战已经很顺利了,留了五千燕家军给沈芷衣稳住局面,他就马上往回赶了,没想到才过两个城池就遇上了布库尔莹她们。 这只能说明他们的计划顺利,而且谢危应该是确定他这边成功了便马上开始行动了的,这么心急到不像他的风格。 “剑书,宫里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皇宫和娘娘一切安好。”剑书知道他问此话的目的,就顺便说了。 燕临知道剑书不会骗他,也不再多想。 第286章 剑书收获爱情 布库尔莹得知这些还是不太能接受,虽然他和那些皇族贵胄,哪怕是自己的亲生父王都没有什么感情,但如果真如他所说大月的天变了,那她又该如何自处? 她和三皇嫂倒是没什么过节,可她该是恨整个皇族的吧,三皇兄对三皇嫂的所作所为她也听说过一些,之前只是叹息。 毕竟在大月,这些事情在女子身上发生真的稀松平常。 “想回大月就回去,如果不想回,我......我带你回大燕。”剑书看着她不安的样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燕临知道他要和布库尔莹说心里话,让那些燕家军都退了出去,他自己也退了出去。 “你什么意思?”布库尔莹不明白,她好不容易逃出来,回大燕她还能活吗? “我......我心悦于你,如果你愿意,我娶你为妻,将那未完成的婚礼继续完成。”剑书说完就脸红了。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先生扭捏,喜欢谁就大胆去表达,总是在一边看着,忍着,看她和别人过密又生气,这不是折磨自己吗? 如今轮到自己才知道,说这些原来是这么臊人的事。 “我不是什么将军,我的面容如今也改不了,等回京你才能看清。但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会对你好的。” 剑书想着如果他要娶妻,先生肯定会同意的,这些年先生给他的也足够多了,在京城置办一间体面的宅院也是绰绰有余。 布库尔莹看着面前这个还顶着燕临的脸却在这说心悦自己的男子,她心里是有些悸动的。 “你会纳妾吗?”布库尔莹问? 剑书一时被她问懵了,随后明白了她的担忧:“不会,只娶妻,不纳妾,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是先生教我的,我也很喜欢。” “先生?” “嗯,谢危,谢先生。” “你是他的什么人?” 剑书思考了片刻,认真地回道:“算是护卫,但是先生从不当我们是下人,我也是自愿留他身边的。外人不知,先生是个极好的人。” 剑书下意识帮谢危辩驳,怕她误会谢危,顺带也不喜欢自己。 “好,我答应。” “啊?”剑书还没反应过来。 “我答应做你妻。”布库尔莹也流露了一丝女儿家的娇羞,随即又十分冷静地说道:“但是若你答应我的做不到,我会杀了你。” “好。但是,如果你要嫁我,肯定不能用你五公主的身份了。”剑书犹豫,怕她不想舍弃这身份。 “说好听点我是公主,其实连你们大燕一个普通官员家女儿的身份恐怕都比不上。” “所以,什么身份又有何妨?剑书,你莫要觉得高攀,我喜欢你的直率,也......心甘情愿嫁你为妻。” 此刻的剑书仿佛置于云端,整个人都躺在软绵绵的云里,原来这就是爱的感觉吗?难怪先生都甘愿坠入其中无法自拔。 剑书从自己怀中掏了一块玉佩递给她:“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不是什么成色特别好的东西,你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布库尔莹知道他这是要和她交换定情信物,她摸遍了全身也没发现什么值钱的东西,于是捡回了那根鞭子递给剑书:“我只有这个了,这是我自己亲手做的。” 剑书将鞭子给她按下:“这是你的防身武器如何能送我?” 随后他又指了指她头上已经散乱的彩辫的彩绳:“给我一根这个便好。” 他喜欢她张扬的性格,灵动的身影,这彩辫就像她,他要时时带在身上。 布库尔莹闻言直接从头上解下一根彩绳,然后在手里随便折腾了几下,长长的彩绳就变成了能戴在手上的绳子。 “这绳子倒是好看,只是在我头上这许久,它都脏了,你要不嫌弃我就先给你戴上,等时机合适再取下来洗一洗。” 剑书直接将手伸了出去:“不嫌弃,十分喜欢。” 布库尔莹将手绳在他手上绑好,想着有机会了再在这手绳上加点适合男子佩戴的装饰。 剑书看着手上的手绳,放自己眼前晃了晃,如此便算礼成了,他就要有娘子了,他回京就要跟先生和刀琴那家伙好好炫耀一番。 布库尔莹看他脸上的笑容便知他不是哄自己的,几经生死,她也想明白了,大月国也许是自己长大的地方,但母亲去世后,她就再也没感受过这个国家给她带来的温情。 还有那些手足,呵呵,就像三皇兄一样,哪怕她救了他,他也是可以将她弃之如敝履,所以大月如何,让他烦去吧。 她看着面前这个正低头认真包扎她手臂上伤口的剑书,她也许有个好归宿了。 她凑近他,在他脸上轻啄了一下。 剑书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额头都泛着汗意,他没经历过这些,这是她们大月交换定情信物的礼仪吗? 现在应该怎么办?他是不是得回亲一口? 剑书心乱如麻,撅起嘴也慢慢靠近她的脸。 布库尔莹被他这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了,直接笑出了声:“哈哈哈......” “我......我该怎么做才合规矩?”剑书十分窘迫,听她笑更窘迫了。 明明看先生做这些事还是很自然的,怎么到自己这里好像比打仗还难? 他正懊恼着,唇上就覆上了另一瓣柔软,随后独属于女子的清香就钻入了他的鼻尖。 “闭眼。”布库尔莹说。 剑书乖乖闭上,如果刚刚的感觉是坠入云端,那他此刻就挡在云朵里打滚。 原来女子的唇瓣竟是如此香甜,如此地叫人爱不释手,难怪先生...... 骑在马背上赶往金陵的谢危不知为何打了好几个喷嚏。 “先生要不要休息片刻?别染了风寒。”刀琴提醒道,虽然谢危的身子经过霜雪的调理比从前更好了,但是他还是会担心。 “无妨,继续赶路。” 这喷嚏打的不像是风寒,倒像是有人在骂他一般! 第287章 大月变天了 布库尔力本以为过大燕的关口回大月会遭到一些刁难,他也想好了应对方式。 只是没想到,他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那些守门的将士就把他放了出去。 他堂堂大月三皇子,在这边扰了大燕两年之久的人,他们竟然不认识他,他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愤怒。 这种矛盾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一进入大月就发现了许多奇怪的地方。 首先这守城之人就已经更换了,他表明身份后虽然没人为难他,但他总觉得对方有些欲言又止。 难道,他离开这些日子大月变天了?会是谁?老二已除,其他人就是有野心也该没那能力才对。 这一切实在诡异,他马不停蹄直奔王庭,当他看到身居高位和下面的人谈笑风生的沈芷衣的时候心中百感交集。 她没事,他自是开心的,可为何她坐了父王的位置? 父王呢? 还有下面坐着的为何大多是女子?那些大臣呢? “芷衣,这是怎么回事?”布库尔力目眦欲裂地盯着她,他也不愚笨,看到这模样,又结合路上发生的一切,心中已有了猜想。 沈芷衣让殿中的人都退下。 须臾,这偌大的地方就只剩下他和她二人相视而望。 “布库尔力,诚如你所见,你的大月国是我的了。”沈芷衣毫不避讳地说着。 “你说什么胡话,这怎么可能,不过数月时间,你怎么能......” 布库尔力觉得不可能,就算他不在,父王也不会叫一个女人翻了天,可如果这一切都是演戏的话倒也没有必要。 “我父王呢?” “死了。我杀的。”沈芷衣云淡风轻地说着。 “我不信,芷衣是假的对不对?”布库尔力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人,怎么会这样呢?他已经摧毁了她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她应该只会待在屋内等他回来宠幸才对。 又怎么会短短数月就让大月有了新的局面,还说自己杀了父王,简直是笑话,他都做不到的事,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做的到? “是真的,如今这大月是女权至上的国度,你布布库尔族只剩你和布库尔莹了。” “对了,五公主呢?为何没有一起回来?” 布库尔力哪里听的进去什么布库尔莹,他走上前就想把她抓住好好问一问,好好撕破她的伪装,让她承认自己在说谎。 只可惜离她还有十步远的距离就被人拦下了。 看那侍卫大半分明不是大月人,至于是谁,他可太熟了,这不是燕家军吗? 燕家军只听燕临的,沈芷衣如何能调动? 布库尔力脑海里天人交战,他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唯一一个觉得不现实的想法便也是最接近真相的。 “你和燕临勾结,趁我们出使大燕的时候,反了我大月?燕临明明在京城,除了燕临还有谁能调动燕家军?”布库尔力瞬间想到一种可能,“燕临他把号令燕家军的私印给你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给你,你和燕临是什么关系?”布库尔力只觉得寒意四起,这么久了他似乎从来没了解过眼前这个女人,也没了解过自己的对手,甚至连自己的军师都不了解。 说到底,他真是一个失败的人,还天天自诩不凡。 “非也,是燕临亲自带兵破了你们大月的边关,然后长驱直入取了王庭。” “不可能,燕临一直在京城,根本不可能同时出现在边关。”当初要不是确认燕临在京城,他也不会贸然入燕。 “可能还是不可能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布库尔力,你须得知道,你没依靠了,国不成国,家不成家。” 说完,沈芷衣从桌案下掏出了一副项圈、手链、脚链:“眼熟吗?布库尔力,如果你能自愿带上这些留在我身边,我会给你一个家。” 布库尔力心里翻起了惊天巨浪,眼熟吗?他太眼熟了,这本就是他命人打造的,本来是为了让沈芷衣臣服用的,她以公主之躯臣服,那在一定意义上意味着大燕对大月的臣服。 而且她说的这句话,也是他曾经对她说过的。 “沈芷衣,你是在报复我。”布库尔力咆哮。 沈芷衣伸出食指摇了摇:“非也,报复你我又何至于这么大费周折?” “你们大月有如今的局面来源于你们根本不把女人当人。在你们这些人眼里,女子如同玩物一般,或者只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你们有没有统计过,在大月女子的比例有多少?” “她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也想有天能翻身当家做主。所以只要我敢带这个头,振臂高呼,根本就不需要费多大力,你们大月便自行土崩瓦解了。” “沈芷衣,你休要危言耸听,尽管如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如何能撼动身强力壮的男子地位?”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蜉蝣尚能撼动大树,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就甘心一辈子被你们这些人面兽心的男子奴役吗?” “布库尔力,你真是没救了。” “你以为你一路畅通的回来是谁默许的?否则就你们布库尔族对女子犯的那些事,一路上足够她们让你万箭穿心了。” 布库尔力尽管深受震撼,但让他接受自己的国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成了她沈芷衣,乃至那些女子的囊中物,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毕竟他在的时候和二哥一起可是恶心了大燕的兵两年多呢,怎么会短短几月就这样了? 想到了二皇子,布库尔力有些心虚,当初和燕临合力除掉他,想必就已经埋下了导火索。 阴险、狡诈、卑鄙、无耻,他甚至怀疑那个军师也是燕临派来的细作。 布库尔力想刺杀沈芷衣,却被侍卫死死护住,再加上他本就疲累,竟奈何不了她半分。 他提剑负气离开。 沈芷衣没有派人追,有时候要给人一些希望,有希望才会失望,多次的失望才能让人绝望,若他绝望了她才能......完全掌控他。 沈芷衣摸摸自己已经有些显怀的小肚子,若不是为了孩子能够有父亲,她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而且她同布库尔力有的玩,就像当初他要磨她心性一样,现在她也要磨一磨他。 她看着地上的项圈和手链、脚链,这些东西他相信终有一日他会乖乖戴上的。 第288章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布库尔力自然不是个会轻易认输的主,他在大月当了这么久的皇子,当然是有些人脉的。 是以,他组织了一些不肯屈居于女子之下的人,打算重新拿回大月的政权。 前后折腾了几个月,也折腾了几次,却并没有什么进展。 相反,他们的反抗反让他们的防线愈发地固若金汤。 想来也是,大月女子好不容易能翻身做主了,又怎会容忍他们又重新颠覆呢?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布库尔力输了,彻彻底底。 “阿力,可闹够了?”沈芷衣看着被人五花大绑送来的布库尔力。 此时,她的肚子已经十分显怀了。 布库尔力盯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瞬间口干舌燥:“芷衣,你......你怀孕了?” “嗯,你的。”沈芷衣简简单单几个字就将布库尔力的心理防线击溃的彻底,他被五花大绑捆着,努力地曲着身子,展露着激动又痛苦的情绪。 “阿力,乾坤既定,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你伤害过我,我已经报仇泄愤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不......我不要这样的重新开始,你是三皇子妃,怎么能变成这大月的王呢?这皇位要坐也该是我来坐。” “阿力,木已成舟,你知道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有没有你都无所谓,我说要和你重新开始,无非是顾念孩子,还有顾念你曾经对我花过的心思。我相信你对我是真心的,只是你们大月这种畸形的教育让你不懂得如何表达爱。” “没关系,你不会的我教你,以后我们一起好好教导我们的孩子。” “布库尔力,你可愿放下过去,重新开始?”沈芷衣从高位下来,艰难地弯腰看着他。 不过半年时间,布库尔力已经没了往日的盛气凌人,形容枯槁,眼窝深陷,乌青明显。 从在大燕事发起至今,这半年他的日子并不好过,本以为一切等回了大月就好了,没想到回来以后他面临的是更严重的打击。 几乎是瞬息之间他便一无所有,别说父王和自己的兄弟手足,就连从前跟着他的部下也都被自己的娘子管束,能与他为伍反抗这么多次的也无非是些未婚嫁的莽撞少年。 他能感觉到,他们也是力不从心。 他自己也是,古来胜者王败者寇,其实他没什么好不服的。 只是被燕临和沈芷衣摆了一道,他不甘心罢了,可他若认输就代表以后他都要屈居于罗裙之下。 布库尔力看着面前沈芷衣身上的华丽衣裙,这规制不是他们大月女子的,但与大燕的也有所不同。 视线往上便看到了她隆起的肚子,这里面是他的骨肉,是他和沈芷衣的。 大燕的女子肯定都有什么狐媚之术,否则那大燕的太后又怎么会让那么多男子死心塌地? 而这个前朝公主更是厉害,不仅让他迷失,还直接端了他整个王朝。 可这个女子是他的妃子不是吗?夫妻一体,她厉害便也是他厉害对不对? 布库尔力对着沈芷衣点了点头,那有些干裂的眼角还流下了几滴浑浊的泪水。 不知是屈服的泪还是不甘的泪。 沈芷衣命人解开他。 布库尔力瘫软在地,随即他的面前就被扔了一副项圈和手脚链。 他知道是沈芷衣要报复他,事实上他也后悔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了。 “芷衣,我知错了,这个不戴可不可以?”布库尔力跪在她面前,脸上没有从前的不可一世,一脸臣服。 沈芷衣起身摇摇头,不是她真的要通过此事行报复之举,只是他不亲自体验是不会知道那种屈辱的。 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他又怎会去理解女性曾经在大月受到的压迫呢? 不去理解,他也绝不会真正地死心。 怀揣希冀,某些欲望又会重新生根发芽,她不可能一直陪他折腾,这大月还有太多的事要处理。 布库尔力双手握拳,看着那副自己曾经最得意的作品。 良久。 台下响起了铁链的叮当声。 他,自己给自己戴上了项圈,手脚上了枷锁,整个人伏于台下,只是不曾言语。 沈芷衣知道,他至少愿意迈出第一步了,也是最难的一步,至于其他的她会慢慢与他解释的。 在她眼里布库尔力本性不坏,是自私了一些,但好好教总是能变好的。 从前母后也说过,男子大多是要调教的,你想要一个怎样的夫君可以自己去引导,去教他成为怎样的枕边人。 她想她该是可以做到。 本想去扶布库尔力,可他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太过羞愤,就这么咚地一声倒在了台下。 沈芷衣让人赶紧抬他回了自己的寝殿,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块难啃的骨头,她总能啃下的。 第289章 燕家军该散了 自从剑书和布库尔莹互通心意又交换定情信物后,二人一路回京的日子简直蜜里调油,包括燕临在内的那一千轻骑每天都吃够了狗粮。 饶是燕临离京回京来来回回那么多次,也没有此刻来的煎熬。 别人感受怎么样燕临不知道,但他是不想在跟他们一起回京了。 于是入夜后,燕临留了几个字给剑书,他自己就马不停蹄地奔向了京城。 宁安宫,小皇帝近日都和姜雪宁待在一起,因此张遮也在宁安宫给沈瑞雪讲学。 燕临风雨兼程回到京城,又心驰神往地奔向宁安宫的时候就看到了姜雪宁、张遮和小皇帝坐在一起用膳其乐融融的一幕。 介于上次燕临二话没说就揍了张遮一顿,姜雪宁看到他进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护在了张遮的身前。 仅这一微小的动作,让燕临的心宛如坠入冰窖那般寒冷。 小皇帝沈瑞雪是第一次见到燕临,但他看着他却十分地亲切。 大人还没发话,奶唧唧的声音就先响起了。 “母后,这便是那位威震四方的燕大将军吗?” 姜雪宁倒是惊了几分,难道燕临还没去见过瑞雪?上次她明明叫他去了的。 “嗯,是他,他就是燕临燕将军。”姜雪宁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 小皇帝个子不够高,坐在凳子上只能露出一个脑袋,他伸长脖子打量着面前的燕临。 “燕大将军既然是威震四方的将军又怎会如此没有礼数,随意就闯进了宁安宫,为何不先让人通报?” “还有,见了朕和母后为何不行礼?” 燕临本来就被眼前的景象给刺痛了,又被这个小皇帝这样的态度给激了一把,没有任何多话就径直做到了餐桌上,自顾自地盛了一碗米饭开始吃。 姜雪宁也不太满意他的这个表现,本想训斥几句,又奈何他和沈瑞雪之间的尴尬关系。 若真要老子跪了儿子,怕是要天打雷劈吧? “瑞雪,燕将军肯定是刚从边关回来,此刻是饿极了才会如此失态。” “至于他为何擅闯不行礼,这是母后允了的,否则你以为母后这宁安宫后的大内高手都是吃素的吗?” 小皇帝沈瑞雪看着狼吞虎咽的燕临:“既然如此,那不如让御膳房再添些菜上来,燕将军舍生忘死功在社稷,我们自然是要多包容一些的。张大人,您说是吧?”沈瑞雪看向有些愣神的张遮。 “是的,成君王者,自是不必拘此小节。”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起劲,而当事人燕临却只顾往自己嘴里塞米饭。 饿了是一回事,但他也要通过这有些夸张的行为来提醒自己不要当这么多人的面做出格的事,否则宁宁真的不会原谅他了。 几碗米饭下肚,小皇帝沈瑞雪又好奇出声:“燕将军怎的只吃米饭不吃菜?” 他十分贴心地给他夹了菜,但是燕临一动未动,只是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最后还是姜雪宁发了话:“张大人,你先陪同瑞雪出去散散步,消化一下。” 张遮知道他们肯定有话要说,也没多言,静静地行了一礼,然后带着小皇帝到御花园散步去了。 “张大人,母后为何支开我们?他和燕将军之间有什么话是我们不能听的吗?”沈瑞雪人小鬼大,而且心思细腻。 “这个臣不知,想必是有些要紧事。但是,我想太后娘娘更是为了陛下的身体着想吧,毕竟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吗,您说是不是?” “哈哈哈......张大人朕若是活到九十九那不就成老不死了?” “呸呸呸......陛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这些话可不能乱说。”张遮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天真无邪的小瑞雪。 屋内,张遮和沈瑞雪离去后,燕临也不再闷头干饭了。 他抬头望着姜雪宁,眼眶已经泛红,但努力克制着自己心中汹涌的情绪。 “宁宁,我没有娶布库尔莹,而且我帮助沈芷衣收服了整个大月,从今以后边关再无战事,我再也不用离开了。” 姜雪宁本以为他要说张遮坏话,突然这样来一句,她的眼眶也开始泛酸。 “燕临,辛苦你了。”姜雪宁像抚慰其他将士那般安慰燕临,只是她自己知道心中已经酸软一片了。 “宁宁,我不觉得辛苦,我是想说,我再不用离开了。具体事情经过我在路上就写好了折子,已经呈报内阁了,燕月两个的和平契约也已经盖了章,原先你们设想的两国贸易也能如火如荼地进行。” “芷衣是自己人,我们也不用过度担忧被他们布库尔族的人算计。” “宁宁,我是想说,一切都好了,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燕临怕她马上拒绝,于是继续出声:“你说的,你说过你爱我,现在......” “燕临,我们和之前不同了。”姜雪宁打断了他的话,“而且你带领着燕家军在战场殊死拼搏时,我想你为的是这大燕子民能够安居乐业,而不是为我。百姓会铭记你们的功绩。” “而且重新开始谈何容易?”姜雪宁挺了挺已经十分突兀的肚子,继续说道,“我们之间已经不是单纯的一对一的关系了,你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的我给不了你。” “没关系,只要你在我身边。不,让我留在你身边就行。”燕临眼神虽然黯淡了几分,但声音却充满了希冀。 “燕临,你别天真了,我们之间哪有那么简单?就凭你是将军,我是太后这一切就不可能。” “若是我不当这将军了呢?我的使命已经完成,至于这将不将军的我根本不在乎。” “胡闹,你不在乎,你让你们燕家军怎么办?他们知道他们的将军竟是个沉迷情爱之人,该有多失望啊?” “还有你父亲,他泉下有知岂能饶过你?” “父亲会理解我的。宁宁,燕家军该散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燕家军是为这大燕所服务的军队,不该系我一人或系燕家一家之身。” “我建议将燕家军打散,重新编入军队。从此号令燕家军不再依靠燕家的印信,而是同其他军种一样,受虎符号召。” “燕临,你一路疲累,此时定是不清醒,我权当你在说胡话,今日所言我就当没听到。”姜雪宁看着面前这个信誓旦旦的最年轻的燕家军统帅,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虽然她曾经有过打散燕家军编入王军的想法,但是若真接受的话,不得被世人所耻笑? 他们才打了胜仗,她就要收权,这不是典型的卸磨杀驴吗? 第290章 不要两清 “宁宁,我从未如此清醒,这几年我真的想明白了许多。” “年少时,我以为自己能给你依靠,所以还没加冠就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爱意,现在想来是幼稚之极。所以你选择沈玠,没选我是对的。” “我从来都是自以为是地把自己认为好的给你,但也从来没问过你想要什么。我以为自己是在宠你,其实就是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 “不是这样的燕临,你待我极好。”姜雪宁有些心疼眼前这个风尘仆仆而来,却没休息就这样拉着她诉衷肠的人。 “宁宁,你听我说。”燕临抓住了她的手,却看到了自己有些皲裂的手与她洁白的玉手形成的色差,他将手缩了回去。 刚刚忙着吃醋,倒是没注意自己是如此的狼狈,早知道就该先回府梳洗的。 时至今日,他没有了从前的骄傲,竟也有些自卑了。 姜雪宁对这些向来敏感,他一个缩手的动作她就知道了他的想法。 真是傻燕临,保家卫国的将军,手糙点怎么了?她还能因为这嫌弃他不成? 姜雪宁起身,对外吩咐了什么,然后坐在比较舒适的榻上。 榻边有软凳,她示意燕临过去坐着。 “你慢慢说,我听着。”姜雪宁眼神温柔了几分。 她久居深宫,无法设身处地地去感受边关将士的艰辛,但尽管如此,她也知道,如今大燕的安稳是燕临这些将士拿命拼来的。 所有捷报背后必然是血的代价,所以,燕临不该在她面前自卑,是她不配。 “宁宁,我知道,在我第一次满怀怨恨离京,又满腹仇恨回来报复你的那一刻起,我便再也配不上你。” “你是那皎皎云中月,我是乌乌水中泥,我......” “燕临,你若是要说这些就滚吧?你是为百姓抛头颅洒热血的勇猛将士,你救多少人于水火,怎由的你自轻自贱?更何况,你不是武将吗?哪学来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你待谢危、张遮均有所不同,我以为你喜欢这些,你若喜欢的话,我可以学。”燕临言辞恳切。 “学什么?我后宫多的是些会说酸诗的人,你何时见我对他们另眼相看了?至于谢危和张遮......”是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时常觉得自己亏欠了你,从前是,现在更是。”他低头,看着她抚在小腹上的手,然后将自己污浊不堪的手再次藏了起来。 他没有宽袍可以遮挡,所以就这么背在了身后,看着不像是威风凛凛的将军,倒像是个老学究。 “你呀,是欠了我的。但你为大燕做的一切足够你还清所有了。” “但你也说了,那是为大燕,为的我燕家军的使命,并非为你姜雪宁一人。我该为你做些什么的,只为你一人。” “所以,燕家军的兵权,宁宁,你收下吧。” “你为我做的有许多了,从前便是,至少有你在我从未吃过亏。尤其是在我刚回京的那段时间,我时常觉得自己爹不疼,娘不爱的,但是你给了我嚣张跋扈的底气,我跟在你身边才能在街道横行,也免受许多母亲的责罚。” “所以,你不必觉得亏欠。我们早清了。” “我不要和你清,我们之间怎么能算清呢?我对你做的那些事怎么都清不了的,我强迫了你,又抛下你一次又一次,这怎么能清呢?我要用一辈子赎罪。” 宁宁,求你,别跟我两清,我宁愿欠你一辈子。 谈话间,莲儿竟端了一盆热水,热水里似乎还放了什么乳白色的东西,闻着像是牛奶,但又伴着其他的清香。 莲儿将盆置于架子上,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先去净手。”姜雪宁吩咐。 燕临十分乖觉地走过去,将手置于盆中,不多时,乳白色的水就变成了乌黑。 他就说自己是乌屋水中泥嘛,这比喻简直恰当的很。 “这是霜雪特调的用来净手的水,不仅可以洗去污垢,还能滋润肌肤。” 燕临有些尴尬,这意思还是说他太粗糙了,不过也确实如此。 自从父亲去世,侯府倒台,他再也没过过一天养尊处优的日子。 “你浸泡片刻,然后过来。”姜雪宁看他情绪不佳,就知道这家伙该是又误会了。 “嗯。”燕临应下,尽量不流露自己的情绪。 第291章 好就行 姜雪宁没发话,燕临就一直将手浸在乳白色的液体里。 手泡水里久了,皮肤免不了皱皱巴巴,燕临感觉到了。 “擦下手,过来。”姜雪宁看他呆愣在那跟个木头一样竟觉得有些可爱。 除了她,大概也没有谁会把这个杀伐果决的将军和可爱搭边了。 燕临拿了架子上的帕子擦手,手上这些皱皱的皮肤竟然就这样被擦了下来。 再看自己的手背,也比净手前白了几个度。 “宁宁,这,太神奇了。” “是啊,很神奇,你过来坐下。” 燕临重新坐回到了软凳上,姜雪宁拉过他的手,用自己的帕子给他重新擦拭了一遍。 他再次缩了回去。 “宁......宁宁,我这手沾染了太多血腥,不要污了你。” 姜雪宁将手摊开,示意他放上来,他不依。 峨眉微蹙,脸色微怒。 未说一句,沙场砺兵的将军就乖乖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这手的颜色饶是比洗之前浅了些,但和姜雪宁白皙的皮肤还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再加上手上的大小伤痕,深沟浅壑的,他将头低了下去。 “为何低头?你手上沾的是敌人的血,这是属于你的功绩。” 有道是将军百战沙场死,壮士千兵铁甲寒。此去经年,古来征战几人回? 许是看到了他拿剑伤痕累累的手,许是看到了他躲闪的眼神,是的,姜雪宁好像是一瞬间就想通了。 “燕临,谢谢你回来。” 战场生死变幻莫测,他能回来,就是最好的了。 更别提回来还爱她。 星辰变幻,斗转星移,天地万物化为虚有。 “宁宁,你......你可是同意了?同意和我重新开始了对吗?”他反手握住她,竟然激动地几欲流泪。 姜雪宁将他的手重新放好,取了榻边的一个小盒子,取出了盒子里透明的膏状物,小心翼翼地涂在燕临手上的深沟浅壑里。 药膏冰凉的触感赶不走燕临此刻的热血,但他的手被她裹满了药膏,他不能牵她了。 会弄脏她的手。 “宁宁......”他抬头满是希冀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燕临,我说了我们不可能重新开始了。我不是从前的姜雪宁了,但你还是最好的燕临。” “傻燕临,为何要藏起你的手?这双手分明战功赫赫,这双手给了多少家庭活下去的希望,你永远都是最好的,从前是,现在是......” “我不要听这些,我也不要当将军了。从前我只要你,现在我也只要你。” “可我已经嫁人了,而且后宫有无数美男,最重要的是我还怀着别人的孩子。” “那又如何?我只认一个你。不管你是姜雪宁还是姜皇后,或是姜太后,你永远都是我的宁宁。” “宁宁,你说错了,你才是最好的,不然为何有这么多人要同我抢你。我所求不多,往后余生,让我留在你身边,你要做太后,我便是你的侍君,你若厌倦了这里的纷纷扰扰,我就带你离开。” “此生决不食言,若违此誓......” “好。”没等他发出毒誓,姜雪宁就将他的话接过。 “天打......”燕临突然回神,“宁宁,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嗯?好话不说第二遍。”姜雪宁一脸傲娇。 “你说好是不是?你答应让我留在你身边了?” 他想抱她,姜雪宁指了指他涂满药膏的手,他只好缩回了手。 “但是......” 姜雪宁话锋一转,燕临双手抱头捂住耳朵,他才不要听但是,他只想听好,好就行。 “燕临,你是燕家军统领,肯定不能做我的侍君。” “为何?我不在乎。” “因为不管你与娘娘是如何伉俪情深,但在外臣看来,娘娘都是那个削了你的军功,收了你的兵权,还把你放在后宫冷落的无情之人。” 张遮牵着沈瑞雪走了一圈,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今夜宁安宫会有所不同,所以他又回来了。 果然,才进门他就听到了燕临和姜雪宁的这两句对话。 这一处张遮、谢危都能想到,但燕临只一腔热忱要靠近她根本就想不到。 此刻被张遮一点,燕临才发现自己竟然差点逼她成了无情无义之人,他真是该死啊! “宁宁......我......”燕临想解释,姜雪宁示意他闭嘴,然后看着张遮牵着的小人说道,“瑞雪,今夜先去自己宫里就寝吧,母后这边还有事没处理。” “母后......”沈瑞雪再次感觉到了燕将军对母后不同寻常的眼神,还有张大人也是,他从没有这么疾言厉色过。 想了想还是没把本要说的话说出口。 “母后既然有要事,那朕便不打扰了。”小小的身子,大大的皇威,沈瑞雪迈着沉稳的步子,在宫人的带领下回了自己的养心殿。 哎,母后与他相处本就不多,这一个两个还总要和他抢,真是的,大人的世界都这么复杂吗? “小李子,你说母后是喜欢燕将军还是张大人?或者是谢大人?朕记得母后是吃过谢大人剥的虾,她从未吃过别人的。” “哎呦,陛下,奴才不敢妄议啊!” “这个不敢那也不敢,要你何用?” “奴才可以帮陛下引路。”李公公谄媚地笑着。 “朕需要吗?朕已经长大了。啥也不是......”沈瑞雪瞪了他一眼。 兴许是想要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沈瑞雪快走了几步,结果好像左脚踩到了右脚,差点摔倒。 李公公提灯笼的手都抖了一下,但他不敢出声,老天爷,祖宗,你可小心着点。 沈瑞雪也没停下,更没给他们帮他的机会,自顾自走出了他王者的矜贵步伐,虽然怎么看都像努力扮作大人的小孩。哈哈哈~ 第292章 可以亲的大内侍卫 “张大人,陛下已经离去,你为何还不走?”燕临看着张遮欲言又止的样子,生怕他说些什么抢了他今夜的话语权,当即觉得先赶走他。 事实上,他已经起身站在了他面前。 从身量来看,二人不相上下,只是一文一武甚是明显。 “燕将军不必担心,臣只是有话同娘娘说。” “娘娘,你之前提出的婚姻自由,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的相关律法臣突然觉得可行。” 上次姜雪宁提出来,他还觉得不太适合,从前大乾重孝,更不要说人伦道义。 但如今已是大燕,要革新不如就革新个彻底,有些规诫本也不该只苛刻地束缚女子。 “张大人觉得可行,那不如......” “娘娘,张大人,律法政务不如明日放朝堂上再细细说来吧,无论要修改或重定什么法律法规必然是要多加商议的。”燕临出声打断。 张遮一说他就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了,什么一夫多妻,一妻多夫,分明是他也想染指宁宁。 已经有谢危这么个劲敌了,他才不想再多一个。 而且,宁宁对他似乎格外不同,不止他这样觉得,谢危也这样觉得。 姜雪宁看出了燕临的急切:“也罢,燕将军说的有道理,我们明日放明面上讨论吧!” “今夜也不早了,张大人先回宫休息吧!”姜雪宁让他先走,他没动,明显不想走。 燕临上前又逼近了他一步:“张大人,请。” 张遮无奈,躬身行礼离开,但他没回自己在宫里的住所,而是出宫回了张宅。 “宁宁,你看,张遮什么意思?” 姜雪宁看他这一脸柠檬成精的样子暗示他坐回凳子上,稍安勿躁。 “张大人就是字面意思,这个是我从前与他提出的。想到之前伴读时夫子非要让我们学女诫,总觉得这世道的规则对女子实在不公,尤其是这婚姻大事方面。” “明明众人生而平等,偏偏自古女子就被苛刻地留在家宅相夫教子,而且男子可三妻四妾,女子就是想和离改嫁都难,你倒是说说这公平吗?” 燕临心中一震,这世道确实如此,好像从他记事起便是如此,但也没哪个女子反抗过。 想来她们哪是不反抗?人微言轻,封建守旧的思想桎梏了每一个男男女女。 燕临想到了大月,沈芷衣带头反抗,妇人、女子几乎是一呼百应。 大燕虽没有大月那般地视女子如草芥如玩物,但不得不说男女之间确实是不平等的。 好在,宁宁现在有了权力,她能替天下女子发声,能大声地问出那句为什么。 “不公平,宁宁,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他明白她了,也暂时放下了对张遮的敌意。 “要支持我,就更不能打散燕家军交权。” “我只是一介女流,其他人看我是太后还给我几分薄面,但战场厮杀回来的将士凭什么要听命于久居后宫的妇人?” “所以燕临,如果要交权等瑞雪长大吧,把燕家军交到他手里。” 燕临沉默,似是在思考她话中的可行性。 姜雪宁拉过他的手,这会他才发现原先透明的膏状物全部都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上,他的手背现在看起来更是狰狞万分。 姜雪宁拿了一个十分精致的木头做的小铲子,将那紧紧贴合他手背的膏状物铲起了一个边边角,随后灵活的手指一拉一撕,大片手皮样的东西就这样从他手背剥离。 他的手背竟然又白皙了一个度,那些凹凸不平的旧伤新疤也淡了几分。 “你瞧,多用几次,你这手就能和我的一样白嫩了。”姜雪宁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只是,将军的手本就不必白嫩的。所以燕临,这其实是你的荣耀,你的军功,无论你的手是左边这般白嫩还是右边这般狰狞,我都喜欢。” “宁宁,我......”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燕临,我的意思是,你就做你的将军吧,做将军我也喜欢,只是我们的身份该保持该有的距离,你可明白?” 本来燕临被她的两句喜欢就哄得找不到北了,但她说要和他保持距离,他不想。 他们之间一直有距离,再保持距离不就叫那些人有了可乘之机吗? “不,宁宁,我不想和你保持距离。燕家军你不用担心,重编军队这事由我来做,我会把一切处理好再送你,至于你要把他们交给谁我不管。”燕临眼神坚定,他真的不要保持距离。 “宁宁,十万燕家军就算是我的聘礼可好?” “若不行,嫁妆也可以。十万不够我可以再发展,本来是更多的,只是经年战乱如今就剩这些了。” 毕竟曾经大乾鼎盛时期也是号称有百万雄师的。 “燕临,你不必如此的。”姜雪宁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你真的不在意吗?” 尽管他从前就说过不在意,谢危也说过不在意,可是,她不信。 那些封建礼教桎梏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他们又是高门大院出来的公子,为图一时新鲜或者为达某种目的能接受她一时的离经叛道,可若真要心无芥蒂,这根本就不可能。 因为如果是她,设身处地地去想,她自己是做不到的。 其实她的骨子里也是信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只是她好像在这条道上越走越远了。 燕临知道她不信,也没过多争辩,只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在她的肚子上落下一吻。 “宁宁,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为了检验我的真心,你更应该留我在身边了,如果做不到的话要打要杀,任你处置。” 这,这般情话,这般动听,他还是他,但也有所不同了。 “侍君我不能允你,这不是什么好身份,我答应你就是折辱你,更是辱了你燕家门楣。但你又如此坚持,那便做我的大内侍卫,可好?” “贴身保护的大内侍卫吗?” 姜雪宁本想训斥几句,却发现他目光灼灼恳切万分,不忍心打击他,便点了点头。 “可以亲的大内侍卫吗?” 姜雪宁还没反应过来,唇上就多了某个人的吻,一个试探的吻,轻轻一点却激起了她心底的水花。 原来可以亲的大内侍卫是这个意思。 真是久违了。 嘴上说着不合适,其实她知道自己的心还是倾向他的,这是她年少就已经遇见的极惊艳的人,有些感情一直被自己掩盖在心底,她不敢让它爆发,时机还未成熟。 再等等吧! 只是没等她推开,燕临就主动放开了她。 “我一路回来还没沐浴,身上肯定是极熏人的汗臭味还有血腥味,宁宁,对不起啊,我真的太想你了,你送我的......” 此话未完,香软的唇瓣带着独属于她的味道就萦绕在他周围。 宁宁亲他了,果然是可以亲的大内侍卫。 心中欢喜,但还是不能沉沦,宁宁如今是孕妇,他这般模样真的不适合,更何况他不想浅尝辄止。 她本想说不是可以亲的大内侍卫,就听他说这些不中听的话。 她最听不得他如此这般,他明明就是最好的,怎的就让他一次次怀疑自己了? 想来还是她的原因。 罢了,那句不是可以亲的大内侍卫也不再说了。 而此刻的燕临已经被她搅得完全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大内侍卫这个身份,我不能直接封,你明日要自己在朝堂上提出,至于大臣那边我会安排好,但也肯定会有反对的。所以今夜这般行为不得在人前表露,哪怕一丝一毫。” “好,听你的。”此刻的燕临含情脉脉,他不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是姜雪宁的小娇夫。 未料这肚子里的小人又开始闹腾了起来,其实刚刚燕临亲她的时候也闹了,只是她太过悸动忽略了,此刻他更是得寸进尺地拳打脚踢起来。 燕临看她面露难色,担忧地询问:“怎么了,宁宁,可是哪里不适?” “无妨,肚子里的小家伙在闹情绪,大概是感觉自己的母后要被人抢走了吧!”姜雪宁不想让他担心,自嘲说道。 但他还是没有因此而放心:“我去叫太医。” “不用,你去隔壁霜雪居叫霜雪大夫即可。你从前住的地方也一直有遣人打扫,你先过去沐浴更衣吧,一路上也是累了,洗完就好好睡一觉,霜雪知道我的情况,你不必担心。” “好。” 燕临一头直往霜雪居扎,叫了霜雪后又跟了回去,直到确定她无事他才去洗漱。 “霜雪,我这胎怎感觉如此闹腾,跟之前怀瑞雪的时候完全不同?” “胎儿健康,大约性格跳脱了些,他能感知外界情绪,尽量不要做让他激动的事就好了。看您这样子,这胎可能也会早产。” “提前多久?” “人们常说十月怀胎,其实九个月便可结束孕期,再早些八个多月产子也是正常。” “也就是说就这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了?” “嗯,该是如此,若是常卧床静养可能会延长一些。” 卧床静养,她如何能?瑞雪还小,那些大臣不乏有虎视眈眈之徒,她若倒下,他们肯定要弄出些乱子。 姜雪宁知道自己能维稳朝堂这许多年,有很多谢危的助力,此时他又不在,她更不能卧床养胎了。 哎,要说女子和男子本就有天生的不平,凭啥爽是一起爽的,怀孕生子偏偏只能女子来呢? 若没有这一茬,她定能再快活百倍。 第293章 白瓶有隙 春梦有痕 张遮回到了远郊的宅子,自从当了瑞雪的先生又搬进宫后,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母亲不在了,屋子也没人打扫,张遮现在不缺银子却也没有定时叫仆妇打扫的习惯。 所以宅内房间大都已经染了些灰尘。 他换回了从前那浆洗的褪色的外袍,然后搭肩挽袖地收拾起了房间。 他爱干这些,在打扫,擦桌抹地间他能静下心来思考。 张遮,走过半生,此时此刻的你算是风光无限,也光耀门楣了,但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尽管娘娘帮他做了遮掩,但其实他自己心中一直愧疚。 一身清正?在他决定为姜雪宁违背原则那次起,这个名他无论如何也担不起了。 好在他现在也不管刑狱了。 遥想曾经所谋所求无非是让那些冤假错案重见光明,他吏考出身,有此功绩也是来源于自己的刚正不阿、清正廉洁。 彼时是身份低微不敢去争,如今是身坐高台无脸去争。 因为他这一切都是姜雪宁给他的,甚至他觉得是谢危让他的。 至于姜雪宁为何如此,他想也许是亏欠他因为她的事没了母亲,所以她对他格外纵容。 可是娘娘哪知,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她有哪门子的亏欠。 反倒是他自己为了离她近些一次次失了原则不是? 收拾完房间的张遮看着水中映出的自己,衣服还是那件衣服,装束也是这番装束,可又有几分像从前? 张遮正盯着水里的自己发呆,院子传来了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又会来张宅找他呢? “是张家小子回来了?”邻居王大娘敲的门,给他送喜糖,原来是自己的孙女成亲了,平时一直没见他回来,这番看他屋里灯亮着才过来瞧瞧。 “王大娘,近来可好?”张遮恭敬谦卑。 “好,好着呢。张家小子,听说你在京城做了大官,老身还以为这喜糖你是吃不上了呢,没想这巧你就回来了。”王大娘看他脸色不佳,又穿了旧衣服,发丝还有些凌乱,以为他又生了什么变故。 “王大娘,劳您惦念,我该多回来也看看您老人家才是。” “诶~我一个老婆子有什么好看的?你啊,也是可怜。母亲走后只你一人,没人给你操持。你这岁数也该找个知冷知热的娘子相伴了。”说着王大娘竟然擦起了泪。 “孩子啊,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王大娘拍拍他的肩膀。 这没由来的关心,倒是叫他眼眶湿润:“王大娘,我挺好的。” “好就好。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发生即过去,做人要向前看,莫回头,人生才能多坦途,心中所想也能得到实现。”王大娘语重心长。 张遮似乎被点醒了,躬身行礼:“王大娘,晚辈受教了。” “诶~你真是客气,你们都是当大官的,我一个老婆子能教你什么?” 王大娘看他收了喜糖也拄着拐杖回屋了。 张遮关上了院门不禁感慨,是啊!发生即过去,沉溺过去的得失永远都到不了想要的未来。 如今自己最想要什么? 他脑海里浮现了那一抹倩影,华丽魅惑又不失娇柔,一颦一笑乱人心弦。 她是太后又当如何? 谢危使得,燕临使得,他张遮如何使不得? 不高攀,只是让她知晓心意,知晓他帮她不是自己同情心泛滥,而是从那时起自己便爱死了她。 爱要说出口的对吧,至于她的想法,不爱至少也不让她觉得自己是亏欠了他。 她不欠他的,要怪就怪他,是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都说先动心的那个人是输家,可是输给她又能如何? 张遮回房又将那白玉瓶拿了出来,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将它抱在怀中睡去。 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夜旖旎,梦中都是她,从第一次梦见起就没再换过旁人。 都说春梦了无痕,为何他却留下一滩污渍? 张遮啊张遮,你真是整个人都脏脏的,心思脏,梦脏,如今这床榻也脏了。 好在,不常回来,即使洗了床褥、衣物挂出晾晒别人也不会联想到其他的东西。 一念成魔,压抑的欲念如决堤般涌来,他真的克制太久了,就今天,下朝后他要将自己心意告诉她。 张遮换了朝服,抱起那白玉瓶,也怀揣自己的小秘密,笑容满面地走在进宫的路上。 原来一切想通后,反而轻松了。 “张大人?”陈瀛见到他迎了上去,他一贯谄媚。 “张大人昨夜回家了?真的许久没见张大人这般春风满面的样子了,可是好事临近?”陈瀛习惯言语间打听些什么。 这个张遮也知晓,自不会上当。 “有东西落家里,昨夜便回去住了一夜。至于好事,也许吧,陈大人。哈哈哈......”张遮对着他笑,这笑咋跟他一样地谄媚? 陈瀛觉得奇怪,怪透了,尤其是一向不苟言笑的张遮对他笑,有点可怕,他不会想参他一本吧? “诶~张大人,在下最近可有口不择言得罪于你啊?若有的话,我此厢跟你赔罪。” “没有啊,陈大人,你将刑部打理的极好。” 张遮又笑了,笑得他发毛,陈瀛又缠着他问了几遍,确定这笑和他无关才放松了些。 第294章 摸不着头脑 金銮殿,今日人来的挺齐。 朝堂之上,朝臣们整齐地站立着,分成两列,衣着华丽,仪态端庄。他们目光专注,神情严肃,静静地等待着皇帝和太后的到来。 姜雪宁牵着小皇帝如往常那般稳步而入,尽管身子已有七个月份的身孕,但宽大的朝服遮住了七七八八,她也尽量挺立身姿。 所以,仅从背影看,她就是庄严肃穆、气场强大的姜太后。 边上那明黄的小小身影,也步伐坚定,稚嫩的脸上是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 大臣们私下议论过,觉得沈瑞雪是天生的帝王相。 当然,这也有姜雪宁的引导,怕的就是有一朝他的真实身份东窗事发后大臣们会为难他。 她上位已经贬了一批,又杀了一批不听话的人了。 生逢乱世,大臣们纵是有怨言也不敢表现出来。 但到瑞雪长大,姜雪宁估摸着也该是清明盛世了,若是有人质疑他血统也是决计不能再用此狠辣手段了。 因此得潜移默化,让他们从心底认同他。 内阁已经收到了燕临呈报的内容,张遮将它又重新梳理了一遍,在朝堂上做了汇报。 汇报时将燕临和燕家军的功绩无限放大,这让姜雪宁和燕临听了有些不太舒服。 姜雪宁:张遮这是怎么回事?如此夸大不是给燕临树敌吗?燕家军虽勇猛,但大燕如今也不止有燕家军。 远的不说,锦衣卫、兵部、刑部都有不少聪明的能人,他们不是不能作战,只是缺人和缺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而已。 如此这般倒是叫他们沉寂的心要蠢蠢欲动起来了。 燕临:张遮,你狼子野心,以为这样我就会放弃留在宁宁身边的机会了?绝无可能。 张遮像来不参与各种争斗,这也是他第一次这么大张旗鼓地为燕临和燕家军说话,大家以为他要站队支持燕临。 可自古功高震主的将军会有什么后果?众臣不言而喻。 所以,张遮到底是什么意思?莫非不是战燕临,反而是明夸暗踩? 只是张大人看起来不像是如此工于心计之人啊! 大臣们各有各的盘算。 “燕将军年少有为,此次更是解决了我大燕多年的心腹大患,众臣认为该如何嘉奖?”姜雪宁不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将问题抛了出来。 问题明明很简单,参考前朝,如此功臣,可封为定国公,享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殊荣。 大臣虽然换了一批,但是薛远和薛氏弄权,以至于最后直接逼宫谋反的事大家也都是知晓的,如今又来一个燕临。 而且燕临和姜太后的关系非比寻常,皇帝年幼,如果按这步骤走,不是又给大燕埋了同一祸端吗? 同样的悲剧若是重新上演一遍,国又如何成国? 大燕此战虽赢大月,也签了和平条约,可是世事无常。 大月需要休养生息,大燕又如何不需要? 不说其他,光从燕家军的人数就能看出来,走过的路绝不能再来一遍了。 “臣认为......”刘督察正想说些什么,燕临抢先跪在了地上。 “启禀皇上,太后娘娘,臣愿自领大内侍卫总管一职。” 此话一出,大殿上原本细碎的讨论声全部停息,整个大殿几乎落针可闻。 大燕原先是没有大内侍卫的,薛远反了以后,他的锦衣卫便成了天子私兵。 姜雪宁觉得叫锦衣卫膈应,所以直接将锦衣卫撤了,原先锦衣卫的人肃清以后就让他们负责了皇宫内的安危,这一机构也从此更名为大内侍卫。 大内侍卫和御林军联合掌管皇城内外安全,只不过是不受其他部门管束,直接受命于皇帝,现在的话是直接受命于姜雪宁。 所以燕临想管姜雪宁的私兵,这一想法十分大胆,他已经有燕家军了,还敢染指这皇宫内的布防。 若不是大家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他和姜雪宁的关系,那这般心思无疑是直接向皇权宣战,或者是直接递刀让姜雪宁杀他。 今日这朝堂一个两个的行为怎么都如此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有个愣头的大臣直接拍了拍自己的榆木脑门,整个殿中都回荡着他拍脑门的脆响。 第295章 办女学 没等众人作出反应,燕临又掷地有声来了一句:”待燕家军如数归期后,臣愿交出燕家军私印,卸去燕家军统帅一职。”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大多人都觉得他疯了,也看不懂他。 他这是用兵权换兵权?燕家军私印交了又能如何,从前沈琅在位的时候便知这燕家军是认人不认印的。 而他如果如愿担了大内侍卫总管一职,便能掌握这皇宫内的布防,届时再来一次逼宫便能兵不血刃地拿下这皇位。 这是大多数人的猜想,但张遮知道他不是这样的想法。 也许他本不屑当什么大内侍卫总管,只是张遮昨夜的话点醒了他,他与她的身份悬殊,如果要有突破,哪怕有万分之一承受骂名的可能,也该是他来承受。 所以,先做了这狼子野心之人吧,让大家都觉得他是为了那个位置谋划,而不是谋划她。 好在大家都忘了,如果燕临有称帝的野心根本不用等到现在,多年前燕家军封控皇城平乱那次便能做到了。 “燕将军,大军还没返回,统帅便提卸任一事,您这是把皇上和太后娘娘架在火上烤。” “届时哪怕你交了权,你底下的兵如何会心服口服?他们肯定以为是皇上和娘娘逼迫了你,要将你留在皇宫做人质。” 张遮擅长断案,不擅权谋,但他还是想尽力阻止他这一疯狂的想法。 闻言也有其他大臣附和:“是啊,将军,张大人言之有理,您这样做,反而不利于稳定。” “燕家军,一直是燕家在培养,哪怕要交权也该先将军队打散重新收编,此事落实前,大内侍卫总管一职确实不合适。” 燕临一记寒光扫向说话之人,他一个趔趄差点栽倒。,赶紧转移了话锋。 “将军勿怪,臣的意思是这样的职位实在是大材小用了些。太后娘娘定是会给你一个合适的职位。” “皇上,太后娘娘,莫要信了小人谗言,我燕临忠心为国,所谋所求,为的是国家安定,百姓和乐。” “如今国无战事,自是不需要将军,我有此请求无非是想发挥自己的余热罢了。而且,臣只会做一些护卫的事,与张大人刘大人这般在朝堂搅弄风云,实在是没这份脑力。” “你......”张遮没说什么,刘督察直直地跪在地上说道,“皇上、娘娘明察,臣与张大人为大燕殚精竭虑,不曾想到了燕将军嘴里倒成了搅弄风云的小人。臣不服。” “那便打到你服......”燕临作势要打他,被姜雪宁喝住了。 “燕临,朝堂之上不得胡来。此事重大,待哀家与大臣们再商议后给你答复。” “娘娘,直到燕家军归京前,燕临的身份都不能有大变化。”张遮赶紧补充。 “嗯。”姜雪宁点头应下。 燕临满腔怒意喷薄而出,若不是在朝堂之上,他肯定又要揍张遮一顿,真是哪都有他。 看着谦谦君子,实际上狼子野心。 “娘娘,新政以来,百姓的生活得到了巨大的改善,民间传言您是九天下凡的神女,来拯救万民于水火的。”刘督察谄媚道。 姜雪宁知道此言无非是一些恭维的话,此时说她是神女的和几年前骂她是妖女的怕是同一批人。 她已不是那个天真的小姑娘了。 只是毕竟被夸了面上还是得维持一下。 她笑逐颜开道:“这是众卿的功劳,有你们是大燕的福气。” “哪里,有您这样的神女才是大燕的福气。”刘督察继续一副谄媚嘴脸。 陈瀛在心里默默竖了个大拇指,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他还会曲意逢迎的人。 “娘娘,之前您说男女平等,所以有意在京城开办女学。”张遮继续上前一步说道。 “确有此事,但张大人还有翰林院的几位大人不是都觉得时候未到吗?哀家便没再提及,但哀家仍觉得男女平等,其他的先不说,女子至少应该有和男子那般平等的受教育权。” 姜雪宁此言一出,下面又是一片哗然。 有些大臣心中难免腹诽:她是觉得自己做了太后,天下女子便都能做到吗? 男女都接受教育,那女学办了,下面是不是就要提出允许女子做官了? 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出去上学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 ...... 大家心里已经惊涛骇浪了,但是面上还是平静万分,这是又是一个推翻旧制的全新想法,此时谁先出声谁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臣觉得时机到了。如今边关已定,两国不再有纷扰,大家也可以静下心来追求自己想要的。” “书可以启智,书可以明理,书可以医愚。大家都是饱读诗书之人,所以读书的好处自不必由我多说。生而为人,本就是上天眷顾,臣认为应该人人都有机会去接触这些,不该被性别所捆缚。” “张大人言之有理,很多人走过半生仍不知自己在苦苦追寻什么,尤其是女性,闺阁中虽也会学习些琴棋书画,但家中教习大多以为了她们未来嫁人后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为目的。是以,学也都是为他人而学,并不是为自己。” 众人陷入沉思之中,似乎是言之有理。 翰林院修撰站出来说道:“从男耕女织时代起,男女便有自己的分工。古来男子养家糊口,女子操持内院,这样家宅才能稳定安宁。” “谬论,女子就不能养家糊口了?男子操持内院家就会散?要我说女子本就外嫁亏欠自己父母,却要尽心尽力侍奉夫家公婆,这如何能平?” “古来女子便崇尚三从四德......” “所以,不合常理的一些规章制度就不能改了吗? “正色端操,以事夫主,清静自守......这本就是女子该履行的。” “何为本就该?” ...... 自韩修撰站出来发声起,台下就各自为营争论开了,姜雪宁坐在台上也没着急制止,就静静地看着这些自诩为儒雅之士的官员们像斗鸡那样争的面红耳赤。 沈瑞雪早就坐不住了,后来头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已经被人抱下去休息了。 燕临崇尚用剑说话,此时听他们吵来吵去听的他已经想要打盹了。 张遮则看画风歪了就时不时插上几句,不停地引导他们去支持办女学,让他们意识到男女在各方面都应该平等。 一个时辰后,这场争论最后以一句:“难道各位大人家中就没有女儿吗?她们是否也渴望接受跟男子一样学习的机会?她们是否也甘愿成为无知的妇人?” 这句话是一个比较年轻的小官说的,本来他以为大家还要争论一会儿就大声了一些,这会突然鸦雀无声地让他有些尴尬地脸红了。 说到底他又没有孩子,更没有女儿,这一番话是有点站不住脚的。 姜雪宁也听到了此人所说,她将斜靠的身子端正了些,问道:“此言出自何人?” 大家纷纷往后看,一个长相不算出众,但挺白净的男子出列,战战兢兢地回道:“臣翰林院编修许墨白。” “许墨白?今年新进的吗?” “回娘娘,是的。臣是今年新上任的。” “年纪轻轻,觉悟倒是挺高,哀家听你语气是支持哀家办女学咯?”姜雪宁十分威仪地看着他,也扫视了诸位,给了那些反对的人一些震慑。 “禀娘娘,确实如此。臣十分赞同张大人的话,如今战乱已平,我们要开始专注其他方面了,办女学虽然从未有之,但要革新就要尝试,无论结果如何,先试它一试,方向错了再调整。” “更何况这个试错成本也不高,再说学习正道、大道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偏颇吧?” “许编修,说的甚好。”姜雪宁赞许万分,“那此事便交由许编修操持,从选办学地址,宣传女学到教材的选定以及随后招生、入学等全部交由你负责。此事做好了,哀家可以给你升官。”以利诱之,不怕他不好好干。 从姜雪宁说话眉飞色舞的表情中大家都能看出,她是真的想搞,有些话方才一吐为快便是了,再阻拦只会惹一身腥。 众臣也是十分识趣去恭维着这个七品芝麻小官。 “臣定不负太后娘娘所望。”许墨白虔诚跪地,大胆一些,这泼天的富贵不就来了? “嗯,你办学中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找张大人帮助。”姜雪宁偏头望向张遮,“若许墨白因为办女学之事有所求,还希望张大人倾囊相助。” 张遮躬身:“臣自当尽心尽力。” 弯腰低头的瞬间,张遮脸上闪过一些笑,他朝娘娘迈出的第一步算是完成了。 “还有你们这些个肱骨之臣,莫要因着此事为难许墨白大人,你们要是故意为难他让他办不成女学,就是为难哀家,为难哀家的话......“姜雪宁没说有什么后果,但那些说过反对的大臣后颈仿佛都凉了一瞬。 “臣不敢。”那些人纷纷跪地,刚刚逞一时口快倒忘了,如今掌权的太后便是女子啊,真是失策。 男女平等,这个上次姜雪宁提出来的时候张遮就已经对她刮目相看,后来又提出婚姻自由,她说的,他本来觉得荒谬,但看着谢危、燕临一步步靠近她,他实在慌,偏偏他又学不来他们那些孟浪之举。 所以,只有让整个大燕都接受这个风气,那他也有底气站她身边,而且不会有人去诟病她。 只是封建传统思想已经桎梏男男女女许久,哪怕现在能说服大臣去推行婚姻自由的说法,大家也不一定能接受。 所以得从根源去解决,只有女子都接受同等的教育,有了自我,有了独立意识才能知道自己被禁锢了什么,才能去争取属于自己的权利。 但这不是朝夕可成的,许墨白,任重而道远啊! 至于张遮,走出第一步后,剩下的也有他自己的谋划,虽然有些急但是他必须要将自己的步子迈稳一些,这样娘娘才不会被他吓到,也会最大可能地接受他。 第296章 入我相思门 要说起来,办女学,追求男女平等的想法还是姜雪宁当伴读时从谢危那里听来,再结合自己的所思所想悟出来的。 虽然这个想法在那些老顽固眼里觉得不切实际,但是她都能当太后还能养侍君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事在人为! 散朝后众人喜忧参半,若办了女学也允了女子科考,那他们族中儿郎的竞争就更强了。 但族中女子似乎除了嫁人也有了其他的选择。 这究竟是好是坏? ———————— 下朝后燕临和张遮都跟着她回了宁安宫。 姜雪宁的脸色算不上好,虽然今天在朝堂上落实了她要办女学的想法,但是这两人在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她坐在高位上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跪下。”姜雪宁屏退左右后马上面子一沉,冷喝道。 二人也没有听过她如此疾言厉色过,愣了一秒就直直地跪在了她面前。 一左一右,一文一武,一红一蓝。 相同的是,他们脊背都挺的很直。 “你二人可知错?” 燕临:“宁宁,我......哪里错了?” 张遮:“臣知错。” 姜雪宁寒眸冷凝:“张遮,你先说,错在何处?” “臣不该将有功之臣推在风口浪尖,给将军树敌。”张遮虽是认错,可语气却是那么不卑不亢。 “你倒是坦诚。张遮,你明知他无心皇权,燕家军也是正义之军。哀家不担心他功高震主,只是难免有心怀不轨人要给他埋坑的。” 当年勇毅侯府的事,燕临加冠那天的悲剧,她不想再见一次了。 “燕将军是在外征伐的大将军,没理由回朝后却只能躲在娘娘的羽翼之下。” 换言之,他如果无法识别那些居心叵测的人,他就不配站在她身边。 姜雪宁脸上更是染了几分愠怒之色:“张大人,燕将军怎会是躲在哀家羽翼之下?你慎言。” “往日哀家都当你是最省心的,没想到你竟也如此。” 张遮看她真的怒了几分,心中酸涩,谢危和燕临都把他视作假想敌,事实上娘娘的心偏的厉害。 也或许是自己太叫人省心了,所以她的目光便也不能停留在他身上吧。 “宁宁,你竟然为我......”而训斥张遮。 所以,在宁宁心里他才更重要对吗? 朝堂上发生的事他早就抛之脑后了,此刻他只想和她贴贴。 于是跪在地上的膝盖不自觉地朝她挪了挪,还伸手想抱她。 “燕将军......”没等张遮阻止,姜雪宁就出声制止了他,“你给哀家跪好,随后再收拾你。” “哦。”燕临应下,悄悄挪回了几步。 但是就他那喜上眉梢的样子,实在叫人怀疑姜雪宁说的收拾是罚还是赏。 “臣知错,请娘娘责罚。”张遮有些落寞地看着眼前人,语气重了几分,是他先认错的,合该多看他几眼。 “罢了,此事还好没有到那严重地步,而且你促成了哀家想办女学的事,就算你功过相抵了。”姜雪宁一看他那落寞的眼神就不忍心再说重话。 “张大人,起来吧,该去给瑞雪讲学了。” 姜雪宁看他一脸恹恹的又补充了一句:“哀家知道你是无心之失,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女学的事虽然交给了那个编修,但哀家还是嘱意你办的,所以你盯紧些,若那许墨白是个不堪大用的,就及时上报,哀家好从长计议。” “是,定不负娘娘所托。” “不过,娘娘,臣在殿上所言非虚,燕家军还没归京,不管他们归京后作何安排都不能在此期间让燕将军换了职务,更遑论上交印信一事。否则免不了被有心之人利用。” “嗯,哀家晓得了。” 张遮本想跟姜雪宁交心,奈何燕临在场,他不得不将昨夜想了一夜的说辞给按捺住。 此刻,她也没留他的意思,他只好先躬身告退。 心中有些不甘,他的心思好像多了。 “宁宁,张大人他如此阻止我,心思不纯。”张遮一出门他就开始委屈巴巴地告状。 “你闭嘴,哀家刚刚问你可知错,你竟不知?” 燕临有些尴尬,他真不知,在朝堂提出要做大内侍卫总管是他同她商议过的,总不至于因为提议失败就是他的错了吧? 不对,是他的错,无论何事,只要宁宁说是他的错便是他的错。 他马上换了一副认错的面孔:“宁宁,我知错了,知错了。” 他哪想到他这样说她更生气了。 “好,既已知错,便来说说,错在何处?”姜雪宁坐着,他跪着,她还怀着孕。 此刻这场面倒是像极了妻子教训自家偷腥的丈夫。 “我......我不该莽撞。”不知道错的具体事情,就从自己性格入手。 左右自己在朝堂上是有些莽撞的。 听他这样说,姜雪宁的怒气消弭了几分:“燕临,你本就不是璞玉,锋芒一露,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动你,或明里暗里地想拉拢你吗?” “我知你性情率真,什么都喜欢直来直去,不喜欢弯弯绕绕,也不屑与人虚与委蛇,但是锋芒过露,你自然而然就会成众矢之的。” “我不想你成为靶子,你明白吗?” “宁宁,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你真的觉得我会被张遮挖坑吗?” “区区张遮还不至于。”燕临对他不屑的很,若不是宁宁对他青眼相加,纵是他再负盛名与他又有何干? “燕临,张遮不是坏人,他自然不会害你,而且他是明刀明枪地来,就差明知告诉别人不他要跟你唱反调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怕那些棉里针。你是将军你最是知晓这其中利害。” “我知晓,宁宁别担心,我虽然甘心做你的侍君,但不会真的躲你羽翼下承欢的,你要的天该由我来撑。” “我只做自己的天。”姜雪宁不想依附任何人。 “那还请娘娘大发慈悲,也顺便做了臣的天吧,臣每天都看天。”燕临又恢复了从前的那般的痞气,同以往每次带她出姜府游玩那样。 他喜欢逗她,她会配合他笑。 “宁宁,腿疼,能不能不跪了?我真的知错了。” 嘁~死不要脸,堂堂大将军岂是跪这一小会儿就会腿疼的? “起来吧!”姜雪宁没好气地说着。 燕临如蒙大赦一般,起身就想抱她。 “不行,别靠近我。”霜雪交代了不能做小家伙不喜的事,肚子的小家伙似乎又有点不安分了。 “为什么啊!”燕临不依,“你昨天默许了我能做可以亲的大内侍卫,虽然大内侍卫没做成,可其他的权利也不能一并剥夺了吧?” “不行就是不行,你若非要,那此后就离我远些。你信不信,只要我想,任你是武艺高强的大将军你也不能近我三丈?” 这个他信,出征前想来看她,结果别说三丈,这宁安宫的大门他都碰不到。 “那什么时候可以?”他闷闷地问道。 “看心情。”姜雪宁淡淡地回。 “宁宁,我觉得你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快没我的位置了。” 他几乎吃了一路剑书和布库尔莹撒的狗粮,那种黏黏糊糊,酿酿酱酱的感觉他好想要。 “哦,我早说了给不了你想要的,不甘心就走吧!”姜雪宁感觉他此次回来格外粘人,且不分场合。 “宁宁,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拉住了她的衣袍,然后从怀中掏出了出征前她送他的剑穗。 “我的意思是,宁宁能不能再送个剑穗给我,这个在上次的大战中被大月狗贼砍断了,我努力拼了,可它还是时不时就散乱一团。” 剑穗?姜雪宁想起来了,但是为了让他安心出征,紧着自己小命是让谢危给他捎去一个来着,没想到他还收着。 “这东西本就丝线做的,散乱正常,我得空了再给你做一个便是。”上次那个她确实有些敷衍,等她得空吧,好好做一个再亲自去寺庙开光,顺便还愿。 “宁宁,你真好!”真想抱着亲亲。 “你没事少往宁安宫跑,在燕家军回京前顾好自身安危,也保持与我的距离,如果你以后真的想以大内侍卫的身份正大光明跟着我身边的话。” 燕临知道姜雪宁的担心,但其实真的没必要的,他已经想好对策了。 “那我偷偷来,尽量不让人知道。宁宁,你知道的,我一天看不到你就吃不下睡不着。” “哦?是吗?那得找太医瞧瞧。” “瞧过了,太医说我得的是相思病,病名姜雪宁。” “你把那太医带来,哀家瞧瞧哪个太医敢如此胆大包天。” 你来我往的调笑间,燕临还是偷了一个香,然后快速溜走,留下手抚孕肚一脸无奈的姜雪宁。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入我相思门,方知这经年累月的相思之苦。 宁宁,莫忧心,等我安排好一切,就能毫无负担地走向你了。 第297章 剑书恢复真容 又过了十日左右,剑书带着布库尔莹和那先行的一千轻骑也已抵京,剑书本就没有一官半职,回京后只管把燕家军交还燕临即可,并不必去述职。 但布库尔莹身份特殊,她本是大月国来和亲的公主,救走布库尔力后又重新出现在京城难免落人口舌。 剑书本想让谢危想办法给她换个新身份,却从吕显那得知他和刀琴去了金陵。 金陵,那是平南王盘踞多年的地方,尽管他已经身死,但难免有兴风作浪的旧部。 “就先生和刀琴去也太危险了,吕显,我即刻出发。”剑书知晓后想也没想就做出了决定。 然后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去哪得有个交代。 他望向布库尔莹,布库尔莹没有任何犹豫:“去吧,我同你一起。” “委屈你了。”本想着回京后该是一切安定了,他虽无法以国礼迎娶公主,但也该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才是。 但先生有事他不能不闻不问。 “不委屈,听说我大月那个叛徒也去了南边,我去把他抓回来。”布库尔莹早给自己寻好了借口,她从来都不想做依附男人的女人。 “你们?”吕显可是十分精明的老狐狸,他已经看出了些端倪。 “我们已私定终生,等先生回来给我们主持婚礼。 剑书也是个大方的人,虽然已经脸红到脖子根了,但有些事不能藏着掖着,这么好的人免得再叫别人觊觎了去。 这是他从谢危一日日的悔恨中学到的,所以他要比他学聪明些。 吕显给了他一个我是过来人,我懂的表情。 随即他指了指他的脸:“去之前记得找一趟霜雪,你不能顶着这张脸去。” 剑书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涌上了一阵心慌,万一公主不喜欢他本来的面容怎么办? 布库尔莹给了他一个安心的表情,也许她从前是爱慕过燕临,但他对她无意,更何况一路上的九死一生都是和眼前这个男人一起度过的,他的一颗真心早就捧到了她的面前。 真心换真心,她不是个肤浅的人。 说曹操曹操到,那个传说中用蛊如神的霜雪就这么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剑书,你回来了?”霜雪盯着他身后的人问道,“这不是五公主?你怎把她也带回来了?不怕......” 不怕被人识破身份,遭来杀身之祸吗? 这句话当着本人总是不好说出口。 “回来了,此事说来话长,以后再说。你来的正好,我打算去金陵找先生,还请你帮我恢复一下真容。”剑书抱拳。 “这有何难?跟我回房。”霜雪迈开步子朝里走去。 大家缓步跟上。 霜雪一向大方,他给人下蛊也好,治病救人也罢从不怕别人把他的手段瞧了去,反正他的办法横竖也不会有人能轻易学会。 霜雪在屋里点起了一种令人放松的安神香:“蛊虫引出的时候会有些许不适,此香可以叫人放松,最大程度地降低人本身与蛊虫的对抗。” 众人也不懂,他说什么反正就是什么,其实也没必要同他们解释,但他帮姜雪宁带了一批太医出来,已经习惯性地去讲解这其中的原理了。 剑书在凳子上坐定,霜雪将他束好的发尽数放下,然后在头顶涂抹了一种液体。 不多时,他的脸上似乎有什么在动,整张脸都变得异常扭曲。 要不是在座的都是见过世面的,怕是要吓一跳。 “阿莹,若是不想看便不看,我这样子确实有碍观瞻。”剑书看着她,眉目温柔。 “没事,我想好好看看我未来夫君的容貌,把他记在心里。” 布库尔莹答的自然,边上两人,一个酸的牙疼,一个下巴都快惊到了地上。 “未来夫君?剑书,你你你,你小子有本事的很啊,这就假戏真做成功了?”霜雪简直不敢相信,所以看看他又看看布库尔莹,似乎要在他们脸上找出他们说谎的证据。 “哎呀,别废话了,赶紧动手帮我恢复真容。”剑书有点不好意思,但他自豪,吕显已经抱娃得瑟很久了,他要迎头赶上。 霜雪表情有些复杂,他们这些人里剑书的心思最单纯,而且认死理,他在担心这布库尔莹会不会用了什么手段故意留在他身边以做敌国奸细。 毕竟任何一个女子被丈夫欺骗又换人娶都会心中不甘,哪会这么地情真意切? 但这些他也管不了,他和谢危不过契约关系,帮大燕也不过是因为谢危而已。 “闭上眼睛,尽量放松自己,不要去对抗疼痛。” 霜雪说完,剑书就感觉自己的脑子里香像钻入了几万只蚂蚁,它们正在啃食他的神经,好痛。 “放松自己,不要去对抗。”霜雪继续提醒。 剑书闭上眼睛,想象着和布库尔莹这一路的黏黏糊糊、酿酿酱酱。 不一会儿,他的头顶就开始冒出一条条的小虫,细细的、黑黑的。 霜雪拿出一把尖尖的夹子,将这些小虫一条一条地夹出扔进他的一个小盒里。 剑书的面部更狰狞了,整张似乎是拧在了一起。 布库尔莹捏紧了拳头,她看到霜雪一条一条地夹出虫子,他肯定很痛,但他没发出一丝痛苦的声音,连闷哼都没有。 我男人是真英雄,她如是想着。 随着霜雪动作的加快,剑书扭曲的面容开始渐渐地恢复平整,他的五官也开始清晰起来。 这是一张和燕临完全不同的脸,但也是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好了,九九八十一条蛊虫,这法子易容虽好,但特别耗体力,要不是你们我是不可能出手的。”霜雪将小夹子收起,将盒子盖了回去。 许是脸上的小虫带走了些血肉,剑书的脸色有些惨白,再配上那散乱的长发,不得不说画面有些凄美。 布库尔莹有些看呆了,大燕的男子本就和她们大月不同,这番英气中带着柔弱的面容是她不可能在大月的男子里见到的。 “剑书啊,这些小虫让你养的极好,我刚将它们取出,你可能会犯头晕,休息休息食补一番即可,对身体是不会有损伤的。”霜雪看布库尔莹一脸心疼样,就给了她一个照顾的借口。 其实压根不会头晕,也无需食补,现在面色苍白,过几个时辰就好了。 但这两人才一路奔波回来,又要奔往金陵,看起来柔情蜜意的,多制造些独处机会总是好的。 剑书,不用谢! 霜雪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意味深长地对布库尔莹说:“公主,劳烦你照顾,我们就先走了。” 霜雪拉走了看戏的吕显,二人谈笑风生,有些地方还是十分臭味相投的。 剑书有些不自然起来,她会喜欢他本来的容貌吗? 布库尔莹不是扭捏的女子,既然霜雪说要好好照顾,她自然要身体力行。 “我扶你去床上躺着?刚刚那个人说要食补,你喜欢吃什么?我可能不会做你们大燕的食物,但羊肉、牛肉这些我都会做。”布库尔莹说完就去扶他。 “阿莹,你......” 布库尔莹:? “我这面容可还......能看?” 布库尔莹直接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能看,好看的紧,我已经记心里了。” 剑书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腿上,捏着她的手指描着自己的轮廓。 “才一眼就就记心里了,你莫要哄我。阿莹,要记得啊,这才是真实的我,我是剑书,不是燕临,只是个普通人也不是什么大将军。你若是后悔了......” 布库尔莹刚摸到他的鼻子,直接就捏住了他的鼻子:“剑书,我早同你说了不要妄自菲薄,你若有此担心,当初就不必来招我,让我死在土匪窝得了。” 剑书没拍掉她的手,单手抱住她,另一只手将她摁向了自己,唇齿交融,情意绵绵,这是完完全全属于剑书的吻,此刻的他算是真正地踏实了。 “阿莹,我真庆幸自己能够接下先生此次的任务,否则我就要错过这么好的你了。” “该是我幸运才对,是你拯救了我,也是你让我更加勇敢做自己。” 情到深处,她攀上了他的脖子。 “此处可是霜雪的屋子,不能太过分。” “带我回屋,回你屋。” 布库尔莹从小被灌输的某些思想和习得的技艺,终是能派上了用场,只是某人像个迂腐的老头,非说不能无媒苟合,最后一步还是停住了。 不过以她的能力,还是让他感受到了从未体验过的快乐。 真好,她喜欢自己,真好! 第298章 教主竟是薛定非? 金陵,雨花台。 谢危和刀琴已经到了些时日,这会儿剑书和布库尔莹也与他们会合了。 茶楼里,谢危看着十指相扣的二人,不免觉得牙疼。 没想到剑书还真是个情场老手,这才多久,就俘获了一国公主的芳心? 那当初他的某些建议,他真不该不听啊! “咳咳,你们这是?”谢危装作不明白的样子。 “先生,如您所见,我与阿莹已定终身,等此次事情结束后,还请先生相助给阿莹一个能在大燕光明正大行走的身份,然后我想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她。”剑书跪地行礼。 布库尔莹有些尴尬,她没想到剑书竟如此直接,都说谢危是个阴晴不定的权臣,他不会生气吧? 毕竟他们不是来办事的吗?事还没办呢,先提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谢危的脸色确实不佳,想让他帮忙可以,只是他得先帮他得当他军师到姜雪宁的心。 只是这话得私下说。 所以他不冷不热地说了一个字:“可。” 剑书激动起身,然后用胳膊肘碰了碰谢危,又碰了碰刀琴,有一种无声的炫耀在三人之间流转。 谢危一记寒光扫过,他也规矩了几分。 突然,茶馆外便传来了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 刀琴警惕地站在二楼窗沿查探,剑书也靠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这里的百姓都要蜂窝般地涌去哪?”剑书一脸疑惑。 “每逢初一、十五,雨花教便会发放圣水。” “传言圣水可以治百病,他们都想去讨要一杯罢了。” “如此荒诞的事,一个两个人信也就是了,怎么有如此多的人趋之若鹜?” 谢危和刀琴交换了眼神,然后便放了碎银起身。 “五公主戴上面纱,这里面有不少南萧竹的人。” 布库尔莹不知道那个叛逃的军师的名字,但从他的语气里也能判断南萧竹是谁了。 好在她知自己身份敏感也早有所准备,从包袱里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黑色面纱。 几人低调地走在街上,混在人群里。 人潮涌动,他们几乎是不用自己抬步,就顺着人潮挤到了一个大广场上。 一个空旷的大广场,乌乌泱泱都是人,前面还跪倒了一片,这声势浩大不亚于皇帝祭祀。 “这里阵仗这番大,县令是不管吗?” “估计也是蛇鼠一窝了,否则为何京都那边都没有收到消息?” “之前皇城那边还有南萧竹安排的人,估计有消息进京也被拦截了。” “那他们岂不是在这小小县城称王称霸了?” “这就是山高皇帝远,也是我们现在皇权制度存在的弊端。” 众人轻声低语攀谈着,直到这莲花教的教主在一群道众的簇拥下出现在首位。 等看清楚容貌的时候除了布库尔莹,其他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先生,我没看错吧?那个坐在首位的教主怎么和薛定非长的那么像?”剑书揪着谢危的外袍说道。 “确实有几分相似,我们站的太远了。”还没等谢危吩咐,刀琴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薛定非是谁?”布库尔莹问,“姓薛,莫不是那薛远的......” 剑书捂住了她的嘴巴:“阿莹,此事说来话长,有空了再同你细说,你只需要知道如果那人是薛定非,那便是我们的朋友就行。” 布库尔莹点点头,然后将剑书的手放下,变成十指相扣立在身边。 剑书悄悄握紧她的手,继续轻声询问:“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等刀琴探查回来。” 虽然平时剑书也是这般在他面前聒噪,但多了一个人还是与从前不同了。 远处高位上的教主似乎说了些什么,边上一个同样佩戴黑纱的曼妙女子就开始用柳枝沾水泼洒下面跪着的百姓。 被水溅到的百姓一个个都感恩戴德地磕起头来,嘴里还念念有词:“谢主赐福。” 随后教主似乎又说了些什么,跪在下面的人突然就激动了起来。 须臾,那名曼妙女子看似随意地在人群中选了一个人,看样子似乎是个跛子。 跛子上前,曼妙女子不知给她服了什么,随后那人便在在教主面前停留了片刻,跟薛定非面容相似的教主也用柳枝沾了什么水在他身上泼洒了片刻,嘴里念着像咒语一样的东西。 随即面戴黑纱的曼妙女子似乎打了个响指,这个跛子突然就大笑了起来:“好了,我的脚好了。” 众人疑惑,就看到他在人前行走了起来,跟之前相比是真的不跛了。 下面的百姓惊呼,然后再次虔诚跪地说着求真神赐福或者求真神救我之类的话。 “这,这怎么可能呢?是找的托吧?”剑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说的声音就稍大了点,边上一个百姓听了去,回头怒瞪他们。 “你们是外乡来的吧?口不择言小心被神惩罚。这个跛子是村里的老人,他的脚是小时候落水留下的毛病,几十年了不曾痊愈,大家多多少少都是知道的。可是方才教主只让他喝了圣水他的脚便好了,教主神通广大,分明就是真神降世。” 剑书还想问几句,被谢危制止了,因为寻声看来的百姓眼里似乎对他们充满了怒意,甚至是杀意。 “我们也是慕名而来,出来贵宝地,弟弟不懂事,亵渎了,诸位莫见怪。” “亵渎真神会有神罚的。”那人留下这句便轻哼一声转头了。 片刻后,刀琴回来。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回客栈再说。” 众人看刀琴不怎么显露喜怒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慌乱,也没停留,各自分散回了客栈。 第299章 唯有自渡 雨花台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里,众人围坐一起等待着刀琴说他的发现。 “先生,那教主容貌确定是薛定非无疑,还有我在前面亲眼所见,喝下那所谓的圣水,那个跛脚的人脚就这么好了。”刀琴一脸冷凝。 “这也太奇怪了,薛定非虽贪财好色,但他绝不会行此不义之举,更何况他要是银子不够绝对会开口问先生要,又怎么去做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剑书也附和。 谢危将当时吕显收到的薛定非飞鸽传书里的字条掏出来在桌上摊平。 结合今日所见,寥寥几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莲花教想必就是从前的天教余孽重新创立的,他们信奉天神,教主更是得神识,受神护佑。” “只不过他们只会初一、十五出来,我们虽比你们早到了几天但也是第一次见到薛定非。” “先生,他到底是假意混入莲花教好给我们提供情报的,还是真被莲花教洗脑所用?” “刀琴,你当时观察薛定非的神色如何?” “神色倒是没有什么异常的,只是他身边那个面戴黑纱的女子有些奇怪,他的所作所为似乎是听她的命令行事。” “摄魂术。”谢危不得不想起了之前刀琴提到的内容。 “上次我没在金陵发现薛定非的踪迹,不过金陵有许多个县,雨花台只是其中一个。” “所以,金陵百姓绝大多数都已经被所谓的莲花教洗脑了。这情况比我们想象中的严重,好在出发前已经跟朝堂禀报过此事了。” 剑书扔给谢危一块牌子,那是姜雪宁捎给他的,除此之外剑书还带了一千轻骑,只不过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还没入城,驻扎在城外三里处。 她当初给张遮的腰牌可以让他进出皇宫,而这块牌子跟当初沈玠给的那块一样,可调用沿途所有兵马。 这是除非有绝对的信任才会交托的东西,谢危摸着腰间的香囊,心中酸软一片。 宁二还是信任他的,虽然他有自己的势力不一定会用上这牌子,但这块牌子的到来让他的心落到了实处。 “莲花教不是当年的天教了,也许取之于蓝而胜于蓝,至少从前的天教圣水不会这么厉害,他们聚集教众也是讲讲经、洗洗脑、骗骗钱罢了。” 众生皆苦,有的时候苦的没有路可走了,人们就会不自觉地渴望神明开眼,可神明能救他吗? 就算能救,求的人那么多又凭什么神明偏听到你的,去帮你实现呢? 神明渡不了世人,要想摆脱苦海,唯有自渡! 现在他们是将耳朵听到的内容直接转成了最直接的视觉冲击,人们往往会特别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哪怕那是假的,但亲眼所见的就是真的。 “要找到答案,我们还得从那个跛子入手,另外想办法联系到薛定非,看他是真被控制了还是装的。”谢危思索片刻,继续说道,“我们兵分两路,剑书和布库尔莹去联系薛定非,不要打草惊蛇。我们再去广场看看。” 刀琴、剑书默契颔首,布库尔莹也跟着颔首,她感觉他们做起事来仿佛一体的,自己也不自觉被他们这种精神和力量感染着。 第300章 谢危中计被捕 刀琴观察着外面又恢复了平静,于是悄悄地带着谢危重新回到了刚刚聚集的广场上。 在离薛定非坐着位置不远处的地上,他们看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脚印。 脚印有深有浅,应当是那个跛子留下的,而且从脚印上花纹的磨损程度来看,确实如之前那些百姓所说,这跛子应当不是临时找来的演员,他跛了许久了。 “先生,这个跛子如果是真的,那那个圣水难道真有治百病的作用?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虽然他讨厌天道,但一切违背天道的东西都是不存在的,所以这个跛子那个圣水肯定都有问题。 “既然之前有人说这个跛子是镇上的人,想必打听他的行踪不难。究竟如何见到本人再看,说不定见到后答案就揭晓了。” 谢危对那个包治百病的圣水是一点也不信,世上不可能有这种东西,他更相信是摄魂术控制了那个人。 可是摄魂术控制意识尚且能理解,如果连身体都能控制的话也太可怕了,这简直就是邪术。 二人打扮十分低调地走在街市上,看到长摊就询问关于他们是不是认识那个跛子。 “对,就是那个被教主亲自救治的跛子,教主救人的时候我就在台下,羡慕极了。” “被真神眷顾谁能不羡慕?”这个摊主似乎也是性情中人,便多说了几句,“可惜莲花教教主只救有缘人,如果无缘任他们是胁之以威还是诱之以利,都请不动真神分毫。” 所谓请不动真神,怕是不能提前作假所以请不动吧?谢危腹诽,心里不屑,但面上还是得殷勤套话。 “这不家中有个痴傻的弟弟,我想要问教主祈求一瓶圣水救治,但今日你们也见到了,人实在多,我被挤的,连教主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谢危掏出了一锭银子放在摊子上,继续说道:“我想着找到那个跛脚的人就知道怎么见到教主,寻思着应该能让我在平日里也有机会去求他赐我圣水,好医治我家中那个痴傻的弟弟。” 谢危突然看向了刀琴,什么意思他要装痴傻的弟弟吗?刀琴面部的神经动了动,太扭曲了,他装不出来。既然是家中的痴傻弟弟那肯定是剑书,他是跟在身边的武林高手才不傻。 哼~刀琴将刀抱在胸前,又哼了一声。 “哎呀,公子别费劲了。看您是外乡来的,应该对教主赐圣水的事不大了解,教主赐圣水是随机抽选的,人员由百姓定,再在定下的人中选择。所以,他肯定也不知道去哪找教主的。”布摊老板倒是没听出话中的端倪,平淡如水回应道。 “哦,那好吧,本想沾沾好运,您不知,我家中那弟弟是真的痴傻,不仅经常将自己弄的一身伤一身泥,还会跟狗抢食物,家里爹娘也被气死了,我是抱着有一丝能让他成为正常人的希望才远道而来的。” 好吧,看在那锭银子的面上,摊主开口:“找那个跛子不难,你们要是真这么急就去碰碰运气吧!” 随即他又指了指南边的小巷子:“这条沿河的巷子走到头,最边上那间屋子就是他家。你们去看看可以,但是你们要做好无功而返的准备哦!” 看在银子的面子上,老板才多说了几句,毕竟谁会跟钱过不去? “如此便多谢老板成全,祝您生意兴隆。”谢危作揖。 “借您吉言,也祝你好运。”老板含笑送走了他们。 谢危和刀琴快走了几步,他隐约觉得会出事。 果然,沿着河边到了那最边上的屋子便发现了躺在家中地上,满头血污没了气息的跛子。 “先生,这......” “很明显怕什么事情败露,杀人灭口。”谢危十分镇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什么都没在怕的。 “不要打草惊蛇,我们先探一番。”谢危走到尸体前仔细地辨认,他虽没有张遮会断案,但也是有极小巧的玲珑心的。 这跛子的死看起来是自己绊到什么意外摔倒刚好磕到了桌角,然后没人发现最后失血过多死亡。 只是行凶的人大概不知道如果磕到桌角要造成当场死亡的,必须要十二分的力度才行,否则对于坚硬的头颅来说就是轻伤。 这也是很多谏臣会在大殿上以死明谏,却不选择自刎而选择撞柱的原因。 谢危仔细观察了他的鞋底的磨痕,已经可以断定他是真正的跛子,并且确定他的死亡不是意外,而是他杀后,他就打算让剑书去报官。 结果没想到,下一秒官府的人就像铁桶般围起了他们。 而带官府的人来的竟然是那个卖布匹的长摊摊主。 谢危猜到中计了,暗示刀琴先走,刀琴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他相信并支持先生的一切决定。 他马上施展轻功飞走了,这些衙门的人连他的一片衣角也没碰到。 一个捕头像的人马上踹了前面傻愣着的几人的屁股:“你们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去追,将跑掉那人抓回来?” 那几个人是被刀琴的身手惊呆了,才反应朝他离去的方向匆匆追去。 “来人,将这个杀人凶手押入大牢,择日审问。”孔捕头看了看面前看着柔弱一些的谢危官威十足,以为自己又立了不小的功劳。 直到他那绿豆眼对上谢那危冷若冰霜的脸和森冷的眼神时,他才吓的一激灵。 这人是谁,怎会流露毒蛇般可怖的眼神?妈妈,我害怕! 捕头轻装镇定,却还是有些屁滚尿流地押走了谢危。 第301章 恶心的牢房(有味道,吃东西慎 县衙的牢房是真的牢房,阴暗潮湿,连床都没有,只有发霉的稻草,还有满地爬的蟑螂、跳蚤之类,此外便是偶尔乱窜的鼠类。 这些也就算了,谢危最受不了的是如厕的便桶就在这小小的牢房内,而且并没有每日倒,那满溢的蛆虫都爬了出来。 “呕~”他直接吐了一地。 比起这脏臭,他更习惯充满血腥味的大牢。 更别提他从前住的天牢待遇了。 “来人。”谢危冲着外面喊道。 喊了几声才过来一个满身横肉的狱卒。 狱卒十分傲慢,边剔着牙,边不怀好意地问他:“叫什么叫,叫魂呐?” “给我换间干净的牢房。”谢危目光冰冷,声音也如染了寒霜般。 狱卒一开始被震慑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是这里的老大,他是一个死刑犯,他怕他作甚? “怎么,你当你是谁,你说要换就换?”说完他还拿出鞭子甩在牢房的门上,发出了令人皮肉发紧的声音。 “呸,死刑犯。” “我所犯之事都未开堂公审,你一个小小狱卒便能判我死罪?”此番话谢危已经染了怒意。 狱卒看他打扮普通,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更是大胆了几分,直接打开牢房的门就要往上身上抽几鞭。 “都到了这还这么傲气,我管你进来前是什么身份,到了这大牢就别想轻易出去。是龙你就给老子盘着,是虎就给老子卧着。” 眼看着鞭子快落到他身上了,他马上闪到一边,然后从后面踢了他一脚。 好家伙,这一脚,这满身横肉的家伙就这么准确无误地撞到了粪桶,粪香四溢,蛆虫爬满了他的脸。 谢危说时迟那时快,将他掉在一边的鞭子握在了手里。 还好从他得知宁二要让他去照顾孩子时起便让刀琴教了他些拳脚,对付这些酒囊饭袋够用了。 就是恶心了些,他边吐边朝他甩鞭,不让他靠近自己一丈。 “老子,杀了你,杀了你。”那个狱卒估计没吃过这种亏,此刻已经怒火中烧,大有将他撕碎的冲动。 另一个狱卒闻声赶来:“怎么了,怎么了?” 他看到这惊人的场面,也狂呕了起来,余光瞥到那个满身横肉的狱卒已经接住了谢危甩出去的鞭子,他马上出声制止:“别伤害他,圣女说此人有用。” 谢危闻言,身子也往门口方向倾去。 另一个人揪住他的衣服继续说道:“不伤害你,没说让你走。” “不走,换个干净的牢房,这实在......呕~”谢危没忍住又吐了出来。 “呕~呕~”这个狱卒也跟着呕了起来。 然后揪着他的衣服往后排走去,随意推他进了另一间牢房。 谢危被推的踉跄,但环顾四周,虽然不算多好,也算干净,于是他便靠墙平复着自己胃里翻涌的恶心。 外面的狱卒也平复了些,对着他恶狠狠地说道:“老实在这待着,别搞事情,否则赏你几鞭是难免的。” 谢危没理他,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思考着如今的局面。 既然中计了自然是要将计就计引出幕后黑手,他几乎确定这一切都是那个传说中的军师南萧竹干的。 看来他们到雨花台的这几天没摸到他的踪迹,人家却早早就发现了他们。 事情比他想象中的有趣,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对手了。 第302章 熟悉的暗道 入夜,刀琴潜了进来。 “先生,我带你出去。” “不必,在这里待着我们本被动,既然人家出招了我便能见招拆招。” “可带笔墨?” 刀琴:? 我是来劫狱的,你问我有没有带笔墨,这合适吗? 刀琴无奈摇头。 “无妨,你回去寄封信给霜雪,问他阿芙蓉能不能控制他人的身体,比如让一个跛了许久的人短暂地恢复正常。” “先生,你是怀疑?” “嗯,世上没有神明,一切虚幻的东西看似神奇,其实也都是人为的产物。” “那不如让霜雪一起过来。” “不行。”虽然霜雪过来对他们解决困惑更有帮助,但宁二肚子已经那么大了,霜雪留在她身边,他更安心。 “你用最快的方式去送,让他也用最快的方式回复就行。” “另外,我在牢中应该会待上几天,在此期间你去调查一下,从前被他们莲花教救治的那些人,现在都在何处,是何光景,要事无巨细。” “是,先生。但是,我担心你的安全。” “不用担心,鼠辈而已,伤不了我。对了,给我些银子。”在这样子的地方,银钱是最好使的,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 刀琴掏出了一袋银钱,然后又将一把匕首塞给了他。 这是他那把薄如蝉翼的匕首,为了避免暴露目标才换了这身粗布衣,袖子窄便没带上。 刀琴将匕首绑在了他的腿间,触手可得但又不会轻易被发现。 “刀琴,有心了。” “先生,注意安全。”刀琴做完这一切也没久留,赶紧撤了出去。 另一边,剑书和布库尔莹跟踪薛定非他们去了一座道观,牌匾直白——莲花教。 “没想到,自从朝廷打击了天教以后还有道教敢如此大胆,这知县、知府怕都是和他们穿一条裤子的人。”剑书小声地和布库尔莹吐槽。 “之前那个谢大人不是说了,山高皇帝远,此地偏远你们太后管不到正常。” 他们二人想假装香客,偷偷潜入进去。 结果却发现他们每日进道观供奉香火是有限制人数的,他们给香客发号牌,每日香客不超过二十名。 至于这号牌,除了根据登记早晚排队外,每日的前五个号牌都会进行拍卖,价高者得。 而且,每日前5个号牌都是百两的价格。 “天,其他的不说就光卖这个牌子一天收入就上千两,每日如此,这莲花教岂不是富可敌国?”剑书再次吐槽。 “这数字确实惊人。可是剑书你有没有发现,他们有这么多银子可这道教的门面看起来却不是很气派,准确地说是十分普通。” 剑书打量了这周边,还真如阿莹所说,十分低调。 看来这教主是个高手,也不在乎这些虚的东西。 可是这么多的银子不用在这些门面上,又能用到哪里? 一个令人胆寒的想法跃上心头——起兵造反。 所以此人到底是不是真的薛定非?剑书心中的惊疑又多了几分。 于是他揽着布库尔莹的腰肢,轻轻地飞进了道观。 毕竟这里没有武艺特别高强的人,那些人拦得住百姓,但拦不住他们。 教内的大院里有一个巨大的鼎,几乎占据了半个院子,奇怪的是鼎的前方却没供奉什么神像,只是边上立了两根柱子那般粗的蜡烛,烛光摇曳宛如长明灯。 “连神像也没有,他们进来拜什么?这些人真是奇怪。” “这个莲花教也真是奇怪。” 剑书隐在角落喃喃自语。 “剑书,你没发现我们跟踪的人进了这个道观就不见了吗?”布库尔莹提醒。 剑书霎时反应过来,有些尴尬,这种细致查探的活平时先生都分给刀琴了,他好像安逸太久了,心思都钝了。 还好有阿莹提醒,她真是他捡到的宝。 随即,他和布库尔莹分头查探了这道观。 结论就是,人真的不见了,道观也是真的朴素至极。 “肯定有密道。”剑书想起来上次被燕临派去堵河里暗道见到的机关。 他在这观里仔细地搜寻了起来。 果然,在一处不起眼的墙壁上发现了凸起的石块,石块上和暗道里的机关一样有一个若隐若现的萧的图案。 他轻轻按下,身后看似完整的墙壁突然裂开了一道缝,他和布库尔莹立刻闪身而入,外面的墙壁又重新合上,严丝合缝,可这洞内却别有洞天。 熟悉,这感觉和那暗道一样,太熟悉了。 他们朝深处走去,所踏之处,步步生光。 “更妙了。”剑书不禁感叹,“比从前水下见识到的暗道更妙了。” 布库尔莹:“啊?” “无事,你跟着我,这暗道肯定机关重重,你当心着些。” “嗯。”布库尔莹轻轻地拉着他的衣角亦步亦趋。 第303章 剑书、布库尔莹被抓 观内的这个暗道比水下那条复杂多了。 水下那条基本上是一条道走到黑,而这观里的暗道却是盘根错节有非常多的岔口。 他们沿着不同岔道走着,可最后却都回到了原处,毫无疑问,剑书和布库尔莹在这复杂的暗道里迷路了。 “这暗道十分诡异,我们得赶紧找到出路。”布库尔莹在黑暗中待久了有些紧张。 “嗯。”剑书环顾四周,借着微弱的光仔细查探,不放过一寸的蛛丝马迹。 直到在一片十分不起眼的墙角发现了一个风信子的图案。 风信子需要剪掉枯萎的残花才能再次开花,象征着丢掉过去,重新开始,这是薛定非的暗号。 “阿莹,记住这个图案,我们寻找这个痕迹,跟着它走定能找到出口。” 有了目标后,二人在暗道里摸摸索索,果然在不同位置的隐蔽角落都能找到风信子的图案 它们跟着这记号,不知道走过了几个岔口,绕了多少个弯,终于看到了类似出口的地方。 “还好,这地方只是复杂,路也稍长一些,但没什么机关。” 布库尔莹说完,那个称之为出口的地方突然就喷出许多白烟。 “屏住呼吸。”剑书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可是来不及了,布库尔莹已经吸入迷烟倒下了。 他自己也摇晃了几下身影,最终不敌困意倒下。 倒下前剑书朦胧地看到出口处的石门就被打开,一团黑影笼罩了他们。 看来是被发现了。 再次醒来时,剑书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豪华的屋内。 放眼望去,房间内装饰奢华,金碧辉煌。精美的地毯铺满整个地面,柔软而舒适。墙壁上挂着华丽的绸缎和一些画作,平添了一份高雅的氛围。 他正躺在一张巨大的中央,床幔垂下,用珍珠和宝石点缀着,闪闪发光。 床上铺着的柔软的丝绸被褥,太过细腻,他竟然生出些许不适。 他猛地惊坐起来:“阿莹。” 环顾四周,除了略显奢华的布局和袅袅的香气外,房内再无半点人影。 他欲下床去寻找布库尔莹,却直直地栽了下去,怎么回事,他浑身软绵绵的。 软筋散,他想起自己和布库尔莹在出口处吸入的白烟,想来那便是软筋散了。 他还想撑着起身,大门被推开,进来一个戴着红色面纱的侍女。 “公子醒了?”她端着一碗香气喷喷的热汤面。 “你是谁,跟我一起的那个姑娘呢?”剑书看到了床边立着的他的剑,触手可及,却没有拎动的力道。 “公子莫要挣扎,先用些膳食,你和那个姑娘都是圣女的贵客,我们不会薄待的。” 这个剑书相信,否则他就不会在这么好的房间醒来了。 毕竟是他们乱闯在先又中了软筋散,这种情况他们完全可以除之而后快,既然留下了他们就说明他们有利用价值。 “你们是谁?圣女又是谁?那个姑娘现在何处?我要见她。”剑书第一次有了对未知的恐惧。 “你一路追随我们而来,竟不知我们是谁吗?”戴着红纱的侍女后面又缓步而来一个戴着黑纱的女子。 戴红纱的侍女朝她行了一礼便退下了,看来此人是个有身份的。 “你们是莲花教的人?”剑书问道。 戴黑纱的女子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坐到了桌边的凳子上,垂眸看向瘫软在地的人。 剑书见她没有回答,继续说道:“我不管你是谁,跟我一起的那个姑娘呢?我要见她。” 女子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热汤面轻言细语地说道:“你乖乖吃完,我就带你去见她。” 剑书知道他们会摄魂术,想必这里面就加了那个叫阿芙蓉的东西,他正在思考着对策。 “怎么,怕里面加东西了?”女子拿着汤勺舀了一口热汤,撩开面纱将热汤送进了嘴里。 剑书看到了她有吞咽的动作,料想是自己多心了。 “我吃完就带我去见阿莹?我是说那个姑娘?”剑书询问。 戴黑纱的女子微微颔首。 剑书用剑撑起虚软的自己,一步步走到了桌边,几口就吃完了热汤面。 “我吃完了,现在可以带我去找阿莹了嘛?” “她没你这般精壮的体格,中了迷烟还没醒,就在你的隔壁。” 女子说完,剑书就继续跌跌撞撞地朝隔壁走去。 隔壁的门是被他的身体撞开的,因为他推不动。 果然,他在几乎如出一辙的房间的床上看到了紧闭双眼的布库尔莹。 “阿莹~你怎么样,没事吧?”剑书摇晃着她,企图把她摇醒。 但是失败了。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剑书虽然没有力气软绵绵地,但仍要举剑对着这个黑纱女子。 “她中了迷烟,没醒罢了,没有什么大碍。不如你来和我说说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我可以帮你唤醒她。“ 剑书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也知道不能随意糊弄。 “我跟我家娘子本来在莲花教门口排队买号牌排的好好的,突然被人打晕了,醒来就在这儿了。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呢!”剑书装作一脸气愤的样子,无论如何他才是吃亏的那方。 “哦~是吗?”黑纱女子打量着他,突然在他面前垂了一只什么东西,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跟着那东西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边上想起了温柔的女声:“公子,告诉我,是谁带你入密道的,告诉我答案你就能救床上那美丽的姑娘。” “我......没......没人带我们来。”剑书张了张嘴,他感觉自己似乎不受控制了。 心中警铃大作,摄魂术,这个人要对他用摄魂术,霜雪说要配合药物摄魂术才能发挥效用,她果然在刚刚吃的汤里下了药。 轻轻柔柔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公子,放轻松,我是来帮你的,你告我谁带你们来的,怎么发现那个密道的,你就能看到床上美丽的姑娘朝你走来了。” “我......真没有人带我们来,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剑书还是一样的说辞,“你给我......”话没说完,女子就给了剑书一个手刀,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真是个难搞的家伙,意志力挺强。”剑书晕了过去,她在他耳边又喃喃地说了几句。 她确实给他下药了,但不是在面里,光吃面和面汤是不会起效果的,关键在屋里那袅袅香味,里面确实加了阿芙蓉。 不仅如此,观里那比柱子还粗的蜡烛里也加了阿芙蓉,所以那些香客才会心心念念,如此诚心。 哼,布库尔莹,大月打了败仗,没想到这个本不起眼的公主还活着,布库尔力还真是没用的紧。 黑纱女子盯着床上的女子,露出邪魅狂狷的笑容。 哎,如此送上门的猎物,她只能勉为其难地好好利用一下了。 第304章 见到薛定非 剑书又被扔到了自己的房间。 入夜,屋内闪进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此人鬼鬼祟祟靠近床边,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房梁上的剑书一跃而下,闪着寒光的剑直逼来人面门。 来人往后一闪,低声咒骂:“剑书,你大爷。” 剑书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赶紧将挥出的剑收回。 “薛定非?” “是爷爷我。”薛定非没好气地说道,“老子来看看你死了没,没想到差点被你弄死。” 剑书挠挠头:“抱歉,我以为是刺客。” “你又不是什么大官,怎么会有刺客杀你?再说,如果她们想杀你,你早死一百次了。” “这我知道。薛定非,你既无事又为何不与我们联系?还成了莲花教的教主,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你以为爷爷想啊?你爷爷我被控制了,每天清醒的时间不过两个时辰,冒险来看你,还差点被你杀了,我何处说理去?” “谢危人呢?怎么派你来?” “先生去查莲花教能够让伤痛立即痊愈甚至能叫人死而复生的真相了。” “这有什么好查的,问我不就行了,怎么多年不见感觉他变蠢了?” 剑书捶了他一拳:“先生有自己的考量。不要妄言,你赶紧说说这到底是哪里,你又是怎么回事,她们不杀我们是想利用我们干什么?” 薛定非双手托腮看着他:“剑书啊剑书,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看下这屋内的风格,这还能在哪?这是金陵最大的青楼,南风馆。” “南风馆?我怎么记得雨花台没有南风馆啊?” “雨花台那个小地方当然没有,你现在也不在雨花台,你在江宁,金陵最大的县。” “什么?”剑书简直惊掉了下巴,“我们只是在暗道里弯弯绕绕,没想到竟然离开了雨花台到江宁了。” 薛定非一脸得意,来的是剑书啊,剑书可比那两家伙好忽悠了。 “你别小瞧那暗道,它盘踞地下,已经将金陵的各县都连在了一起,而且里面机关林立,要不是小爷我提早做了标记,你们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所以,这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你可见过了?” “莲花教其实就是以前的天教余孽重新聚集起来的,我也是偶然发现这南风馆和莲花教有密切的联系,所以啊,小爷牺牲自己,日日流连这花丛,没想到她们耍印的。” “我在馆里的吃食全都被下了药,当我发现不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在自己彻底丧失意识前给你们发去了那封信。” “她们是认出你了吗?不然为何要给你下药?” 薛定非摇摇头:“没有,他们应该不知道我和你们的关系,他们下药也不是针对我,而是所有来的客人都会下。” “不然,你以为莲花教第一批教众从何而来?” 剑书若有所思:“这样看来他们在此布局很久了。只是这帮人胆子也真大,从前的天教不就在此处覆灭的吗,还敢重拾旧物,重染旧地。” “大概是这一片还有根基在吧,而且他们用来控制别人的药物就种在这南风馆的后院禁地。”虽然他本抱着玩玩的态度到的南风馆,玩砸以后也没闲着,一直在伺机逃脱。 只是那女人的手段实在厉害,他已经一点点地失去意识沦为她的傀儡,每天清醒的时辰也越来越不固定,他盼他们来可盼太久了。 “你是说这青楼是莲花教的掩护,这边才是她们真正的据点,而雨花台的道观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地方?” “是的,这可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探出来的。”薛定非说完就感觉自己眼神有些恍惚,面前的剑书甚至出现了重影。 他知道自己又要陷入混沌之中了。 “剑书我要走了,她们利用南风馆控制了金陵大部分人,尤其是年轻力壮的男人,包括驻守的官员,他们也都留连南风馆。你自己小心......记得让谢危来救我。”薛定非又悄无声息地走了,留下眉头紧锁的剑书。 这区区莲花教竟如此手眼通天,他们有如此大动作,野心可见一斑,他确实得赶紧把这消息告诉先生他们。 可是阿莹,阿莹怎么办? 南风馆房间众多,布库尔莹已经被她们转移了,他一时间找不到。 这南风馆内把守也很森严,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待在这也不是事,他被她们下了一次药了,待在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中招,到时候真的全折在这儿了。 打定主意后,他声东击西引开守卫,自己逃出了南风馆。 第305章 挑衅一把 馆外的天地果然不同,薛定非说这里是江宁县,先生他们还在雨花台,他得想办法回雨花台去。 月黑风高,剑书寻了棵大树,靠着休息了片刻。 天微微亮,微光渐渐穿透了云层,洒在了寂静的街道上。 街道开始慢慢地苏醒,街头巷尾传来了阵阵的喧嚣声。 剑书找人打听了去雨花台的路线和路程,让他难以置信的是自己和阿莹明明就在暗道里绕了几个时辰便从雨花台到了这江宁,可如今他要从大路走最快也要一天的时间。 他愈发觉得对手的强劲,去马市买了马便赶紧往雨花台赶。 路途中偶尔觉得意识恍惚,身上似有小虫在爬,他运功压下不适,他得快点见到先生把这边情况告诉他才行,阿莹还等着他去救。 雨花台的牢房,谢危磋磨了几天终于等到了那条钓他的大鱼。 军师南萧竹,终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啪啪啪......”未见其人先闻掌声。 谢危正在地上下棋。 没有棋盘和棋子,全靠他自己的想象,自己与自己对弈,下的还是盲棋。 掌声过后,一袭宽大黑袍和黑纱遮面的老熟人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谢危喜爱干净,用着刀琴给他的银两在这牢里待的也不算太糟,他甚至还沐浴过换了一次衣裳。 此刻穿在他身上的,不是之前为了掩盖身份而穿的粗布麻衣,他穿的是狱卒给他买的一套白衣。 谢危其实不喜淡色,至于他身上的衣服为什么是白色的,是因为狱卒是神仙都是穿白衣的。 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是的了,对于他身上源源不断出现的银子,谢危说是神明赐福,就是为了拯救他,让他不要沾染尘世的污浊。 狱卒本来就被莲花教洗脑十分相信神明,再加上他们搜遍了他全身和牢房都没有发现他藏匿了银子,可隔天他身上总会出现白白的雪花银,这让他们更加信了他的说辞。 所以他在这牢里的待遇也好多了。 只是让刀琴十分肉痛,他几乎每晚都要悄悄潜入给他送钱,而且还得装作自己没来过的样子。 但看先生的处境变好了,他也不再有其它想法。 “度昀山人就是与众不同,即使身陷囹圄也能活得自在,你这圣人的名头看来不算浪得虚名。” 谢危继续下着盲棋,没抬眼看他,只道,“你喜欢当圣人你去,我是天神。” “噗~”谢危的话差点没让他噎死,怎么没听平南王说过他是个如此不要脸的主啊? 南萧竹怕自己被他搅得天翻地覆,深吸了一口气,淡淡说道:“看来度昀山人也是相信神佛的。” “我不信什么狗屁神佛,我只信我自己,我说的是我就是天神。” 谢危还是没抬头看他,连余光都没漏给他,应该也没看到他脸上丰富多彩的表情。 南萧竹脸色还是变了变:“天神是吧,如今不也流落凡间,深陷囹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越惨,说明我离成功越近,怎么你羡慕啊!”谢危还是没抬头,但说出的话却叫他十分愤怒。 他肯定是装的,装成这样,难怪当初平南王这个冷心冷清的也败在了他手里。 “谢危,你该知道,我如今想要你死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哪怕我是蚂蚁你也不舍得捏呢,甚至还想把我好好供养起来,是也不是?”谢危这回抬头了,目光轻蔑,拿捏人?到他这还嫩了点。 从前不计较是觉得无趣,此刻计较真是找乐趣,也能让对方乱了方寸,自露马脚。 果然,南萧竹有些沉不住气了,谢危似乎能透过宽大袍子看到他紧握的拳头,这真是好极了。 既然如此,不如就乘胜追击,再补一刀。 “怎么,南大军师这是说不过我,又弄不死我,恼羞成怒了?” 说完,南萧竹就上前捏住了他的脖子:“谢危,度昀,你想死,我成全你!” 第306章 竟然是女子 时机已到,南萧竹恼羞成怒的样子正中谢危下怀。 他不顾颈部不适,双指一捏便将南萧竹的面纱扯了下来。 “你......”南萧竹、谢危同时惊呼出声。 “你竟然是个女子。”谢危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谁能想到在大月潜伏许久的国军师竟然是名女子?” “谢危,你找死......”南萧竹见自己的面容暴露在他眼前,自己的女子身份也被揭穿更加恼羞成怒。 她朝他猛踢一脚,谢危一个滑跪躲开。 “什么时候还习武了?” “在牢里没事干,总得找些乐子不是?” “好啊你,那便看看谁更厉害些。”南萧竹将面纱戴回,又抬腿朝他攻击而去。 也许谢危武艺不佳,但身高上占优势,他伸手一捞就擒住了她的脚,南萧竹另一条腿借力朝他蹬去,谢危往后踉跄了几步。 南萧竹摆脱了被他禁锢的腿后,又朝他射出几枚暗器。 谢危顺势一躺,暗器完美避过。 “行了,不就看了你的容貌吗?至于大开杀戒?你设计抓我,想必是有事与我相商,不要因为这点小插曲耽误了大事。” 南萧竹还是踢了他一脚,将他踢到了墙角,随后整理了自己的衣服,给他扔了一个白瓷瓶。 “毒药,服下后,我们再谈。”南萧竹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谢危揉了揉自己发胀的胸口,捡起白瓷瓶,倒出了里面的黑色药丸,直接咽了下去。 “你倒是爽快。” “你既然要利用我,想必这毒肯定不是即刻毙命的毒,不会马上死,我怕啥。” 谢危确实不怕,霜雪此前为了让他的身体能经受住他试蛊,给他弄了一只能够吞噬毒素的蛊虫,所以不管什么毒在他身上只会表现症状,但不会致命。 “倒是有胆色的。对了顺便告诉你,你派去跟踪我的人也太垃圾了,此刻正在我那做客呢!” “还有那个大月五公主也在,你啊还真是会雪中送炭啊!”南萧竹语气讪讪,一字一句都在暗讽他不如她,她才是这天下智计第一人。 不过,谢危才不在意这些,他倒是更担心剑书和那个他心爱的姑娘出事。 “看来军师在这南边的谋划有些日子了,让我猜猜,你让天教死灰复燃,想必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好,一点弯子都不绕。你们刚来金陵我便知晓了,做了这么个局,是想让你戴罪立功。” “哦?在下到不知何罪之有,想必你们也知道那个人不是我杀的,以我的能力翻个案而已不是什么难事。” “我说的是你背叛王爷的罪。他抚养你长大,你却亲手了结了他,他连全尸都没有。谢危,你当真是蛇蝎心肠,扪心自问,这罪你真的不该赎吗?” 谢危看着她有些激动的眼眸,上次也是,一提到平南王她就十分激动,这眼神里满是悔恨和愤怒。 王爷身边有女人但总不会认真交心,可他竟然能让南萧竹如此死心塌地,在他死后还要帮他谋求皇位。 这是一种什么感情? “你爱慕我义父?”谢危几乎断定,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南萧竹仿佛被说中了心事,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愤怒掩盖。 “你没有资格叫他义父,你不配。”她又想掐他脖子,被他反制住还了一脚。 “我本就是个不忠不孝之人,他坏事做尽有此下场也是活该。但你说他死无全尸?南萧竹,我亲自给他收的尸,亲自给他下的葬,只不过没有立碑罢了。” “想来你也明白,乱臣贼子是不能立碑的,否则......永无宁日。” “他尸首在哪?”南萧竹将自己身上的脚印拍干净,谢危这狗东西武艺还真有点长进。 “南大军师,我此刻可是有谈判的筹码了?” 南萧竹没理会他,坐到了矮桌旁自顾自说到:“金陵这边的细枝末节我已经全部打通,你助我挥师北上,我要替他完成未完的心愿。” “你有军队?不说其他燕家军就有十万,你的人能打的过?”谢危打量着她,似乎在说她异想天开。 “所以我需要你,你与燕牧的关系我知道,燕家军肯定会听你的。” “燕家军是正义之师,他们不会叛国。” “师出有名即可,对你来说又不难。” “这......找燕临是不是更有胜算?”谢危疑惑地看着她,彼时她在大月,燕临在边关,两人不可能没有交集。 “你以为我没找过?那小子跟他爹一样油盐不进,哪像你竟是软肋,好玩极了。”南萧竹想挑起他的下巴。 谢危偏过头,离她一丈远。 南萧竹眼神里闪过不屑:“切~假清高。那我不妨再告诉你还有哪些软肋在我手里。” “薛定非。”没等她说完,谢危就开口了。 她既是平南王的人自然知道他和薛定非,所以薛定非成了莲花教的教主便是她最好的算计。 哪怕为了保下薛定非,谢危也会帮莲花教在朝廷之间周旋。 谢危怎么会因此就被拿捏?只是此时不知晓薛定非的状况,但看起来应该是被控制的,也是下毒了吗? 他庆幸当时大义灭亲杀了平南王,否则等这个南萧竹回到他身边,二人合力他们还真不一定是对手。 “就知道度昀山人聪明。”嘴里夸着,眼里却是不屑,毕竟真正的聪明人是不会曝光自己的软肋的。 “不及南大军师万一。我可以和你合作,但是我要确保我的人无恙。” “你放心,你的软肋我自会好好照料。”南萧竹起身。 “我可以离开这破地方了吗?”谢危看着她被宽袍遮盖的身形,再加上她会伪音,要不是今日她这一疏漏他实在是无法将她和女子联系在一起。 “小小牢房还能困住你度昀山人?”南萧竹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307章 迷雾拨开 次日,天光大亮,谢危想叫人开牢房,没想到一碰牢房门就开了。 这个意思是让他走了是吧? 谢危推开牢房的门,大步走在过道里,白衣胜雪的衣服和这脏污的牢房格格不入,那些狱卒更相信他就是天神本神了。 所到之处,狱卒和囚犯竟然都跪地祈求起来。 世人当真是愚昧之极,这样就骗得他们团团转,也难怪南萧竹能在这里只手遮天。 “先生,你怎么出来了?”刀琴正要出门就看到了回来的谢危。 “跟南萧竹达成了协议,他放我出来的。”谢危淡淡地说道,没说自己服了毒的事。 “南萧竹?莲花教的事与他有关?他在哪?我们来此这么久都没发现他的踪迹。” “她呀,论隐藏踪迹不得不说是高手。” 谢危将他发现她是女子一事同刀琴也叙述了一遍。 “难怪我们在金陵找了这么久都找不见他人,竟然是个女子。那他们口中的圣女,想必就是她了。” “不知,没问这些。” 谢危说没问,刀琴也不是个碎嘴子,先生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 “先生,这几日你让我查的东西都有些眉目了。”刀琴将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些被莲花教当众救治的算上那个跛子一共有五人,其中三人已死,另外两人不知所踪。”刀琴表情凝重,谢危听完也凝重了几分。 “看来,他们的圣水确实只是个障眼法,实际上并不能治本。再加上这些人本就是百姓中随机选取的,即使死了或失踪了,他们也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就搪塞了。” 说完,窗外飞来了一只白中有一抹黑的鸽子。 刀琴取下来鸽子腿上的信件。 这个鸽子是接受过特训的,体力、机敏度都很强,既能日行千里,也能轻松躲避攻击。 是霜雪的回信,针对谢危提出的阿芙蓉能不能短暂控制身体的问题做了回答,还顺便提到了姜雪宁的状态。 回信:可,与曼陀罗搭配更好。另,娘娘有早产迹象,最快月余。 谢危的眸色更深了,月余,他要尽快将这边事情解决完回去陪在宁二身边才行,心里想着让刀琴去打探剑书那边的消息,没想到剑书也回来了。 客栈外人声吵闹,原来是跑死了一匹马。 战乱年间马匹珍贵,这实在是太过浪费。 剑书没理那些聒噪的声音,给店小二扔了一袋银子让他处理马,随即就朝谢危他们的房间奔去。 “先生,出事了。” 推门便看到了坐在凳子上睁着两双乌溜溜眼睛看着他的人。 还好,先生和刀琴都在。 谢危给他倒了一杯水,他不知他这是从哪来,马都跑死一匹,但想必他也是非常渴的。 剑书放弃了杯子,直接拎起茶壶往里灌,灌完打了个水嗝才继续说道:“先生,布库尔莹被抓了。还有,薛定非是被他们控制的,我见到他了。” “嗯,大致情况我已经了解,你把细节说一说。” 剑书瞪大了眸子,他马不停蹄地赶回来送情报,没想到先生已经知晓了,这样显得他真的挺没用。 “你去了何处?怎会跑死一匹马?”雨花台地方不大,即使用到马,即使再普通的马的脚力也不至于累死。 剑书将自己和布库尔莹在莲花教的道观发现暗道,暗道联通整个金陵且缩短路程的事和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随后又将薛定非被控制,每天只有两个时辰甚至更短清醒时间的事也告诉了他们。 最后他才说了布库尔莹被抓,她们还给他下药企图控制他。 谢危听他说完眉头越蹙越深,没想到事情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棘手,这南萧竹的势力比他想象中的大许多。 想来金陵这一棋早几年便下了,她先去了大月做军师挑起了燕月的战争,企图坐收渔利。 只是没想到燕临带着燕家军这么厉害,一直跟他们耗了两年。 后来和布库尔力的计策失败,她才回到金陵,继续谋划这一步棋。 还真是和平南王如出一辙,但她的执念似乎比平南王深,而且更有耐心,真不知平南王给她这样的人灌了什么迷魂汤才能让她即使在他死后也甘之如饴帮他夺位。 事情事情当真棘手,好在层层迷雾已经拨开了几层。 第308章 明刀明枪的较量 结合刀琴和剑书的调查,事情的前因后果已经十分明晰。 要抓南萧竹,甚至杀她都不难,难就难在怎么去拯救愚昧无知的百姓。 所以还是要先揭穿莲花教的骗局。 但前提还得救出薛定非,他顶着教主的名头百姓们一日没有清醒,那他们的行动对他来说着实不利。 “剑书,你说他在南风馆?” “是的,江宁县的南风馆。” 南风馆金陵地区最大的青楼,谢危从前就听过。 看来薛定非确实如他自己所言醉心于纸醉金迷的生活,只是误入了狼窝。 薛定非可能还不知道南萧竹对他和谢危的身份了如指掌,他已深陷局中。 ______ 南风馆,谢危和剑书、刀琴衣着华丽正大光明地走了进去。 南风馆不愧是金陵最大的青楼,金碧辉煌,美轮美奂。朱红色的大门高耸而华丽,门前悬挂着大红灯笼,散发着暧昧的光芒。 楼内的房间装饰更是尽显奢华,墙壁上挂满了名家字画,桌椅家具皆是用上等的木材制成,上面镶嵌着精美的宝石和雕刻。 眼波流转厅内更是美酒佳肴源源不断,歌女舞姬轻歌曼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来此处寻欢之人无一不喜笑颜开。 这才是日进斗金该有的样子,雨花台的道教果然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谢危让他们高调出行,本也想试探南萧竹的态度。 不出他所料,他们才进楼就有几个小厮窃窃私语,然后一个戴着红色面纱的女子便来引他们去了雅间。 “公子,圣女吩咐,公子在此处吃好喝好,一切开销由她买单。”女子行了一礼便退下,随后雅间里上了许多好酒好菜。 等这些小厮们忙碌完,又来了一批身姿曼妙的少女。 其中一名少女手持琵琶,袅袅婷婷。 她轻轻拨动琴弦,婉转悠扬的乐声响起。其余几名少女则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她们的舞姿优美动人,令人陶醉。 刀琴和剑书都觉得有些不适应,谢危则给了他们一个既来之则安之的眼神。 他和南萧竹无非互相试探罢了,他们表现的越随意越容易让她放松警惕。 谢危嘴角微扬,一边欣赏着歌舞,一边与剑书、刀琴商议着接下来的计划。 “剑书,你来过此处,相熟一些,去找找薛定非,想办法与他见上一面。” 剑书颔首。 谢危趁琵琶声调拔高的时候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刀琴,等下南萧竹势必会来寻我,我拖住她,你趁机去了解南风馆的全局,顺便找一找这楼里的机关、暗道之类的东西。” 刀琴也微微颔首,两人都给他投去了同一个疑惑的目光:现在呢? 谢危给二人夹了菜,意思是吃好喝好,伺机而动。 剑书压住了他往嘴里送的筷子轻声道:“先生,这楼里的东西不能乱吃,万一被下了药......” “哈哈哈,这位公子倒是谨慎的很。”门外走进了一个戴着黑面纱的女子,想来是南萧竹无疑了。 剑书也认出来了,语气讪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昨日才被她下了两次药,他可不会忘。 刚刚弹琴跳舞的人见状都纷纷识趣地退下。 南萧竹鹰隼般的眸子盯着谢危的一举一动,柔声道:“度昀山人倒是胆大,竟然才出了牢狱就敢往我这送。” 谢危轻拍了剑书的筷子,夹起了刚才那口菜送入口中:“既然敢来就没在怕的,更何况我们是合作关系不是吗?” “是。让我猜猜,你来我南风馆是为了他吧!”南萧竹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一个清瘦的少年。 不是薛定非还能是谁? 剑书松了一口气,薛定非来了,那他就能抽空去找找布库尔莹了。 二人躬身退下,跟不能听墙角自动远离的下人一般,南萧竹也没阻拦。 毕竟这里是她的地盘,而他们的行踪也有人监视着。 只不过凭刀琴和剑书的武功要甩开一些监视的人也着实不难。 薛定非目光呆滞,行动虽不木讷但毫无灵气。 “教主大人,此人名叫谢危,是我们未来的合作伙伴。”南萧竹介绍着。 薛定非看着却是一点都不认识他,只是客套地和他问了好。 饶是他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觉得不太舒服,一本正经的薛定非没有贱兮兮的薛定非接地气。 “你说过会让我的人无恙。”谢危的眼中染了一抹阴鸷,语气也冷了几分。 “诺,这不是全须全尾的,你可以让他脱衣检查,看他身上有无被我虐待的痕迹。”南萧竹浑不在意,倒是薛定非本人开了口,“圣女,此人是谁?我堂堂一教之主,这里谁又能奈我何?无需向谁证明。” 南萧竹没有接话,只是挑衅地瞥了谢危一眼。 谢危眼神缓和了几分,语气也平淡了些:“教主误会了,我们方才讨论的朋友并非指你。” “哦?既如此,圣女我们就先离开吧,别打扰了这位朋友的雅兴。若是很重要的朋友也可以叫梅兰竹菊四大姑娘来作陪。” “倒是不必,不过教主,在下斗胆,您贵为一教之主,既是修行之人应当清心寡欲,又为何会在这南风馆,这金陵最大的青楼之中呢?” “难道也是神明的指引?” 谢危是故意这样说的,帮助他找到自身的矛盾点,让他在对立中渐渐摆脱控制,找回自我。 果然,薛定非听完小脸煞白,脑子也开始嗡嗡作响,他一遍遍问自己为何会在此。 南萧竹终于坐不住了,袖子里挥舞了一些白色的粉末在薛定非面前,他吸入后情绪稳定了下来,只是目光更呆滞,也不说话了。 “谢危,你还真有能耐,三言两语就能动摇我的摄魂术,不过,冰山一角罢了,薛定非注定会为我所用。”南萧竹抓着薛定非的手出了房间。 谢危之所以敢正大光明大张旗鼓地出现,就是知道南萧竹会与他惺惺相惜,不会为难他。 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他能体会。 所以他有什么都明刀明枪地去了,这样反而让南萧竹放松,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合作只是表面的,与其让她无时无刻提防还不如清晰地告诉她,他的目标就是薛定非。 这样算计明,筹码也明,剩下的就真的看实力了,是一场令人热血沸腾的较量。 第309章 机关密道 剑书在南风馆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却没发现布库尔莹的身影,他担心她出事,懊悔万分。 刀琴则小有收获,他发现了几个密道的入口,也怀疑这南风馆的每一间房都有密道或密室。 更重要的是他在后山发现了一大片的植物种植基地,他用匕首小心地攫取了该不知名植物的根茎叶,将它带到了谢危面前。 “先生,这是我在后院发现的植株,放眼望去,至少半亩有余。” 谢危用帕子接过那根植株,仔细端详了起来。 茎粗壮,圆柱状,淡绿色或带紫色,下部木质化。叶互生,上部呈对生状,叶片卵形或宽卵形,顶端渐尖,基部不对称楔形,有不规则波状浅裂,裂片顶端急尖,有波状牙齿。 花萼筒状,花冠漏斗状,下半部带绿色,上部白色或淡紫色,檐部5浅裂,裂片有短尖头。 “这是曼陀罗。”霜雪给他画过曼陀罗和阿芙蓉两种植物的图,刀琴带来的这株硬是曼陀罗无疑。 “曼陀罗不是很罕见的药材吗?为何这边有如此多?” 谢危摇头:“不知,但曼陀罗里有能控制神经的毒素,如果经过提炼用在人身上,不仅会致幻,还会导致神经系统的紊乱。” “再结合阿芙蓉和摄魂术,用来操控人心怕是极其容易。”谢危分析道。 “所以,他们就是这样控制那些教众,还有让那些身体有残缺的人短暂恢复正常?” “嗯,大概是这样。” “此物生的妖艳却全株有毒,他们竟敢在后院栽种,想必他们有不受影响的解药。” “肯定是有的,那我们找到解药是不是就能救薛定非?还能救金陵的百姓?” “原则上是如此没错,但我怕百姓的思想已经被她们荼毒了,如果没揭穿他们,只是单纯地解毒怕是不够的。” 谢危边说已经边写好了纸条,他要询问霜雪解毒毒的方法,也方便他们辨认找到解药的真假。 “先生,先生,阿莹不见了,我把她弄丢了。”剑书有些懊恼,“我应该带她一起去找你的。” “别急,她们抓她肯定是有目的的,在她们没亮出底牌前布库尔莹不会有危险。” 剑书听了谢危的话并没有开心多少,她也许性命无忧,但她们肯定会给她下药。 剑书担心的是南萧竹会把布库尔莹变成另一个薛定非,布库尔莹的身份又特殊,很多事情都不敢赌。 “我刚刚查探的时候发现了地下有许多密道,我推测每个房间都有通往密道的机关。”刀琴说着就开始在房间打量起来。 “你什么意思,是说我找不到阿莹是因为她被藏进了暗道里?”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有暗道,未必不会有密室什么的存在。”刀琴继续在这房里摸索着。 剑书看他认真的模样,也加入了寻找的密道或密室的队伍里。 他们在房间摸摸索索半天都无所获,最后刀琴一跃而起上了房梁。 果然在房梁的一端有一处没有灰尘的地方。 刀琴过去比对了一番,那是一处脚印。 他站在脚印上,挺直身躯。 在他目光所及之处有一处机关,他转动了机关的扳手,原本光洁如新的墙面突然就裂开了一道口子,往里探去,黑漆漆的。 谢危也瞪大了双眸:“从前就从你们嘴里了解到了那条水下暗道,现在是亲眼见识了它的奇妙。这南萧竹果然是能工巧将。” “先生怎知是南萧竹所为?”刀琴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不知道,我猜的。”谢危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说道。 剑书:...... 第310章 本来就欠 暗道幽黑,但同剑书和布库尔莹来时的那条一般步步生光。 他们只走了几米便返回了房间,暗道是南萧竹的里面乾坤太大,不敢贸然行动。 但正如谢危所说,既来之则安之。 他给京中去了密函,届时他会让剑书带着人佯攻几个县,一路挥师北上取得南萧竹的信任。 与此同时他们在这边想法子揭穿莲花教的骗局,让愚昧的大众清醒清醒,届时再联合周边的势力在金陵形成合围之势,将那些余孽一网打尽。 谢危他们宿在南风馆,白天睡觉,晚上假意同姑娘们把酒言欢好不快活。 即使他们这般做派,南萧竹的疑虑也不会打消。 所以她更加努力地对薛定非实行百分百的控制,另外还有布库尔莹,在时机成熟前她不会叫他们找到她。 谢危的房间连续几天都笙歌到半夜,这天子时,谢危终于等来了清醒的薛定非。 他从前很喜欢这屋子里的莺莺燕燕,如今却唯恐避之不及。 刀琴早就扮作了谢危的模样坐在帘子后面,而剑书则带着他们隐在更后面。 薛定非看到谢危差点喜极而泣:“老谢,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你一定会来救我。” “我都给你发了那么多次信号,你这么久才来找我,是因为被控制了不方便来吗?” “是的,我现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我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封到了一个空间里,我被关在里面怎么都出不来。” “今夜我是有短暂的清醒,然后马上用针扎自己,强迫自己来找你。如果我一会儿状态不对了,你将我打晕扔回自己房间即可。” “嗯。” 薛定非本想抱怨几句他冷漠,意识到时机不对,他马上一本正经了起来。 “这帮人都是天教余孽,她们用圣水和迷香控制信徒和来南风馆的恩客,我是无意中发现的,想跑的时候来不及了。还好我当机立断给你们发出了求救信号。”薛定非拉着谢危宽大的衣袖蹭了蹭,一副求安慰的模样。 谢危抽回了自己的衣袖:“还不是你自己要流连这烟花柳巷的,否则怎么会遇上此等糟心的事?” “吃喝嫖赌乃人生乐趣,你这种人是不会明白的,我是人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那你还要我们来救干什么?死去不就好了?”剑书没好气地说。 “无情、冷血。”薛定非嘟囔着。 “你真的会死,南萧竹知道你与我的关系,你是她用来威胁我的筹码,一旦我做的事不合她心意,你一定是第一个被她拿来开刀的。”谢危冷冷地说道。 薛定非这会儿真的有点害怕了:“谢危你可一定要救我,她们想干嘛你就满足她就好了,反正你现在啥也不缺。” “她是平南王的人。”谢危继续说道。 闻言薛定非瞳孔猛缩,平南王的阴险手段他领教过不少,他明明已经死了,没想到却留了这么大的祸患,难怪知道他和谢危的关系。 “那我们更不能叫她如愿了,我听说下个月初一莲花教会在江宁县给百姓祈福,届时圣女会亲自出马,我这个名义上的教主就会被替换掉,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是个不错的机会。”谢危思忖着,在大会上他们可以揭穿莲花教的骗局,这样还没完全入坑的百姓能醒悟,那些已深陷泥潭的,也能慢慢地救回来,薛定非不用出面的话也可以趁机救。 还想说些什么,薛定非突然晃了晃脑袋来了一句:“度昀山人,你怎么带我来此处?” 好嘛,这么快又不清醒了,给他扎几个洞能不能清醒?剑书如是想着,但还是没那么做。 麻利地用一个手刀劈晕了他。 谢危叫刀琴让舞女们退下。 她们离开后,剑书像扛麻袋一样扛着薛定非回自己房间。 其间为了躲避监视的人,他的脑袋好像还撞柱子了,真是罪过,罪过! 不过,无所谓的事,谁让这家伙本来就欠呢? 第311章 揭穿骗局(一) 剑书在南风馆找了布库尔莹许多次,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就差掘地三尺了,但他连她一片衣角都没发现。 无奈之下,接了谢危的任务去佯攻城池。 莲花教的盛典,圣女盛装出席,当她把面纱揭下的时候,一切就都有了答案。 华丽的面纱那张俏脸,不是布库尔莹又是谁? 可是布库尔莹怎么可能是莲花教的圣女? “很明显,他们像控制薛定非那样控制了布库尔莹。”谢危分析道。 “薛定那已经安排了人营救,我们是先揭穿莲花教的骗局还是先救布库尔莹?” 他们当时商定计划的时候没有考虑到,布库尔莹会被他们当作圣女暴露在大众面前。 而圣女的地位在莲花教似乎比教主还要高。 “先揭穿他们的骗局,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我们等了太久了。而且再等下去百姓们的思想会愈发地根深蒂固。” “如果这样,布库尔莹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剑书视她如命,她要是有了什么差池......” “所以,要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派个人去把那个道观给烧了,虽然不值钱,但那是她们的信仰,相信她们会分一部分心力去救火。到时候我们趁乱先把布库尔莹打晕带走。” “先生,此计甚妙。”刀琴赞许着。 此刻盛典上一番装神弄鬼后,又开始了从前的套路——神明随机降下福祉拯救众人。 广场上乌压压地人头,可却并不骚动,就这而言南萧竹是个有手段的,管理能力也极强。 “刀琴,你有没有看到南萧竹的身影?”谢危望了一圈都没发现,但这样的场合她肯定会在。 刀琴快速地上了树,在人群中寻找着那抹身影。 不一会儿,他跃了下来:“先生,虽然没看到人,但东南方向有个黑袍黑纱的装扮,想必就是她。” 谢危朝他指的方向望去,确实是黑袍黑纱,与他之前的装扮一般无二。 “你盯紧他,安排的好戏可以上演了。”谢危吩咐。 刀琴朝边上站立的人使了眼色,他马上开始了计划。 一阵洪亮又带着哀恫的声音响起:“诸位,什么神明的福祉,什么起死回生,我们都被骗了。” 此人话一出,大家的表情不是惊讶,反而是愤怒,怒火中烧,想要撕碎他那般。 他不敢暴露谢危和刀琴的位置,硬着头皮继续按计划说着自己的话:“乡亲们,她们真的是神棍,别被骗了,从前那些被降下福祉的人都死绝了。” 他想上前,结果举步维艰,那些百姓根本对他的话不买账,自发地用身体挑衅着他。 刀琴直接让人将那些人的尸体扔在了会场上。 起初百姓们不以为意,她们的思想就是要破坏盛典的都是恶人,都是阻挡她们接受神明祝福的人。 直到有个人喊了出来:“我认得,我认得他们,他们确实是在前几次被神明赐福之人。” “你们看,还有那个张瘸子。”他一指边上的人才纷纷朝那看去。 又有几个人认了出来:“是他们,确实是他们。” “这回你们相信了吧?他们莲花教根本就是骗人的,根本就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妙药和办法,那些被他们求的神明赐福的人反而死的更早了。” 说话的这个被谢危安排来揭穿骗局的人是从剑书带的一千燕家军里选出来的,不仅武功好,而且嗓门大。这一会儿已经有半数的人听到了他的话,人群渐渐骚动起来。 第312章 揭穿骗局(二) 伴随着骚动,越来越多的人将那几具尸体围了起来,但众人只是围着并且阻挡着别人靠近前面神坛的位置。 “莲花教是骗人的,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神明的代表,他们只不过是想借用神明控制大家罢了。”这个伪装普通百姓的侍卫用了些内力将自己的声音传的更远。 本以为大家听到这样的事都会开始质疑莲花教,谁知只有最外围的人群有点骚动,里面的人依旧跪倒一片,虔诚又坚定。 见状外围的人群更是自发地组成了人肉防护盾,不让他们再靠近半分。 侍卫不知所措,用眼神询问谢危。 好好好,装聋作哑,置若罔闻是吧? “刀琴,直接将人丢到圣坛上。他们要装聋作哑,我偏要叫他们都看清听明白。” “先生,这样怕是会引起众怒,他们人多,我们......” “顾不得那么多,也许强大的视觉冲击反而能叫他们清醒。” “是。”刀琴和那个侍卫交换了眼神,又吩咐了另外一人,他们一人拎着两具尸体,一人拎了一具,足尖轻点,朝圣坛飞跃而去,将尸体扔在了圣坛之下,人群之中。 “诸位,莲花教根本是个骗局,他们不会治病救人,更遑论自己是受了神明的指引。” 下面的人闻言怔怔地看着他,目光有些呆滞。 “他们都是曾经收到了所谓神明赐福的人,可他们不仅没有长命百岁,还死了,死了你们能看到吗?” “他们的灵魂已往极乐,肉体死了便死了。”人群中出来一个声音。 “就是,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不要神明的赐福就滚远点,搅乱圣坛者死。”人群里又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这些人更是仿佛受到了号召一般一步步逼近两个侍卫,他们对神明不敬,下一秒就要代替圣女将他们剥皮拆骨。 “如果我们只能活这一世,为什么不靠自己活出价值,将自己想要的东西寄托给虚无缥缈的神,那么即便你们成仙永登极乐也不是你们自己的不是吗?”刀琴用内力将谢危的话送的很远。 随后带着他也飞到了圣坛之上。 “乡亲们,我们只活这一世,可这一世我们不只是自己,我们还是别人的妻子、丈夫,我们是孩子的母亲、父亲,我们自己也是别人的孩子。你们在这里迷失自我可想过家中年迈的父母,幼小的孩子,恩爱的伴侣?” “你们被蒙蔽了,醒醒吧!” 人群里的人还是目光呆滞,对谢危的话并没有多大反应。 隐在人群的南萧竹,黑色的面纱遮掩了她诡谲的笑。 谢危,就这点雕虫小技也想跟我斗?不自量力。 谢危给刀琴使了眼色,刀琴一跃而起,在人群中扔下了数十颗霹雳弹。 这些霹雳弹不会伤人,炸开后里面会有十分刺激的气味,能够将他们被魅惑的五感尽可能地刺激回来,五感恢复他们才能感知外面的世界,才能听进去他们的话。 这是霜雪给他们的办法,但好不好用没有验证过,此刻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好臭,什么东西......” “啊......我的眼睛。” 人群里响起了这些声音,还有疯狂呕吐和抱头鼠窜的人。 谢危让刀琴将他说的话又用内力传送了一遍,南萧竹见状朝刀琴射出了几枚暗器。 与此同时,布库尔莹也用鞭子卷走了谢危,会场一片狼藉。 南萧竹想趁乱杀了谢危和刀琴,结果就有人来报说道观起火了。 南萧竹不为所动,只说了几句继续朝刀琴出手。 刀琴本来就一直盯着他,所以并没有中招。 “破坏盛典,神明会降罚,你们若是不捉了这些扰乱盛典的人给神明赔罪,小心你们收到神明的诅咒将永世不得超生。”南萧竹也用内力传了自己的话。 民众一下就重新被鼓动。 永世不得超生,不管是真是假他们都不敢赌。 直到来人大喊:“圣女不好了,南风馆后院着火了。” 台上的圣女还在和谢危缠斗,台下的南萧竹是没有缠斗的心思了。 该死,那是她多年的心血,她明明在院外设了迷雾,竟然还有人能发现,她匆匆而去。 刀琴也没去追,飞到了谢危身边将布库尔莹一个手刀劈晕了。 “你们竟敢伤害圣女,果然胆大包天,乡亲们他们想让我们被天神诅咒,不能放过他们。” 有了带头的人,这个人对他们的讨伐更加起劲。 “他们若是天神,为何不能预测今日之事故,若能预测又怎会任由我们进来,任由这一切发生?他们是神,可以避开这些不是吗?” “哦~或许他们可以避开,但是要留下你们这些人当炮灰罢了,醒醒吧诸位,你们所谓的神明根本就是假的。” “怎么会?你骗人。” “那就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这三人的尸体。”谢危指着这三人,将他们的猜测直接当事实说了出来。 众人哗然,有信的也有不信的。 “你放屁,这怎么可能是假的,他们从久病难医到正常人,都是在我们眼皮下发生,怎么会作假,他们死了也许是意外呢?那个张瘸子不就是被谋杀的吗?” “是吗?你们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们再睁大眼睛看看,这周边还有莲花教的人吗?除了这个晕倒的圣女,你们再睁大眼睛看看。 众人环顾四周,会场一片寂静,随后又爆发了各种争吵和喧闹。 第313章 南萧竹实施计划 南风馆后院起火,曼陀罗花海顷刻毁于一旦。 花朵燃烧后的热气一直随风飘散,吹到了馆里也弥漫到了江宁县城。 馆里的人吸入了太过浓郁的曼陀罗花粉的气味,没有内力护体的人几乎口吐白沫晕死过去。 江宁县甚至邻近几个县的百姓也都受到了曼陀罗花的影响,虽然事发突然,但看起来也是万事俱备。 趁着东风吹来,南萧竹将合成的圣水通过自制的大型热气球一路挥洒至整个金陵,再加上她利用南风馆多年的筹谋。 此刻,南萧竹本来慌乱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她按照自己本就定下来的计划,调转方向去了江宁的一处高山之上。 在那山上有一个特制的巨型喇叭,通过喇叭说话声音可传至整个金陵。 南萧竹拿起短箫通过喇叭吹了起来,受声音影响,金陵的百姓就像受到了号召,朝某个方向严阵以待。 随后,他们以阵列的行军方式朝北而去。 南萧竹自己则带了一队人也随着百姓的方向而去,只不过她是通过山下的暗道而去,这盘踞在金陵地下的暗道四通八达,能攻能守还是通往各地的捷径,早在平南王时期就已挖下。 只不过真正完善并用起来也就是近两年的事,否则平南王也不至于输的那么一败涂地。 “先生,你看他们......”刀琴他们搅乱盛典后就开始撤退,却在路上见到了百姓们如此诡异的一幕。 “这南萧竹真是比想象中还要聪明。她以百姓为盾,即使遇上朝堂的兵,那些士兵也不会去屠戮百姓,所以她与我合作开路不管我是真心还是假意都不影响她的计划。” “刀琴,快去查探一番,如果我没猜错金陵百姓既为盾,她必定还有士兵为矛,如果让他们汇合后我们就真的陷入完全被动的局面了。” “可是先生,你......”刀琴看着马车里晕倒的薛定非和布库尔莹不放心留他一人。 “没事。”他从怀里掏出了软筋散,“这个当时霜雪给我以备不时之需的,刚好能用他们身上。” “你尽快找到士兵在金陵的落脚点,然后带兵阻击,我去庐江借兵支援你。”谢危突然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在金陵要养兵又不叫人察觉唯一一处合适。” “三清观。”二人异口同声。 这地当真是风水宝地,冯世宇就曾经在那屯兵,谢危欲将此地收为己用,没去考虑它有可能再次别人侵占的可能,这不就典型的灯下黑了。 “真是大意了,刀琴你速带燕家军去,不知她有多少人,那一千人可能不足你抵御,但务必死守不能叫他们和百姓汇合,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刀琴知道十万火急,但还是不太放心谢危。 谢危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放心。 “我这还有护卫,能自保,你紧着自己小命,等我带人支援。” 刀琴知道此事没有转圜余地,躬身行了一礼:“先生也保重,我定不负所托。” “嗯,自己小心。”谢危摸了摸姜雪宁给他做的香囊,然后解下它放在鼻间闻了闻。 里面是她喜爱的香料,只是时间久了这味道淡了。 “宁二,我一定平安回去,一定把他们都带回去,你等我。” 谢危让马夫加快了速度,路上颠簸薛定非和布库尔莹在马车里也被颠得左摇右晃,有醒来的迹象。 为了保险起见,谢危直接蹲了下去给二人分别喂了一包软筋散,才喂完薛定非就睁开了眼睛。 “谢先生,你这是作甚?” 得,此话一出谢危就知道自己的药没白喂,他仍然停留在被南萧竹洗脑的状态。 “显而易见,我在绑架你。” 薛定非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无法动弹:“谢先生,你若求财无需绑架,本教主有大把金银,可以奉送给你。” “哦?你舍得?”谢危挑眉。 薛定非如果是清醒的自然不会舍得,他可是爱财如命的人。 “修行之人六根清净,钱财无非身外物有何舍不得?”薛定非虽然软绵绵,说的话却多了一分傲骨,这到和从前的他完全不同,也不知道清醒后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会不会后悔的想咬断自己舌头。 “如此便好,身外物你若不喜,谢危往后再问你取。今日你便乖乖地当我的肉票吧!” “谢先生,这你就不讲理了......” 薛定非还要说什么,谢危闭上了眼睛。 被洗脑了还是一样聒噪,不听不听。 第314章 两军对垒 谢危对着空中发出了特制的信号弹,他们的人看到信号也纷纷往天空射出信号弹,县城之外的剑书看到空中的信号马上停止了佯攻计划,带着大部队返回包抄金陵。 “先生,等我,阿莹,等我......”剑书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飞身而去。 要不是先生担心南萧竹提前识破他们的计划,他也不会带人离金陵这么远,还将戏演的如此逼真,连京城那边都知道谢危反了。 此时,刀琴带着余下的精兵确实在三清观发现了几万的兵力。 只可惜他们上次没有仔细检查这道观,这三清观底下更是大有乾坤,刀琴带的人如果要和他们正面起冲突的话无疑是以卵击石。 于是他带着这些人分成几批并不恋战,只是不停地搞破坏,以拖延他们的时间。 本来他还以为他们会花心力找他们,结果他们攻了几次后,三清观的军队一夜之间就全部消失无踪。 如果不是见鬼了,那么肯定就是趁夜有密道转移走了,而他们对他们搞的破坏无动于衷肯定是因为他们接到了更重要的命令。 发现不对后刀琴马上带人在道观里检查,果然让他们发现了密道。 可这密道居然是南萧竹故意让他们发现的,他们已进入,这密道就开启了自毁,地道里火光四溢,爆炸声连绵不绝,他们在里面损失惨重,刀琴自己也受了重伤。 他拼着一口气往谢危的方向回去,就发现南萧竹的人和谢危、剑书他们已经成了对垒之势。 刀琴看到了谢危,想上前却因为体力不支倒在了燕家军的营帐外面,被人发现的时候情况十分不好。 再加上他之前就中了暗器,此刻体内未取出的暗器也隐隐发作,军医已经下了病危通知。 当前局势紧张,刀琴作为谢危身边的得力干将之一就这么倒下,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十分动摇军心的事,再加上布库尔莹和薛定非的情况也不太稳定,谢危这边的气压非常低迷。 但好在剑书已与燕家军磨合多时,谢危与他们也有默契,所以拿下南萧竹也只是时日问题。 “先生,从人数上看她们不占优势,只是整个金陵的百姓现在成了他们的肉盾将他们围在里面,我们无法进攻,但他们却可以出其不意地进攻。”剑书根据探子的禀报分析着。 是啊,此次战争不同于两场的大战的规模,但也不是普通的小冲突,燕家军与南萧竹的军队还有百姓层层包裹成了同心圆,燕将军在最外围,百姓在内圈,南萧竹的人在圆心,而且她的队伍里似乎有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其实如果不管百姓死活,直接硬攻是最快的,谢危相信燕家军定能势如破竹。 只是若真如此,那百姓伤亡必然惨重,这与屠城无异。 怎样让百姓摆脱南萧竹的控制无疑成了此次战役的重中之重。 还没等他们商量出对策,营帐外,阵营前便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 “是火药,只是这火药为什么能移动?” “是那个黑色的巨型东西,这火药就从那圆嘴里喷出来的。” “啊......趴下,躲起来......” 阵前状况百出,南萧竹突然发起的攻击让他们乱了一瞬。 南萧竹此人果然是诡计多端,而且还能发明出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实力不容小觑。 “让阵前的将士们散开,自己找掩护,那东西威力虽大,但我看射程并不远......” “可是先生,前面有百姓挡着,我们无法越过他们去破坏她们那杀伤力如此巨大的武器啊!再这样下去,我们的人必然伤亡惨重。” 谢危虽然没上过战场,看着这些被火药的巨大威力炸伤的士兵心中也十分难受。 “他们能远攻,我们也能。让弓箭手射火箭,她们在我们的包围圈里面,只要越过百姓的范围,就像你们练习射靶心一样,从内打破这一局面,让他们自乱阵脚。” “先生,距离太远,她们的鬼东西射程明显比弓箭要远。” “那就双管齐下,滚火球,即使这些百姓被控制但人对突发危险会有躲避的本能,趁她们躲避的间隙我们进攻。” “先生,未必,她们像行尸走肉一般,她们的火药和我们的武器这么危险,我看她们似乎未挪动一步。” 确实,谢危看着面前这紧张的局势,看着自己人一个个被抬下来,再看对方,虽也有人倒下,但明显在少数,百姓们看着同伴倒地似乎也并未有何察觉。 剑书已经做好了浴血奋战的准备,他打算带人直接冲进包围圈,逮住南萧竹给布库尔莹和薛定非解毒。 “强攻是最后一步,也许我们可以先败走让她们放松警惕,而后弄大量蒙汗药,弄晕她们,我们只需要打开缺口便能进去活捉南萧竹。” 第315章 有人相助 谢危的想法点醒了剑书,对啊,不能伤她们,把她们迷晕不就行了吗? 只是哪来那么多迷药? 谢危早已看穿了剑书的想法,说道:“不需要很多,我这还有霜雪之前给我的软筋散,把它和蒙汗药混合起来,只要我们打开一道突破口,我们的人就能攻进包围圈,到时候她们自己反而束手束脚,作茧自缚。” 说干就干,剑书马上让人准备了几个布囊装药粉,然后打算将布囊抛至高处再用箭射落。 “药粉太轻,布囊里装些石头。” 剑书会意,吩咐人去做,可谢危却叫他别急,资源有限,只有一次机会,只许成功,不能失败,他必须要保证万无一失。 其他人不知道谢危在想什么,但他说的一定有他的道理,而且他的脑子是这些人里最聪明的,大家都做好准备耐心等待着。 只不过看着前面陆续倒下的人,这份耐心又掺了不少的煎熬。 “好了就是现在,扔!” 谢危大喝一声,众人虎躯一震马上将手中的东西瞄准目标朝远处重重扔去。 与此同时弓箭手已做好了准备,布囊中虽然加了石块但仍然扔不了太远,所以他们只能尽量往高处扔。 “射箭。”谢危一声令下,弓箭手的利箭纷纷朝布囊射去,布囊破裂,石块、粉末纷纷撒落。 说来也巧,大风忽起,那粉末不偏不倚都落在了对方阵营,再加上那坠落的石块也砸到了不少人,原本整齐划一的队伍终于骚动了起来。 剑书瞅准时机,带上燕家军杀入了包围圈。 只是进入了包围圈后对付起南箫竹培养的人也并不容易,他们一个个似乎不怕疼,跟死士一样勇猛,再加上他们还有很厉害的暗器,饶是燕家军再骁勇善战也伤亡惨重。 “谢危,你个老狐狸,你又骗我。”南箫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谢危的身后,而她的后面则跟着布库尔莹和薛定非。 他们两个明明已经中了软筋散,南箫竹之前控制百姓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受影响,看来他定是通过暗道到了这边对他们做了什么。 “薛定非、布库尔莹,你们给我醒醒。”谢危尝试唤醒他们,只是他们眸光猩红似乎无法感知外面的世界。 “别白费劲了谢危,当初你杀平南王的时候可曾有一丝心软?今日就让你尝尝被亲近之人背叛、砍杀的滋味。” 南箫竹从怀中掏出了短笛,短笛声起,薛定非和布库尔莹便朝他出手了。 谢危并不会武,只会躲闪,边上的人又被那些百姓和失了智的士兵缠斗,无暇顾及他的死活。 “哈哈哈,谢危,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我要拿你的头颅去祭奠你的义父。”南箫竹十分有兴致地吹着笛打量着左躲右闪的谢危。 布库尔莹的鞭子已经缠住了他,薛定非的剑正要迎面劈下,谢危一个滑跪躲开。 二人不肯放过他,布库尔莹的鞭子将他缠的更紧,一只脚还踏上了他的小腹,薛定非的剑也再次袭来。 难道他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从来想死,偏偏现在又无比期待活着,因为宁二还在京都等他,等他去照顾他们的孩子。 他有孩子了,他要当爹了,如果这次能除掉南箫竹,给大燕拔除隐患是不是宁二就能原谅他从前犯下的错事了? 所以他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 不知哪来的力气,谢危翻滚了几圈直接扯掉了布库尔莹手上的鞭子,然后撞开了她,对薛定非吼道:“薛定非,你若是杀了我就没人给你钱花了,你又会是那路边可怜的小乞丐,给我清醒点。” 薛定非似乎有一秒愣神,但南箫竹的笛声不断,他眸间的红也未退却半分。 谢危摸出腰间的暗器朝南箫竹扔去,可惜他没有内力,暗器连她的身都未近。 “哐当~”一声,是兵器落地的声音,居然是布库尔力带了小部队来。 再往后看,一身劲装,英姿飒爽的不就是大乾曾经蛮横的长公主沈芷衣吗? 看样子布库尔力和她也是来找南箫竹算账的,谢危终于得到了喘气的时间。 沈芷衣看布库尔莹又要攻击谢危,喊了她一声,发现她没有反应,瞳孔还是不正常的红就已了然。 “阿力,快控制住阿莹,我给她喂解药。”沈芷衣说道。 二人也顾不上又朝谢危扑去的薛定非,布库尔力抢过了她手上的鞭子将她捆了起来,与此同时沈芷衣赶紧给她喂了药。 吃了药不久,布库尔莹就晕了过去。 “应该是体内的蒙汗药和软筋散的药效还没有退去。”谢危努力地抵挡着薛定非说道:“快,此人也是自己人,还有解药吗?给他也服一颗。” 沈芷衣闻言,赶紧过去,也给他嘴里塞了一颗,不久薛定非也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此人是薛定非?薛家全族被诛,他竟然还活着?”沈芷衣认出了他。 “他是有功之臣,陛下许他自由之身。”谢危也跌坐在地气喘吁吁地说着。 沈芷衣和布库尔力没有多言,谢危也猜到了他们来此的目的。 布库尔力和沈芷衣耳语了几句便加入了捉拿南箫竹的队列中。 布库尔力对南箫竹可谓有着滔天恨意,如果不是因为她,他此时又怎会连国都没了还要屈居女人之下? 要不是沈芷衣确实比他有治国能力,又待他不错,二人还孕有一子,他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现在看到南箫竹,他的血气又开始上涌,这一次定要她碎尸万段。 “小心,这附近应该有密道,别让她跑了。” 第316章 落网 “跑?我看她能往哪跑,这一次我要叫她粉身碎骨。”布库尔力步步紧逼,只出杀招。 南箫竹自是比不过盛怒下的布库尔力,她节节败退,甚至连短笛都被劈成了两半。 躲闪之际她朝布库尔力扔出了暗器。 她的暗器向来精妙,能躲过去的概率极小。 布库尔力也只难以躲过,一个侧身,用自己的胳膊迎上了暗器。 与此同时,他朝南箫竹挥刀。 正欲躲进密道的南箫竹被布库尔力砍伤了后背,后背衣袍散落,露出了雪白的肌肤和鲜红的胸衣。 “你......你......你竟然是女子。”布库尔力简直难以置信,看到她雪白的后背下意识地避开目光看向沈芷衣。 意思是他不知道她是女子,他不是故意的。 沈芷衣已不是从前那个拘小节的女子,并没有流露过多的情绪,而是挽弓搭箭射向了欲再次逃跑的南箫竹。 只是她的箭术不过习了数月,这一箭并未射中目标,冰冷的箭矢擦过了南箫竹的黑色发带将发带挑落。 黑发如瀑,肤白胜雪,这本是极美的画面,只是场上之人都来不及欣赏,一阵箭入肌肤的闷声便响了起来。 是谢危,他接过了沈芷衣手中的弓箭,在她愣神之际补了一箭,这一箭正中膝盖,南箫竹直接跪了下去。 “谢危,你无耻。”南箫竹眸色冷冽又羞愤,对他怒吼。 谢危未搭一句,只射出了另外一箭,又中膝盖。 南箫竹整个人跌进了泥里,如瀑的黑发也好,胜雪的肌肤也罢全沾上了污泥,面前这位俨然成了一个泥人。 “此人有用,废了双腿即可,勿伤性命。”谢危对沈芷衣说道。 沈芷衣只做了个简单的手势,马上有人将南箫竹抬走医治。 南箫竹的污言秽语不绝于耳,谢危充耳不闻,只是看着面前的战斗局势。 剑书这些年跟在他的身边真是屈才了,看他平时话多唠叨,还能洗衣做饭,这上了战场这决策、气度完全不输燕临。 南箫竹的计策毒辣,而且所带武器威力巨大,再加上她拉了全城百姓做肉盾,这场仗不免束手束脚极其难打。 他们虽撕开了一道口子,但是正面对抗伤亡必然惨重。 剑书在包围圈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发现他们的武器虽然厉害但并不能连发,装卸需要时间,尽管他们士兵之间配合很默契,但仍然有空余的间隙。 这一点不如刀琴的弓弩,至少弓弩可以连发数十支。 另外,他发现他们手持武器的士兵边上都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箱子,而那里面发出来的类似雷火弹的东西就是从铁箱子里来的。 因此他推断他们的武器数量有限且不能及时补给。 是以,他下令让燕家军不进攻只防守,尽量远离百姓找掩体,然后用弓弩诱他们发射武器,浪费他们的弹药。 这样即使也有伤亡,但明显小多了。 燕家军又是极聪明的,试了几次便知晓怎样去躲闪了。 不多时,他们的第一箱弹药便空了,紧接着,第二箱、第三箱、第四箱也陆续用空。 机会来了,趁他们弹药耗尽还没做出相应的战术调整之际,剑书下令全力进攻。 没了武器的加持,论战术和武力,这些人根本不是燕家军的对手。 尽管有百姓在怕误伤他们,打起仗来束手束脚了些,但南箫竹被抓,这些人群龙无首,只几个时辰,这些人便全部束手就擒。 这一仗终归是获胜了。 平南王余孽至此全部落网。 只是那些中了药的百姓似乎陷入了癫狂状态,他们在营帐外大声叫嚷要谢危他们交出教主和圣女。 “先生,这可如何是好?这些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又意识不清醒,我们不能武力镇压,杀鸡儆猴也没用,再这样下去他们就要踏破营帐抢人了。” “你先去看看薛定非和布库尔莹醒了没,我去看看南箫竹。”谢危环顾了四周发现不见布库尔力的踪影,不由得加快了去牢房的步伐。 第317章 不和蠢货计较 “我甘于屈居你们大月无非是看你们还有些利用价值,没想到一国都是蠢货,浪费我时间。” “南箫竹,我大月沦落至此全拜你所赐,还军师呢,这段时间我到处查找你的踪迹,恨不得食你髓,吃你肉。” “切,当初还当你有几分本事,还不是和你父王一样废物,你们布库尔族就该灭族,苟活于世也是给列祖列宗丢脸。” “你够了,南箫竹,我不打女人,但不代表我不会让人对你做其它事情。”布库尔力眼神染上了一抹阴狠。 “哈......哈哈哈......幼稚至极。你以为我今日这番境地还怕你的什么报复吗?有什么招尽管冲我使来,别磨磨唧唧比我还像娘们。” 布库尔力捏紧了拳头,手背青筋暴起,挥刀就断了南箫竹的手筋。 南箫竹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嘲讽道:“就这?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是吗?我等下就把你扔到乞丐窝,让你尝尝千人骑万人踏的滋味。” 南箫竹的眼神染了一丝异样,却并不是畏惧。 千人骑、万人踏吗?她早就尝过了。 自她娘亲花五两银子将她卖给红姨后,十二岁她就已经人事,膝下承欢和吃饭一样寻常。 她无数次想逃离那个肮脏的地方,失败了数十次终于成功。 后来,逃命路上精疲力尽被路过的天教教主救下。 她本以为自己终于能逃离那样的生活了,她跟在教主身边学习的十分用心。 可是,这世上的苦难不会减少也不会消失,只不过换了一种形式重新降临罢了。 教主在外人看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但其实也是个烂心烂肺道貌岸然的家伙。 南箫竹第一次撞见教主和一个未及笈的少女行房事时,她如遭晴天霹雳,好在她马上就反应了过来离开。 只不过还是被教主发现了,她因为乖巧懂事就成了教主的心腹,教主教授她本领,她供教主取乐给他做的那些离经叛道的事做掩护。 在天教的那些年她过的比从前更黑暗,好在教主并未亏待她,让四大护法之一收她为徒,教授她机关阵法,她也像海绵一样不停地去吸收新的知识,再加上她有这方面的天赋,不久她的机关术就超过了那个护法。 后来她杀了那个护法成为了最年轻的天教四大护法之一。 本来她以为自己的人生终于有了光亮,偏偏天教事发,朝廷派兵围剿。 教主、其它护法一一惨死在长矛之下,她躲在自己设计的密道里侥幸躲过了一劫。 可那些朝廷的人也不是好糊弄的,灭了整个教以后还放了火,她感觉自己要死在里面了才出来。 一出来就被平南王所救,她本以为自己是出了虎穴又入狼窝,但她没想到平南王给了她作为一个女性的尊重。 他从来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轻视或玩弄女性,在他眼里她和他麾下的其他人一样,能为他效力的一视同仁,不愿为他效力的死。 但她对自己是女人这件事,对自己曾经的遭遇感到不耻,因此尽管她知晓自己面容还算可人但从不在人前显露,并且还服用变声的药物。 她希望自己是男人,除了在平南王面前。 但平南王的眼里只有天下,只有那个位置根本就没有一丝的儿女之情。 南箫竹拼了命地证明自己,好不容易取得了平南王的信任,成了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好日子就在眼前了,眼线却告诉她王爷死了。 平南王死了,还死在他从小养到大的义子手里,她怎能不恨? 他死了,她的希望没了,她本该随他去的,可她要好好活着,她要为他报仇,她要帮他实现他一直以来的愿望。 想着想着思绪就飘远了,南箫竹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悲怆之色,甚至有人给她架了起来她也浑然不觉。 “布库尔力,住手,放下她,她还有用。”谢危喝道,却看到她鲜血淋漓的手腕。 还是来晚一步,南箫竹的机关术天下一绝,此外她还有其他许多本领,远的不说就近的,那些百姓的解药还有布库尔莹和薛定非体内的药是否已经都还需要用到她。 南箫竹也回过神来,看到谢危直接啐了一口血在地上,嚷道:“谢危,你骗我。”南箫竹摇摇头十分懊恼:“我早知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狡诈诡辩,我怎还会信你真心与我合作。哈哈哈,哈哈哈,我真是疯了。” “算我输了,杀了我吧!”南箫竹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哀求,她此刻是真的想死了。 “给她换个干净的地方,叫军医给她医治。” 布库尔力不服:“凭什么?人是我抓的,你也知我与她有深仇大恨,我要慢慢折磨她。” “布库尔将军,我想此刻,在此刻您并没有说话甚至下命令的权利。还是赶紧去看看你的妹妹吧!” 布库尔力是个极好面子的,谢危这样说他更不愿灰溜溜地走了,反手又给了南箫竹一刀。 “你.....”谢危真想杀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哈哈哈......谢危,你还想利用我帮你解决眼前的局势,做梦。咳咳......你奶奶我先走一步,下去等着你,等着看你的报应,哈哈哈......”南箫竹抵住刀柄用力往前,任由长刀贯穿了她的全身。 “离她远点,血有毒。”谢危看到了南箫竹身上流出的血,颜色偏暗似有剧毒。 布库尔力连刀都没有抽回来,赶紧往后一跳,南箫竹吐血倒地没了生机。 “布库尔力,谁允许你在我军营自作主张杀人的?” 谢危气急败坏,一个甩袖将牢门碰上,他和南箫竹的尸体被关在了同一间牢房。 “谢危,你小子什么意思?”布库尔力大步流星迈到门口询问。 谢危一个眼神也没给他留下,他不屑和蠢货争辩,不然别人不知道谁才是蠢货。 有那时间他都已经能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了。 第318章 相聚亦是别离(一) 南箫竹死了,平南王一脉余孽至此应全部覆灭。 只是谢危心里却没有丝毫的轻松,反而多了一丝的落寞和怅然。 乱世之中,胜者王败者寇,只是谁又能说自己是真正的赢家呢? 他给剑书留了书信,拉过一匹战马便往京都扬长而去。 太久了,离开姜雪宁太久了,也不知她是否安好,她都是权力顶峰的人了应该会好的吧。 一路奔驰,带着心中惴惴不安却又有难以言说的幸福。 因为她说了,此事一了他们就有机会重新开始。 他期待着重新开始,如初遇那般。 京城,由于姜雪宁的掌权再加上她对女性权利的重视,男女平等,甚至女权为上的风吹了一阵又一阵。 他们开办女学,鼓励女子做官,一夫一妻,一夫多妻乃至一妻多夫,只要是互相愿意的前提下都可以被允许。 这些看似十分离经叛道,但真实行起来,竟无一人有怨言。 谢危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地赶往京都,这期间他也听到了这些事情。 此外,还有张遮和姜雪宁经常一起出入各场合的传言。 有些落寞,但是也有庆幸,她身边有人护着,这样就不会轻易受到伤害了。 此刻,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拥姜雪宁入怀,告诉她这些日子自己是如何地日思夜想,如地后悔当初,往后余生他都要守着她们娘俩,无论什么身份。 只是才下马就听到了太后娘娘即将临盆的消息。 他最爱干净,但此刻也顾不上自己满身的风尘往她的宁安宫奔去。 本以为一国太后生产是大事,门口应该跪满了人,毕竟她上一次生产就是那样的。 这一次谢危到的时候却发现门口十分冷清,宫女、太监,太医、医女都不见踪影,燕临坐在庭院里,张遮在庭院外更远的地方。 “现在是什么情况?宁二她?”任凭谢危是如何处变不惊之人,此刻也是慌乱无比。 还没有等燕临回答,门内就传来了一阵阵痛苦的低吟。 “宁二......”一向让人闻风丧胆的谢危此刻跟个楞头小子一样想往里冲。 被燕临一剑拦下。 “表哥,没想到你真能赶回来,但是宁宁不让任何人靠近,更何况......”燕临打量了他全身,委婉说道,“宁宁生产虚弱,你一路上染了太多的尘埃,还是先去沐浴一番为好。” 其实哪里是什么尘埃,分明是蓬头垢面。 “拿琴来......” 谢危没有听燕临的,他的耳边只萦绕着姜雪宁略显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暗卫将琴递上。 清脆的琴音带着安抚人心的旋律,里面的姜雪宁知道是他回来了。 她对他从嫌弃到惧怕到心疼到愤恨再到如今的心如止水。 说到底人生匆匆数十载,她这一生足够精彩了,而且她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哪怕这次难产醒不过来,她也没有遗憾了。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谢危的琴声变的急促起来,他在用琴声鼓励她,在用琴声挽留她。 “宁二,不要放弃自己,我不能没有你。” 燕临和张遮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急切,张遮更是从外面跑了进来,此刻他也顾不上外臣不外臣,合适不合适了。 “哇~~”一阵响亮的啼哭声传来,孩子平安出生。 众人面露欣喜,却听到谢危的琴发出了“峥”的一声。 琴弦断了,这把陪了他几十年的琴的弦竟然断了。 铺天盖地的恐慌席卷而来:“不......宁二......” “吱呀~”门被打开。 丫鬟惊慌的声音响起:“不好了,不好了,娘娘她......娘娘她薨了......” “什么......孩子都落地了,娘娘怎么会有事?乱说话的小奴婢,小心你的脑袋。” 三个大男人尽管心里一万个不信,但都慌不择路要往里冲,谢危更是腿脚酸软碰掉了琴。 原本就断了琴弦的琴此刻更是摔的粉碎。 “娘娘确实薨了......”小蓝和莲儿挡在了门前。 “谢大人,张大人,燕将军,娘娘说这天下交给你们,她放心了,还请各位大人能处理好娘娘的身后事,莫要......” 小蓝还没说完,燕临一掌就把她拍飞了出去。 身后事?狗屁的身后事?宁宁刚刚都还好好的,怎么可能...... 其他人也是跟着燕临往里冲。 “大人们,产房污秽,你们......”莲儿俯首贴地,“诸位大人莫要冲撞,扰了太后娘娘的安宁。” 屋内婴儿的啼哭声阵阵传来,众人心绪越是无法宁静。 第319章 相聚亦是别离(二) 他们还是不顾阻拦地进了房间,只是有了莲儿的劝诫到底是规矩了几分。 呱呱哭泣的小公主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哭的更加地放肆,竟像是要断气般。 三个顷长的身影谁的也没有落在啼哭的小公主身旁,而是整齐规矩地立在了姜雪宁的床前。 燕临在最前面,张遮紧随其后,谢危似是真怕身上的尘埃染了她的圣洁,竟离得最远。 姜雪宁十分安静地躺在她的凤床上,神态安详,像是睡着了。 只是她的面色苍白,额头上还残留着细密的汗珠,室内柔和的光线与汗珠交叠让那汗珠也有了一丝生气。 他们才不相信她死了。 “宁宁若是累了就好好休息,我一定好好守着你不让任何人打扰。” 燕临说着,手指轻拢她凌乱的发丝,触碰到肌肤的瞬间,那一丝凉意还是让他心颤了几分。 没说话,泪已泉涌,喉头哽住,再难发出一点声音。 见此景,二人更是手足无措。 张遮默默跪在一侧,低头掩面,饶是他冷静自持,但抖动的身躯还是出卖了他的痛苦。 谢危,本想上前,却在挨到床边那一刻立马转身离开。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一定是他太过疲惫梦魇了,他不接受,他需要冷静下来思考。 姜雪宁早给几人留下了书信,大体内容都是她此生已无憾,让他们不必伤心,辅佐小皇帝守好这江山,有缘来世再聚。 事发突然,几人都被这巨大的悲痛冲昏了头脑,一时间也没去细想,除了谢危。 他冷静下来后便发现了端倪。 但他没有声张,只是按照姜雪宁留下的书信去了乡下的庄子。 不久,便有人宫人将熟睡的孩子也送到了庄子上。 看到襁褓里熟睡的婴儿,谢危心中的冰山逐渐消融。 但他没过分留恋,而是大踏步出了院子。 他知道姜雪宁没死,她用计假死会不会是为了来此处和他一起抚养他们的孩子? 虽然可能性极小,但是万一呢?他不能放过这一丝一毫的机会。 院门外仅停了一辆小巧的马车。 谢危近乎疯狂地冲过去掀起马车的帘子。 马车本就小巧,车内场景更是一览无遗。 除了被风吹起的帘子,再无其他。 谢危本来满怀的期待此刻全部落空,他瘫软一片:宁二,你当真如此狠心? “哇......哇......”孩童的啼哭声传来将他拉回了现实。 才出生的小婴儿不算好看,团吧团吧奶乎乎的。 他伸手轻碰了她的小脸蛋,她好像笑了。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的感觉,让他又重燃了希望,也许,也许把他们的孩子好好抚养长大,宁二就会来见他了吧。 再看燕临,他受到的打击并不比谢危少。 从少时对她毫不掩饰地表露心意到后面燕家突遭变故,两人矛盾至深再到后来解开心结又遭遇种种,两人也是好不容易才有了和平相处的契机,结果...... 姜雪宁的遗体入皇陵的当晚燕临也潜了进去,他想在陵中自戕与她合葬。 如此他也发现了姜雪宁假死的秘密。 他正欲将姜雪宁的水晶棺打开自己躺进去,再服毒,被前来带走姜雪宁的小蓝给喝住了:“燕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燕临没有看她,只是继续自己的动作,嘴里喃喃:“宁宁一个人在黄泉路上会孤单的,我去陪她。” 小蓝大惊失色赶紧去拉他:“将军,不可。” “将军,娘娘喜静,勿要扰了她的宁静。”小蓝补充。 “你骗人,宁宁最喜热闹,她最怕孤单。有我在绝不会让她孤孤单单地走。” 说着他已经小心翼翼地在棺中躺下,侧身柔情似水地盯着棺中的姜雪宁。 伸出想要触碰她脸庞的手,快到她的脸庞时又缩了回来,从怀中摸了一颗药丸就要往嘴里送。 小蓝大惊失色惊呼出声:“燕将军,你赶紧出来,再这样娘娘就真的没救了。” 燕临愣了一瞬,药丸滑回了怀中。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宁宁还没死对不对?” 燕临的眼眶湿润,生怕自己听到的这句话来自梦里。 小蓝没有回答,只是过去在姜雪宁的后颈处摸索着,不时就拔出了一根短而细的银针。 姜雪宁鼻尖似乎有了轻微的呼吸,连面色也慢慢泛红了起来。 “将军还不出来?”小蓝看着失神的燕临无奈叹息:娘娘这番苦心还是没抵过将军的深情。 燕临舍不得出来,但是又不敢不出来。 他爬出了水晶棺,倚在边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姜雪宁的脸,生怕漏掉和她苏醒有关的任何细节。 小蓝也不再管他,拿出银针又在她身上的穴位扎了几针,再喂她吃了一颗丹药。 须臾,姜雪宁真的睁开了眼睛。 第320章 相聚亦是别离(三) 姜雪宁刚醒,脑子里还一片混沌,四下环顾后就想起了自己的计划和目前的处境。 “小蓝......扶我起来。”姜雪宁揉了揉还有些不适的心口,回头就撞入了一汪泪眼婆娑的眼眸。 嗯? “燕临?你......”怎么在这儿还没出口,她就被燕临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他的拥抱很紧,很用力地感受着属于她的心跳,她的温度。 身体是温热的,心脏是怦怦跳的,失而复得的喜悦涌上心头,想说些什么却喉头胀痛难以发声。 “咳咳......燕临,放......放开我。” 刚苏醒的姜雪宁被这过分炙热的拥抱扼住了咽喉,差点把才喘过来的气又咽回去了。 燕临轻轻松开她,又怕这是在梦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人。 她的一颦一笑,一点一滴早已刻入他心里,此刻他更是要把她的每一分呼吸,甚至每一个毛孔的收合都记住。 姜雪宁皱眉,看燕临这样子她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大概了。 “小蓝,这是怎么回事?这点小事你都办不好?”姜雪宁当了那么久的太后早就有了不怒而威的仪态,小蓝连忙跪下,“娘娘恕罪,是燕将军深夜潜入要与您......同葬,奴婢,奴婢拦不住啊!” “胡闹,燕临,这里是皇陵,哀家是太后岂是你说要合葬就能合葬的?” 姜雪宁气势十足,真带了些许怒意,毕竟这样一来她的计划说不定要泡汤了。 燕临仿佛入定了般地盯着她傻笑,想张口却还是发不出声来,便作势又要抱她。 姜雪宁伸手一挡,将手递向小蓝,小蓝赶紧起身将她从水晶棺中扶了出来。 待她在边上坐稳均匀了呼吸后继续发问:“燕临,我不是跟你留信了吗?你没看?” 信? 他看了,只是看到姜雪宁绝笔二字后后面什么内容都入不了眼,但他一直带在身上。 燕临从怀中摸摸索索掏出了那封信,信封平整如斯,看起来像是根本没拆开。 姜雪宁扶额,难怪...... “看来你并没有看过,既然事已至此也不必再看了,我直接与你说便是。” “燕临,我本来是想趁此次机会脱离皇宫,脱离这我曾经最想得到的身份地位去过我那自由自在的生活,而我的计划里只有我,没有你,你们。” “可......”燕临艰难发声,被姜雪宁制止了。 “大燕的江山守得艰难,你本就有你身为燕家军主帅的使命......” “不......”燕临想说他不要使命,他什么都不要,只要跟在她身侧。 他的话再次被姜雪宁打断:“你必须要去做这件事,因为小瑞雪,他......他其实是你的孩子。” 他的孩子?是他的孩子? 燕临本就没回过神来,此刻更是震惊的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 许久以后,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宁宁,你说他是我的孩子?是......我的?” “嗯,千真万确,不信的话你可以找机会滴血认亲。” 思绪蔓延,燕临努力回忆,如果瑞雪是他的孩子,那便是他回京那次。 那次是他强迫她的,所以她是生他的气才瞒了这么久吗? “可是......” “没有可是,瑞雪还小需要人扶持,他是你孩子,只有你才会全心全意保护他。至于你与他的关系,我也已留书信告知。如今这种局面让他明面上喊你父亲是不大可能了,私下里若是......” “他到底还是孩子,多加引导......”姜雪宁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清道明这复杂的关系,但她知道她想从那个牢笼脱身,这是最好的办法。 从前向往的繁华地,只有亲身经历了才知道那是繁复的牢笼,日复一日的汲汲营营改变不了乏味的生活。 也是真的拥有后才知道钱也好,权也罢,和从前的自由自在相比都是水月镜花。 还有男人......真是个麻烦的东西。 “所以,你要走。”燕临终于读懂了她。 姜雪宁点点头。 我可以去哪里寻你? 姜雪宁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天大地大,她想去遨游一番,也许会被那里的美食美景勾住脚步,也许不会,就一直走下去。 “我你不要了,孩子呢?那是你怀胎十月辛苦生的,你当真能放下吗?” “我在这尘世间行走,若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我便知你们安好,也许哪天想你们了我就会回来,那时......” 燕临跪在她身畔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满是眷恋和不舍地说:“我等你,等你回来。从前我让你跟我走,你没走,如今你要走,那我就在原地等你,哪也不去,盼宁宁能怜惜常写信回来,等你玩累了记得回家。” 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留不住她了,再像从前那样囚禁她吗?他不敢,也绝做不到了。 好在她还活着,她还在这世上,无论身在何处他们总是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那便够了。 更何况,她还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人生啊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有些东西你越想抓紧,越是握不住。 就像他和他的宁宁,他以为离她很近,其实从未真正明白她想要的。 从前他以为他爱自由,所以尽一切力量让她恣意洒脱,可那时的她想当皇后。 现在她以为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会想要一心一意守着她的人,可她却想要自由了。 “真是傻宁宁。”燕临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放开了她。 姜雪宁知道他是想通了,本来还在担心怎么摆脱他,此刻倒是半点都用不上了。 “燕临,我们拥有最好最快乐的曾经,我也是真心喜欢,爱慕过你的,只是这大燕太大,事情太多太累人了,你知道的,我最懒了。” “嗯,宁宁只管做自己想做的,其他的都交给我。”燕临尽量使自己神色如常,其实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怕是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珍重。” 姜雪宁也休息够了,将小蓝早已备下的轻便简约的服饰换上,便打开了皇陵里的一处暗道。 “宁宁,记得回来,我和......孩子在这里等你。” “嗯。”姜雪宁没回头,没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她从来狠心,对别人如此,对自己也不例外。 暗道门合上燕临再也支撑不住自己倒地,他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拉住她的冲动,但凡她回头再看他一眼,他都会溃不成军。 最后他爬进了水晶棺,不外乎其它,只因为里面还有宁宁的余温和余味。 第321章 相聚亦是别离(四) 至于张遮,他也是在姜雪宁入皇陵后的次日才收到姜雪宁给她留的书信。 这是一封和给燕临相差无几的绝笔信,只是他看到绝笔两字时只稍晃了晃神便已清楚,这是姜雪宁的假死脱壳之计。 毕竟,生产血崩是意外,没有预料又怎么有如此周全的布局呢。 他相信除他之外其他人肯定也收到了类似的信件。 她这是腻了,她要走。 虽然知道她要走,也绝不可能带上他,到底心里还是失落了几分。 只是她一开始本就是他的肖想,她如此决断他又有什么脸面去不甘? 道一声珍重,说一声万遂,便极好了。 至于姜雪宁心中所说,虽然意外当今圣上的身世,却也在情理之中。 她和燕临有孩子,和谢危也有孩子,和他又有什么? 有意无意的撩拨?还是偶尔间不亲密的肌肤之亲? 呵呵...... 他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够大胆了,为了让自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她身边,更是极力去促成这她想要的婚姻的变革。 现在看来还是不够,若是也能和她留一个孩子此刻...... 思及此,张遮红了脸又扇了自己一巴掌,感叹自己真是精虫上脑,白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 脱下这一切的姜雪宁似乎回到了和婉娘在乡下的日子,她没让任何人跟着,独自一人去了塞外。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塞外的风光完全不同于京城,那无边的苍穹和碧绿的田野交相辉映宛如一幅宏伟的画卷,展现出天地的浩瀚和壮丽。 这无边无际的草原,绿意盎然,风吹草动,波浪起伏,宛如绿色的海洋。 远处,成群的牛羊在草原上自由漫步,风吹过耳畔,盛满了自由的味道。 沈芷衣与她并排躺在草地上看天,而后侧身欣赏着她,不禁出声:“宁宁,你果然是我见过最恣意洒脱的奇女子,认识你是我最大的荣幸。” “你也不赖,你看看这大月让你治理的如此井然有序,一点都没有沾染上后宫里的那些恶习。真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啊!” “你呀,少打趣我了。”沈芷衣摘了一片草叶逗她,她也伸手去挠她痒痒,两个人的笑声回荡在这无边的绿野里。 不远处的白色蒙古包里,布库尔力正在和奶娃娃斗智斗勇,似乎还被尿了一身。 倚在门口看着她们笑脸的清瘦背影十分熟悉。 “别看了,眼睛都快生钩子了。快来帮我拿一片尿布,这兔崽子又尿了。” 身影分毫未动,只是在那一抹倩影转身时,他快速地隐在了暗处。 布库尔力揶揄:“啧啧啧,堂堂燕将军,又是大侯爷竟然如此畏首畏尾,想见就去见呗,鬼鬼祟祟做贼一样,什么时候才能抱的美人归,生个软娃娃啊?” 燕临没说话,但配合地给他递了尿布。 瑞雪这么大时也是这样的吗?错过了他的成长有些遗憾。 孩子有,软娃娃他确实没有。 因为姜雪宁的离开,瑞雪的成长也是惊人的快,再说外有他撑腰,内有张遮辅佐,这大燕倒真是清明一片。 “布库尔力,我真的嫉妒你,要不我们打一架吧?” 布库尔力大惊失色:“别,你看我这么些年都忙着带娃,疏于练武,不禁揍的。你要是男人就上去告诉那姜雪宁你要娶她,就算她以前是太后,在我们这也是可以成婚的。” 燕临端起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我们之间的事你不懂,算了,你照顾你俩孩子吧,我先回去了。” “别告诉她我来过。” 说完,燕临的目光又在远处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拉上斗篷骑着马走了。 “切~怂包,什么我不懂,就他和他们太后那点破事谁不知道啊,你说是吧,宝宝。”布库尔力逗着手里的奶娃娃,满脸的幸福。 世上万物得失相依,他看似失去了许多,实际上却得到的更多,这些人里他确实是最值得人嫉妒的。 姜雪宁似乎有所感应,目光也瞥向了奔驰而去的骏马。 “是谁啊?认识?还是看上了?”沈芷衣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但距离太远两人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和奔驰的骏马。 “没有,只是想骑马了。走,给我挑一匹草原上的烈马,看我怎么驯服它......” “好,我们去赛马。” 我的草原我的马,我想咋耍就咋耍,二人脸上都盈满了笑意。 第322章 再见如初见(一) 姜雪宁在沈芷衣这里待了几个月,领略了当地的大好风光,感受了不同的风土人情,之后就又踏上了她自己的征程。 她去见山,她去看海,她在无人问津的戈壁里找到了绿洲,她在高高的雪山之巅亲寻了一株雪莲,她还在悬崖峭壁下发现了一处世外桃源。 此外,在这过程中她还学习了不少的防身术,会简单的医术,还能找出有些珍稀的药草。 老子言之:“不出户,以知天下;不窥于牖,以知天道。其出弥远者,其知弥鲜。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弗为而成。” 见过了世界之大后,姜雪宁才觉得圣人说的不一定就对,倒是叫她记起了谢危当初讲的《劝学》里的那句“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 是以,足不出户又怎知晓这一切,有时候圣人之间的话也是互相矛盾的。 所以,一切遵从本心才能见你想见的万物。 走着走着她就来到了金陵,这个发生了无数传奇故事的地方。 春风轻盈,像是大自然最温柔的拥抱,抚摸着金陵的每一寸土地。 姜雪宁身着似火的红色衣裙漫步在闲散的街道上。 金陵这座城虽经历了几次大战,但好在此地人杰地灵,此时的街道虽没有京都的繁华,却有着它自己的独特风味。 再配合着周边的小桥流水,美哉。 “真是难怪啊,好的风水果真是养人......”姜雪宁喃喃道。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扯她的衣裙,垂首便瞥见一只软糯糯的小手正小心翼翼地抓着她的衣裙一角,眼里噙满了泪水。 一种熟悉感涌上心头,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怜爱。 ”怎么了,小姑娘,是找不着家人了吗?” “嗯,爹爹去给我买糕点,可是到现在还没回来,我不认识回家的路,刚刚还有人贩子想要拐卖我......” 软糯糯的小手,软糯糯的声音,软糯糯的脸蛋,只是这声音太过镇定,虽然哭了几滴眼泪出来,但表演的成分太大。 只是,姜雪宁还是很配合地按她说的地方送她回家。 无他,因为这个软糯糯的小团子她认识。 不一会儿,她们就到了一个十分雅致的别院。碧瓦朱檐,屋舍错落有致,门前的两株桃花正开得灿烂,淡淡芳香扑鼻而来。 “爹爹,是囡囡回来了,你在家吗?” 小团子像喝醉了似的摇摇晃晃地走进院子。 姜雪宁在门口驻足片刻,思虑后也随之跟了进去。 院落不大,但十分清幽。小院里的石径两侧,摆满了各种珍稀的花卉,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庭院的石桌上还摆放着精致的茶点和热气升腾的茶水,这场景实在熟悉。 小团子晃晃悠悠地进了一间屋子,院子里就静了下来。 姜雪宁随意地坐在桌边的石凳上,捧起茶盏喝了一口。 是熟悉的馨香。 “出来吧。”姜雪宁品着茶,淡淡地说了一句。 一片素白的衣角先人一步出了房门,紧跟着的是抱着小团子的......谢危。 姜雪宁早知是他,但看到的时候还是惊了一瞬。 上次一别已有三年,谢危为什么不但没有老去的痕迹,看起来更年轻了? “娘亲,爹爹说你是我娘亲,他让我领你回家。” 谢危放下小团子,小团子奶声奶气地跑向她。 姜雪宁本以为自己早已看破这红尘,母子亲情也不过如此,但此刻心里确也柔软了几分。 姜雪宁抱起小团子,疑惑地问道:“囡囡为何刚才不和为娘相认?” “嗯~”小团子嘟嘟嘴,“是爹爹说一定要把娘亲带回家才可以,不然娘亲就会走了。” “娘亲,爹爹已经知错了,你就原谅他吧!你不要爹爹,难道也不要囡囡了吗?娘亲都知道囡囡,肯定是喜欢囡囡的。” “额......”姜雪宁一向自诩心肠硬,但还是被这奶奶的话给萌化了。 她确实第一眼见到她就认出来了,因为小蓝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她寄一张孩子的小像过来。 更何况她也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任何人想找她还是容易的。 只是她也没想到,他能在三年后才出现在她面前。 第 323 章 再见如初见(二) 自上次姜雪宁假死离开已有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无她的日夜,如果不是眼前的这个小团子,谢危真的坚持不了这么久不去找她。 这次再见也是他用了许多手段和计谋,慢慢地将她引导到金陵的。 心里排演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这一次终于实现了。 在姜雪宁踏入金陵地界的时候他便开始紧张,生怕被她识破,她转头就走。 让囡囡去引她也是冒险的,他知道姜雪宁也许会认出她。 他赌姜雪宁的决绝会被这一份母女连心给牵动,心甘情愿地入他的陷阱,一份只有无尽思念的美丽陷阱。 再见如初见,此时的姜雪宁比初见那会更加明媚了。 而他这几年除了带好囡囡也想方设法地锻炼身体,不让自己容颜老去,因为她喜欢好看的男子。 谢危尽力地平复自己的情绪,还是红了眼,最后滚了滚喉咙小声说道:“孩子她娘,原谅我吧!” 再见面,姜雪宁的心态也平和了,过去的已经过去,如果过去有值得眷恋的地方,那么冰释前嫌又何妨? “我饿了。”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露出了微微一笑。 “爹爹,囡囡也饿了。”小团子也学着姜雪宁的样子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谢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将二人搂在自己的怀中。 小团子从小就机灵,这会儿早明白这二人算是和好了。 虽然姜雪宁这几年没参与她的成长,但她生活的地方处处都是姜雪宁的痕迹,房间里更到处都是她的画像,所以她对她是熟悉的。 她在谢危脸上印了一口,奶声奶气的说道:“爹爹快去做饭,别饿着娘亲了。” 谢危目光如水般温柔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女人,见她没反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这才松开她们去了厨房。 姜雪宁将小团子放在自己的腿上有些疑惑:“这院子没有照顾你们的丫鬟婆子吗?” “没有,院子里就爹爹和我,有时候也会来几个叔叔帮爹爹干些杂活。” “那平时你们的吃食都是?” 小团子吧唧了一下嘴,继续奶声奶气地说道:“都是爹爹做的,爹爹做的饭菜可香了。” “囡囡的爹爹这么厉害啊,囡囡肯定很喜欢爹爹。” “嗯,囡囡喜欢爹爹。”小团子不假思索地答道,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马上补充,“也喜欢娘亲。” 年纪不大,情商倒是很高,看来谢危确实将她教养的极好。 母女二人在院子里玩笑、打闹,不久厨房那边果真飘出了浓浓的饭香。 一种久违的烟火气,一种普通的家的感觉,是安定的味道。 “开饭了。”谢危目光缱绻地看着姜雪宁。 小团子从姜雪宁怀里蹦跶下来,又软萌软萌地跑进了小厨房,随后就见她小心翼翼地拿了碗筷出来。 这又让姜雪宁吃了一惊,看她样子对这行为已经十分熟练了。 让这半大点的孩子帮忙干家务,别说在京城,就是在乡下庄子上也是没有的。 要不是小团子脸上笑盈盈的,她都要合理怀疑谢危在虐待她孩子了。 谢危看出了姜雪宁眼里的疑惑,出声解释:“幼儿孤立者,积习以为宝,都是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让她有参与感,家才是家。” 家。 再次听到这个字,再次从谢危口中听到这个字,只感觉自己被一股升腾的暖意包围着,她感受到了谢危的改变,也感受到了他的等待,他的爱意。 现在,她能确定他是真的爱她,不是占有,是发自内心想要和她成家。 姜雪宁也一起上手帮忙摆碗筷,一家人整整齐齐,其乐融融...... 屋外的树下有一道身影略显落寞,他双手环胸,欲往前,又停住了脚,将身形隐去。 第 324 章 再见如初见(三) “怎么,你不敢进去?”一道明黄的小身影拍了拍他的衣袍,发出了灵魂深处的拷问,声音虽稍显稚嫩却上位者气息十足。 燕临默不作声。 “那些大臣们都说你在战场上十分勇猛,燕家满门皆是忠烈,我看你倒是懦弱的很,再躲着,我母后早把你忘记了。” “我......”燕临不知如何反驳。 瑞雪看着他摇头叹息,然后轻推了一把,自顾自往前走去:“母后,雪儿饿了~” 随后他华丽丽地在门口栽了一跤。 瑞雪回头怒目而视,想把那树干盯出一个窟窿,他合理怀疑是隐在树干后的某人故意让他失丑。 这事别人肯定是不敢的,但是燕临敢。 于是,堂堂一国之君就这样连灰尘都忘了拍,提着衣摆进屋告状。 “嘤嘤嘤~母后,孩儿摔跤了......” 餐桌上正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见此表情可丰富多彩了。 姜雪宁是欢喜的,毕竟瑞雪是她第一个孩子,当初还在膝下养过,虽多年未见,但母子连心的感觉是无可替代的。 谢危自是不太愉悦,瑞雪出现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此时此刻的他本该行礼的,却还是坐在石凳上吃着小菜,屁股未抬起半分。 小团子则是个好学的,她不懂就问:“娘亲,娘亲,你为何要抱他,他为何叫你母后,母后是什么东西,和母鸡一样吗?” “傻妹妹,母后就是娘亲的意思,她是你的娘亲也是我的娘亲啊!”瑞雪耐心地回答了小团子的问题,然后有些委屈地看着姜雪宁说道,“母后当真是狠心,当初说走就走,是不有了妹妹就不要雪儿了?” “瞎说,瑞雪难道会不知母后和妹妹今日也是第一次见面吗?”当初就是有张遮和有燕临在她才放心离开的,以她对他们的了解,虽然没人打扰她,但她的行踪他们肯定都是了如指掌的。 “咳咳~”被揭穿了,瑞雪假意咳嗽了几分,然后一头猛扎进姜雪宁的怀里撒娇,“张大人他们都说母亲是累了想出去玩玩,如今可是玩好了?这次陪瑞雪回宫好不好?或者回宫住一段时间,什么时候想出宫玩随时都可以。” 瑞雪怕姜雪宁一口拒绝,马上又对着小团子说道:“妹妹,你知道京都吗?你知道那里有一座皇宫吗?你知道皇宫里应有尽有吗?你想不想和母后跟哥哥一起回去?” “不想,爹爹说了,京都那里坏人最多,我才不去呢,你休要哄我。还有娘亲也不去,我们就在这里。” 小团子虽然不太懂瑞雪的话,但她隐约觉得不该去,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奇怪的哥哥是来和她抢娘亲的。 瑞雪一脸黑线,然后拍拍胸脯保证道:“妹妹放心,有我在没有人敢欺负你。” “哦,这样啊!”小团子若有所思。 “那既然如此,我们还是不去了。” “好.....那朕......”瑞雪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什么?不去?” “是啊,因为我在这里本来也没人欺负我啊,而且我都习惯这边了。”小团子奶声奶气地说着一本正经的话,“更何况,爹爹说他只有我这么一个宝贝,没有什么兄长,你怕不是想把我这个小可爱拐去京城然后卖掉?” 沈瑞雪:? 姜雪宁:...... 谢危不动声色,但眉宇间的柔情却更深了几分:真没白教导这小家伙。 “呜呜呜~母后,你看她,她欺负我......”沈瑞雪更是搂着她脖子不放,用劲之大,姜雪宁细嫩的皮肤都有点泛红。 “君子有状。”谢危毫不留情地把他从姜雪宁怀里扯了出来,他才不管这位是不是皇帝呢! 第 325 章 再见如初见(四) 小皇帝被谢危一扯更是委屈了:“呜呜呜......朕......我......哇......没爹疼没娘爱,这个皇帝谁爱当谁当,我不当了。” 谢危看看这个假哭的皇帝给了小团子一个暗示,小团子马上会意。 于是,更加清脆且响亮的哭声传了出来~ 姜雪宁瞬间觉得这个家回错了,现在跑可还来得及? “吱呀~”一阵略显沉闷的推门声响起,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大燕近几年十分太平,边境更无战乱,但没有叫少年便成名的燕临眉眼间的英气退去半分。 只是这剑眉星目中似乎平添了几分忧郁。 正在假哭的二人也被这人的突然出现打断了施法。 瑞雪朝来人瞥去一个哀怨的目光:终于舍得出现了。 “那个......不打扰吧!”没等他们回答,燕临上前几步,打量了小团子几眼,然后将明黄的小身影拉到了身后。 “宁宁,好久不见。”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再见面,他不想错过她任何的表情。 姜雪宁知道瑞雪来了肯定不会一个人来的,只是没想到燕临也来了,仔细想来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 大抵是有了谢危前面温情的套路,再次见到燕临并不意外。 他还是那个他,比之前更帅气沉稳了些。 “好久不见~”姜雪宁语气淡然。 “我......” “吃饭吧!” 燕临还没说出更多话,就被谢危打断,真是的,还没独处多久呢,就来了。 燕临看这阵仗有些挫败,再见面他又晚了一步。 但是晚一步又如何?如今的大燕可不是从前的大乾了,国泰民安且民风自由,脸皮厚点总能留下的。 燕临和瑞雪对视了一眼,他便知道这个不靠谱的爹的想法了,更是使劲往姜雪宁那边挨,还十分讨好小团子:“好妹妹,就去京城玩一玩吧,带上你爹还有我娘.....” 小团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换了一副欣然接受的嘴脸:“既然如此,那本姑娘就同意了。但是你得保证在那里也没人敢欺负我,而且什么事都要听我的。” “成交。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瑞雪伸出小手指要跟她拉钩。 小团子大方牵上,拉钩就拉钩,反正她不是什么君子,是个小女子罢了。 谢危此处的宅院并不大,如果这么多人要住下的话,必然是拥挤的。 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住在了此处。 是以,原本每人一间的房子,都挤入了多余的人。 这边,小团子正在想怎么把这个突然冒出来,又非要在她房间打地铺的哥哥赶出去。 那边,姜雪宁的房间外可热闹极了。 巧的是,两人都默契地待在门口不敢越房门一步。 屋内的姜雪宁百感交集。 悠悠岁月中,不觉已过半生。 笑时光多变,叹人生苦短。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吱呀~”房门被打开。 门口正欲亲切友好交流的两位面面相觑。 “啊,宁宁,是不是吵到你了,我们......” “进来吧,我们聊一聊!” 姜雪宁拢了拢自己的外衣,回房泡上了茶。 二人相视,争先恐后地进了门,然后整齐地立在了她面前,这模样倒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般。 姜雪宁微微一笑,开门见山:“你们二人对我的初心可改?” 二人皆愣了一瞬,谢危率先开口:“初心如磐,此生不变。” 燕临不甘示弱:“宁宁,自我破庙与你初遇,我便满心满眼是你。从前是我混,我太过自负,也......没能保护好你。” 此刻的眼里显露了久违的杀意,燕临了然接受,然后牵上了姜雪宁的手继续说道:“可是宁宁,我自知是我不配,我的宁宁永远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既然知晓,又为何来此。”谢危已经开口揶揄,并顺势将他的手扯了回来。 燕临没搭理她,只是盯着眼前人,只是这样看着已经很好了。 相思数年,心早已成疾,哪怕知道此刻是饮鸩止渴,他也甘之如饴。 谢危还想开口,姜雪宁给二人都倒了热茶,并示意他们坐下喝。 二人表面平静,实则已剑拔弩张,但他们都学会了按捺自己的情绪。 二人互瞪了一眼,端起茶盏便一饮而尽。 姜雪宁看着二人可爱模样,忍俊不禁起来。 这爽朗的笑声传来,二人的心防都松懈了几分。 “世上繁花千万,何须耽于我一人?” 二人皆想开口表自己的情意,姜雪宁再次示意他们闭嘴。 她继续说道:“这几年我在外游历,见到许多,也想明白许多。从前我总在追求权势,以为有权势就能拥有一切。可如今的我明白自己汲汲营营所追求的权势,其实追求的是那份自由的快乐。” “只不过曾经的妄念过多,想的越多算计的就越多,最后是为自己所累,其实我想追求的一直都在。” “宁宁,你......你再不走了?”燕临似乎听到了这一层。 “从前是世道所逼累,是身份所选择,你看似有很多选择,其实没得选。”谢危牵上了她的手,目中含情,“现在你可以选,而且做选择的权力永远在你手里。” 闻言,燕临也牵上了她的手,他在表达和谢危同样的意思:只要是她的选择,他都愿意接受。 “可是,小孩子才做选择不是吗?如今的我不能全部都要吗?” “全部都要?”二人异口同声,抓着她的手也都紧了几分。 “嗯,既然你们都想与我同行,不如就化繁为简,反正哀家当年也养了一后院的面首,已经习惯了。”姜雪宁将手从二人手里抽回,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当然,如果你们不愿也可以,选择权在每个人手里。不过,如今的我只想简单一些,你们若愿意,大家和平相处,不要互相算计,若不愿......” “我愿意。”燕临马上抢先,“我想表哥也是愿意的,我们本就是一家人,现在是另一种形式的一家人。” 姜雪宁看着谢危,他只要缓缓开口:“可。” 姜雪宁似乎松了一口气:“既如此,今夜便早些歇息吧!” 此话一出,她不觉得有什么,二人却犯了难。 说归说,但哪个人愿意和人共享自己的爱人啊? “我想留下,不干什么,就看着你睡。”燕临再次出声。 姜雪宁本以为谢危也要留下,还想着怎么安排这两人,不料谢危却说:“我去看看孩子,不知道有生人在是否安睡。宁二,旅途奔波,你早些歇下吧!” 哦吼~虽然有些意外谢危的“懂事”行为,但晚上的问题还是迎刃而解了,既如此便随他去吧。 “行,那你去看看,他们要是害怕的话,你就留下陪他们。” 谢危颔首,留下一个十分儒雅的身姿。 第 326 章 再见就是再见 屋内,小团子正蹑手蹑脚地打算跨过瑞雪出门。 谢危推开门把她吓一跳,差点整个人都栽在了瑞雪身上。 见是谢危,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捏着自己的小裙子飞快地跑到他身边来,压低声音问道:“爹爹,我已经把他放倒了,我们带上娘亲开溜吧!” 谢危:...... 他这闺女真是比他还大胆,她可知这人不只是她便宜哥哥,还是当今圣上。 不过,这才像他闺女,他就知道她白天一口答应必然是有自己的计划。 “囡囡,想带娘亲去哪?不去京城了?”谢危明知故问。 “去哪都好,你呢,爹爹,那个怪叔叔搞定没?” 谢危轻笑,怪叔叔,哈哈~ “没有,不过,囡囡放心,爹爹自有妙计。” 谢危抱起她往后院走去,他吹响了一支骨哨,便下来几个黑衣人。 天下太平后,谢危虽然带着孩子隐居,但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准备,他时刻让自己保持着最具竞争力对手的资格。 他将当年的势力重新编排整理,秘密成立了一个暗阁组织,除了打听姜雪宁去处之外,还广罗天下消息,成了大燕最强大的情报组织。 他吩咐完自己的计划后,那几个黑衣人就四处散去。 “爹爹这是搞定了?” 谢危捏捏她的小脸宠溺地回道:“搞定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带娘亲走?” “不走了。” “嗯?不走?那他们要带娘亲去京城怎么办?我们真的一起去吗?” “囡囡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必去。” 小团子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但她相信她爹,她爹做事从来没让她失望过。 翌日,小团子被屋内的嘈杂声吵醒,那个睡地上的便宜哥哥此刻正被许多人簇拥着,似乎是出了什么紧急的事。 “吵死了......”小团子奶声奶气的控诉着。 瑞雪转身轻拍她的背哄着,转身就给了面前几人一个犀利的眼神。 众人噤声,赶紧退出了他们的房间。 小团子转个身继续睡去,瑞雪见状松了一口气,这小家伙可不好惹,而且孤身一人久了突然有个妹妹是挺奇妙的一件事。 只是今早的事情总感觉透露着奇怪,这京城好好的,怎么会传来有变,还有人拿他的身份做文章,他必须尽快回去。 燕临一大早就哀怨地盯着谢危,他就知道他表哥不是会这么轻易妥协的人,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事多半有他的手笔。 偏偏他又不得不离开,除了他是辅政大臣外,此流言还直指他和瑞雪的关系。 “宁宁,我们必须先行一步,等我们扫清前方障碍再派人来接你们。”燕临万分不舍,早知道谢危这人玩阴的,昨夜他就不那么守君子之德了。 姜雪宁知道自己一个已入皇陵之人确实不适合这样直接出现在京城,更别说在京城流言漫天的时候。 她不去,他们处理问题还更简单。 “你们小心,此一路难免会有埋伏。” “放心,我会保护好他,也会解决好这些事。”燕临信誓旦旦地保证。 瑞雪也是一脸不舍,这太突然了,他们才见面,相处才一晚就又要离开了,他肯定会很想娘亲,还有那个软萌萌的小妹。 “燕将军,你可以先行一步,我晚点再回可以吗?”瑞雪询问着面前这位同样脸色不佳的人。 “不行。”燕临无情拒绝了他,反过来说不定还可以。 话说小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他什么时候才能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一旁的谢危则抱着已经睡醒的小团子,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然后还要装腔作势地说一番:“你们路上小心,这里面有我准备的这边的特色吃食,路上饿了也可以拿出来充饥。” “嗯嗯,都是好吃的,哥哥记得吃哦!”小团子笑眯眯地随声附和。 瑞雪点头,踮着脚摸了摸她的小脸:“哥哥一定尽快处理完这些棘手的事,早日接你们来京游玩。” 小团子很配合地笑了起来。 瑞雪和燕临的马车一走远,小团子就从谢危的怀里蹿了下来拉了拉姜雪宁的裙摆,奶声奶气地说道:“娘亲,囡囡和爹爹在这待了许久有些腻了,听爹爹说你这几年走过了大江南北,相信肯定有特别美的地方吧,囡囡想去看看。” 姜雪宁摸摸她的小脑袋给了谢危一记眼神刀。 谢危忙摇头:这是她自己的鬼主意,可与我无关。 “那囡囡想去哪?” “都可以,只要跟娘亲在一起。” “那爹爹呢?” 小团子朝着谢危挤眉弄眼地说道:“爹爹没事,我们去哪他都会自己跟上的,对吧,好爹爹!” 谢危有一种养了这么多年的白菜让人连盆端走的错觉,偏偏敢动他白菜的人是他自己都不能惹的人。 他能怎么办?只能笑一笑算了。 “哈哈哈......谢危啊谢危,原来你是女儿奴啊!”姜雪宁很放肆的嘲笑,早知如此,当初还怕他作甚,给他生个女儿让他玩去。 可她哪知道,尽管他很疼爱这个奶乎乎的小团子,但也因为她是她生的,爱屋及乌罢了。 “那我们就收拾行李出发,我们一起去走娘亲没走完的路。” “好耶~”姜雪宁此话一出爷俩都兴高采烈地忙活去了。 谢危:这一场无硝烟的战争,终归还是赢了! 小团子:什么狗屁哥哥,她只要爹爹娘亲,谁也别想跟她抢! 姜雪宁也没有太多要在此处等谁的执念,若是那人真爱她要找她,哪怕千山万水,哪怕天涯海角也是会找到的。 至于家这个东西,她想: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 而此时还在回京路上,不知他们想法的二人,正盘算着怎样才能尽快处理好事情脱身,殊不知,此次一别找回来的家又被偷了...... 第327章 享受当下 小团子的美娘亲从爹爹的画中走了出来,而且还甩开了讨厌的哥哥,她本来是最开心的。 可现实和她想的似乎并不同。 才离开金陵她爹爹就说自己这辈子没有遗憾,除了没有去习一身武艺,所以在很多时候不得不陷入被动的局面。 是以,她被她爹套路,主动提出要习武,长大后好保护娘亲。 姜雪宁本来就觉得女子不该被束于闺阁,她从前没享受过的女子待遇,在她的努力下,如今的女子都能去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她十分开心。 既然小团子自己想去,她自然欣然同意。 “可是爹爹,你没说习武要离开你们啊,你身边有那么多厉害的叔叔,直接派一个过来教我不就行了?” “自然.......不行。他们虽武艺高强,但都是习的男子的武艺,不适合你。你去苗疆,霜雪叔叔可以让苗族圣女传授你蛊术,还可以学其他的武功。” “可是......” 谢危给霜雪使了个眼色,霜雪凭空变出了一只毛茸茸的兔子将小家伙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走了。 随后他的眼神便拉丝般地黏在在了姜雪宁的身上,这粘腻的感觉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怎么回事这眼神明明没有杀气却让人腿软。 谢危揽过她的肩头,将她的身子拢进自己的袍子里面。 天公作美,翩翩飞雪一片一片地落下,一片在肩头,一片在发梢,还有一片在睫毛,让本就娇俏的人更添了几分灵动。 谢危的眼神愈发缱绻:“宁二,又下雪了。任岁月千姿百态,唯时光与你经久不衰。” “怎会不衰,已经年老色衰了。”姜雪宁睫毛微颤,并没有与他对视,但隐在袍子里的身躯向他靠了靠,并且伸出了一只手微微攀着他的腰。 “可是,谢危,你真不悔,甘心如此吗?若不是......你不是悬坐高位也该是辅政重臣。” 他将她的发丝捋直让她靠在自己的怀中柔声道:“从前我身负血海深仇,我必须去前进去报仇去颠覆沈家的统治。于你我更是矛盾,想靠近又怕靠近,推开你,又生气别人真的碰你。世人皆说谢危是圣人君子,但我们都知道我是无耻小人。” “你问我是否有悔,于这江山我毫无悔意,但于你是有的。后悔知道自己心意晚了,也后悔自己的自负曾深深地伤害了你。” “那你呢,宁二。心里肯定后悔一千次一万次了吧。如果当年上京没有与我同行,也许就不会受那么多的伤害。”他的眼神落寞了几分,从前有多桀骜,此刻的他就有多么的落寞,他自觉她是后悔的却更怕她真的后悔。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不谈亏欠,不负遇见。” 薄唇微启,轻言细语却震耳欲聋。 谢危将她下巴勾起直视她的美眸,那晶亮的黑瞳里是他的影子。 “宁二,我听懂了,你对我有情,你也倾慕于我,你不后悔遇见我,你是自愿跟我走的,并不是因为囡囡,对不对。” “没有谁跟谁走,随心随性。谢危,往后你我不问过去将来,只谈风花雪月。” 谢危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意思无疑在告诉他,她会随心随情,但不是对他一个。 他的脑海里已经闪出几个让燕临、张遮等人永远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想法了。 只是还没细想,一片柔软的唇瓣就覆在了他的薄唇上。 姜雪宁看他没反应,想撤回一个香吻,然后就感受到了腰间传来的强有力的力量。 她被他单手抱起,她的腿横在他的胯上,宽大的袍子一拉,谁也不知道道袍底下是如何火热的场景。 温香软玉抱满怀,谁还管什么过去将来,只管享受当下美好,品尝眼前美味。 如果要问这份情有多炽热,周边融化的雪水便是最好的证明! 第 328 章 谢居安的狡猾 燕临护送瑞雪回京,京中流言四起,说沈瑞雪的血统不纯,不是沈家人,他的皇位名不正言不顺。 更有说书先生不知从哪得来了几个话本子,大肆宣扬了燕临和姜雪宁当年的爱恨情仇。 版本虽不同,但结果都暗指沈瑞雪不是当年的皇帝沈玠和皇后姜雪宁所生。 事情来的蹊跷,但并不棘手。 燕临坐在台下听了一会儿,说书先生竟然都说到了他和姜雪宁的破庙初遇。 可不是,那楚楚动人的小白兔模样偏又生透着一股倔强,让他一眼就无法自拔。 燕临甚至怀疑这话本子是姜雪宁自己写的,再通过说书先生说出去,他正美着呢,你说书先生的话锋一变,说当年的破庙相救并非偶遇,而是他燕临的精心算计,为的就是姜家姑娘的凤凰命格。 呸呸呸......信口雌黄的家伙,燕临在心中暗骂。 他的宁宁是世上最好的宁宁,他喜欢她是初遇的惊鸿一瞥,也是日久难以自持的心动,跟她的命格有何干系? 燕临小手轻挥便涌上一群士兵,将茶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中有眼尖的人已经认出了燕临,慌忙跪地大喊饶命。 燕临没有言语和动作,通身透着肃杀凛冽的气息,这隐隐的威压让众人连头也不敢抬。 士兵将百姓疏散到外面,关上了大门。 屋内燕临坐在原位摆弄着自己的剑,说书先生则跪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这紧张的气氛已经让他忘记了如今的大燕其实是一个言论比较自由的国家。 “吱呀~”茶楼的门被打开,士兵又带了几个人进来。 看打扮都是最近大热的说书先生。 他们看这架势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是书中的男主角要找他们算账了。 “扑通~扑通~”几声膝盖着地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其中一个说书先生突然想到什么想起身,一看燕临那冷淡的样子还是老实地跪了回去。 燕临不喜欢弯弯绕绕,有话他喜欢直说。 “你们的话本子都挺精彩,不知是何人给你们的胆子竟敢编排起我和当今圣上的关系来了,还杜撰一些根本不符合事实的画面。” “这......” 这会儿说书先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上去不像是害怕,反而是一头雾水。 短暂反应过后,刚刚那个跃跃欲试想站起来的说书先生还是出了声:“大人,这话本子不是您亲自授意我们说的吗?” 虽然看他这杀气腾腾的模样,似乎这其中有些什么误会,但有疑惑就提出来,嘴巴长着不就是用来说话的吗?总比冤死好! 闻言,燕临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一丝震惊,但并未表露出来,以他对谢危的了解,这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他将剑仔细擦拭完毕放在了桌上,嘴角漏出几个字:“仔细说说,我近日才回京是如何亲自授意的?” 说书先生毕竟是吃这碗饭的,于是他将事情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 燕临一听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是亲自授意的不假,但授意人不是他,而是那个扮成他让人真假难辨,如今已任燕家军统帅一职的剑书。 他倒是忘记了,剑书在成为燕家军统帅前一直都是谢危的得手干将,这点小事他要办起来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燕临的眉毛快拧成了毛毛虫,边上的几个人面部表情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扭曲,毕竟这事不小,要真有什么岔子他们的脑袋可要搬家了。 燕临又重新拿起了剑,刚刚那个绘声绘色演绎过程的说书人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虽说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但是这剑实在是可怕,还是怂了一把。 “既然如此那把我给你们的话本子都拿出来。” 众人闻言都纷纷从怀里摸索着。 说来也巧,这几人竟都将话本子揣在了怀里。 燕临接过来一本本细看才明白这帮人带在身上的原因——每本话本子的最后都附有一句话,若宣传到位可凭此本到燕府换取五十两黄金。 燕临看到落款处燕府的私章时差点气笑了,这私章可不就在他那位好表哥那里吗,他这是明目张胆地承认这事就是他干的,而他还得来给他善后。 谢居安啊谢居安,你可真是只狡猾的狐狸。 第 329 章 被掳 在燕临处理那些说书先生的时候,千里之外正在给姜雪宁献殷勤的谢居安连打了几个喷嚏。 “谢大人这是感染风寒了?不如在这边住下来调整几日?” 这几日谢危粘她的紧,说不上不喜,但总感觉多了份约束。 而且谢危似乎在悄无声息的赶路。 谢危凝眉又舒展:“春天到了,鼻珠有些泛痒罢了,倒是没有风寒那么严重。宁二若是喜欢此处风景可以在此处多停留几日。” “阿嚏~阿嚏~”话音未落,他又打了几个喷嚏,这下他自己也郁闷了。 “那就住几日吧,还有......生病了就叫个郎中看一下,以免情况更加严重了去。这几日我与囡囡住......” 姜雪宁说完谢危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还没过几日二人世界呢,而且据他估计燕临那边发现问题后肯定会想办法脱身回来的,到时候就更难了。 他这辈子支持过的最荒唐的言论大约就是当初姜雪宁提出的婚姻自由——一夫多妻/一妻多夫 如今想来一妻一夫,一生一世才是最佳选择。 每每想到要和他们一起共享眼前人,他有一万种要把她捆在身边的念头。 念头就是邪恶的种子,一旦生根发芽,即使拔除了,春风一吹又会重新生根发芽。 只是这一次他的预谋被另一个人实现了。 夜深人静,连小团子也被姜雪宁哄睡下了,她正打算去庭院坐着赏月吹风,顺便计划自己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才能最完美。 结果,一道黑影掠过,紧接着一股强劲的力量就掳走了她。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她第一反应是谢危又出什么幺蛾子了,想着无论有什么原因,她等下都要好好骂骂他。 谁知,她就这样被掳了几天几夜,刚开始是被人抱在怀里的,后来就换到了马车上,一路上都有人给她喂吃食,食物里似乎还加了些迷药,导致她一路都迷迷糊糊的。 有时候清醒一点问来人是谁,想干什么,也无人回应她。 她甚至有些开始怀疑,到底是不是她熟悉的人。又或者是哪个曾经的政敌要置她于死地。 她试图想办法逃脱,但根本无能为力。 又过了几日,姜雪宁感觉周遭的气候已不是南方那边的温暖粘稠了。 这个地方空气干燥,而且温度很低,因为虽然蒙着面,但她能感受到马车里已经用上了银炭。 而且她也披上了裘毛大衣。 摸一摸料子,挺名贵,不比她以前在宫里穿的差。 等等,宫里?这料子确实只有宫里才会用,而且这舒适度仿佛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你是谁?”姜雪宁醒来后再次出声,这是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这一次还是一样,无人回应,但她能感觉到身边的人正紧紧地盯着她。 “是谢危派你来的?” 姜雪宁面向身影的方向,细细地感受此人情绪的波动。 “不对,是燕临派你来的?”姜雪宁再次试探。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对面的目光似乎炽热了一些。 这点细微的变化,让姜雪宁感觉到他就是燕临派来的人。 或者,是燕临本人。 她有了些力气,厉喝道:“大胆贼人,你可知我是谁?竟敢掳我,九条命都不够你死的。” 对面的人似乎情绪有些低落,仍然没有言语,只是慢慢凑近了她。 她本以为又要喂她喝迷药,结果来人直接抱起她下了马车。 是的了,在她想尽办法套出对方身份时马车竟不知不觉地停了,看来她们是到目的地了。 这是这么多日以来姜雪宁第一次清醒地被他抱着。外面似乎有风雪,她也没力气挣扎就将裘子拢了拢,循着暖意靠去。 她感觉自己被抱到了一处帐子,眼前的束缚被拿开,朦胧的双眼渐渐清晰。 她果然正身处一个帐子内,不远处火苗跳跃在熊熊燃烧的火炉中,释放着温暖与光芒。她正坐在羊皮褥子和毛毯覆盖的榻上,目之所及热气腾腾的奶茶在锅中翻滚,散发出浓郁的奶香,与之混合在一起的还有烤羊肉的香味。 “呕~~”这本是十分温馨的一幕,但连日的奔波让姜雪宁的胃部隐隐传来不适,这甜腻的味道让她直接没忍住呕了起来。 “宁宁......”一声略带关切的声音传来。 是的了,能唤她宁宁的普天之下唯有燕临。 再寻着声音望去,这挺拔的身姿,这一丝不苟透着关心的表情,是他无疑了,只是这打扮怎这般模样——一身玄色还配了同色的发带,肤色似乎也黑了不少,若不是帐内点了灯,他再隐去些她都不一定能发现他。 “燕临......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到了此处?”姜雪宁一脸茫然地问着,“这里是?” “宁宁,我......我说实话,你别生气。” “谢危那狗东西把我骗回京城,我就知道他要独占你,我若一直君子下去,怕是见你一面都难。” “所以,你把我掳走了?在他的人重重包围的情况下,你把我从他眼皮子底下掳走了?” 姜雪宁是有些意外的,以至于完全忘了与他追究事情本身的恶劣性。 但事实证明他是做到了,不愧是她当年一眼就看中的人。 “所以,你觉得把我弄到此处,他的人就找不到了?” “我推测你们此行的目的地该是去大月。”燕临将她轻轻抱起,掀开的帐帘,“宁宁,你看,此处是何处?” 放眼望去,外面的世界被皑皑白雪覆盖,凛冽的寒风正席卷着草原。 是她待过一段时间的大月国,但此刻的情景和春意盎然的草原又不同。 如果冬天的大月是这番情景,也难怪往年一到冬季他们的骑兵就要屡犯边境。 “边境可有生事?” “自从我们和大月贸易往来后,大月冬季也储备了足够的过冬食物,况且,咱儿子也挺善待他姑姑的,没少帮扶她大月。” 姜雪宁眉头舒展,这是当初张遮给她的建议,也正是她所期待见到的。 “所以,你觉得你把我带到这里谢危就找不到了?”谢危智商近妖,可能一时半会没想到,但绝不会太久。 姜雪宁只是随口一问,但此话听在燕临心里就不一样了。 “宁宁,所以你是想被他找到,你想他?”他眼神略受伤却透着倔强,“宁宁,如果一切能重来,那也该是我先来的。论智谋,我玩不过他,但求宁宁怜惜我一点。” 他将姜雪宁搂在怀中,她整个身躯都被他包裹,似要将她揉入骨血之中。 姜雪宁这一生原想着能进宫当上那皇后便是尊贵了,未曾想阴差阳错与这些个人人望而生畏的男人们多有纠缠,而她也过上了前无古人的生活。 如今的她又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燕临,想吃你剥的鸡头米了。” 燕临将外衣拉开,从里面掏出一把:“一直带着。” 姜雪宁眼波盈盈,他还是她少年时就喜欢的那个将军,无论世界怎么变,他对她从未变过。 “怕你尝过山珍海味,怕你走遍名山大川再也不会喜欢这东西了,但只要你曾喜欢过就值得我随身携带,万一,万一你想吃了呢?” 燕临剥了一颗喂到她嘴里,她没嚼没咽,又用嘴喂回给了他。 “你总说我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你也值得!” 鸡头米洒落,红烛漾动,奶茶的香味渐浓,就像此刻床上浓情蜜意的两人。 他们终于重新拥有了彼此。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个智多近妖的人,此刻已经抱着小团子站在了他们帐子的外面,无论是晃动的红烛还是抖动的身影都被他尽收眼底。 “爹爹,娘亲在里面吗?我们为什么不进去?” 谢危捂住了小团子的嘴巴,将她搂在怀里踏着雪离开了。 爱是不能分享的,但爱上她就有了例外,今天就先让让他,明天...... 他揉揉了怀里小团子的碎发,明天花落谁家就各凭本事了...... 第 330 章 梦中惊坐 “国有律,家有规。王子犯法,罪同庶民。张遮是个罪人,判词也已写下,罪由律定,刑由法处。情不可移法,我错得已经够多了,罪当处斩,凭何幸免?” 一阵惊雷劈醒了梦中的姜雪宁。 “张遮~”她惊呼出声,梦中怎么会梦到张遮深陷囹圄自判生死的一幕。 她冷汗直流,发丝、软枕湿濡一片,心脏猛烈地跳着,嘴里还不停地呢喃着:“张遮,张遮......” “宁宁,怎么了宁宁,是不是做噩梦了?”燕临半夜觉察风雨,才起身关了窗回来就看到姜雪宁如此心神不宁的一幕,特别是嘴里还念着张遮。 “燕临,张遮,张大人现下如何?” “张大人是辅政重臣,此刻应是在京城和瑞雪一起主持大局。今年政局稳定,未曾听闻有和张大人有关的大事发生。” “哦~倒是历年修的新律都有他的影子。” 闻言姜雪宁的心神定了些许,但梦中一幕却格外真实,她不免想起在避暑山庄与他相遇,他不识好歹的要与她避嫌,而她偏生了要逗弄他的心思。 当时的她心高气傲,他越是表现的如不可采撷的高岭之花,她就越是将他拉进这凡尘之中。 后来他也确实被她撩的方寸大乱,也曾身陷囹圄,也曾要自戗谢罪,只是被她拦住了,那今夜梦中此一幕又作何缘由? 她总要搞个明白的。 “燕临,我想见一见他。” “谁?” “张遮。” “张~遮~”这两个字似乎很难从喉咙里发出声来,燕临不自觉喉咙暗哑了几分。 姜雪宁知道无论是他还是谢危定是不想让她如愿,毕竟她和他的恩怨纠葛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此刻怕是以为她又移情别恋了吧! “无妨,他不能来,我自是有办法见他。” “宁宁,我......那张大人如今是朝中重臣,我们如今是在临近大月的一个边陲小镇,即便张大人要过来也是要半月有余,再加上张大人一介文人,身体孱弱怕是不能像我们这样连夜赶路......” 燕临话里话外都透着一副不情愿。 姜雪宁看在眼里,也明白他的意思,但心中有惑不解开,心神难免不宁。 她靠在燕临的怀里安抚道:“没有什么要紧事,就是许久未见,突然想起以前还拜托过张大人些许事情,恐是事情未了,这才叫他入了梦。” “那宁宁可曾梦过我,可也曾在梦中唤过我的名字。” 窗外又惊起一道闪电,电光打在床头,映着两人的眉眼,彼此的眼中都倒映着对方的影子。 “自是有的,不过你我二人又何须梦里相见?春宵一刻不正当时吗?" 红唇温热、唇齿轻启,缠绵的声音轻轻地拂去燕临心中的不安。 但,已经有一个谢危了,绝不能再来一个张遮。 他将姜雪宁哄睡后便去了谢危的房间。 他与姜雪宁在房中也折腾了许久,此刻雷声已静,雨也停了,万籁俱寂,清冷的月儿也冲破了黑夜,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碎影。 谢危的房内昏黄的烛光摇曳,如风中残烛,像那抹月光要固执地给这比外面更清冷的房间增添一丝暖意。 谢危身着一袭素袍,在案前枯坐。桌上的书卷半摊开着,墨香还未散尽。 这样的夜他通常都是彻夜和书卷相伴的,但今夜燕临居然来了。 “怎么,被赶出来了?”谢危没抬头,但言语尽显刻薄。 姜雪宁陪在别人身边的每一晚他都想把对方凌迟处死,也明里暗里使过不少手段让她夜夜与他相伴。 只是燕临久经沙场,他的智慧也不容小觑,他们虽算不上平手,也能让他负上几回。 就像今夜,他看似在阅书,实在那未干的墨下满满一纸的宁和后来一纸的忍。 “谢危,你也不必酸我,说好宁宁每人陪半月,但陪你的日子总是比我多。”燕临耷拉着脸。 谢危剜了他一眼,嘴角流露了一丝不屑:你等着,总要把你弄走的,半月实在是太少。 “你这个时辰来我房间总不会是来和我谈判的吧?” 燕临的表情愈发哀怨:“晚上宁宁做噩梦,嘴里喊着张遮,醒来就说要见他。” “哦~然后呢?”谢危一脸的云淡风轻。 只是那握在手里已经断成两截的笔到底还是出卖了他的情绪。 “切~死装。“燕临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然后你觉得呢?要不要让他们见面?她和张遮之间有没有......见完回来还要我......们吗?” “还是想个办法把张遮弄远点吧?万一,我是说万一呢?” 燕临不算个话多了,但此刻的碎碎念无疑将他的不安出卖了个彻底。 而且,不能让他一人烦忧,总得有个人一起才好些。 谢危将断笔扔在了桌上,端起桌面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见。” 说完这个字,他便自顾自熄灯上床,全然不顾还在他房里徘徊的燕临。 “不是,你确定要见?不再想想?” 燕临望向床榻方向,谢危已然闭上了眼睛。 既然存了见的心思是一定要让她见上的,否则越是阻拦越是横生妄念,他们这些已经得到的又怎么比得过得不到的呢?与其如此倒不如遂了她心意。 “你走不走?不走我走。” “想得美。”燕临甩门离开。 本来就是好不容易争来的机会,眼下的人已经够讨厌了,即将又会来一个难搞的,哎 ~他感觉自己都生出几根白丝了。 不过谢危这么笃定想必心中已有主意了,斗智这一块还是交给他,他还是继续回去拥香入眠,把握一天是一天。 姜雪宁累的睡正熟,又被某人给折腾醒了。 “燕临,你......” “宁宁,我饿了,好饿~~” 第 331 章 想见的人一定要见到 想见的人是一定要见到的,不得不说谢危最是懂她。 姜雪宁试探完燕临后知道他不情愿她和他见面,因此她也没打算再强求。 正如她所说,她不是从前的她了,也不是孑然一身。 是以,今日她正打算留封书信不告而别。 只是还没出院子就被抓了个正着。 “宁二,你这身打扮是打算去哪?”他逼近她几步,“又打算不告而别?” “不......不是的,屋里太闷出去走走。” 姜雪宁虽然知道眼前这人也爱她入骨,但他不似燕临那般由着她的性子,虽嘴上说不会拘束于她,但他自己也不知道当过少师、帝师的人总是会习惯性地端起自己老师的架子。 所以,此刻被抓包的她是心虚的。 “宁二想去哪?我带上囡囡陪你。”他没揭穿她拙劣的演技,毕竟谁出去走走一身劲装还携带包袱啊? 而且她的性子,遇强则强,今日他若硬是拦下她,她必定记仇,完全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小事上。 “那倒是不用,我就是去散散步运动运动,而且囡囡不是上学堂了吗?带她作甚。” “嗯,倒也是如此,那我们一起吧!”谢危存了逗她的心思,看她眼珠子骨碌碌转鲜活生动的模样着实有趣。 “那......好吧!”姜雪宁想着先权宜一下,中途在叫个人支开他就行。 没走两步一只黑色的鸽子从天而降。 这鸽子不同于普通的白色信鸽,它是经过特训的,不仅神态凶悍、目光如炬,而且有强健的肌肉,能够躲避攻击和偷袭,是谢危专用来传递情报的。 “是出什么事了?”因为鸽子虽好,但他们隐居后极少出现了,这次出现想必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谢危将信纸递给她。 “张大人陪瑞雪出来微服私访?”姜雪宁捏着信纸一蹦三尺高,兴奋已经溢于言表。 她望向谢危,这表情明显是不能共情她的开心。 “好久没见瑞雪了,也怪想念的。”她打着哈哈。 “怕咱囡囡见了又要吃他的无敌飞醋了。” 是他心里的醋坛已经翻了,知道张遮要来就那么兴奋,难怪燕临都不自信了。 “怎么会,本娘亲最知道雨露均沾了。是吧,我的孩她爹。” 谢危嘴角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一句孩子她爹足够哄得他把醋坛盖子盖回去了。 “走吧,散步。”姜雪宁扯着他宽厚的大袍跑了起来。 她总觉着自己上半辈子经历了太多磨难,下半辈子真是心盼皆如意,所想尽至辉,想什么来什么,应了那句“万事顺遂”。 只是这万事顺遂的背后到底是谁在推波助澜,她也无所谓了,反正她的目的能达到就行。 几月后,冰雪消融,天气回暖,门口移栽的海棠树也有了待放的趋势。 张遮陪着沈瑞雪终于也是到了他们的邻县。 姜雪宁得知消息后是等了又等,虽然知道他们是微服私访要此处走走看看,但这行程简直慢的可怕。 天知道这几个月她是怎么过的,谢危和燕临两个人天天变着法折腾她,索求无度。 有两个人帅活好的人相伴开心是开心的,就是她这老腰真受不了,所以她想着给他们每人纳个美妾分担分担。 为了让他们感兴趣,她还特地寻了面容似她的姑娘。 结果两个人都把她选的美妾扔了出去,谢危更狠,直接将人扔进了青楼,害的她还得让人去救回来再赔礼道歉。 现在两个都跟她生闷气,不见她。 两个都在等她哄,她那怎么办?人就一个,哄不过来就算喽! 谁都不哄总是最公平的,雨露均沾不是吗?她还能趁机休息几天,真是个小机灵鬼。 第 332 章 再见张遮 清晨,太阳缓缓升起洒落庭院,池水静谧,山峦为衬,一方天地满是自然的诗意与宁静。 很难想象在靠近大月地界还有这样一处宛如世外桃源的地方。 这当然不是先天就有的,世上的一切只要有期待总能徐徐图之、改之,这不在两个人的努力下短短几日就把这边荒芜的景象变成如今这岁月静好的模样。 由于二人正跟她生闷气,晚上也不来她这里争风吃醋,她也不用秉烛熬夜。 所以她今日没赖床,起了个大早对镜梳妆。 窗外传来一声小鸟扇动翅膀的“扑扑簌簌”的声音,不久床边就停了一只尾羽带粉的白色信鸽。 是她和沈瑞雪专用的鸽子,为了方便识别,也为了避免被误伤,瑞雪特意依着她的喜好将此批鸽子训练出来后羽尾都染上粉色。 “瑞雪终于到了。”张遮也该到了,她实在有太多的话想要问他。 她几乎夺门而出,却被两人堵个结结实实。 一人拿了一个食盒。 姜雪宁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啧~这两人来的还真不是时候。 “宁宁这是要去哪?”燕临率先发问。 还没等她回答,谢危就已经接上了话:“两刻钟后才到,先用膳吧!” 他手上的膳食盖子已经被打开,热腾腾的香味直钻她鼻孔。 罢了,既然如此便先用膳。 姜雪宁像只小兔子有些雀跃地坐到了餐桌边上,谢危更是细心地给她布菜。 料是燕临迟钝些也想到了谁要来,此刻也不管其它积极地在边上布菜。 “宁宁,吃我的这个,你最爱吃的。” “好~”姜雪宁看着面前两个忠心又帅气的美男心里可美滋滋的,有夫如斯妇夫何求啊! 本还想着今日出门买些东西哄一哄他们呢,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这不,他们自己也能哄好自己! 心中暗喜,这是偏爱,明晃晃的,那咋了,她姜雪宁自然值得! 不到两刻钟,院门口便停了一辆低调的马车,是他们到了。 姜雪宁此刻也已经吃饱喝足在院中荡着秋千。 沈瑞雪看到了还宛如少女模样的母后,大步流星地走来。 上次一别可有小半年未见了,中途偶有书信来往,但大多都是他和她诉说近况,饶是姜雪宁现在写的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每次回信也不过寥寥几字。 但,这真怪不得她,她忙的很。 “母后,儿臣想您了!”沈瑞雪直扑进了她怀里。 姜雪宁摸摸这小脑袋,眼中竟也有了湿意:“我早就不是那太后了,你直接唤我娘亲便好,也显得亲近些。” 她本以为自己不在意所谓亲情,可有了小团子的痴缠和瑞雪的呢喃,她的心早就软的一塌糊涂,她从前没享受的母爱,但她的孩子该有的,更何况是那么好的两个孩子。 瑞雪自是开心极了,虽然很久没见,但娘亲似乎与他更亲近了。 不远处一道灰色的身影笔直地跪在地上与她请安:“娘娘,万福!” 嗓音暗哑,似乎隐忍了许多的情绪,但面上又不显分毫,身躯更是如劲松般笔直。 张遮,他还是那般恪守规矩。 不,还是有些许不同了。 以前的张遮行礼时不会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等她允许才会看她,此刻的他虽身躯笔直一丝不苟,但目光却已经盯着她许久了。 随后,一道白色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 “张大人,此处没有太后,只有我妻雪宁。” 谢危的话一出,张遮的身形似乎晃了一下,也可能是风大吹动的,但他仍然执拗地跪着也不起身。 “瑞雪你近日微服是否有遇到什么难解之惑?不如去堂屋和大家探讨一番?” 姜雪宁的意思很明显,想让他们离开,她想单独和张遮聊一聊。 瑞雪天生就很能洞察他人情绪,自是明白,谢危、燕临也知他意思,只是这三人都不太想动。 “嗯?”姜雪宁收敛轻松神色,一记眼刀扫视过去,三人悻悻离开。 只是这暗处的阴影似乎多了几分,不远处的树叶也晃动了几瞬。 罢了,一个两个都越老越小了。 “张遮,你为何不起身?与我这般疏离可是怨恨于我?” 本来倔强跪着的张遮身形更是晃动了几分,欲张口辩解,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只道了句:“不敢。” 姜雪宁对他总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她本来也有许多话要说要问,此时此刻又不是最好的说话时机。 “你起来吧,我们换个地方去......去跟我说说瑞雪的近况。” 对于这么恪守规矩的人,这样子总能说服他几分了。 张遮紧盯的眼神从隐忍到期待到失落,随后苦笑一番起身避让。 他是怕自己控制不住这日夜的思念,不顾一切地上去拥住她,他不怕别人说他轻浮,但他怕影响她的声誉也怕惹了她厌恶。 但姜雪宁看来他就是有意与她避嫌了。 避嫌也是无可厚非。 第 333 章 结 发 姜雪宁在前面走着,张遮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微风吹起她的裙摆带着春风一漾一漾的。 没有你的每一天,看云烟着急等待冬季,以为冬天来了你就会回来。 只是忘了我的四季都没有你。 风吹很轻,吹落花开满地,也渐渐吹动我心。 娘娘你偷走了我的心,却忘了和我约定破茧成蝶的期。 “娘娘,你慢些走。”张遮看着她的背影不自觉低喃出了声。 姜雪宁转头,和他撞了个满怀。 不是在后面跟着吗?什么时候靠这么近了。 什么弱不禁风的书生,明明满身都是坚硬的倔骨还撞得人生疼。 张遮看着突然在眼前放大又因为疼痛有些扭曲的面容,意识到自己的些许出神让她受伤了。 想行礼道歉,不料低头的瞬间他飘起的发带勾住了姜雪宁的发钗。 "啊!”一声惊呼,这回二人是结结实实地跌了个满怀,他也下意识地护着了她,任由她坐在自己身上。 发带和发钗纠缠在一起扯着她的发丝一阵一阵地发疼,让本来就有些烦躁的姜雪宁心情更加地烦躁。她正想骂人,却看到张遮的面容像煮熟的虾一般红。 “娘娘对不起,臣不是故意的。”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腰,怕她受伤,另一只手小心地解着发带。 手心和身上传来的柔软让他身体不自觉紧绷,解发带的动作更是频繁出错,不仅没解开还越缠越紧了。 “嘶~”在张遮又扯到她一根秀发时,姜雪宁终于忍不住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这把匕首薄如蝉翼却削发如泥。 她正打算削掉那根碍事的发带或者是那该死的发钗,被张遮眼疾手快地抢走了匕首。 匕首回转,干脆利落,青丝落了一地。 他削了自己的发,还不是一两根,这一刀下去近几个月怕是连发冠都束不上了。 姜雪宁看着那散落在肩参差不齐的头发,想伸手安抚,却发现自己还坐在他身上,马上摇晃起身。 他的发带带着他的头发就这样明晃晃地和他最爱的娘娘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摇摇晃晃地被她理在了发后。 张遮不禁笑出了声。 “张大人,你居然还笑得出来?要不要去河边看看自己如今是什么鬼样子。”她看着他一头散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张遮真是傻,削头发干什么,这得留多久才能留回来,这天子近臣披头散发怕是又要遭人弹劾。 张遮才不管自己是什么形象,他心里满满都是自己的发和娘娘的发纠缠在一起的模样。 这不就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吗?心里又偷着乐了一番。 “张遮?”姜雪宁见他不回应只傻乐,再结合他如今的形象不得不怀疑他的精神是不是也出了点......问题。 张遮回过神来,马上起身拍了拍碎屑,又重新笔直跪下:“娘娘,臣让你受了惊吓,臣万死。” “张遮,我说过这里没有娘娘,倒是有个位高权重的大人板板正正地跪着。” “但是张遮,你这副模样我实在不喜。” 第 334 章 娘娘好像生气了 这下张遮终于回过味来,慌忙起身:“不是这样的娘娘,如果没有娘娘更不会有今天的张遮,又何来大人。” 而且他不称呼她为娘娘,他又该怎么叫她? 他心里闪过刚刚谢危介绍姜雪宁时那句劲劲的“我妻雪宁。” 我妻雪宁,我妻雪宁。 娘娘是他能肖想的妻吗? 换作旁人说了张遮这句话,那必然有谄媚的成分在,但这话若出自张遮之口,姜雪宁不免又往深处想了想。 他说没有她不会有今天的张遮。 他吏考出身,素来清正自持,如果凭他自己肯定到不了如今的地位。而他曾经也说过他的宏愿乃是查尽天下冤假错案。 他如今虽然在朝堂的地位很高,但每天接触的内容与刑狱无半点干系。 姜雪宁又想起了之前做的那般惊悚的梦境,具体内容已记不大清,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他一脸决绝给自己写判词求死的模样。 所以,他是在怪她污了他的一身清名,所以刚刚宁可斩断青丝也不想与她有瓜葛? “唉~~张遮,我知你恨我,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当初肯定不会那般招惹于你。”姜雪宁看着他,神情恹恹有些难受。 如果说她对过去的所作所为有什么悔恨的地方,那必然就是张遮了,这般皎洁的明月怎舍得让他染了尘埃。 张遮:???娘娘是什么意思?她是要与他完全断绝关系? 他们之间本来就联系微弱,因她离开前的嘱托,他更是不敢懈怠也不敢轻易去打听她下落。 后来从皇上那知道了她的行踪他也不敢写信给她。 是啊,他不敢,他又有什么立场? 但,他不能叫这本就微弱的联系就此就斩断。 “娘娘,又谈何招惹?为何重来一次就不招惹微臣,你就这般......讨厌我?”张遮眼眶泛红,脸颊因为紧张有了不寻常的颜色,最后连微臣都变成了我。 姜雪宁也皱起了好看的眉头:“张大人莫要倒打一耙,分明是你字字句句不离君臣,是你讨厌我,恨我。” “娘娘,怎么会?我怎么会恨你?”张遮不明白自己的行为怎叫她想歪成这样,更是急了,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怕她甩下他离开,手掌紧紧地揪住她的一小片衣角,骨节都泛了白。 “你不恨我吗?我让你成了一个不忠不孝的人。” 在他一身清名被赏识时为了帮她,毁了,寡母也因为她的自私,惨死,甚至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之前只管撩住他,想着以后弥补,但有些东西是弥补不了的。 就像她让他修补的白玉瓶,到如今也不曾还她,他不可能会忘记,只怕是白瓶有隙,再费心修补也无法弥合吧! 姜雪宁的话也确实让张遮想起了那些被他强制麻木的过去,恨吗? 她都忘了,从前她就问过,他早告诉过她自己不恨,如今又再提起。不是她记忆不好,怕是他曾经说了什么不重要罢了。 也是,他有什么重要的。 “娘娘,恨过的。可我怎能恨你?不忠的是我,不孝的也是我;是我自己迷了心窍,背弃原则,枉顾律法,成了这浑噩世间一介庸碌昏聩的凡夫俗子。所以,恨也是恨我自己,我是个懦夫!” 明明心里爱着你,却又不敢告诉你,缩头缩脑,连乌龟都不如。 “所以,如果我没有把瑞雪托付给你,你又会如何?”姜雪宁眸色更重,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川字。 “认罪伏法。”张遮眼睛快把眼前这个心爱之人盯穿了,手却不敢越雷池一步,只蹂躏着那一片小衣角。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当时那种情况更需要惩奸除恶肃清朝堂,而我其实是杀鸡儆猴最好的代表。”张遮打心里觉得自己德不配位,他一介草民凭什么坐那高位? “哦?既如此,张大人便是那大奸大恶之人了?”姜雪宁将自己的衣角用力抽回,“嘶啦”一声,精致的衣裙便破了个洞。 “是的了,反正我是妖妃毒后,你又是我提拔的,必定是十恶不赦之人。我们啊都是烂到泥里的人,到底是污了张大人的圣洁。” 姜雪宁转头大步流星地走,她说的都是违心的话,她知道自己同他还没说清楚不能走,但她心里压抑的难受,不走怕自己控制不住要发泄情绪,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做出什么令人后悔的事。 张遮啊,张遮,不是这样的,她就知道他会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可是该怎么办啊,该怎么办她的张大人才能和从前一样? 她怕自己亲历梦中张遮自戗的情景,错了,都错了,若真要有一个人以死谢罪,也该是她。 可她还没活够呢! 她从来自私,但又不想直接承认,真是令人心烦! 张遮望着姜雪宁远去的背影,手里摩挲着她撕破的布料,强忍着婆娑的泪。 娘娘讨厌他,娘娘生气了,他要怎么办? “愣着干什么,跟上!”姜雪宁在远处吼道。 张遮听到姜雪宁的声音,大喜过望,三步并作两步朝她奔去。 第 336 章 掌柜的助攻 暗处两个人的银牙都快咬碎了。 “谢危,你说他是不是装可怜,让宁宁同情?宁宁这般心软,而且在她心里似乎一直就觉得对他亏欠,张遮这般样子别人不知道为何,你我还不明白吗?” 谢危没有理他,只是叫了个暗卫低语了几句。 为了让她亏欠、自责吗?不管是或不是总要做些什么,让他得逞是不太可能的。 姜雪宁和张遮继续一前一后走着,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不断地重叠又错开。 本来是准备了很多话要和他说,现在他就在身边,回首过往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们来到了一处客栈。 张遮头发这番模样,再加上衣服也是老旧的,衣领、袖口都磨破了,任谁看了都不会将他与大官联系在一起,反而像一个乞儿。 “掌柜的,两间客房,再给这位公子送些热水。” 掌柜的打量了一番两人,好一个俊男美女,只是女子看着贵气些,男子却有些...... 他自己脑补了一些画面,想着可能是这位女子在哪捡了个俊俏郎君,又看她出手不凡,就动了其他心思。 “哎呀,客官,不巧的很,本店目前只有一间上房了。” “那其他房间也行。” “其他房间也没有了,只有一间柴房。” 这个掌柜的自己就是老板,家中也不缺钱,他开这个客栈除了打发时间还喜欢当当红娘跟媒婆抢生意,毕竟如今的婚姻制前无古人可太时兴了。 姜雪宁有些狐疑地看向他,掌柜的突然心虚了几分,怕是自己自作聪明猜错了这位小娘子的意图了,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打自己脸吧,他有多嘴解释了一番:“姑娘也知现如今大燕和大月交好,而且两国贸易往来频繁,为了促进两国的合作交流,近期朝廷更是鼓励大家去大月旅游,你看我们这小镇不就因此受益,客流量也大了起来。” 听他这么一说姜雪宁倒也发现了,这小镇热闹非常,人流量比平时多了许多。 姜雪宁便也没有再多想:“那便一间好了。” 本也不是想住店,主要是想让张遮正一下衣冠,他一向注重自己的形象,现在看起来这么镇定怕是还不知道自己在她面前的形象是如此的狼狈。 “好咧,姑娘公子稍候。”他刷刷刷地写好入住登记,然后让店小二带他们去了上房。 掌柜的心中暗喜,想必今天又能撮合成一对。 姜雪宁跟着店小二进了房间,张遮在门口等候不愿进去。 他以为是她走累了要休息,屋子就一间,也不知此处是否安全,她要休息他就在门口守着她。 只是不曾想她开房是为了自己。 姜雪宁见此心里一口闷气郁结于心,这家伙从前就这般,不跟她待一个亭子,不跟她住一间房,不让她靠近,也不靠近她。 真是迂腐至极! 从前她喜欢撩拨他看他脸红的模样,现如今心境不同,倒也是没了这份耐心。 姜雪宁吩咐了小二一些事,直接就到门口揪着张遮的领子把他扯进了屋子。 而张遮呢? 本以为他会推脱几分,没想到他倒是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听话,就这样跟着进了屋,一句臣不敢,臣僭越,娘娘不可都没有说出口。 倒是还没下楼梯的小二见此一幕惊了一番,差点滚了下去。 第 337 章 愿伴卿侧 暮暮朝朝 店小二到了楼下就发现楼下的气氛很不对,掌柜的好像被人暴揍了一顿。 “掌柜的,你这是?”店小二左看右看也没看到可疑的人,料想是有人寻仇打完掌柜的就跑了。 掌柜的此刻正心有余悸,捂着两个熊猫眼哎呦哎呦呢,哪有空理他。 “掌柜的,要报官吗?” 店小二又扫了一眼客栈,貌似东西都是完好无损的,除了被揍的像猪头的掌柜外,所以他更疑惑了。 “报什么报,赶紧把这个给楼上天字房的二位送去。” 掌柜的扔给店小二另一间上房的钥匙,然后继续哎呦哎呦了起来。 店小二一头雾水,但掌柜的这么说,他照做就行。 不过刚刚那位姑娘让他去给那位公子买件合适的衣衫,出手还挺大方,而且他们看起来有话要说,他此刻去打扰也不太合适,就想着还是先去办姑娘交代的事情,回来再一道把钥匙交给他们。 见店小二拿着钥匙要走,暗处飞来一块暗器又打在了掌柜的脸上。 掌柜的一瞄那方向,马上就出声厉喝:“你小子干什么去,还不赶紧把钥匙给贵客送去,就说上房空出来一间,再给他们送点好酒好菜。” “啊?这?好吧!”店小二看掌柜的这么急切也没停留,他就是担心现在返回去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画面,再扰了贵客。 但他似乎多想了,他上去时正看到姜雪宁给张遮绾发。 “姑娘,公子,上房空出来一间,掌柜的叫我送钥匙来。” 姜雪宁瞥了一眼,然后示意他放下。 店小二放下钥匙就跑,明明什么都没有,他总感觉有人一直盯着他,心里毛毛的。 铜镜前的张遮自是看到了那把银制的钥匙,心道:怎么偏又有房间了。 想完又暗骂自己不该有这么无耻的想法。 他对着铜镜,盯着姜雪宁灵巧帮他绾发的手。 玉指轻移,倩影悠悠。 他当时是怕姜雪宁伤害她自己的头发,这才抢了先,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而他已经是个不孝的人了,不在乎多这一茬。 但他好像也因祸得福了。 娘娘身上的香换了,从前她的香是热烈的,总是轻易地钻入他每个毛孔。 如今她离他这般近,他只能闻到她身上一丝淡淡的幽香,只是这幽香再淡仍然轻易地钻入了他每个毛孔。 姜雪宁在他头上折腾了许久,但他的头发就是无法束好。 “张遮,你这个莽夫,你瞧瞧你的发,这可如何是好?”姜雪宁扔了梳子嗔怪道。 “娘娘,无妨,束不好便算了。”他又瞧了瞧镜子的自己,好像是有碍观瞻了,便补充道,“我随后去买个帽子戴上便好。” “哎,也只能如此了。只是这天看着热了,你的发要束的话至少还要几月......” “娘娘,真的无碍,是我鲁莽,您没受伤就好。”他打断了她的话,转头看着她,目光灼灼,爱慕之心昭然若揭。 看她好似不生气了,但有些话还是要说开,有些误会不能一直存在。 “娘娘,你总不喜我唤您娘娘,但你我初识,你便是我的娘娘,所以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该如何唤您。” 他曾听沈玠喊她宁儿,听谢危喊她宁二,听燕临喊她宁宁,他们都有身份喊她,他算什么,又作何身份。 “哦。”姜雪宁仔细思考了张遮的话,好像是这么回事。 “我还以为你是要与我疏远,才会这么地将此等身份挂嘴边,好时刻提醒我......” “不是的,娘娘。这两字早已不是身份身份的象征了,正如同我,在您面前我又算什么大人。张遮只是张遮,也只单纯地想做张遮罢了!” “既如此......” “既如此,娘娘口中的我对你有怨,又怨从何起?”张遮接过了姜雪宁的话。 “唉,张遮,你不知,我曾在雨夜梦见你自囚于天牢并自己给自己写下判词要处以极刑,可是张遮,你一身清正又怎会如此,又何须如此?” 清正吗?他早就是一滩污泥了,他们隐居的日子里是他陪着沈瑞雪在朝堂沉浮。 朝堂波云诡谲,他又谈何独善其身,即便他能做到他也不敢赌,这江山是她托下的,他答应了会帮她守好,做好辅政大臣。 “娘娘多虑了,我不会那样做。”至少把答应你的事情做到前都不会这样做,至于以后......他的以后在哪? 张遮盯着姜雪宁,从眉眼到鼻尖到红唇。 他的以后能有她相伴吗? 他多么希望啊! 愿伴卿侧,暮暮朝朝。 第 338 章 五彩斑斓的丑衣服 “娘娘。” “嗯?” 虽然张遮说的有道理,但每次他叫她娘娘她都会有些恍惚,那曾经拼了命想入的宫墙也是她拼了命想要逃离的,那汲汲营营谋得的位置,也是后来轻易舍弃的。 张遮指了指姜雪宁的发,那被她捋到了后面还连着他些许青丝的发。 姜雪宁往后一摸,摸到了还连着她头发的张遮的发带。 她就说刚刚给他束发的时候总觉得少了什么,原来是这个。 “娘娘,我帮您解下来。” 姜雪宁颔首,和张遮互换了位置。 镜中的姜雪宁美艳无双,如今的美有了岁月的沉淀,稳重却不失少女的光彩。 想来离开京城的日子她一定过的十分舒心。 张遮再看向镜中的自己。 自从婚姻制开放以来,不少男子也释放了他们的天性,京城之中胭脂铺男子的护肤品比女子的还要畅销。 张遮其实不太喜男子的这种行为,以色侍人,哪有半分男子气概? 可镜中的自己怎会如此的潦草? 对,就是潦草,之前姜雪宁帮他绾发时他只通过铜镜看她了,并没有太在意自己的容颜。 现在和镜子前的明媚女子一对比,他简直无地自容。 因为几个月前就知道可能会再见她,所以他一直没睡好,越是离她近,他的睡眠越是不好,是以眼底都有了一圈乌青。 他肤色本就偏白,虽陪着小皇帝微服私访,但春日的阳光并不晒人,所以没能将他的乌青隐去几分。 这边气候干燥,他的皮肤也稍显干燥,再加上这乌青以及长出来的胡茬和那一头的散发。 简直没眼看。 难怪娘娘要带他来客栈梳洗一番了,定是他这模样站她边上叫她丢脸了。 他此刻竟也有了好好打扮的心思。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男为悦己者容? 张遮一边轻柔地解着他还缠在她头上的发带,一边观察着姜雪宁的表情。 姜雪宁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他就慌的不行。 “娘娘,可是弄疼你了?” “没有,没什么感觉,你大胆弄。” 她其实都没感觉到自己皱眉了,可能就是下意识的一个小动作。 “我......我等下便梳洗干净,脸会洗干净,胡子也会刮一刮。” “嗯。” 姜雪宁附和着,但她其实并没有太在意他说了什么。 张遮看她语气平淡,又补了一句:“我不脏,也......不丑的......吧!” 姜雪宁:? 她回头看着身后的张遮狐疑,这是终于看不下去自己的形象了?刚刚还没一点反应,还当真以为他不在乎自己的头发呢,现在在意了。 这反射弧也太长了些。 “张大人,您说什么胡话,您俊逸非凡宛如谪仙,等几个月您这发长出来就好了,一点不丑。” 这话虽是有安慰的成分在,但也并不算违心,张遮的容貌本就极好,只是现在看起来又瘦了些。 “叩叩叩......姑娘,公子,你们要的衣服。”店小二在外面敲门。 “进来吧!”姜雪宁出声,衣服自然是她叫买的。 店小二推门,看到了跟他出去前如出一辙的一幕——对镜梳妆。 只是,这回不是姑娘给公子梳,而是公子给姑娘梳。 看来这两个是两情相悦,并不是他之前臆测的公子被这姑娘给...... 咳咳~有些想偏了,没办法,谁叫他掌柜的爱给人牵红线,他耳濡目染也不由得喜欢脑补了一点。 “这衣服是玲珑阁当下最时兴的款式,依着公子身材买的,当是合适。”主要是姜雪宁给的多,他不好随便糊弄,她给的银钱尽管买这最时兴的衣服也有很多剩余,但他不会说,这衣服其实根本没花钱。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一去店里还没开始选,掌柜的就给他打包好了一件,说他是今天第10位进店的人,可以免费赠送最时兴的款式。 那这便宜他不得占吗?他询问尺码,又跟那公子的身量差不多,料子摸着也是极好,只是款式过于华丽不合适他穿,但是不要白不要啊! “你放下吧!”姜雪宁出声,“热水尽快备来。” “咳咳~”店小二又脑补了一些画面:这么急的吗?大白天就要热水。 “好的,已吩咐再烧了,稍后就送来。”店小二说完就退了出去。 他还是个识趣有眼力见的人,这两位看起来关系亲密,不像是刚认识的人,兴许是私奔到这里的,小别胜新婚,要办的事多着呢。 张遮通过镜子看到了店小二那一抹探究又暗自发笑的表情,意识到他可能误会了什么,面色微微发红。 他将最后一根缠在发带上的发丝解下后,将发带揣进了怀里。 发带上有姜雪宁的断发,也有他的,想到夫妻二字,他的面色又红了几分。 “怎的,是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红润?”姜雪宁起身伸手探他的额头。 张遮躲开了,他现在太邋遢了不能脏了娘娘的手。 “没,我没有事。” 姜雪宁也习惯他这种总要避着她的样子,没再纠结,绕过他去去看店小二买的衣服。 这衣服...... 料子是很好的料子,光滑细腻。 只是这颜色为何这么地五彩斑斓? 当下最时兴的款? 这里的人都喜欢这样式的? 在街上也没看到有人穿呀,难道是因为料子贵? 她看看这件五彩斑斓的衣服,又看向张遮身上那件几年前就见他在穿,已经浆洗的发白,领口和袖子都已经磨破的衣服。 好像不是那么地合适,但是也未必吧,没有尝试过的东西也许好看呢! “额......店小二的审美,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姜雪宁有些尴尬地看着她。 她是让店小二买好的买贵的,也没想到好的贵的是这么五彩斑斓的。 “无妨。”他本想说衣服不换也可以的,但之前跌了一跤,衣服也确实脏了,而且这衣服是娘娘交代店小二买的,是她的心意,他又怎能辜负呢? 只是他们哪里知道,这五彩斑斓的衣服可是谢危和燕临亲自挑选的。 他们的暗卫来报说掌柜的自作主张给他们开了一间房,就马不停蹄地跑来胖揍了掌柜的一顿。 又怕姜雪宁因为他们跟踪而生气连面都不敢露。 姜雪宁还让店小二给张遮买衣服,他们都没有过的待遇,这哪能行? 所以他们想了个迂回的法子,他们要张遮穿丑衣服,这样在姜雪宁面前也就少了一点竞争力。 当然这个想法是燕临提的,只是谢危破天荒地没反对,这丑衣服还是他选的。 姜雪宁哪想的到两个年龄加起来过半百的人竟会行如此三岁小儿之事,真是燕三岁,谢七岁。 第 339 章 林深时见鹿,梦醒时见你 张遮望着他的娘娘拿着给他的衣服边比划边吐槽,他的耳朵只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眼睛只能看到她星辰般闪亮的眸子。 这么多年的孤寂似乎在此刻都有了依归。 娘娘,我能留在你身边吗? 他差点就脱口而出了,只是店小二送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水来了张遮自是要沐浴一番,而她也不适合留在房间里。 “那张大人您先梳洗,这衣服先将就着穿,实在不合适的话我们再上街去选。”她晃了晃手里小二送来的钥匙,“我在隔壁等你。” 他一句一句的娘娘,她一句一句的大人,叫习惯后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等他,等一个男子沐浴,有点久违了,她的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了红晕。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马上捂脸跑出了房间。 都怪谢危和燕临,一天天正事不干老哄着她干那些事,搞得她现在脑子都有挥之不去的画面。 如果是张遮在床第之事上又会如何? 听着隔壁张遮房间沐浴的水声,姜雪宁不禁又遐想了起来。 脸火辣辣地烫,她这是怎么了?怎么像中药了一样?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把那些旖旎的画面尽数从脑海里拍出。 “叩叩叩......叩叩叩......"姜雪宁的房间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伴随着敲门声的是燕临急切的呼唤:“宁宁,宁宁,你在吗?居安表哥出事了。” 姜雪宁听到声音快速地调整了自己那春心萌动的状态,马上开了房门。 “燕临,你说谢危怎么了?” “宁宁,是这样的,之前霜雪不是在他体内养蛊吗?那蛊虫控制不了,毒发了,他吐了很多血,快不行了。” 姜雪宁觉得有些奇怪,他和霜雪的十年之约她知晓,也知道霜雪不是个不靠谱的,事实上他们是惺惺相惜的关系。 所以霜雪既然敢拿他试蛊,在他身上养蛊,该是不会有什么意外才对。 但看燕临急切的表情也不像在说谎。 “他现在何处,而且这事你该找霜雪,再不济也是请大夫,找我有什么用?”姜雪宁是清醒的,而且她的说法十分正确。 倒不是存了怀疑的心思。 燕临本就不会说谎,一心虚更是有些手足无措,怕她不信不跟他走,所以把事情又说的严重了些:“霜雪也在,本来是给他带了新药,能缓解他体内的蛊带来的不适,但谁知他吃下就吐血不止,霜雪说了恐有性命之忧,表哥想见你最后一面。” 什么,都到最后一面了?那是很严重。 姜雪宁好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回心里脑里都没有半点旖旎的颜色了。 她大步迈出房门到了隔壁敲门。 “叩叩叩......” “张大人,我这边有些急事要走,你梳洗完毕后稍作休息,养好精神后再来找我们。” 姜雪宁说完也不等屋里回应,转身就要走,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不知道谢危到底如何,她此刻心乱如麻。 “吱呀~”门开了。 “我随你们一同去。” 张遮虽然不知道姜雪宁有什么急事,但他下意识觉得自己要跟去,不去的话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可是...... 他刚还在浴桶里,听到姜雪宁的话火急火燎穿衣服,里衣都没完全系好,外衣更是夸张地披着,似乎连袖子在何处都没找到。 没擦干的身子蹭的白色里衣都湿漉漉的,还有没擦干的及肩发有几根贴着他的脸颊,水珠正顺着他的侧脸流到下颌线再引入衣领里。 这画面充满了极致的诱惑,要不是在这种场合下,会误以为这是一种邀请。 燕临只瞥了张遮一眼就挡在了姜雪宁身前,将她的目光遮的严严实实的。 他揶揄道:“张大人,您最重礼仪和身份,如今这般模样着实不太适合跟随我们前往。” 嘴上揶揄不够,心里还暗骂着:男狐狸一般,别想勾引她的宁宁。 姜雪宁没看到他那有些勾人的模样,但瞥到了一丝里衣和外衣的衣角,再结合燕临的话猜测他是急着出来没穿好衣服。 “是的,张大人,您在此休息就行,明日再来与我们会合。”她扯了扯燕临的衣袖,便转身继续走。 “阿嚏~阿嚏~”张遮连打了两个喷嚏。 虽是春天,但天气还没有那么温热,他又刚从浴桶出来,衣服也没穿整齐,凉风一吹自是容易染上风寒。 燕临皱眉,感觉他在装柔弱,但看姜雪宁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心里又松了一口气。 姜雪宁自然也听到了张遮打喷嚏的声音,但是风寒和性命相比孰轻孰重她还是分的清的。 是以,她匆匆离去,连一句保重身体小心染了风寒的关心话都没留下。 张遮看着他们坚定离去的背影,停下了整理衣衫的动作,他将外衣扯下拿在手里,任凭里衣的衣摆被风吹起。 好冷,但和他落寞的心相比,也不过如此。 都说林深时可见鹿,海蓝时可见鲸鲵,梦醒时可见爱人。 然鹿见人易惊,鲸见人易搁浅,亦如我见你,如忙如碌。 终是林深时雾起,海蓝时浪涌,梦醒时夜续,不见鹿,不见鲸,也不见你。 娘娘,何时回头看看我,我一直在原地等你,等你需要我,等你再说一次,张遮你帮帮我。 娘娘,我愿意的。 第 340 章 苦肉计 谢危就在离他们客栈不远的另一个客栈,不用说姜雪宁也知道是为什么。 她如今也是敏锐的很,所以这一路上的风吹草动她多多少少也知道,只是她只做自己所以才不管身边到底盯了多少双眼睛。 进了房间后气氛确实有点压抑,屋内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霜雪,谢危是什么情况?”没到床前姜雪宁就率先询问,嗓音中透着急切。 “额......你知道的,他一直用自己的身体帮我养着蛊王,本来没什么问题,今日他接触了令蛊王不安东西。” “蛊本与母体是共生的,只是谢危体内的蛊王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为求自保它正啃噬着他的身体,吸收他的养分。” “我已经用银针封住了几处穴位,但是他体内供血不足,十分虚弱。” 姜雪宁已步至谢危床前,他面色惨败如纸地躺在床上,看起来确实毫无生机的样子。 “谢危。”姜雪宁柔声唤道,“不是说了你的命是我的,怎的这般不小心将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谢危能听到她说话,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子不停地滚动着。 他正寻着合适的时机睁开,不然就白遭这一趟罪了。 “你看看现在的模样,又老又丑的。”姜雪宁补充了一句。 竟然说他又老又丑?他怎么可能又老又丑,有多少人喜欢他这圣人皮囊。 虽然他曾经并不在乎这些,因为他多的是比这皮囊更令人着迷的东西。 他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随后眼皮缓缓地抬了上去。 随后又闭上,猛地睁开。 怎么回事,屋内为何一片漆黑? 他,看不见了? “宁二?你在?屋里为何不点灯?”谢危似乎很快接受了自己看不见的事实。 姜雪宁本来有过他装病哄她的怀疑,毕竟他没少用这一招,但...... 她将手伸至他眼前挥舞着,谢危的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霜雪,这又是为何?”姜雪宁的目光带着审视和探究。 “哦,我不是说了吗,刚用针封住了他几个大穴,短暂的失明是正常现象。” 他其实也不确定,蛊为何反噬他不确定,谢危的失明是真是假他也不确定。 堂堂巫王,分明能运筹帷幄于股掌之间,可自从遇上了谢危这号人物,不确定的因素可太多太多了。 “那他可还有性命之忧?” 霜雪给再次给他把了脉:“有点亏虚,尚无性命之忧。” 话音未落,谢危又探向床头,“哇”的呕了一口血。 此情此景真是我见犹怜,燕临在心中默默地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扮柔弱这一块张遮怎么比的了? 他更是比不上,也学不来。 这口血其实呕的是情理之中,细看之下还能发现暗红色的血迹中有一只扭动的黑色小虫,这便是霜雪在谢危体内养的蛊王。 蛊王失控了,反噬严重,他只说了为他施针封住穴位却没说这样子能逼出蛊王。 他没说,大家自然也不会留意那污血里的奥秘。 一屋子的人除了霜雪,大家都不禁为谢危捏了把汗。 “霜雪,这又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性命无忧吗?你看他这小身板还能吐几次血?还堂堂巫王,我看那点医术都被太医院的学走了,自己成了酒囊饭袋。” 姜雪宁已经几年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了,又是因为霜雪导致的这局面,她的语气充满了责备。 霜雪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说实话床上那位估计想杀了他,不说实话,眼前这位的责难也并不好受。 真是,他好好地待在巫族就好了,怎么就鬼迷心窍又被诱来了呢? (说明:本来谢危为了女儿不打扰他和姜雪宁的二人世界,所以送小团子去了巫族学习蛊术。这个前面部分有交代。可小团子不是吃素的,不仅自己回来了还把这个已经是巫王的霜雪也一起拐了回来) “额......我会尽量帮他调理身子的,不会让他再落下什么病根。”霜雪恹恹地说道。 他也只能这样说, 余光瞥向床上的某人,他的嘴角分明展露了一丝愉悦。 是的,姜雪宁因为他而骂别人,让他再次感受到了重视,虽然现在不能视物,但他能感受到姜雪宁的急切,那他这一番便不算白费。 怎么办啊,他又生了要把她圈在自己身边的,让她只能看着他一个人的心思了。 感情的事真难啊,比皇位都难。 “宁二,别责怪霜雪了,他炼蛊王也是为了造福百姓,可能是蛊王厌倦了我这副身子,不关他的事。” 就像你如此“博爱”我也无法怪你一样。 霜雪听完并没有觉得他说的多为他着想,尤其是看到姜雪宁听完还瞪了他一眼,他反而更觉得他像朵白莲花了。 “我去煎药。谢危现在不能视物,恐怕需要个人贴身照顾,但你知道他的院子里没有下人......”霜雪的话很明显,就是让姜雪宁贴身照顾。 姜雪宁自然不会推辞,她虽然“博爱”,但也是有心的,谢危如何待她,她自是知晓。 她斜睨了霜雪一眼:“你管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事不必你操心。” 得,他就是个多余的,他马上走。 霜雪脚步急促,似是负气又是逃离。 一旁看了全过程,又知晓一些细节的燕临正用自己的剑柄抵了抵自己的胸膛,苦肉计这么有用,他是不是也可以暗戳戳地给自己来一下,不然凭他一身正气要怎么争宁宁? 想想他又放下了,现在他和谢危暂时是站在一起的,因为他们要一起对付外来入侵者——张遮,他们兄弟俩怎么争宁宁都是点到为止,但张遮不同,他是外人田。 而且多一个人就少一份宠爱,他不许! 他哪知道,床上借着失明正哼哼唧唧求安慰的那位可从没想过和他点到为止,他的想法一直是独占,从未变过,现在的妥协是为了未来的不妥协! 屋内几人表面还算和谐,其实各怀心事。 但这份表面和谐也随着某人的到来被打破。 因为门外来了个五彩斑斓的人。 这一眼丑的衣服,不是张遮还能是谁? 他没有听姜雪宁的吩咐乖乖地待在客栈,想通一些事后就跟着她来了这里。 刚刚一直在门口关注里面的动静,如今进来是刚刚好。 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他等太久了,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叫他叛逆一回,人生苦短,违背一些不重要的原则又怎么了? 燕临的脸黑的像炭一样,心里的不安藏不住一点,直接对他拔了剑。 第341章 三人修罗场 张遮知道燕临对他有敌意,倒也没想到已经到了刀剑相向的地步。 他看着面前寒气逼人的剑锋,没有后退倒是又进了一步。 与此而来的是姜雪宁的厉喝:“燕临,你干什么?” 燕临本来怒气冲冲,听到声音倒是瞬间偃旗息鼓了。 他委屈巴巴地收回剑,站到她边上:“我......我还以为是一个匪徒呢!” 这话当然是假的,这里虽是客栈但是戒备森严寻常匪徒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进来,而且几个匪徒也不至于他动怒。他就是觉得人人都说张遮清正,在他看来倒像是喜欢粘着宁宁的狗皮膏药。 “张大人,你怎么会跟来?”燕临还是看他不爽,“宁宁不是说叫你在那休息吗?” 张遮脸突然就红了:“我......我听闻谢先生病情严重,怕你们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这才不请自来。” “切~”燕临还想说些什么,谢危闻言出声:“张大人......咳咳......有心了。” 你来了正好,羊入虎口。 谢危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姜雪宁连忙上前去扶。 谢危宽大的袖子下是骨节分明的手,白皙如玉又有几根点缀的青筋,姜雪宁握着他的手,是冰凉的触感。 “你躺着就好,这里都是自己人不用见礼。” 谢危在外人面前向来重礼节的,于他来说张遮自是外人。 谢危哪可能是想给张遮见礼? 他只是借着姜雪宁的力有些虚弱地撑着,然后没撑住一滑又跌回了床上,顺便露出自己雪白的胸膛。 衣襟是扎针时扯开的,但雪白肌肤上面的一丝丝痕迹可是之前和姜雪宁欢爱后留下。 姜雪宁目光扫到那红痕就燥热了起来,那夜的谢危是有些疯狂,而她也不服输般地做狠了点,没想到几日了痕迹还那么明显。 她赶紧将他衣服拉好,再把被子也拉过胸膛,盖的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看了去。 “宁二,我还以为只是目不能视罢了,没想到连坐起来都如此困难。” 几个动作,一些轻飘飘的话就将她的注意力全部都带回到了他身上,他抢不过燕临难道还胜不过张遮吗? “你大病初愈,好好休息,力气也好,视物能力也罢都会慢慢恢复的。” 姜雪宁语气轻柔,像是哄孩童那般,动作也是极致温柔。 这般语气,久违了;这般动作也是久违了。 她的性子本就孤傲,后来磨砺了一番是软了下来,再后来又是被他们纵的无法无边。 都是自己养出来惯出来的,虽然有时候会生气,但大多数时候他其实挺骄傲。 “张大人既是想帮忙,那也不能拂了人家好意,不如也在此住下?” “怕是不妥吧?张大人是陪同圣上来微服私访的,理应伴驾身侧,已经离开一下午了,再久留怕是不妥的很。” 燕临是有自己的小九九的,本来张遮不跟来,谢危又生病了,那么近期他不就能独享宁宁了吗? 就算不跟宁宁干啥,在她面前多出现也能多看她几眼不是? 所以,留张遮在此着实不是明智的选择。 张遮其实早就请示过沈瑞雪,他说要和妹妹培养感情,叫他不必跟着,不然他也不会真就抛下他不管了。 况且不是都说父子连心吗?张遮抬眸有些探究地看了看燕临,若真要伴驾他去应该更合适吧! 张遮不懂察言观色但他懂姜雪宁,所以她抬眸看他时未出声他便接话:“也是,不请自来本就是无礼,在下衣着也是不合礼数,既然谢先生此处多的是照顾之人,那在下也属实不便叨扰。娘娘,臣这便先行退下。” 懂分寸,知礼数,距离使人疏离,但距离也产生美。 既然有人喜欢死缠烂打,那他便与众不同些。 张遮说完便行了一礼,给姜雪宁留了个不舍但尊重的眼神,也不再多言便转头离开。 这背影本应透着几分寂寥才对,但张遮一走动,这斑斓服饰后面的网纱就轻轻浮起,倒是给他留了一个华丽离开的背影。 燕临喜形于色,那微微傲娇脸上分明在说:“你看他牵绊的东西太多,说走就走,哪像我眼里只有你一人。” 他揽过姜雪宁肩头,轻拍:“宁宁累了吧,谢危这会儿没事了需要休息,张遮也走了,你也神经紧绷了许久,靠着我休息一下吧!” 说着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姜雪宁轻靠着,她确实有些疲惫,但是思绪繁杂又不敢入睡。 “燕临,别老欺负张遮,他不会与你们争抢的。” “宁宁,你知道他也心悦你了?他怎么不会争抢,你这么好,谁都想要,他分明是抢不过。哼!”说完他把头埋进姜雪宁的脖颈,蹭着她。 “是是是,抢不过,所以啊,别为难他了。你明知瑞雪身边是有人保护的,现在也不处理政务用不上他,还非要赶他走,天都黑了,他又不会武,这要路上出点什么事我大燕江山不就损失了一个肱骨之臣吗?” “我们这一路哪有危险?沿途都是我们的暗哨。” “所以,宁宁,你是心疼他?”燕临将自己的脑袋抽了回来,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 “既如此,那你刚刚留下他便是?反正我只是说说,你又不是常同意我的说法。” 整个房间跟醋坛子翻了一样,一股酸味。 “可是我不想你不开心,谢危生病了他需要你照顾,我也需要你!” 一本正经的脸马上就咧出了几道笑容,原来她是怕自己不开心,她在哄他。 “宁宁你知道的,我最擅长照顾人,无论是你还是谢危我都能照顾的很好。”燕临拍拍胸脯,然后俯身在她脸上小啄了一口,“你先休息,我这就去看看霜雪把药煎好没。” 在姜雪宁面前燕临的心思如孩童般单纯,只是床上躺着那位心思就没这么简单了。 他们都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把他们的话听了一字不差,还在心里揣摩演练了无数遍。 宁二说是心疼燕临,其实还是心疼张遮那家伙吧,怕我们两个联手整他一个,所以才哄燕临再降低他存在感的吧。 所以,宁二,他,张遮到底在你心里已经占了几分了?你就如此重视他。 但是,对付区区张遮还用不了两个人,无论如何你心里份额最多的该是我,你是我的。 第342章 两个姜雪宁 燕临到底是单纯了,原先谢危同他说计划的时候他欣然同意是他知道宁宁不喜欢别人骗他,尤其是使苦肉计。 害~还不是之前他们都用太多了令她反感。 所以他其实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的。 毕竟谢危若和张遮鹬蚌相争,那得利的不就是他这个渔翁吗? 有霜雪在,他看起来严重但不会真的初始。 可惜,他还是想的简单了,谢危居然敢用失明这一招。 他还在没人的时候质问他阴险,明明说好一致对外的,可最近因为他突然的失明宁宁一心都扑在他身上。 虽然霜雪和他都再三强调失明是意外,但他就是感觉心里有气无处发。 甚至让他萌生了要和张遮联手的想法。 都是二对一,比起谢危,张遮似乎是个更好也更容易搞定的对手。 今夜,姜雪宁照例留在谢危这里照顾他,他香香软软的宁宁他又抱不到了。 心中郁闷,那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渐上心头。 他寻了一壶好酒翻墙进了张遮的住所。 虽然他答应了宁宁不再喝酒,但是灌张遮可以。 况且他看起来酒量似乎不怎么样的样子,多套点他的话,看看他对宁宁的想法,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只是,他才翻过围墙就听到了屋子里传出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声音还分外熟悉。 他又翻身上了屋顶,揭开了屋顶松动的一小片瓦。 “宁宁......”他差点惊呼出声,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一刻钟前才在客栈见过宁宁,还是在谢危的屋子里,这会儿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张遮这里? 他又揭开一瓦细细查探。 张遮屋子里的人的容貌、身姿,一颦一笑都是宁宁的模样。 这太诡异了,燕临甚至想直接进屋一探究竟,可那样就太冒失了。 如果这里的宁宁是真的,那谢危那里的必然是假的,那这件事就是宁宁自己所为。 燕临不敢细想,如果真是这样就说明在宁宁心里他与谢危都比不上张遮。 可如果这里的宁宁是假的,那么筹谋这件事的人...... 那个瞎了眼的谢危无疑。 哼,他倒是有办法,一边趁病骗同情,一边还能给张遮找和宁宁相似度那么高的人。 思及此,他又在屋顶细细地观察了一会儿屋里的一举一动。 二人倒也只是聊聊天,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并无些许越界的行为。 他正跟个丈二和尚一样摸不着头脑,就见屋子里的姜雪宁甩了甩帕子。 没一会儿,张遮就趴桌子上昏迷了过去。 此刻,屋顶的燕临已经笃定这人必当不是她的宁宁。 笃定以后再看,倒也没觉得她和姜雪宁有多像了。 容貌身姿像,但气度完全不同,屋里这个过分小女人了。 她的宁宁是当过皇后、太后还把持过朝政的人,不会露出那般小女人暧昧的眼神。 燕临猜的没错,屋里这个不是姜雪宁。 那是上次姜雪宁自己找来送给他和谢危的替身。 后来,这些人明面上被姜雪宁打发了,实际上从那时起这几个就被谢危送到一处地方默默培养,他要她们模仿姜雪宁的一颦一笑还有平时的爱好,饮食习惯,穿衣风格都派了人专门去训练。 而屋里那个不是学的最像的,但也足以以假乱真到姜雪宁自己都要愣一会儿的地步。 至于容貌上,有了霜雪的蛊虫可以完全复刻的和姜雪宁一模一样。 本来谢危让她做的就是假扮姜雪宁让张遮陷进去,最后把感情宣泄给这个替身,最好做些对不起姜雪宁的事。 这样的话,即使最后张遮知道了事实的真相,以他对他的了解他也会觉得自己已经失了清白而远离姜雪宁。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替身能哄骗的他辞官隐世,不再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样也算远离。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若不是今夜燕临翻了这张遮的墙头,他也会被蒙在鼓里。 第343章 以假乱真? 张遮屋内这个和姜雪宁十分像的人姓林,名字里也有个宁,唤作清宁。 方才谈吐间张遮一直唤她娘娘,她其实是有些震惊的。 虽然这些事包括称呼,教导她的人都已经反复地对她进行了脱敏训练,但她冒充的可是那姜太后。 大燕最传奇的女子,虽然后面说她难产葬于皇陵,但她的故事说书先生也是不停地宣扬的。 一个特别要尊敬的人,那这男子怕是她曾经喜欢过的人,但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在一起。 爱而不得,所以死后让她这个替身来爱他? 清宁脑补了许多画面,甚至都脑补到了姜雪宁在死前是怎么吩咐人安排这一切的。 既是良苦用心,她得做的再好一些才行。 清宁将张遮扶至床榻,然后退去自己的衣衫。 屋顶的燕临看的面红耳赤,但非礼勿视,反正不是真的宁宁,他也没有偷窥他人房事的癖好,将那壶好酒放置院中便离开了。 不知道今夜张遮和那女子是否真的会......燕临脑海里对那画面还是有些挥之不去。 不得不说,谢危,狠还是你狠。 翌日,张遮在浑身酸痛中醒来,他看着这凌乱的床铺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自己正在屋子里和娘娘畅谈,娘娘与他终于敞开了心扉。 后来不知怎么的就睡了过去。 他再次低头看着自己胸膛上暧昧的红痕。 惊得他跳了起来。 这是什么?印记和谢危之前不小心展露的痕迹重合,这痕迹难道是他与女子欢爱留下的? 女子欢爱?是娘娘吗?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裤子,好像没有什么异常,是完事后自己穿回去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没有一点印象?难道就因为喝了一些娘娘带来的酒?他的酒量竟如此之差? 他使劲去想,最后还是确定自己睡前见的最后一人是姜雪宁。 那她此刻不在这里是回去照顾谢危了吧,虽然有些失落,但想来也能够理解。 只是如今的他们算是什么关系? 是他能肖想的关系吗?昨夜他让她满意了吗? 张遮简单梳洗了一番,推开门就看到了门边放着一壶东西。 他拾起那瓶子,那扑鼻的酒香就钻入鼻孔。 大早上的门前怎么会有酒?是谁放的?是娘娘吗? 他不喜酒也不擅酒,所以昨夜也只是小酌,但放他屋前的想来也是给他的,他将酒放回了屋里,然后就去了谢危住的客栈。 昨夜的事情实在可疑,他总要搞清楚。 只是他去了才发现谢危和姜雪宁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住了,他在掌柜那里取得了姜雪宁给他留下的字条。 内容大概就是客栈人来人往不适合谢危养病,他们搬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今日要搬走,昨夜娘娘为何没有提起? 今日要搬走,所以一大早便不见了踪影。 心里是失落的,只是他本来就是后来者,这些年他们的感情甚笃,他本来也争不过。 可倘若他又争又抢呢? 已经有一夜了不是吗? 张遮摸着胸口,那粉色的痕迹处,不管如何,他要对娘娘负责的,或者他的娘娘也该对他负责的。 他没多停留,打算回客栈收拾东西也马上去找他们。 “张大人,你这一大早便不见踪影是去了何处?” 张遮刚进屋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娘娘?娘娘,你没走?”他喜从心来,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与她之间的所谓礼数。 “我走了,这不是又回来了?”清宁拿着一个牛皮纸包着的小包裹晃来晃去,“去买了这边最好吃的鲜肉饼,想着张大人初来乍到定是没吃过。” 张遮闻言不得不说该是高兴的,可他刚从谢危住的客栈回来,他们明明都走了,她又说自己去买饼了,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他心中莫名地涌上一股慌乱,看向她时不禁带了几分审视的眼光。 清宁也心中一惊,难道这么快就穿帮了? “娘娘可知谢先生行踪?” 张遮毕竟在官场沉浮多年,从前又是那管刑狱的,那目光多少都带着几分能将人看穿的锐利。 清宁尽量保持镇定地将鲜肉饼放在了桌上,然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疑惑中带着缱绻。 “谢危不是受伤了?客栈不适合养病,所以让他回庄子上了。” “让他回?”张遮虽然贪恋姜雪宁的目光,但他就是觉得那里很奇怪。 “嗯,我本想同他一起回去,只是他说不愿我见到他狼狈的模样,不让我跟着。”清宁随意地拆着鲜肉饼的包装袋转移他的注意力,“我也不是个上赶着贴人冷屁股的人,所以就去街上转了一遭。” 鲜肉饼的包装被打开,麦香裹着肉香在这屋内四散开来~ 清宁拿起一块递给他。 谢危不想娘娘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听起来很合理,毕竟他印象中他一直都是光风霁月的圣人模样。 这是谢危教给清宁的说辞,毕竟要让她合理地出现在他身边并润物细无声地腐蚀他需要合理的理由。 而坦白说,张遮对他并不了解,只是表面来看这个理由足够了。 鲜肉饼已经递到了他面前,还是他珍爱的娘娘递过来的,他没理由不去接而继续胡思乱想。 是以,他顺着她的话说道:“谢先生的病应当无碍吧,现在他嘴上如此伤你心,等他病好了定迫不及待来寻你。” “怎的,她寻我,我便要巴巴地回去?当我姜雪宁是什么?”清宁语气不悦,目光也凌厉了几分。 谢危说了她不是软弱的性子,该强的时候可以强。 她接的这个任务本就难度不小,她也想把这个奇女子的角色扮演好。 “是是是,娘娘自己的事自然可以随心做主,不用管旁人的意见,也不必听旁人多言。” 他本想问问自己昨夜与她是否发生了什么,但当下的气氛似乎不适合提,他便咽下了心中的疑惑,美美地吃起了她亲自买的鲜肉饼。‘ 饼皮酥脆,肉鲜不腻,确实比他之前吃过的饼子都不同。 张遮确实不了解谢危,如果是燕临的话当场就会发现她话中的漏洞。毕竟谢危为什么会生病啊?不就是想展现自己的狼狈好让宁宁心软吗? 他是会想尽一切办法留她在身边的人,才不会用任何形式推开她呢! 第 344 章 复明 谢危的眼睛其实仅失明了两日,现在的他是能视物的,只是身子仍然虚弱。 姜雪宁不是好骗的,张遮如果多日未出现她也难免不会存了去找他的心思。 他们总是要再碰面的,只是现在时候还未到。 蛊王的离开对他的身体损耗很大,霜雪说了他的方法能救他命但也会有副作用。 比如容颜老去,比如青丝变白发。 他万不敢让自己的容颜老去,所以让霜雪想了其他转移的法子。 霜雪也是极无奈的,但是上了他这条贼船再想下船可太难了。 这不,才短短几天,他的青丝已经全部变成了白发。 姜雪宁见此,更是半点怀疑都没有了。 她还不知他已经能视物的事,以为他看不到自己头发的变化,也不敢对他提起,只是平时对待他时比以往又更多了几分耐心和温柔。 “今日感觉如何?”姜雪宁的嗓音尽量轻松还带点甜。 “无碍,已经好多了。” 嘴上说着好多了,却又踉跄了几步。 姜雪宁上前拦腰扶住他小声嘟囔:“眼睛看不见就不要乱走动,老老实实在屋子里待着。” 他顺势倚着他叹息:“待着待着就真成废人了,想干些什么也无能为力。” “这里有什么事是需要你操心的?真有什么事你那些好手下也不见得会让你操半分心。” “那是他们操不了的心。”他嘴上回着,大手却放在她的腰间轻抚。 兴许他此时没有什么暧昧的心思,但他模棱两可的话语,不经意的动作以及随意喷洒的热气都在蛊惑着她。 身子弱成这样,还想干那事? 果然外表越是清冷高不可攀的人某些欲念会越重。 她斜睨了他一眼,偏偏他的眼睛看不见,眼中也不见半分欲色。 所以是她想多了。 她想从他怀中出来却被他一个低头吻上了。 “找到了,宁二,哪怕眼睛看不见身体和嘴巴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找到你。” 她就说她不会猜错,气氛都到这了,他还怪可怜的,一个生病的人能有啥坏心思呢? 她回应他的是更热烈的吻,但也仅限于此,这家伙的身体肯定也经不起折腾。 “宁宁,你看,我用竹叶编的蚂蚱。”燕临拿着个小绿蚂蚱就这么横冲直撞地进来了。 姜雪宁赶紧和谢危分开,明明这种事被撞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咋还有一种被捉奸的错觉呢,尤其现在谢危还是个病人,燕临应该不会以为她这么禽兽吧? 燕临是撞见过几次了,他就是故意的,每次他不在他们就亲亲热热,生病了也不老实。 他将蚂蚱捏在手里,拳头都握了起来。 再看谢危,那眼神分明透露着一股狡黠。 “谢危,你的眼睛可以视物了?”燕临毫不犹豫地揭穿他。 他轻轻地将眼睛闭上,又重新睁开,重复了几次,有些惊喜地说道:“真的,宁二,我好像真的能看见了。” 本来他也没想瞒很久,傻燕临,刚好又给他送了个台阶。 “真的吗?谢危,你能看到了,那说说我比的是几?” 姜雪宁伸出两根指头在他眼前晃啊晃。 他精准地抓住她晃动的手指:“我能看到了,是你,是宁二的二。” 谁在说这个“二”了,真是不害臊,姜雪宁的脸染上了薄薄的红晕。 “燕临,快把霜雪喊来看看。”此时她也顾不得上尴尬了。 燕临生气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闷闷地说:“宁宁,你看我给你折的蚂蚱。” 虽然快被他捏扁了。 但他现在想把谢危的头盖骨捏扁。 “嗯嗯,折的真巧妙,下次教我折,先让霜雪给谢危检查一下,看是不是真好了。” “哦。”燕临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出门去叫霜雪。 第345章 要当禁欲佛子 谢危能视物了,这是个好消息,但姜雪宁怕她不能接受这病一场就青丝变白发的模样。 她也不知道为何他们这几个其实都比她想象中更重视自己的容貌。 但,这个事情瞒也瞒不住。 姜雪宁又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确定他能清楚地看见了便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小镜子拿了出来。 “早叫你惜命了,这一遭下来,你瞧瞧,都可以当我爹了。” 她虽然语气戏谑,但也时时刻刻都在观察着谢危的神情。 他之前余光有瞥到过发丝,不觉得有啥,不就长白头发吗,谁不长啊? 但他此刻看着小镜子中自己满头的白发,还是流露了些许的嫌弃。 尤其是听到姜雪宁说的他都可以当她爹了。 本来他就比他大挺多,虽然皮肤并未松弛,但是有些违和了。 “是啊,宁二,我都配当你爹了,不如你先叫声爹来听听我先适应一下?” 姜雪宁:? 还是她多虑了,他还能顺着她的话同她调笑,心态果真是强大。 “是谁要当爹?”霜雪拎着他的药箱,燕临跟在后面,两人一同进门。 “谁要当爹?没有人要当爹,你听错了。”姜雪宁不想接着这个话题讨论。 “霜雪,你赶紧给他再瞧瞧,这眼睛到底好全没有,还有这头发,能不能养回来?” 霜雪打量了谢危一眼,然后拿着他的各种工具在他身上走了一遍过场,说道:“他与蛊王本是同生同死,蛊王异变让他的身体亏损太过严重,精气血都需要很大时间,花费很大精力去调养,我目前能做的只能是让他的身体机能不老化,其他的实在无能为力。” 霜雪盯着谢危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随后又一本正经地说道:“此外,调养期间他还必须禁欲,至少三年。” 听到这话谢危那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脸终于有了裂缝:“此话当真?” 他几乎把霜雪给瞪穿,还有这副作用,怎么之前都不说清楚? “当真,这你自己应该也有感觉。”霜雪靠近他的耳边,有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最近她一直在你身边,你的身体难道会没有欲望?但是你行吗?” 谢危一个伸手就要掐他脖子,但看这么多人在,将动作换成了捋他胸前的碎发,然后顺势揪了几根泄愤。 最近他都和姜雪宁同床共枕,要说欲望他每晚都有,但想着自己是病人,而且身体确实虚弱,所以每晚都是只亲亲额头就入睡了,想着总归是来日方长。 现在霜雪给他来自这一出,他感觉自己被摆了一道。 他弄死了他精心培育的虫子,他报复他,强制他清心寡欲。 谢危心里百般滋味,看着眼前这个听说他要禁欲三年嘴角都压不下去的燕临,还有暂时被绊住的张遮,三年啊,他如果三年都不能碰她,那她这个小没良心的怕是早就把他放下了吧。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这样说,未必不会有其它办法。 既如此不如将计就计,再以退为进。 他退后一步,瞄到了姜雪宁绣花篮子里的剪刀,拿起剪刀就剪掉了自己的头发。 霜雪还以为他要拿剪刀刺他泄愤,还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没想到他竟然对自己的头发下手,这又是什么计谋? 大家都没有预料他的动作,皆是一愣,也没有人上前阻拦。 谢危也发了狠,三两下就将那白发剪的落了一地。 “谢危,你这是做什么。”姜雪宁欲上前夺他的剪刀。 燕临怕她抢夺间,他不小心用剪刀伤到她,将她护在身侧,然后用剑挑走了他手里的剪刀,给了他一个差不多得了的表情。 虽然他不知道他怎么来这么一出,但他确定他没憋着什么好事。 他看不透他,所以也时常战胜不了他。 “就是突然想通了,人生短短几十载,是非善恶,因果报应。这一头青丝变白发就是在提醒告诫我,前半生做错了太多事,后半生要用来赎罪。” “别闹了,谢危,你何时信命,又怎会在乎那因果报应?”若说她有此顿悟,姜雪宁第一个不信。 “我不信天也不信命,但......”他看着她,眼中是说不清的情愫。 虽然我命由我不由天,但也要细细谋划才能圆心中之满。 “我没发疯,各位,我决定出家了,从此青灯古佛影,万古空禅心。” 嘴上说的决绝,眼尾却红了又红,这是要惹谁心疼还用说吗? “天雨虽宽,不润无草之根;佛门虽广,不度无缘之人,你舍不下红尘,谈什么入佛门?”姜雪宁也摸不透他心思,但看他这样子她心里想万只蚂蚁在爬,很难受。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他收起了眼中外泄的情愫,继续剪着他的发。 “不如,你们先回避一下,我劝劝他。”燕临看着姜雪宁说道。 “嗯。”姜雪宁捂着胸口闷闷的地方,又深深地看了谢危一眼。 谢危居然破天荒地没有回应她的目光。 等屋子里就剩燕临和他以后,燕临绷不住了,一拳砸在他的肩头:“谢危,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还青灯古佛,你不是早拜入道教了吗?怎么,要离经叛道个彻底啊?佛祖收你吗?” 谢危不语,只是细细地剪着自己的头发。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最好提前告诉我,否则......” 否则小心他和张遮联手对付他,差点说漏嘴了。 “出家。” “霜雪说了,你这头发剃光重长也是白的。怎么,是不是后悔对自己下那么猛的药了?还出家,鬼才信你。” “你信与不信与我何干?” 燕临挠挠头,天天跟这些八百个心眼的人打交道,真是烦死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我还巴不得你出家,这样宁宁就是我一个人的了,谁也别来沾边。七情六欲贪嗔痴,你最好都戒了,前半辈子当圣人,后半辈子当佛子。我就不一样了只当人,当宁宁的小情人,哼~”燕临说完夺门而出。 论心计,他从小就玩不过这个表哥,所以父亲才早早地把他送去军营历练,但他越是无欲无求,越是寡淡清冷就代表他要的越多。 他到底想干什么?不会拿对待张遮那套对待他吧,真是令人烦躁。 越想越烦,燕临又折了回去,抡起他的剑就将谢危的头发削了个精光,不是要剃头吗?不是要出家吗?他就让他梦想成真! 白发落地,光洁的头皮露了出来,再配上他那一身白衣,别说,还真有禁欲佛子那味了。 第 346 章 打个巴掌给个枣 被燕临真的剃了个光头,谢危也看不出喜怒。 比起头发他其实更在意自己的某些功能是否能恢复,禁欲可以,三年还是太长了。 霜雪知道他肯定会找他。 但看到身着白色袈裟,手持白玉佛珠的谢危出现在他房间时,他还是惊了一瞬。 在看到他那一刻,他几乎是从凳子上弹起来的。 “要死啊,一身白衣又神出鬼没的,想吓死谁?” “你最好好好说,你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不然你真的会死。” 他明明不会武功,也不会制毒,但说出的话总是那么的笃定仿佛他犹豫一秒就会一命呜呼。 他离他一丈远,眼睛不停地打量他,以免他会出其不意地做点什么。 “我能做什么?我敢做什么?你自己吃了些什么你不知道?我的蛊王,从京城就跟着你,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说弄死它就弄死它。你自己兵行险着,毁我药蛊还好意思来兴师问罪。” 霜雪一副生气的模样,似是要谢危认错。 只是他的背后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这冰凉的触感。 是弓弩。 不是,他就知道谢危这家伙不好惹,但是这个人又是什么时候跑到他身后的?也不见门口进来人,跟鬼魅一样,难道一直就藏在他房里? 这样太可怕了。 谢危盘着他的佛珠,语气更是像那珠子一样冒着寒光:“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 “哎呀,是药三分毒,我的蛊是药蛊,但也是毒喂出来的,蛊王离开了你的身体,但它不可能把全部毒素都带出来,我必须用药压住这些毒素,否则你就不是虚弱不堪了,你早就一命呜呼了,还能让你有机会在此威胁我?” “三年又是何解释?” “毒性要一点一点地解,三年方可根除。” 霜雪斜睨了他一眼:“你不是都出家了,禁欲三年就三年,难道你只是精神出家身体不出家啊?这可不行,佛祖肯定不收你。” 佛祖收不收他与他何干?皈依佛门是个借口罢了。 他坏事做尽注定是要下地狱的,如果永生永世都要待在地狱里,那这一世便让他妄为几番。 谢危停了盘佛珠的动作,与此同时霜雪背后的弓弩已经刺穿了他后背的衣服。 “谢危,你大爷,你玩真的啊?我要是死了,别说三年,这辈子你都别想人道。” 谢危不语,后面的弓弩又进了一步,他想反抗怕自己速度比不上那弓弩。 “行了,我怕了还不行。毒性也不是非要逼到那里,只是要往下逼,离心脏越远你小命才能保住。不是你的大兄弟就是你的脚,总有一个要废......废一段时间。” “三年?” “嗯,配合针灸也许可以早一些,但不一定。” “嗯?”谢危语气淡淡,威胁意味却十足。 “你自己不是知道,我本就在你身上试蛊,那蛊王也只是个半成的试验品,有它在我才能解百毒,你现在把它弄死了,我不得重新研究啊?” “一年,我最多给你一年时间。” “谢危,你够了,你他娘算什么东西,我也是堂堂巫王,凭什么这么威胁我?” “就凭你堂堂巫王的位置是我帮你坐上去的,也凭我随时都能找到你。” “所以,我几年的心血就让你这么糟蹋了?你知道你体内的蛊王能救多少人吗?为了成就自己的一己私欲你怎么敢的?” 是的,霜雪爆发了,他之前觉得谢危身世可怜偏偏意志又那么坚韧与常人不同。 不同是不同的,但他也自我的不可一世,他那么多年的成果,不跟他商量,说毁就毁了。 他当时到客栈的时候差点没背过去,要不是凭着医者仁心,他早就让他死一百次了。 还敢来威胁他,小心让他就这样断子绝孙。 不对,他绝不了,他有孩子了。 但就是生气。 谢危将佛珠收进袖子里,霜雪背后的弓弩也收了起来,人也重新隐到了暗处 “此事是我对不住你。” 霜雪跟他说过他有哪些是不能接触的会让蛊虫在体内暴动,当时也是想演的逼真一些,这才行了此步。 但他说的没错,他就是为了一己私欲,毕竟这天下苍生与他无关,那些受病痛折磨亦或病死的陌生人更与他无关。 本来没有他这副躯体养那药蛊,他们本就要死的,没必要为了别人的命牺牲自己的幸福,别人又不是姜雪宁。 他只活这一辈子,任性妄为一点又怎么了? 他走近他,他生气地扭头。 谢危对着他行了一个标准的致歉礼。 “此事是我不对,糟蹋了你多年心血,我同你道歉,而且我已经找到了比我更好更听话的药人,保证能让你的研究进行的更顺利。” 这算什么?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谢危以为他是谁?这些哄小女人的手段也能用在他身上? 霜雪瞥了他一眼,又回头。 又瞥了他一眼。 看他这么毕恭毕敬的样子,还主动跟他道歉,还找了合适的药人。 算了,他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 “一年我不敢保证能完全清除你身上的毒素,尽力为之。” “嗯。”谢危望着他,眼神虽然还是那么淡淡的,但是没有那股咄咄逼人的劲。 “还有,毒性霸道,你的身体会一直这么羸弱,而每月一次的毒发也会异常痛苦,跟之前一样。” 霜雪想起他帮他试药的样子,心中那点闷气也全消了。 毕竟他自己要没苦硬吃,他能怎么办? 女人真是祸水。 “祸国殃民。”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嗯??” “我是说,你消停点,这段时间也没法祸国殃民了,好好当你的禁欲佛子。” “嗯,再说吧!” “嗯?再说?什么意思?谢危,你说说看再说是什么意思?” 留给他的只有空气带起的衣角和吱呀合上的门。 “谢危,我上辈子肯定刨你家祖坟了,该你的。” 霜雪对着那合上的门又破口大骂了一刻钟才停歇。 第347章 清宁 清宁本是这边境普通一户人家的女子,两国没有交好时时常有战乱,他们的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可尽管如此家中却总有那么些不省心的事。 她的父亲是个嗜酒如命的人,每日劳作归来,便径直走向酒馆,不把工钱换成酒喝个酩酊大醉绝不罢休。回到家后,醉眼惺忪,脾气暴躁,常常无端打骂清宁和母亲。母亲生性懦弱,总是默默忍受,可清宁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清宁还有个兄长,游手好闲,整日与街头的混混们厮混。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隔三岔五就会惹出些祸端。因为兄长是男子,父亲总是纵着他为所欲为。可每次惹了麻烦,都是清宁和母亲四处赔罪、凑钱,家中本就微薄的积蓄,也因此消耗殆尽。 家里早已家徒四壁,房屋破旧又四处漏风漏雨。到了冬天,寒风吹过,如刀割一般。清宁和母亲没有足够的衣物御寒,只能挤在一起相互取暖。而父亲和兄长却依旧我行我素,丝毫不在意家中的困境。 她心中有怨,却无处诉说,只能默默承受着这一切,期盼着有一天能摆脱这糟糕的生活。 后来她长大了,大燕又出了姜太后这么一个传奇人物,她办女学提倡婚姻自由,她以为她的困境也该改变了。 然而,无论怎样大刀阔斧的革新,对于位于边陲地带的小镇而言,都如同山高皇帝远一般遥不可及。 更何况在他们家父亲喜欢哥哥,即使女子有上学堂的机会他也不会叫她去,不仅如此,哥哥上学堂的束脩还要她去挣。 不挣她就会和她母亲一起遭遇一顿拳打脚踢,还会被赶出家门。 但她没有屈服,她总觉得光明会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直到姜雪宁死的消息传遍了燕国大地。 她本以为姜雪宁死了,大燕又会回到之前那样,那她再努力又有什么用? 可是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新君主虽然不是女人,但他却没有废除姜太后定下的东西,甚至还将那些规定更加完善了起来。 这坚定了她要上学堂的决心。 只是女子赚钱真的很难,你若是不抛头露面是根本不可能赚到银子的,若是抛头露面又总会有不怀好意的人来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做些不三不四的行为。 更遑论她每次拿回家的微薄收入都会被他父亲拿去买酒或被哥哥拿走赌了。 所以,她觉得银钱可真是好东西啊,只要有任何机会她都不会放过。 她赚的不是钱,只是天真的觉得只要赚了足够多的钱就能买断父亲和哥哥的贪婪,也能换取自己上学堂的机会。 她也不是没想过用赚的钱偷偷就去上学堂了,可是她父亲逼的很紧,她今天敢背着他偷偷上学堂,他就敢去学堂门口耍酒疯。 是以,她找的都是学堂周边的活计,这样也能耳濡目染地学到知识。 她说莫名就被姜雪宁选中要给谢危做妾的,说是与谢公子深爱夫人,但夫人不孕又大度,这才寻了容貌相似的人当小妾。 她本来是不同意,可她实在是阔绰。 别的不说,她直接就给他父母塞了千两银票。 千两银票啊,她这辈子都不一定能赚到这么多钱。 而且她知道,父亲收了钱就不可能再退回去。 她本想着认命,偏偏那个谢公子不仅没有碰她还将她扔到了青楼,后来她又被他夫人捞了回去又给了一大笔银子。 前前后后给的钱让他父亲笑红了脸。 毕竟这是卖女儿都赚不来的钱啊! 她还想说说软话让他父亲也送她去学堂,结果谢先生的人找上了她,说让她扮演个人,演好了能帮助她脱离这个吸血鬼一样的家庭。 她几乎没考虑就答应了。 尤其是当她后来得知自己扮演的对象竟是那姜太后后,她发誓肯定会扮演好。 所以每次谢危给她的资料她都会再三研读。 现在她就坐在张遮对面谈笑风生,离那个暧昧的夜晚已经过去几天了,但是张遮似乎没发现她不是他口中念叨的太后。 而他每次想跟她确认那天晚上是否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也是巧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来教习的嬷嬷说了,暧昧和若即若离才更人让男人上头,欲罢不能。 而张遮与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同,清风朗月、端方雅正,若不是觉他会是姜太后娘娘喜欢的男人之一,她可能就不管不顾任自己假戏真做了。 此刻她正按照谢危的指示,想让他带她离开这地方去隐居...... 第 348 章 隐居 张遮对姜雪宁的了解确实不算多,停留在她想让他了解的部分,其他的就是他自己调查的部分。 但不会事无巨细,尤其是有些比较隐秘隐私的东西。 虽然曾经也算朝夕相处过,但是多年未见,那点细枝末节的回忆也不知道是真实的还是午夜梦回的片段。 是以,清宁顶着姜雪宁的面容表达她想同他远离这尘世喧嚣隐居的时候他是带了一丝窃喜的。 只是回味过来后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她对他是一见钟情。 回想起从前姜雪宁在宫里时不时撩拨他的画面,他信。 但是一见钟情能敌得过燕临的两小无猜,能胜得了谢危的日久生情吗? 从前他就知道,他的娘娘对他不过是乍见之欢,所以他尽量不离她太近,让这种乍见之欢能再持久一些。 所以,现在娘娘对他也是乍见之欢后的久处不厌吗? 好像处处都很合理,但太过合理他又不敢答应了。 “娘娘,真的就我与您,没有其他人了吗?”张遮与清宁四眸相对,他能看到她清澈眸中自己的倒影。 “你倒是想,我也不是不愿意,只是谢危、燕临还有瑞雪......”她说了一串人,说的欢喜,张遮的眉头不知不觉就皱了起来。 “走,娘娘想去何处,我们今日就可启程。” 张遮以为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至少能排前三,可原来在她心里要排那么后面了,他怕再让她说下去连院子里的狸猫都要排他前面了。 既然如此,还想那么多干什么,是她说要同他一起去个无人侵扰的地方过幽静恬淡的生活。 哪怕只有一段时间,他也愿意。 因为对与她是初见乍惊欢,久处亦怦然。 清宁抿嘴一笑,急了吧! 急才会乱,乱才能更好地完成任务。 “倒也不必这么急,我总要寻个由头,否则你根本带我出不了这个镇子。” 这个张遮当然信,他如今虽然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但是谢危的手段,燕临的能力他也不敢轻视。 若要靠抢的他根本连片衣角都抢不到。 “也好,这样我也能多做些准备。” 譬如辞官的折子,譬如路上的吃食,譬如接下来该与她如何相处...... 自父亲出事后,张遮便与母亲相依为命,孤儿寡母受尽冷待。 后来母亲去世,他便孤身一人,虽然姜雪宁将沈瑞雪托付给他,但他与他的亲近也是仅限君臣,或者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他其实一个人太久了,突然要变成两个人生活了,他是要好好准备的,各个方面都要好好准备,事无巨细。 以至于本来他想去调查一下谢危和燕临现状的,现在也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了。 他相信眼前这个人,他相信他的娘娘。 谢危天天待在佛堂礼佛,看似不问世事,连姜雪宁的面也不见。 其实是霜雪用了更凶险的方法帮他调整身体,再加上他曾经受离魂症困扰,他的精神时好时坏,不敢让人知晓,尤其是她。 不管谢危是诚心礼佛还是治病,这都给了燕临可乘之机,所以他更是想尽办法缠着他的宁宁。 他没有什么复杂的手段,只有一个真诚的心,和一些只想让她陪他的小心思。 他尤其讨厌姜雪宁提起张遮,所以他不会给姜雪宁找张遮的机会。 而姜雪宁也默契地不提起张遮,但她私下还是找过他的,但听说是瑞雪派他去邻县公干了,也就没那么执着于他的行踪。 本来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各个计划也在稳步推进,却在张遮收拾行李的最后一晚出了岔子。 第 349 章 露了破绽 这天夜里,张遮正在进行最后的整理,姜雪宁也在房中。 他们这几日虽然都待在一起,但是各住各的并没有其他的越界行为。 清宁是想着不能太深入交流,以免在离开前露出什么破绽。 张遮则克己复礼惯了,虽然他也想抱抱她,但一想着以后有段时间都只有他们两人一起生活也没有进一步行动。 有些事情要循序渐进。 清宁在翻看他准备的东西,看到了一个盒子好像年头也有些久了。 张遮一贯节俭,但这次看他采买了不少东西,所以她想看看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不带了。 她打开盒子看到的是一个十分精美的白玉瓶,看着像是价值不菲的古玩,又看盒子的年头有些久了,料想是他以前买的某样稀罕物但一直没送出去,有遗憾所以一直带在身边。 “张大人,这是?” 张遮看向她的方向,才发现她打开白玉瓶的盒子,突然脸一红。 白玉瓶是姜雪宁父亲姜伯游的,是她以前为了接近张遮故意让他修补的。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她估计忘了这件事,而张遮也是留了一点私心,就一直留着。 在姜雪宁离开的那些年,他夜夜都要抱着这个白玉瓶才能入睡。 他脸红是因为前段时间他才将姜雪宁缠着他发带剪下的发丝和他自己的绑在了一起放进了瓶身之中,她若发现的话会不会觉得他是无耻之徒? “嗯?”清宁看到张遮脸上的红晕还以为是自己猜想的那样,继续问道,“是送我的吗?” 听到这一句张遮突然回过神来,她不认识这个瓶子? 也对,时间太久了,经她手的稀世珍宝数不胜数,当年估计也是随便找的一个瓶子,寻的一个借口,忘了也正常。 心里有些失落,但还能接受。 张遮踱步而至,将那玉瓶轻轻转动,露出了那条虽经修复,但在光下还能隐约看到弥合的那条痕迹。 清宁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还以为这一面有什么特殊,仔细瞧去也发现了这条淡淡的痕迹。 她马上开口:“瓶子碎了也没关系,只要是你的心意我都喜欢的。” 她的本意是想安抚张遮,让他觉得自己可以爱屋及乌。 没想到张遮表情逐渐扭曲,甚至有些大惊失色。 她不明所以,还想上前询问,但再看向他时又觉得他表情十分正常,还是那般温润如玉的模样。 她还以为是自己最近精神高度紧绷看错了。 “这瓶子旧了,就不送你了。”张遮尽量保持如此,但细听下来其实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娘......娘娘,今夜太晚了,赶紧回屋休息吧,我这边再稍作整理就可以了。” 张遮平时虽然不与她过分亲近,但今夜倒是他第一次赶人,清宁也觉察出了不对。 “张大人,是有何处不妥?”她紧盯这个瓶子,脑海里搜索着教习嬷嬷的话,搜索着她背过的那些资料,确定里面没有任何一条和这个瓶子相关。 “全无不妥,不过明日不是要赶路?想着晚上该是要早些歇息。”张遮还露了微笑给她。 虽然这笑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味。 “嗯,是要早些歇息。”清宁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想着就先离开再去信问问这个瓶子的事情,若是露了什么破绽好早点想办法补救。 随着门碰上的声音,张遮仿佛卸了力气般跌坐在地上。 她不认识这个白玉瓶?她怎么会不认得,从前她还巴巴地在他家与他一同修补过,哪怕因为时间久远忘记了这个瓶子,但稍加提醒理应能想起来才对。 方才她的眼里明明是一片迷茫,仿佛她从未见过这个瓶子,更别说那段和她同在的和这瓶子有关的回忆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回想了近日相处的细节,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与她在一起的心太过雀跃,竟然没有不妥。 未曾听闻娘娘有失忆的经历,那么就只剩一个可能。 他不敢想那种可能,更不敢想那可能如果是真的又该如何。 他躺在地上将白玉瓶环抱在胸前,又小心翼翼地倒出里面的相结的头发。 “你就是娘娘,是娘娘对不对,你不会骗我的,肯定是我想多了,你就是娘娘。” 嘴上倔强地说着说服自己的话,脸上却已湿濡一片。 第 350 章 杀意 清宁回屋就给谢危身边的暗卫去了信,信中大致地描绘了瓶身的模样。 谢危看到来信以及那瓶身小像,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盯着白玉瓶几字陷入了沉思。 虽然他对姜雪宁的了解事无巨细,但她与别人相处的细节也未必不会有遗漏的地方。 “白玉瓶。”他呢喃着,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 彼时姜雪宁入宫伴读,他想着她在宫中会诸多艰难,于是与姜伯游交好,料想套点她的一些爱好在宫中也能照拂一二。 所以他休沐时也会去姜府拜访。 有一次他与姜雪宁同休沐,去她府上闲聊时,却不见她人。 姜伯游似乎提了一嘴她去找人修缮瓷器去了。 以姜雪宁的性格绝不会揽下此类活计,除非这东西万分贵重,亦或是她想结交修缮瓷器的工匠师傅。 瓷器修缮是精细活,普通工匠做不来。 那时在瓷器修缮这一块颇负盛名的,好像还就是那张遮。 如果是的话,以张遮的机敏,清宁的假身份怕是已经穿帮了。 所以,谢危让清宁拖住张遮,他要安排另一个计划,若有疑问不做辩解,以不变应万变。 只是夜深了,清宁并没有及时看到回信。 这一夜清宁睡得并不安稳,天微亮她便起身去查看有无回信。 看到谢危的交代,她立马将自己仔细地打扮了一番,天幕才舒展开就去敲了张遮的房门,心里想着寻个合适的缘由。 “叩叩叩......”敲了三声,屋里没有什么反应。 想着现下还早,昨夜行李收拾晚了没睡醒也是情有可原。 “叩叩叩......”她又按同样的频率敲了三声,并对着门缝柔声说道:“张大人,可起了?” 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响动。 她有一股不好的预感,用力地推门而入。 “张大人?” 清宁环顾四周,屋内有许多鼓鼓囊囊的包裹,有四散的茶盏,有燃尽的红烛,唯独没有张遮。 再看那床铺,齐整到一丝不苟甚至透着寒意。 这很明显张遮昨夜并未在床铺上休息。 清宁又检查了一番屋内的各处的痕迹,除了那四散的茶盏,四周没有打斗痕迹,衣物包袱也都在柜子里放着。 这说明张遮应当不是被人掳走了。 清宁的额头渗出了薄汗,还在四处翻找。 “没有,到处都没有。”她自言自语道。 昨晚她打开的旧盒子里的白玉瓶,连同张遮一起不见了。 “看来确实是露了破绽,穿帮了。” 清宁有些心灰意冷,与张遮虽然才短短相处了几日,但她能感觉到他是个表里如一的男子,他对姜太后的情感也是由内而外,虽隐忍但真实不做作。 若她与他不是此机遇下相识,她定要好好追求一番。 《诗经·关雎》有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自婚姻自由以来也延伸出了一句:翩翩君子,淑女逑之。 可现下明显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鸣了骨哨,随即从远处飞下来一个身影。 这是谢危派给她的暗卫,说是保护她安全,其实她知道是监视她一举一动的,而且他也是她和谢危联系的渠道之一。 平时不是很紧急的是他们都是书信联系,但此事紧急。 她赶紧将这边的情况和大致的猜测和暗卫明说,让他以最快的速度传达给谢危。 谢危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各种计划详尽的,昨夜他知晓消息后不等清宁反馈就已做好了部署。 此时他的人已经抓住了张遮。 万事俱备,他不会让张遮有机会接近姜雪宁的。 更何况外人甚至姜雪宁都一直以为他在佛堂修行,而她更是被燕临缠着,也以为张遮去公干了,所以现在对他下手是最好的时机。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的眼里已经染了嗜血的杀意。 第 351 章 杀了我 “谢危,无论外界如何传你,我当你是真君子。”张遮痛心疾首,“你当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怎么如此羞辱于我?” “呵呵......”谢危冷白的面容下皮笑肉不笑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让人毛骨悚然。 “张遮,张大人,我谢危从来不是什么君子,也去他狗屁的君子,我向来只想专注于自己的东西,不择手段。” “张大人,你看错人了。”谢危用匕首拍拍他的脸,脸上更是不加掩饰的杀意。 张遮后退了一步,他不怕死,但现在还不想死。 至少得告诉娘娘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告诉娘娘自己那汹涌着又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 “若是娘娘知道你这样对我,她不会原谅你的。” “哈哈哈......”谢危脸上更是染了疯批的笑容,“张大人倒是自信的很。可是,我为什么要让她知道这些?” “张遮,我本不想杀你,可你怎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在京城待着呢?身份、地位、荣华富贵你都有了。你是你张家一脉的荣光,你几乎逆天改命拥有了一切,怎么还敢那么贪心?” 竟还敢叫她梦里都呼喊你的名字,真是该杀! 这一句他没说出来,不能叫张遮知道宁二对他也有情,否则就让他死也圆满了。 他都没圆满,他又怎么会允许他圆满呢? “呵呵......”这回轮到张遮苦笑了。 “荣光?如何敢言之荣光?我虽自幼家贫,但家父家母为人正直,一生清白。我又算什么?满身污秽苟活于世,逆天改命改的是什么?富贵命吗?哈哈哈......” 他也笑了,和谢危如出一辙般癫狂。 “既如此,那便早点去死吧,下去赎罪。”谢危一匕首就刺在了他的肩头,鲜红的血在水蓝色的衣袍上晕染开。 张遮愣了一瞬,没想到他会真的刺他,也没躲开,此刻回过神来直直地朝他脸上挥了一拳。 谢危顶腮,露出一抹邪笑也回了一拳,直往他脸上招呼。 但他身体在排毒,本就虚弱,单打独斗他未必是张遮的对手,只不过他也没叫手下帮忙,进来前他便吩咐了无论里面发生什么都不许他们进。 几番扭打后,张遮跨坐着将谢危按在了地上又是哐的一拳。 “谢危,你个无耻小人,你根本配不上娘娘的爱。” 谢危笑了,嘴角溢出了鲜血,跟雪白的牙交相辉映更显几分疯魔。 “我是不配,但我会抢。”他怒瞪着张遮,继续说道,“你以为自己就很配吗?” “张遮,我算计你虽是我的计谋,但你不也没分出来真假吗?你以为自己有多爱?若是我,她只要在我面前我就能分出真假。” 张遮被他戳中了痛点,他确实是懊恼当初明明怀疑过,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喜冲昏了头脑。 偏偏谢危还要补一刀:“和她睡了?哈哈哈,你不觉得自己脏了?你还要去找她,是要跟她说是如何把别人当成了她诉说相思之苦的吗?哈哈哈,哈哈哈......” 谢危说的是事实,他知道又不敢面对的事实。 事发后他只想快点找到她,他疯狂地想见她,想诉说自己被算计的委屈,此刻谢危倒是点醒了他,他该如何面对她? 张遮从谢危身上下来,闭上眼无力地躺在一边。 嘁~还真是没用,心里包袱太多,略施小计就能击破,根本做不了他和燕临的对手。 “张遮,我若是你,就趁这四下无人将我杀了,我死了你的这些不堪的经历就不会有人知道了。哈哈哈......” 第 352 章 委屈 杀人?张遮当官处理过不少贪官污吏,也处决过一些人,但那些人大多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杀谢危?为了一己私欲?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但倘若他死了,他是不是真的就能掩盖这一切? 张遮的手已经握在了肩膀的匕首上,只要拔出来又快速地捅进他的心脏就好,不是什么难事。 不,不能这样做,他虽然做错了事但他是被有心人算计的,尚有解释余地。 倘若他真杀了或伤了谢危那就真的凡事他一张嘴,他恐怕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张遮握着匕首的手松了松。 谢危见此眼神突然就锐利了起来,他翻身将他压在下面,拔出了他右肩的匕首:“张遮,机会给你了,是你下不了手,那就别怪我。” 锋利的匕首正要朝他的心脏稳稳刺去,张遮也闭上了眼睛,一片释然。 不料房门被踹开。 “谢危,你住手。” 是姜雪宁,她还朝他扔了一张椅子,椅子砸在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倒下,嘴上满是猩红,却不住地笑着。 他猜到了她会来,在这种事上燕临终究是靠不住,本想让她见到张遮对他刀戈相向的画面,没想到他这么激他,他都忍住了。 “你居然为了他这么对我,我就知道你心里会一点点地没有我的位置,我就知道......”谢危盯着姜雪宁眼里满是不甘,甚至要上前抱她的腿。 霜雪看到这一幕真的是眼前一黑又一黑,他赶紧给他扎了一针。 “谢危犯病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犯病?他犯的哪门子病?每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就拿犯病当借口,真是令人不耻。” 姜雪宁看着面色发白的张遮,还有他那一身的伤和肩膀上未干的血迹,不住地心疼。 “先别管那个病秧子,给张遮包扎。”姜雪宁没好气地对霜雪吼道,半分眼神都没有留给地上的谢危。 事实上,她还想上去踹两脚。 装什么我佛慈悲,装什么大度,她就知道一旦他静悄悄必定就憋了什么大坏。 再加上燕临最近行为也反常,一提到张遮就支支吾吾,她才去威逼利诱了沈瑞雪。 得知他根本就没有去邻县公干,是谢危让他这么说的他一下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她只是没想到,她已经算避着张遮了,他竟然还对他有了杀意。 谢危,难道骨子里真的就是坏的吗? 她知道不是,只是这会实在是生气,别说谢危,连燕临和沈瑞雪都别想从她这里要到一点好脸色。 她总会给张遮带去危险,梦里的他恨他也是理所当然。 “伤口很小,身上的也都是外伤,您不必担忧。”霜雪看着姜雪宁那愤恨地要把谢危生吃活剥的表情又赶紧地补充:“张大人的伤不是被动殴打所致,二人应当是打了一架,谢危也受伤了。” “哼,该,他受伤,我看死了才好。”姜雪宁的毒舌还是从前庄子上习来的,许久没放场面上了,这次她是真的生气了,不免对谢危有了怨怼的情绪。 张遮看着眼前这个这么维护他又这么灵动的姜雪宁,那委屈和不甘一下就上来了,竟不分场合地呜呜哭出声来,没有一点清冷克制、有礼有节的形象。 姜雪宁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就想去抱抱他,才张开手就被燕临拉了回去:“宁宁,张大人不喜欢别人碰他!” 第 353 章 憋了太久的话 张遮抱了个空,也不再顾自己这形象和身上的痛楚,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姜雪宁面前。 “娘娘,臣有罪,臣有罪啊!”张遮泣涕零如雨,盼见她能解释清楚,又怕自己解释了她还是对她失望。 “张大人,怎么看,您都是受害者,何罪之有?你赶紧起来,我也说过我不再是太后,不必下跪。”姜雪宁去扶他,“若是受了委屈你细细说,我定为你主持公道。” 姜雪宁偏头瞪了一眼地上的谢危。 这一眼倒是让她有了一丝异样,向来高大的他躺在地上,面色虚弱惨白,衣服是不久前新做的,却也宽松了不少,再看那露出来的手背,青筋凸起,骨瘦嶙峋。 他许是真的又病了。 但病了就能做出伤害别人的事吗? 次次如此,她都看腻了,也厌烦了。 她用力地偏头回来,看着眼前被她虚扶着起来的张遮。 眼眶红红的,泪水倔强地打着转,眼角嘴角也都破了,雪白的皮肤上呈现出几块青紫,也是我见犹怜的很。 她见张遮不说话,便让他们都出去,只留她一个在此处。 燕临本来不想走,但还是被她瞪着离开了。 燕临:算了,宁宁在气头上,还是不要忤逆她了。 他们都出去后张遮又啪的一下跪在了地上,嘴里念叨:“娘娘,臣有罪,真的有罪。” 姜雪宁蹙眉,她认识的张遮可不是这般软弱之人。 “你且说来,何罪之有?” “我......他......”事情太过复杂他竟不知从何说起。 跪着去寻早被甩到一边的包袱,然后从里面拿出那个装白玉瓶的盒子。 姜雪宁看到他手上的东西只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是什么。 看这盒子的纹路和右下角的姜花,她猜测是从前姜府的东西。 姜府的东西怎会在张遮手里?她不免疑惑。 看到他殷切的眼神,她突然想起了一段往事。 “这盒子里装的莫不是......” 寻求真相的心情太过急切,姜雪宁几乎是从张遮手上抢了那个盒子。 打开一看,果真。 “这是......”她将瓶身取出,顺着光线细细查看,不禁感叹:“张大人真是好手艺啊,不愧是当年名声在外的瓷器修复大师,不仔细看还以为这是只无瑕的白玉瓶。” “娘娘识得此物?” “废话,这我姜府的东西,还是我交到你手上的,我能不认识?” 姜雪宁看着张遮那泫然欲泣的表情,越发疑惑:“这瓶子怎么了?竟值得张大人随身携带?” “娘娘,一别多年,这只您亲手交给我的白玉瓶是我为数不多的念想了。” “哦?为数不多的念想?”姜雪宁看到白玉瓶自己的思绪和心境似乎也回到到那些年,对张遮也多了几分不自知的撩拨,“你倒是仔细说说都是些什么念想?” 姜雪宁还盯着那只白玉瓶,透着光用手指描绘着瓶身曾经裂开过的纹路。 张遮也憋屈太久了,这一次他想把一切都抛之脑后,只诉自己的衷肠。 “我的念想是对娘娘那些不耻的念想,是宫中初见时的怦然心动,是月夜下无措的眼神,是破庙里久久的凝望。” “娘娘,我没有那么好,我仰望您太久了,每日都与自己那点想占有你的欲念抗争着,每晚没有你的东西相伴便无法入眠,我是登徒浪子,是无耻之徒。” “您是那皎皎云中月,我却肖想您能与我一起滚入这泥中,娘娘,我是这样的张遮啊,我一直不敢告诉您,是您看错了人。” 张遮说的心碎,似是作离别赠言一般。 姜雪宁看着他的动作,听着他说着这些她知道但又笃定他不会说出口的话,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如他所言,他真的觊觎她许久了,大概在她想拉拢他之前,他就已经觊觎她了。 所以他是不耻自己的想法和行为才愈发地克制自己远离她。 她也忽然明白,为什么一身清正的张遮,独独愿意为她违反原则。 她有什么好? 那他今日突然这般同他毫无保留地吐露心声,定是遭遇了什么他不能接受的事。 临别赠言? 姜雪宁环伺四周,发现没有什么锐利的东西才稍微放下心来,柔声问道:“张大人,你今日这般反常可是谢危做了什么?” 第 354 章 说服他们 张遮沉吟片刻,还是将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姜雪宁。 姜雪宁闻言那好看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这谢危还真是......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当她姜雪宁这些年真的都耽于情爱白活了吗? 还敢用替身...... 额,虽然这替身一开始还是她找的,但是不是他这么用的啊。 姜雪宁看着眼前这个满心愧疚的张遮,只觉得是她对不住他。 “张遮,此事并不怪你,他有心要你入局,你避无可避。” 话虽如此说,但是...... 他想起谢危说的,如果是他,他肯定第一眼就能分辨真假。 可他确实没有分辨出来,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那份小确幸里,只低声呢喃:“娘娘,是我错了,我有罪。” “行了,张遮,此事你无需自责。一切因果皆由我起,要错也是我错了。” 闻言,张遮蓄满清泪的眼睛清明了几分。 错了?娘娘怎么会错?还是她后悔了? 思及此,他的眸光又淡了下去。 她定是嫌恶他的,说这些也不过是为了安慰他罢了。 “娘娘......我.......现在还能留在您的身边吗?”他的语气谨小慎微带了些乞求。 如今海晏河清,瑞雪也能独当一面了,她的身边人不算少,多一个张遮自然可以。 像是从前追逐的梦,他自己奔赴来了。 只是看着面前伤痕累累的张遮,姜雪宁又不敢轻易答应,谢危和燕临与她的纠葛太深,他们几乎纠缠了一辈子了,他们互相制约不会出什么大乱。 但张遮不同,她总觉得张遮在他们这里会吃亏。 此时的她越来越佩服历代君王了,后宫佳丽三千,他们是如何权衡的? 她区区三个就已经挖空了所有的心思。 “张遮,你别多想,我觉得当下最重要的是你好好养伤,你看你的脸,上次摔伤的刚恢复,又成了这样。” “娘娘不喜欢我。” 喜不喜欢的,姜雪宁似乎已经麻木了,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终于是和稳健的心跳融为一体。 可是心若不会跳了岂不是就死了,这又未尝不是另一种喜欢。 姜学宁斟酌开口:“张大人清风朗月谁会不喜欢?只是我们的关系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当初叫你推行婚姻自由制时你说过,婚姻是件复杂的事,若是没有一定的约束,会生乱象。我如今算是明白这乱象了。” 这不吗?她现在乱透了。 前半生和后半生的身份地位角色扮演都颠覆了,她算是明白无论身处何位,也无论身在何方,各有各的苦。 张遮定定地望着她:“娘娘知道这其中的乱象了?所以,娘娘是不同意我留在您身边了?也是,我如今还有什么资格去留在您身边。” 他在感情上有点自卑,总觉着自己不配得到。 “张遮,我不喜欢这一套说辞,你莫要再说。而且我的意思也很明确,不是不行,是不能,你待我身边我不确定会给你带去什么危险。我欠你的已经很多了,没理由让你因为我一次次陷入危险之中。” “娘娘不曾欠我,或者是怕那谢危再对我出手吗?您放心,我不会再傻傻中招了,娘娘,我也不是从前的张遮了。若您只是担心这个,我来解决,谢危也好燕临也罢,我可以自己去游说。只盼您能怜惜我多一分。” 姜雪宁还没回答就听到外面“啪~”的一声,是拳头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敢弄出这么大动静还叫里面听见的怕是只有燕临了,想必他在外面候着时将他们的对话都尽数听了去。 姜雪宁心里涌上一股烦躁,不知为何,从前求而不得的东西,现在在眼前了却觉得还是得不到的好。 大概是见过了各色各样的男子,不管他们开始是如何的,只要陷入爱河后都是一样黏黏糊糊。 她也明白了为何自古帝王多薄情。 薄情伤的是别人,多情伤的是自己。 “好,既然张大人有此想法,我再多说到像是在找借口。” “那便如你所说,只要你能搞定他们,我便从瑞雪那要了你。” “如此便说好了。”张遮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此刻信心满满,总觉得说服他们不难,毕竟他们能接受对方自然也能接受他。 第 355 章 玩性大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张遮本以为利益相通说服他们并不难。 可试了几次才发现,他可能想的过于简单了。 因为他们之间似乎不存在利益纠葛。 该有的他们都有或曾有过,没有的也不是那么想要。 除了姜雪宁是他们的执念,其他的什么都撼动不了他们,这让张遮很是无奈。 尤其是谢危,这回是真的直接闭门谢客,除了姜雪宁谁也不见。 但姜雪宁这次也是真生气了,打定主意不见他。 她跟着沈玠学过所谓的帝王之术即驭人之术,在此之前她都觉得自己用的不错。 但谢危属实有些野性难驯,明明每天跟她朝夕相处、恩恩爱爱,背地里却阳奉阴违。 她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但隐瞒欺骗向来是她最厌恶的。 所以,她认为最好的驯服方法便是让他感同身受。 他不是和张遮自诩自己一眼便能认她的真假吗? 正好她在调查这件事的时候发现了谢危训练的另一个替身,那替身连姜雪宁本来见了都直呼真像。 此外清宁也被张遮带到了姜雪宁面前,刚开始清宁见到姜雪宁的时候是不敢相信的。 她以为自己做替身是因为姜太后死了,如今才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这么深的阴谋里。 她对着姜雪宁行了个大礼:“娘娘,饶命,我不知您还活着,早知道我就是死也不敢冒充你啊!” 姜雪宁看着面前这个也和自己有十分相似的人,再让后面那个和她百分相似的出来。 三人站在一起举手投足仿佛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姜雪宁瞬间乐了:“张遮,你瞧瞧,别说你了,我自己都怀疑自己是假的。” 张遮有些尴尬地扶额:“娘娘,莫要笑话臣了。” 结果姜雪宁玩性大发,三个人去换了同一套衣服打乱顺序让他选哪个才是她。 张遮早知道姜雪宁是这种想法,他早就溜之大吉了,毕竟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认出她,更何况要是当着娘娘的面认错人了,他更无地自容了。 所以,张遮现在看着面前三个几乎一样的姜雪宁腿都微微发软,额头也渗出了薄汗。 他细细分辨这三人的容貌,发现很难区分。 艰难抉择之际方想起姜雪宁惯用的香,因为是她惯用的所以即使换了衣裳也残留着香味,而这游戏也是姜雪宁突发奇想要玩,她们短时间内也来不及给衣服熏香。 是以,张遮围着她们轻轻地转了一圈,随后指出了姜雪宁的位置。 他无奈笑笑:“娘娘,莫要顽皮了,臣这小心脏禁不起折腾啊!” 见张遮精准无误地找出了她,姜雪宁开心了。 “张大人眸光如炬啊,快说说看,我是哪里露了破绽?” “单看你们确实不易区分,你们站在一起的话,娘娘的气度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臣自然能分别出来。”张遮将额前落下的碎发捋了捋,顺便擦去了满头的薄汗。 他说的也算是实话,乍一看不好区分,细看来二人同姜雪宁比少了一分从容。 横竖他总不能说自己是闻香识的人,实在是不雅。 “哦,那还得是你了解我,一般人可能真不好区分。”姜雪宁状似无意地回着,眼神却不时地瞥向清宁。 她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要问她。 “张遮,你的药应该煎好了,赶紧去喝,伤好的快。” 张遮闻言就明白姜雪宁是故意支开他。 毕竟他的药应当一刻钟后才好,而且她唤了他的名字而非张大人,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一般有重要事,她才会直呼他的名字。 她要他回避,他自然乖觉。 张遮行了一礼退下。 姜雪宁看着他的背影感叹:他呀好是好,却无形中透着疏离。已经说了不下十回自己不是太后了,见面不必见外,但他见面礼,退下礼除非是被她撩的落荒而逃,否则每次都行的端正刻板,像个老学究。 二人既然被谢危选了做替身也是聪慧的,见姜雪宁支开了张遮纷纷跪地,异口同声道:“娘娘有何吩咐,但凭差遣。” 第 356 章 张遮,娘娘我收你来了 面前这个和她百分像的名唤“安宁”。 一个清宁一个安宁,谢危为了让她们更好地适应身份所以都选用了“宁”字。 也算是煞费苦心了,若不是她比较敏感,燕临演技也不好她恐很难发现。 “安宁,你本就是我寻来的,如今又是做了我的替身,你要想明白今后你究竟为谁所用?” 虽然二人都看着很恭敬,但谢危毕竟秘密训练了这么久,让她们易主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至于为什么只问安宁,还不是因为清宁望向她的目光,满是崇拜和渴望。 她也没想到,自己从一个侍郎的女儿汲汲营营到后宫妃子再到太后,这一路走来历经无数辛酸,却在民间收获了一批迷妹。 姜雪宁目光如炬地望向安宁,没有多余的表情,似乎只是在询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安宁感叹,她一介戏子,又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为谢危做事也好,为姜雪宁做事也罢,左右把脑袋别在裤腰上。 她不明白边上这个姑娘的心怎么就那么大,以谢危的能力知道她们背叛他投靠姜雪宁难道会放过她们吗? 还有面前这个女子看似袅袅婷婷,眉目轻柔,但曾经也是一国太后,现在看似是在询问她们意见,可她们如果不听或阳奉阴违,难道还能活命吗? 所以,这不是想明白不想明白的问题,简直就是早死晚死的问题。 “娘娘,奴一介戏子,本寂寂无闻只为混口饭吃,全靠各位贵人赏识也算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可奴怕,怕这日子只是水月镜花,再好的日子如果没命享受也是无用。” “我明白你的担忧,可是安宁,没有办法谁让你是学我学的最像的呢?我想做的事只有你能办。”姜雪宁语气柔和,却字字不容拒绝。 这也让她发现自己的眼光没错,这个安宁心眼确实比清宁要多一些。 “奴想活久些,也不白白在这世间走一遭。”安宁语气卑微,额头更是直接贴到了地面,“娘娘是为女子发声的娘娘,定能明白奴的苦衷,但求娘娘怜惜。” 清宁闻言,眉头一皱,这小姐妹怎么回事,这不是逼娘娘吗? 真是笨死了,有娘娘在怕什么,这几日还看不出来吗?娘娘身边的人只要她想保谁也动不了。 她刚要出声劝解,姜雪宁就先她一步说道:“我知晓你的意思,我也不逼你,但我能向你保证帮我求证一件事,之后山高水远任你高飞,不会有任何人找你麻烦。” “哦,对了,你前主子,姓谢那个若是发现了什么端倪要杀你或罚你的,你尽管说是我要你这么干的,而且事情败露后要你复命的,他定不会为难你。” “这......”安宁心跳如雷,眼珠子疯狂转动思考着姜雪宁的话,以及自己的处境。 正如她所说,其实她别无选择,她只是为自己争取一下别的机会罢了。 “好的,娘娘,虽然大概猜到了您想让我求证的事,此时我应下了,还请娘娘恕我之前的无理,我只是想到教我本领的师傅说的话,机会是靠自己争取的,从前我不明白,死到临头了才知道试一试。” “呸呸呸~说什么死不死的,我最讨厌这个字,更何况你还是顶着敢和我的脸在说。” “奴有罪。”安宁磕了个头。 “行了,附耳过来。” 安宁跪爬至姜雪宁下首位置,姜雪宁同她低语了几句。 安宁听完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怕是在脖子上待不久了。 姜雪宁看她表情凝重又补充了一句:“别担心,如果被他识破了也好,让他自己也感同身受一番。” 如果没有,只能说明他之前都是大言不惭,那她就更有理由去说教他了,教他做人的道理,简直倒反天罡,但是想想就痛快! “嗯,那我便再准备几日。我能模仿您这么像其实还是他教导有方,我如果不改掉有些和您不同的习惯怕是很容易露出破绽。” “言之有理,这几日你便晨昏定省来我身边伺候,你自己察言观色调整你的行为。” 毕竟她是戏子出身,比起她的指导,她觉得还是她自己多看多听能学的更像。 姜雪宁说的也正合安宁心意,虽然脑袋在裤腰上别着,但多学几分说不定能让她脑袋多别几日。 安宁看姜雪宁似乎和清宁还有话要说,便先退下了。 姜雪宁想着这个安宁虽然心思重,到还算个懂事的。 她扫向地面上另一个人,这个人正眼里亮晶晶地盯着她,盯得她心里毛毛的。 怎么感觉这眼神带着占有欲和侵略性? “咳咳~你起来吧!”姜雪宁假意咳嗽了几声,一本正经起来。 “清宁,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娘娘请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雀跃的像只小兔子。 “嗯......就是......”她在想这种事要怎么问出口。 “娘娘是不是想问我和张大人的事?” “嗯,算是吧,你把你们相处几日的细节同我说说。” “细节?”清宁如她所愿地把详细过程,以及张遮都把她当作姜雪宁和她说了哪些话都一一告知了她。 语毕,她还靠近姜雪宁神秘兮兮地说:“我与张大人其实什么都没发生。醉酒那夜他甚是规矩,但我为了逼真拿这个在他身上和自己身上吸了些红印出来。” 说着清宁从腰间掏出个像竹管形状又像嘴唇的东西。 “把竹管做成了嘴唇的形状?吸的?” “嗯。”清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谁给你的主意啊,姑娘家家的。” “我自己想的啊。”清宁自豪万分。 “娘娘,张大人是真正的君子我不想玷污了他,本来也只是想给自己留条退路,以免哪天东窗事发被发现,想着张大人会顾念我没有玷污他清白而饶我一命。”清宁观察着姜雪宁的表情,然后小声嘟哝着,“我们这些身不由己的人都是很惜命的。” 姜雪宁听她这么一说,不知道是为张遮高兴还是为自己,总觉得自己心里的一块石头似乎落地了。 “你呀,算你聪明,下去领赏。”姜雪宁大手一挥,清宁开心的几乎要原地转圈圈了,她就知道当初多这一心眼准没错。 看着清宁离开的背影,姜雪宁不由得轻笑,总觉得她不仅和自己像,也更像年轻的自己。 随后她又反思了自己,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竟也在意这种事,像她与燕临、谢危有段日子也算夜夜笙歌了,而她的第一次却没有给他们的其中一人,反而是给了沈玠。 她知道女子的清白不在罗裙之下,更何况男子了。 但她想无论是燕临还是谢危都是渴望心爱之人的第一次是留给自己的吧? 只是对那时的他们来说别无选择。 亦或是他们对自己的爱意真的超越了这些世俗。 相比之下,姜雪宁有些脸红,她应该还是不够爱吧,竟有些在意的,到底是燕临谢危给的太多把她养叼了。 还好,张遮和清宁之间没有真正地发生什么,否则她怕自己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想着想着思绪渐远,姜雪宁自己都哭笑不得,怎么又想那些事去了,她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肤浅了? 不过既然清宁是如此说的,这个好消息也该让张遮知道。 这几日她也能感觉出来他欲言又止又极力克制的模样,她已经能想象到那个老古板得知这一消息时激动的模样,也想好了怎么去撩的他脸红心跳。 哈哈,张遮,等着,娘娘我收你来了。 第 357 章 纵有百分像,她也不是她 郊外的庄子里,谢危的状态不太好。 他的身体本来就虚,此次的排毒过程需要凝心静气,情绪上不能有大波动。 但是计划是早就做下的,环环相扣,没有突发意外不可能让他去更改。 不过他不好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郁结于心。 每每想起为了张遮,姜雪宁拿起板凳砸他的画面,他都能吐口血。 “你心脉受损了,从今往后都要静养,不能再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霜雪边给他弄药边碎碎念,从他紧皱的眉头也能看出这一次谢危伤的确实严重。 “吱呀~”门被推开,安宁走了进来。 为了博得谢危的好感,她特意着的他最喜欢的衣裙,像以往无数次地模仿,将姜雪宁的表情动作做到极致。 霜雪看到她的时候难掩眼中的惊喜:“我的好娘娘,你可算是来了,再不来怕是你只能看到床上的干尸了。” “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敢做那些下作的事,砸死你活该。”安宁十足十用的姜雪宁的说话语气。 谢危转身,他形容枯槁的脸上焕发了一丝生机,不过几息,这丝生机就成了愤怒,随后是难以置信。 安宁观察到了他脸上情绪的变化,那明明憔悴却带着威压的眸光,只对上就叫她腿软。 安宁知道自己应该是露了破绽,但有外人在她又不能认怂。 穿着姜雪宁的衣服,顶着姜雪宁的脸认怂的话不仅丢娘娘的脸,面前这个估计也会叫她吃不了兜着走,别裤腰上的脑袋似乎第一天就要掉了。 她给自己壮了胆,避开了谢危的眼神询问霜雪:“他的身体如何了?几日能好?” “好不了了,只能静养。” 霜雪扫了一眼床上的谢危狐疑,看到姜学宁来看他居然这么淡定,真是有够装。 “身体有病能治,心里有病治不了。娘娘你不是不知道你给他后背的那一下让他心死了,心死了人也救不活喽。” 霜雪用俏皮的话陈述着事实,而安宁听进耳朵就全当是俏皮的话,知道霜雪的意思是让她去安慰安慰她。 她......不敢啊! 霜雪感觉到这两人均有怪异,只当是二人吵架后的别扭,于是,他贴心地给他们把独处的空间让了出来。 走的时候还不忘叮嘱:“不准行过激之事——纵欲亦不可!” 他的意思应该说的很清楚了,于是霜雪自信地带上了门,还让门口的守卫离他们百米远。 外面得意洋洋以为谢危该为自己举动开心的痛哭流涕的霜雪哪里知道,他的门一关,里面的娘娘就跪在了谢危的床边。 “大人,大人勿怪,不是奴存心要来欺骗你,是......” “她叫你来的。”谢危嘴里说着,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她叫你来做什么?看我死了没,还是来试探我?” 心里却喃喃:呵~还真是狠心,亲手伤了我,却不亲自来看我。 “不......大人,您误会了,娘娘是叫奴来照顾您的。” “试探我,还要监视我。” 谢危回眸看着她的脸,像是真像,本来是要留着送给燕临的礼物,没想到在自己身上先试了。 可纵有百分像,她也不是她。 第 358 章 清白,只留给娘娘一人 安宁还是被谢危留下了,无他,他生气姜雪宁护张遮不护他,甚至派赝品试探他。 他的心意,他的一切早就赤裸裸捧到她面前,真不知道她是真不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女人,他使出了浑身解数她就是不肯只看他一个。 早知道他就不该轻易地让位,他若是坐在那位置上,后宫肯定就她一人,她能独享他,他亦是如此。 那样他也不用把读来的兵法都用在这些个莺莺燕燕身上。 此刻的醒悟为时已晚,他与她隔了几人,而他似乎能感受到此刻自己生命的流逝。 他第一次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起初有这种认知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惧怕,可看到面前这个和姜雪宁一样脸的安宁以及她那明明小心翼翼却要装姜雪宁洒脱的模样的她,他瞬间就释然了。 人生区区几万天,哪怕此刻就离去,他也不算白白在这世间走一遭。 而且他笃定姜雪宁是爱他的,当然她更爱自由。 既然如此就给她自由吧,放过她,也许这样他才会用另一种方式被她永远铭记。 毕竟,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 另一边姜雪宁为了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张遮,特意换上了一袭月白色绣银竹的罗裙。 这是张遮曾说最适合她的颜色——素净淡雅,不施粉黛亦能衬出她肌肤如雪。她对着铜镜转了个圈,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步摇,连耳坠都选了最简单的珍珠。 她呀从来喜欢张扬,是许久没这么素净过了,这么细心打扮是为了圆当年自己的一个梦。 想把张遮弄脏拉入泥潭的梦。 那些不经意的错过可能都是为了今天的恰逢其时。 她指尖轻抚过腰间香囊,里面装着清宁给的那枚"竹唇印",想到待会儿张遮可能有的反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梅林小筑是张遮平日批阅文书的地方。姜雪宁踏着月色而来,远远就看见窗内一盏孤灯,映出那人端正的侧影。她故意放轻脚步,在门外停了片刻,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的轻咳。 "张大人好生勤勉,这个时辰还在办公?"姜雪宁推门而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张遮猛地抬头,手中毛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他慌忙起身行礼:"这么晚了娘娘怎么来了?" 声音有些发紧,目光却忍不住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又是这副模样,太乖太一板一眼了,她才更有了要看他沉沦的欲望。 姜雪宁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都没休息好。 她缓步走近,故意在离他只有半步远的地方停下,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松木气息。 "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她仰头看他,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 饶是同她很熟也有过不少亲密的动作,但张遮仍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娘娘请讲。" 姜雪宁从香囊中取出那枚竹唇印,在张遮眼前晃了晃:"认得这个吗?" 张遮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对这形状十分眼熟,俨然就是那夜醉酒后醒来,他身上那些暧昧的红痕。 还有清宁颈间同样的印记,都曾让他如坠冰窟。如今这罪证就在眼前,还是从姜雪宁手中拿出来,更让他无地自容。 "娘娘,臣......"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 姜雪宁突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清宁都告诉我了。"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喉结,"你们什么都没发生,你们身上的痕迹......"她晃了晃竹唇印,"都是假的。” 张遮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什么?" 他当然是听明白了,只是在努力回想着那夜的情形。仍然一无所获。 "她说你是真正的君子,醉酒那夜规矩得很。"姜雪宁轻笑,"这些红印是她用这个小玩意儿弄出来的,为了自保而已。" 张遮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雷劈中。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突然消失,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姜雪宁含笑的眼眸,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怎么?高兴傻了?"姜雪宁用竹唇印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 张遮这才如梦初醒,长长舒了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臣......臣不知该如何......" "不知该如何谢我?"姜雪宁歪着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那不如......"她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道,"以身相许?" 张遮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初次面对心仪姑娘的少年郎,哪还有平日端方持重的模样。 "娘娘莫要玩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明明他上次提的时候她婉拒了,现在又来撩他,是考验他吗? 可他还没征得谢危和燕临的同意呢! 姜雪宁许是早就忘记了自己那些荒诞的话,此刻只不依不饶,又向前逼近一步,这次两人的衣袍都贴在了一起:"谁开玩笑了?" 她伸手抚上他的前襟,"张遮,这些日子我想的太多了,尤其是从前。" 张遮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却仍保持着最后的克制:"娘娘,这不妥......" "有何不妥?"姜雪宁的手指顺着他的衣襟缓缓上移,停在他的喉结处,"谢危算计你,我为你伤了他;你担心自己''不洁'',我特意来告诉你真相。"她轻轻按了按那滚动的喉结,"现在,你还要拒绝我吗?" 张遮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深沉的情愫。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姜雪宁作乱的手,声音沙哑:"臣不敢拒绝,只是......"他环顾四周,"此地简陋,恐委屈了娘娘。" 姜雪宁噗嗤一笑:"谁要在这里了?"她抽回手,转身走向门口,回头抛给他一个媚眼,"我认床,只睡自己房间,我......等你。"说完便飘然而去,只留下一缕幽香。 张遮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桌上被墨迹污损的公文,突然觉得索然无味,其实也没有重要的事,左右是他自己想打发些时间免得自己胡思乱想罢了。 但他此刻似乎是被允许胡思乱想了。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被姜雪宁触碰过的喉结,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 她说等他,那他要干什么? 对,沐浴更衣!不管今夜会发生什么他都要自己呈现最佳的状态。 当夜,张遮果然如约而至。姜雪宁靠在软榻上,看着那个素来克己复礼的男人一步步走向自己,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渴望。 她的征服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从前得不到的,现在还不是乖乖就来了? "娘娘。"他在榻前跪下,执起她的手轻吻,"臣来赴约了。" 姜雪宁轻笑,指尖划过他的脸颊:"这次不躲了?" 张遮抬眼看她,眸中情意灼灼:"从今往后,臣再不会躲。"他俯身靠近,在她耳边低语,"臣的清白,只留给娘娘一人。" 烛火摇曳,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窗外,一轮明月悄然爬上枝头,洒下满室清辉。 第 359 章 霜雪也发现了破绽 霜雪第三次来为谢危诊脉时,发现他的白发又多了几缕。那些银丝散落在枕上,像一场提前降临的雪,覆盖了本该乌黑的年华。 "谢危,你......"霜雪欲言又止,手指在谢危腕间多停留了片刻。 谢危闭着眼睛,嘴角却勾起一抹笑:"但说无妨。" "我天天费心给你调理,你的心脉怎会枯竭至此,甚至有灯尽油枯之相。"霜雪声音发紧,"你的娘娘不是日日在你身边,你到底在烦扰什么?” “哎,你呀,不会又要用苦肉计搏同情吧?你可知你若再不好生将养,恐怕......" "恐怕活不过这个冬天?"谢危替他说完,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却像是燃尽的炭火,只剩最后一点微光。 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谢危的眼神突然变了,霜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安宁又来了,依旧穿着姜雪宁的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连腰间玉佩晃动的弧度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今日好些了吗?"安宁学着姜雪宁的口吻问道,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霜雪想对她说些什么,谢危一个眼神他就识趣地退到一旁。 这段时间,姜雪宁几乎日日都来,这其实是不寻常的。 再看谢危,他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霜雪想不通,难道当了几天佛子真的就清新寡欲了?那之前那些过激行为又算什么? "好多了。"谢危轻声道,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安宁的轮廓,"你来,我就好多了。" 安宁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打开食盒,里面是熬得浓稠的药粥:"我......我亲手熬的,趁热喝。" 谢危撑起身子,银发从肩头滑落。他接过碗,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安宁的手背,惊得她差点打翻碗盏。 "小心。"谢危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别烫着。" 安宁的耳根红了。她偷瞄谢危的侧脸,发现他喝粥时睫毛低垂,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脆弱得让人心疼。 这一刻,这是个分分钟就能要他命的恶魔。 霜雪愈发觉得奇怪,要说姜雪宁亲自给他做吃的也不是没有过,但是极少数的,这几日又是煎药又是熬粥。 她在讨好他,她为什么要讨好他?因为自己伤了她而内疚吗? 粥喝到一半,谢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雪白的被褥上。安宁吓得手足无措,慌忙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宁二......"谢危的眼神突然变得狂热,"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安宁僵在原地。谢危的手劲大得惊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的眼神穿过她,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那里有他真正的姜雪宁。 "我......"安宁看到了还在边上站立的并没有走的意思的霜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谢危的眼神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他松开手,颓然倒回枕上:"抱歉,捏疼你了。" 嘴上说着,目光却半点没落在她手腕上,分明是在想着另一个人。 安宁的心里莫名地难受,翻滚着别样的情愫。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可悲的替身,连被错认的资格都没有。 但替身也是人,也有血有肉有感情的。 霜雪似乎明白了什么,惊讶道:“你不是姜雪宁。她撩起她后颈的发,看到了藏在乌发下一些细小的口子。 只是蛊虫钻入留下的,而这蛊虫分明是他给谢危的。 “那你是哪个?清宁还是安宁?” 替身的事情霜雪是知道的,还以为谢危还在哪里秘密培养着呢,没想到就在眼前,他还以为是正主。 霜雪又捏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别说还真像,这么多天了,这么多次见面他只觉得她有点怪异竟没发现任何一处破绽。 他的蛊虫好,这个姑娘的演技也极好。 突然被除谢危外的另外一个人发现了破绽,安宁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求助地看向谢危。 “哪个都跟你无关,左右不是她。” “原来如此,我就说你小子不对劲,美人在怀你感伤个什么劲,竟还让病情严重了,浪费了我那些珍稀的药材。” “没想到是个赝品。” “不过,谢危你是从哪里看出来她不是真正的姜雪宁的啊?莫非第一天你就发现了?亲密的时候看到蛊虫的口子了?” 霜雪发现了新奇的事总是会聒噪一番,这都忘了自己刚刚还在为他的病情发愁。 “没有。”谢危看着他补充,“没有亲密行为。” “啊?那你是凭什么发现的?这小姑娘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分明都学的很像啊!” “直觉。” “她没那么乖,也绝不会轻易原谅他,更别说才出事就来这里看他。” 姜雪宁才没有这么好心。 “我看,这什么宁的也还不错,你不如就将就一下,少些胡思乱想,你的身体经不起一点的折腾了。” 谢危淡淡地看着他,眼神更是淡漠疏离。他真是不够了解他。 将就?他若是能将就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第 360 章 坏的透顶 另一边,真正的姜雪宁正在书房练字,簪花小楷虽好看还是不如这一笔遒刚劲、行云流水的草书。 她勿字想着,突然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大片。 "娘娘,怎么了?"张遮轻声唤道。 姜雪宁回过神,将污损的宣纸扔到一旁:"无妨。" 她揉了揉太阳穴,心口也闷的慌,似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般。 "张遮,可有谢危那边的消息?” 张遮知道姜雪宁要以牙还牙,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让谢危也经历一遍。 他其实是不同意这个方式的,他自己就是受害者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不管能不能认出替身,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但是偏偏他,最没有立场说不同意。 毕竟娘娘打了谢危也好,报复谢危也罢,一定程度上都是为了他。 他本该高兴的,可他笑不出来。 这一切的好啊,身份、地位包括眼前的姜雪宁都像是他从别人手上偷来的,偷来的幸福,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心安理得。 可他偏偏又放不下。 "前几日有探子来报说那位''姜娘娘''日日都去探望。"张遮小心翼翼地说,"谢大人似乎......很受用。" 张遮看到了她因为紧握毛笔而泛白的手指,赶紧补充道:“那时你在小憩,我不想打搅你,后来便抛到脑后再没想起。” 姜雪宁看着张遮有些紧张的神情,只觉得他过分拘谨了,她没想过因为这些事责怪他什么。 随即她又想象出了他描述的画面,冷笑一声:"果然,什么一眼就能认出真假,不过是哄人的鬼话。"她握笔的手紧了紧,"既然玩的这么开心就继续晾着他,看他怎么打自己的脸。" "可是娘娘,谢危的身体似乎不太好,上次离开时我看霜雪的眼神里积满了凝重。" 霜雪的医术和蛊术一般厉害,他处理疑难杂症通常游刃有余,很少有那样的表情。 "死不了。"姜雪宁打断他,"他是天煞孤星,命硬得很。" 谢危是听不得这些的,所以她不会在他面前说,但是现在他不在不是,而且还气她,她背地里说说他又怎么了。 话虽如此,当晚姜雪宁却做了个噩梦。梦里谢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头发比雪还白。他朝她伸出手,嘴唇开合似乎在说什么,可她怎么也听不清。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该是日有所思夜才有所梦,或许她该去瞧瞧,偷偷瞧一眼不让他知道就行。 次日清晨,安宁照例来到庄子。推开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谢危半靠在床头,一头银发完全散开,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他正在看一封信,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你来啦。"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安宁突然感到一阵窒息。她想起昨夜偷听到的对话。 昨夜,她本想亲自去告诉姜雪宁自己已经败露的事实,好叫她不要被谢危做出来的假象迷惑。 他的病很重,如果要走也该不留遗憾地走才是。 可姜雪宁说“他是天煞孤星,死不了"时冷漠的语气,与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形成鲜明对比。 安宁的心口处泛起一阵一阵的心疼。 "大人,您的头发......"她颤声问道。 谢危随手拨开额前的一缕银丝:"无妨,早晚的事。"他将信纸折好,塞进枕下,"今日想听你抚琴,可好?" 安宁点点头,取来古琴。她琴艺不精,但谢危闭目听着,仿佛在欣赏天籁。一曲终了,他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她第一次抚琴时,还不如你,别说弹错了好几个音,连指法都不会。"谢危眼中泛起温柔的光,"我知她不喜琴,去伴读也有其他的目的,但我就是想逼着她学会。" 他对学习向来一丝不苟,所以他教学生亦是如此,当然能叫他如此上心的也唯有姜雪宁这么一个例外。 安宁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轻响。她突然很想知道,真正的姜雪宁看到这样的谢危,会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 "大人,如果......"她鼓起勇气,"如果娘娘永远不来看您呢?" 谢危笑了,那笑容让安宁心碎:"那便不来。"他看向窗外纷飞的落叶,"至少最后的日子里,我还能看见她的影子,也算是自己送给自己的礼物了。" 安宁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扑到谢危床前,第一次用自己的声音说话:"大人,求您别这样......我去告诉娘娘您的真实情况,她一定会——" "不必。"谢危打断她,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我要的不是怜悯。" 我要她后悔,要她心里心心念念都是自己的绝情,要她再也不能忘记他,更不能伤害他。 一阵沉默后,谢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安宁手忙脚乱地为他擦拭,却被他推开。 "今日就到这儿吧。"谢危的声音恢复了疏离,"明日......不必来了。" 安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退了出去。走到院中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透过半开的窗户,她看见谢危取出枕下那封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火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也照亮了信纸一角姜雪宁的署名。 安宁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姜雪宁收到了霜雪秘密送来的一缕银发。那发丝被装在锦囊中,附着一张字条:"恐时日无多,望娘娘三思。" 霜雪的行为无疑是在告诉她,谢危其实早就知道了她的小把戏。 姜雪宁握着那缕白发,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她想起谢危曾经说过的话:"我谢危此生,唯你不可替代。" 而现在,他正拥着一个冒牌货,等待生命最后的终结。这个认知让姜雪宁的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谢危啊谢危,真是个坏的透顶的人。她好像知道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姜雪宁换上了自己的红衣,牵出了马厩里的枣红马,朝着谢危庄子的方向疾驰而去。 张遮追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早空无一人,路上只剩下卷起的尘土。 第 361 章 同心蛊 马蹄声如雷,姜雪宁的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紧攥缰绳的指节发白,胸口像是压着一块烧红的铁,又烫又疼。那缕银发被她系在腕间,此刻正随着马背的颠簸轻轻拍打着她的皮肤,像是一种无声的谴责。 "谢危,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她在心中咬牙切齿,却不知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解释。解释他为何识破替身却不拆穿?解释他为何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还是解释他为何要在生命的最后,选择用这种方式惩罚她? 庄子近在眼前,姜雪宁猛地勒马,枣红马前蹄扬起,发出嘶鸣。她翻身下马,却见庄门大开,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到来。 "娘娘......"安宁站在院中,脸色煞白。她穿着与姜雪宁相似的衣裙,却掩不住眼中的惊慌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嫉妒。 姜雪宁的目光如刀般扫过她:"滚开。" 安宁不退反进,挡在门前:"他......现在不宜见客。" "他?”居然连敬称都不加。 “见客?"姜雪宁冷笑一声,一把推开她,"谢危,你真是好样的。+" 门被猛地推开,药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谢危半倚在床头,银发如雪,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看到姜雪宁,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随即又归于沉寂。 "娘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嘴角却挂着惯常的讥诮笑容。 姜雪宁站在门口,突然迈不动步子。 “就是从前他也不曾叫过她几声娘娘。”眼前的谢危陌生又熟悉——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帝师,如今瘦得脱了形,唯有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你......"她喉头发紧,"你早就知道?" 谢危轻笑:"知道什么?知道娘娘送了个替身来?这替身还是我自己精心培养的?"他转动着腕间的佛珠脸上也不知该哭还是笑。 "那你为什么......"姜雪宁的声音开始发抖。 "为什么不拆穿?"谢危接过话头,眼神飘向窗外的落叶,"反正都是皮囊,这副皮囊下装着谁的灵魂,又有何区别?"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捅进姜雪宁心口。她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谢危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谢危被迫仰头看她,呼吸因这个动作变得急促,却依然笑着:"我说,我爱的不过是这张脸。安宁扮得很像,足够了。" "啪!" 一记耳光重重甩在谢危脸上。他的头偏向一侧,嘴角渗出血丝,却低低笑了起来:"娘娘打得好,上次没打够,继续吧。" 姜雪宁的手在发抖。她想再打,想骂,想撕碎谢危脸上那该死的笑容,却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安宁跪在了地上。 "娘娘恕罪!"安宁的额头抵在地上,"大人他病糊涂了,他说的都不是真的!这些日子他日日唤的都是您的名字,他......" "闭嘴!"谢危突然暴喝,随即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溅在雪白的中衣上。 姜雪宁僵在原地,看着那刺目的红,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她伸手想扶谢危,却被他推开。 "不劳娘娘费心。"谢危擦去嘴角的血迹,"戏也看够了,请回吧。" "谢危!"姜雪宁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你到底想怎样?" 谢危望向她,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温柔:"我想你记住我。"他轻声说,"记住是你亲手杀了我。"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姜雪宁头上。她踉跄后退,撞上了匆匆赶来的霜雪。 "闹够了没有!"霜雪一把推开姜雪宁,冲到床前为谢危把脉,脸色越来越难看,"你非要气死自己才甘心?" 谢危闭目不语。霜雪转头怒视姜雪宁:"满意了?他心脉尽断,活不过三日了!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姜雪宁如遭雷击:"我......" "滚!都给我滚!"霜雪突然爆发,指着门口吼道,"一个两个都来添乱!他为了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你还要来补最后一刀?" 安宁哭着跑了出去。姜雪宁站在原地,看着谢危奄奄一息的样子,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我不走。"她哑声道,"我要留下来。" 谢危睁开眼,疲惫地笑了:"何必呢?宁二,你想要的都得到了,我能给的都给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这条命反正是你救的,就还你了。” "你闭嘴!"姜雪宁红着眼睛吼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解脱了?我告诉你谢危,没我的允许,你休想死从前是,现在也是!" 霜雪冷笑:"说得好听。你知道他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每夜咳血,白发一把把地掉,却还要强撑着陪你演戏!姜雪宁,你真的不知道这个傻子爱你爱的早就失去自我了吗?"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燕临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看到屋内的情景,瞬间僵在原地。 "你们......"他的目光从姜雪宁移到谢危身上,最后落在霜雪脸上,"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霜雪别过脸:"告诉你有什么用?再来一个添乱的?" 燕临大步走到床前,一把揪起谢危的衣领:"你他妈就这么想死?" 谢危平静地看着他:"好久不见。" 燕临的拳头举到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他松开手,颓然道:"谢危,你到底想怎么样,争不过你我不争了,你别玩了。” 姜雪宁看着眼前这悲恫的一幕,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她以为要真正地驯服谢危就是要让他感同身受,这样他就不会再做一些出格的事了。 她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滥情的人,但大家一起把日子过好不也挺好? 但是她似乎错了,狼是有天生的野性的,要驯化得从小开始,他们相识他便是狼王了。 这几年是他隐藏着自己的野性和凶光,让她错以为自己可以驯化他。 他现在是累了,对,只是累了。 大不了就做一头野性难驯的狼吧,那又能咋,左右也是最爱她的那匹。 "霜雪,"她深吸一口气,"怎样才能救他?" 霜雪冷笑:"救?他的心死了,拿什么救?" "用我的。"姜雪宁跪在床前,握住谢危冰冷的手,"谢危,你听着。我恨你,恨你的算计,恨你的欺骗,但我更恨你现在的样子。"她的眼泪终于落下,"你不是说要我记住你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死,我明天就忘了你!" 谢危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滑落鬓角。 燕临看着他们,眼角湿润,无论争夺几次,什么场景他都是溃败的那个。 "没用的。" "为什么?"姜雪宁急切地问。 “药石无医。” “不可能。你不是自诩最擅长治病救人吗?我看也是些假把式,跟那些太医老匹夫一样,遇上点棘手的就药石无医。” “霜雪,你要是救不了他别怪我翻脸无情,我虽暂退隐居,但只要我想,你区区一个巫族......” “我看你脑子分明还是不清醒,嘴上说的什么自由,脑子里装的全是宫里的沉疴。他要死我怎么救,我是能治病,又不是神仙。” “医死人,药白骨,你真当有这样的人在吗?还动不动想灭人全族,我就不该受那小姑娘的骗来这淌这趟子浑水。我看你们一个比一个疯,爱咋咋吧!”霜雪是真的不想管了,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这些个破人爱咋滴咋滴。 “霜雪,够了。”谢危出声,声音虚弱却不掩这份愠怒。 姜雪宁只是习惯了这样威胁人的方法,到忘了霜雪最烦这一套,她沉吟片刻:“他的病一部分不是因为你?医者救死扶伤,你却要弃你病人不顾,枉为医者。” 她感觉到霜雪不想管了,那怎么行? 先哄着吧,大不了再跟他道歉。 霜雪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同心蛊。一蛊两命,生死与共。娘娘敢试吗?" 屋内一片寂静。谢危猛地睁开眼:"不行!" 姜雪宁却已经接过瓷瓶:"怎么用?" "姜雪宁!"谢危挣扎着要起身,"你疯了?那是蛊毒!" "闭嘴。"姜雪宁拔开瓶塞,"我姜雪宁的人,阎王也带不走。" 霜雪指导她将蛊虫放在谢危心口,又取出一只放在她自己的心口。两只蛊虫瞬间钻入皮肤,消失不见。 谢危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而姜雪宁则突然面色一白,踉跄了一下。 "现在,"霜雪冷声道,"你们的命连在一起了。他痛你也痛,他死你也死。" 燕临倒吸一口冷气:"你......" "我自愿的。"姜雪宁握住谢危的手,十指相扣,"谢危,你听好了。你的命是我的。我要你活,你就必须活。" 谢危的眼中终于有了光彩。他反握住姜雪宁的手,想说些啥,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屋外,安宁透过窗缝看着这一幕,泪流满面。她知道,自己这场替身的戏码,终于该落幕了。 她自由了,该高兴的,怎么还泪流满面了,是喜极而泣吧? 第 362 章 三个月 霜雪将药碗重重搁在桌上,瓷碗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屋内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他——姜雪宁的急切,谢危的警告,燕临的疑惑。 "看什么看?"霜雪没好气地说,"喝药!" 谢危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便将那黑如墨汁的药汁一饮而尽。 姜雪宁却突然捂住心口,面色一白——同心蛊将药的苦味也传给了她。 谢危赶紧递了一颗蜜饯过去:“润润,宁二,你看这又是何必,你分明怕苦。” “你闭嘴,要不是你如此作贱自己,我又何须吃这份苦?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治病别让我白吃苦。” "这蛊......"谢危目光如炬地盯着霜雪,他下意识闪躲。 姜雪宁也看到了,将霜雪叫了出去。 “这蛊到底能不能治他的病?" 霜雪翻了个白眼:"我只说过一蛊两命,什么时候说过能治病?" 他转身看向谢危的方向,背对着姜雪宁。 谢危正在床边垂眸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佛珠。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显得那银发更加刺目。 "什么意思?"姜雪宁的声音陡然提高,"你骗我?" "没骗你。"霜雪又转回身来抱臂而立,"同心蛊确实能让你们同生共死,感受相通。但谢危的病不在身,在心。"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死了,华佗再世也救不了。" 屋外一片死寂,姜雪宁怒瞪着他:“那你之前说的三日......” "夸张点你才会心疼啊!”霜雪干脆地说,"不过最多三个月是真的。" “三个月之后?” “他会死,你也会。” 姜雪宁如遭雷击,感觉眼前这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报复她。 她声音低了几分:"这事,谢危知道吗?" 霜雪抬眼看她,眸中平静无波:"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你心不在他身上,他早晚都要死。" "你!"姜雪宁扬手又要打,却在半空停住。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又中计了,只是这次谢危又参与了多少? 姜雪宁的手缓缓落下,攥成拳头:"霜雪,你们真是......好样的!"她声音哽住,说不出更多的话。 “没有我们,这事他确实不知情,但同心蛊有什么作用他是知道的,我的医术他看过,你知道他向来过目不忘。不过,只要我说蛊虫进化了,他也不会怀疑,毕竟他现在正感动着呢,为了让你活着也会想办法让自己活着。” “所以,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霜雪再次望向床边的银发,突然觉得疲惫不堪。 他是巫族最有天赋的医者,却在这里束手无策。 谢危的心病因姜雪宁而起,却非姜雪宁能解。 这种无力感让他烦躁。 "我去煎药。"他转身欲走。 "站住!"姜雪宁叫住他,"你还没说清楚,既然蛊毒无用,为何要骗我种下?" 霜雪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我想知道,高高在上的姜娘娘,愿不愿意为了一个将死之人赌上自己的命。" 他冷笑,"我为谢危不值,他是我见过各方面最有天赋的人,偏偏栽在了女人的身上。” “哈哈哈......”霜雪苦笑。 他本是想让谢危看清楚自己愚蠢的行为,为女人根本不值得。 结果姜雪宁居然也愿意献出自己高贵的性命。 他不懂这些人奇怪的感情,命可以给,爱却不能完全给。 姜雪宁怔在原地。霜雪已经大步离开,背影透着说不出的孤绝。 院中树影婆娑,安宁躲在廊柱后,将屋内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三个月......她抚上自己与姜雪宁相似的脸庞,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底滋生。 "安宁姑娘。"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她差点惊叫出声。转头看见张遮站在不远处,眉头微蹙。 "张、张大人......"安宁慌忙行礼,心跳如鼓。 张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紧闭的房门:"娘娘在里面?" "是......"安宁眼珠一转,突然压低声音,"张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 363 章 就这样结束其实也很好 书房内,安宁将茶盏推到张遮面前。 "张大人,"她开门见山,"您可曾想过,为何娘娘对谢先生如此特别?" 张遮端茶的手一顿:"此话何意?" 安宁轻笑:"我只是觉得,像张遮大人这般风光霁月的人物,不该被蒙在鼓里。"她凑近些,"谢先生命不久矣,娘娘怜悯他罢了。若有人能分散娘娘注意力......" "安宁姑娘。"张遮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慎言。" 安宁不以为意:"张大人何必自欺欺人?您对娘娘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轻抚茶盏边缘,"我只是提议,各取所需。" 张遮放下茶盏,起身欲走。 "三个月。"安宁在他身后说,"谢先生只剩三个月了。这段时间,若娘娘全心陪在他身边......"她故意留下话尾。 张遮的脚步顿住。他听说了姜雪宁为谢危种蛊时的决绝,她愿意与他同生共死。 生同寝,死同衾,真好! "你想怎样?"明明知道安宁心思不纯,他却任由自己问了这么一句。 安宁笑了,如春花绽放:"很简单。您多找些理由亲近娘娘,我......"她抚了抚发髻,"我会照顾好谢先生。" 张遮转身,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与姜雪宁近百分相似的女子。 她的眼中闪烁着野心与欲望,像极了当年的姜雪宁,却又少了那份骨子里的傲气多了一分毒蛇般的阴险。 "荒谬。"他最终说道,大步离开。 安宁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渐冷。没关系,她有的是办法让这位"君子"就范。 ...... 夜深人静,谢危靠在床头,看姜雪宁为他整理药箱。同心蛊让她也感受到了他的疲惫,眼下浮现淡淡的青色。 "你不必如此。"他忽然开口。 姜雪宁头也不抬:"我乐意。" 谢危沉默片刻:"你今日同霜雪说了什么?我的身体我知道,不必为了我......" 姜雪宁重重地合上药箱,"你想的美,你也配。我姜雪宁向来惜命,若我说我后悔当初的冲动问他有没有解蛊的办法呢?" 谢危眸光微动,淡淡地说:"倒也不必害怕,这同心蛊大概只能让你我无感互通,真到了生死关头,我不会连累你的。" "我信你个鬼。"姜雪宁白他一眼,还是走到他床边坐下,"谢危,我们谈谈。" 谢危别过脸:"累了。" 现在这样挺好,别的他不想听了。 姜雪宁强行扳过他的脸:"少来这套。我问你,若没有同心蛊,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 谢危望进她的眼睛:"是。" 一个字,重若千钧。姜雪宁呼吸一滞:"为什么?" "宁二,"谢危轻唤她的小名,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下去。燕临可以,张遮可以,你......也可以。" 姜雪宁眼眶发热:"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就凭我爱你。"谢危笑了,那笑容破碎又美丽,"爱到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可怜我。" 窗外,一滴露珠从叶尖滑落,悄无声息地渗入泥土。就像某些无法言说的情感,终究要归于沉寂。 “说的到挺像那么回事,从前那么苦的日子都过去了,那么难的事都做到了。我若是不了解你到真就叫你骗过去了。” “你这是不想我可怜你吗?你是巴不得我可怜你吧,这样就能一直在你身边。不然你哪来这一出又一出的戏?” 谢危嘴角微勾,他就知道最了解他的人是她。 既然如此那他也不装了。 “你说对了,宁二,我做不到大度,做不到一点。不愿和燕临分享你,更不愿张遮的横插一脚,你本就该是我的,你该是我一个人的。” “你凭什么这么博爱,你能不能自私一点,自私地只爱我一个?宁二,我什么都给你了,我再没有能给你的了,如果你不要我,我就一无所有。如果你一点一点不要我,那我情愿自己凌迟。” 他掀起了自己的衣袍,那骨瘦嶙峋的腿间竟然伤痕遍布。 “你陪燕临的时候我会划一刀,你找张遮的时候我也会划一刀。你看,你有很多很多天都不在我身边。”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用这种方式来伤害自己,可是我控制不住啊,我控制不住,宁二你明白吗?我不伤害自己,我就会伤害别人,亲近你的每一个人。我要那么做了你又会恨我。” “宁二,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宁二,只有死这一条路了。我死了大家都一了百了,这个世上多的是爱你的人,那些能给你健康的爱的人。” 说着说着,谢危情绪激动,又吐了一大口血。 而因为同心蛊相连,与他感同身受的姜雪宁心口也是拧作一团,痛到窒息。 她看到谢危吐血想去扶他,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谢......谢危,你不要这样,好痛......我快死了。” 看着倒地呼痛的姜雪宁,谢危才回过神来,刚刚没有收住自己的情绪,她哪里受的住自己这份窒息的情绪。 他马上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情绪,然后下床扶她。 “傻宁二,做事情不考虑后果,又苦着自己了吧?” 谢危平负了心情,姜雪宁也好受了些许。 她抬手擦去他嘴角的血迹,连自己眼角的泪和额头的汗水都顾不上。 她亲吻着他的嘴角,将他嘴角的咸腥没入自己的口中,又往自己嘴里塞了蜜饯渡给他。 “谢危,我汲汲营营一生就是为了不吃苦,临了临了到在你这里吃上了。往后都让我吃天天的饴糖和蜜饯好不好?” 谢危嘴角甜津津的,他其实也嗜甜,之所以能把桃片糕做那么好,还是因为自己爱吃,偏又不想叫人瞧了去笑话,所以每每带身边一点一点地偷吃。 嘴里的蜜饯和偷吃的桃片糕一样甜。 宁二,就这样结束其实也很好! 第 364 章 解忧 安宁站在暗处,看着窗内相拥的两人,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转身走向药房——那里,霜雪正在配药。 “霜雪大人。“她柔声唤道,“需要帮忙吗?“ 霜雪头也不抬:“不必。“ 安宁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拿起药材:“听说巫族有种药,能让人忘记最痛苦的记忆?“ 霜雪的手顿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安宁微笑,“只是觉得,若谢大人忘了对娘娘的感情,或许心病就好了呢?“ 霜雪终于抬头看她,眼中满是审视:“那不是治病,是谋杀。“ 安宁歪头:“有区别吗?“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与姜雪宁相似的侧脸上,却映出一片冰冷的算计。 霜雪没有多说废话,只觉得自己身边又多了一个疯子。 霜雪拒绝后的第三日,安宁独自来到城西的暗巷。潮湿的青石板路上,她提着裙摆小心避开污水,在一间挂着“解忧“破旧幡子的茅屋前停下。 “有人吗?“安宁叩响斑驳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姑娘求什么?“ 安宁四下张望,压低声音:“求一味能让人忘记前尘往事的药。“ 老妪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伸出三根手指:“三钱银子。“ 太贵了。安宁咬了咬唇,却还是解下荷包。片刻后,她攥着一个小纸包匆匆离开,没听见身后老妪的嘀咕:“又一个痴儿...“ 纸包里是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有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安宁将它藏进袖中,心跳如擂鼓。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但谢危日渐消瘦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样的人,不该为无情之人耗尽生命。 回到庄子时已近黄昏。安宁特意换了姜雪宁常穿的胭脂色罗裙,对着铜镜练习那个标志性的挑眉动作。镜中人眉眼如画,与正主明明相似万分。 既如此,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先生,该用药了。“她端着药盏轻叩房门。 姜雪宁没来之前都是安宁服侍他喝药,昨天二人都心绪繁杂,都默契地没有对安宁这个替身做出处理。 此刻她的出现倒也不算突兀,只是谢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抖动几分。 姜雪宁方才被人叫走了,看起来是有紧急的事,但是他总感觉时机太巧,和眼前这女子有点关系。 戏子惯会演戏,不如就瞧瞧她的手段。 他不动声色地靠在床头翻阅书籍,银发用一根素白绸带松松束着,垂落在肩头。 听到声音,他头也不抬:“放着吧。“ 安宁将药盏放在案几上,目光扫过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这是她的机会——谢危有个习惯,服药后必饮清茶。 “茶凉了,我去换一盏。“她自然地端起茶杯。 谢危这才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有劳。“ 就这一眼,安宁差点打翻茶盏。那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她慌忙退出房间,在转角处抖着手将纸包里的粉末倒入新沏的茶中。 “忘忧散...“她默念老妪交代的用法,“溶入热饮,半个时辰见效。“ 姜雪宁被拖住了,半个时辰足够她掌握全局的。 她给自己鼓了鼓气,再次推门而入。 两眼瞥向置碗处,发现谢危已经服完药。 此刻他正在揉按太阳穴。 安宁将茶盏放在他手边,屏息等待。 “还有事?“谢危抬眼。 安宁心跳漏了一拍:“没...大人,我来帮您按按?” “不必,以后也不必给我送药了。” 谢危语气果决,她虽然百分像她,但毕竟不是她,可是受病痛折磨意志薄弱时,他也偶有认错的时候。 现在看宁二的样子,最近是都要守着他的,正主都来了,赝品留着不是徒添烦恼? 安宁十分受伤,她这辈子没见过特别好的人,像谢危这样容貌俱佳又学富五车还专一滥情的人她属实没遇到过。 她一心想取代姜雪宁,甚至忘了,她能遇到他,仰望他的风姿,本就因为姜雪宁。 如今却庆幸自己的当机立断。 还好,药昨日就备下,今日就派上用场了。 真要如他所说以后她不用来了,那别说近他身,估计连这座院子她都进不来。 “怎么,还有事?”谢危看她久立不动,出声询问。 安宁突然紧张了几分,连说话都结巴了:“没......”安宁盯着茶盏说道,“先生茶易凉,记得趁热喝。“ 谢危颔首,余光瞥了那一盏茶,却转而拿起那本书继续翻阅起来。 他心中有了猜测:问题定出在茶里。 安宁站在一旁,看着茶盏上袅袅升起的热气渐渐消散,急得手心冒汗,以往喝完药就要喝茶,今日怎的快凉了还没有入口? 难道是她的计谋被发现了? 第 365 章 喝了 茶盏上的热气已经散尽,杯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安宁的指甲不知不觉掐入掌心,留下一排月牙形的红痕。她看着谢危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书卷,那从容的姿态与她的焦灼形成鲜明对比。 "先生......"她忍不住出声,"茶要凉了。" 谢危这才从书卷中抬眼,银发随着他抬头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的目光在安宁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那杯茶上,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你很关心这杯茶?" 安宁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奴只是担心先生喝凉茶伤身。" 谢危轻笑,终于放下书卷,伸手执起茶盏。安宁的呼吸随着他的动作而停滞——那只手骨节分明,在青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 她看着他将茶盏举到唇边,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一滴茶水顺着谢危的唇角滑落,沿着下巴的线条滴在衣襟上。安宁的目光死死追随着那滴水痕,仿佛那是她全部的希望。 "味道有些特别。"谢危放下空盏,指尖抹过唇角,"你加了什么?" 安宁浑身一僵,随即挤出一个笑容:"是...是新采的雪菊,听说能安神。" "是吗?"谢危银睫低垂,掩去眼中的锐利,"有心了。" 就在这一刻,安宁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从心底涌上来。她成功了!老妪说过,药效会在半个时辰内发作,届时谢危关于姜雪宁的记忆会逐渐模糊,而她这张相似的脸将成为他新的执念。 "大人可要再添一盏?"她声音轻快,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雀跃。 谢危摇头,突然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晕..." 安宁心跳加速,药效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她急忙上前想帮他按揉脑袋,这样她能离他更近些,也确保药效发作后他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她。 "先生温书太久,当是乏了,奴给您按按。" 谢危虚扶着脑袋却轻易地躲开了安宁的手指,像真的不胜药力软塌塌地靠近了墙边一侧。 安宁的手在空中微微发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 她小心地观察着谢危的侧脸,他虽然生病但从未在他,面前展示过脆弱的一面。 此刻,他那双总是冷冽如霜的眼睛半阖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叫人愈发怜惜了。 "宁二......"谢危忽然轻唤,声音飘忽如梦中呓语。 安宁浑身一震,随即意识到这是药效开始作用的征兆。她深吸一口气,柔声应道:"我在这儿。" 谢危转头看她,目光涣散:"你...回来了?" "我一直都在。"安宁鼓起勇气,伸手抚上他的脸,"你累了就好好休息,我守着你。" 谢危缓缓闭上眼睛,似乎真的陷入昏睡。 安宁凝视着他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这是一次就成功了! 从今往后,谢危眼中看到的、心里想着的,都只会是她——这张与姜雪宁相似的脸,将彻底取代正主。 窗外的月光忽然被云层遮蔽,室内暗了下来。安宁轻手轻脚地点亮床头的烛台,暖黄的光映在谢危脸上,为他苍白的肤色添了一丝生气。她痴迷地看着这张脸——高挺的鼻梁,薄而优美的唇线,还有那标志性的银发,每一处都令她心醉。 "很快..."她无声地呢喃,"您就会只记得我了。" 烛光下,安宁没注意到谢危垂在床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更没看到地上那滩不起眼的水渍。 而在她全神贯注凝视谢危的时候,本该昏睡的人,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临了临了,还能看一出戏,演一出戏,他想要的终究会按他的方法来实现。 第 366 章 燕临的司马昭之心 药效"发作"的第三日,安宁正在为谢危梳发。银丝从玉梳齿间流过,她看着铜镜里男人温顺的眉眼,忍不住俯身在他耳边轻唤:"谢危,可知我是谁?" 谢危眼神恍惚了片刻,忽然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宁二......" 安宁手中的玉梳"啪"地落地。这是谢危第一次主动触碰她,指尖的温度真实得让人战栗。她没注意到,窗外梅枝上积的新雪突然坠落——就像真正姜雪宁此刻踉跄后退的脚步。 "谢居安!"姜雪宁踹开房门时,谢危正执笔教安宁画梅。见她闯入,他下意识将安宁护在身后,这个动作让姜雪宁瞳孔骤缩。 “说什么绝不会认错,我才离开几日,你便如此?”她上前质问,却被谢危的厉声喝住,随即抽出了自己的匕首要逼退姜雪宁。 “安宁,不可放肆,别当了几天娘娘的替身,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若是如此,也不必活着了。” 谢危身后真正的安宁,听到他唤她名字明显瑟缩了一下,随即想到现在在谢危眼里她才是真的姜雪宁,她挺了挺身子说道,“冒充我上瘾了?你真以为谢危分不出你我吗?安......宁。” 姜雪宁想上前将安宁揪出来对峙,结果谢危的匕首真的就逼近了她的肉里。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好的隐去了。 姜雪宁气的扇了他一巴掌:“这感觉熟悉吧?” 巴掌的力道,气势4,不是一般人能模仿的像的。 后面的安宁也是吓了一跳,她怎么又打他? 谢危顶了顶腮:“够了,安宁,别以为你顶着宁二的脸我就真不会杀你。” “呵~~谢危,还说你是天下最聪明的,我看最蠢的蠢货就是你。” 本想照顾他一阵,现在居然敢这样对她,以后求她,她都不看他一眼,哼! 姜雪宁负气夺门而去。 “也怪我,当初不该寻了这些人。”安宁看姜雪宁走后马上附和道,以免自己露了破绽。 “是啊,宁二,等下找人把她送走吧,留着看了也心烦。” “好好好,你喝完药好好休息,我这就去安排。” 说完安宁也离开了屋子。 说是这样说,她哪敢真的安排姜雪宁啊,最多就是求到她面前,让她成全她和谢危罢了。 结果她出谢危房门,就看到姜雪宁骑着她来时的那匹马走了。 安宁感觉自己最近真的求什么来什么,灵验的不行。 月夜,燕临来到谢危房中:"我知道你在演戏,你怎会分不清宁宁和那个假货?"他掏出个瓷瓶,"这是南疆''真心散'',敢喝吗?" 谢危接过瓷瓶把玩:"燕临,你这是何意?我何时分不清,我一直分很清。" 燕临冷笑:"你敢喝下这让人说真话的药吗?" 谢危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一滴药液顺着下巴滑入衣领:“这有何难?” 燕临倒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干脆,半刻钟后问道:“谢危,你最近可有什么事情瞒着或欺骗我?” 谢危摇摇头:“并无。” “你和宁宁吵架了?”燕临继续问。 “我之前是惹她生气了,已经哄好了,现在我们好着呢。”谢危继续回答。 燕临一整个哽住,他的每一句回答都十分清楚,这就是说在他的意识里真的把安宁当成了宁宁。 燕临本想告诉他认错了,却又被自己的小心思驱使着。 如果谢危打心底认为安宁就是宁宁,那对他和对自己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看那个小姑娘也是真心喜欢谢危,那么就让宁宁来喜欢他吧,他反正也有一个自己认定,左右不亏,所以他也没有戳穿,只说道:“既然如此变好,你是我表哥,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想你开心。” 谢危面上不显,心里已经翻了几百个白眼:真有这么好,早还霸着宁宁干什么,现在来这说这兄弟情谊来了。 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第 367 章 老 妪 姜雪宁虽然生气谢危认不出她,但她更不甘心自己找的替身还真就取代了自己。 于是她派人调查了这个替身。 结果就查到安宁去过一个叫做“解忧”的店铺,还从里面买了什么东西。 “解忧?镇子上何时有了这么一个去处?”姜雪宁问燕临。 燕临摇头,他才回来没多久,哪里知道。 更何况这世上哪有真正的解忧? “不是镇上的,在城郊处一个隐蔽的巷子里。”张遮搭话,不偏不倚地收获了燕临一个白眼。 就显得你能。 “哦~这个铺子有什么讲究?” “解忧哪有那么容易?就像世人信佛入教,花点小钱就敢许大愿,图的无非就是个心里安慰罢了。” 这倒也是事实,但...... “不可妄议。”张遮出言制止燕临继续说下去,“你可以有不信的权利,但不能破坏别人的信仰。” “哎,我说你个老遮,我实话实说,哪里破坏了?哪怕你比我多喝点墨水也不能无中生有啊?” “我没有,我也是......实话实说。”张遮眼神里透着些许紧张,有些湿漉漉地看着姜雪宁,生怕被燕临这么一挑拨她就开始讨厌他。 “够了,你们两个,此等小事,有什么好争?”她衣袖一甩飒爽地朝前走去,“走,去那看看。” 看看安宁到底买了什么东西,莫不是迷魂汤什么的,竟然让谢危神魂颠倒至此。 郊外巷子深处悬着一盏褪色的红灯笼,灯罩上"解忧"二字被虫蛀出斑驳的孔洞。夜风掠过时,灯笼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晃的光斑,像一滩将干未干的血迹。 姜雪宁叩响了木门,木门开合的瞬间,铜铃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三人缓步而入,室内更是弥漫着陈年艾草与霉变纸张的气味,货架上摆满落灰的玻璃罐,每个罐子里漂浮着形状可疑的药材。最里侧的樟木柜台裂着细纹,裂纹里渗入经年累月的药汁,形成诡异的树状图腾。 听到来人,老妪从褪色的蓝布帘后钻出,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绿色粉末。她耳垂上挂的铜钱耳坠随动作轻晃,在颧骨投下铜锈色的阴影。 柜台下方,一只三脚黑猫正舔舐着前爪——那截断肢的切口异常平整,仿佛被什么利器瞬间斩断。 "姑娘求什么?"虽然是三个人进门,但老妪轻易地就能看出有事的是姜雪宁。 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陶罐。她说话时,墙上悬挂的蓑衣突然无风自动,露出背后密密麻麻的符咒。烛火在这一刻诡异地变成青色,将货架上的玻璃罐映成一个个发光的囚笼。 墙角的水缸突然泛起涟漪,水面浮出几根灰白头发。姜雪宁没看见的是,当她转身离去时,那些头发像活物般缓缓沉入缸底,而老妪的嘴角正以人类不可能达到的弧度,慢慢咧到耳根。 三人只觉得此处十分诡异,让人透着一丝不舒服。 张遮眉头紧锁,两眼紧盯着姜雪宁;燕临则双手握紧手里的陨铁剑,仿佛随时都要大干一场。 “你几日前可见过与我长的一模一样的人来过?姜雪宁也不想在这多待,直接简洁明了地发问。 老妪又打量了姜雪宁一眼,摇头。 上次安宁来戴了面纱,老妪也确实没见过。 而且尽管二人相似,她认出来了也不会讲出来,这是最基本的职业。 燕临见她如此便给张遮使了一个眼色,他将老妪叫到了一边。 第 368 章 是阴谋的味道 燕临一把拽过老妪枯瘦的手腕,陨铁剑"铮"地一声抵在她脖颈处。剑锋在烛火下泛着幽蓝寒光,映得老妪脸上皱纹沟壑纵横。 "老东西,"燕临压低声音,剑尖微微下压,"看清楚这是玄铁所铸,斩妖除魔的利器。"一丝血线顺着老妪皱巴巴的皮肤蜿蜒而下。 老妪铜钱耳坠剧烈晃动,柜台下的三脚黑猫突然炸毛,发出凄厉嚎叫。墙上的蓑衣无风自动,露出更多血红色的符咒。 她这解忧小铺被她打理的神秘,而且会弄些容易让人产生联想的东西,没人敢对她如此叫板。 她嘴里念着咒语,实际上手却偷偷搬动了墙边的机关,墙上瞬间就射出了几支冷箭。 这种阵仗一般人见了肯定吓破胆,可燕临是久经沙场的军人,这几支冷箭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他甚至都没有放开压着老妪脖子的陨铁剑,另一只手扯下身上的外袍,对着冷箭转了几圈往外一扔,那几支箭就整齐地插在了门框上。 老妪不服气,又开启了另一处的机关。 在燕临的头上有一个巨型的大钟,正从他头顶直垂落下来。 一般人看到这样的场景会下意识地弹开,这样不管燕临有没有被罩住老妪都有了逃脱的机会。 但燕临却没有中计,抱紧了他,随即在地上一滚,便滚到了一边。 钟砸在地面发出震天的巨响,刚刚被张遮拉出门外的姜雪宁害怕燕临出事又重新冲了进来。 “宁宁,你和张遮先退到屋外,这厮狡猾,免得误伤你。”燕临很开心姜雪宁能为他折返,但他更担心她的安全。 “你没事就好。”姜雪宁环顾了四周没再发现什么可疑的陷阱,又看燕临已经压倒性地制住了老妪。便乖乖地躲了出去。 这个她从小就知道,保护自己其实就是保护对方。 "饶命......"老妪见这些招数都没用,赶紧求饶。 只是她的眼球却略显诡异地翻动着。 “我只问最后一遍,有没有和之前那位相似的姑娘到你这里买过东西,是什么?”燕临杀伐果决的气势流露出来,老妪被压得半跪在了地上。 “好汉,您容我想想。” “嗯?”燕临的剑已经在她的脖子上划出了比较深的伤口。 “有有有......”老妪含糊地说着,“是有这么一位姑娘戴着面纱,她,她买了...买了忘忧散......" 燕临剑锋一转,挑开她腰间布囊。几包灰白药粉洒落,散发出苦杏仁混合腐草的气味。 他就知道这老妪看着不老实。 "说清楚!"他剑刃拍打老妪脸颊,发出令人牙酸的"啪啪"声,“什么叫忘忧散?” "所谓忘忧,顾名思义便是能忘却忧愁的药。服药者服下后半个时辰内,会将所见第一人当作挚爱......"老妪突然阴森一笑,"只是这要操作起来有风险,大侠若想要,老身还有更厉害的相思引......" 话音未落,水缸里突然伸出几缕灰白长发,如活物般缠向燕临手腕。 燕临被扯的避之不及,松开了老妪,玄铁剑也掉在了地上发出铿锵声。 “咻~咻~”屋外飞来几支箭瞬间射中了那几缕长发,燕临随即将烛台引至发上,长发燃烧,发出刺鼻焦臭。 "没想到我昭昭大国还有这等妖妇!"燕临怒喝一声,剑锋直指老妪咽喉。 老妪却突然撕开人皮面具,露出光洁如新生般娇嫩的面庞,只是苍白的不像人类的脸! 刚从外面冲进来的张遮也觉得十分诡异,这个老妪身上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哈哈哈,实话告诉你们,她要的是忘忧散,我给的却是断肠散,你们大燕的智囊谢危根本活不过七日......" “什么......你到底是谁。”燕临强制收回已经挥出去的剑,还差点误伤了自己。 他想留活口盘问,未料这个老妪咬破了毒囊一命呜呼。 这件事实在诡异,这个老妪,那个安宁恐怕都不是大燕的人。 今日之日让他们无不感觉,有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笼罩着他们,大燕的一片祥和似乎只是假象。 他们要弄死的不是谢危,而是想要整个大燕。 张遮面色凝重,如果是这样,那他就是最失职的那一个。 燕临也不敢多逗留,马上唤来了信鸽向各处要塞发去问询。 屋外的姜雪宁也知晓了这一切,三人汇合后都急匆匆地往谢危的住所赶去。 第 369 章 可怜虫罢了 姜雪宁他们狂奔而来,一脚踹开谢危的房门时,屋内烛火摇曳。 谢危正襟危坐于案前,银发如瀑垂落,指尖捻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 棋盘的对面,安宁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她的双手被紧紧地捆在身后,双脚也被绳索缠绕,身体完全失去了自由。 她的嘴里还被塞进了一块厚厚的帕子,让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尽管如此,安宁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恐惧更多的是心死,是绝望。 她本是大梁最优秀的细作,从小就被养在大燕秘密训练,一批一批的死士细作被发现,被绞杀,但她都活了下来。 这一次的暴露却是因为她生了不该有的情感,从她问老妪拿忘忧散那刻起,她的死局便注定了。 "来得正好。"谢危落子有声,一点都没有之前病入膏肓的模样。 "这局棋,该收网了。"他自信坦然,俨然还是那个运筹帷幄又令人捉摸不透的少年帝师。 只是细看下来还是会发现,他的精气神都是强撑出来的。 燕临的剑"铮"地出鞘,直指安宁咽喉:"说!你们在大燕潜伏多久了?" 安宁一个眼神都没有给眼里,只是像之前那样安静地望着谢危。 谢危轻咳出声,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推至桌沿。 张遮接过展开细看,越看脸色越白——信上详细记载了二十年来敌国细作如何挑拨大燕与大月关系,甚至在先帝时期就策划了著名的"玉门关之变"。 "不可能......"姜雪宁夺过密信,"玉门关一役阵亡将士三万,竟是......" "他们在推波助澜。"谢危指尖轻叩棋盘,"借平南王的手,借天教的手,借薛远的手......就像这次,他们想借我的手,让大燕朝堂自乱阵脚。" 安宁突然剧烈挣扎,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他居然都查到了,这个男人远比想象中的更可怕。 而她却以为他病死垂危,还觉得他可怜,想要给他温暖。 真是纯纯多余,蠢的无可救药。 谢危抬手扯出她口中帕子,她立刻嘶吼:"谢危!你明明喝下了那杯......" "茶?"谢危从案几下取出一个瓷杯,杯中液体清澈见底,"你说这个?"他手腕一翻,茶水泼在地上,青石砖顿时"滋滋"作响泛起白沫。 她明明亲眼看他喝下的,症状都有了,难道他都是演戏骗她的? 安宁的内心酸涩,像是有人在用力拧着她的心脏。这种感觉从前从没体会过,更别说如此深刻了。 尽管心里难受,眼角也涌上了泪意,多年的细作训练,让她的观察十分入微。 这杯在青石砖上泛着白沫的茶分明不是她下药的那杯。 她下的是忘忧散,而这杯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这不是我端的那杯。”安宁否认。 “这就是你端的那杯,你下的是断肠散,本来这种毒药下到茶里会使茶汤变色且有异味,但你们手段高明,又加了另一味药,刚好中和毒药,让人肉眼辨不出茶汤的色泽。”霜雪笃定地说道,“这茶还是我亲自换下的,不会有错。” “什么,断肠散?”安宁望向谢危的眼神里多了一分无措。 如果是断肠散的话,那就说明...... “哈哈哈......”安宁突然大笑起来,转眼又愤怒地瞪着谢危,“那真是算你命大。” “谢危啊谢危,果然是只老狐狸,步步引诱至我入你陷阱,现在又杀人诛心。”安宁望向姜雪宁又看回谢危,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可惜啊堂堂谢危又如何?你为大燕鞠躬尽瘁,可惜大燕不是你的,连这个女人也不是你的。你们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也是同我一样的可怜虫罢了。” “不,比我更可怜。我安宁的感情纯粹,错付了也不过是一条命,可你呢?你们还要在这世间苦苦挣扎许久。哈哈哈......再聪明又如何,你永远都......” “噗~”谢危的匕首刺穿了她的喉咙,她再也没说出更多的话。 落子无悔,在那种境地他没得选。 他知道,在姜雪宁面前他总是棋差一招。 但这一招是他心甘情愿舍下的。 “噗~”谢危也吐了一大口的血,众人面露惊慌。 姜雪宁更是坐到了床头,将他搂在自己怀里擦拭嘴角。 “霜雪,快给他看看,怎么又吐血了,安宁都死了,刚刚燕临也接到了飞鸽传书,各要塞的细作都在同步清除中,他不该再如此了。”姜雪宁其实有些语无伦次,她此刻的心万分慌张,这种感觉跟惋娘去世的那天如出一辙。 她感觉她要失去他了。 霜雪摸了摸他的脉叹气:“早说没救了,他又不好好养着,天天心思那么多,瞒着这个瞒着那个,现在是神仙也救不了。” “我还有几日?”谢危望向霜雪,眼神里满是淡然。 霜雪瘪瘪嘴实在是说不出话来。 转身抹了把泪,然后佯装轻松地说道:“放心,神仙救不了,巫医可以,更别说我还是巫王。你就瞧好吧,保证你长命百岁。” “就是,谢危,安宁这事情没那么快结束,我需要你,大燕也需要你,你......”她将他紧紧地搂在自己怀里,让他听着自己因她而乱的心跳,“好好活着,团子也需要你。” 众人泪目,皆作忙碌状离去。 “好,我会活着的。”他苦笑道。“没办法,世人都知道我谢危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离开姜雪宁。我可舍不得,这辈子都要把你绑我身边,不能叫燕临那小子抢了去,更不能叫张遮......”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姜雪宁俯身封住了他的声音:“不会的,以后我都是你的,你一个人的,我要与你共白头的。” 谢危看着自己和姜雪宁纠缠在一起的发,共白头吗?他等不到了。 第 370 章 弃子,有时候才是赢棋的关 "报!"副将疾步进来,"各要塞均已擒获细作,按谢大人给的名单,一个不漏!" 燕临接过这一份份的密报,心里万分沉重。 他到底是小瞧这个表哥。 是啊,他那样的人又怎么会真的只耽情爱。 他又拿什么去争? 谢危让霜雪瞒下了自己的身体情况,所以瑞雪和小团子都不知情,只以为他是因为上次的事情还在养身体。 因着细作兹事体大,却又因为谢危的洞察先机和大家的默契配合,让大梁国君这盘下了二十年的棋满盘皆输。 边关频频传来捷报,大燕境内细作也被连根拔起。 是以,沈瑞雪直接公开了自己的身份,在当地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张遮陪着沈瑞雪操持庆功宴,本来礼数周全的他,却明显地心不在焉。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最大的功臣谢危却独自倚在廊柱边看雪。 月光下,他的银发几乎与雪同色,宽大袖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单薄得像张宣纸。 张遮在灯火辉煌地屋内透过那扇半透明的窗户,静静地凝视着谢危随风而起的身影。 这背影格外凄凉。 他抬手和同僚说着场面话,做着场面事,心里却比谢危的背影更加凄凉。 有时他感觉自己身上有谢危的影子,燕临身上也有,甚至娘娘身上,都有谢危的影子。 他看似在退出,他的影响却已经融入他们每个人的生活点滴之中,抛不开,抹不掉。 可悲啊! 张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只听得边上的人谄媚地夸赞他今日豪爽...... 旁人哪知,原本滴酒不沾的他此刻也渴望杯中酒能解他心中千千愁。 姜雪宁端着药碗走近谢危,他也在含情脉脉地盯着她:"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某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嘀咕什么呢?喝药。"她轻轻地把碗递过去,"这么冷的天不在屋里待着,非要出来。赶紧趁热喝。" 谢危接过药碗,指尖相触的瞬间,姜雪宁眉头紧拧——他的体温低得吓人。 "在嘀咕这么美丽的姑娘,寻了千某度,现在正从灯火阑珊处朝我走来。"谢危轻笑,眼神是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她。 姜雪宁望向他所说的灯火阑珊处,看到了因边关大捷被众星捧月的燕临,也看到了在大臣中周旋的张遮,还有端坐在主位手却在塌下嬉戏打闹的孩子。 姜雪宁突然红了眼眶,一切多美好啊,她是最幸福的人,为什么她胸口却被酸涩填满了? 谢危仰头饮尽苦药,喉结滚动间,一滴药汁顺着下巴坠落雪地。 大限已至,药石无用,且让她安心点吧。 夜风袭来卷起他宽大的袖袍,露出骨瘦如柴的手腕。 姜雪宁双手伸过他的腰腹,本想将自己圈在他怀里,不料宽大的袍子下他的身形比想象中的更单薄。 双手环过,竟还有空。 “谢危,这里太冷了,我们回屋吧!我陪着你。”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落进谢危衣衫的纹理,让他心里也染了湿濡。 这一刻,他得逞地笑了。 宁二,肯定再也无法忘掉他。 谢危抬手将她头顶的落雪扫去,低头弯腰,尽量让自己感受着她的体温。 “宁二,我很庆幸我的全部都给你了。"他望向灯火通明的大殿,"别为我难过,我,不过是个早就该死的人。" “这一生遇见你,我很知足。” 姜雪宁一愣,谢危已经转身走入雪中,背影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 殿内传来各种爽朗的笑声,姜雪宁站在原地,看着雪地上那滴被药汁融出的小洞,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谢危教她下棋时说过的话: "弃子,有时候才是赢棋的关键。" “谢危,你混蛋,说过要共白头的。” 夜风吹起了谢危的银发,还有院中零落的薄雪,他拿出了早已放置好的琴。 “先生,再弹一曲,你呀,要好好学着。”夜光映着雪光,谢危手心那道为了救姜雪宁而留下的伤口随着音符的跳动时不时地展露在姜雪宁眼前,她的眼前一片模糊,两颗心却因着琴声靠的越来越近。 那无数个她唤他先生,他坐在她身边挑剔指教她琴谱的模样,那一次次他偏执奔向她的模样,脑海里心里竟然没有一点因他从前的疯狂而产生的怨念了。 “我这一生,机关算尽,唯独算漏了你。” “宁二,若有来世……别再遇见我。” “不......”琴声停息,姜雪宁惊呼出声。 就在这海棠树下的雪地里,谢危静静地躺着,仿佛与这片雪景融为一体。他的身体被白雪温柔地包裹着,仿佛那雪花也懂得他的心思,特意避开了他的身躯,只落在他的身侧,形成了一个洁白的包围圈。 他紧闭着双眼,他的面容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宛如冰雪中的精灵。他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也为他增添了一丝不羁的气息。雪花轻轻地飘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是给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纱。 寒风呜咽,天地缟素。 他自己选的落幕方式,苍白的衣袍翻飞如鹤,银发与飞雪共舞。远处山河静默,近处灯火阑珊,唯有簌簌雪声,似在低吟一曲挽歌。 “不......”姜雪宁发出一声悲鸣,随即一大口地鲜血喷出,溅落在这片雪地里。 一夜白头的滋味,她也算是体会到了。 “谢危,你这个混蛋,你真敢......” 她指节青白,如冰雕玉琢,却难握住半片雪花。唇边溢出的血,滴落雪地,绽开红梅般的痕。 “谢危,你就是在报复我。”她轻笑,眸中映着千里冰封,“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不会再遇见你。” 一阵风过,雪幕如纱。她缓缓阖眼,向后倾倒——像一片枯叶坠入苍茫,像一颗星辰湮灭长夜。 而那灯火阑珊处的人也终于是发现了什么,一片片人潮正朝他们涌来。 第 371 章 夜夜笙歌,夜夜剜心 谢危死了。 他死了大家才知道,他早就给自己找好了墓地。 本以为他怎么也算一个时代的传奇,身后之地不说和皇陵一般奢华,也该是别致高雅的。 可他偏偏就在荒郊野外随便找了块地,还再三强调不必留碑,若无人收尸就随便扔到乱葬岗任野狗叼食也可。 他还真是无欲无求,就像那块石头。 “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他来人间一趟是为了来经历的,只是他留下的比那块石头多的多。 燕临作为谢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算是好好地拾掇了他的墓地,按他的要求没立碑,但他直接包下了方圆二里的地,在周围砌了墙,还搭了一间屋子。 自那天后姜雪宁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天,在大家都焦急如焚的时候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起床梳妆。 那天她只说了一句——回京城。 是啊,姜雪宁又回到了京城。 从小向往的地方,后来逃离的地方,现在又重新踏足。 该是何种心情呢? 从表面上看,她又回到了当太后的那些年。 如今年岁虽长,却不见衰颓,反添威重,藏锋于内,杀伐暗生。 她虽然假死离开,但她其实早就知道京城这个地界不是她不能踏足,是她不想回来。 只要她想回来,别说太后,就是皇帝她也当的,谁又敢多说一句? 只是得到过的东西就不再那么稀罕了,处处透着无趣。 是以,她仍住回了宁安宫,不同的是宫里无人知晓她是谁,周围都是她自己的人,有自己培养的,有谢危留的,还有燕临的,张遮的,瑞雪派的,只要她愿意,她住的地方真的一只不熟的苍蝇都别想飞进来。 但是她偏偏又是那么的出人意料。 宁安宫内,金丝幔帐低垂,烛火摇曳如鬼魅。 姜雪宁斜倚在软榻上,指尖勾着琉璃盏,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她的手腕滑落,浸湿了华贵的衣袍。 她笑着,眼尾染着醉意的红,殿中更是站满了年轻俊美的男子——他们或抚琴,或起舞,或跪在她脚边,献上最甜美的谄媚。 “夫人,再饮一杯吧……”有人凑近,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 是的,他们不知道她是谁,她也只叫他们喊她夫人。 姜雪宁连手都未伸出去,仰头饮尽杯中酒,喉间瞬间火辣,只是这一份火辣却压不住心底的冷。 该死的谢危,以为自己走的凄凉就能让我茶不思饭不想地怀念吗? 想都别想。 她姜雪宁是不会向男人妥协的。 所以,他从前不叫干的,她全干了一遍。 ——痛快吗? ——痛快极了。 丝竹声、调笑声、衣袍摩挲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裹住。 她在这张网里喘息,享受着那种濒临窒息的快感。 殿门突然被踹开,寒风卷着血腥气灌入。 燕临提着滴血的长剑,脚下躺着几具男宠的尸体。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她:“姜雪宁!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姜雪宁懒懒抬眸,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我的样子?我是什么样子,我什么样子你不都喜欢吗?怎么,燕临,这几日冷落你了,要不一起来吧!哈哈哈……” 燕临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剑几乎捏碎。 他恨这些男宠,恨她这副自甘堕落的模样,恨谢危,也恨自己。 他将被子盖在她身上,不经意的对视却看到了她眼底那片荒芜,他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沉溺欢愉,她是在用最锋利的刀,一遍遍剜自己的心。 “你……”他嗓音沙哑,“非要这样折磨自己吗?” 姜雪宁轻笑,挥手示意侍卫拖走尸体,又懒懒靠回榻上:“换一批新的来。” “还有,我讨厌血腥味,以后再敢在我这舞刀弄剑地,你就别想在进这里半步。” 第 372 章 发疯地想他 燕临既生气又委屈,他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偏偏就是拿她没一点办法。 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张遮也来过几次,每次都站在殿外,静静看着她。 他们眼神也偶有交汇,只是在姜雪宁的眼神里张遮瞧见了冷漠、疏远。 如果她只是想要发泄的男宠,那他为什么不行? 所以她要的不是男宠,她只是简单地折磨自己罢了。 燕临出去后,他第一次推门进入宁安宫。 他本以为屋内是四仰八叉地潦倒景象,不曾想—— 姜雪宁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悠然地斜倚在柔软的榻上。满头银丝如瀑布般垂落在双肩上,闪耀着淡淡的银光,没有苍老的痕迹,反倒像岁月的痕迹在她身上留下的独特印记。 他在离软榻三米开外的地方跪下:“娘娘,谢危已死,您该放下了。” 榻上的美丽画卷猛地转身摔了琉璃酒杯,碎片四溅。 “滚!”她厉声喝道,“谁准你提他?我放不下?他也配!” 张遮没有动,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轻声说:“您放不下,您恨他,可您更恨自己……恨自己没能留住他。” 姜雪宁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是啊,她恨。 恨谢危走得干脆,恨自己连恨他都做不到彻底。 “你过来。”姜雪宁勾勾手指,“他死了不是更好?” 张遮略迟疑,见你如此魂不守舍地折磨自己,又哪来的更好。 但他还是乖乖地起身靠近她,任她折腾。 “为什么不反抗?” “臣甘之如饴。” 姜雪宁一口咬在了他的右肩上,张遮只是微微地抖动了身子,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十分地克制有礼。 姜雪宁看着他右肩上深深的牙印,擦去了牙印周边的口脂。 谢危喜欢她咬他,有时会故意发疯让她咬他,渐渐地她就有些习惯地用牙印作为自己宠爱的标记。 张遮也不会拒绝她,她甚至知道他也正疯狂地爱恋她,本来这些都是她十分值得炫耀的东西,可是此刻却是觉得那么地无趣。 “累了,睡吧,张大人。” 姜雪宁走到自己床边躺下。 张遮其实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非常清楚她所表现出来的轻浮不过是一种伪装罢了。然而,当她真的就这样毫不留恋地撇下他时,他的内心还是无法避免地泛起一阵酸楚和苦涩。 活人是比不过死人的,他就这么轻易地豁出自己的命,却在她心里留下了别人永不可撼动的地位。 他甚至怀疑过,这一切都是谢危自己一手布下的棋局,最后的以身为棋来破局。 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以往数次与谢危的交锋,他竟然感到自己像是一个被摆弄的棋子,而谢危则是那个掌控全局的棋手。 他的每一次出招,都被谢危轻而易举地化解,甚至还能被谢危巧妙地反制。 这种感觉让他十分挫败,同时也让他对谢危充满了敬畏。 他不得不承认,谢危的智慧和谋略确实远胜于他,即使是他最为得意的计谋,在谢危面前也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他缓慢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也没再等到姜雪宁的一句留下。 他只好对着背对着他的姜雪宁行了一礼,安静退下。 礼不可废,娘娘喜欢知礼数的,他安慰道。 姜雪宁又如何不知自己正在平等地伤害每一个爱她的人,只是夜夜笙歌,日日醉酒,身子是麻痹了,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她听到屋内安静的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翻了个身,眸光望向软榻,那里光洁平整,一点都没有他们刚刚在上面坐过的痕迹。 张遮总是这般细节周到,只是他忘了,在宫里多的是奴才婢女能做此类事情,难免显得多此一举了些。 姜雪宁独自躺在榻上,外面冰天雪地屋内温暖舒适,她的床榻更是冬暖夏凉。 她望着帐顶的金线绣凤,回望半生,想着想着眼前却浮现谢危的脸——他临死前苍白如雪的容颜,他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宁二”。 她猛地闭眼,可梦里仍是他的影子。 “谢危……谢危……”她在梦中呓语,声音哽咽,“我恨死你了……” 醒来时,也不过一刻钟,枕边湿透,榻上空无一人。 从前每个夜晚总觉得短暂,二人在床榻间不经意间天光就已大亮。 现在的夜晚为何是如此的漫长? 姜雪宁下床,披了件大氅想到院子里欣赏月光。 门被推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那满地的白雪和皎洁的月光,却是冻得微僵还蔫头巴脑的张遮。 “张遮,你怎么没走?” 第 373 章 抱着他的全世界 “娘......娘娘......屋外冷,我就在这里,您有事唤我就行。”张遮把自己冻得有点发颤,但行为举止依旧妥帖,而且尽量控制自己不住颤抖的身影。 这一番景象让姜雪宁的记忆立马回笼到了多年前的破庙。 彼时她在避暑山庄被薛殊的人追杀,恰巧和半路偶遇的张遮一起滚落。 他们行至破庙,整整一夜张遮就靠在破庙的门口帮他挡风。 呵呵......当然更多地也是为了和她避嫌。 她当时怎么做的来着?一看到他那一本正经的克制模样,她就越想看看他失控疯狂的模样。 现在呢?她终于将他从云端拉入了泥潭,看着这个禁欲书生为自己失去自我,结果她又觉得无趣了。 人的贪婪果然是无穷的,拼命想要的东西,真的到了手里却能立马丢掉。 姜雪宁,你是没有心的吧? 在如水的月光映照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柔美。 不知是被美景打动还是被眼前的人打动,姜雪宁缓缓地伸出那白皙的手,轻柔地触摸着张遮那被冻得冰冷的脸蛋,她本意是想给这冰冷的脸蛋一点温度。 未曾想她手的温度和那脸蛋竟一般无二。 一阵冷风吹过,她的银发如丝般柔顺,在空中肆意舞动,宛如仙子下凡。 张遮朝她露出了一个笑脸,真是一个温暖的笑脸,这个冰冷的夜似乎被注入了暖意,周身的黑暗和寒冷正在被驱散。 “抱我回屋。”姜雪宁放在他脸蛋上的手下移到了脖颈,整个人像纸片一样倚在他的身上。 张遮身子更僵,之前是冻的,现在是怔的。 “哎,哎!”他下意识地答应着,双手从外衣里伸出来,隔着里衣揽过她的腰。 张遮身上的暖意通过里衣和他的手一点点地传给她,她好像瞬间寻到了一处安宁,贴着他的胸膛又小睡了过去。 张遮想将她放到床上,但她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他也就没有将她放下。 轻声细语地说道:“娘娘,没有他,你还有我......我们。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如果你实在想他,就把我当作他吧,你知道我学习能力很强,定不会叫你发现破绽的。” 姜雪宁睡着了,恍惚间是听到了他说的话,但说的什么呢?永远不会离开,哪有那么多永远? “或者你试着更爱我一些,我不会叫你失望的。”张遮的语气声音越来越低,语气也越来越卑微。 他实在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如果可以做那替身也无妨,他不想再看到她折磨自己,这比让他凌迟还叫人难受。 而且他没有说谎,他的学习能力很强,当年还是吏考出身,只要他想,学习是他的舒适区,模仿也是一样。 已经睡着的姜雪宁甚至都没有发现,张遮从不穿如此宽大的袍子,这种样式的衣服放眼整个大燕都只有一人爱穿。 在他告诉她之前,其实他已经说服自己去做一名合格的替身了。 刚刚姜雪宁朝他走来,伸手触摸他的脸,让他抱她,展现的种种柔情都让他觉得自己是沾了这袍子的光。 他又怎么会知道呢?就在那一瞬间,姜雪宁的眼中只有张遮一个人而已,她鲜少去关注对方的衣着打扮,只凭喜好,也循内心。 姜雪宁还是安静地在他怀中躺着,仿佛一只收起利爪的猫咪。 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他才知道她竟是这么睡着了。 方才在门外许久,他能感觉到姜雪宁的辗转反侧,这会儿她睡熟了他更不敢乱动了。 只是可惜了自己的心思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 才懊恼又庆幸,她还是不要听见的好,说那些只会显得自己不稳重,想做什么就去做,做多了娘娘自己会看在眼里。 更庆幸的是在他怀中能熟睡的娘娘,是不是也觉得他能带给她安心呢? 虽然有点累,但他可抱着他的全世界呢,累也甘之如饴。 第 374 章 雷霆雨露俱天恩 逢魔遇佛 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柔和的光线让人感到一丝温暖。然而,姜雪宁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辆马车碾过一样,酸痛难忍。她试图翻个身,缓解一下身体的不适,却没想到这一动作让她突然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直地跌落下去。 张遮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想要去扶住姜雪宁,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麻木到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完全无法动弹。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艰难地喊道:“娘娘……小心。” 突然被惊醒的姜雪宁看到坐在床边的张遮吓了一跳,一脚就将他踹下了床。 “来人......” 殿门轰然洞开! 数十名暗卫如潮水般涌入,将张遮团团围住。 睡眼朦胧的张遮怎么也没想到一大早会是这样的场面,惊的发冠都掉了,十分狼狈。 这回姜雪宁也完全清醒,看了看地上有些凌乱的张遮,有些朦胧的记忆渐渐清晰了起来。 酒这个东西虽然能短暂地缓解痛苦,但也确实影响大脑,醒时不可过,愁海浩无涯,一大早真是闹了笑话。 还好冲进来的只是暗卫,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张遮了。 姜雪宁摆摆手,那些冲进来的人又如鬼魅般四散开,寝殿霎时落针可闻。 张遮也从慌乱中回神,此刻正一言不发又毕恭毕敬地跪在刚刚从床上跌落的位置。 姜雪宁揉揉自己酸胀的眉心和同样酸胀的腰肢,努力回想着昨夜入睡前的事。 “张遮,你先起来吧!今日之事是我鲁莽了,不过你别担心不会叫他们将刚刚那一幕传出去的,你的名声不会受到影响。” 张遮还是纹丝未动,心下还是有些难过的,他在乎的哪里是自己的名声? 留宿她寝宫是他自己的选择,不管有什么后果他都会接受,只是她刚刚的反应让他觉得自己怕是想当谢危替身这个念头都是妄想。 “张遮?怎么还不起身?”姜雪宁起身欲扶他。 “腿麻了。”他淡淡地回道,仔细听声音里还透着失落和委屈。 她抬手示意他扶着她的手起身。 “手......也麻了。” 可不嘛,毕竟他抱着她坐了一个晚上,怕她睡不熟手脚都不敢乱动,夜里早就麻痹了一次又一次。 姜雪宁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去深究他为何如此,拉着他的手就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只是早上被惊醒似乎气血不太足,一个后仰,两人又差点摔了回去。 张遮大手一揽将她抱在了怀里,然后稳步送回到了床榻上。 这熟悉的味道,昨夜似乎就是伴随着这个味道入睡的。 “你身上配了安神的草药?”姜雪宁亮晶晶的眸子望着她,完全不知此刻的自己有多么的动人。 清晨的阳光柔和,偏巧偷溜进房间打在了她的脸上,此刻就这阳光张遮还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婴儿般的小绒毛,撩的心里痒痒的,十分想亲。 当然只是心里想的,他的行为举止断不敢如此轻浮。 “没有配安神的草药,只是衣服寻了安神的香。” 姜雪宁此刻才注意到他的衣服,这宽大的袍子怎么那么像......谢危的? 昨夜,她继续努力回想,应该没有把他当成谢危吧,不然她好像真的有点没脸见他了。 还好,她的记忆停留在自己睡着前的那瞬间,她清楚地记起她见的是张遮,叫的也是张遮,也是她把他留下来的。 兴许是最近太过放纵,心神俱疲,所以闻到他身上的安神香就睡了过去。 她看着自己在他怀里的姿势,又跟自己早上突然的跌落感联系起来。 “你......你昨夜不会就是这么抱着我休息的吧?” 张遮看着她丰富的表情,心里有了一丝欣慰——今日前她都在伪装麻痹自己,如今她脸上的抱歉、惊讶、疑惑都是最真实的表情。 “嗯,怕吵醒你,就这样子靠着休息了。”张遮抱着她重现了一晚上自己麻了又麻的姿势。 “张遮,你是不是傻?我睡着了,将我放下就好了,醒了又能如何?我还能杀了你不成?”姜雪宁不知道自己此刻内心究竟是什么感受,就是看着面前这个满是真诚的张遮酸酸涩涩的。 要说招惹也是她先招惹的,结果他好像更放不下她。 “不傻。唯愿娘娘常安宁,多喜乐。” 比心而言,自己连将她放在床榻上都舍不得,又怎去要求她放下别人。 得不到的忘不掉的,得到过更忘不掉,既然忘不掉那就好好记住吧,美好的痛苦的都是过去最好的记忆啊! 姜雪宁眼眶湿润,随后趴在他怀中大哭出声。 谢危的突然离世让她无法接受,其实她压抑了许久的情绪。 她总觉得那是谢危的另一种手段,只要她不去看他的尸体,不去他的墓前,不接受他的离开,等他觉得计策行不通他就自己会回来了。 毕竟他就喜欢玩这些戏码。 等那时她肯定好好磋磨他,狠狠地告诉他,他谢危她姜雪宁一点都不稀罕,他死也好活也罢,她根本不在意。 她以为自己装的很好。 其实他们早识破了她的伪装,如果张遮今天好言相劝让她放下谢危好好生活,她肯定像之前一样义正言辞地说出她根本就不在乎的话。 可他没有,他只愿她安宁喜乐。 她什么都有了,只要她愿意,她就能一直安宁喜乐终老。 她也知道身边有许多爱她的人,她不该如此沉溺,任凭情绪裹挟失去往日风采。 可她就是心里难受,很难受很难受。 张遮轻拍她的后背,不帮她擦眼泪,也不再多说一句,只是默默地陪着,等她哭够。 情绪总是要发泄的,夜夜笙歌的方式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现在的她才是最真实的她。 多想有一天能成为娘娘能全心依靠的人啊,在他面前不用伪装,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他能接纳她所有的情绪。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此刻在张遮这里具象化了,至于“逢魔还是遇佛”他都愿意同她一起面对。 第 375 章 向娘娘学习 姜雪宁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将张遮胸前的衣襟浸透了一大片。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悲伤、愤怒、不解和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张遮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臂已经酸麻到失去知觉,却依然稳稳地托着她。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对不起..."当哭声渐弱,姜雪宁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想从张遮怀中起身,却因哭得太久而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又跌了回去。 张遮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娘娘当心。"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让姜雪宁恍惚间又想起了那个被追杀的夜晚,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将她视若珍宝般护在怀里。 "我没事。"她强撑着坐直身体,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张大人可以退下了。" 她觉得自己该好好整理整理自己的感情,还有张遮和燕临,她该如何去权衡。 张遮没有立即动作。他静静地看着姜雪宁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娘娘脸色不佳,是否需要传太医?" "不必。"姜雪宁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只是...有些累了。" 张遮犹豫片刻,终于缓缓起身。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让他的双腿血液不畅,起身时一个踉跄,但他很快稳住身形,恭敬行礼:"臣告退。娘娘...保重身体。" 他转身时,姜雪宁注意到他后背的衣料已经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身上。想到他就这样抱着她坐了一整夜,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张遮。"在他即将踏出殿门时,姜雪宁突然开口。 张遮立刻回身:"娘娘还有何吩咐?" 姜雪宁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道:"......谢谢你。" 张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个浅淡的微笑:"能为娘娘分忧,是臣的荣幸。" 殿门轻轻合上,姜雪宁怔怔地望着那扇门,忽然觉得寝殿空荡得可怕。 那日之后,姜雪宁便染了风寒。太医说是情绪大起大落导致气血两亏,加上夜里受凉所致。她高烧不退,整日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娘娘,该喝药了。"熟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姜雪宁勉强睁开眼,看到张遮端着一碗药站在床前。她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张...大人?" "臣听闻娘娘病重,特来探望。"张遮的声音比平日更加柔和,“太医开的药,娘娘趁热喝下吧。" 姜雪宁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张遮见状,犹豫了一下,最终小心翼翼地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然后将药碗递到她唇边。 药汁苦涩,姜雪宁皱起眉头,但还是乖乖喝完了。张遮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蜜饯,去苦的。" 姜雪宁怔怔地看着他手心的蜜饯,突然以前是她这样哄谢危喝药的,他的身体从来不好,之前为了压制离魂症又吃了不少金石散,后面调理时几乎天天都要喝,那时的她还不清楚他的情意,只把他当要拉拢的对象哄着。 这个联想让她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别过脸去:"不必了。" 张遮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默默收回:"是臣唐突了。" "我不是......"姜雪宁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并非讨厌张遮的体贴,只是害怕自己会将对他的感激与对谢危的思念混淆在一起。 "臣明白。"张遮的声音依然平静,"娘娘好好休息,臣告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姜雪宁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 夜深人静,姜雪宁的高烧又起。她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口中不断呓语着谢危的名字。 "宁二......"恍惚中,她感觉有人轻轻握住她的手,用冰凉的帕子擦拭她额头的汗水。那声音温柔得让她想哭。 "谢危...是你吗?"唤她宁二的只有他,可这么温柔的声音又不像他。她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人,视线却模糊不清。 对方沉默了一瞬,随后轻声道:"是我。睡吧,宁二。" 这个回答让姜雪宁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她感觉有人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清晨,姜雪宁的烧退了些。她睁开眼,发现张遮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微微低垂,似乎睡着了。他的衣袍还是昨日那件,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张大人?"姜雪宁轻声唤道。 张遮立刻惊醒,见姜雪宁醒了,连忙起身:"娘娘感觉如何?可还发热?"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探向她的额头,却在即将触及时猛然停住,像是突然意识到此举不妥。 "好多了。"姜雪宁看着他收回的手,心中微动,"你......一直在这里?" 张遮垂眸:"昨夜娘娘高热不退,臣...放心不下。" 姜雪宁想起昨夜模糊的记忆,心跳突然加快:"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 张遮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恢复如常:"娘娘只是呓语了几句,听不真切。" 姜雪宁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但张遮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端倪。 "多谢张大人照料。"她最终说道,"不过你这样守着我,于礼不合。若是传出去......" "臣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张遮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坚决,"臣只在乎娘娘安康。" 她姜雪宁自离宫后就不在乎什么于礼不合了,回来后更是没半点的于礼不合。 而且他们的关系,在京城虽没人敢明说,大家早也猜测到了几分,尤其是那陈赢一副“我早就知道的嘴脸”,他甚至还想让他帮他和娘娘牵线。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张遮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就把他发配到了很远的地方做官。 只不过张遮的这句话让姜雪宁心头一震。她看着张遮疲惫却坚定的面容,突然意识到这个一直默默守护在她身边的男人,或许比想象中更加在乎她。 "我饿了。"她突然说。 张遮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浮现笑意:"臣这就去吩咐御膳房准备清粥小菜。" "不要御膳房的。"姜雪宁任性地说,"要你亲手做的。" 这个要求显然出乎张遮意料。他眨了眨眼,随即郑重地点头:"臣...这就去准备。娘娘稍候。" 亲自做饭最能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姜雪宁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是谢危离开后,她第一次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三日后,姜雪宁的病痊愈了。她站在寝宫的花园里,看着初春的第一场雨轻轻飘落。 "娘娘,外面寒冷,当心着凉。"张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撑着一把油纸伞,为她挡住飘落的雨花。 姜雪宁没有回头,伸出手去感受那细密的雨丝:"张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张遮沉默片刻:"记得。是在御书房的回廊下,娘娘那时刚被册封为贵妃,臣奉命呈递奏折。" "那时候的你,板着一张脸,活像谁都欠你银子似的。"姜雪宁轻笑。 张遮也笑了:"臣那时......确实不知该如何与娘娘相处。" "那现在呢?"姜雪宁突然转身,直视他的眼睛,"现在你知道如何与我相处了吗?" 雨滴飘落在她的睫毛上,化作细小的水珠。张遮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臣......还在学习。" 姜雪宁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张遮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明显一滞。 这是在御花园可不是在自己的寝殿也不是在千里之外的小镇,娘娘的大胆他真的要再多学学。 他以为她要亲他,或者撩拨他一番。 她最爱这样,他明知不合规矩却深陷其中。 谁知她只是轻笑一下与他擦肩而过。 张遮撑着伞跟上她的脚步,两人在雨中并肩而行,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不知何时,他们的手在衣袖的遮掩下,悄悄碰到了一起。 姜雪宁没有躲开,张遮也没有。就这样,两只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相握。 第 376 章 伤心的燕临 燕临站在桃园的月洞门外,手里拿着剥好的最新鲜的鸡头米还寻了市井的许多新鲜小玩意儿。 他本来是想来哄宁宁开心的,却不想看到了这样一幕—— 桃树下,姜雪宁与张遮相对而立。初雨纷扬,他们并没有用油伞遮去,那丝丝细雨落在她的发间眉梢,呈着晶莹的模样。 张遮伸出他宽大的衣袖,给她遮去些许雨丝,另一只手顺势擦去落在她额头脸上的水珠。 只是他的手指停留在她脸颊的时间分明比必要的长了些,而姜雪宁竟然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仰起脸,唇角含着燕临许久未见的柔和笑意。 燕临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才离开几日,张遮就这么轻易地把她哄好了? 那他苦苦找寻的这些算什么?怎么拿上台面?他又是用的什么方法? 更刺目的是张遮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姜雪宁肩上,而她顺势倚着她,不算太暧昧的姿势,却在纷扬的桃树下美得像一幅画。 燕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装鸡头米的袋子在他掌心皱成一团,这还是他去一个个农户家里寻来的最新鲜的那一份。 他应该立刻离开的,可双脚却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 直到张遮似有所觉,转头看向月洞门的方向,燕临才如梦初醒,仓促退后几步隐入廊柱阴影中。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生疼。燕临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却浇不灭心头那把无名火。 他最终没有进去,不管是谁哄好了她,只要她能别再像之前那般作贱自己,他都能接受。 就是心里闷的难受,从前谢危在,他还能和他吐槽,一起想办法赶走这讨人厌的张遮,可如今...... —— 城南的小酒馆里,燕临独自坐在角落,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三个。 "客官,您慢些喝......"酒保担忧地看着他,他不知道这几日为了给宁宁找东西根本就没睡好,眼中的血丝比晚霞还要红。 "再来一壶。"燕临将碎银拍在桌上,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酒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去取了酒。这已经是今晚第四壶烈酒了,寻常人早该醉得不省人事,可他的眼神却越发清明,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新上的酒刚倒满一杯,燕临就仰头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他却感觉不到痛,只有胸口那个血淋淋的窟窿在提醒他还活着。 "宁宁..."他无意识地低喃,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划着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我答应你不再喝酒了的,你看......我食言了,你要不要来惩罚我?” 梅园里那一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靠在张遮身边的样子那么自然,仿佛那个位置本就该属于他,但那个位置怎么轮得到他? 无论是少年情谊还是先来后到,都是他更胜一筹才对。 “宁宁,就这么喜欢张遮吗?”他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随即一饮而尽。 “她当然喜欢他,他没有像我和谢危一样曾经狠狠地伤害过她,而且现在也有了站在她边上的身份。谢危啊......表哥,你是一了百了了,没有你我怎么和他争?” 酒喝多了,燕临面前是宁宁看向他时亮晶晶的眼睛,他伸手要揽过她的肩膀,星星般的眼睛破碎,耳边和眼前却变成了小二劝解的话语:“客官,你今日饮的太多了,烈酒伤身。” 燕临摇了摇脑袋,又拍了几两碎银:“少废话,你尽管上酒,我有钱,伤身总比伤心强。我要再喝点,烂醉如泥她就会生气来找我。” "砰"的一声,燕临的拳头砸在桌上,惊得邻座客人纷纷侧目。他却浑然不觉,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酒液入喉,带着铁锈味的血丝。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 "客官,您不能再喝了。"小二实在看不下去,再次上前劝阻。 燕临抬眼看他,那眼神带着将军的威慑让他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其实他不当将军很久了,那眼神没有威慑,只有赤裸的痛苦,像是被人活生生剜走了心脏。 "你说,"燕临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你心爱的东西被抢了,该怎么办?" 小二思索了片刻中肯地答道:“既是心爱之物自不能想让。被抢走了就抢回来,或者偷回来,骗回来......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使点手段拿回来也无妨吗!” 他自顾自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说的有道理,赏......"燕临摸着身上的钱袋子,可惜袋子空了,掏遍全身竟是些有趣的小玩意儿。 “客官,赏钱就算了,你少喝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而且看您这样子不是已经想好了怎么去哄家里娘子了吗?” 家里娘子,他才是那个娘子。 他又灌下一杯酒,这次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角泛红,像是要哭出来一般。但他终究没有哭,燕家儿郎流血不流泪,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家训。 当然他也不是每次都能守住,不过,也没人管他罢了。 酒馆的门被推开,冷风卷入,有个人影闪了进来,燕临欣喜地抬头,一个宁字还没出口就看清了来人。 “燕将军,圣上有急事请您进宫。” “我不是什么将军,有事找你们的新首领。” “圣上说非您不可。”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非谁不可。”他又饮了一杯,除了他,他才是真的非她不可。 来人见他无动于衷,一个手刀将他拍晕带走了。 第 377 章 尸身被盗 燕临是被一盆冰水浇醒的。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衣衫,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水雾朦胧中,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沈瑞雪,他和姜雪宁的儿子,如今的大燕皇帝,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醒了?"沈瑞雪的声音里透着无奈。 燕临甩了甩头上的水珠,这才发现自己正在御书房。 窗外天色已暗,烛火在沈瑞雪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将他年轻的面容衬得格外阴沉,仔细看他有七分像姜雪宁,三分像他。 “叫我来此处干什么?”燕临声音沙哑,宿醉的头痛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自从谢危去世,你们一群人都透着奇怪。生老病死本就是自然规律,那些离开的人总会用另一种方式陪伴在我们身边的。” “你想说什么?如果只是说教的话我就先走了。” “本以为你们跟我回京是想通了,结果是想不通。” "看看这个。"沈瑞雪将一封密信甩到燕临面前,"大梁那边传来的消息。" 燕临展开信笺,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谢危的尸身被盗?!" "三日前的事。"沈瑞雪踱步到窗前,背对着燕临,"守陵的侍卫全部被杀,尸体被摆成了某种阵法。我飞鸽传书给了巫王,他说这种阵法是大梁皇室的还魂术。" 燕临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信纸在他掌心皱成一团。谢危下葬不过月余,大梁就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盗尸,这分明是对大燕的挑衅! "陛下打算如何应对?"燕临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需要我带兵?" "带兵?"沈瑞雪突然转身,眼中寒光乍现,"你瞧瞧你现在这副醉醺醺的样子,能带什么兵?而且你不是早把兵权交出去了,为了跟我母后......" “陛下慎言。”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懂。不过领兵打仗剑书确实不错,他这个将军做的比我像样。” “但是此事兹事体大,我怕大梁有备而来,不好好处理恐动摇国本。” “所以,我想你去大梁仔细打探一番,还有这还魂术是否真的可行?” “这还用说?肯定是假的呀,自古追求还魂,追求长生的上位者你见史书里记载的,哪个有好下场?” “我是见母后回宫后就如此不开心,若是还魂术能成,哪怕......” “此事先不要告诉你母后。” "她好不容易..."燕临的声音哽了一下,"好不容易才从谢危的死中走出来。若知道尸身被盗,还被拿去行此秘术,只怕......" "只怕什么?"沈瑞雪步步逼近,"只怕她会再次崩溃?还是怕她知道谢危有可能复活?" 最后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燕临心里。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陛下此言何意?" "别装了。"沈瑞雪意味深长地笑着,“您与母后的关系其实根本就不受谢危乃至任何一人的影响,你们本来就有爱情的呀。我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连张大人都为爱突破种种原则,你却后退了。你争不过这个,也抢不过那个,所以啊,还是抱着你的酒坛诉苦去吧。” 瑞雪就差把我看不起你四个字写脸上了,说什么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世界,小孩子也知道想要的玩具要争要抢的。 燕临本想反驳几句,却在沈瑞雪洞若观火的眼神中败下阵来,苦笑道:"有能又如何?她心里......装的人太多了。"燕临看看沈瑞雪,他实在不忍告诉他,他的出声不是什么因为爱,那天晚上是他刚从塞外杀回来,在沈玠尸骨未寒时强迫来的。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烛火噼啪作响,映照出两人同样复杂的表情。 "我不关心你们的儿女情长,也无权干涉。"良久,沈瑞雪率先打破沉默,"但现在谢危尸身被盗,大梁明显在谋划什么。我觉得他曾经是母后最亲密的人......之一,有权知道真相。" 燕临急道:"可她若知道谢危可能复活,会做出什么事来?陛下难道忘了她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那些夜夜笙歌、醉生梦死的日子;那些以泪洗面、痛不欲生的夜晚。燕临亲眼见证姜雪宁如何在失去谢危后一点点崩溃,又如何艰难地重新拼凑自己。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再经历一次这样的痛苦。 "朕没忘。"沈瑞雪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用上了自称。 "但你以为瞒着她就是为她好?你真的太不了解母后了。" 燕临怔住。 "她不是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沈瑞雪走到御案前,手指轻叩桌面,"若有一日她知道我们瞒着她这么重要的事,你以为她会感激你?"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燕临头上。他想起姜雪宁执掌朝政时的雷厉风行,想起她面对政敌时的杀伐决断。是的,她从来都不是需要人保护的娇花,而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乔木。 "那陛下的意思是..."燕临艰难地开口。 "告诉她。"沈瑞雪斩钉截铁,"但不是现在。等暗卫查清大梁的真正目的,朕会亲自去说。" 燕临松了口气,却又听沈瑞雪补充道:"不过在这之前,朕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陛下请讲。" "查查朝中还有多少大梁的细作。"沈瑞雪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谢危下葬之处极为隐秘,能知道具体位置的不多,恐是你我身边之人。" 燕临心头一震,本以为已经将大梁细作连根拔起了,没想到竟已渗透至此?难怪沈瑞雪如此紧张。 "臣领命。"他郑重抱拳,从他的言行举止中能看出他的酒已经醒了大半。 走出御书房,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燕临身上最后一丝酒气。他抬头望向姜雪宁寝宫的方向,那里灯火依稀,不知她此刻是否安睡。 "宁宁......"他无声地唤着这个名字,心中五味杂陈。 若谢危真的复活,她会是欢喜还是恐惧?而她,又会以何种面目去面对那个曾经伤害过她,却又让她痛不欲生的男人? 他脚步轻快地朝她寝宫走去,上次的事后他便如惊弓之鸟一般,不敢对宁宁用太过强硬的态度,他总觉得自己至少还年轻,可以等。 等啊等,猴年马月才能等到她的回眸?还不如走到她眼前,让她看看,她身后多的是人。 第 378 章 是瑞雪要妹妹 姜雪宁的寝宫外,夜风卷着残雨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燕临站在宫门外,手指悬在空中,迟迟未能落下。他本该直接推门而入——以他的身份,这深宫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但此刻,他的掌心竟沁出一层薄汗。 "宁宁......"他低声唤着这个刻在心底的名字,终于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寝宫内烛火幽微,姜雪宁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册。听到声响,她头也不抬:"今夜怎得空过来?" 燕临扫视了周围,确定没在寝殿看到那讨人厌的张遮,脚步顿了顿,随即大步走到她面前:"不是我没空,是你不想见我。" 姜雪宁抬头望他,书卷从手中滑落,眼睛里还透着闪动的烛光。 她瞥了一眼燕临,随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你喝酒了?不是答应我不再饮酒?而且喝酒了还敢来我寝宫。" 燕临眼中闪过一丝慌张,苦笑一声,身上还带着未散的酒气:"是啊,我是不敢,没喝酒太清醒不敢见你,醉了酒怕自己胡来也不敢见你。" 姜雪宁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白天来找过我?” 燕临默不作声,他不敢多说几句,多说几句他就控制不住倾巢而出的思念——回京后他一次,一次都没在她寝宫留宿过。 姜雪宁不慌不忙地从后面拿出一只竹编的绿蚂蚱:“是你落在桃园的吧?” 燕临的目光落在那绿蚂蚱上,呼吸一滞,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指尖即将触及时又猛地收回,此刻的他像极了感情的逃兵。 “怎么不说话?这种充满市井气息的小玩意,除了你谁会带进这后宫?” “是我的,想哄你开心......可你身边......已经有人哄着了。” “所以,你就逃了?” 此刻被姜雪宁点破燕临才意识到自己是逃了,看到她和别人紧紧相依,他几乎落荒而逃。 那些没有她时空白的好些年,那些控制不住自己误伤她的好些年,在他心里似乎已经形成了一块面积不小的阴影,他不想也不敢叫这阴影再扩大了。 不知是羞的还是喝了酒热的,此刻他只觉自己体内总有一股燥热之气直冲脑门。 “你怎么了?”姜雪宁觉察出了他的不对,这种不对像醉酒又不完全是醉酒。 再瞧他满脸绯红的样子,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你被下药了。晚上是打定主意要留下了是吧?”沉浮后宫多年,这是什么手段姜雪宁一清二楚。 燕临很是震惊,他被下药了?怎么会?除了在小酒馆里吃的酒,他再没碰过任何东西。 不对,在御书房因为太渴他喝过一杯水。难道是? 燕临来不及细想,因为体内的燥热感正一点一点地冲刷着他的意识,虽然很想留下,但是他没做过的事,他不想背这个锅:“宁宁,我没有......我没有给自己下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夜我本......”他的气息灼热,混着酒香扑面而来。 姜雪宁看到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知道他在极力压抑着自己。 “那你就是喝多了,你知道我不爱醉酒的人。” “知道。”虽然意识不太清醒了,但仍在极力捕捉着姜雪宁的话。 “去那边清醒下。”姜雪宁指了指自己那还微微冒着热气的浴桶。 燕临也顾不上想这意味着什么,他此刻只想要水,很多很多的水,这样他就能清醒一些,然后再好好和姜雪宁解释。 只是没想到浴桶里的是热水,虽然没有之前热,但对男子来说还是偏热。 热气顺着他的布料直钻入他扩张的毛孔,将他体内的情愫催发了个彻底。 他狠狠地掐着浴桶边缘问道:“宁宁,我问你,你心里究竟装的下多少人?” 屏风后的姜雪宁冷笑:"我心里装得下整个天下,自然装的了许多人。" “那我呢?天下之大可有我容身之所?” 寝宫内霎时寂静,这句话她从前也听过,天下之大有些人一出生就拥有了一切,而有些人却要付出十倍百倍乃至千倍的努力才可以。 但他说的容身之所,自然不是她想的这种。 燕临突然失控从浴桶中起来,那浸满了水的衣衫带着水湿了一地。 他解开外衫扔至一旁,一步步向她逼近。 姜雪宁的嘴唇微微发抖,十几年前那个雪夜又浮现在眼前——燕临浑身酒气闯进她的闺房,盔甲上还沾着敌人的血。她拼命挣扎,却抵不过他的力气...... "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虽然她早就接纳他了,但她不能忍受任何一次的被强。 烛火摇曳,照在燕临湿衣勾勒出的紧实胸膛上,胸肉纹理分明,那些战场上受过的伤疤也如同沟壑般被深刻地勾勒出来。 他没有过分的举动,只是让姜雪宁靠着他的胸膛听他的心跳:“宁宁,二十年了,你一直是我整个世界。” 姜雪宁下意识地用手抵住,掌心下传来强劲有力的心跳,烫得姜雪宁指尖发颤。她想抽回手,却被燕临死死按住。 他说的她当然知道,他越深情衬的她越薄情。 他的朝她压来,带着酒气和压抑的渴望。 姜雪宁没有挣扎,任他索取,燕临趁机加深了这个吻,直到尝到咸涩的泪水才猛然惊醒。 "宁宁..."他慌乱地松开她,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 "对不起,宁宁......"燕临的声音有些支离破碎,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如果她不愿意了,他决不能再继续。 他告诫自己,甚至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企图用疼痛使自己清醒。 姜雪宁知道他误会了,她从未见过燕临如此卑微又执着的模样,轻轻握住他正掐自己腿的手。 “宁宁......我......” “嘘,我知道,我都知道。” “是瑞雪想要个妹妹了,他总说小团子欺负他,他想要个一母同胞的妹妹......” 姜雪宁都这样说了再不清醒的傻子都该明白她的意思了。 燕临大手一挥扫掉了茶桌上的书卷,与之一同遭殃的还有那只小蚂蚱。 直到茶桌上印出了汗湿的曲线,二人才回到了香软的榻上。 第 388 章 这一次并肩同行 烛火在纱罩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寝宫的墙壁上,交叠成一幅缠绵的剪影。 燕临的手臂紧紧环着姜雪宁的腰身,下巴抵在她发顶。她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些微药草气息,是他二十年来魂牵梦萦的味道。此刻她就这样安静地靠在他怀中,柔软得不像话,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伤害与隔阂。 "宁宁......"他低声唤她,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的一缕长发。 姜雪宁没有应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膛。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燕临心头一热,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窗外风雪渐起,拍打着窗棂,却更衬得室内这一方天地温暖静谧。燕临多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没有朝堂纷争,没有边境战事,没有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过往与心结。 但大梁的动作不会停,他也不能。 "我有事要告诉你。"燕临深吸一口气,感觉怀中的身子微微僵硬了一瞬。 姜雪宁抬起头,烛光映照下,她的眼睛像是盛着一汪清泉:"什么事?" 燕临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他多希望自己能永远守护她,不让她再受半点伤害。但此刻,他即将亲手撕开她刚刚结痂的伤口。 "谢危的尸身......"他声音低沉,"被大梁的人盗走了。" 这句话像一块寒冰坠入平静的湖面。姜雪宁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住。燕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开始颤抖,从指尖到肩膀,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三日前。"燕临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她的崩溃,"守陵侍卫全部遇害,尸体被摆成了某种阵法。瑞雪询问了巫王,说是大梁皇室的还魂术。" "还魂术?"姜雪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燕临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他们想......复活谢危?" 燕临点头,心脏因她眼中的光亮而刺痛:"大梁在边境集结军队,号称要''迎回国师大人''。" 姜雪宁突然挣开他的怀抱,踉跄着站起,双手紧紧攥住窗棂。燕临看到她指节发白,肩膀剧烈起伏,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为什么......"她的声音支离破碎,"为什么连死都不放过他......"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捅进燕临心口。他知道,无论过去多久,谢危在姜雪宁心中永远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位置。但此刻,他连嫉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满心酸楚与怜惜。 "宁宁......"他起身从背后环住她颤抖的身子,将下巴抵在她肩头,"我会去大梁查清此事。" 姜雪宁转身,泪水已经浸湿了整张脸:"你要去大梁?" "嗯。"燕临轻拭她脸上的泪痕,"瑞雪已经下令,我必须......" 姜雪宁知道如果他不愿意去没人逼的了他,但如果要深入大梁探查谢危的事他又无疑是最佳人选。 "大梁人竟敢如此形势怕是做了应对之策,那里现在就是龙潭虎穴,此去路上危险重重,要多加小心!" 姜雪宁虽然语气平静,但燕临能看到姜雪宁眼底激烈的情绪波动。 她是在担心他。 "我会多加小心的。"他有些小雀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无论如何,我会让谢危......回来。" 人也好,尸体也罢,他都会带回来。 "等我回来。" 姜雪宁摇头:"我不要你去冒险......我已经......已经不能再失去......" 燕临以为她是担心,所以她的话没能说完,就再次吻住了她。 姜雪宁似要将话说完,但燕临的吻,仿佛分离前要将她的味道刻进骨子里似的。姜雪宁的抗拒渐渐软化,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融化在这个深吻中。 良久,二人都喘不过气后,姜雪宁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她率先用手捂住了燕临的嘴。 "我刚刚的意思是,我不能再失去你也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人了,所以,我要跟你一起去大梁。" 若是从前,在事情尘埃落定前燕临定会瞒着她独自承担。如今他选择坦白,是懂得她要的在意的是什么。 姜雪宁的手从他的嘴角移至脸旁,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道:"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离开,无论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燕临望着她坚毅的面容,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他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她却冷冷地告诉他,她要当皇后。 这是她第二次主动要跟他走。 前路危险重重,这一次她要走,他就带她走,这样也免得她待在这京中强颜欢笑,当然也免得他不在叫人钻了空子。 谢危已是血泪的教训了。 "好,我们一起面对。”燕临也同样坚定地回她。 姜雪宁的眼中流露了一丝惊喜,他还以为他又要同之前一样为了她所谓的安全考虑不带她,这榆木疙瘩倒是开窍了些。 “天色尚早,不如我们再来一次养精蓄锐。” 姜雪宁还没反应过来,又被压在了床上。 可是,这能养精蓄锐吗?也不怕精疲力尽然后...... 第 389 章 不可言说的父子情 御书房的鎏金兽炉吐着龙涎香,沈瑞雪正端着茶盏,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他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一件月白色常服,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燕将军昨夜休息得可好?"瑞雪抿了口茶,眼睛却瞟向窗外的沥沥春雨,"听说母后寝宫的炭火烧得格外旺,想来不会沾了这春雨的寒气。" 这个季节哪还需要什么炭火,这小子分明是笑他干柴烈火。 燕临正在系披风的手顿了顿,耳根微微发热,这话中的调侃...... "托陛下的福。"燕临最终干巴巴地回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 瑞雪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瞥见燕临身后转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惊得他差点打翻茶盏。 "母、母后?!" 姜雪宁一袭绛紫色劲装,发髻挽起只簪一支白玉簪,一副男子装扮。 瑞雪似乎从未见过母后这番模样。 她缓步走到瑞雪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领:"多大的人了,衣冠都不齐整。" 这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却让瑞雪怔在原地。自他登基以来,姜雪宁鲜少在人前对他流露出母亲般的亲昵。年轻帝王耳尖微红,竟显出几分孩子气的无措。 毕竟他刚刚还在调侃...... 燕临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天家母子难得的温情时刻,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昨夜风大雨大,母后睡得可好?"瑞雪很快恢复常态,意有所指地问道。 姜雪宁面不改色:"尚可。倒是陛下,操心国事也要注意龙体。"她说着,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头微蹙,"这些都要今日批完?" 瑞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笑道:"母后放心,儿臣已经习惯了。" “这些老匹夫酒足饭饱就喜欢说些废话,真要是紧要关头的事又这个推那个,那个推这个......” 姜雪宁批过一段时间奏折,那些大臣一天天写些鸡毛蒜皮小事,要么就是她不喜欢听的事,所以后面奏折都是给张遮批了。 “儿臣多谢母后关心,母后这是......”他意有所指她的打扮。 “听燕临说谢危的尸身被盗了,你派他去大梁查明真相,我随他一起。” “胡闹......”瑞雪下意识地拒绝带了几分帝王的气度,然后有点生气地望向燕临,说好了不告诉她,怎么当晚就说了。 “母后,大梁危机重重,朕可就你一个母后......” 瑞雪是极看重亲情的。 “本来你是不止一个的......”姜雪宁说的是沈玠那时的后宫,若是没这么大变故他可不就有好几个。 “这世上的人都是只有一个的,若非是我,你派去的每一个细作、将士也都只有一个。” “那怎能相提并论,他们与朕何干?” “看来你跟着张遮,没学来帝王的仁心啊!"姜雪宁本来想说教一番,半天也没憋出其他的话,毕竟帝王仁心确实也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真要有那仁心当什么皇帝,要什么大臣。 “你不必多说,我意已决,而且我多的是保护我的高手,你大可不必担心。” “母后......”他见姜雪宁已转身背向他,他就知道说再多也没用了。 他转向燕临,语气忽然严肃起来,"燕将军,此次前往大梁,务必查清还魂术的真相。若谢......若尸身确实在他们手中,能夺回便夺回,若事不可为......" "臣明白。"燕临沉声应道,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姜雪宁。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株风雪中不折的寒梅。 瑞雪看看燕临,又看看自家母后,忽然叹了口气:"朕昨夜真不该......” 燕临有些心虚:“陛下放心,我会护好你母后,也会带回......谢危。” 这两字大家都不愿提起。 “你的燕家军,带一支走。”瑞雪扔给他一块虎符。 自燕临交出兵权,燕家军尽数收编也不叫燕家军了,但在燕临面前,瑞雪还是愿意如此称呼,他和他的燕家军对他和这个国家都意义非凡。 "剑书已经先行出发了。"瑞雪与燕临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熟悉大梁地形,又有江湖经验,最适合打头阵。" “你们在边境的暗哨也会接应。" “但我给你的这块虎符他能号令的都是你的原编部下。亚父,保护好母后,也保护好自己。”瑞雪给他行了一个稽首礼,这也是他第一次将他和燕临的关系摆到了明面上。 虽然只是一声亚父,而非父亲,但燕临的眼眶却红了。 他以为自己对瑞雪并没有多少的父子情,因为他的到来其实并不光彩,而且身份地位不同,他和他的存在就是违背伦理纲常的直接证据。 一个不表达,一个不在意,将那些世俗放进心里,就这样演着君臣一辈子也好。 燕临本想去扶他起来,但这周遭的明黄让他没有向前,只道了声“好”便回头了。 瑞雪起身,姜雪宁微微颔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她垂在身侧的手正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衣角,那平整的一角都皱皱巴巴了。 "时候不早了。"瑞雪起身,从御案上取过一个锦囊递给燕临,"这里面有通关文牒和密令,必要时可调动边境驻军。" 燕临双手接过,郑重地收入怀中。 “我们走了,你自己也是,要照顾好自己。” 姜雪宁起身离开,燕临紧随其后,二人只留给了瑞雪一个挺直的背影。 世人都羡慕他这一路皆是坦途,自登基起天下大势便定,没有前朝的兄弟阋墙,也没有夺位的血雨腥风,身边辅佐的都是可信大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牺牲了自己成全了母后的幸福,他似乎生来就被灌输了要满足母后一切愿望的想法,对姜雪宁的一切都无条件支持。 但他心中的孤苦又谁能知晓啊! 第 390 章 英名尽毁 大梁边境。 大风裹挟着沙砾,拍打在客栈陈旧的窗棂上。姜雪宁抬手将一缕散落的鬓发别回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腕间的银镯叮当作响——那是大梁已婚妇人常见的饰物。 "娘子,喝茶。"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粗瓷茶碗推到她面前。姜雪宁抬头,对上一张陌生的脸——燕临粘了络腮胡,眉骨处还添了一道疤,连眼神都变得浑浊了几分,活脱脱是个常年走南闯北的药材商人。 "多谢相公。"她端起茶碗,声音压得又轻又软,与平日里的她判若两人。 客栈大堂嘈杂不堪,各色人等在此歇脚。姜雪宁借着喝茶的动作,目光扫过角落几个身着灰衣的男子——那是大梁的密探,从他们进城起就一路尾随。 燕临的大手突然覆上她的手背:"娘子连日赶路辛苦了,为夫已让小二备好热水,一会儿好好泡个脚。" 他粗糙的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此刻却故意做出粗鄙商人轻浮的模样,手指还在她手背上暧昧地摩挲。姜雪宁知道这是做给暗探看的,但这形象着实跟这个久经沙场的将军太过不符,她勉强忍住笑意。 "全听相公安排。"她低眉顺目地应着,尽量将一个温顺妻子演得惟妙惟肖。 上楼时,燕临的手自然地搭在她腰间,灼热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痒痒的。 姜雪宁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暗中用力箍住——身后,灰衣人的目光如影随形。 房门一关,燕临立刻松开手,迅速检查了房间各个角落,确认没有暗孔后才低声道:"西墙角那两个,盯得最紧。" 姜雪宁点头,从行囊中取出胭脂水粉摆在妆台上,俨然一副准备梳洗的妇人模样:"守墓人的住处已经打听到了,在城东柳条巷。" "今夜我去。"燕临解开外袍,露出内里的夜行衣,"你留在客栈应付那些眼线。" 姜雪宁正要反对,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燕临眼神一凛,突然将她拉进怀中,同时踢翻了凳子,发出巨大声响。 "哎哟,娘子别生气——"他故意提高嗓门,声音油腻轻浮,"为夫这不是忙着挣钱养家嘛!" 姜雪宁立刻会意,捏着嗓子哭诉:"你整日在外喝酒赌钱,哪还想着家里!"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似乎在偷听。燕临朝姜雪宁使个眼色,突然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放开我!"姜雪宁假意挣扎,心跳却真实地在加速。 燕临与她虽无夫妻名分,但也是真夫妻,毕竟夫妻间要干的事他们没少干。 只是这会真演起夫妻来总觉得与平时相处有别样的感觉——紧张、兴奋、刺激......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嘘..."燕临将她放在床上,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在听。"随即又抬高音量,"娘子消消气,为夫知错了——" 床幔垂下,隔绝了外界可能的窥视。狭小的空间里,两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姜雪宁闻到了燕临身上伪装用的廉价熏香,却掩不住那股熟悉的铁锈般的气息。 她其实是不喜欢这味道的,所以以前都给他配了专门的香料。 现在怕露出破绽,这些熟悉的香料她全都没带。 "今夜我们一起去。"她以气音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燕临摇头,络腮胡蹭过她的额角:"太危险。" "我对谢危的了解比你多。"姜雪宁坚持,"若真有什么蛛丝马迹,我能看出来。" 沉默片刻,燕临终于妥协:"那我们亥时行动,扮作更夫夫妇。" 他正要起身,姜雪宁突然拉住他:"有人还在外面。" 燕临凝神细听,果然还有细微的呼吸声隔着门板传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突然俯身在姜雪宁耳边道:"宁宁,得罪了,你闭眼。" 下一刻,床榻剧烈摇晃起来,燕临一边用脚踢着床柱发出油腻的淫笑,一边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 姜雪宁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是他为何不直接做,而是这样浮夸地造假? 不能细问只能配合着发出几声娇嗔还有几句咒骂。 “哎呀,死鬼,你轻点,弄疼人家了。” 门外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急促,随即脚步声匆匆离去。 燕临立刻停下,耳根红得滴血:"抱、抱歉..." 他是实在不想以这丑陋的形象和宁宁做这些亲密的事,而且晚上必有一场恶战他必须保存体力。 尴尬地是他的大脑大概接收错了讯息,这本该是演出来的欲望,此刻却叫他欲火焚身。 姜雪宁自然是知道他身体反应的,此刻外面的人也散去了,她大方地问道:“想要?” 燕临羞红了脸,当然想要,但此刻真不是要的时候,吃一点又不过瘾,都过瘾又耗神耗时。 “嗯,等回来......回来再要。” “扑哧~”姜雪宁没忍住笑出了声,没办法他满脸络腮胡又五大三粗的样子,却说出这种娇俏的话,这搁谁谁不笑? “宁宁......你别逗我了......我怕忍不住坏了大事。” “我好像只是在呼吸。” 燕临尴尬地跳了起来,背过姜雪宁准备夜行装备,再不敢回头和她对视。 确实,她啥也没做,可他就是容易受她影响,他的定力真的不行,难怪宁宁取笑他。 英名尽毁,英名尽毁啊! 姜雪宁看他这害羞又滑稽的模样,笑的更大声了,这一趟真是没白出来,这样的燕临平时哪感受的到啊? 第 391 章 林中有密 子时的梆子声刚过,大梁皇城笼罩在一片浓稠的夜色中。即将入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护城河上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燕临压了压头上破旧的毡帽,粗布更夫服下肌肉紧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沙哑的吆喝混着铜锣的颤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他佝偻着背,刻意让灯笼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晃的光圈。当更锣第三声余韵消散时,宫墙阴影里传来三声蟋蟀般的轻响。 燕临眼角余光扫过西侧槐树——姜雪宁的黑影完美融入了树冠投下的斑驳暗影。 确认她的安全距离后他更专注于皇宫周边的变化。 "轱辘辘——"生锈的车轴声碾碎了夜的寂静。皇宫侧门的朱漆小门无声滑开,一辆蒙着靛蓝布幔的马车缓缓驶出。拉车的两匹瘦马踏着诡异的整齐步伐,马蹄包裹的棉布将声响吞吃得干干净净。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阴影中只见青白下颌上有道蜈蚣状的疤痕。 周边守卫森严,他们探查过几次,这个时辰皇宫里使出的这辆靛蓝布幔的马车是最可疑的。 而这次是他们借着更夫的身份离马车距离最近的一次。 燕临的灯笼突然"啪"地爆了个灯花。借着这刹那光亮,他看见布幔被夜风掀起一角——车厢里整齐码着七个描金檀木匣,最上面那个匣缝正渗出暗红液体,在月光下凝成珍珠般的血滴。 看到这一幕,他们愈发确信这不是一辆寻常的马车,马车里的人不是国师就是皇室的重要人物。 夜色如墨,燕临的目光穿过薄雾,与隐在暗处的姜雪宁短暂交汇。她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示意时机已到。 燕临迅速闪入一条狭窄的巷弄,三两下扯掉身上那件破旧的更夫外衣,露出里面紧贴身躯的黑色夜行衣。衣料光滑如夜鸦的羽翼,在暗处几乎不反一丝光亮。他指尖轻拂过腰间的短刃,确认一切稳妥后,身形如鬼魅般掠回姜雪宁身侧。 她仍旧隐在阴影之中,纤细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燕临伸手,掌心轻轻贴上她的腰际,触感温热而柔韧。 燕临轻带着她掠出,如两道无声的暗影,悄然缀上了那辆缓缓前行的马车。 马车行驶飞快,随后消失在了一处朦胧的密林里。 “奇怪,这么大一辆马车竟然凭空消失了。”姜雪宁不可思议地看着前方,但除了密林和外面笼罩的薄雾确实没了任何马车的踪影。 连车辙的印记和马车的声音入林子后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之前几次也是跟到了此处。”燕临拉住了欲往前去的姜雪宁,“这里面肯定有机关,不得轻举妄动。” “机关?若是岩壁你说有机关我们还能寻一寻破绽,但此处是林子,每棵树都长的差不多,这怎么找?” “我观察此处地形,这里的布局不似普通的山林,似乎更像陵园。” “你是说这密林里是大梁的皇陵?” “嗯,你朝那看。” 顺着燕临指的方向,姜雪宁发现这片古林愈发显得幽邃。而这些拔地而起的参天巨木的树冠深处漏下了几缕惨淡的月色,若隐若现间恰好显露了一条覆满青苔的石阶。 燕临掏出一捆细绳绑在自己的腰间,另一头绑住了入口处的一棵古木,随后十指相扣紧紧地牵住了姜雪宁。 思来想去仍觉不妥,又撕下了自己身上的一角布料将她的手和自己的手绑在一起。 姜雪宁一看就明白他要干什么,也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掌:“我准备好了,无论前方是什么,我们生死与共。” 燕临倒也没有想到生死这么大的问题,他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姜雪宁,但宁宁下意识的话让他心里暖暖的。 生死与共,他不会叫她失望的。 他在她额头落下一记深吻,便牵着她朝着那幽深的林子深处走去。 没走多久果然出现了一条覆满青苔的石阶,台阶蜿蜒酷似一条几近湮灭的神道。 往周边探去,石阶两侧还有残损的石像生半掩于荒草之中。 燕临吹红了一个火折子这才看清,左边是文臣扮相,右边则是武将。 文臣的面容已被风雨蚀去大半,武将的甲胄上爬满藤蔓,后面还有石兽,瞳孔里积着经年的雨水,在夜色中泛出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湿润的泥土气息,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尖锐如刀,划破死寂。 姜雪宁手脚冰冷,这地方实在是阴森恐怖。 “燕临,还要往上走吗?刚刚我们跟的是马车,马车上不了台阶,而且这台阶上青苔完整不像是有人走过的样子。”姜雪宁靠着她,强装镇定地分析着。 燕临知道她害怕,双手握的又紧了些似乎在给她传递勇气,随后将她轻轻地带进自己的怀里:“你分析的很对,如果害怕我们可以先回去,派一队暗卫来查。” 虽然他嘴上这样说,但没有要带她走的意思。 以他的经验来说,这个石阶的发现是一个巧合,肯定是和今晚的光影有关,否则前几次的仔细探查怎么就一点没发现。 所以他担心如果今晚放弃了怕是不好找。 而且不亲力亲为他又怕打草惊蛇了。 燕临说完姜雪宁是抬腿就想走了的,但她看燕临看的入神,心想来都来了,刚还说生死与共也不能这么快就认怂啊,一咬牙:“你在我不怕,只是觉得这林子里有些冷罢了。” 话音刚落,一阵阴冷的风穿林而过,掀起层层落叶,而石阶的深处雾气愈浓,白蒙蒙地,仿佛无数游魂无声徘徊。 她直接将自己埋进了燕临滚烫的胸膛里,这一刻她对他的依赖到了极点。 第 392 章 发现入口 “宁宁别怕,抱紧我。”燕临说着将护身符取下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这个护身符姜雪宁自然认得,还是当初她送他的。 事实上她不止送了他一个人,谢危也有。 而且还是让莲儿去求的,算不得有多少真心,没想到他一直视若珍宝带在身边。 她摸了摸护身符,心里想的却不是求它保佑自己平安无虞,而是等一切了结就亲自去求。 燕临看她想事情出神也没打扰他,只叫她攀着自己,他带着她前行。 如他们所料,这台阶上的青苔完好,这条神道应当是许久没有人走过。 他们每踏一步都能看到自己在台阶上留下的脚印,石阶边上石塑的文臣武将仿佛在怒视他们这两个莫名闯入的人。 等姜雪宁回过神来,他们已经走到了台阶的尽头。 燕临愈发确定他们就是在大梁皇陵,只是这恢弘的气势实在是叫人赞叹。 “这里......”姜雪宁望而生叹。 他们站在茂密森林的尽头,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山体。这座山高耸入云,山体呈现出青黑色,仿佛是被岁月染成的颜色,显得十分深沉。远远望去,这座山就像是一条盘踞的巨龙,威严而庄重,让人不禁心生敬畏之情。 山的轮廓线条流畅自然,犹如一条蜿蜒的巨龙,盘踞在大地之上。它的身躯庞大而厚重,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感觉。山上的岩石参差不齐,有的尖锐如刺,有的平滑如镜,仿佛是巨龙身上的鳞片,错落有致。 这座山的颜色也非常独特,青黑色的山体在阳光的照耀下,透出一种神秘而古老的气息。这种颜色让人联想到岁月的沉淀和历史的沧桑,仿佛这座山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见证了无数的变迁和故事。 谁能想到台阶的尽头,密林的背后是这样一番天地? 在山脚下,有两尊巨大的石辟邪,它们历经岁月的洗礼,风化严重,却依然屹立不倒。这两尊石辟邪怒目圆睁,仿佛在警惕地守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尽管时间已经在它们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但它们的威严丝毫未减,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走近仔细观察,可以看到这两尊石辟邪的爪下基座已经深深地陷入地底,然而它们却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这种坚韧和稳定,让人感受到它们所守护的东西必定非同一般。 在这两尊石辟邪的身后,一道被树根与荆棘严密封住的墓门若隐若现。门缝之间,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渗出,仿佛是从地宫深处传来的某种声音。 “应该就在里面?”燕临笃定,“刚刚消失的马车和人应当是到这地宫里去了。” “可这外面并无痕迹,你又如何知晓?” “一种直觉。”而且他能感受到谢危也在里面,只是现在不能告诉她,免得猜错了叫她徒生失望。 “找一找,这附近一定有开地宫门的机关。我猜这是地宫的另一个入口,碰巧让我们误打误撞遇到了。”燕临说着已经开始东摸摸西扯扯了。 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将姜雪宁安排到了一块巨石后面:“你在此处等候,为了防止人擅闯地宫,一般这类入口都是机关重重,我怕一不小心打开了某处机关一时顾不上你。” “嗯。”姜雪宁哪怕没见过也知道这其中的奥秘,所以她十分配合地躲在了巨石身后。 潮湿的墓门前,一只碧绿的蜥蜴突然从石缝中窜出,细长的爪子划过青苔斑驳的地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姜雪宁在巨石后看的一清二楚,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还没来得及叫燕临,那抹刺眼的翠绿蜿蜒爬向墓门中央的浮雕兽首。 "别动!"燕临也发现了,他担心地跑向姜雪宁,更多的警告还未出口,蜥蜴已钻进兽首空洞的眼眶。 "咔嗒。" 机括咬合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姜雪宁足下的青砖突然下陷三寸,她本能地抓住身旁凸起的石兽——却见那兽头竟在掌中旋转了半圈! "轰——" “燕临......” 整片地砖如折扇般翻折,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失重感瞬间袭来......连同她的声音一起吞没。 “宁宁......” 燕临一跃而下,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袖口。姜雪宁腰间的银链在空中划出凄亮的弧光,最终被翻涌而上的阴冷雾气吞没。 “啊......”她在疯狂下坠,燕临也在她上方不远处直直地下坠。 第 393 章 有十个谢危 姜雪宁足下青砖塌陷、身体失重下坠的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影以更快的速度撕裂了浓郁的黑暗! 几乎是瞬间,燕临已经到了她下首的位置。 那是他最紧张的时刻,几乎在那致命机括声响起的同一瞬,便不顾一切地纵身扑入正在急速闭合的翻板入口,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射向下坠的姜雪宁。 他怕自己不够快,他怕她受到伤害,他怕极了。 强大的下坠力道让他急速逼近那些壁上林立的、泛着幽蓝寒光的倒刺青铜矛头,他甚至能感受到矛尖划破空气带来的刺痛感。 千钧一发之际,他在空中猛地拧转身形,用自己的后背尽可能地隔开那些致命的矛尖,同时长臂一揽—— “呃!” 一声闷响,夹杂着衣袂破空之声。姜雪宁只觉得急速下坠的势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骤然阻滞,预想中的剧烈撞击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 燕临终于精准地接住了她。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在空中不可避免地继续旋转了下坠,燕临的背脊险之又险地擦过几根突出的矛尖,夜行衣被撕裂,传来布帛破裂的细微声响。他闷哼一声,手臂却如铁箍般将姜雪宁更紧地护在怀中,将她的头脸深深按在自己胸前,隔绝了那些狰狞的凶器景象。 姜雪宁的脸颊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耳边是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声,以及因忍痛而压抑的粗重呼吸,一声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竟奇异地压过了地宫深处传来的阴风呼啸。 下坠仍在继续,但不再是令人绝望的自由落体。他成了她在无尽深渊中唯一的依靠和屏障。幽蓝的长明灯火自下方映照上来,在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渗着细汗的额角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别怕,我在。” 她当然知道他在,她一点都不害怕,但闻到他身上隐隐透出的血腥味她仍不免担忧。 “燕临,你受伤了。” “嗯,后背擦破了点皮,小伤,不碍事。”他一面安抚她一面洞察四周规避风险。 “听这回响,看这周边的空气湿度,我们应该快到底了。宁宁,抱紧我......” 姜雪宁将腿盘上了他的腰间,双手也紧紧地箍着他,她尽量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给燕临带去更多的麻烦。 越到深处,仿佛凝固了千年的阴冷空气被他们带动呼啸起来。 他们仍然在急速下坠,瞳孔中倒映着可怖的景象——四壁密密麻麻布满了青铜矛头,那些倒刺在幽暗中泛着淬毒的暗蓝色寒光,如同巨兽的獠牙,只需轻轻触碰便能夺人性命。 就在此时,地底深处突然"噗"地一声燃起一盏长明灯,幽蓝色的火焰跳跃着,映照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九具朱漆棺椁被粗大的铁链悬在半空中,排列成诡异的九宫阵型。棺木上的金漆符文在蓝光下忽明忽暗,如同某种古老的咒语。 姜雪宁和燕临重重跌落在柔软的沙地上,谁又能想到这个甬道的深处竟有用来缓冲的流沙层。 只是她们还未来得及庆幸,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屏住了呼吸。 在九具悬棺的正中央,一个白衣男子被铁链缚在青铜柱上。他低垂着头,墨发遮住了面容,但那身姿、那气度... "谢危!"燕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拉住了欲要上前的姜雪宁呼唤道。 被铁链束缚的男子闻声并未抬头,长明灯的蓝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正紧紧的闭着,而他的周边被画满了符咒,仔细看去他的双耳后似乎开着几朵幽兰色的小花。 "哈哈哈,大燕太后、燕将军,孤在此恭候你们多时了。” “是谁,是谁在装神弄鬼?”姜雪宁和燕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随后地宫的墙壁上投射出了两道修长又诡异的身影:“你们一路跟随,怎会不知晓我们是谁。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来都来了不如同饮一杯。” 说完,不远处的地面升出一张石桌,桌面上是冒着热气的红色液体,这场景让人浮想联翩。 二人谁也没动。 “哈哈哈......”诡异的笑声再次响起,“竟是两个胆小如鼠的,放心,只是普通酒水,地宫阴冷你们很快就会发现这杯中酒将是你们接下来接触到的唯一热源。” 二人还是谁也没动,姜雪宁只盯着青铜柱上的谢危,燕临则洞察周边的一切,并想着退路。 “不信?你们且待着试试,等会自有你们求饶的时候。” 话音刚落,石桌下降,光线也暗了下去,地宫除了他们两人的呼吸声,再听不到任何的声响。 九具悬棺突然同时发出"咔哒"声响,棺盖缓缓滑开。长明灯幽蓝的火焰剧烈跳动,将棺中之物照得清清楚楚—— 里面躺着的,竟是九个与谢危容貌一模一样的男子!他们面色青白,显然已死去多时,却保持着诡异的微笑。 九个谢危,加上柱子上绑着的,这地宫居然有十个谢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思索更多他们就清楚地看到九具棺材里流出了血红色的液体,它们顺着那些周边的符号汩汩流向青铜柱上的谢危。 “你们...不该来此。"这声音似乎是从青铜柱上的谢危那里来,低沉且沙哑得厉害,绑住他的铁链也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开始像野兽一般嘶吼,做着无意识的攻击动作,任由白衣上染着斑驳的血迹,手腕被镣铐磨得血肉模糊。 燕临猛地抽出腰间软剑,剑锋直指青铜柱上谢危心口:“你究竟是人是鬼,你到底是不是谢危?” 可惜除了刚刚那句不确定的不该来此,除了嘶吼他们再听不到任何有效的话语。 更令人可怕的是,随着青铜柱上人的每一次嘶吼和动作这地宫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温度也越来越低。为了更好的呼吸他们只能慢慢蹲下,尽量地贴近地面。 燕临屏住呼吸将姜雪宁护在怀里,姜雪宁回抱住他却摸到了他背后成片已干涸的血迹,她这才发现他的嘴唇也泛着白。 “燕临,你伤很重。” 第 394 章 血咒之术 高速的下坠和不知名的暗器确实让燕临伤的很重,此刻的他更觉通体冰冷,但看着眼前宁宁的关切眼神,他又不觉得冷了。 “宁宁,我没事,小伤.......而已。” “血都把衣服浸透了你还说是小伤......” “啊......”青铜柱上的人发出了声声悲鸣,似乎是在引起二人的注意。 姜雪宁却没看他一眼,一心只关心燕临的伤势。 “宁宁,谢危......” “那不是他!”姜雪宁的声音突然响起,如同惊雷一般,打断了燕临的话语。她的眼神坚定而决绝,仿佛对自己所说的话有着十足的把握。 燕临被她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有些惊愕,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看着姜雪宁,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姜雪宁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情绪,然后继续说道:“他最厌恶这些肮脏污秽的东西,生前的他就如同那高山上的白雪一般素洁,精明如他,又怎么会让自己在死后遭受如此难堪的境遇呢?” 虽然震惊眼前的景象,但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更何况如果铜柱上的是他,那么那些木棺里的和他面容几乎一致的人又作何解释呢? 思及此,她愈发笃定,他不会想让她见到这样的他。 那祭台上暗红色血液散发出的腥臭味令人作呕,室内空气也愈发稀薄,比起研究台上的人是不是谢危,她想还是解决当下困境更加重要。 更何况眼前人嘴唇发白,明显是在硬撑。 “我们找一下机关,得先从这里出去。” “嗯。”燕临此时才意识到危险境地他的宁宁比他更加清醒。 他匍匐到刚刚那几个人消失的地方:“人不可能凭空消失,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玄机。” 姜雪宁赞同,也朝他的方向匍匐。 燕临左摸摸右找找,在所有可能的地方寻找着机关,而姜雪宁却发现此处是观察铜柱上的人乃至整个祭台的最佳方位。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站起来试图让自己看的更清晰一些。 目之所及九具尸体头朝内、脚朝外呈环形摆放,如同九片花瓣,而刚刚血流到的地方更像是一个容器。 她好像在霜雪的藏书里见过这样的术法记载: 在极阴之地,以容器为中心,将九具尸体头朝内、脚朝外呈环形摆放,如同九片花瓣。 用“汇灵渠”将九具尸体的心口与容器的心口连接起来。 在每具尸体头部点燃一盏引魂灯,灯油需用鲛人油或尸油,灯光幽蓝,用于稳固尸身中残存的魂灵碎片。 子时三刻(一天中阴气最重之时),主祭者立于法阵外围,诵念《血溯秘咒》。 随着咒文响起,场地内阴风骤起,引魂灯火焰开始剧烈摇曳,变为幽绿色。 主祭者要用“血髓刀”依次刺入九具尸体的心口。刀身并非放出鲜血,而是引导出一种夹杂着微弱银光的、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精粹血髓”。 血髓并非喷涌,而是如同受到召唤,缓缓流入“汇灵渠”,沿着沟槽向着中心的容器流淌。九道血髓在沟槽中交汇,发出嗡嗡的低鸣和痛苦的哀嚎(灵魂碎片的声音)。 当九道血髓全部汇入容器心口的符箓时,仪式进入最关键阶段。 符箓发出刺目的血光,容器身体剧烈抽搐。九具尸体的容貌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腐朽,仿佛所有的“相似性”都被强行抽离。 “布阵、启咒、引血、归溯、缚魂......”她嘴里嘟囔着自己在书中看到的记载内容,然后跟眼前的种种景象相对应,再结合刚刚他们听到的哀嚎她惊呼出声:“这是血咒之术,史上最残忍的最违背人道的术法,现在已经到第三步引血了......” “什么引血......”燕临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她,然后脚上似乎踩到了一个开关,“宁宁,快......” 还没等他喊来姜雪宁,开关启动他掉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 395 章 献祭 燕临正以为自己会同之前一样跌入一个神秘通道。 然而他只是经历了短暂的失明。 唤醒他的是架在脖颈间凌厉的刀锋。 这不是暗器,他是跌入狼窝被控制了。 “哈哈哈......传说中的大燕战神,这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这熟悉又透着兴奋的声音似乎和地宫里自称孤的那位相差无几。 “乒乒乓乓......”四周响起了短兵相接的声音,燕临虽然知道自己的处境大概不妙,但是束手就擒是不可能的。 只一瞬,他已经来到了刚刚说话的人的身后,并且中指和食指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 “住手。”一位带着威严的老者的声音,“你难道不想要里面的人活了吗?” 本来燕临只想着擒贼先擒王,赶紧脱离这里去找宁宁,这会他的眼睛也适应了这更深的黑暗,他才发现自己似乎在地宫的外室,而面前这几个人大概就是刚刚要与他们饮酒的人了。 老者指了指燕临的身后,燕临掐着手里人的咽喉后退转身才发现在这黑暗的地界居然有一枚巨大的铜镜——准确地说是像铜镜的东西。 铜镜是单面的,但他们却能够通过这面东西看到地宫里的景象,更让他目眦欲裂的是镜子里面的姜雪宁已经完全贴在了地方,她此刻应当是缺氧到了极点。 “放宁宁出来,否则......面前这位皇子的喉管就要出来了。”燕临的手指把握精准,他的指腹又粗糙,此时他面前的人面部表情万分狰狞,与那青铜柱上的谢危恐怕也别无二致。 “你不打算见证这能载入史册的一幕吗?引血完毕后就要进行归溯,而归溯需要血祭......”他嘴角微勾,“里面的人无疑是最好的祭品。” “你敢......去什么狗屁的血祭,你试试看,宁宁要是在里面损伤一根汗毛,我要你们整个大梁陪葬。” “哈哈哈......燕将军,饶你是战神也该瞧瞧自己的处境,这是我的地盘,你们有几个人闯入,几斤几两真当我不知吗?” “既如此,那......” “咔擦......”骨头碎裂的声音。 燕临硬生生地折断了面前人的手骨,而他的喉咙又被燕临狠狠钳制,他想呼痛都做不到,只能发出短暂痛苦的呻吟。 老者面不改色,身边其他人都大惊失色,更甚至有一个直接叫出了“太子”二字。 面前人不是大梁储君还能是谁? 那这个老者想必就是那大梁的国师了。 “放人......”燕临看着余光瞥到镜子里姜雪宁的身影,她趴在地上纹丝不动,再不进去或放她出来她性命堪忧。 “燕将军该不会如此天真吧,与这历史性时刻相比,区区一条命或几条命又算得了什么?” 燕临手里的人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说话的人,只是这句话后在场的人似乎没有人再把他当一回事了。 与此同时燕临也看出来了,对面这个人说话更有分量,他正想着怎么把这个国师抓到手时,国师再次开口:“其实你知道血祭是要讲究血缘的,可惜谢危此人命煞,是天煞孤星,从小无父无母,更别说孕育子女了......” “我可以献祭,马上放宁宁出来。” 燕临庆幸他们将谢危女儿的身份秘密隐藏的如此之好,也庆幸此刻而言他与谢危是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能不能救活谢危他不关心,但能用自己的命换宁宁平安是值得的,哪怕只是短暂的,他甘之如饴。 “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放宁宁出来,我按你要求去献祭。” 只见这国师对着一块凸起的石块说道:“大燕太后,往后挪步三寸,至刚刚伸起石桌处......” 燕临紧张地望着镜子里姜雪宁的动向,但她似乎纹丝未动,他焦急万分,也不管里面能不能听见,对着那凸起的石头大喊:“宁宁,不要怕,按他说的做,往后挪步三寸,我在这里等你。” 姜雪宁还是未动。 “不是要血祭吗?放我进去,放她出来。” “仪式即将开始,地宫已是全封闭状态,除了这个方法没有任何方式能再进出。”国师掐指一算,“半炷香,半炷香时间她若还不能出来,那你们便一同献祭吧!" “宁宁......快......往后挪步三寸。”燕临也不管面前人的死活硬是将他拽到了石块面前吼道。 与此同时镜子里面的姜雪宁似乎动了动。 国师面色凝重给边上的暗卫使了眼色,对他来说此时至关重要,献祭时间更是不容有失,正如燕临所想,他真正的目标也不是姜雪宁,而是他。 所以,不管姜雪宁能不能出来他都得进去,半炷香是他给燕临的时间。 第 396 章 凭空消失 地宫深处,姜雪宁只觉空气稀薄叫她不得不紧贴地面,可这会儿她又感觉这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燕临踩中机关也不知跌至何处是否受伤,这地宫已经越来越没法待了,她似乎听到了有人叫她向后挪动三寸,可是她真的没有丝毫的力气了。 她不停地尝试着起身,只是地宫的变化只在这须臾之间。 原本九盏引魂灯幽绿的火苗不再摇曳,而是笔直地向上燃烧,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滋滋声。地面上,朱砂、水银与坟土混合勾勒的“汇灵渠”已不再是沟槽,它变成了一条条灼热、暗红的血管,在地面上搏动、贲张。九道蕴含着残破魂灵与生命精粹的粘稠血髓,已完全汇入中心法阵。 站在阵眼青铜柱上的谢危,心口那张书写着真名的符箓爆发出骇人的血光,将他苍白的面容映照得更如同地狱修罗。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每一次痉挛都带动着连接他的九条“血管”剧烈蠕动,那九具容貌相似的尸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碳化,最终化为九堆披着衣冠的白灰。 “归溯……已成!魂来!!”这几句仿佛来自远古的声音带着厚重和威压。 姜雪宁知道自己得起来,她要跑,离开这片黑暗和混沌,但她的身体如灌铅般沉重,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连带着灵魂都在被粉碎搅拌。 “燕临......”她低喃,“燕临,你在哪......” 她快死了,但她还不想死。 就在这时—— 轰隆! 地宫顶部的巨石在一阵剧烈的爆炸中崩裂、塌陷!一道狂暴的身影裹挟着漫天尘土与碎石,如同坠落的陨星,悍然砸入这禁忌的法阵之中! 是她呼唤的燕临。 他的夜行衣破碎如撕,浑身浴血,不知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一双赤红的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瞬间就锁定了那个被阵法吸着走的浑身抽搐的姜雪宁。 “宁宁——!” 他嘶吼一声,无视那令人窒息的阴邪之力,无视地面上搏动的“血管”,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就是此刻,国师须发贲张,枯瘦的双手死死结印,全身法力疯狂倾泻,维持着这逆天而行的秘仪。他眼中充满了狂热与偏执,死死盯着燕临。他能感觉到,一个强大的灵魂正在被强行从幽冥深处拖拽而出,即将注入这具容器。 “蠢货!止步!”国师看燕临一步步地远离阵法朝姜雪宁走去惊怒交加,“秘仪已成,阴阳倒转!你现在离阵,会惊扰魂灵,前功尽弃!谢危若复活不全,将成为只知杀戮的怪物!而你和那大燕太后更是会沦为一滩肉泥。” 燕临的脚步猛地一顿。他不是被国师吓住,而是看到了姜雪宁痛苦到极致的表情,听到了那血光中传来的无数灵魂碎片混杂的凄厉哀嚎。 他突然明白了:所谓的起死回生不是复活,而是一种亵渎,一种用九条人命和血脉相契灵魂作为代价的、卑劣的欺骗! “停下!”燕临转向国师,剑锋直指,杀气滔天,“给我停下这个邪术!” “停下?哈哈哈!”国师癫狂大笑,“血髓已汇,魂路已开,如何能停?此刻停下,你和她都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燕临,你若要她活,就乖乖献祭阵中,待谢危魂体稳固,你……” 国师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燕临竟然突破了法阵的限制,以骨血融化为代价义无反顾地扑向了姜雪宁 “不——!”国师发出绝望的咆哮,随即他又加快了结法印的速度,任凭功力反噬吐血不止也不停止手上的动作。 法阵发出耀眼的白光,将二人相拥的身影再次吸入阵中,漫天的血光和那强大的逆生之力瞬间将他吞噬。引魂灯的火苗疯狂蹿高,随即明灭不定,地上的“血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他没有抵抗,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在怀中剧烈抽搐的姜雪宁紧紧、紧紧地抱在怀里。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气息,姜雪宁挣扎的动作奇异地缓和了一瞬,空洞的血色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属于她本人的迷茫。 “宁宁……”燕临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温柔与决绝,“别怕。” 他低头,吻了吻她冰凉的额头。 “黄泉路远,我陪你走。” “来生,我要第一次找到你。” 他的闯入,他磅礴的生机与决死的意志,如同最烈的毒药,注入了这个精密而邪恶的仪式。平衡被彻底打破。 轰!!! 法阵的光芒瞬间达到了极致,然后猛地向内坍缩! 那九堆尸灰冲天而起,混合着血髓与无数灵魂的碎片,形成一个巨大的、痛苦的旋涡。国师惨叫一声,被那狂暴的反噬力量狠狠掀飞,撞在石壁上,生死不知。 旋涡的中心,就是紧紧相拥的两人。 血光在吞噬他们,也在净化他们。那强聚而来的魂灵之力因燕临的介入而暴走,不再追求“生”,而是走向了彻底的“灭”。 燕临感觉到自己的生命、灵魂都在飞速流逝,但他抱得更紧了。怀中的姜雪宁,身体不再抽搐,变得异常安静,苍白的嘴角甚至似乎微微弯起了一个解脱的弧度。 耀眼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极致的、归于虚无的寂静。 光芒散尽。 地宫中,法阵彻底黯淡,汇灵渠化为普通的焦土。九盏引魂灯尽数碎裂。 阵眼中心,空无一人。 没有燕临,没有姜雪宁,没有谢危,没有灰烬,也没有痕迹。 仿佛他们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 他们凭空消失了。 那以九具尸骸为代价、逆天而行的血咒之术,最终未能从幽冥夺回一人,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旷与苍凉。 第 397 章 重生十八 绝对的虚无。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觉,甚至没有“自我”这个概念。 燕临最后的意识,是紧紧拥抱姜雪宁时,那仿佛要将彼此灵魂都碾碎、融合再一同焚尽的极致痛苦与……奇异的解脱。 然后,便是永恒的沉寂。 他以为自己已经支付了所有的代价,与所爱之人一同化为了天地间最微小的尘埃,成为了那邪术最终的祭品。 那尘世间的一切也就都不重要了。 然而—— “燕临!你小子发什么呆!先生看你呢!” 一道压低的、带着急切笑意的少年嗓音在他耳边炸开。 同时,手肘被人用力捅了一下。 ! 燕临猛地一个激灵,如同溺水之人骤然浮出水面,倒吸一口凉气,瞬间睁开了双眼。 刺目的、温暖的阳光。 不再是地宫里那幽绿诡谲的引魂灯光,而是透过雕花窗棂洒下的、带着细碎尘埃光柱的明媚春光。 鼻腔里,是淡淡的墨香、檀香,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草木清气。 不再是那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坟土与腐朽的气息。 他僵硬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不再是那身破碎染血的夜行衣,而是一袭月白竹纹的锦缎学子服。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却充满了少年人的活力,手上常年握剑留下的厚重茧子薄了许多,更没有沾染那洗不尽的鲜血。 他猛地抬头。 眼前,是宽敞明亮的学堂。 他没有上过正儿八经的学堂,若说有那便是在宫里。 顾盼四周确定是那熟悉的建筑风格,但比认知里的似乎新上许多。 “谢危......”他再次惊呼出声,难道那邪术真的叫他复活了? 那其他人呢?宁宁呢? 平时与他嬉笑打闹的贵族子弟听闻他直呼谢危名字都面如菜色,觉得他大抵又是去哪玩疯了,竟变得这般没规矩。 “燕临,你梦魇了......”沈玠转头对着他挤眉弄眼,想看看他是否需要他帮助在先生面前打个掩护。 哪料到燕临看到年轻的沈玠更是如见了鬼一般一屁股跌在了地上:“你......你......” 周围,是一个个穿着同样学子服的年轻面孔,都带着或好奇、或幸灾乐祸、或担忧的眼神望向他。 台上的谢危更是手持戒尺,正皱着眉头不满地看着他。 一切,都熟悉得令人窒息,也……美好得令人恐惧。 燕临逐渐回过神来,如今这境况他若不是死了,便是重生了。 “燕临?”谢危见他脸色煞白,眼神骇人,仿佛见了鬼一般,不由得也放缓了语气,“可是身体不适?” “先…先生……”燕临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却分明是变声期刚过、属于十八岁少年清朗又略带低沉的嗓音。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视线疯狂地扫过整个学堂。 没有她。 那个他拼尽一切、最终拥抱着一同赴死的人,不在这里。 他们明明是一起赴死的却没有重生在一处。 但想想也对,如果他重生在十八岁,那她也不该在此处。 “学生……学生突感不适,请先生准允暂退!”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差点带翻身后的椅子。他顾不上礼仪,也顾不上众人惊愕的目光和同窗们的窃窃私语,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学堂。 他需要证实一些事! 他冲过长廊,绕过假山,一路跑到后院那片清澈的莲花池边。 波光粼粼的水面,清晰地倒映出一个少年的身影。 眉眼锐利,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带着一丝未褪尽的少年意气。只是那双眼睛,不再是十八岁应有的清澈明亮,里面盛满了震惊、迷茫、深入骨髓的痛苦,以及……一种历经生死轮回后、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疯狂与希冀。 这是他。 十八岁的,鲜活的,尚未经历家破人亡,尚未手染无数鲜血,尚未失去一切的……燕临。 他重生了。 他真的……回到了过去? 那场血祭呢?那九具尸体呢?国师呢?还有……宁宁呢? 他们一同献祭,为何只有他回来了?她呢?!她在哪里?! 巨大的信息量和无法言喻的焦虑冲击着他的大脑。他扶着冰凉的汉白玉栏杆,手指用力到泛白,才勉强支撑住剧烈颤抖的身体。 那邪术……究竟发生了什么异变? 是因为他最后不顾一切的闯入,是因为他决绝的殉葬之心,扭曲了术法的最终效果吗? 以九尸为引,以血髓为舟,以他二人相拥的魂灵为祭……难道欺骗的不仅仅是天地法则,连时间的长河也被搅动了吗?! 他现在回来了,那宁宁呢? 她是同样回来了,还是……真的彻底消散在了那场仪式里? 一想到后一种可能,燕临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弯下腰去。 不! 不可能! 他们是一同献祭的!既然他能回来,那宁宁一定也…… 他必须找到她!立刻!马上! 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她是否还记得他! 他猛地直起身,眼中所有的迷茫和痛苦都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所取代。 十八岁。 一切都还未发生。 父兄尚在,家国未乱。 而宁宁……如果她也回来了,那么此时的宁宁,应该还只是姜家那个时而明艳、时而带着些许怯懦的二姑娘,还没有被卷入深宫的旋涡,还没有经历那些绝望与挣扎。 巨大的庆幸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奔涌。 他转身,不再看水中那个陌生的少年倒影,大步向外走去。 步伐从一开始的踉跄,迅速变得稳定、迅疾,甚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属于猎手般的急切。 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而真实。 他却感觉体内有一股比地宫血咒更加炽热、更加汹涌的火焰在燃烧。 那是他的灵魂从地狱带回来的执念。 “宁宁,”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每一个字都烙印着血与火的誓言,“这一世,我来找你了。” “这一次,我肯定是第一个找到你的人。”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第 398 章 宁宁,我来救你了 燕临一出宫就直奔姜府,姜府的人似乎都还不认识他,自然不会跟一个外男说自家小姐的事。 若要登门寻人,那还得准备拜帖。 他哪里等得及这般繁文缛节,正欲从从前无数次那般从后院翻墙进入,碰到了才述职完回家的姜伯游。 他的马车才停稳姜府的下人就匆匆出来禀报:“老爷,二小姐打了管事嬷嬷跑出了府至今未归,夫人已经派人去寻了,如今还没有结果。” “什么......”姜伯游火冒三丈,“我且不说二小姐为何出府,我姜府这么多人是吃白饭的吗?小姐至今未归不多派人找,若是宁丫头出了什么事,你们通通给我发卖了。”说完姜伯游就进府让他们都出去找姜雪宁。 燕临闻言已经确定姜雪宁也同他一起回来了,心里的石头落地,本想上前问好,但姜伯游似乎没看见他,他此刻也没合适的理由再上前,踌躇片刻调转了马头的方向。 他记得前世这个时间正是他和宁宁的初遇,他已经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找她了。 糟了,如果是那样,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赶得及去破庙救她。 他骑着马破风而去:“该死,今天宁宁要是少一根汗毛,都给我下地狱......” ———— 破庙。 姜雪宁从混沌中醒来就看到了两个油腻猥琐的人正不怀好意地打量她,而她更是浑身酸痛使不上劲。 是地宫里那诡异的血咒之术的后遗症吧? 可她是死了吗?这是地狱?地狱的鬼都这般猥琐吗? 她望向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 既然有影子,那她不是鬼,所以她没死? 确实,浑身除了酸痛,一点都没有那种地宫里的濒死感。 “你们是谁?”姜雪宁的嗓音清冽却带着威压,她自己都听的有些难以置信。 这声音是她的没错,但听着是少年时的她的声音。 不料两人竟被她糯糯却带着强大气场的问询吓的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差点把自己的脑袋都拍懵。 不就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看打扮也不是什么世家贵族,他们怂什么,这地方偏僻,今日就是玩的再过火些,只要不闹出人命谁又能奈他们如何? 于是,两个人中年纪稍大些的搓了搓手用咳嗽演示自己的心虚:“咳咳~小妹妹,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疼你的好哥哥。” “好哥哥?”姜雪宁带着凉意的反问,只是他们已经被自己的欲望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出一点。 “哎,对对,好哥哥,情哥哥......别怕,哥哥等下让你开心。”说着他开始解自己的腰带,迫不及待起来还差点给腰带打了个死结。 姜雪宁坐起身,这场景她有点熟悉,加上他们嘴里念叨的小姑娘再结合自己通身的打扮,她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这场血咒还魂术不知道有没有救活谢危,她倒是重生了。 这时再看看这个破庙,面前这两个人......这个地方的记忆瞬间涌上了心头。 这不是前世她遇到燕临的地方吗? 如果她没记错这两个人欲行不轨但并不会得逞,关键时刻燕临会出现把他们暴打一顿。 可是她是回来了,燕临呢,回来了没有?这次燕临还会如神兵天降般来救她于水火吗? 她正愣着神都没注意到面前这个猥琐男人的咸猪手已经快碰到她的身体了,她正想避开,面前人的手就被一支破空而来的羽箭射了个对穿。 “啊......啊.....”惨叫声连连惊起却盖不住那一句—— “宁宁,我来救你了。” 第 399 章 她也回来了 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燕临,他也回来了。 两个本欲行不轨的人早就被这场面吓破了胆,其中一个更是直接尿了裤子。 如果只是一个路见不平的人他们兴许还会脑袋一热上前挑衅一下,毕竟也是一对二看起来是有优势的。 但是这支羽箭已经说明了来人的身份,尽管他们此刻不知道这人是燕府世子也知他是官府的人,与他叫嚣无异于自取灭亡。 于是二人也没有多余的动作,行云流水般地跪地求饶。 燕临将二人踹远,一个眼神也没给他们,脱下外袍径直朝姜雪宁走去。 “宁宁,没事吧宁宁,我来晚了。” 带着体温的外袍落于肩上,紧接着是近乎窒息的拥抱。 那一阵阵的酸痛得到了舒缓,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不管是在那阴暗的地宫还是这破败不堪的庙宇,有燕临在她根本就不知道害怕是为何物。 前世破庙相遇后,他就一直宠她照顾她为她的一切行为拖地,也就是她被那繁华宫墙的名利场蒙了心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自然也有了后面的种种。 “宁宁,姜雪宁......”燕临看她久久不说话也不知她有没有受到伤害,更不知此姜雪宁是不是彼姜雪宁。 其实是哪个都不重要,只要宁宁没事就行。 所以他最担心的是自己不知这重生的节点,先去了一趟姜府找她导致来晚了,难道是这两个人渣对宁宁干了什么? 如果是这样......他一记寒光射向还倒在墙边的二人,光是那冰冷的眼神就能叫人粉身碎骨。 “官爷......官爷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刚刚只是打算和这位小姐玩闹,但还没开始呢您就来了。我们保证,什么也没干。”二人害怕的说话都抖成了筛糠。 “什么都没干,不代表不想干。想必二位也不是第一次行如此下流之事了。” “哐当......”燕临扔了一把匕首过去,“看了不该看的,碰了不该碰的应该要挖眼剁手。你们自己解决,然后滚出去......” “不......官爷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官爷饶命啊!”二人连连跪地磕头。 “不愿,那便把命留下吧!”燕临的这一句如军令一般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二人知道自己今日是逃不过了。 领头的那人拿起匕首扎进了另一个人的手掌,随后又拔出了刺破自己手掌的羽箭戳瞎了自己的一只眼。 这点伤对于他们这些久经沙场的人来说不过尔尔,但对于这些市井小人也是极大的惩罚了。 得到示意,二人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破庙。 “你上次可没这么凶残。”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反应,声音还带着鼻音,奶奶的。 “宁宁......宁宁......你也回来了。” 姜雪宁假意推开他:“这位大哥,我们很熟吗?叫这么亲昵。” 燕临突然哽住,是他听错了吗?刚刚她分明说的上次。 如果这是他们第一次相遇那何来的上次? 既有所谓上次,不应该就是他们的前世吗? 他将半倚着自己的姜雪宁又重新搂紧,舔了舔嘴唇声音哑了几分:“宁宁,你......你记得瑞雪吗?” 说完心里涨涨的。 也是这时燕临才发现他前世和姜雪宁聚少离多,虽有一世但他们的羁绊太少太少了,他甚至不敢提其它的。 至于瑞雪,虽然来的不光彩,终究是他们相爱一场的见证。 “什么瑞雪,我只知道瑞雪兆丰年。”姜雪宁嘴上轻松地答着,眼眶却红了。 “宁宁学坏了......”燕临低头吻上了她的眼角,吞掉了她的热泪,“宁宁,幸好你也回来了......” 姜雪宁也不再逗他,紧紧地拥着他并且在他的嘴边送上了一枚香吻:“是啊,看来那大梁的重生之术并非邪术,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没来得及更多的缱绻,这二人立马反应过来,他们既然重生了,那么其他人呢? 血咒之术到底是如何扭转这乾坤的,还有谢危、张遮、沈玠、沈琅、薛远...... 前世的种种涌上脑海,大脑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简直头痛欲裂,那些她花了大力气大手笔斗败的人如果再来一次是否还能有那侥幸? “先送我回府......” “好......”他们虽有太多的话要说太多的事要去验证,但此刻的姜府为了找她怕是已经闹翻天了,先解决眼前的事,走一步算一步。 燕临抱起她,在他宽大的衣袍里姜雪宁就跟一只小猫一样紧紧贴着,让他忍不住去蹭蹭她。 “燕世子,自重,此刻的我们还不熟......” “是吗?”燕临可没放过她。 燕世子和她不熟,关他燕临什么事,这一世可是他先来的。 第 400 章 你就喜欢坏的 虽然那两个人渣并没有染指姜雪宁,但她的衣服还是残破了几处,脸上也沾了灰尘。 若没记错她今日的离家出走是因为家里母亲逼着学规矩,而她在庄子上又着实过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而且家里的嬷子婆婆们根本就不把她这个二小姐放在眼里,父亲又不在她根本忍无可忍。 只是如今这副样子回去不管有没有发生什么,世俗的眼光,府里有些人的嘴都会...... 怕倒是不怕,实在是令人生厌又懒得去应付。 不得不说燕临是周到的,这点不用她提他便已经心领神会。 与前世相同,燕临带着姜雪宁去成衣店换衣裳。 不同的是姜雪宁并没有同前世那般选择了鹅黄色的衣裳,而是明艳的红。 十五六的脸庞配这么张扬的颜色本会显老气,但这个词在姜雪宁的脸和身段上根本就挨不上一点。 姜雪宁换好衣裳再次出现在燕临面前时,同前世那般获得了满堂的称赞。 而燕临已经红了眼眶。 前世此刻的他对她是一见钟情,今生此刻的他对她是一眼万年。 “怎么傻了?不好看吗?虽然我现在才......”姜雪宁自顾自巴拉巴拉地说着,燕临一句都没听到心里去,只觉得面前这个一张一合的小嘴特别好亲。 “嗯,都好看。”他简单地应和着便带人上了马车。 门帘才落,他便覆上了她的唇。 “唔......不是......燕临你冷静点,我......才换的衣裳化的妆......” “唔......唔.......唔.......” 后面的叽叽喳喳全被燕临尽数吞下。 原来从前的他是那般听话,处处都是让着她照顾她的感受。毕竟他们之间力量悬殊,只要他想她根本就无从反抗。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了姜府门口,车夫在外面请示他是否现在就下马车,他才渐渐松开姜雪宁。 本以为他会得到来自宁宁的一记响亮的耳光,他都已经做好准备且把脸凑过去了,但是并没有预想到的清脆的声音,面前的人只是有些愠怒地看着他不说话。 其实这样的她更叫人害怕,尤其是今日为了搭配这一身红脸上的妆还带了一些攻略性。 “宁宁......对不起,我......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我好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了我们还在那个阴暗充满血腥气的地宫。”燕临边说边偷看她的表情。 他说的也是实话,肺腑之言,如果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那么在梦里他一定要和她抵死缠绵。 “嗯.......所以你就毁了我精心打扮的妆容。”姜雪宁语气淡淡,但确实不生气了。 燕临从怀中掏出了一小包东西,将它平铺在坐垫上,然后又掏出了一小枚铜镜。 好好好,全套彩妆工具,齐全的很,可见他这一行为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燕临,你学坏了。”姜雪宁双手叉腰假装自己很生气。 “嗯,是学坏了,反正宁宁就喜欢坏的。”他乐呵呵地举着铜镜,给她递了一支眉笔。 这么久了,她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他还能分不出来? 什么叫她就是喜欢坏的,这是什么逻辑,前世她表现出来的样子是这样的吗? 她忍不住代入燕临的视角去想,只是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就被马车外的吵闹声给打断了。 “找到小姐了吗?”是姜伯游的声音。 “没有。” “我去小姐平日里爱逛的地方找了也没有发现小姐的踪迹。” ...... 大家都说没找到她,虽然她被带去的地方是偏僻了点,但真要找的话想必也是能找到的,只是府上这些人又有几个是真心要找她?巴不得她不回来或者在外面出点事好给他们平淡乏味的生活增添点饭后谈资。 “老爷,这可咋办呀,宁丫头这脾气......她不会在外头出点啥事吧?”孟氏也是急得团团转,虽然她平时待他严苛,但她都是为了她好,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血脉相连,她又怎会真的想磋磨她? “宁宁,你这边先.....整理整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我先下车和岳父岳母说说,免得他们再着急。” 姜雪宁给了他一个大白眼,还不是怪他啃了她一路,不然她至于这么狼狈吗? 不过...... “岳父岳母?你要是出去敢这么说,我保证我爹娘能打断你的腿。” 燕临想到了姜伯游拿竹竿捅他的画面,确实,他真敢。 燕临瘪瘪嘴:“知道了,宁宁,我会礼数周到的。” 第 401 章 做回姜雪宁 姜府门口乱成一锅粥一样,还引来了一些围观群众,因此他都没注意到已经在门口停放许久的马车。 姜伯游还想自己带下人再出去找一圈,燕临赶紧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大胆,不知道小姐还没找回来吗?还敢拦我。”姜伯游心急如焚,甚至都没抬头看来人。 “伯父别急。”燕临行了个晚辈礼在心里挣扎了许久才把岳父改成了伯父二字。 姜伯游闻言这才抬头,眼前的人倒是分外熟悉,只是这会儿着急忙慌的一时想不起他是谁了,但看他的服制装扮应当是哪位同僚的公子。 他回以一礼问道:“阁下是?” 燕临有点不开心了,记得前世伯父可是一眼就认出他来了,既然如此他只好自报家门:“燕家燕临。” 燕家?这京城可就只有一个燕家,而燕家只有一位嫡子。 姜伯游擦了擦眼角再细看眼前人,这回他看清了,确实和勇毅侯府的侯爷十分相像,难怪他没见过也觉得眼熟。 “哎呀,燕世子,你看老夫眼拙。燕世子来我姜府做客,姜府蓬荜生辉。只是眼下下官有急事正要外出,怕是怠慢了世子。” 虽然他不知道这位素未谋面的小世子来他家作甚,但来者是客,理应好好招待。 燕临轻扶他衣袖,万分谦卑:“晚辈知晓伯父在急什么,是不是要去寻姜府小姐?” 姜伯游本来好奇他怎么知道,环顾四周看这熙熙攘攘的人群才恍然大悟,撇手叫人去疏散围观的人群:“让您见笑了,所以,今日实在无法招待,改日一定登门赔罪。” 姜伯游正要走,燕临一把将他拉住:“伯父,莫急,姜小姐无恙,此刻正在马车里呢!” 燕临指了指不远处停放的马车,姜伯游顺势望去,看到马车后赶忙跑过去确认。 恰好姜雪宁掀开了帘子:“父亲,我在这里。” 姜伯游一时有些恍惚,从他知道自己和孟氏所生的女儿被婉娘换到乡下后,他就想见上一面,可后来就被户部派出去出公差了,连接她回京都没时间,所以一直也没见上,最近的一次应该也是在婉娘临死前寄来的画中见过。 此时这娇滴滴的一声父亲传来,他不禁热泪盈眶,原本堵在心口的巨石也落了地。 还好女儿没出事,而且婉娘将她养的挺好,肤白貌美,就是略瘦了些,到时候再补一补,女孩子要圆润些才好看,姜伯游如是想着,将她扶下了马车。 他同前世一样,对于今天这个因为她而出的乱子没有数落过一句,只道:“宁丫头,受苦了。” 姜雪宁此刻已经完全绷不住了,她的父亲是世上最好的父亲,从前就是,只要她想做的事情不管在别人眼里有多么地离经叛道父亲总会在一旁支持她。 姜雪宁知道姜伯游觉得她从小不在他们身边长大,好不容易认回来又要让出自己的嫡出大小姐的身份,他对她是满心的亏欠。 而这份亏欠又因着孟氏和姜雪惠不能直白地表现出来,姜伯游一辈子都在自责。 姜雪宁都知道,所以前世她有权有势后他没有选择留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反而辞官去了乡下。 可是父亲,你的亏欠早就在往后一点一滴的关怀里全部都弥补回来了。 “父亲……”姜雪宁靠在姜伯游的肩上,哭的泣不成声。 真好,她又能做回姜雪宁了。 第 402 章 来日方长 “傻丫头,受委屈了吧,在这大门口哭成这样也不像样,我们先回府说。” 他看了看边上的燕临,模样谦卑恭逊倒不像天天混军营的,也不知道自家姑娘有没有招惹到他,想着还是先把人请进府再说。 于是,姜伯游拍了拍姜雪宁的肩膀,让她收敛收敛情绪,做了个恭敬手势说道:“燕世子请。” 燕临没有往前,而是愈发谦卑地跟在他们身后,从大门到中堂这一路姜伯游对姜雪宁的嘘寒问暖他都看在眼里。 有父亲真好。 他的父亲燕牧也待他极好,印象中他也是个淘气的小霸王,但父亲从没有对他动过粗,都是循循善诱、谆谆教导,仿佛他把天捅个篓子父亲也能给他兜底。 可惜父亲一生忠君爱国,最后...... 燕临心里不免有些难受。 等等,父亲? 燕临突然意识到这一世还早,他才十八,他的父亲还健在,此刻应当是在军营练兵。 他重生回来就从宫里直奔姜府,自己家都还没回去呢! 思及此,他不住地挠头,没事,父亲向来好说话,应该不会怪他的。 姜府中堂,众人尽数落座。姜雪宁回来的消息,丫鬟早就去禀告了孟氏,她本想等她她来请罪,又怕她在外面受了惊吓需要安慰,便也自己去了中堂。 她看到姜雪宁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闲谈就开始数落上了:“好啊你,我让嬷嬷管教你,你倒好,直接打了嬷嬷跑了,有本事你就死外面,回来干什么?” 中堂众人的脸色突变,姜伯游有些生气,语气也透着愠怒:“夫人,你说的这是些什么话……叫人听了笑话。” 他虽然知道自己夫人向来刀子嘴豆腐心,可现下是什么场合,她又说这些个难听的话。 孟氏心里是又急又气,怪自己没教好她也怪她自己不争气,又怕她在外面出事,可一看到她一身红装,妆容还浮夸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本来没想说的话也一股脑就说出了口。 “难怪姜姑娘要从姜府跑出来。”燕临也阴阳怪气了起来。 孟氏这才看到了坐在姜雪宁对面的翩翩公子:“说话这位是哪家公子,怎的这般?” 没有教养她到底是没有说出口,毕竟看他模样还是温驯谦和的。 “这位是燕世子,宁丫头在外面不小心摔了,是他送丫头回来的。” 孟氏来前他就已经将偶遇姜雪宁并帮她这件事想了一个妥帖的理由圆过去了,此刻的姜伯游对他是满心的感激。 孟氏看姜伯游一脸柔和地看着燕临,料想姜雪宁也没发生什么意外,于是她又唠叨了几句:““你倒是说说,今日为何如此行径,母亲往日教你的都忘了吗?还好今天遇到了燕世子,否则你个小姑娘跑出去再出点事可叫为娘咋整啊?” 姜伯游此时眉头深皱:夫人今日是怎么回事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外人面前也不知给宁丫头留点面子。 他有点担心姜雪宁刚安抚下去的情绪又被她给点燃,毕竟他还没回京时没少听她在家书里说这宁丫头是如何如何地刁蛮不服管。 让人意外的是姜雪宁并没有和想象中的那样生气,甚至都没有回嘴,反而乖顺地端了一杯茶水到孟氏面前:“母亲教训的是,是女儿任性了。母亲莫要同女儿生气,女儿保管此后都会好好学。” 孟氏也惊讶于她这一反常的表现,想必这丫头这回在外面真的遇到什么害怕了。 她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知道就好,宁丫头,母亲也不是苛责你,但是姑娘家总归要有姑娘家的样子,还有两年就及笄了,总是这般肆意妄为如何能有如意郎君会相中呀!” 听到这话燕临就坐不住了:“先生曾教导,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也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宁......姜姑娘虽然是姑娘但也未必要拘泥于同一种闺阁模样。” 他本想说宁宁只管做自己就好,什么样的她都喜欢,又怕这样一说二老会觉得他是登徒子,这才说的委婉了些。 孟氏刚刚还觉得他有礼,此刻到觉得他不懂事,尽管他是世子,终究是晚辈,父母教育孩子哪有他一个外人插嘴的份? 她正想说他几句,姜雪宁接过了话茬:“母亲教训的是,燕临你多嘴了。” 姜雪宁瞥了他一眼,他马上收敛起身行礼:“是在下失言,二位勿怪!”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自是也瞧出了些许端倪。 更何况这燕世子从进门后这眼神几乎没有从姜雪宁身上挪开过。 姜伯游又看了一眼燕临说道:“今日宁丫头多亏了燕世子相助,这天色已晚,不如留在府上用一些晚膳再回府?” 这宁丫头才来京城不久,与这燕家世子也并无交集,二人却好似认识许久了,好在燕临家世清白,姜伯游想趁机再侧面了解一番,若这小子人品尚可宁丫头又喜欢,那宁丫头的婚事也算有了着落。 燕临也想留下来吃,可重生以来还没回过自己家,他也想他的父亲了,于是婉拒了:“伯父,今日家中有事就不多留了,我们......”他盯着姜雪宁说道,“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便行了礼匆匆离开。 姜伯游撞了撞姜雪宁的肩膀低声打趣:“宁丫头,你们今日看来发生了不少事啊,来日......方长......” “父亲......”姜雪宁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姜伯游撒娇,一切都是最好的样子,她几乎是当下就决定了自己这一世的活法。 第 403 章 命运的齿轮 燕临是骑马回的府,近乎狂奔,直到燕府那对熟悉的石狮子再次映入眼帘时,燕临的脚步又瞬间的凝滞。 朱漆大门依旧巍峨,门楣上“勇毅侯府”的匾额在夕阳下闪着沉静的光。一切都与他记忆中最鼎盛、最安宁的时分别无二致,与他后来在抄家诏书下看到的破碎与萧条,恍如隔世。 守门的家将认得他,笑着行礼:“世子回来了。”这熟悉的声音和画面让他心头猛地一刺。 前世,这个称呼曾给他带来无上荣光,也带来了刻骨铭心的枷锁。 他有些急切地迈过高高的门槛,穿过前庭,绕过影壁,径直朝着父亲燕牧常待的西侧练武场走去。越靠近,他越能听到那熟悉的、沉稳的呼吸声,以及一种细微的、金属与布帛摩擦的熟悉声响。 练武场边的石阶上,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坐在夕阳的余晖里。 那人身形魁梧挺拔,即使坐着,也如松柏般稳如山岳。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劲装,未着盔甲,此刻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擦拭着手中那杆伴随他征战多年的亮银枪。 枪身如雪,枪尖一点寒芒在夕阳下流转。父亲燕牧的手掌宽厚有力,指节因为常年握枪而显得粗大。他动作不疾不徐,用一块沾了枪油的软布,从枪攥到尾,再到锋利的枪尖,一遍又一遍,极其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有生命的挚宝。 就是这杆枪,曾于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也曾护过他千千万万次。 燕临没有急切地打扰他,而是停住了脚步,就站在练武场的边缘,静静地望着父亲的背影。 胸腔里,那颗本以为在血祭中已经冰冷沉寂的心脏,此刻像是被滚烫的岩浆浸泡着,又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反复穿刺。酸楚、庆幸、滔天的恨意、以及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种种情绪如同汹涌的暗流,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视线变得模糊。 他想起了父亲最后的样子,一代名将,不是死在战场上却折在自己亲生儿子的冠礼上,那明明是全家最幸福的时刻啊! 如今再想起冠礼那天,只剩漫天飞溅的鲜血,一眼抹之不去的红。 “爹……” 一声低唤,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哽咽着挤出来的,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重若千钧的情感。 燕牧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坚毅的面庞,剑眉虎目,不怒自威。看到是燕临,他眼中锐利的光芒柔和了下来,嘴角习惯性地想绷起一丝属于严父的弧度,却先带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回来了?傻站在那儿作甚?今日回来的倒是早。”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听在燕临耳中,却如同天籁。 燕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鼻尖的酸涩和眼底的湿意,迈步走了过去。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生怕惊扰了这如梦似幻的场景。 他在燕牧面前站定,目光贪婪地掠过父亲的脸庞,每一道皱纹,每一根胡须,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珍贵。 “嗯,回来了。”他应着,声音还有些微不可察的沙哑。他的视线落在父亲手中的银枪上,忍不住伸出手,“爹,我帮您擦。” 燕牧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自己这个儿子,天赋卓绝,心气也高,有些浮躁,平日里更热衷于练习剑法,对这需要沉稳心性的长枪总嫌有些笨重,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将枪和软布递了过去。 燕临接过枪,入手是沉甸甸的分量和冰凉的触感。他学着父亲的样子,仔细地擦拭起来,动作甚至比燕牧还要轻柔、专注。他的指尖拂过枪身上那些细微的划痕,那都是父亲荣耀的勋章,也是未来苦难的预兆吗? 燕牧看着儿子异常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小子今日有些不同。眼神似乎比往常沉静了许多,那沉静底下,又仿佛压抑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极其浓烈的东西。 “怎么了?在宫里受委屈了?”燕牧沉声问道,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大可能,毕竟不是每个世家子弟都是有教养的。 燕临擦拭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摇头,抬起眼,看向父亲,努力挤出一个属于十八岁少年应有的、带着点轻松的笑容:“没有。就是……突然觉得,爹的枪,真好。” 真好,还能这样安然地握在您手里;真好,我们燕家,还未曾倾覆;真好,我还有机会,改变那既定的、血流成河的命运。 燕牧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随即哼笑一声,带着点得意:“废话!老伙计了,自然是最好的。”他顿了顿,看着燕临,语气放缓,“你的剑练得也不错,各有千秋。” 夕阳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温暖而平和。 燕临低下头,继续擦拭着银枪,心中却已如海啸般翻腾。 沈琅、薛远……那些曾经将燕家推入深渊的名字,如同毒刺般深扎在他心底。 既然他回来了,还带着前世的血海深仇,带着对家族命运的清醒认知,那么他绝不会再让冠礼那日的悲剧重演。 父亲的这杆枪,必将永远闪耀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而非折断在尔虞我诈的阴谋地。他握紧了枪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一次,家、国、爱人他都要,命运的轮盘,该由他来转动了。 第 404 章 考虑考虑别人 “吧嗒”熟悉的小石头敲击窗户的声音。 棠儿正疑惑是不是有没有东西掉在了窗台上,却听见姜雪宁说:“棠儿,去把窗户打开。” 棠儿来到窗前,轻轻地推开了这扇正对着海棠的窗户。果然,入目的便是在枝头翘着二郎腿侧坐的少年郎。 “小姐,是燕世子。”棠儿惊呼出声。 这棠儿如前世那般还是这么容易一惊一乍。 “棠儿,燕世子就燕世子,你叫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燕世子来了小姐院子吗?”莲儿厉喝。 熟悉的画面,熟悉的声音。 莲儿最懂姜雪宁,只要一个眼神她就带着棠二悄悄退下了。 “你怎的这般喜欢爬墙?当心父亲看到揍你。”姜雪宁语气多了一丝娇嗔。 “因为我想你了,这里是能最快见到你的地方。况且我已经同父亲说了等到加冠那日便来娶你,父亲也已经和姜伯父私下商议过。”燕临折了一枝海棠从树上一跃而下来到窗边,“姜伯父对我可是很满意,他肯定舍不得揍我。” 燕临话音刚落,后方便响起了姜伯游中气十足的骂声:“你这臭小子又怕我女儿墙头......” 燕临一脸无奈,将海棠花置于窗台,赶紧转身行礼:“伯父......” “伯什么父,你是我伯父,你不要行礼了,堂堂一府世子天天爬人家闺阁女子的墙头,你说这成何体统?” 燕临又行一礼:“伯父,父亲应当同你说了,我与宁宁两情相悦,再过不久等我加冠我就会让父亲上门提亲的。” 姜伯游连连摆手:“情什么情,悦什么悦。”他扫了一眼姜雪宁见她没有什么不悦,继续说道,“你加冠应还有一年余,现在你是年少气盛谈喜欢,你能保证你一直不变吗?再说,我这姜府又不止宁丫头一位女眷......” “我保证。”燕临看着姜雪宁发誓,“而且不管姜府多少女眷,我每次来只看宁宁一人。” 姜伯游看他看宁丫头的眼神是不像说谎,但即使如此也不可如此妄为,他将姜雪宁拉到身后:“我看你简直在狡辩,平时看着老实,实则也不着调的很,我倒要问问燕侯知不知晓你这孟浪行为。”说完他就开始拉扯他,“走走走,赶紧走......下次再爬墙头我一定让燕侯打断你的腿。” “哎,不是,伯父......我哪有行为孟浪,等等......我就跟宁宁说两句话。” “说什么说,赶紧走......”燕临越靠近姜伯游越将他往外推,“走走走......” “不是,伯父......宁宁,我就是想问你重阳,重阳......” “重什么阳,还不走......”姜伯游随手抄起院子里的一根竹竿就往他身上招呼,燕临又跑又跳。 “我说重阳,重阳我们一起过......” “啪......”竹竿结结实实打在身上的声音,燕临赶紧跳上了树干:“伯父你真打呀,我可是武将......” “有本事你再下来,你看看我是真打还是假打,武将怎么了,我谅你也不敢还手。”姜伯游一手撑着竹竿一手叉腰,一副不服来干的样子。 这还真叫他说对了,他不敢还手。 燕临站在枝头,看着一旁笑得花枝乱颤的姜雪宁也露出了明媚的笑脸。 “伯父,我错了......”他对着姜伯游认错,但他只认错可没说自己下次不敢了。 “哼。”姜伯游一脸傲娇地看着他。 他又对着姜雪宁说到:“宁宁,重阳我们.......” “行了,赶紧走吧你,今日不是休沐,还不进宫小心迟到被罚。” “那你是答应了?” “谁答应了,赶紧走......”姜伯游又拿起竹竿作势要打他。 燕临没有躲闪,直到看到姜雪宁点头,他才跳下了墙头。 姜伯游将竹竿扔到一边拍拍手:“哼......燕家小子还真是不懂规矩,也不知道宁丫头你看上他什么。” 说完姜伯游突然意识到姜雪宁好像从来也没同他说过自己看上他了,一直是燕临那小子在说,然后燕牧又时常夸他儿子。 他似乎被这父子俩给麻痹了。 “宁丫头。”姜伯游突然一本正经了起来,“你真与那家伙是两情相悦吗?” 别说姜伯游,姜雪宁自己也没有正视过这个问题,一切都是水到渠成,而今要老老实实来回答的话...... 姜雪宁挽上姜伯游的臂膀郑重地回答:“是的,父亲。女儿心悦他,您放心他会待女儿好的。” 做父亲的是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了的,但宁丫头如此笃定姜伯游也不好说再多。 “宁丫头若是认定了他,我便叫燕侯再好好管教一番,他性格有些毛躁,得再沉稳些。我们宁丫头是值得这世上最好的男子的。” 姜雪宁眼眶泛红又强忍下打趣道:“你一小小侍郎还敢要求侯府,到底是谁不沉稳。” “侯府怎么了,我女儿嫁到哪里都是高嫁,无论在哪受了委屈只管回来,爹给你撑腰。” 姜雪宁扶着他往外走:“知道了父亲,你呀上朝时间也要到了,再不去小心迟到挨罚。” “对对对......”姜伯游加快了步伐,但还是忍不住唠叨了几句:“不过宁丫头,你年龄尚小,我们大乾年青才俊也不少,婚事订下前你还是可以多相看的,别因为被人帮过你就死心踏地了......有些恩情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偿还,未必要以......身相许。” 姜伯游一脚踏上了马车还回头喋喋不休:“宁丫头......考虑考虑。” “知道了,父亲。”姜雪宁乖巧应着,心思却已经飘到了燕临的重阳之约上。 前世的重阳可发生了不少的事,今生她还会遇上那些人吗? 第 405 章 改日再来 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 寅时刚过,京城的宁静便被车轮声与脚步声踏碎。 从御街到里坊,香车宝马与青篷驴车挤作一团。富贵人家“簇金鞍、罗绮飘”,车厢里载着食垒、酒樽与琴筝;寻常百姓则“提壶挈盒”,孩童鬓角插着茱萸,兴奋地拽着父母衣角。 也是经历了无数个重阳才知晓,在皇家重阳节有更多的规矩,其中不乏晨起祭祖、赏赐“重阳节礼”、夜宴...... 她虽不知当时的沈玠、沈芷衣是被燕临用什么法子约出来叫他们在宫外玩乐的,但遥想前世今日的重阳,是她过的最轻松自在的一个重阳了。 姜雪宁刚醒,棠儿就送来一张字条。 “小姐,门房那边说是侯府小厮一早送来的。” 字条内容言简意赅:宁宁,辰时见。 辰时?那不就一炷香后?姜雪宁望了望窗外的天,说了句:“这么早?” 前世明明约的夜游。 “小姐,今日重阳,燕世子定是准备了诸多惊喜,棠儿给您更衣。” “嗯。”不知那燕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好在父亲虽不喜燕临有些孟浪之举,但也不阻止他们往来。 就是孟氏,原以为自己听她的话礼仪周到便不会过多苛责,她也能同父亲那般纵容自己,毕竟她知晓她其实内心也是对她亏欠的。 但她也渐渐发现,她越是听话孟氏对她的要求只会越来越多,从前她只希望她能做个守规矩知礼数的小姐,现在她又渴望她能吟诗作对,甚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这些东西她虽不精但也是会的,应付些京都世家里的草包千金不在话下,只是母亲的期待就像无底洞,她永远都填不满,而她现在才多大? 她叛逆了一世,更何况是现在这个年纪。 是以,她们之间也偶有摩擦。 譬如今日重阳,孟氏就想带她们去薛府。毕竟薛府不仅是高门大户还是皇亲国戚,哪怕孟氏看不上薛府那小公子薛烨,但应邀去的青年才俊必不会少,说不定就有哪个入眼的。 惠丫头和宁丫头都马上到可以许人家的年纪,她的女儿都是一等一的好,自是要寻最好的人家。 姜雪宁自是明白她的意思,不过薛府,她才不想去。 “母亲,女儿今日已有约,薛府您和姐姐去吧。” 孟氏已经逐渐满意了她的“晨昏定省”,正自喜还是自己教导有方,结果姜雪宁就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违逆她的想法,这如何能忍? 偏这时门房来报说燕世子在门口拜见。 “你是要同那燕世子出游?” “是。” “你可知今日是重阳?” “知晓。” “胡闹,重阳独自和男子同游你可知意味着什么?你要不要你女儿家的名声了?” “女儿一未谈婚论嫁二未偷鸡摸狗,只是与人同游过节,母亲何须说的如此严重?” 孟氏一脸恨铁不成钢,虽然那燕家家世门风都不错,现在也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 但是谁知以后如何,行事如此高调,吃亏不还是宁丫头自己吗? 孟氏指了指报信的门童说道:“你去回了那燕世子,就说二小姐今日已有约,让他改日再来。” 第 406 章 非他不嫁 “母亲。” 姜雪宁跪地行了一个大礼,步摇轻响,珠串摇曳,晨曦的光更是在她光洁的额前投下细碎晃动的影。 孟氏虽受的起此礼,但此举也颇为庄重了些。 身边的丫鬟都是有眼力见的,孟氏一抬手她们就争相去扶姜雪宁。 姜雪宁没让这些人扶她,直了直身子继续说道:“母亲,女儿福薄,自幼在庄子上长大亦未在母亲膝下承欢。但女儿心想你我之间有血缘之亲,我若乖乖听话是否也能得你真心宠爱,像姐姐那般。” 孟氏听姜雪宁如此说心里也是一阵一阵的心酸,多好的孩子啊,自己的孩子如何会不心疼?都怪那该死的婉娘。 她正要说上几句,只听姜雪宁继续说道—— “可是母亲,近日女儿也是想明白了,你我之间永远都隔着婉娘,也隔着姜雪惠。虽有生恩但芥蒂难消,有些事若注定不得也就不要再强求了......” “姜雪宁,你此话何意?”孟氏有些听明白了,但她要她把话说清楚。 “母亲......”姜雪宁欲语还休,仿佛心里有万般挣扎,“您的宠爱,我强求过了。我的性子野那是因为从小没人教,劳母亲费心请了许多嬷嬷来教,女儿也努力了,但不管女儿如何努力,母亲始终不能满意......” “我是各方面都不如姐姐,既然嫡长的身份也让出了,你们也不用对外说什么大师批命了,就当我是庶女好了。” 此话三分委屈七分不忿,姜雪宁就是想让孟氏记得她是欠她的。这份亏欠消不了也抹不平。 边上的姜雪惠闻言脸一阵红一阵白,也想要说些什么,孟氏伸手轻抚了她的手背,她也顺势将孟氏从椅子上扶起。 孟氏此刻心里揪作一团不是滋味,一个是亲生的,一个是亲自教养长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姜雪宁近月来变化也颇大,结合她的那句为了她的宠爱努力叫她满意,她的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她将姜雪宁从地上扶起拍拍她的手背:“宁丫头,母亲对你是严苛了些。可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惜你是个女孩子,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母亲是担心你呀这种不加约束的性格往后嫁到别人家里吃亏。” 姜雪宁嘴角微勾,她姜雪宁吃什么都是吃不了亏的,况且让她吃亏的人的下场...... 但孟氏的心情她明白,毕竟她曾经也是当过母亲的人。 “母亲......”她扑到孟氏怀里,这是她第一次与她如此亲近,孟氏身子一僵,数秒后才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心里更是酸楚:孩子怕是委屈了。也是自从她回来她就一直对她有诸多要求,她是为了她好,可外人未必理解。家里的这些下人怕也是看人行事的,宁丫头啊,真是苦了孩子了! “宁丫头,以后不要再说什么庶不庶出这种话惹娘生气了,你和惠姐儿都是娘的心肝宝贝。而且你父亲早就对外宣布你们是嫡亲姐妹了,你要理解为娘,你也好,惠姐儿也罢,娘都舍不下。”说着她抬手将姜雪惠也揽进自己怀中。 要说老天待她也不薄,赐她这样一对姐妹花,要容貌有容貌,要气度有气度,再许个好人家,姜家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姜雪宁有些不自在,虽然她也是渴望亲情的,但刚刚毕竟演的成分不在少数。 于是她重新切入正题。 “母亲,您和父亲的宠爱我有生之年怕是无法独享了。”说着她又瞥眼看了姜雪惠,发现她脸很红,想必是臊的,毕竟她享受的是属于她的人生。脸皮如此之薄,由此看来这一世的姜雪惠也是个善的。 “所以,未来许什么人家,寻何郎君女儿想自己做主。” 孟氏那酸楚的心似乎被人强制按下,感情又是磕头又是说了这么些话,都是为了外头那个人。 这八字还没一撇呢,胳膊就外拐了。 “不行。”孟氏拒绝,“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女儿家自己做主的道理。说什么宠爱被分走了,你父亲算是重情重义了吧,还不是搞出个婉娘来?门口那个可是燕府世子,未来还不得三妻四妾,哪还有你宠爱的份?” “他敢......”姜雪宁马上会道,又觉气场不对,赶紧收敛了些,“母亲,我的意思是他不会的。侯府家风,一生一世一双人,您看那燕侯,夫人亡故数年可有续弦、小妾、通房丫头?” 孟氏想了想:“续弦小妾倒是没有,通房丫头这种有人家也不会昭告天下。不过,姜雪宁,你个闺阁女子怎么知晓这些?还说自己努力学规矩,学的就是这些事?” “咳咳......”姜雪宁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那母亲得问问嬷嬷都教了我些啥,定是她们故意不好好教让我在母亲面前出丑。” 孟氏若有所思,想着也是,稍后就得找那些个人算账。 “不过,母亲,这些燕临都和父亲保证过了,有字据为证,也是因为这个父亲早就同意我和他来往了。” “是吗?他当真立字据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是的,你可以让父亲把他的亲笔给你看。” “那也......不太行。女儿啊,你还小不知道,男人都是这样爱你的时候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一旦他不爱了,什么字据都没用。所以还是要擦亮眼睛,正式定下来前不要来往过密,不然坏的可是你的名声。” 孟氏说的是有理,可他不是别人,他是燕临。 她们前世今生的纠葛,他对她的用心和爱意她清清楚楚。 这一次,她想为他争取一把。 “母亲,女儿已经决心此生非他不嫁,还望母亲成全。”姜雪宁毕恭毕敬正欲再跪一次博个同情,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 “我燕临此生也非姜雪宁不娶,若有违背,凡我所喜都将成痛,凡我所乐都将成苦。“燕临右手起誓,誓言掷地有声。 真毒,众下人闻言都为这个翩翩公子捏了一把汗,怕是这位世子还是太过年轻了,竟敢立下如此重誓。 只有姜雪宁知道这些话和他为她做的事来比根本不算什么,他向来将她看的比他自己的性命都重要。 ”行了,两个初生牛犊,知道些什么。”她将姜雪宁拉到自己身后,看着一眨不眨地审视着燕临,随后说道:“燕世子,我不管你对宁丫头存的是什么心思,无论何时何地都请你尊重她,爱护她,在你父亲来府上下聘前不得有任何逾矩的行为,你可知晓。” “是,岳母大人。” 他知晓是知晓但不一定做到,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要先下手为强,他不想再跟任何人分享宁宁的爱,任何人都不行。 “什么岳母大人,还知晓,你知晓什么......”孟氏最不喜这种油嘴滑舌的人,没想到这武将之家也有这样的。 “哎呀,母亲,别再说了,今日重阳,外面可热闹了,那我就和......"她瞥了一眼燕临,燕临更是一脸坚定地望着她。 “是晚辈失言,伯母,今日我约了宁宁,我们先走了,我保证她今日开心,而且不少一根毫毛。” 孟氏总感觉心里堵着什么东西,听他叫岳母不对,叫伯母也不舒心。 罢了,她不是没看到姜雪宁和他暗送秋波的样子,今日便不拘着她了,让她开心开心,免得她以后回想起来自己还真跟后娘一样。 “去可以,衣服太招摇了,去换件低调的。”这街坊邻居话也不少,太高调了没什么也能让她们造出来。 姜雪宁瘪瘪嘴,这一身搭配妆容她可弄了许久呢! 燕临像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掏出了一个月白色斗篷,将她往姜雪宁身上一披,那她一抹亮丽的红被遮盖了大半,但又能露出些边角,衬得她更是灵气生动。 他再将帽子往她头上一戴,大帽檐遮住了她整个脑袋和半边脸,不仔细看谁也瞧不出这是谁。 孟氏这回满意了:“没想到燕世子还有这份七窍玲珑心。今日准许你带宁丫头出门玩,但还是那句话,不可逾矩,还有注意安全。” “是。” “是,母亲大人。” 二人说完便转头跑了,不可逾矩,那是不可能的,转头他就在宽大的袍子下牵住了姜雪宁的手。 这袍子他几日前便定做了,也确实是为了遮住宁宁的美貌。主要是不想叫别人看了去,这一世毕竟虽然他先来的,谢危、张遮他不方便试探,但沈玠这个所谓好兄弟他可是试探过的,这一世的他还不认识宁宁。 前世是他蠢还专门把宁宁介绍给他,给了他可乘之机,这一世想都不想,谁也别来沾边,宁宁是他一个人的。 虽如此但他也怕万一,宁宁魅力十足,万一那什么玠什么危还有什么遮的又争又抢的他又要糟心了,所以得藏着些。 姜雪宁还不知他这些小心思,还问他怎么这么刚好就变成这么件斗篷来。 他含糊其辞地蒙着,怕嘴笨说多错多,直接在马车上封了人好奇的嘴。 不可逾矩,不可逾矩,不可能不逾矩。嘿嘿嘿...... 第 407 章 画舫的琴声 重阳时节的京城长街,是一幅泼洒开来的繁华长卷。 菊香与酒香在空气中交融,蒸腾出盛世独有的丰沛暖意。满城尽带黄金甲,各色菊花堆叠如锦绣山河。小贩的吆喝、孩童的笑闹、登高归来的游人笑语,汇成一片喧腾的声浪。 下了马车燕临护在姜雪宁身侧,玄色骑射服勾勒出挺拔身姿,像一柄利剑,为她在这片摩肩接踵的人潮中,破开一道安稳的通路。 他的笑意朗朗,比秋阳更灼人:“宁宁,带你去个好去处。” 于是他们避开人群到了护城河上。这里画舫如织,但其中最为华美的一艘他几月前就已包下,远远望去那画舫缀满灯彩,在渐沉的暮色里,恍如水上琼楼。 前世和宁宁只过了一个重阳,也是那个重阳让沈玠对他的宁宁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今生燕临是特意寻了这处,想与宁宁共赏这难得的烟火人间——独属他们的。 “走,看还满意不。” 他护在她身侧,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潮,她笑靥如花,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期待。辗转几处,他终于领着心爱的她登上预定的画舫。在临窗的雅座坐下,看着河面万千灯影,他才觉得,这便是圆满的清净了。 刚要开口,一道琴音,破开了这方温馨天地。 那琴声,并不高亢,却清冽如寒泉,自画舫高处倾泻而下,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市井喧闹。它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冷寂,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听者的心湖。 怎会如此,这画舫是他包下的,理当不会有他人才是,而这琴声却滔滔不绝,似乎是从他们的舫顶传来。 他正想出去查看一番,才发现湖中心的一艘小船里端坐一人,这人素衣如雪,仿佛将窗外所有的喧嚣与色彩都隔绝开来。 与此同时他也听清了,这琴声正是来自那艘小船,这清冽的声音是隔着水波袅袅传来的。 他低垂着眼帘,修长十指正抚过琴弦。一个清冷的音符跃出,像一滴冰泉骤然坠入暖融的香氛,满楼的喧嚣霎时低伏。那琴音初时极小,细细一线,旋即铺展开来,不再是闲适的助兴之曲,而是携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琴音陡然转急,如银瓶乍裂,水浆迸射! 放眼整个京都,弹琴有这种水准的怕是只有一人了。 燕临看姜雪宁听的入迷,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坐到她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宁宁,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吧!” 此刻的姜雪宁听懂了琴音,那每一个音符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她的心口。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她也猜到了船上之人。 姜雪宁捕捉到燕临脸上淡下的笑意还有他有些紧张拽着她袖口的手,她牵上他的大掌,淡淡地说道:“好,我们换个地方。” 他心里窃喜,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姜雪宁挡在身后半个身位,侧身时却目光如炬,直直射向那个抚琴的身影。 船中人正在此刻抬眸。 这人不是谢危还能是谁。 倒是怪了,世人皆知圣人谢危好琴,但却从未在这样子热闹的场合弹奏过,毕竟别人喜欢附庸风雅,而他只喜欢风雅。 此时水中而来的目光越过满座如织的画舫,像穿过一片无人的旷野,精准无误地落在正要离开的二人身上。那眼神深不见底,无悲无喜,却比任何锐利的逼视都更具力量。 琴音在他指下愈发激昂,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席卷一切。画舫外,重阳的喧嚣依旧,人声鼎沸;画舫内本匆匆的二人却停下了脚步,因这一段琴音,一方视线,陷入了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僵持。 第 408 章 是试探吗? “宁宁,我们还走吗?”燕临小心翼翼地发问。 上一世谢危的离世对姜雪宁的打击很大,他知道宁宁心里有他,甚至比他的分量还要多上几分。 纵使燕临再三遮挡,这一刻他们的目光还是宿命般交汇了。 时间在四目相对的刹那被无限拉长、凝固。 姜雪宁感到自己的呼吸骤然一停。那双眼,幽深如古井寒潭,清晰地倒映着她身后璀璨的灯火,以及她此刻微微睁大的瞳孔,可内里却是一片亘古的、虚无的冷寂。仿佛藏着一场下了千年的雪,无声无息,却能冻彻人的神魂。 只是一眼。 却像跋涉了万水千山,终于在命运的拐角,劈面遇见了那个早已在梦中勾勒过千万回的轮廓。 她仿佛看见冰雪覆盖的山巅,看见孤鹰掠过寂寥的长空,看见深宫里无人踏足的殿宇中,那悄然碎裂的玉璧。一些她从未经历过,却莫名心悸的画面,伴随着灵魂深处的战栗,席卷而来。 谢危的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动,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暗流汹涌而过。他周身那拒人千里的孤高气场,在这一刻,似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无声之中,惊雷炸响。 一眼,万年。 “宁宁......”燕临关切又带点委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周遭凝固的时间才重新开始流动。 姜雪宁猛地回过神,仓皇垂眼,指尖冰凉一片,心口却残留着被那一眼洞穿的灼热。 她与谢危之间有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说到底一切是她自己种下的苦果,既是苦果又何必再去强摘。 “走吧!” 燕临闻言如蒙大赦,宽大的手掌再次牵起她的手往外走去。 与谢危相比,燕临是了无生趣的浮华里,陡然亮起的一簇火焰。是漫无边际的长夜里,骤然划过天际的流星。她的心意不该再摇摆不定了。 “我真不知道,你今日是为何要来这里凑这热闹。” 说话的是小船舱内喝茶的吕显。 “怕不是瞧上那位姜家二姑娘了吧?”吕显的目光望向那消失在人流中的两道人影,“可惜啊,好像名花有主了。” “不会说话我不介意让刀琴给你准备一包哑药。”谢危一个眼神都没给吕显,继续弹奏他的琴,只是琴音不再激昂,愈发舒缓起来。 “切~还嘴硬,不然你说说看,你为何穿成这样,还在湖中央抚琴,刚刚的曲调还异常激昂,不是为了引起她人注意又是为了啥?” 谢危不语,继续细细密密地弹奏。 “要我说还是算了吧,那燕家小子看她看的眼珠子似的,据说他们两家已经私下定亲了,你这一把年纪......” “铮~~”琴音被谢危强行掐断,吕显知道他这是生气了。 “不是,我就开个玩笑而已,你要真喜欢管她定没定亲,只要你谢危想要还不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刀琴。” 谢危一呼,刀琴也不知从哪里飞身而来,将大嘴巴吕显给带走了。 谢危也没了弹琴的兴致,剑书慢慢地将船摇到了岸边:“先生,吕显那家伙嘴巴就是每个把门的,不用跟他一般见识。你此番是存了试探那姜二小姐的心思吧?看他对你的态度,会不会凭着上京同伴之谊特来结交?也顺便探探她是否已知晓你的离魂症?” 谢危没有回答,就当他说的对吧。试探确实也是一部分原因。坊间传言姜家二小姐刚从庄子上回来不久,是个草包,但他与她一路同行,路上种种告诉他她不是个草包,相反她是个很有野心的女子。 之前借口和姜伯游探讨棋艺,多次去她家中都未遇上,她怕不是已经忘记了他这一号人,今日这番该是记起来了。 谢危感觉她刚刚望向他的眼神里明明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可偏走的那般干脆,这其中定是有些说法。 不过,此行目的也达成了,也不枉刀琴的多日跟踪。 谢危挥一挥衣袖上了岸,岸边不时响起不能再听精妙琴声的唏嘘声,不过很快就被这节日的热闹所掩盖。 九九重阳,驱邪避灾,谢危随手拿起了路边的一支茱萸:“走,层霄楼雅间。” 剑书跟在身后也学着他的样子拿走了一支茱萸:“好咧,先生请客,我定要饱餐一顿。” 结果还没抬步就被拦下了:“承惠,两支茱萸十文。” 剑书无言:“你怎么不问前面的人要?” 商贩只默默地盯着,剑书只好掏钱:“那这支不要了,一支五文。” “茱萸驱邪避灾,您真的不要吗?” 剑书犹豫了两秒:“要,包起来吧!” 反正等下有大餐,这支茱萸就算他请了吧,驱邪避灾好寓意可不能马虎。 “承惠。”商贩将他这支包好重新递给他,剑书爽快地付了钱跟上谢危的脚步。 “先生,你这支茱萸十文,我刚付的,记得给钱......” 小商贩:...... 第 409 章 再次偶遇 层霄楼,飞檐斗拱,俯瞰京城盛景。方才有了画舫的小插曲,为了哄宁宁高兴,特意先带她来此填填肚子。 燕临特意选了临窗的雅间,图个清净,更为了避开某些不必要的“巧遇”。 谁料怕什么便来什么,那道熟悉的素白身影居然也在掌柜的躬身引领下步入二楼另一侧的隔间时,燕临眉头微蹙,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将姜雪宁往窗边的阴影里挡了挡。 还真是阴魂不散,方才不是在湖中心尽兴抚琴出尽风头吗,这会又出现在这里,燕临怀疑这谢危是不是派人跟踪了他。 燕临下意识挡住他的反应过于激烈,姜雪宁自是也看到了这一道身影。 “宁宁,我们……”燕临本想说要不换个地方吃吧。 “避什么?”姜雪宁却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她目光清亮,带着一种看穿世事的冷静,“你怕不是忘了谢少师心细如发,疑心更重。一而再,再而三地‘偶遇’后又刻意回避,反倒显得我们心里有鬼,不如大大方方过去打个招呼,将‘巧合’摆在明处,才能消解疑虑。” 话是这样说不错,但他怕的又不是那谢危,他怕的是宁宁会再一次对他上了心。 见他仍犹豫,姜雪宁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理了理衣袖,唇边甚至勾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准备应酬的浅笑,径直朝谢危所在的隔间走去。 燕临怔了一瞬,还是立刻跟上,护在她身侧,想着一旦他有什么逾矩的话,他就立马将宁宁扯入怀中告诉他宁宁是他的。 谁料就在姜雪宁抬手,即将触碰到那扇雕花木门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木屑纷飞! 并非她推开了门,而是隔间的门扉从内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碎!数道矫健如猎豹的黑色身影裹挟着凛冽的杀机,直扑屋内那道素白身影!刀光如匹练,瞬间划破了层霄楼内原本雅致安宁的气氛。 惊呼声、杯盘碎裂声骤然炸开! 一切发生得太快。 姜雪宁离那扇门太近,近得能看清刺客眼中冰冷的决绝,近得能感受到刀锋破空带来的寒意。她甚至来不及后退,只觉得一股猛力拽向她的方向——混乱中,不知是惊慌失措奔逃的店小二撞到了她,还是那刺客眼见无法立刻得手,顺手便要捞一个就近的“护身符”。 天旋地转间,冰冷的利刃已然贴上了她纤细的脖颈,肌肤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 “别动!再过来我就杀了她!”身后是刺客粗重的喘息和带着绝望的嘶吼。 姜雪宁浑身僵硬,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之人紧绷的肌肉和刀刃的森然。她抬眼,正正对上了隔间内,谢危投来的目光。 他依旧端坐在原地,身姿甚至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面前的琴案裂了一道痕,想必是它挡下了刺客的一击。他素白的衣袂在方才的劲风中微微拂动,脸上没有什么惊惶之色,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冰雪。 然而,他的目光却精准地穿越了混乱的人群、闪烁的刀光,落在了她这个意外卷入的“人质”身上。那眼神极深,像是在审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审视她出现在此处的“巧合”,更在审视她颈侧那抹碍眼的、因刀刃压迫而泛起的红痕。 “宁宁......” 燕临目眦欲裂,手已按在腰间软剑之上,却因投鼠忌器,硬生生止住步伐。 姜雪宁的心跳如擂鼓,冰冷的刀刃刺激着她的神经,但她奇异地没有感到太多的恐惧,反而有一种荒诞的预感成真之感。 谢危会遇到刺杀她知道,只是不巧偏偏是这一次,想来还是刚刚在画舫那过于高调招惹的。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隔岸观火的看客,而是无端被卷入了风暴的中心,成了这棋局上,一枚谁也没预料到的、突兀的棋子。 不过也好,试探一下他,也叫他放心。 第 410 章 遇刺 “这位壮士,小女子只是路过此地,无心卷入你们的纷争,我有钱,如果你求财的话只要你放了我,不管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姜雪宁一脸被吓坏了世家小姐模样,而她今日装扮本就衬得她娇艳欲滴,很容易就能勾起他人的保护欲。 可是这个人偏偏不吃这套。 “不好意思了这位小姐,我不求财,今日遇上你就自认倒霉吧,等你去了阴曹地府要怪就怪对面那个狗官,他帮狗皇帝害了我无数义士性命,吾辈人人得而诛之。” “哎,别呀,钱能解决一切,死了几个义士你再发展几个不就行了,你要没命了,你们同道中人就真的没有道了。” 姜雪宁装作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身子也害怕的颤抖。 燕临和谢危早已眼尖看到了他手腕上的标记,这一伙人是平南王逆党,杀谢危是对谢危实力的试探,也是对沈琅的试探。 燕临和谢危交换了眼神,谢危开口:“壮士,你手中的姑娘可非常人,她于我有救命之恩,是谢某珍之重之之人,你既要我性命又何须伤及无辜?” “你放过她,用我来换,要杀要剐或是携我出京都是更好的选择。” 这个逆党环顾四周又思索片刻说道:“叫你的人放下武器,尤其是高处那个。” 然后他又指了指燕临:“还有你,不要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今日我们既敢来就没有活着回去的打算,逼急了谁也别说自己无辜。” 说着他的匕首又往姜雪宁脖子间进了一寸,原本暗粉的脖颈此刻已被利刃划破渗出了血迹。 “你敢......”燕临怒吼,“你可知我是何人?你敢再伤他一分,我定叫你还有你们什么狗屁义士全都尸骨无存。” 燕临气势骇人倒是真把他震住了,原以为他也是谢危的护卫,这一番话后他才仔细打量燕临,也认出了他的身份。 竟是侯府世子,这一趟不亏。据可靠消息,那狗皇帝早就想收了勇毅侯的兵权,若是将谢危和勇毅侯府有密切联系的消息放出去,那对王爷的事业将是不小的助力。 他瞬间改变了想法,他要活下去,哪怕是为了这趟一起来却已经躺在地上不醒人事的弟兄们。 他指了指谢危说道:“我同意你说的,让你的人都先滚出去并厚葬我这些兄弟。” “我要留下,你挟持的可不只是谁的救命恩人,他是我夫人,你若不肯或再伤她,我先把你这些弟兄五马分尸。”燕临指了指地上这些横七竖八的人,管他是谁,敢伤害宁宁,别说五马分尸,他要把他们剁成肉泥。 “行。”他看燕临已经在暴走的边缘,也不敢真的硬碰硬。 当初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还以为只是杀一个文人少师很轻松,没想到他身边有两个高手,可怜他们六个人来,如今就剩他一个活口了。 谢危一个眼神,刀琴、剑书都扔了武器往外退,与此同时他也后退到了门口。 “你举起双手慢慢过来。” 谢危照做,双手举起慢慢朝他靠近,他宽大的衣袍遮住了后方,原先撤出房间的刀琴又从一个方向绕回到了他的身后。 “你是不是也该放了宁二姑娘。” “少废话,你先过来,等你过来我再放。” “壮士倒是自信的很,等我过去,我们之间的局面可就是二对一了,尽管宁二是个姑娘,但你一把刀未必能敌四手啊!” “哦?那不如我现在就了结她,然后我们同归于尽?” 话虽说的狠,但动作却犹豫了一瞬。 只不过谢危的话听的姜雪宁有些心口发酸,前世说什么早就情根深重,此时的他分明还想着激怒对方好一敌制胜,他对她可有半点恻隐之心? 刀在喉间,稍有不慎就会一命呜呼,他就这么自信这个逆党不敢动手吗? 什么珍之重之,什么救命之恩,呸,没人比他更虚伪了。 “咻~”不过是一息的犹豫,谢危宽大袍子后射出一道短箭,短箭速度之快不仅逆党没反应过来,连姜雪宁都没反应过来。 她正想着往后闪躲一些不至于让自己受更大伤害,腰间一软向一侧倒去,最后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与此同时那支短箭正中逆党眉心,那飞溅的血点被燕临遮去大半却还是有一滴落在了姜雪宁的眼角。 先是温热的,又瞬间变得冰凉。 画面太过于惊险,实在是惊魂难定,燕临将她眼角的血点擦去了都久久难以回神。 第 411 章 借一步说话 “宁宁,没事吧?”燕临将她搂在怀中,不停地轻抚她的后背。 姜雪宁逐渐回神,怒视谢危:“你......你什么意思,我们有结伴上京之谊,也有救命之谊,你居然全然不顾我性命。” 谢危并未流露多余情绪,只走到逆党身边查探几番后将正中他眉心的箭拔了出来。 随着利箭的离体,逆党是身子也随着抖动了几下,那箭头低下的血水在阳光下分外妖野。 “将逆党交给陈瀛,他刚从兴武卫手里接下案子,这几个人的身份他定会查个底穿。” 陈瀛是酷吏也是只狡猾的狐狸,也借此看他上不上船。 他犹豫片刻补充:“封锁今日宁二小姐和燕世子来过层霄楼的消息。” 见他完全不理自己,姜雪宁更是怒气上涌:“喂,谢危,我问你话呢!” “宁二小姐,万事不可只看表面......” 谢危手一挥,暗处又出来几个身影,看样子是武功极高的暗卫。 他居然这个时候就有自己的暗卫了,她还以为是他之后培养的,看来她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 “区区一个逆党,不足畏惧,也不会叫他伤你分毫。” “说什么屁话。”姜雪宁将脖子凑上前去,“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不伤分毫这是什么?” 刚刚躲避刀刃的时候还是不小心又划了一道细痕。 谢危的眼神突然变得危险起来,姜雪宁倒是忘了他惯会维持表面的平和,实际上睚眦必报。 更何况他现在还未对她用情至深,想到自己还砸过他的琴,刚刚还出言不逊,瞬间通体生寒。 “你受伤还不是因为自己......”他又看了一眼燕临继续说道,“鲁莽所致。” 呵,别人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的计划又如何能知晓,刚刚那箭直直地射来,偏她和那逆党又离得这样近,万一逆党拿她挡,谁知道他们能不能及时救她? 净说些风凉话,反正受伤的又不是他。 燕临看了那些暗卫出来的位置,一推算便心中有数,刚刚那个场面只要逆党露头他们就能制胜,哪怕他用宁宁挡箭另一个方向的弓箭手也会及时射掉那箭。 谢危说的不错,当时那种情况如果不动收到的伤害会更小。 说到底是他们对他不够信任,加之关心则乱。 可是,他的宁宁自然要他救,而且要不是谢危好好地出现在此,他们根本就遇不上这场刺杀。 他们进了屋,燕临让姜雪宁坐自己腿上,拿出药膏给她涂抹,满眼心疼:“宁宁,对不起让你受伤了。” 姜雪宁抬眸望向那熟视无睹且已经开始泡茶的谢危:“说什么傻话,跟你无关,倒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托大了。” 二人情意绵绵,你浓我浓的样子早在谢危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燕世子还真是怜香惜玉。” “平南王的势力不在京中,近日来却几次三番在京中作乱,更是将矛头直接指向了勇毅侯府,怕是朝中早已渗透了势力。你刚刚直接自爆身份,可知消息一旦外传将会给侯府带来灭顶之灾?” “你觉得我会叫他活着出去传递消息?” “我觉得如何并不重要,而是你该权衡一府的安危和......” 区区一个姜雪宁孰轻孰重。 不知怎的,这句刻薄的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口。 大概是刚刚余光瞥见了姜雪宁抬手时手腕的伤疤,想到了上京路上的喂血之恩。 也恰恰是这么坚毅果敢的姑娘,他不信她只是个贪财又贪生怕死的人,刚刚她表现出来的种种是她想让他看到的罢了。 她心中到底有何筹谋? 不管是何筹谋不能影响他的计划,她和燕临也不该有更深的接触。 “一府的安危我自常记心间。”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冠礼上的一切也不会再发生。 谢危抿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燕临,你是燕府世子亦是我弟子,你有大好前程,儿女情长该放到立业后。” “嘁~成家立业,先生你看为何成家在前。”燕临今日说话语气十分地不善,尤其是对他,他感觉他对他存在着敌意。 谢危只当他年龄还小,是出于有些政治立场的考量。 谁知他补了一句:“父亲已与姜家定亲,宁宁只会是我的。” 谢危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就喷了出来,不得不重新开始审视姜雪宁。短短几月时间就能让一心扑在军营想着建功立业的人荒废掉自己的事业,她果然不是善茬,此女留不得。 “既如此,宁二小姐的伤口已处理妥当,不如我们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话就直说,借什么步,宁宁今日受惊了,我要带她回府。” 想要单独相处,不可能。 谢危看着面前这个小他几岁的燕临已经怒火中烧了,不知所谓的东西,往日教导都到狗肚子里了,色令智昏,一点礼义廉耻都不要了。 这个榆木敲打不动,另一个是非要敲打不可。 “宁二,今日不管是巧合还是其他什么,这旋涡你是卷了,想必也是有话要同我说吧!” 面前这个人虽冷血无情,但不会害燕家。 燕临冠礼近了,前世这时候光顾着临淄王沈玠,燕家出事了她才知道,也不知燕家到底被那薛远拿住了什么把柄。 她相信燕临能处理好,但多一个帮手也好。 “燕临,我没事,脖子也不疼了,有点想吃李记桂花糕,要不你去帮我买一份,我同谢大人说几句话。” 燕临不想去,不说话,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今日重阳,你说了要让我开心的。” 燕临一把将她扯进怀中,在她耳边轻语:“那你跟他说话不许看他,你说了只嫁我不能反悔!” “嗯!不反悔。”燕临偷偷在她耳侧落下一吻,姜雪宁被他这突然的举动羞的脸红到了脖子根,燕临这家伙,现在可是当着谢危的面就敢这么撩她,好在今日穿着也够红,只当是衣服衬的。 “不许欺负宁宁。”燕临瞪了谢危一眼才慢慢离开。 有了上一世的经验,燕临知晓谢危就是他的表兄,而且前世后面二人也有诸多的对抗,他对他自没有从前的尊敬。 而在谢危看来他这一切的变化都来自于认识姜雪宁以后,目无尊长,言行孟浪,儿女情长。 古有商纣王宠妲己建酒池肉林,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在他眼中燕临虽不一定能成帝王,但姜雪宁却有祸国妖后的面相。 他非要斩断他们这孽缘,或叫她祸害别人去。 第 412 章 他真的要杀她 燕临离开的脚步声尚未在廊下远尽,那一声门扉合拢的轻响,犹如刀锋切断了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化作无形的坚冰,冻得人呼吸皆窒。 几乎是在同一刹那,黑影骤临!谢危的手已如铁钳般扼上姜雪宁纤细的脖颈,力道之狠,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仿佛下一瞬就要捏碎她那脆弱的骨骼。 然而,预想中的惊惶并未出现在姜雪宁眼中。 就在他指尖触及她肌肤的瞬间,一点冰冷的金芒已如毒蛇吐信,精准地抵上了他颈侧的命脉——那是她指间紧握的赤金发簪,簪尾尖锐,映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流转着致命的幽泽。 她猜到他支开燕临必有所图,却未料他连一句诘问都无,直接便要夺她性命! 呼吸被扼制,让她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光,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雪地里淬火的寒刃,直直刺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眼神在无声地诘问:“为何?” 屋檐之上,刀琴透过瓦隙窥见屋内惊变,瞳孔骤缩。他手中弓弩瞬间抬起,淬冷的箭簇死死锁定姜雪宁的眉心,只待谢危一个示意,便能将她当场射穿! “宁二,你果然在扮猪吃老虎,你如此蛊惑燕临究竟意欲何为?” “呵,心脏看什么都脏......” “咳咳......”谢危的手故意掐在她的伤口处,她有些难受但并未露出任何惊恐之色。 谢危见状下手竟不自觉地轻了几分,让她得以喘息说话:“你为何不能信我们只是单纯的两情相悦,他心悦于我,我心悦他,有什么难理解的吗?” “而且,我与燕临之事说破天也不过是儿女情长,大人却因此事想取我性命。您与燕家到底是何关系,或者你只是想取我性命无关任何理由。” 此话一出,谢危对姜雪宁再次改观,要不是当年他们是一起上京的他都不相信这样子的有头脑的女子居然是在乡野长大的。 只不过,此人过于自负了些,问的如此直接,难道真不怕他杀了她吗? “燕临心思单纯,想必你没少哄骗他。我方才便说他是我弟子,宁二你是聪明人,想必也知道算计人心并非正道,非正道亦不会长久,你若真心喜欢他断不会叫他送了前程;倘若无心,又何必纠缠。” 姜雪宁气笑:“我不知自己做了何事叫大人误会至此,非认定我是骗他、害他,我倒觉得是大人是因为某些原因先入为主地认为我有所图谋,所以我哪怕什么也没做在你这里已经判了死刑。” 真是有趣!谢危嘴角微勾,松开了掐住她脖间的手。 刚刚一用力,姜雪宁已包好的伤口又重新渗血,还沾到了他的手上。如此场面她没有一丝害怕也没叫疼,甚至提前预料到危险还做出了反制的动作。 他的脖子也被他的簪子划伤了,下手也不轻。 不过最重要的是,燕临宠她至此,她明知自己有危险还能配合支开他,这女子的野心和胆识...... 心中起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姜雪宁抽出自己的手绢擦了脖子间的血迹:“谢大人这是又不想杀我了?” 谢危给他倒了一杯茶:“你既知我想杀你,亦能杀你,就应该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哦?雪宁只一闺阁女子,又在乡野间长大,恕不能明白谢大人的意思。” “若我没记错的话,你说过你来京城是为了成为人上人,我可以助你一步登天,以你这容貌身姿假以时日未必不会入主宁安宫。” 他竟然存了要送她进宫的心思,把她送给沈琅?他从前是否也存过这样的心思,还是又只是另一种试探? 只是宁安宫对于现在的她是半分诱惑都没有,她花了多大的代价才从那吃人的宫墙里逃出生天,今生绝不可能再回去的。 姜雪宁品着他泡的茶,层霄楼的茶绝非俗物,难怪这地方一厢难求。 她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而后说道:“我如果没记错的话谢大人曾说过......”她凑近他耳边轻声道,“这世道不公,可叫天地换颜色。” 闻言,谢危的脸色变了变,她果然什么都知道,难怪这么有底气,以为自己有了他的把柄就笃定他不会杀她。 笑话,他谢危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被威胁。 他正要示意刀琴动手,姜雪宁却说出了一个令他再度震惊的名字——薛定非。 薛定非这个名字牵扯了太多的秘密,除了平南王应当无人知晓,难道她也是平南王的人? 关于薛定非她又知道多少?是否还有其他人知晓? 她还不能死。 他当即就要朝屋檐的方向打出手势,令刀琴撤弩—— 然而,就在他指尖微动的刹那! 一直于瓦砾间凝神屏息的刀琴,将先生那一瞬姿态的变动,以及姜雪宁手中直指先生咽喉的金簪,尽收眼底。电光石火间,他误将这未完成的手势与眼前危局,解读成了一个明确的指令: 杀! “咻——!” 一声极轻微的、却足以撕裂空气的锐响破空而来! 谢危的喝止声尚未来得及冲出喉咙,一点乌黑的寒芒已从屋檐阴影中激射而出!那是一支三寸长的精钢短箭,以雷霆之势,沿着四十五度的死亡轨迹,直逼姜雪宁的心口!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杀机锁定得太过精准。 姜雪宁甚至能感觉到那箭簇所带来的冰冷气流已然触及衣衫,死亡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避无可避,十死无生! 这该死的谢危当真是冷血无情,凭着前世的种种她赌他不会真的想杀她,结果他还真的就是想杀她。 胸口一阵酸涩,眼角不自觉泛起了莹光点点的泪意,不是即将面对死亡的害怕,是失望连着对前世的谢危一起失望了。 这个人太虚伪,是她自己妄想蜉蝣撼树了。 姜雪宁连金簪都扔掉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第 413 章 真是好样的 闭上眼那点乌黑的寒芒在脑海中急剧放大,死亡的冰冷触感仿佛已穿透衣衫,直抵心脏。 一切思绪都已停滞,唯余一片空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白的身影以她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和决绝,猛地旋身,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入怀中! 与此同时,一个方正的小食盒也砸向那枚利箭。 箭的速度过快并未掉落,不过往右偏了几寸,擦着谢危的手臂而过,素洁的衣服被撕裂一道口子,里面渗出了殷殷血迹。 “宁宁,没事吧?”燕临将谢危怀中的姜雪宁拉了出来护到自己怀里,关切地检查着。 姜雪宁也是搞不懂,明明刚刚是他下令杀她,现在又冲来护她,这是演的哪一出?? 又是苦肉计?如今也是用不上吧? “我没事,倒是谢大人受伤了。”姜雪宁好整以暇地盯着谢危,也没有戳穿他。 “先生没事吧?”燕临望向箭来的方向发现梁上还有身影,以为是行凶的刺客没来得及逃走,拍了拍姜雪宁:“小心。” 随后玄色身影如怒鹰般腾空而起,闪电般扑向房梁上的阴影处。 没想到这房梁之上竟是刀琴,刚刚放冷箭的是他,他几乎瞬间就猜到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铮!” 燕临腰间软剑出鞘,在幽暗的屋顶下划出一道凄冷的银光,直取刀琴咽喉。 刀琴反应极快,弓弩已失先机,他反手自靴筒拔出两柄淬毒的乌黑短刃,身形如鬼魅般向后一滑,险险避开这索命一剑。 “砰!” 他落到了另一处梁上,看到方才一幕,自知理亏的刀琴以避让为主,尽量避免与燕临的正面交锋。 燕临却是怒火攻心,每一剑都饱含着对谢危主仆的滔天恨意,以及后怕——若他再晚回来一瞬,宁宁会如何?这念头让他剑势愈发疯狂,几乎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嗤啦——” 燕临的剑尖挑破了刀琴的肩头,带出一溜血花。 他还要上前,刀琴也不再相让,打开了衣袖间的弓弩机关。 “咻~咻~”连发的短箭逼退了欲再次进攻的燕临,他跳回到了地面,将剑架在了谢危的脖子上:“谢危,你什么意思,早知你没安好心,竟不知你居然想要宁宁性命。” 见他如此,刀琴也跃下了房梁,重新对着他架起了弓弩。 谢危也不屑于解释,只说:“宁二小姐可非普通闺阁女子,燕世子可否擦亮了眼睛?” “我的宁宁是怎样的人无需他人多言,尤其是你。今日她若是出事,不管你是谢危还是谁都要给她陪葬。”燕临说这话不留一丝情面,也不在意已经对准他的弩。 “我若是要杀她,她已经是尸体了。”他捏了捏自己被撕裂的衣服,不经意地展示着护姜雪宁受的伤。 姜雪宁在边上看着这一出闹剧,也看明白了八分,应当不是谢危后悔杀她,而是边上这个憨木头会错意了。 她就说,她都提了薛定非这个名字,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他都不可能立刻想让她死。 “燕临,把剑收起来吧。都是误会。” 燕临收了剑回到姜雪宁边上,拉着她的手,抬眸间又看到了她脖子上的血迹和边上的指印,一拳头挥了过去。 如果箭是误会,那这清晰的指印怎么都不算误会,不知道宁宁刚刚遭受了什么,她定是害怕的。 他还是太放心谢危了,凭着前世他对宁宁的在意还以为他至少不会伤害宁宁,没想到......早知道就该寸步不离地跟着。 谢危被打的偏了头,自从他回京后一直坐到现在少师这个位置还从未像今天这么憋屈过。 姜雪宁真是好样的。 算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们来日方长。 他示意刀琴退下,刀琴收起弓弩回到了梁上。 第 414 章 想反 “宁宁,都是我不好。早知道我就该跟随你左右,这样你就不会受伤了。” “无事,我与谢大人少不了这么一回友好的交流。”说着她瞥了散落一地的糕点,“只是可惜了燕临你特意买的糕点。” “不可惜,宁宁想吃,什么时候都有。” “咳咳~”本来在一旁处理自己伤口的谢危听着他们这些腻歪的话,再也无法心无旁骛。 此女子不除,燕临毁矣。 什么破糕点,有他亲手做的好吃吗?不识货。 “宁二怎也知薛定非?” 谢危说完燕临更疑惑了,宁宁为何要提到这个名字,莫非是想...... 没等燕临做过多猜测,姜雪宁直接坦言:“我不仅知晓薛定非,还知晓......”她凑近他,声音也小了一度,“你就是薛定非。” 谢危周身气压骤降,这女子果然不容小觑,只是不知道她的底牌,也不能有太大的动作。 “宁二小姐可真是会说笑,在下乃江南谢家之人,与那定国公府世子有何关联。” 燕临感觉到了周边氛围的不同,紧紧地拉着姜雪宁。虽不知宁宁为何要现在就揭穿他的身份,但她这样做总有她的道理。 “行了,谢危,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晓你就是薛定非,我今日之所以来找你也是为了这一件事。” 谢危看燕临听闻后并未露出什么惊讶之色就猜到他也知道了,而且二人已经十分笃定,难怪他从前对自己尚存一份畏惧,如今是这么的......不客气。 只是他不知自己哪里露了破绽,而且连沈琅、薛远这两只老狐狸都没发现,他们又是从何得知。 “愿闻其详。”谢危面上云淡风轻,已经暗中给刀琴下了一个命令,原先潜伏梁上的人已偷偷离去。 “侯府有难,由头在你。” “哦?说说看,为何在我?” “不久前,燕侯收到了来自平南王的书信,信中已知晓薛定非行踪为由诱燕侯回亲笔书信。不出所料,这封信会到薛远手里了,他定会想方设法地陷害侯府。” 亲笔回信本没有什么,被有心之人利用倒是就成了和平南王勾结的实质性证据。而沈琅本就看燕家功高盖主,这书信正好也给了他削燕家兵权的理由,确实是歹毒的计策。 但是燕家根基深厚,只是如此并不会动摇到什么,而且他也有应对之策。 “这些事情你怎会知晓,总不能是凭空猜测吧?” 姜雪宁望向燕临,他眼中的关切尽收眼底。 她坚定地回道:“因为,那是曾经经历过的。” “何为曾经?”谢危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曾经他也有参与。 “谢大人,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谢危突然惊坐而起盯着眼前人,死过一次,是他理解的意思吗? 他的脑海突然闪过一片红,漫天的红还带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呕~~”生理性的不适感涌上心头,让他反胃,这种感觉与离魂症发作不同,陌生又熟悉。 “你怎么了?”二人都不解。 “无妨......”他灌了自己几杯冷水,胃里的不适得到了缓解,那抹猩红缓慢退去,他也不甚在意。 “倘若你说的是真的,只是书信还不足以定一侯府之罪。须得限制你们自由,再煽动军营异动,届时才能坐实燕家的谋反之罪,亦能将燕家......一网打尽。”谢危的眼中染了一丝嗜血的狠毒,仿佛这一切已成真。 “你怎会知晓。”燕临有些不可思议,谢危所言正是他前世的亲身经历,这其中细节连宁宁都不曾知晓竟被他猜中了。 “薛远狼子野心,若真有了你们的把柄怎会轻易放过?” 再结合之前的军营出了逆党的事,如果换做是他,他就会这样做,这并不难猜。 “所以,你们想如何做?” 燕临不知道姜雪宁是如何打算,没有接话。 “少师觉得呢?”虽然不知道他信了几分,但他不会害燕家。 谢危眼中晦暗不明,心里对燕临这种什么都听这个女人的话感到十分不满,人心难测,尤其是漂亮的女人,这种大事他居然都要看她的眼色。 是以,他又瞪了姜雪宁一眼。 姜雪宁心里没由来的咯噔了一下,只是问他怎么想的,瞪她是为何?谢危何时也情绪化了起来? “宁二小姐深谋远虑,不如由宁二小姐来说说看如何破局。” 一口一个宁二小姐,之前是疏离,现在是生气,姜雪宁是真不明白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倒觉得。”她弯腰将头低了下去,二人也都配合地将头低下凑近她,她这才说道,“既然沈琅想治燕家谋反之罪,不如我们就反了。” “胡闹......”谢危眉头深皱,他尽管佩服姜雪宁的坦率和勇气,只是谋反一事不是那么简单,否则他何必蛰伏这许久。 “燕临,你也是这样想的?”谢危没理姜雪宁,他只想知道他的态度。 燕临并未多想只说道:“有何不可?反了便反了,我燕家军骁勇善战,区区一个皇城,只要我想必能攻下。” “燕世子真是好大口气,到不知如今这燕家军听命于谁?” “自然是......我父亲。” “哦?既如此,燕侯也已知你心中所想?” “不知。”燕临明显地小声了几分,事实上以他对父亲的了解,父亲一生忠君爱国,哪怕这世道如何不公,谋逆反叛之事他绝不会做,他这一辈子活得就是这一份血性。 以至于前世到死他都不相信自己居然没死在战场而是死在了自己儿子的冠礼上,死不瞑目。 “呵呵......”谢危不屑的讥诮似乎在嘲笑他们的异想天开。 “倘若沈琅、薛远要的不只是兵权,而是侯府满门性命呢?满门忠义之士不是战死沙场,却死在这皇权的争斗中。表哥,你不会懂,我亲眼目睹过父亲的死不瞑目,亲手埋葬过被沈琅下令杀害的燕家人。前世冠礼......他们......血洗了侯府。” 燕临眼神悲恫,沉浸在无边的痛苦里。 他的一句表哥,一句前世无不叫人震惊。 但从他们说出的种种事迹再结合时间线来看,如果不是重活一世又怎会知晓这许多。 燕临的痛,他又如何不懂? 他亲身经历了血洗侯府,而他呢?血洗皇城的景象,孩童啼哭的画面又让他梦魇了多少次? 本来转身给燕临一个拥抱,却发现他已经被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真好啊,比起他,他可幸福太多了! 他有些尴尬低缩回手低喃:“我怎会不懂?” 第415 章 打乱计划 随后他起身走到了门外,此时门外刀琴剑书早已严阵以待,只等谢危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进屋,保管叫屋内的人插翅难飞。 只是谢危却心事重重地挥手。 “先生......”剑书不解,“这又是为何?若要拿人如今是最好的时机,否则等燕世子回了家他再护这姜家小姐,我们就被动了。” 谢危揉了揉酸胀的眉头。 谢危立于廊下,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他抬手,止住了剑书未尽的话语。 “不必再言。”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方才在屋内,姜雪宁于生死一线间吐露的所谓“前世”,以及燕临那不惜一切也要护她周全的姿态,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他原本清晰的计划彻底打乱。 那些话太过惊世骇俗,如同梦魇呓语。可偏偏,他自己便是常年被离魂症缠绕之人,深知这世间确有常理无法度之之事。既如此,“前世今生”这般荒诞之言,反倒有了几分被纳入考量的可能。 然而,他能于瞬息间接受这诡谲之说,不代表朝堂之上、宫闱之内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能接受。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泄露,掀起的将是滔天巨浪,足以将姜家、燕家,乃至更多势力卷入万劫不复之地。 此刻拿人,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却也是最愚蠢的下策。 他目光掠过层霄楼下隐约可见的骚动,重阳佳节的人流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大的隐患。薛远的锦衣卫,想必已被这里的动静吸引,正像嗅到血腥味的猎犬般围拢过来。 “今日重阳,人多眼杂。”谢危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瞬间将刀琴剑书的注意力拉回,“层霄楼的动静不小,定已惊动薛远。你二人立刻带我们的人去排查周边,引导锦衣卫,将此事定性为‘逆党作乱’。” 他微微停顿,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补充道:“若他们在查探过程中,过于关注燕临或姜二姑娘的踪迹……” 他未把话说完,只是抬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切割手势。 意思再明白不过——杀无赦,将所有可能指向姜雪宁与燕临的线索,彻底斩断。 刀琴与剑书心头一凛,立刻抱拳躬身:“是,先生!” 两人身影迅速消失在廊柱之后,执行命令去了。 谢危独自站在原地,并未回头去看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屋内那个搅乱他心绪的女子与她所背负的秘密,都已暂时被隔绝在外。他需要理清的,不仅仅是今日的乱局,更是因那“预言”而彻底偏离航向的未来。 山雨欲来,而他,必须为所有可能的变数,重新布棋。 夕阳西斜,暮色渐重,重阳的灯火又添了一把绚烂,这京城第一名楼层霄楼的灯火更是在风中摇曳。 谢危进屋在姜雪宁不远处静立,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一片明暗交织的阴影。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喧嚣似乎都已远去,才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面前二人。 他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只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的声音清越,如同玉石相击,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方才二位所言之前世种种,因果轮回,谢某……” 他微微一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一个字都不信。” 他的目光转而变得幽深,如同寒潭,直直看向姜雪宁,语气斩钉截铁: “我亦非你们口中的薛定非,在下姓谢名危字居安。再言之往事如烟,名姓于我,早已是身外之物。” 话至此处,他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冷冽似乎收敛了几分。他向前微倾,是一个极其郑重,却又保持着清晰距离的姿态。 “然而,”他话锋一转,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沉甸甸的力量,“燕牧侯爷的为人,谢某素来敬重。燕家满门忠烈,守护山河之志,我亦心怀敬畏。” 他的视线在燕临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一瞬,复又抬起,里面竟含着一丝近乎诚恳的意味。 “今日之言,出得你口,入得我耳,至此为止。但若他日,二位因此今日‘无稽之谈’而陷入困境,或燕家忠义之门因此蒙受无妄之灾……” 他略一停顿,仿佛许下一个庄重的承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谢某,愿尽绵薄之力。” 这不是结盟,更非认亲。这是一个基于对“忠义”本身的尊敬,而给出的一份冷静又强大的承诺。它划清了界限,却又在界限之外,留下了一道可能的生门。 世间之事,如同山间溪流,自有其奔涌的轨迹与注定的归宿。每一段因果都深深扎根于泥土之下,若凭着人力强行去扭转、拔除,只怕会损了根系,让整片土地都为之荒芜。 这并非叫人束手不前,任凭命运摆布。真正的智慧在于,先静心观察水势的走向,看清暗礁与浅滩何在。然后顺应着水流的方向,不急不躁地,于那关键之处,轻轻拨动一块卵石,或是引入一缕清泉。让改变在固有的轨迹中悄然发生,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如此,既不曾逆天而行,承受那反噬之力,又能于那看似既定的命途之上,开辟出一条新的、通向所愿的蹊径。 “燕世子、宁二,今日我们并未见过。”说完,谢危拂袖而去。 “他竟然不信我。”姜雪宁有些失落。 “前世今生本就荒诞,若非亲身经历,你我也未必能信。况且我观他并非不信......” 燕临将刚刚谢危出门将外面埋伏的人撤走的事和姜雪宁细说,她才知自己今日有多冲动,若是燕临没能及时回来,就凭她今生和他上京这点情谊她说出这些荒诞又大逆不道的话,估计都够死几回了。 她有些后怕。 “没事,我在。”燕临将她搂入怀中,“宁宁,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冒险找他的,你真好!不过宁宁,相信我,重来一次,我燕家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嗯,我信你燕临。” “走,今日重阳,叫那逆党一搅竟已至晚上了,我们去放灯祈愿。” 第 416 章 我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燕临护着姜雪宁穿过熙攘人流,在护城河边寻了处清净的河滩。流水载着万千烛光奔向远方,将夜色点缀成一条流动的星河。 “宁宁,给。”燕临将一盏素白的河灯递到她手中,指尖不经意相触时,那份经久的悸动漾然心间,竟也像这个年纪的少年,耳根微烫。 “听说重阳放灯,心愿最易上达天听。” 姜雪宁垂眸接过灯盏,暖黄烛光在她指尖跳跃。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眉笔,在灯壁微微停顿——前世种种如走马灯掠过脑海。 “不写也罢。”她忽然将笔一搁,“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毕竟她又不是第一次放灯祈愿,祈愿如果有用人人都不用努力直接守着这一方天地不就行了? 燕临朗声大笑,就着她放下的眉笔,在自己那盏灯上挥毫泼墨。少年笔锋恣意纵横,写下“海晏河清”四字。 姜雪宁正要惊讶于他的改变,只见他又从身后掏出了另一盏河灯,提笔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是这个心愿不错,同前世一样,只不过多了一个“海晏河清”。 共同经历了这么多,她能理解他的想法。 “燕家儿郎的愿望,从来堂堂正正,不怕人看。” 他正要将姜雪宁那盏河灯放入河中,她伸手拦下,也提笔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宁宁,你......” 姜雪宁亲自将灯放入河中,水波荡漾间,她忽然轻声开口:“其实我还许了另一个愿。” “什么愿?” “愿我所珍视之人,此生不必再蹙眉。” 既然他信,说几句话哄他开心也不是不行,尤其是今日又遇到了太多的事情。 河灯顺流而下,他写的那盏明明灭灭她写的的那盏却异常明亮。两盏灯依偎着飘远,如同命运交织的轨迹,一盏写着人尽皆知的抱负,一盏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 而他们都不知道—— 此刻层霄楼高处,有人正临窗而立。谢危望着河面上那两盏相依的灯火,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击。夜风送来远处佛寺的钟声,他垂眸轻笑: “顺之改之…且看这天意,究竟顺谁的心,改谁的命。” —————————— “燕临,还记得这全京城最好看的地方吗?” 燕临闻言眼前一亮:“当然记得。”他拉起她的手一路狂奔到了山上的小庙前。 是这里。 他们所站的位置正好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京城。夜幕低垂,远处的山峦在月色的笼罩下,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山下的京城,笼罩在夜色里,而那街道上点燃的盏盏灯火犹如点缀在黑暗中的一颗颗繁星,为这寂静的夜幕增添了一份浪漫与神秘。 曾经的她站在此处愿的是有一天要坐拥这繁华的紫禁城,成为人人艳羡的紫禁城最尊贵的女主人。 如今,她看着面前这个神采奕奕的少年才发现人人艳羡的人生其实她早就有了。 “燕临,快,重新问我......” 燕临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只牵住她的手有些愣神地望着她。 “傻燕临,快问我是否愿意嫁你。” 记忆回笼。 燕临凝视着姜雪宁的双眼,那双曾映过宁安宫漫天大火,也曾倒映过雪地鲜血的眸子,此刻只盛着他一个人的身影。他缓缓单膝触地——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跪拜,而是将士交托全部真心的仪式。 “宁宁。”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仿佛穿越了血与火的重重迷雾,终于抵达此生此夜。 “这一世,我不问乾坤,不问苍生,只问你一人。” 他的目光如不灭的星辰,照进她恍惚的眼底。 “你可愿,嫁我为妻?” 不是“世子妃”,不是“夫人”,只是“妻”。不是皇权册封,不是世家联姻,只是燕临求娶姜雪宁。 “我......愿意。” 姜雪宁望着燕临那双盛满星河与挚诚的眼眸,那里再没有前世血染宫闱的阴霾,只有为她一人燃烧的、滚烫的真心。 这一次姜雪宁坚定地回答他的所愿所求,没有敷衍没有推脱,只三个字她便与他在这片灯火的见证下定了终身。 就在这一瞬—— “咻——嘭!” 第一簇烟火恰如其分地撕裂夜幕,在他们头顶轰然绽放,流金般的花火泼洒而下,照亮了燕临瞬间迸发出狂喜的脸庞。 紧接着,第二簇、第三簇……万千华彩竞相升空,将整片天穹渲染成一片流光溢彩的锦绣。那不是寻常的节庆焰火,而是天地为这对跨越宿命、终成眷属的恋人,献上的最盛大的贺礼。 金光如瀑,银树琼花,漫天华彩仿佛将前世未能点亮的宫灯一齐点燃,将未能圆满的誓言尽数映照。每一朵烟火的绽放,都像是在为他们即将挣脱既定命途的勇气而喝彩。 街市上、河岸边,所有行人都不约而同地驻足仰首,发出阵阵由衷的惊叹与欢呼。孩子们拍着手雀跃,恋人们依偎着低语。这漫天绚烂之下,无人知晓刚刚有一个关乎一生的誓约已然落定,但整个世界却仿佛都在无形中化作了他们的证礼人,用这漫天的光华与人间鼎沸,为他们献上最纯粹的祝福。 燕临紧紧握住姜雪宁的手,十指相扣。 在全世界为他们“鼓掌”的绚烂之下,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坚定而温柔,穿透了所有的喧嚣: “你看,宁宁,天地万物都在为我们见证。这一世,我再不会放手。” 她仰头望着他被烟火照亮的侧脸,眼中含着泪,嘴角却扬起真切的笑。前世的风雪,终于在这一刻,被今生的烟火彻底驱散。 我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第 417 章 漫天华彩,皆为祭奠。 山顶的烟火升至最绚烂的顶点,将姜雪宁的笑靥照得清晰而明媚。燕临握着她的手,只觉得拥有了全世界,再无所求。 然而,就在那漫天华彩即将黯淡、人们的欢呼声尚未落定的时刻——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踏碎京郊宁静的山道,狂奔至山脚下。马背上的骑士几乎是滚落下来,踉跄着冲到燕临面前,衣衫染尘,声音嘶哑绝望: “世子!不好了!燕府……府被围了!是国公亲自带的兵,说是奉旨查抄!” 燕临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奉旨查抄?怎么可能?” 就是前世薛远也是到冠礼才动的手,而且此前未曾听闻他有何足以查抄全府的证据。 “说是有侯爷私通逆党的证据,还有那个被抓的赵副将也指证侯爷说他与平南王私交匪浅,且......”那人喘匀了气继续说道,“且军营里失踪了一大批军械,他们说......他们说......是侯爷下令运往南方了。” “什么屁话,无中生有,军中器械入库、保养都有专人负责,父亲怎么会干这样的事......” 姜雪宁担心地拉紧他的手,他都不知自己听闻消息后的情绪失控将她的手捏出了几个红印。 如果说是那封信,他得知父亲已经中计给那平南王回信时就早已派了最得力的心腹人,在情报传递的每一个环节都设下埋伏拦截。 就算拦截失败也不会这么快就落到薛远手里。 “派去拦截的人呢?”燕临语气多了一分紧张。 那骑士满面悲愤,急声道:“我们的人……全军覆没!信,还是被他们用李代桃僵之计送了出去,直达天听!薛远在御前参奏侯爷……私通逆党,意图不轨!没多久他就带了圣旨围府。” “他可知,今日是重阳。”他的目光透过骑士颤抖的双眸看到了狡黠的沈琅。 前世挑他冠礼,今生挑重阳节,这些人还真是蛇鼠一窝,不遗余力地想让侯府覆灭。 他们早就忘了没有侯府,没有父辈的奋血浴战,哪有他们高居庙堂的安稳。 一瞬间,燕临只觉得头顶绚烂的烟火,都化作了冰冷刺骨的铁雨。令他没料到的是他所有的布置,所有的谨慎,在敌人更深沉的算计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他猛地看向姜雪宁,眼中不再是方才的柔情蜜意,而是沉痛与决绝。 “咻——嘭!” 烟花还在绽放,只是方才还弥漫着的温情与喜悦被炸得粉碎。 漫天烟火的余烬如血色的泪,点点飘落。 世界的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命运狰狞的咆哮。 姜雪宁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前世的画面与眼前的现实疯狂交织,脑海里只剩下——燕家还是会覆灭……所有她试图改变的轨迹,竟以更猛烈、更残酷的方式,同时袭来! 燕临猛地攥紧了拳,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宁宁的手,他的力道差点捏碎她骨头,她的皮肤都红了却没有抱怨一句。他看了一眼姜雪宁,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愧疚,有担忧,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狠厉。 “宁宁,”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我必须立刻回去!你……” 他话未说完,姜雪宁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眼神却异常清醒和坚定:“我跟你一起下山。现在,谁都不要再单独行动。” 她的话音刚落,山下京城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兵马调动的沉重号角声,与天空中最后几点熄灭的烟火形成了凄厉的对照。 “竟还用上号角了。今夜注定不平凡。” “宁宁,”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石磨过,“我……” 姜雪宁没再听他说下去,只是拉着他朝山下奔去。 这沉重、整齐的兵马调动之声,与天空中盛大的烟火轰鸣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无比讽刺的、命运的交响。 他们的脚步却愈发坚定,这漫天华彩,皆为前路的祭奠。 第 418 章 请父亲成全 山风骤紧,吹散烟火余温,只留下刺骨的寒意。 燕临与姜雪宁疾步下山,两人俱是沉默,唯有交握的手传递着彼此心照不宣的决绝——他要去闯那龙潭虎穴,而她,要与他同去。 然而,刚至山腰,几盏熟悉的姜府灯笼便拦住了去路。姜伯游负手而立,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威严,他身后站着数名健仆,显然已等候多时。 “宁丫头,过来!”姜伯游声音沉肃,不容置疑。 “父亲?”姜雪宁脚步一顿,心头一沉。 姜伯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又扫了一眼紧抿着唇的燕临,压低了声音,话语却如重锤:“我刚看到燕府报信的上山了,特意在此等你。” “燕府之事发酵无此之快有如雷霆,想必是圣上默许!你此刻与他牵扯过深,是想将我姜氏满门都拖下水吗?!跟我回家!” 他上前一步,欲将女儿拉回自己身边,同时对燕临道:“燕世子,我知你心悦我家宁丫头,非是姜某不念旧情。此事千钧一发,小女绝不能卷入。姜某不能拿全族性命开玩笑,不过姜某在此承诺,此事蹊跷,必当在朝堂之上,为燕侯据理力争。但眼下,请让宁丫头跟我回去!” 燕临握着姜雪宁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姜伯游的话像冰水浇头,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眼前的绝境。是了,皇权之下,皆是蝼蚁。他重活一世,自可豁出性命搏杀,但他怎能让她跟着承受半点风险? 他侧过头,看向姜雪宁,眼底是挣扎过后的沉痛与决然:“宁宁……听姜大人的话,回去。” 那一刻,姜雪宁看着父亲眼中的恐惧算计,再看向燕临刻意隐忍的疏离,前世的孤寂与今生的温暖在她心中激烈碰撞。她猛地甩开了父亲伸过来的手,向前一步,毅然决然地站定在燕临身侧,与他并肩。 “父亲!”她声音清亮,斩钉截铁,打破了山间凝滞的空气,“我虽未在你身侧长大,但得您教导。女儿知晓为人当知恩图报,明辨是非!燕氏满门忠烈,天地可鉴!如今蒙受不白之冤,若我因惧怕牵连便袖手旁观,甚至划清界限,此举与落井下石的小人有何区别?我姜雪宁,做不到!” 她目光灼灼,直视着父亲:“您怕牵连,女儿理解。但请您想想,今日忠臣蒙冤我等畏缩不前,他日祸临己身,又可会有人为我姜家发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姜伯游被她一番话说得心神剧震,指着她:“你……你糊涂!” “女儿清醒得很!”姜雪宁毫不退让,“正因清醒,才更不能在此刻退缩!父亲,您若还认我这个女儿,便请信我一次。女儿并非鲁莽,只是深知,有些道义,重过性命;有些抉择,关乎本心!” 她回头,深深看了燕临一眼,那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定,也有无声的安抚。然后,她再次看向父亲,语气放缓,却带着更重的力量:“请父亲成全。朝堂之上,仍需父亲这样的正直之声。而女儿,有女儿该走的路。” 姜伯游望着女儿那双酷似其母、此刻却迸发出惊人光芒的眸子,再看看一旁虽未言语但脊梁挺直如松的燕临,他伸出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下。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岁,挥了挥手,带着仆人让开了道路。 “走吧……好自为之。”都是手心的肉,他操心的何止是满门受牵连,也担心宁丫头的脾气,怕的是她受到伤害。 燕临深深看了一眼姜伯游,他未言明的话他明白。 “伯父放心,我会照顾好宁宁的。” 说完他拉起姜雪宁的手,两人不再迟疑,迅速翻身上马,朝着那片明明已知的却无法规避而必须去面对的风暴中心疾驰而去。 “女大不中留啊~”就着这骏马掀起的尘土,讲究体面的姜大人任凭这灰尘草木沾满他的锦衣,他弃了马夫和马车没入这重阳喧嚣的盛景中。 第 419 章 谢危遇刺 夜色如墨,燕侯府外火把通明,甲胄森然的士兵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冷硬的光。 燕临攥紧拳,眼底翻涌着戾气,正欲寻隙翻墙而入,一道身影却如鬼魅般自阴影处闪出,拦在他面前。 “世子请留步。” 来人正是谢危身边的剑书。他神色沉稳,压低声音:“侯爷此刻不在府中,正在先生处。请您随我来。” 父亲在谢危那里? 燕临心头猛地一沉,与身侧的姜雪宁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与不解。谢危为何会在此刻与父亲在一起?难道他已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 疑虑重重,但眼下别无他法。两人跟着剑书,悄无声息地绕至谢府后门。 甫一踏入内室,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草药味便混杂着新鲜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刺入鼻腔。 “父亲……” 燕临呼吸一窒,前世父亲浑身是血倒在他怀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让他喉头哽塞,步伐瞬间凌乱。 “世子莫急。”剑书适时开口,声音平稳,“侯爷安然无恙。是先生在回府途中遭遇刺杀,身受重伤,幸得侯爷路过出手相救。侯爷听闻府上变故,深知您必会心急如焚,恐您行事冲动,特命属下在此等候,引您前来。” 听闻父亲无恙,燕临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但旋即,更深沉的疑云笼罩心头。 谢危身边高手如云,怎会轻易遇刺?除非……这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而父亲偏偏在此时“恰巧”路过施以援手,时机巧合得令人心惊。 这一切,当真只是巧合吗? 谢府内堂燕临看到了父亲挺拔如松的背影,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缓,他快步上前:“父亲……您无事?” 燕牧闻声转身,先看见儿子,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那道倩影上。见两人交握的双手,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燕临,这么晚了怎还未送姜二姑娘回府?再耽搁下去,姜府该派人来寻了。” 世家女子的清誉,容不得半点闪失。 “来的路上已见过家父,”姜雪宁不卑不亢,声音清越,“已得父亲首肯。”她抬眼看向燕牧,目光澄澈,“眼下侯府安危最要紧。” 燕牧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姜伯游素来谨慎,竟会允准女儿卷入这般漩涡,这份情谊,他燕家记下了。 “父亲怎会与谢先生同行?”燕临急问,“薛远可知您在此处?” “回府途中巧遇平南王逆党公仪丞行刺谢大人。”燕牧神色凝重,“此人乃平南王麾下仅次于度昀山人的谋士,此刻现身京城,必有所图。” 他冷哼一声:“至于薛烨?此刻正忙着在侯府搜寻所谓‘铁证’,自然无暇他顾。” “还有燕家印信。”燕临眸光一沉,“他以为得了印信便能掌控燕家军。” “纵不能全然掌控,经此一事,军中难免人心浮动。” 父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浑然未将姜雪宁当作外人。 立于一旁的姜雪宁却心念电转。公仪丞……前世此人之死轰动朝野,说是分赃不均自相残杀,现场留下数十具尸首。如今想来,一个谋图大业的谋士,怎会因分赃残杀? ——只怕前世那场“自相残杀”,本就是谢危的手笔。 而今夜种种变故接踵而至,莫非……是她白日里那番话,让谢危提前动了杀机? 她抬眸望向内室方向,空气中弥漫的血气与药味,此刻闻来,竟透着丝丝缕缕的算计意味。 第 420 章 你是,定非? 内室的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谢危披着件墨色外袍,面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缓步走出。他左侧肩胛处的衣衫微微隆起,隐有血色渗出,行动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锐利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添几分洞察一切的清明。 他的目光在场中几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姜雪宁身上,停留了一瞬。 “燕世子,姜二姑娘。”他声音略显低哑,却依旧平稳,“深夜劳烦,见谅。” 燕临立刻上前一步,将他与姜雪宁之间微妙的对视收入眼底,心头疑云更甚,语气不由带上了几分质问:“谢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公仪丞为何会突然行刺于你?我父亲又怎会如此‘凑巧’出现在现场?” 面对燕临连珠炮似的追问,谢危并未直接回答。他踱至桌边,指尖轻轻拂过桌面,那里不知何时已放上了一枚造型古朴、质地特殊的令牌,令牌边缘沾染着些许暗沉的血迹。 “公仪丞乃平南王麾下一大谋士,潜伏京城暗中网络势力,其所图非小。”他抬起眼,看向燕牧,“今夜若非侯爷仗义出手,谢某恐怕已遭不测。侯爷救命之恩,谢某铭记于心。” 他这话是对燕牧所说,眼角余光却瞥向姜雪宁,仿佛在观察她的反应。 姜雪宁心中冷笑。救命之恩?只怕是请君入瓮才对。不说谢危身边的其他暗卫,只要有刀琴剑书在,他岂会如此轻易被逆党所伤?这伤,这“巧合”的相遇,更像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戏码,目的就是将燕家,或者说,是将知晓他秘密的燕临和自己,彻底拉入他的棋局之中。 “谢先生言重了,”燕牧摆手,眉头紧锁,“只是,如今薛远借题发挥,围我侯府,搜罗罪证,先生可知其中利害?若被他坐实了燕家与逆党有染的罪名,只怕……” “侯爷放心。”谢危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薛远在侯府,什么也找不到。”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燕临瞳孔微缩:“印信……” “燕家印信,关乎燕家军军心稳定,岂会轻易放在府中,任人搜寻?”谢危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薛远此举,不过是跳梁小丑,徒劳无功。他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后头。” 他话锋一转,再次看向姜雪宁,这次目光不再游移,而是带着一种直刺心底的探究:“倒是姜二姑娘,似乎对今夜之事,并不意外?”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姜雪宁身上。 内堂之中,烛火噼啪作响,血腥气与草药味交织,弥漫着无声的硝烟。谢危轻描淡写的话语,却将风暴的中心,引向了这个本该置身事外的少女。 姜雪宁迎着谢危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心知他已将前后因果猜到了七八分。她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能再回避。 “意外?”她轻轻重复,抬起眼眸,毫不避让地回视谢危,清澈的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苍白而深邃的脸庞。 “谢先生运筹帷幄,算无遗策。连公仪丞这等潜藏多年的逆党首领都能‘恰好’遇上,并‘恰好’被侯爷所救。这般精妙的安排,小女子若是表现得太过意外,岂不是辜负了先生一番苦心布局?” 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直接将那层窗户纸捅破。 燕临与燕牧闻言,脸色皆是微变,目光在谢危与姜雪宁之间来回逡巡。 谢危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被戳穿的恼怒,反而缓缓地、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哦?那依二姑娘之见,谢某如此大费周章,布局为何?” 压力给到了姜雪宁这边。 她袖中的手微微握紧,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彻底决定他们与谢危之间的关系——是相互猜忌的棋子与棋手,还是……拥有共同秘密的同盟? “先生所求,”姜雪宁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无非是‘破局’二字。公仪丞是您的障碍,薛远与背后的沈琅,又何尝不是?您需要力量,需要盟友。而燕家,恰好在今夜,成为了您选中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燕临和燕牧,最终回到谢危身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与洞察世事的了然。 “或者说,您需要的是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能将燕家军这股力量,名正言顺地、与您自己捆绑在一起的理由。今夜侯爷对您的‘救命之恩’,便是最好的纽带,不是吗?” 话音落下,内堂陷入一片死寂。 燕牧眼中精光闪动,似在飞速权衡。燕临则紧紧盯着谢危,等待着他的回答。 谢危沉默地看着姜雪宁,看了很久。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整个人显得愈发莫测高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姜二姑娘,果然……从未让谢某失望。” 这句话,等同于默认。 “所以,谢先生是打算?” “侯爷有一点说错了,薛远带的兵并非是围府,而是......” “抄家。”燕临紧接而上,二人均默契地望向他,观察着他细微的表情。若是细细看来也不难发现燕临、谢危和燕牧的眉眼均有相似之处。 燕牧踉跄了一下,他以为沈琅只是想借薛远的手给他一个下马威,如此看来他对燕家是已经起了杀心了。 “庙堂之上,宵小环伺。佞臣工于谗诂,日以构陷忠良为事。天子深居九重,耳渐塞聩,尤忌兵权。我燕家功勋卓著,威震八方,然功高则主疑,遂成陛下心头隐刺,群臣眼中肥脔。” 虽然有点难接受,但也是意料之中。 “佞臣如藤,缠绕着权力的高墙,将忠言隔绝于外。天子居于藤蔓编织的囚笼之中,所见之光,所闻之声,不过是藤影摇曳与叶响沙沙,早已失了乾坤朗朗。所以,侯爷可有......” 谢危将燕临与姜雪宁同他说的话用了更委婉的方式传达给他。 燕临也没想到短短几个时辰谢危的想法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甚至就这么直接地宣之于口,但他也很希望父亲可以认同他,这样他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大刀阔斧地开干。 “胡闹。”燕牧的喝斥声振聋发聩,“眼前尽是魑魅魍魉之徒,行事皆乃苟且营生之辈。他们可以弄权枉法,玷污这身官袍,我们却不能自甘下流,让脊梁骨断了分量。我燕家世代忠良,怎会在此弯了脊梁背负谋朝篡位的骂名?” 自古改朝换代逃不过流血牺牲,他不怕死,他燕家军不怕死,可这无辜的黎民百姓又该如何?若是如此,他又与平南王逆党之流有何区别? 谢危眸光深邃了几分,燕侯不同意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今日设计他来谢府无非是将燕临说的燕牧会死的话听了进去,他想让他看清沈琅的真面目,也想救他。 谢危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枚簪子,只一眼,燕牧挺拔的身躯便猛地一晃,虎目瞬间泛上赤红。 他几乎是抢步上前,双手微颤地接过,指尖触到那温凉玉石时,竟有些握不稳。他一遍遍摩挲着簪身,尤其是那处刻字,粗粝的指腹感受着那熟悉的纹路与弧度,仿佛在确认一个失而复得的梦境。 这质地,这纹路,分明就是妹妹出嫁时他添妆的那支。 而能够拥有这支簪子的人是谁也呼之欲出。 “你是......定非......” 第 421 章 闹剧 谢危立在灯影下,看着燕牧紧握玉簪、老泪纵横的模样,素来冷寂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一颗温热的石子。 薛定非。 这个被他亲手埋葬的名字,连同着那段沾满血与火的过往,本打算永远封存在不见天日的深渊。若非姜雪宁那诡谲的前世今生之言,这个秘密,或许真会随着他的尸骨一同烂在泥土里,永无重见之日。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位驰骋沙场半生、此刻却因他而情绪决堤的老人,看着舅舅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惜与狂喜,谢危忽然觉得,那沉重枷锁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种陌生的、名为“庆幸”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幸好。 幸好此刻说了,也算是了了舅舅一个心愿。 说到底薛远勾结平南王设局还不是利用了舅舅对他母亲和自己的愧疚,关心则乱。 姜雪宁倒觉得这一切似乎正在朝自己期待的方向去发展。 “你无事便好。”燕牧将玉簪郑重放回谢危手中,动作间带着沙场将领特有的决断,“即便你是定非,也休想动摇我的心志。薛远欠你与你母亲的债,我自会以我的方式,连本带利讨还。但——”他话音一转,目光如炬,“谋逆这等株连九族的大罪,不必再提。” 他抬手止住欲言的谢危,沉声分析:“眼下绝非良机。京城之内,燕家军、薛远的锦衣卫与皇家御林军相互制衡,已成鼎足之势。一旦我们率先打破此局,妄动干戈,最终得利的,只会是虎视眈眈的平南王。” 谢危默然。这万里江山姓谁,他其实并不在意。他眼底沉淀的,是远比皇权更深的黑暗——是幽暗密道里蚀骨的湿冷,是茫茫雪地上绝望的刺痛,是无数个夜晚将他惊醒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孩童啼哭。 那些过往早已浸透他的骨血,化作无法驱散的梦魇。 他活下来的意义,无非二字:复仇。 他想拉着所有仇人一同沉入地狱。 “如今确实不是最好的时机,只怕有些人却等不及了。” 谢危拿了一张地图,上面有几处标记:“这些地方都有薛远养的私兵,人数加起来已两万有余。燕家军营中失窃的兵械怕是留不到南方那么远,而是在这几处流转。” “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定国公了,母亲是太后,女儿也想送入宫,怕是奔着皇后位置去的,竟也想造反。”燕牧有些气愤。 “一人之下也是下,他所谋一直不小,若不是燕家军在,他早就反了。” “而今时机已经成熟,他不会轻易放弃的,哪怕与虎谋皮他也会坐实燕家的罪证。而燕家军......” 燕家军虽有印信,但其实他们更认燕家的军魂——不在金戈铁马的喧嚣里,而在北境风雪磨砺出的沉默中。 那是埋骨边关的三代忠魂,是冻土之下与长城同眠的无名碑。他们的铠甲刻着风沙的纹路,战旗浸透几代人的血色,连战马都学会在冲锋前压低喘息。 他们不忠于龙椅上的帝王,只忠于身后万家灯火。 所以,他们的结局大多...... 燕临的眼前已经浮现了前世冠礼的惨状以及他们一起并肩从尸山血海杀回来的模样。 “既已有了地图,为何不直接呈报。”沈琅最是小心眼如果有确凿证据,他不信他还能这么放任。 “你以为沈琅会不知?只怕他们早就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背地里知晓的和明面上的究竟不同,所以,我们需要将此事捅到明面上。” “先生,不好了!”剑书疾步入内,声音紧绷,“刚得的消息,城外燕家军营异动,恐生哗变!” 室内空气骤然凝固。 果然,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燕牧猛地起身,眉宇间尽是凛然:“我亲自去一趟军营。这群崽子,还反了他们!” “不可。”谢危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如一盆冰水浇下,“此刻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薛远在侯府一无所获,人亦不见,定已下令全城搜捕。你们此刻现身,正好坐实了他的猜疑。”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剑书,指令清晰果断:“剑书,你持侯爷亲笔信函,速往军营。务必稳住军心,传令各部,无侯爷印信或世子亲临,不得擅动一兵一卒。” “我和他同去。”姜雪宁上前一步,声音清越而坚定。方才听闻军械失窃,她心中已有计较,或许能从此处寻得蛛丝马迹,更能借机亲眼看看,那支撑着燕临前世的燕家军魂,究竟是何模样。 “宁宁……”燕临下意识地开口,外面危机四伏,他本能地想要将她护在身后,护在绝对安全的地方。可当他撞上她那双沉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眸时,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那眼神在清晰地告诉他:她姜雪宁,从来不是困于闺阁、需要人精心呵护的娇弱花朵。她是经历过血火、敢于与他并肩面对风暴的同盟。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嘱托,融于他深深的目光中:“注意安全。” “嗯。”她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吧。”谢危看了姜雪宁一眼,这一眼有说不出的意味。 随后他套上了一件外袍,宽大的袍子遮住了肩胛处的伤口但遮不住浓重的血腥味。 其实他身上这点伤哪有这么大血腥味,但是既然受伤了自然要将这伤好好发挥。 第 422 章 进宫 谢府那两扇沉重的黑漆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将门内压抑的景象泄出一线。 门外,火把猎猎作响,跳动的光芒将台阶下黑压压的甲士照得如同地狱涌出的鬼卒,刀剑的寒光刺人眼目。 薛远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一身玄色外袍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他嘴角噙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目光如毒钩,瞬间就锁定了走在最前的燕牧与燕临。 早料到他们会循着味找来,没想到这么快。 “燕牧!燕临!”他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杀气,“尔等勾结平南逆党,证据确凿,还不俯首认罪!来人——”他猛地挥手,声音斩钉截铁,“给我拿下!锁上镣铐,押入诏狱!” “遵命!” 数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精锐应声而出,手中沉重的铁链哗啦作响,闪烁着不祥的乌光,径直便要向燕牧和燕临的脖颈套去!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冲突一触即发! “且慢。” 一个略显虚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谢危在剑书的搀扶下,缓步走出。他面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半分血色,宽大的外袍虽遮住了伤处,但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却随着他的步伐弥漫开来,令冲在前头的兵士动作一滞。 “薛国公,”谢危目光平静地看向薛远,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谢某遇刺重伤,性命垂危,幸得燕侯爷路过仗义相救。你此刻不由分说便要锁拿我的救命恩人,是何道理?莫非……那刺客与国公有所关联,才让你如此急于灭口?” 薛远脸色一变:“谢危!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否血口喷人,自有圣断。”谢危不再看他,转而面向皇宫方向,微微拱手,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谢某重伤在身,但事关逆党,不敢不报!今夜遇刺,皆因谢某查得京畿要地藏有数万不明私兵,而那刺客,正是平南王麾下谋士——公仪丞!” “什么?私兵?” “公仪丞?那个逆党头目?” 此言一出,不仅薛远脸色剧变,连他身后的军队也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私兵、逆党,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谢危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身形晃动,仿佛随时会倒下,那宽大袖袍下的“伤口”似乎也因此被牵动,血腥味愈发浓重。他强撑着继续说道:“谢某恳请,即刻面圣!燕侯爷救驾有功,燕世子亦在现场知晓内情,当一同入宫,向陛下陈明逆党猖獗、私兵环伺之险!而非在此,受此无端镣铐之辱!” 他一番话,直接将燕家父子从“待罪之身”拔高到了“救驾功臣”与“逆党案证人”的位置,更是将“私兵”与“平南王逆党”牢牢绑在一起,堵得薛远一时无法强行拿人。 薛远端坐马上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数万私兵是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底牌,分散隐匿,自认天衣无缝,怎会在这关键时刻被谢危一语道破?还偏偏与那阴魂不散的平南王扯上关系! 他心头惊怒交加,如同被毒蛇缠住脖颈,几乎窒息。自己精心布局要扳倒燕家,非但没能得手,反倒被对方借力打力,将祸水引到了自己身上! 然而,他深知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脸上那抹属于胜利者的倨傲迅速收敛,转化为一种合乎情理的惊疑与凝重。他微微侧首,以极低的声音,对着隐在亲兵队伍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心腹迅速下令:“速去查清,他究竟知道多少。必要时……断尾求生。” 那心腹眼神一凛,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转回视线,薛远面对谢危的质问,冷哼一声,虽未再坚持上镣,语气却依旧强硬:“谢少师遇刺,本公亦感震惊。但燕家之事,证据指向明确,非同小可!本公亦是奉旨行事,秉公办理!” 他大手一挥,对左右喝道:“既如此,便先免了刑具!但人犯必须即刻押送进宫,面圣裁决!都给本公看紧了,若有闪失,唯你们是问!” 一声令下,周遭兵士虽未再持铁链上前,却立刻形成合围之势,动作粗鲁地推搡着燕牧与燕临前行。对于燕家父子这般身份贵重、素来受人敬仰的将帅而言,这般待遇,已近乎折辱,意在当众打压他们的威严,削其脸面。 燕牧面色铁青,燕临眼底戾气翻涌,却都强忍下来,在明晃晃的刀剑“护送”下,迈开步伐。谢危将一切尽收眼底,眸色深沉,在剑书的搀扶下,默然跟上。 一行人便在这样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氛围中,朝着皇城方向行去。 第 423 章 收编私兵 皇宫,御书房。 沈琅看着下方“虚弱”得需要内侍搀扶才能勉强站立的谢危,以及他袍袖上那刺目的暗红,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当谢危“无意间”抬手行礼,让那肩胛处明显洇湿的大片血迹暴露在烛光下时,沈琅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谢危将遇刺、发现私兵、公仪丞身份以及燕牧巧合相救的过程娓娓道来,逻辑清晰,只是语气越发微弱,将一个忠心查案却遭逆党残酷报复的忠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琅静静听着,心中却是冷笑。城外的私兵是谁养的,他岂会不知?他本打算借着薛远之手先除掉功高震主的燕家,再回头收拾尾大不掉的薛家,将私兵顺势纳入囊中。没想到,谢危这一出遇刺,竟误打误撞,提前将这把刀递到了他手上。 既然谢危将私兵定性为“平南王逆党”,那他便顺水推舟! “岂有此理!逆党竟猖獗至此!在京畿之地暗藏数万兵马,是想再次谋反吗?!”沈琅一拍桌案,勃然大怒,“谢爱卿忠心可嘉,伤重若此仍心系社稷!”他的眸光转向燕牧,“燕侯此番救了谢爱卿,也是功不可没,然......” 他将之前薛远呈报的证据以及薛远联合各臣弹劾他的奏折扔了出来:“有功自是要论功行赏,但在那之前燕侯不妨先解释这些......" 沈琅高踞龙椅之上,眉宇间凝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为难,俨然一副“朕信你,奈何国法如山”的明君姿态。 他手中捏着那几页所谓的“铁证”,目光在燕牧与薛远之间逡巡,最终化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燕爱卿啊,”他语气沉缓,带着几分痛心,“朕自是信你忠心。只是这证据……实在令朕难做啊。” 他指尖点向那封盖有燕牧私章的书信。 “此信笔迹,经几位老臣共同勘验,确系爱卿亲笔无疑。私章更是做不得假。” 随即,他又拿起那份副将画押的供词,状似无奈地摇头。 “而这供词所述,言及你借巡营之便,授意其利用值守之机,暗中调运军械……时间、地点,竟都与你上月前往大营的行程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燕牧,语气陡然加重: “更要紧的是,军中为防泄密,重要军务历来是单线传令。除了你这主帅,还有谁能越过层层关卡,无声无息地将大批军械运出?” “如今人证、物证、时间线皆对得上,桩桩件件都指向你。你让朕……如何向满朝文武,向天下百姓交代?” 他一番话语,看似公允,实则已将燕牧逼入绝境。那副将的供词破绽百出,那书信的出现更是蹊跷,可偏偏在沈琅口中,这些“巧合”被串联成了无可辩驳的“铁证”。 这便是在告诉你,所谓的证据,说是,不是也是;说不是,是也不是。端看坐在龙椅上的那人,此刻需要它是什么。 “陛下英明!更何况谢大人遇刺一事臣怀疑有诈!谢大人任少师一职何故去调查这逆党,若没记错朝堂之上也是谢大人的提议将逆党一案交于刑部审查,刑部的人都是吃白饭的吗?” “还有燕牧为何偏偏在此时出现?未免太过巧合!依臣之见就是他与那平南王早有勾结,此番不过是苦肉计,意在取信于陛下,图谋更大!” “刑部若是吃白饭,那你锦衣卫更是吃了多年白饭,平南王逆党一案也是近日才移交的刑部,国公怕是忘了这几年您借着清剿逆党之名可立下不少功劳。”燕临就是不屑他如此做派,有些话不吐不快,“可是逆党呢?怎么偏偏越剿越多了,如今更是舞到了天子脚下。” 燕临这一番话算是踩了薛远的痛脚,直接提拳要揍他,半点没把沈琅放在眼里,只是燕临可不是弱不禁风的软柿子,过上几招不在话下。 “住手。”燕牧怒斥燕临将他拉到了一旁,“陛下恕罪,竖子殿前失仪还请责罚。” 燕临也恭敬跪下,大乾以孝治国,所以沈琅对他的母亲和这个舅舅也一直纵容,愈发惯的薛远无法无天。 “我大乾虽以仁孝治国,但也没有到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地步,倒是不知国公的官威竟如此之大,在这御书房就要打要杀的,你可有把朕放在眼里?” 料是知道沈琅生气了,薛远也并无忌惮,只是抬手作揖:“陛下,臣只是太生气了,他们燕家仗着自己权势滔天妄想颠倒黑白,明明这里都铁证如山了,竟也能诡辩上几分。” “我燕家忠君爱国,国公口中权势滔天还目中无人的人到底是谁,真的好难猜啊!”燕临继续揶揄。 燕牧一掌拍在他背上:“竖子,闭嘴,莫要在口无遮拦了,孰是孰非陛下自有论断。” 已近深夜,御书房灯火通明,二人几番唇枪舌剑更是大打出手,一旁的谢危都没有插话,看起来是身子过于虚弱疲于应付,实际上他是在暗中观察沈琅的态度,看起来他对薛远的耐心快用尽了。 “陛下,是非对错......明日堂上可议。今夜阵仗如此之大,怕是已经惊动了城外蛇鼠,倒不如先派人清剿......” 谢危这一言倒是点醒了他,狗咬狗哪有打脸好看。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脸色铁青的薛远:“薛国公,你即刻调派兵马,配合燕家军,给朕将这些逆党私兵悉数剿灭,收归朝廷!” 薛远眼见沈琅竟要将剿灭“逆党”的重任交给燕临,心头猛地一沉,当即跨步出列,声音因急切而显得尖利: “陛下!燕家父子如今乃是戴罪之身,怎可参与如此机要军务?此举恐难服众啊!” 他心底的算盘敲得震天响——若沈琅只派他前去,他尚可暗中操作,或保存实力,或干脆效仿当年平南王,直接率领这两万精锐反戈一击,趁各方反应不及围了这皇城!届时再与南边的平南王里应外合,等燕家军闻讯赶来,正好落入他与平南王布下的天罗地网,腹背受敌,战力必大打折扣! 然而,沈琅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测,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心思。 “正因戴罪,才更需立功自证。”沈琅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便留燕爱卿在此与朕说说话。燕临,朕予你旨意,着你亲自带队,务必将城外逆党据点一一拔除,贼首格杀勿论,其余人等,尽量收编,也好让朕看看,我大乾的年轻一代,是否担得起重任!” 他刻意留下燕牧,其挟制燕家军、以作人质的用意,昭然若揭。 燕临心头一紧,当即就想开口以自身替换父亲,却被燕牧一个凌厉而隐晦的眼神死死按住。此刻抗命,无异于将整个燕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中,谢危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一滴冰水: “世子且放心去。谢某在此,必与侯爷一同,静候世子凯旋。” 这话看似平常,却像一句沉甸甸的承诺,一个无声的担保。燕临深深看了谢危一眼,又望向父亲,见燕牧微微颔首,他不再犹豫,抱拳领命:“臣,遵旨!” 眼见多年心血即将被自己亲手葬送,薛远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喉头腥甜上涌,几乎要喷出血来。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才勉强压下那剜心剔骨般的痛楚与滔天的恨意。他猛地抬头,眼中翻滚着几乎要择人而噬的毒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燕临接过圣旨,转身大步离去。 “国公还不跟上?”沈琅眉目轻挑,丝毫不给他脸面。 让薛远和燕临一同清剿是沈琅对他们最后的试探,他又何尝不担心这二人借此机会行谋反之事?燕牧会,他的这个好舅舅恐也按捺许久了。 可惜他羽翼未丰,上头又有母后压着,收权一事不可操之过急。 思及此,他不禁猛烈咳嗽起来。 第 424 章 占先机 夜色如墨,马蹄声碎。 燕临调集了驻扎在京郊最近的一支五千人燕家军轻骑,与薛远及其麾下部分锦衣卫“协同”出兵。薛远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路之上,言语间多有掣肘,时而质疑路线,时而强调需谨慎探查,明显是在拖延时间。 “世子年轻,不知兵凶战险。这些逆党既敢潜伏京畿,必有倚仗,贸然进击,恐中埋伏,不若分兵合围,徐徐图之。”薛远端坐马上,试图干扰燕临的决策。 燕临勒住马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远处黑暗中几处隐约的火光据点。前世的记忆与眼前的地图迅速重叠——薛远的私兵分布、可能的撤离路线、乃至几处易于设伏的山坳,皆在他脑中清晰浮现。 他心中冷笑,薛远想拖延时间,好让他的私兵化整为零撤离或隐匿?做梦! “薛国公忧心过甚了。”燕临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兵贵神速!既是突袭,岂能贻误战机?传我将令:一营左路穿插,截断其通往西山退路;二营右路包抄,封锁河道;中军随我,直捣黄龙!动作要快,攻势要猛,遇抵抗者格杀勿论,弃械者收编!” 他下达的命令精准得可怕,仿佛对敌方布局了如指掌,直接打在了薛远私兵的要害和软肋上。燕家军令行禁止,如同出鞘利剑,瞬间分为三股,没入黑暗之中。 薛远在后方看得心惊肉跳,燕临的用兵路线,竟完全预测到了他暗中下令撤离的预案!他急忙暗中示意亲信,试图以“旗号有误”、“需重新确认敌情”为由,干扰燕家军各营之间的联络与推进速度。 然而,燕临早有防备。他亲自坐镇中军,战鼓雷动,旗帜变幻,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推进。每当薛远的人想要制造混乱或传递假消息时,总会立刻被燕临安排的督战队识破并控制。 战斗在几个据点几乎同时爆发。薛远的私兵确实精锐,但群龙无首,又猝不及防地被燕家军这支真正的虎狼之师精准打击,加上撤离计划被完全打乱,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燕临一马当先,银枪如龙,所过之处无人能挡。他并非一味冲杀,更注重攻心。他命人大声喊话:“尔等已被包围!弃械投降者,视为被蒙蔽,可免死罪,择优编入燕家军!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许多私兵本就被蒙在鼓里,不知为谁效力,此刻见退路被断,主帅无法指挥,面对燕家军的赫赫兵威与招降,抵抗意志迅速瓦解,成片成片地放下武器。 薛远在后方,眼睁睁看着自己耗费重金、秘密训练多年的精锐,不是被无情剿杀,就是被燕临顺势收编,心都在滴血。他几次想强行下令锦衣卫“接管”战场或制造事端,都被燕临以“战况激烈,恐伤及国公”为由,“请”到了相对安全的角落“观战”,实则软禁。 当黎明来临,战场上硝烟渐散。数处私兵据点被连根拔起,斩首顽抗者千余,收编降卒近一万五千人!薛远的多年心血,一夜之间,大半落入燕临之手,并被迅速整合。 燕临立马于高处,俯瞰着正在打扫战场、整编降卒的燕家军,朝阳为他挺拔的身姿镀上一层金边。他结合前世记忆的运筹帷幄,不仅粉碎了薛远的阴谋,更在绝境中为燕家军注入了新的力量。 燕临勒马立于渐明的天光下,身后是正在整编降卒的喧嚣。他比谁都清楚,龙椅上的沈琅绝不会坐视这一万五千精锐尽数归于燕家军麾下。 然而,兵是他亲手打下来的,刀锋染血的是他燕家儿郎,这份先机,已牢牢握在他手中。 他望向皇城的方向,目光沉静如水,深处却隐有寒芒流转。 若沈琅尚存一丝为君的仁念与明智,容得下忠臣,容得下他父亲安然归来,那这一万五千人,连同他燕家满门,依旧会是守护这大乾万里河山、万家灯火的铜墙铁壁。 可若沈琅执意要借此良机,行鸟尽弓藏之举,胆敢伤他父亲分毫…… 燕临唇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那这一万五千把磨砺已久、专为克制禁军而练就的利刃,便是他亲手为这位多疑的君王,备好的催命符! 反正,从方才的交手来看,这些兵卒的招式路数,分明是冲着皇城内的自己人去的,拉到真正的北境战场,未必够看。但若用来“清君侧”,却是再顺手不过。 他遥望皇城方向,目光沉静而锐利。宫里的那场“戏”,该轮到谢危和父亲唱下去了。而他和这支经过血火洗礼、愈发壮大的军队,将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第 425 章 试金石 九九重阳,这一日注定了不平凡。 城内,绚烂的烟火曾将夜空点缀得如同白昼,欢声笑语犹在耳畔;城外,冲天的火光却映红了半壁天际,刀兵相接之声彻夜未息。千家万户尚在宴饮欢聚,觥筹交错间满是佳节喜气;而那九重宫阙之内,却异样地笼罩在一片令人心悸的冷清与死寂之中。 几声鸡鸣刺破黎明,天光渐亮,如同往常一样,为京城揭开了新一日的序幕。百姓们打着哈欠,清扫着门前喜庆过后留下的烟花爆竹碎屑;商贩们推开店门,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吆喝;文武百官整理好冠带,如常出门,准备奔赴那权力的中心。 然而,一切“如常”的表象,在宫门处被骤然打破。 “陛下圣体违和,休朝三日!” 消息传来,等候上朝的臣工们反应各异。一些浑噩度日者不疑有他,甚至暗自窃喜,盘算着正好回府,钻入哪个温柔乡里补个回笼觉。 但更多嗅觉敏锐的官员,却瞬间脊背发凉,从中品出了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陛下龙体欠安虽是常事,可偏偏在重阳节后?更令人心惊的是,今日朝堂之上,位高权重的定国公薛远、勇毅侯燕牧,乃至帝师谢危,竟齐齐缺席! 紧接着,更为骇人的消息在官员间悄然流传开来——昨夜,燕世子与薛国公曾持兵符,率军出城! 一时间,宫门前的空气仿佛凝固。方才还残存的几分慵懒瞬间被驱散,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惊疑与恐惧。偏偏大家又不敢轻易谈论,只能各自虚假寒暄赶紧回府与幕僚商议此事。 燕牧端坐于偏殿,背脊挺得笔直,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心中一片沉静,甚至带着几分慷慨——燕临已能独当一面,定非也寻了回来,两个孩子都很好。只要他们安然无恙,他这条老命今日即便舍在这金殿之上,为燕家搏一个清白未来,也值了。 他已准备好,待沈琅发难,便将所有“罪责”一力承担,绝不给谢危和燕临留下任何被攻讦的借口。 然而,他身侧的谢危,仿佛早已洞察他这“舍身成仁”的念头。 就在沈琅那审视、冰冷的目光即将转向燕牧,唇瓣微启,似要诘问的千钧一发之际—— 谢危却抢先一步,微微躬身,用一种清晰而平静,却足以吸引所有注意力的声音开口: “陛下,”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对上沈琅,“昨夜之事,追根溯源,皆因臣查探逆党私兵而起。若非臣执意深究,也不会引来公仪丞的疯狂刺杀,更不会将恰好路过的燕侯卷入其中,以致引发后续诸多误会与风波。” 他巧妙地将“燕牧为何恰好在场”这个最大的疑点,轻描淡写地归因于“巧合”与“路见不平”,更将整个事件的起因,牢牢锁定在自己调查逆党这一“忠君”行为上。 至于为何私自查探,若是沈琅要问他也有诸多应对之答。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与疲惫:“说到底,是臣思虑不周,行事不够缜密,才让宵小有机可乘,惊扰圣驾,搅乱朝局。一切责任,理应由臣承担。燕侯仗义出手,护佑臣之性命,于国有功,若因此反受猜疑,岂非令忠臣义士寒心?” 他一番话,逻辑严密,姿态放得极低,却四两拨千斤,将燕牧从“待罪之身”直接扭转成了“护驾有功”的忠臣,更是把沈琅可能问罪的所有切入点,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燕牧侧目看向身旁这个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深邃坚定如古井的外甥,心中百感交集。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牺牲的决绝,竟被谢危不着痕迹地全数化解,一点发挥的余地都未曾留给他。 沈琅盯着谢危,眼神变幻不定,显然在权衡。谢危此举,看似请罪,实则是以退为进,将了他一军。若他执意追究燕牧,便坐实了“让忠臣寒心”的恶名。 沈琅高踞御座之上,目光在阶下两人身上缓缓扫过,面上看不出喜怒。他并不急于处置眼前之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罢了,”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这些事,倒也不急在一时。待燕临与薛远回城复命,再议不迟。” 他看似给了缓冲之机,实则是要将燕牧与谢危暂且“晾”在此处。这既是无声的施压,也是一场耐心的较量——他在等,等城外的结果,那才是决定最终棋局走向的关键。 这位帝王看似温和宽仁,实则心机深似海。他刻意命薛远与燕临一同前往,其算计可谓一石三鸟: 首要的,自然是防止任何一方拥兵自重,甚至趁机反扑皇城。让这对宿敌互相监视、彼此牵制,他才可高枕无忧。 更深一层,他更要借此良机,亲眼掂量掂量薛远私下耗费重金、秘密操练多年的这支兵马,究竟成色如何?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精锐,足以与纵横北境、百战不殆的燕家铁骑一较高下? 若薛远的私兵果真强悍,能与燕家军拼个两败俱伤,或是稍占上风……那他手中便又多了一张足以制衡甚至取代燕家军的王牌,这皇位,自然坐得更稳。 可若……那些兵马在燕家军面前不堪一击…… 沈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幽光。 那便证明薛远此人,野心远大于能力,留着他,非但无益,反倒是个随时可能反噬的隐患。届时,借燕家之手将其连同那无用的私兵一并铲除,倒也省了他许多麻烦。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沈琅垂眸,掩去其中所有算计。他只需耐心等待,等待城外那场由他亲手导演的“试金石”之战,传来最终的消息。 第 426 章 发现关键证据 薛远麾下那两万私兵,看似装备精良,实则与他们的主子一般,尽是些外强中干、未经真正沙场淬炼的花架子。在常年与北戎铁骑浴血搏杀的燕家军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燕家军行动如风,攻势如火,往往薛远那边拖延的指令尚未传出,燕临的兵马已如神兵天降,精准捣毁一处据点。不过短短三日,那些耗费薛远无数心血钱粮的私兵,便已死的死,降的降,被燕临以雷霆手段尽数收编整顿。 大局已定,兵贵神速。燕临本欲即刻班师回朝,以迅雷之势向沈琅呈报战果,施压宫闱,解救父亲。 然而,一封由谢危亲笔所书的密信,却先一步送到了他的手中。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意味深长: “兵贵神速,然,庙堂不喜‘过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稍安勿躁,静待时机。” 燕临瞬间明了。谢危这是在提醒他,过于迅猛的胜利,非但不会让沈琅感到欣慰,反而会加剧其对燕家军战力与燕临能力的忌惮。此刻携大胜之威、挟新编之兵贸然返京,无异于将自己置于炉火之上烘烤。 他需要给沈琅一些“消化”和“权衡”的时间,也需要给朝中其他势力一些反应和站队的时间。这“拖延”,本身就是一种更深沉的博弈。 恰在此时,亲兵来报,姜雪宁有紧急发现,正快马赶来与他汇合。 燕临收起密信,望向京城方向,目光沉静。既然要“等”,那便利用这段时间,将宁宁的发现,以及这新收编的一万五千人马,彻底消化、整合,转化为真正属于他们的力量。 姜雪宁一路风尘仆仆,在燕临的中军大帐前勒住马缰,不待通传便疾步而入。 “燕临!”她气息微促,眸中却闪烁着洞察真相的光芒,“我仔细查看了那些被收缴的私兵军械,发现了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她拿起案几上一柄从私兵手中缴获的制式长刀,指向刀柄与刀身连接处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你看这里!” 燕临凝目细看,那凹槽形状古拙,虽被刻意磨损,但残留的轮廓,赫然是燕家军军械上独有的暗记——一枚微缩的、衔着箭矢的鹰隼图腾!这是燕家督造兵器时留下的特殊徽记,外人极难仿制,主要用于追查军械流向与防伪。 “还有这些箭簇的铸造工艺、甲片的编缀方式,虽经改动,但核心技法,分明出自燕家工匠之手!”姜雪宁语气笃定,“我之前便怀疑,那批数量庞大的失踪军械,若真要运往南方平南王处,路途遥远,关卡重重,风险极大。如今看来,它们根本未曾远行!”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燕临,压低了声音:“薛远定然是与平南王有所勾结,他利用职权,将窃取的燕家军械,直接装备给了自己暗中训练的这批私兵!若能找到确凿证据,将这批军械与兵部的丢失记录、乃至薛远督造或经手此事的文书对应上……” 她的话未说尽,但燕临已然明了。 这,便是薛远勾结逆党、私蓄兵力、图谋不轨的铁证!比任何副将的供词、任何来往书信,都更具说服力!这是实实在在的物证,能将薛远彻底钉死在谋逆的耻辱柱上! 燕临眼中精光暴涨,他猛地攥紧拳,瞬间明白了谢危让他“稍安勿躁”的另一层深意——谢危恐怕早已料到此事背后牵连甚广,需要时间让姜雪宁,或者说,让他们,去找到这把能置薛远于死地的“钥匙”! “宁宁,你立了大功!”燕临声音沉稳,带着决断,“此事需绝对保密。我立刻安排绝对可靠之人,由你带领,专门清查所有收缴的军械,务必找到更多、更直接的证据链!同时,我会设法拿到兵部那边的存档记录。” 他走到帐外,看着正在整编操练的新军,心中豪气与冷意交织。薛远想用燕家的刀,来砍燕家的头?如今,这把淬毒的刀,终于要反向割开他自己的喉咙了! “宁宁,我们不仅要打赢仗,更要赢得漂亮!” 姜雪宁颔首依偎在他冷硬的战甲上,燕临皱眉:“稍等......” 他三下五除二解开了缚住自己的冷硬铠甲,重新将人揽在了怀里,他身上丝丝缕缕的暖意正一点点地传向姜雪宁,让她在这更深露重的夜晚有了别样的暖意。 第 427 章 薛远逃了 月已过半,在姜雪宁的提醒下,燕临下令对缴获的所有军械进行了一次极为细致的筛查。结果令人震惊——并非只有零星几件,而是在大批量的制式刀剑、长枪的枪杆末端以及铠甲的内侧铆接处,都发现了被仓促磨损的痕迹! 那独特的燕家徽记,虽被粗糙的磨石刻意打磨过,但其独特的轮廓与细微处的特征,在有心探查之下,依旧清晰可辨! “好一个薛远!当真是处心积虑!”燕临抚过一柄佩剑上那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的燕家标记,语气冰冷。 薛远暗中窃取燕家军械以武装自己的私兵,但他也深知这批军械上的徽记是极大的隐患,定然下令让手下人将这些器械熔毁重铸,彻底消除痕迹。 然而,他手下办事的人,或许是嫌熔铸重造耗费巨大且过程繁琐,或许是心存侥幸,以为这批军械绝不会落入燕家自己手中,便选择了阳奉阴违,只是简单地用工具将表面的徽记磨损了事。 这拙劣的“欲盖弥彰”,在此刻,却成了指向薛远“盗窃军械、蓄养私兵、构陷忠良”最直接的铁证!这些带着燕家印记的兵器,此刻仿佛都在无声地控诉着他的罪行。 “人证或可威逼利诱,使其改口,但这满营的物证,铁证如山,看他薛远此番如何狡辩!”姜雪宁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证据”,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了这些,不仅燕家的冤屈可以彻底洗刷,更能将薛远彻底钉死在谋逆的耻辱柱上。 燕临立即下令,将这些带有徽记的军械单独封存,派重兵把守,并让军中书记官详细造册记录,每一件武器的原始特征与磨损情况都登记在案,形成一份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薛远被燕临“请”在一处营帐中,名为保护,实为软禁。他心知肚明,燕临这几日的按兵不动与秘密清查,定是掌握了关乎他生死存亡的把柄。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趁着夜色深沉,守卫换班的短暂间隙,他凭借早年练就的身手,出其不意地打晕了看守,如同鬼魅般溜出了营帐。他心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直奔昔日最为倚重的心腹将领所在。 “将士们!”薛远闯入营区,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试图振臂高呼,“燕临小儿,挟持国公,欲吞并我等!我等皆是国公爷一手栽培的嫡系,荣辱与共!此刻随我起事,诛杀燕临,直捣皇城,搏一个从龙之功,共享富贵!” 他期待着麾下精锐应者云集,刀剑如林般响应。 然而,现场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火光下,那些他熟悉的面孔上,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狂热与追随,反而充满了犹豫、麻木,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他们确实是他用重金厚禄养出来的兵,平日里操练也算刻苦,但薛远不明白,一支军队真正的魂魄,并非源于粮饷与操典,而是源于同生共死的信念与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几日,燕临虽在整编,却并未苛待降卒,反而将伤者与士卒一视同仁。更重要的是,燕家军在战场上所展现出的那种悍不畏死、彼此托付的凝聚力,与他们之前只为薛远私利而存在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人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偏斜。 那心腹将领看着状若疯狂的薛远,又瞥了一眼周围沉默的士兵,最终艰难地开口:“国公……大势已去,何必再做无谓牺牲,让兄弟们徒添伤亡……” “你……你们!”薛远目眦欲裂,指着他们,气得浑身发抖。他这才绝望地意识到,他精心打造的“利刃”,在真正的军魂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连最后的反扑都成了一场无人响应的笑话。 就在这时,外围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之声。燕临率领一队亲兵,面无表情地出现在火光尽头,将这片区域团团围住。 “薛国公,”燕临的声音冷冽如冰,“你的戏,该收场了。” “国公,快走!” 千钧一发之际,那名先前还劝他放弃的心腹将领,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最终的决定,猛地拔出腰刀,嘶吼着带头冲向燕临的方向,试图为薛远制造一丝混乱与空隙。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报答薛远往日的“知遇之恩”,尽管这是以卵击石。 “拦住他们!”燕临厉声下令,同时张弓搭箭,目光锐利地锁定薛远。 场面瞬间陷入短暂的混战。那名心腹带着少数几个仍旧愚忠的死士,悍不畏死地扑上前,试图缠住燕临与其亲兵。薛远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毫不迟疑地转身,如同丧家之犬,扑向营外早已备好的快马! “嗖!” 燕临的箭矢破空而来,擦着薛远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他前方的辕门!这是警告,亦是杀意的彰显。 薛远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回头,猛地一夹马腹,伏低身子,在夜色的掩护下,朝着京城方向亡命狂奔。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回京!去找姐姐,当朝太后!唯有借助宫廷的力量,或许还能扳回一城,至少,要先保住性命! 燕临看着薛远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并未下令全力追击。他收起长弓,眼神冰冷。逃回京城?正好。且让这老贼,将这份败亡的恐惧,亲自带回去,搅动那潭深水。也省了他再多费唇舌,去向沈琅“解释”薛远的结局。 他转向那片已被迅速镇压下去的混乱,那名心腹将领身中数箭,已然倒在血泊之中。燕临漠然地看着,吩咐道:“清理干净。” 薛远的垂死挣扎,不过是为这场较量,添上了一个仓皇的注脚。真正的风暴中心,已然随着薛远的逃亡,转移回了那座波谲云诡的皇城。 “你们整装原地待命,你们押送军械和人证随我回京。” “是。” 随着燕临的一声令下,这场本就力量悬殊的对决终于迎来了真正的结束。 燕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望向一直静立在他身侧的姜雪宁。她纤细的身影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沉静,仿佛这营地的污秽与血腥,都未能沾染她分毫。 “宁宁,”他开口,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辛苦你了。” 他的目光掠过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眸,心头蓦地一软,随即涌上一股强烈的、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即便他们共同经历了这么多风雨,甚至一同从尸山血海中杀出,可在他的心底深处,总有一个角落固执地认为,他的宁宁,合该是被娇养在锦绣丛中,远离一切杀戮与污浊,无忧无虑便好。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另一个更沉重、更尖锐的回忆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脑海——是了,前世!前世他家破人亡、跌落尘埃之时,他曾那般怨过、恨过她,恨她为何没有抛下一切,坚定地选择与他共赴深渊! 想到这里,燕临猛地抬手,毫无预兆地狠狠掴了自己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惊得姜雪宁愕然抬眸:“燕临,你这是做什么?” 火辣辣的痛感在脸颊蔓延,却远不及他心中悔恨的万分之一。 自私!何其自私的想法! 那时的他,身负血海深仇,前路一片黑暗,如同置身泥潭,凭什么要求她放弃所有,陪着他一同沉沦?她选择留在相对安全的境地,何错之有?那时的他,被仇恨与绝望蒙蔽了双眼,竟未能看透,她那看似“退缩”的选择,或许才是当时最清醒、也最无奈的自保之举。 如今看来,错的从来都是那个狭隘偏激、一味索求的自己。 他看向姜雪宁惊愕的双眼,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是深切的悔悟,是失而复得的珍视,更是一种历经两世、终于拨云见日的清醒。 “没事。”他压下喉头的哽塞,对她露出一抹安抚的、带着释然与坚定的笑意,轻声道,“我们……该回京了。”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被心魔左右。他会用全新的方式,守护好她,也守护好他们共同的未来。 第 428 章 用皇嗣换一线生机 薛远如同丧家之犬,凭借对宫中密道的熟悉,狼狈不堪地潜入了太后寝宫。 灯火通明的内殿中,薛太后早已屏退左右,看着弟弟衣衫凌乱、惊魂未定的模样,心中便已知晓大事不妙。当薛远将城外私兵被燕临尽数剿灭收编、军械铁证亦被掌握的和盘托出后,姐弟二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废物!真是废物!”薛太后又惊又怒,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多年心血,竟毁于一旦!如今证据确凿,皇上那边……” 她不敢再想下去。沈琅本就对薛家势力多有忌惮,如今这谋逆的铁证若被燕临和谢危摆在御前,薛家顷刻间便是覆巢之祸! 他们也没想到明明是悬在燕家头上的利刃怎么转瞬就到了自己头上。 两人在殿内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在他们头顶。 忽然,薛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孤注一掷的疯狂,她猛地抓住薛远的手臂,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法子,或可绝处逢生!” 她迅速从凤榻旁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材质特殊、造型古朴的小玉瓶,强硬地塞到薛远手中。瓶身触手冰凉,仿佛蕴含着不祥的气息。 “这是……?”薛远愕然。 “西域秘药,‘醉仙颜’。”薛太后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寒光,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药性至烈,能令人意乱情迷,且于女子受孕有奇效……你立刻出宫,将此药交给姝儿,让她……务必把握机会!” 薛远瞬间明白了姐姐的打算。沈琅后宫虽不乏佳丽,但因身体孱弱,至今未有子嗣。若他的女儿薛姝能借此药之力,承宠并一举得男,那便是皇长子,是未来国本! 到那时,母凭子贵,薛家便是未来皇帝的外家。有这层关系在,即便是谋逆大罪,沈琅要动薛家,也需掂量掂量国本是否稳固。这尚未存在的皇嗣,便成了他们薛家眼下唯一可能、也最有力的一道免死金牌! “好!我这就去!”薛远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攥住那冰凉的小瓶,眼中重新燃起扭曲的希望。他必须立刻行动,在燕临回京发难之前,为薛家铺好这最后的退路! 薛远避开宫中耳目,悄然回到府中,立刻将女儿薛姝唤入密室。他顾不得安抚,直接将那瓶西域秘药“醉仙颜”塞到她手中,语气急促地命令她即刻找机会接近沈琅,务必要怀上龙种。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向来乖巧听话的女儿,反应竟是万分抗拒! “不!父亲,女儿不依!”薛姝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甩开手,那玉瓶险些坠地。她美眸圆睁,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屈辱,“女儿……女儿怎能用这等下作手段!况且,姑母明明说过,有意将我许给临淄王沈玠的!” 在她被精心娇养的世界里,薛家是屹立不倒的参天大树,她是这树上最尊贵的娇花。未来的夫婿,当是临淄王沈玠那般风姿卓绝、与她年貌相当的亲王,成就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她怎能、怎能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去委身那个体弱多病、后宫充盈却无一所出的皇帝表哥?这于她而言,是折辱,是将她从云端拽入泥泞! 她固执地认为,这仅仅是父亲在权力欲望驱使下的个人疯狂,姑母定然不知,也绝不会同意。 “你……你个蠢货!”薛远气得浑身发抖,最后一点耐心耗尽,扬手便给了薛姝一记响亮的耳光! 薛姝被打得踉跄一步,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从未对她动过粗的父亲。 薛远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女儿那依旧存着天真与不甘的眼神,知道不将残酷的真相撕开,她是不会就范的。他强压怒火,声音因绝望和恐惧而变得嘶哑低沉,将城外私兵尽丧、铁证落入燕临之手、薛家大难临头、唯有皇嗣方能有一线生机的残酷现实,原原本本地道出。 “……姝儿,你还不明白吗?”薛远的声音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凉,“这不是为父一人的意愿,这是你姑母,是我们整个薛家,最后的生路!若无皇子傍身,等待我们薛家的,就是满门抄斩,诛连九族!到那时,别说临淄王,你连性命都保不住!还有什么富贵荣华,姻缘佳话,通通都是泡影!”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薛姝精心构筑的少女幻梦。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原来,不是什么更进一步的权力谋划,而是灭顶之灾前的垂死挣扎!原来,父亲和姑母,早已在暗中决定,要牺牲她的清白、她的姻缘、她的人生,去换取家族那岌岌可危的延续。 巨大的恐惧与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看着父亲那双布满红血丝、充满了求生欲的眼睛,又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冰凉刺骨的小玉瓶,终于认清了现实。 她,薛姝,不再是薛家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而是家族在倾覆前夕,被迫推出去换取一线生机的,最昂贵,也最可悲的祭品。 一滴滚烫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玉瓶上,悄无声息。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女儿,知道了。” 第 429 章 薛贵妃 “你速进宫,姑母会为你安排好一切。”薛远急切道,随后补充,“打扮的好看些。” 薛姝看着面前这个被称之为父亲的人,对即将为了家族失去自己一切的女儿没有半分疼惜,她心中再没了期待。 在薛太后的精心安排下,薛姝几乎未费什么周折,便在一个“恰巧”的时机,出现在了沈琅批阅奏折后休憩的暖阁内。她身着轻薄曼妙的纱裙,妆容精致,眉眼含春,将少女的娇媚与一丝不安的羞涩演绎得恰到好处。 沈琅对于这位姿容出众的表妹主动投怀送抱,并无太多意外,亦无太多戒心。在他眼中,后宫不过是权力点缀的延伸,多一个薛姝,少一个美人,并无本质区别。尤其此刻,美人当前,眼波流转,他自然乐得享受。 然而,与往常不同的是,几杯含有“佐料”的暖酒下肚,沈琅只觉得一股异常凶猛的热流自小腹窜起,迅速席卷四肢百骸。那股力量来得如此霸道而直接,让他平日的虚弱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失控的精力与冲动。 这一夜,芙蓉帐暖,被翻红浪。 沈琅只觉自己如同重获新生,恣意驰骋,前所未有的尽兴。他沉浸在薛姝生涩却努力的逢迎与那秘药带来的极致快感中,并未深究这“雄风重振”背后隐藏的诡异。 而在他看不到的角度,薛姝紧咬着唇,承受着身上男人与往日传闻截然不同的凶猛力道,心中五味杂陈。有计谋得逞的冰冷,有牺牲清白的不甘,更有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 但可以确定的是,她薛姝绝不甘心如此,既然他的好父亲送她到了这个位置,她自然也不能“辜负”父亲的期待。 翌日天明,晨光熹微。 沈琅醒来,尚带着一丝宿醉般的餍足与疲惫,便听得身侧传来压抑而委屈的啜泣声。转头看去,只见薛姝拥着锦被,衣衫不整,青丝铺散,哭得梨花带雨,真真是我见犹怜。 “表哥……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她抬起泪眼,声音哽咽,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无辜,“姑母只是让我来看看表哥身子是否好些了,怎得……怎得就……”她似羞于启齿,将脸埋入掌心,肩膀微微耸动,哭得更加伤心。 随即,她似乎因动作牵动了身体,下意识地揉了揉酸痛的腰肢,那宽大的寝衣袖子顺势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以及其上清晰可见的、暧昧的青红痕迹。 沈琅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这番表演,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他久居深宫,见惯了后妃争宠的手段,一个女子能如此“恰好”地出现在他寝殿,若说背后无人安排,他是决计不信的。不是薛姝自己野心勃勃,便是他那位母后,又开始不安分了。 不过,昨夜滋味确实销魂,远超他那些规规矩矩的后妃。薛姝年轻貌美,又是母家表妹,身份足够贵重。既然她们费尽心机将人送到他床上,他若不接下,岂不是辜负了这番“美意”? 也罢,不过一个贵妃之位,给了便是。既能安抚太后与薛家,也能将这枚棋子放在眼皮底下,看看她们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于是,他伸手,看似温柔地抚了抚薛姝的头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好了,别哭了。既已成事实,朕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当天,一道圣旨传遍六宫,震惊朝野——薛氏女薛姝,温婉贤淑,深得朕心,特册封为贵妃,赐居翊坤宫! 这道旨意,如同在暗流涌动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薛姝在寝殿中接旨,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的好父亲此刻该是满意了。 第 430 章 你怎如此不正经 车马辘辘,已在回京途中。薛姝被封贵妃的消息如同插上翅膀,先一步传到了姜雪宁与燕临这里。 “不过三日,薛家竟还能掀起这般风浪。”燕临握着密报,眉头紧锁,“将女儿送进后宫,无非还是为了那至尊之位。可薛家已有一位太后,再多一位贵妃,难道就能抵过谋逆的铁证?” 他长于军营,对前朝权术虽通,却对后宫阴私知之甚少。 姜雪宁闻言,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车帘流苏,眉眼间凝着一抹洞察的冷色:“贵妃之位自然不能。但若她能在此时怀上龙种,便截然不同了。” “几日之内怀上皇子?”燕临几乎失笑,“宁宁,沈琅后宫佳丽无数,数年都未见子嗣,她薛家凭什么?” “凭那后宫之主姓薛。”姜雪宁抬眸,目光清亮锐利,“沈琅是体弱,并非不能。后宫并非无人有孕,只是都‘意外’未能保住罢了。若薛姝‘有幸’怀上,并且‘顺利’产下皇子,哪怕是个女婴,薛家也能让它‘变成’皇子。” 燕临瞬间明了,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你的意思是……即便怀不上,也可假孕,待到生产之时,去母留子,偷龙转凤?如此一来,薛家便有了一个流着‘沈氏’血脉的傀儡皇帝,名正言顺,彻底掌控朝纲!” “正是。”姜雪宁颔首,“所以,我们此刻急着回京揭穿薛远,并非上策。” “那该如何?难道坐视他们奸计得逞?” “非也。”姜雪宁成竹在胸,“我们不如再慢一些。让他们尽情施展。当务之急,是趁此间隙,将那一万五千新军彻底消化,真正握于掌心。兵权在握,大势便在握。届时,无论龙椅上坐的是谁,都需对我们忌惮三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况且,以我前世对薛姝的了解,她心高气傲,一心属意临淄王沈玠。如今被家族当作棋子献予不爱的沈琅,心中岂会毫无怨怼?让他们内部先乱上一乱,岂不省力?” 她分析得条理清晰,燕临却敏锐地捕捉到那个名字——沈玠。 她前世,嫁的便是沈玠。 那个温润如玉的临淄王,他的好友,曾比他更早地、名正言顺地拥有了她。尽管今生轨迹早已改变,姜雪宁也曾亲口说过,前世嫁他并不后悔。 一股莫名的酸涩与烦躁猛地攫住了燕临的心,让他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 姜雪宁立刻察觉到他情绪的微妙变化,柔声问:“怎么了?我说的可有不对?” 燕临望着她清澈专注的眼眸,叹了口气,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没有,宁宁思虑周全,很对。只是……”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将盘旋在心底的恐惧问出了口:“你曾说,前世嫁他并不后悔。若……若你再见到他,是否会……” 是否会再次动心?后面几个字重若千钧,堵在喉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都让他窒息。 “不会。”姜雪宁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斩钉截铁。她太了解燕临此刻的不安,一如她前世在深宫之中,面对无数企图分走帝宠的女子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患得患失。 她在他怀中仰起脸,目光坚定而温柔:“前世他待我极好,是事实。但你更好,燕临。你是世上最好的燕临,无人可以替代。” “我……”燕临喉结滚动,一个压抑已久的念头汹涌而至——他想此刻就要她,用最亲密的方式确认她的存在,驱散那名为“沈玠”的阴影。 自重生以来,他对她虽有无数亲密瞬间,却始终恪守礼节,发于情,止乎礼。他想将最珍贵的时刻,留到洞房花烛,凤冠霞帔的新婚之夜。只因前世,他在情事上留给她的,多是强取与不堪,并非美好回忆。 姜雪宁何其敏锐,立时明白这醋意勾起了他何等心思。她并不点破,只是嫣然一笑,主动仰头,吻上他微凉的薄唇,轻轻一咬,带着几分娇蛮与诱惑,气息交融间低语: “你若想现在要我,我可以给你。但……若你能忍,我更愿等你的八抬大轿。想必新婚之夜的床榻,会更加柔软,也更值得……铭记。” “嗯。”燕临眼波流转尽是欣喜,他喜欢听她说这个类比于承诺的话,哪怕是哄他,他也受用。 只是如此蜻蜓点水般的吻可不够,他突然用力将她抬起,姜雪宁失重惊叫,双手不自觉地攀住了他的脖颈。 “宁宁,我可以忍耐,但你无需,我可以让你快活。” 姜雪宁自是明白他话中深意,羞红的脸宛如粉色蜜桃,她捏紧粉色小拳捶他胸口:“你怎如此不正经。” 第 431 章 企图弑君 贵妃的宝座,如同一把骤然开启权力之门的金钥。 薛姝端坐于翊坤宫主位之上,指尖抚过宫女战战兢兢奉上的东海明珠,目光掠过内侍监恭敬垂首时那卑微的头顶,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战栗的兴奋感攫住了她。 从前,她只是国公府的小姐,纵然尊贵,所能施展的也不过是仗着家世,在贵女圈里争风吃醋,刁难些门第不如自己的官家女子。那些小打小闹,与此刻掌心的生杀予夺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如今,她是姝贵妃,是后宫位份最高的妃嫔之一。一句轻飘飘的话,可以决定一个宫人的前程,甚至生死。一个不悦的眼神,便能让人跪地求饶,抖如筛糠。 这种将他人命运轻易掌控在手中的感觉,如同最醇烈的美酒,让她沉醉,也让她心底某些被压抑的、阴暗的藤蔓疯狂滋长。 在沈琅面前,她依旧是那个温婉柔顺、我见犹怜的表妹,眼波流转间皆是恰到好处的依赖与仰慕,将满腹的心机与骄横小心翼翼地藏于楚楚动人的皮囊之下。 然而,一旦离开沈琅的视线,回到属于她的翊坤宫,那层伪装便被她毫不留恋地撕下。 她对宫人动辄打骂,斥责之声时常穿透宫墙。所用所食,务求最精最奢,稍有不如意,便是雷霆之怒。甚至连前来与她商议要事的父亲薛远,她也渐渐失了往日的恭敬。 薛姝慵懒地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新贡的翡翠步摇,流苏晃动,映着她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父亲今日怎的有空到女儿这翊坤宫来?”她眼皮都未抬,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疏懒与居高临下,“女儿如今是贵妃了,父亲您说话行事,也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 薛远面色铁青,胸膛因怒意剧烈起伏。他不管她是贵妃还是皇后,只要她身上还流着他的血,就必须为薛氏一族、为她胞弟谋划! 才尝到几分权势的甜头,就敢在他面前摆架子,试图挣脱掌控,他岂能容忍? 薛姝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向薛远,眼中怒火与怨毒交织,几乎要喷涌而出。在这属于她的宫殿里,她甚至生出了一丝唤人将眼前这个男人拖出去的疯狂念头。 “贵妃娘娘,”薛远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别快活了几日就忘了自己姓什么!别忘了你入宫是为何!等燕临回京,若我之事败露,而你腹中尚无皇嗣倚仗……你以为,这后宫会缺一个貌美却无用的贵妃吗?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薛姝心头那点因权力而膨胀的虚火。她虽不甘,却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残酷在理。莫说她一个贵妃,便是尊贵如太后姑母,也与薛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父亲也说不过几日,即便……即便此刻怀上,太医也未必能把得出脉象。” 薛远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白色瓷瓶,强硬地塞入她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想办法把你宫里近身伺候的人都换成心腹。然后,找机会把这个,下到他的饮食里。” 薛姝的手猛地一颤,瓷瓶险些脱手。她惊恐地抬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父、父亲……你……你这是要女儿……弑君?!” “有些话,不必宣之于口。”薛远目光阴鸷,毫无波澜,“他的身子早就被‘醉仙颜’掏空了根基,油尽灯枯不过是早晚的事。我们不过是……送他一程,让他少受些苦楚。”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种虚伪的蛊惑:“况且,等你怀上小皇子,他又‘恰逢其时’地龙驭上宾……于你,于我们薛家,都是最好的结局。你将是太后,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薛姝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权力的贪婪,以及深处一闪而逝的、令人心寒的怨毒,心中衍生了一种可怕的想法。 什么为她好?不过是利用她铺就通往权力巅峰的最后一步!一旦她“诞下”皇子,等待她的,恐怕不是太后之尊,而是冰冷的“去母留子”! 她生产之日怕就是她的死期,她敢说这绝对就是她的好父亲能干出来的事。 薛姝顿时通体生寒,她握紧了手中那冰凉刺骨的瓷瓶。 若真是如此,父亲也别怪她无情! 第 432 章 父女委蛇 翊坤宫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她缓缓抬起眼,眼中的惊恐与怒火奇异般地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妖异的平静。 “父亲教训的是,”薛姝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顺从的柔软,“是女儿得意忘形了。女儿这就着手安排,将翊坤宫上下换成可靠之人。” 她将瓷瓶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而非夺命的毒药。 “只是……”她微微蹙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女儿入宫日浅,根基不稳。骤然更换所有近侍,动静太大,恐引人生疑,尤其是皇上身边那些耳目。此事,还需父亲从宫外暗中调配些绝对忠心、且懂规矩的伶俐人进来,以补空缺,方为稳妥。” 薛远审视着她,见她似乎被说服,且考虑周全,心中稍定。他需要的就是她这份“清醒”和配合。 “嗯,你能想到此处,还算有些长进。”薛远脸色稍霁,“人手之事,为父自会安排。三日内,必让你宫中铁板一块。你只需做好准备,待时机成熟……” “女儿明白。”薛姝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一切,但凭父亲安排。” 薛远见她如此“识时务”,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几句细节,方才离去。 直到薛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薛姝脸上那层温顺的假面才骤然剥落。她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美丽却冰冷的脸,脸颊上的红痕依旧刺目。 她轻轻抚过那痕迹,眼神幽暗如深潭。 “父亲,你想借我的手弑君,再借我的手‘诞下’皇子,最后……再借我的手自己名正言顺地揽权。”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呢喃,唇边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真是好算计。” “可惜,女儿不想死。” 她唤来唯一从府中带入宫、自幼相伴的贴身侍女云窈,此女一家老小的性命皆捏在薛姝手中,是她此刻唯一敢信之人。 “云窈,”薛姝的声音轻而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今日起,仔细留意父亲送进来的每一个人。他们接触了什么,说了什么,尤其是与宫外传递消息的渠道,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娘娘,您这是……”云窈心头一跳。 薛姝转身,目光锐利如刀:“记住,从今往后,你我主仆二人的性命,与薛家,不再是一体。我们要为自己,找一条活路。” 她摊开手掌,那白色瓷瓶静静躺在掌心。 这药,她会用。但怎么用,何时用,用了之后如何……得由她自己说了算。 她心中已有盘算。 与其为了那看不见的以后提心吊胆谋划还不如就抓住现在,趁沈琅对她还一时新鲜...... 薛姝将瓷瓶紧紧握住,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这条路布满荆棘与剧毒,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既然已被逼至此,她便要搏一把,搏一个不仅能活,还能真正将权势握在自己手中的未来! 第 433 章 陡生剧变 郊外,燕临的燕家军边清扫各家眼线,边拖延进城时间。趁着休整间隙,他带姜雪宁去了附近的林中打猎。 箭矢离弦,一只棕灰色的野兔应声倒在秋日枯黄的草丛里。燕临利落地拎起猎物,回头朝姜雪宁扬眉一笑,那笑容明亮坦荡,带着纯粹的得意,一如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篝火燃起,跃动的火舌舔舐着渐暗的天色。燕临抽出匕首,手法熟练地处理着猎物,剥皮、清理、上架。油脂滴落火中,爆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随之弥漫开来,驱散了林间的寒气。 姜雪宁坐在一旁铺了毡毯的树墩上,安静地看着。跳跃的火光映着燕临专注的侧脸,也映着他手中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以及那块逐渐变得金黄诱人的兔肉。 这熟悉的情景,这旷野的气味,这油脂燃烧的滋滋声……毫无预兆地,撬开了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的角落。 她的眼前,恍惚间重叠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漫天的雪地,她冒着严寒出洞猎到了一只白兔,那时的谢危也是这样给兔子剥皮、清理、上架。彼时的自己还觉得生剥的过程过于残忍,不肯吃,可谢危告诉她‘天道法则本是如此,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虽然最后她还是没吃那只兔子,但却一直记得他说的这句话。 “宁宁,发什么呆?快尝尝,趁热最好吃。”燕临带笑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他已经撕下最肥美的一条后腿,细心地用干净叶片垫着,递到她面前。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与记忆中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截然不同。 姜雪宁回过神,接过那热乎乎的兔腿。咬下一口,外焦里嫩,带着松枝燃烧特有的香气,是鲜活而生动的滋味。 “好吃。”她对燕临笑了笑,真心实意地赞叹。 味道很好,比记忆里那一路食不知味的烤肉要好得多。 可有些记忆一旦被勾起,便难以轻易抹去。她慢慢咀嚼着,舌尖是此刻的温热鲜美,心底却漫上一丝复杂的怅惘。 火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仿佛照见了时光交错中,那些已然改变和注定无法改变的轨迹。 燕临并未察觉她这片刻的恍神,只当她是在品味美食,自己也撕下一块肉,满足地大快朵颐起来。旷野的风吹过,带着凉意,也带来了更浓郁的肉香,将方才那缕来自过去的幽影,暂时吹散在夜色里。 一切宛如岁月静好的模样,偏偏被一阵急吼吼的声音打破:“世子,京中密信。” 燕临接过密信匆匆展开,看完内容,燕临和姜雪宁默契对视,当即下令拔营进京。 以燕家军的速度,他们天幕将晓前便能到达。 “宁宁,沈琅竟然提前对薛家出手了,薛远回去应当是想办法保自己的,怎的还会适得其反。”燕临掩不住脸上的笑意,“这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吗?连抓他的力气都省了。” 姜雪宁并没有那么的乐观:“事出反常必有妖。以沈琅多疑谨慎的性子,若无万全把握或迫不得已,绝不可能在燕家军未归、局势未明之时,贸然同时对燕、薛两家露出獠牙。” 她顿了顿,语速加快,分析着其中诡异之处:“更何况,薛姝新封贵妃,圣眷正浓。于情于理,沈琅此刻都该对薛家稍作安抚,而非雷霆打压。除非……” “除非,此事和这位薛贵妃有关。”燕临接茬。 姜雪宁并不反对燕临的猜测,薛姝的心机她上辈子也是有颇多领教的,既然今生缘着他们的提前入局,她没能如愿嫁给沈玠,而这沈琅的后宫佳丽里恐怕也没有谁能成为她的对手。 但无论如何这形势看来对燕家是有利无害的,本想静候他们出招,现在却是主动出击的好时候。 第 434 章 垂死挣扎 天色未明,燕临率军抵达京城外。他并未直接率大军叩城,而是命军队于城外十里处扎营,自己仅带数百亲卫及数辆覆盖着油布、沉重异常的马车,在晨光熹微中疾驰入城,直抵宫门。 宫门早已收到谕令,无声开启。沉重的马车车轮碾过御道,在寂静的清晨发出隆隆回响,仿佛碾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如铁。 沈琅高坐龙椅,面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锐利得惊人,死死盯着殿门方向。薛远已被卸去冠带,仅着中衣,五花大绑跪在丹陛之下,虽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额角细密的冷汗,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惶。薛太后称病未至,但谁都知道,她的耳目此刻必在殿外。 “宣——燕临觐见!” 内侍尖利的声音划破沉寂。 燕临一身玄甲未除,带着一身风尘与硝烟气息,大步踏入殿中。铠甲碰撞,发出铿锵之音,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他身后,数名燕家军精锐押解着几名面如死灰的薛远心腹将领,更有人抬着数个沉重的木箱。 “臣,燕临,奉旨剿灭京畿逆党,现已功成回京复命!”燕临单膝跪地,声音清朗,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燕爱卿平身。”沈琅的声音有些沙哑,“逆党剿灭,功在社稷。然,朕闻此事另有隐情?” “回陛下,”燕临起身,目光如电,直射向跪在地上的薛远,“臣此番剿灭的,并非寻常逆党,而是有人私蓄已久、图谋不轨的数万精锐私兵!而豢养此军,构陷忠良,窃取军械,更与平南逆党暗通款曲者——” 他猛地转身,戟指薛远,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正是跪在此处的,定国公,薛远!” 众人闻言皆深吸一口气,薛远的倒台是各位大臣都没想到的,亦或者有敏锐者知晓些内情,却也太快了,毕竟他女儿才得封贵妃,背后又是薛太后这一大靠山。 此前薛府被围大臣们心中便生了诸多猜忌,那些平日与薛家交好的也岌岌自危,只是原因为何一直被压下了,无人敢议,生怕这把无名火烧到自己的身上。 如今听燕临这么说,大家心中有了些数,只是他薛国公当真如此大胆,敢勾结平南王还豢养私兵吗? “血口喷人!”薛远嘶声反驳,目眦欲裂,“燕临!你休要因私人恩怨,诬陷朝廷重臣!” 众臣又议论纷纷,这些事真真假假他们其实并不在意,他们只在意今日得势的会是谁。 于是,本有打算为薛远开脱的几人欲言又止,最后朝堂又归于平静。 燕临自是将这些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前世他们家遭难,这些自诩朝中重臣的人又何尝不是如今这番虚伪? 燕临冷笑一声:“诬陷?”他随手一挥,“带人证!抬物证!” 那几名被俘的薛远心腹被推搡上前,在沈琅冰冷的目光和燕临的威慑下,战战兢兢地将薛远如何秘密招募训练私兵、如何利用职权窃取燕家军军械、如何与平南王方面暗中联络等事,断断续续却又细节清晰地供述出来。尤其提到那批军械时,更是具体到了时间、交接人。 “陛下!臣冤枉!此皆是被燕临严刑逼供,屈打成招啊!”薛远急声辩白。 “严刑逼供?”燕临不再看他,转而面对沈琅,“陛下,人证或可言不由衷,但物证,不会说谎!” 他再次挥手。军士们将那几个沉重木箱抬至殿中,当众打开! 刹那间,寒光耀目! 箱中尽是制式统一、保养精良的刀枪甲胄。燕临上前,随手拿起一柄长刀,指向刀镡与刀身连接处那被磨损却依旧可辨的独特纹路;又举起一副胸甲,内侧铆钉旁,赫然是同样的燕家徽记! “陛下且看!”燕临声音激昂,“此乃我燕家军用于识别、追溯军械的特制徽记!这批军械,正是去岁我燕家军报失的那一批!如今,却从薛远的私兵营中起出,徽记尚存!” 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震惊的脸,最后落回面无人色的薛远身上:“薛国公,你窃取国家军械,武装私人军队,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还有何话说?!” 薛远看着那满箱的“铁证”,看着那些曾对他唯命是从、此刻却将他罪状和盘托出的部下,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所有的狡辩在那冰冷的铁器与清晰的徽记面前,都苍白无力得可笑。 沈琅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体似乎有些不稳,但他盯着薛远的眼神,却冰冷如万载寒冰。 “薛远,”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你还有何话说?” 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知道大势已去,但叫他直接认输也是不可能的,于是他狡辩:“陛下,您素来带薛家亲厚,且臣已位居国公,有何动机还需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这桩桩件件分明是那燕临小儿诬陷于我。什么有燕家徽记的物证,这东西本就出自他燕家,随便磨损几下就可以说我叫人偷了军械更改制式。陛下,您圣明,若此事真是我所为,为何还会留下这些致命的证据?” “陛下您倒是说说看,我纵使再蠢笨如猪也不至于如此吧。”薛远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一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模样。 “况且,且不说军械从哪找到的,看管军械的人失职才是罪大恶极。”他眼皮实在厚,眼下已是死局,但他仍要甩锅,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是啊,陛下。国公一下忠心耿耿,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薛远一派看有了些许突破口赶紧随声附和。 “有什么误会?我看你们这些人就是四书五经,经言策论都读狗肚子里了,连薛远这种垂死挣扎胡乱攀咬都吃。” “够了。”沈琅怒喝,随即又猛烈咳嗽起来。 众人纷纷惶恐跪地。 大乾重孝,要说沈琅从未真想过要这个舅舅的命,知道他野心膨胀也只是行敲打之意。 但想到薛姝同他说的,这个好舅舅可没想过放过他。尤其是他把薛姝手里的药给宫女吃下后,那宫女可是当着他的面马上就七窍流血,死状凄惨。 他亲眼目睹后才勃然大怒下令即刻围了他的薛府。 再看今日燕临带回来的铁证和他苍白狡辩的话语,他更是怒火中烧。 只不过他是帝王,要权衡的太多,而且这属实也算家丑。 待气喘匀后他略显失望地挥手:“押入大牢,咳咳......陈瀛你着些人来审问,管他皇亲还是国戚,你只管大胆查,朕只要原原本本的真相。” 沈琅目光如炬再次厉喝:“若是查不出来真相,你提头来见。” “是......”陈瀛诚惶诚恐但跪姿如松,他就知道站对队很重要,这不他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陈瀛是有名的酷吏,沈琅此言一出,大臣们心中了然,这是不打算保薛家了。 帝王的恩宠,是天底下最烫手的富贵。他给你时,江山似可共享;他要收回时,连你呼吸过的空气都觉污浊。昨日还是琼楼玉宴上的贵客,今朝便可能是刑场待戮的囚徒——一切荣辱,皆系于那九重之上,一念之间。 第 435 章 狱中密会 刑部大牢的最深处,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唯有火把跳动的幽光映照着石壁上滑腻的水痕与斑驳的暗色污迹。 有了谢危的默许与燕临的“特别关照”,薛远在此处的“待遇”,自然远非寻常犯官可比。陈瀛此人,能稳坐刑部酷吏之首,凭的便是一手精妙绝伦的“手艺”——他有的是法子让人尝尽剥皮拆骨般的痛楚,却又总能吊着一口气,不至立时毙命。 几日下来,薛远早已不复昔日国公爷的威仪。华贵的锦袍被剥去,换上肮脏的囚衣,上面浸染着新旧叠压的血污与汗渍。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鞭痕、烙伤与各种叫不出名目的古怪淤青,无一处完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的钝痛,但他始终咬紧牙关,未曾吐露半分他们可能想知道的“机密”。 肉体上的折磨尚可忍受,最煎熬的是那无望的等待与逐渐被侵蚀的信念。 他嘶哑着、一遍遍地向狱卒要求,要见太后,要见他的贵妃女儿薛姝。他坚信,只要姐姐和女儿还在那个位置上,薛家就还没到绝路!毕竟他薛家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倒台? “本公……本公是定国公!是太后的亲弟弟!是贵妃的生父!”他有时会对着空荡荡的牢墙低吼,仿佛在说服自己,“等太后……等姝儿想办法……很快,很快本公就能出去!” 更深沉的夜里,当剧痛让他无法入睡时,另一种更加偏执的念头便会冒出来,成为他新的精神支柱:就算他暂时出不去,就算姐姐和女儿也束手无策……他还有儿子!对,薛烨!他的儿子还在外面!薛家还没有绝后!只要血脉不断,就总有东山再起、卷土重来的那一天! 这妄想在黑暗的牢狱中,如同鬼火般闪烁,支撑着他破碎的躯体与濒临崩溃的神智。 这天夜里,他终于等来了想见的人。 深夜,刑部大牢最幽深的甬道尽头,传来几声压抑的、钥匙碰撞的轻响,随即是牢门被小心推开的吱呀声。 一身暗色斗篷的薛姝,在两名被重金收买的狱卒引领下,闪身进入关押薛远的囚室。浓重的血腥、腐臭与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用浸了香料的绢帕掩住口鼻,蹙紧了眉头。 火把的光勉强照亮了角落那团蜷缩的、不成人形的身影。薛远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来人后,骤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如同濒死的野兽看到了最后一丝生机。 “姝……姝儿?!”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牵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薛姝挥手让狱卒退到门外把风,自己则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并未上前搀扶。斗篷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抿紧的嘴唇和一双在幽暗中异常冷静的眼睛。 “父亲,”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死寂的牢房里回荡,“女儿来看你了。” “好,好!我就知道,你和你姑母不会不管我!”薛远激动得语无伦次,眼中燃起希望,“快,快想办法救我出去!去找太后,去找我们的人……” “父亲,”薛姝打断了他急切的絮语,向前微微倾身,让火把的光能照见她脸上那一丝奇异的、混合着冰冷与决绝的神情,“女儿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一个消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仿佛要将每个字都烙进薛远的意识里: “我怀孕了。是皇上的骨肉。”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薛远耳畔! 他猛地瞪大眼,脸上的狂喜瞬间被极致的震惊、算计与一种扭曲的兴奋取代。他顾不上疼痛,死死盯住女儿的腹部,声音颤抖:“当真?!多、多久了?太医确认了?!” “日子尚浅,但……十有八九。”薛姝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姑母已暗中让信得过的太医瞧过脉象。” “天不亡我薛家!天不亡我薛家啊!”薛远激动得几乎要仰天大笑,但随即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好!太好了!姝儿,你立了大功!有了这个孩子,我们薛家就有了最大的护身符!沈琅他……他不敢动我们!” 他仿佛瞬间被打入了强心剂,连身上的伤痛都感觉不到了,脑中飞速盘算:“你现在是双身子,更要小心!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这是我们的命根子!等孩子生下来,若是皇子……”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眼中那赤裸裸的、对至高权力的渴望已经说明了一切。 薛姝静静地看着父亲瞬间焕发的“生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将她与腹中骨肉视为翻盘工具的热切讪笑道:“父亲,孩子我定会小心照顾,薛家殊荣也会保住,如此......您在泉下也可安息。” 薛远刚开始还沉浸在即将翻盘的喜悦之中,这会儿反应过来颤抖着双唇诘问:“你......你说什么?” 薛姝捂鼻后退:“父亲以为皇上好好地为何为了薛家?” “不是燕临......”薛远原以为是燕临送了关于他谋反的证据进京,现在回想当时朝堂之上燕临和那沈琅的反应才发现不对劲。 “是你......姝儿,是你?我可是你父亲。” “哈哈哈,父亲......让我卖身求荣的时候你还记得你是一个父亲吗?妄想去母留子的时候你还记得你是一个父亲吗?父亲......呵呵......” 薛远长叹一口气,似是如释重负般。 “原来如此,你都知道了。”他抬头看着面容扭曲的女儿,眸中黯然:“姝儿,照顾好自己。” 照顾的越好死的才越快,所谓的去母留子,不是等孩子出生就杀了母亲,而是依着这‘醉仙颜’霸道的药性,胎儿会不停吸收母体营养,等到生产之日便是母体营养吸收干净之时,届时她是无论如何也生不下这个孩子的。 孩子可以剖腹取出,而她只会因为难产而死去。 这些薛姝并不知晓,方才说道去母留子也不过是诈诈这个父亲,心中想法得到亲口验证,她的心中只剩下无限的悲凉。 牢房转角最深的阴影里,两道身影无声依偎,将不远处那场父女之间各怀鬼胎的密会尽收眼底。 “她竟真怀上了。”燕临的声音极轻,落在阴冷空气里,却带着洞悉世事的寒意。 “后宫手段层出不穷,”姜雪宁的目光落在薛姝隐入黑暗的斗篷上,语气平静无波,“她行事如此急功近利,根基未稳便强求结果。这孩子,怕是她自己想留,也未必留得住。” 前世记忆翻涌,姜雪宁眼前仿佛又看见薛姝那并不安稳的胎相,以及后来那场试图用未成型的孩子来构陷她的拙劣算计。最终,不过是自食恶果。 “我们得添一把火。”她抬起头,看向燕临,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无论是牢里的薛远,新晋贵妃,还是那位姓薛的太后,都不会叫他们过得舒坦。 燕临垂眸看她,有些仇恨,早已不需宣之于口,只是宁宁与薛家又是何时结下的仇怨?想必也是前世的怨,是他没有陪在身边的时候,他们欺负了她? 他心中愤懑:沈玠还真是没用,自己的皇后都能叫人欺负。 姜雪宁的目光穿透石壁,她与薛家确实没有什么深仇大怨,若说有也不过是与薛姝在后宫的一些算计,但她早就一一讨回来了。 她穿透石壁看到的是前世家破人亡的燕临,看到是被逼至绝境、一身孤冷的少年谢危。他们仗着滔天权势,将她在意的人一个个逼入深渊,将忠良脊梁寸寸打断。 这笔账,她重生回来,便是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还。 黑暗里,她轻轻握住燕临微凉的手指。他们不必多说,早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薛家这场自以为是的“翻身仗”,注定会成为他们亲手点燃、并将看着它烧尽薛氏最后一寸根基的,滔天大火。 第 436 章 旁观爱意 姜雪宁的目光,如同被钉死在那间幽暗的牢房入口,久久不曾移开。眼底深处,压抑了两世的冰冷恨意,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汹涌的暗流,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吞没。 “宁宁,”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驱散了些许阴寒。燕临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他们……蹦跶不了太久了。” 他感受着她身体细微的紧绷,心头如同被细针密密地扎过。他的宁宁,该是被娇养着,该是明媚笑着的,不该被这些腌臜事、被这些刻骨的仇恨占据心神。让他的宁宁露出这般神情的人……都该死! 姜雪宁在他温暖的怀抱中缓缓放松下来,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那浓烈的恨意已被强行压下,化作一片深沉的清明。她抬手,轻轻回抱住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是啊,他们蹦跶不了多久了。”她微微仰头,望进燕临深邃的眼里,那里清晰地映着她自己的身影,也映着此刻难得的安宁。 “燕临,”她唤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这一世的你,终于不用再承受家中剧变,亲人分离……真好。” 从前她求的是滔天权势或煊赫荣,如今她所求不过是所爱之人平安喜乐,岁月静好。 所以,宁宁这般地恨他们竟是为了他吗? 燕临有点受宠若惊,两世他都盼她爱他或多爱他一点,这份期盼似乎成真了。 那么,他不如再贪心一些。 他的手臂依旧环着她,却缓缓改变了力道。不再是单纯的抚慰与支撑,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的强势,将她轻轻转了个方向,背脊抵在了冰冷粗糙的石墙上,微弱的、从甬道尽头渗入的火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宁宁……”他低唤,声音哑得不像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姜雪宁背靠着沁凉的墙壁,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冰火交织的感觉让她心跳骤然失序。她抬眸,撞进他眼底——那里面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如同春水融化坚冰,可春水之下,却涌动着更为深沉、更为原始的东西。 只是他们现在可是在牢房,虽不是被关在里面,但这昏暗的一角,这扬起的尘土以及这阴湿之中渗出的点点血腥气,实在是不适合做一些缠绵悱恻的事。 她正要推开他,却瞥见他的目光正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骨血里。那眼神太过专注,太过滚烫,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贪婪,又混杂着失而复得后生怕再次失去的不安。 但姜雪宁会错意了,燕临此刻眼里涌现的不是不安,而是无尽的占有欲。 前世这牢房有她与谢危的共处,也有她对张遮的心疼,唯独他没有,他要占据她心里的每一处角落,覆盖她与他人所有的记忆。 他低下头,想汹涌地吻她,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住了,吻没有直接落在她的唇上,而是轻轻印在她的额头,珍重无比。随后是微微颤抖的眼睫,接着是挺翘的鼻尖……每一处触碰都极尽温柔,充满了怜惜与珍爱,仿佛她是易碎的琉璃。 他在她的唇侧轻微试探,得到默许后终于深深地吻上了她的唇,只触及片刻,那温柔的表象下,霸道的力量便再也压抑不住。唇舌的纠缠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他要占有她,将她的一切气息、一切反应都据为己有,将此处留在她脑里的记忆碎片全部都替换成他的模样。他的手臂不停地收紧,将她更密实地压向自己,也压向坚硬的墙壁,不留一丝缝隙。 这是一个矛盾的吻,极致的温柔包裹着极致的占有。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她能清晰听到彼此交织的、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胸腔内擂鼓般的心跳,与自己紊乱的心跳共鸣。 在这一方充斥着绝望与罪恶的阴暗角落,他们的缠绵像是一场无声的宣誓,又像是一次灵魂的确认。 许久,他退开些许,想换个姿势却不料碰撞到了牢门的铁链。 “哐啷——!”一声裂帛般的巨响在黑暗中传开。 “是谁?”不远处的薛姝谨慎地走出牢房。 一名小卒上前低语:“娘娘,陈大人在提审——犯人的路上,您不能久留了。” 见此,薛姝也未多想,权当是小卒发出的声响,她将帽子戴好遮住面庞脚步匆匆地离去。 燕临转身和姜雪宁一起隐入黑暗。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依旧灼热。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肿的唇瓣,眼底的暗涌尚未平息,声音低哑,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和更深沉的执着: “宁宁,记住这一刻,你是我的,每时每刻。” 这句话她前世听过太多遍,姜雪宁下意识想回他:我是我自己,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只是看着他一往而深的模样到底是没说出口,罢了,燕临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无非是想一遍一遍地确认。 不过,这个小卒出现的这么及时,难道...... “燕临,你别告诉我刚刚的一切都有人旁观?” 燕临嘴角露出难得的狡黠:“有人旁观又如何,我还想让所有人知道我们......” “胡闹。”她又急又羞踢了他一脚,他后退一步身体撞到牢房的铁链,急促的哐啷声在这昏暗的牢房里传的更远,清脆悠扬。 各间牢房的犯人还以为有新人进来或是谁又被提审了,纷纷探出脑袋。 她虽隐在暗处,可方才纵容燕临所为的种种,此刻却尽数翻涌上来。颊上热度骤升,直烧得两腮艳若三月桃花。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而刚刚被踢了一脚,此刻追在后面的人却比打了无数胜仗还要开心。 第 437 章 薛远最后的底牌 自那日薛姝来过之后,薛远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不再嘶吼叫骂,也不再徒劳地要求面圣。每日酷刑加身时,他最多也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声模糊的闷哼,眉头拧紧,汗水混着血水浸透破烂的囚衣。他像个被抽走了所有活气的破败偶人,却又隐隐透出一股诡异的平静,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与痛苦中,抓住了某种唯一的、微弱的念想,靠着它吊着最后一口气,沉默地等待着。 直到这天,牢门再次被打开。 当那抹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进来,带着哭腔喊出“父亲”时,薛远那双死寂了多日的眼睛,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光亮,浑浊的泪水瞬间奔涌而出,冲开了脸上干涸的血污。 “烨……烨儿……” 他想抬起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拍拍儿子的肩,或者至少触碰一下。可稍稍一动,琵琶骨处传来的剧痛就让他眼前发黑,手臂无力地垂落,只剩下指尖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一生讲究体面、叱咤风云的定国公,此刻蓬头垢面、伤痕累累地蜷缩在污秽的草垫上,连拥抱自己孩子的力气都没有。 但这都是他咎由自取,贪念太重终将反噬自身。 薛烨扑跪在他身前,看着他浑身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看着那些新旧交叠、狰狞可怖的伤口,看着父亲因为疼痛而不自觉抽搐的嘴角,只觉得心如刀绞,怒火烧红了眼眶。 他本以为以父亲的身份地位,哪怕被打入大牢也只是暂时的,走个过场罢了,谁又敢真的对他干什么? 没想到还真有胆大包天的人在。 “父亲!你怎么……怎么被他们折磨成了这个样子?!”薛烨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手想去碰触,却又怕弄疼他,只能虚悬在空中,“这帮杂种!这帮天杀的畜生!他们怎么敢!儿子……儿子绝不会放过他们!我要让他们十倍、百倍地偿还!” 他的眼中满是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心疼与愤怒,那是一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孩子,骤然见到心中如山般父亲崩塌时的无措与恨意。 薛远贪婪地看着儿子年轻的脸,那愤怒,那心疼,都是他最想看到的。这至少证明,他的烨儿,心还是向着薛家的,血还是热的。 他用尽力气,对着薛烨招了招手,气若游丝:“过来些……让为父,好好看看你。” 薛烨连忙凑得更近,将耳朵贴近父亲干裂的嘴唇。 薛远的气息微弱而灼热,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生命在吐露: “烨儿……听着……薛家……还没完……你姐姐……有孕了……那是……我们的希望……”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锐利,死死钉在薛烨眼中,用气音挤出最关键的话: “为父……是不成了……但你……要活着……不惜一切……保住你姐姐……和她肚子里的……那块肉……”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出带着黑血的沫子,喘息片刻,才继续道,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字字如淬毒的针: “若……若事不可为……记住……留得青山在……哪怕……哪怕亲手……”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那眼神里的狠绝与暗示,已足够明白。他在教儿子,在必要的时候,如何断尾求生,甚至…...姐弟相残。 薛烨听得浑身冰凉,此时他的心里翻涌着情绪。 他敬重他的父亲,可面前这个不是他所敬重的父亲的模样,他脑海里回响着薛姝对他说的话,还有谢危偶尔碰见他隐晦的暗示。 面前是薛远痛苦的模样,这不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是高高在上的定国公,他该寿终正寝甚至配入皇陵。 他就是死也该是体面的死去。 下一秒冰凉的匕首刺穿了薛远的胸膛,薛远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到薛烨眼中流露的痛苦和坚定他又觉得释然了。 好啊,他的儿子同他是一种人,也不枉费他多年的教导。 “烨儿......”他一手握住了他紧握匕首却微微颤抖的手,随后猛的一拔,几滴暗黑的血点溅在了他的脸上。 他有些后悔也有些害怕,他以为他的父亲要做最后一博杀了他,正想抢夺匕首,却被他父亲紧紧地握住,随后匕首划过他自己宽大衣袍下的大腿内侧,这些地方是难得没有受过刑的地方。 剧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起,他却咬紧牙关,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剜向匕首指向的地方!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一片约莫手掌大小、连着部分皮肉的皮块被生生剜下!鲜血瞬间喷涌,浸透了本就暗红的囚裤。那皮肉离开身体后,在昏暗光线下迅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似新鲜血肉的青灰暗纹。 薛烨惊骇欲绝,下意识想抽手后退,手腕却被父亲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 薛远剧痛之下浑身都在痉挛,冷汗和血水混合着滚落,却强撑着将那血淋淋、带着诡异纹路的皮肉,颤抖着、不容抗拒地塞入薛烨冰凉汗湿的掌心。 粘腻、温热、带着浓重血腥和皮肉特有腥气的触感传来,薛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嗬……嗬……”薛远大口喘着粗气,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着,“看……看清楚……纹路……” 薛烨强忍不适和恐惧,颤抖着目光落在掌心那块污血之物上。借着微弱光线仔细辨认,那皮肉内侧,似乎并非天然肌理,而是一道道用特殊药水或方法烙刻出的、极其精细复杂的微型纹章图案!那图案…… 一个尘封的、近乎玩笑的记忆猛地击中他——有一次父亲喝醉告诉他,他手中还有一支从不现于人前的卫队,传说中代号“影鳞”,那是他最后的底牌,只听从他一人号令。难道这就是......能调动他们的信物? 薛远的话验证了他的猜想:“这......这是父亲最后的底牌,也是能留给你最后的东西了。” “薛家祠堂......后面直通后山,你......去到那里自有人出来接应......” “父亲......你......”他有太多的话想问。 譬如,真有这样一支卫队为何不用来救自己。 他盯着父亲胸前的暗红,那是他刚扎的伤口,父亲一心为他,他却...... “来,烨儿......”薛远再次抓住了他的手,“对准些,手别抖,死在你手上,为父......咳咳......” “不,父亲,孩儿错了。”他后退一步跪在地上,“我去给你叫太医......” “哈哈哈......傻孩子......你当为父如今是何......处境......” “你既来了,也存了心思就不要手软,我薛远的儿子不会是孬种。” “来吧......烨儿,给为父一个痛快,为父好痛......” 薛烨连连摇头后退,不再敢上前。 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和铁链碰撞的声音,这声音像催命的修罗,薛远突然情绪失控地扑向薛远,将自己的身体撞进了那尖利的匕首里。 “烨儿,别怕,我死了大家都高兴......如果有人因此为难你,去找你嫡姐和姑母,她们肯定会保下你。” “还有,烨儿,不要......心软......” 薛远也是好算计,用自己的命换儿子无忧,在薛烨这里他确实称得上是一个好父亲,但也仅此而已。 只是他倒下的瞬间,薛烨的世界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所有的声音——血滴落地的嗒嗒声、自己狂乱的心跳、乃至牢房外隐约的喧嚣——都消失了。他只能看见父亲那具迅速失去生机的躯壳,和那双至死未瞑目、空洞望向上方的眼睛。 巨大的悲痛亦或是迷茫攫取了他的思考能力。 他从小活在薛远这棵参天大树的荫蔽下,残酷的事情倒是见过不少,但那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如今躺在地上的是血淋淋的至亲,是被他亲手了结的至亲。 他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静静地跪在薛远的遗体前,任由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那铁链声叮咚咣当。 第 438 章 你想当皇帝吗? 铁链的叮咣哗啦声如潮水般涌入狭小的囚室,在石壁间碰撞出令人牙酸的回响。狱卒粗粝的呵斥、杂乱的脚步、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连同那股浓烈的新鲜血腥气,将薛烨彻底淹没。 有人俯身探了探薛远的鼻息,摇了摇头。有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质问:“说!这是怎么回事?!”另几人则粗暴地试图将他拖拽起来。 这些人连薛远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会把他放在眼里呢?只是现在他也没心思去管这些人是怎么对他的。 此刻的他如同被抽走了脊椎,任由摆布,眼珠空洞地定在父亲那具尚有余温却已毫无生气的身体上。世界是模糊晃动的光斑和嘈杂的噪音,唯有心口那一小块皮肤——那里紧贴着他匆忙藏入内衫的、父亲剜下的血肉——传来无比清晰的触感。它正逐渐冷却、僵硬,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衣料在皮肤上烫下无声的印记,带来一丝微弱却尖锐、持续不断的刺痛。 而这刺痛是此刻他与现实唯一的、残酷的链接。 不远处的阴影里,两道身影静静伫立,将这场混乱尽收眼底。 “他所作之恶罄竹难书,就让他这么死了,倒是便宜。”燕临抱臂而立,声音里带着冰冷的讥诮。 谢危的目光掠过薛远灰败枯竭的脸,落在薛烨那失魂落魄的背影上,语气平淡无波:“他已经发挥了最后的价值。死在自己一手培养、最珍视的儿子面前,于他而言,是求仁得仁的‘幸’,亦是毕生算计成空的‘悲’。” “所以,你方才拉住我,不让我当场揭破,就是想让他‘得偿所愿’,完成这最后一出父子相残的戏码?”燕临挑眉。 谢危缓缓转身,玄色衣袍在幽暗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何以算得上‘得偿’?”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薛远求的,是以自己的死为薛家铺路,保薛烨干净,甚至搅乱局面。而我给他的,是让他死于自己定下的法则,让他寄予厚望的儿子,亲手接过这无法洗净的血债。” 他顿了顿,看向燕临,眼中深不见底:“这出戏,不是给他看的。” 燕临眸光一闪,瞬间明了,快步跟上谢危转身离去的步伐:“所以,你让我来看的‘好戏’到底是什么?” “不。”谢危的声音透过牢狱阴冷的空气传来,清晰而冷静,“好戏,才刚开场。” 两人步入稍亮的甬道,谢危侧脸在火光中明暗不定:“大乾以孝治天下,纲常伦理重于山。薛烨光天化日之下‘弑父’,人证物证看似俱全。薛太后和那位新晋的贵妃娘娘,如今会如何‘运筹帷幄’,才能将这弑父逆子‘洗刷’干净,甚至……反过来利用此事?” 他脚步微顿,看向燕临,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她们动的每一分心思,调的每一点资源,露的每一个破绽,都是在为我们织网。我们要看的,就是她们如何为了保住这最后的‘薛氏血脉’,不惜一切,将隐藏的力量、勾结的党羽、宫廷的腌臜……一一暴露出来。” 燕临彻底明白了,一股寒意与钦佩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看着谢危平静的侧脸,心中不得不叹服——他这个表哥,走一步,看的何止是十步。他不仅在清算旧账,更在利用敌人的每一次挣扎,为自己清理更广阔的战场,将潜在的威胁连根拔起。 “原来如此。”燕临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变得同样锐利,“真是好谋略。如此一来,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他们自己将脖子伸进绳套里。” “不错。”谢危颔首,目光投向甬道尽头那一点微光,仿佛已穿透厚重的宫墙,看到了坤宁宫与翊坤宫中即将燃起的灯火与密谋。 “薛远死了,但薛家的戏,还得唱下去。”他淡淡道,语气里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而我们,是唯一的看客,也是……最后的收网人。” 燕临看着谢危沉静无波的侧脸,那熟悉的、仿佛万事万物皆在棋枰之上的神色,与前世记忆中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师身影缓缓重叠。 是了,谢危没变。骨子里仍是那份深不见底的城府与洞悉人心的算计。难怪前世自己机关算尽,终究还是争不过他。今生这般……也好。至少此刻,他们是同盟,而非对手。 只是,一念及此,燕临心底那根隐秘的弦又绷紧了。他望向谢危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审视。这般心思深沉、步步为营之人……若他将目标转向自己身边,转向宁宁…… 燕临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或许……该给他找点更“重要”的事做。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不正需要这般心思百转千回的人去坐吗?沈家那几位,加起来怕也不及他这表哥一半的谋略与心性。更何况,若真坐了上去,家国天下,千钧重担,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心思要权衡……哪还有余力萦绕于儿女情长? 这念头如野火掠过荒原,瞬间在他心中燃起。 眼见已行至僻静处,四下无人,燕临脚步微顿,侧过头,目光直直看向谢危,那句在心底盘桓了许久的话,终究是带着几分试探与直白,冲口而出: “谢危,”他唤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你想当皇帝吗?” 谢危停下脚步,缓缓转身,幽深的目光落在燕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沉寂。他不明白,眼前这人前一刻还沉浸在权谋清算的凝重里,为何思绪能如此突兀地跃至九五之尊的归属。 这么跳脱?他再次审视他,不由得想着:到底是年轻。 那目光太沉,太静,仿佛能洞穿所有浮于表面的热血与莽撞,看得燕临心头那点因冲动而升起的燥意渐渐冷却,甚至隐隐有些发毛。 “我的意思是,”燕临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郑重其事,“如今这天下远非海晏河清,龙椅上那位……你也看到了。或许,真需要一个真正有能力、有手段的人去坐那个位置。放眼望去沈家无一人能成事。”他顿了顿,迎上谢危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在我心里,你是首选。” 似乎怕对方不信,他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胸腔发出沉闷的声响:“只要你想,我和父亲,我们整个燕家军,必唯你马首是瞻!” 只是他这番“推心置腹”的表白,换来的却是谢危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出的冷哼。 “这天下如何,与我何干?”谢危的声音像结了冰的泉水流过石缝,清晰而冷冽,“还有……我上次似乎说过,此等话,不可再随意出口。” 他上下扫了燕临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评估一件不甚合格的兵器:“看来,燕侯爷让你去军营历练得还远远不够。口无遮拦,思虑浮躁——”他微微一顿,吐出更冰冷的一句,“倒不如去北疆,那里天地广阔,风沙磨人,更适合你。” “你……!”燕临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瞬间涨红。一股被轻视的恼怒混合着少年意气的难堪涌了上来,“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表哥的份上,我……” 狠话还没撂完,谢危已不再给他机会,径直拂袖转身,玄色衣袂划开一道冷硬的弧度,大步离去,将他独自晾在了原地。 甬道里只剩下火把噼啪的声响,和燕临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他站在原地,望着谢危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又羞又恼,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只觉得方才一番“豪言壮语”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自己在那人面前,仿佛永远都是个沉不住气、被一眼看穿的毛头小子。 可偏偏,他又想不出更有力、更漂亮的话来回敬,更别提什么“更好的办法”。这种无力感,比直接的挫败更让他心头火起,却也只能对着冰冷的石壁,生生将这口气咽回肚子里。 第439章 与其图他信任,不若拉他下水 坤宁宫的夜,从未如此漫长。 灯烛将薛太后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眼角深刻的纹路此刻像刀刻一般僵硬。她手指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你是说……烨儿亲手……”她声音发颤,最后一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跪在地上的心腹太监以头触地,声音压得极低:“是。狱卒亲眼所见,薛大人他……剜心自尽,薛烨公子就在跟前。” “废物!都是废物!”薛太后猛地将手边茶盏扫落在地,碎瓷四溅,“怎会让远儿走到这一步?燕牧……定是那燕牧一家设计的!” 薛姝从屏风后转出,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披散,眼眶通红,却不见泪。她走到太后身侧,握住那双冰冷颤抖的手:“姑母,现在不是动气的时候。” “那你告诉本宫,现在该当如何?”薛太后转头看她,眼中布满血丝,“你父亲死了,你弟弟成了弑父嫌犯!薛家百年基业,就要断送在这一代!” “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乱。”薛姝的声音异常冷静,与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格格不入,“父亲为何自尽?他是以死保烨儿,保薛家最后一丝血脉。我们若先乱了阵脚,才是辜负了他。” 太后一怔,盯着这个侄女看了片刻,缓缓坐直身体:“你有什么主意?” 薛姝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弑父之罪,天地不容。若坐实了,烨儿必死,薛家永世不得翻身。所以这罪名,绝不能落在烨儿头上。” “可众目睽睽——” “众目睽睽看见的,未必就是真相。”薛姝打断道,“姑母可还记得,三年前陈尚书在狱中‘自尽’的旧案?最后查实,是狱卒受人指使,伪造现场。” 太后眼睛眯起:“你是说……” “父亲不是自尽。”薛姝一字一句道,“他是被人逼死的。逼死他的人,要的不止是父亲的命,更是要彻底毁掉薛家,让烨儿身败名裂、永世不得超生!”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太后缓缓开口:“你打算指认谁?” “谁获益最大,便是谁。”薛姝语气森冷,“姑母也知,我们薛家与燕家早已势同水火,此番我们薛家种种,定是他们设计的。” “父亲既已死,我们得把父亲留给薛家的最后.......”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圣上对燕家忌惮已久,若知此人猖狂到逼死当朝国公、构陷其子,龙颜会如何震怒?况且,陛下正苦心想收回燕家军的兵权,谁设计的根本不重要,因为不管是谁都只能是他燕家。” 此时的薛姝早没了往日乖顺的模样,满心满眼皆是算计。 “只是姑母,陛下正为父亲意图谋反的事生气,他会不会不管父亲......” “不会。琅儿最重孝道,远儿是太心急的,犯了君主之大忌。琅儿虽然对这个舅舅生气,但他已为此付出了生命,他不会再计较了。”薛太后似舒了一口气,这薛远死的恰到好处,就仿佛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一样。 薛远毕竟是沈琅的舅舅,从小宁愿舍弃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要护着他,他从小就敬重他,他这些年的逾矩行为他分明看在眼里,正因念着旧情才一次次的退让、纵容。 因为他也知道他这位舅舅雷声大雨点小,真要成大事难。 就像走私兵器一案,还能给人留下这么严重的把柄。 薛太后松开薛姝扶上来的手,目光望向她微隆起的腹部:“是时候要点醒他了。” “功高震主,古来皆是取死之道。同生共死守江山又如何?如今他们权势滔天,他看似信任维持着君臣之义,夜里又何曾睡得安稳?怕是无数次惊醒的梦里有一半都是燕牧提到刀来取他性命吧!” “你打算怎么做?” 薛姝凑近她耳旁,手帕遮面...... 薛太后料是知道她想做什么,听完她的计策还是惊出了一身汗。 “你居然想把这件事诬陷给陛下。” “哎呀,姑母,陛下不是傻子,大臣们更不是,如果直接把赤裸裸的证据指向他们谁不一定能说服众人。但如果直接......陛下为了自证也会轻易落入我们的棋局之中。与其信他,不如直接给他不能后退的路。” 薛姝说的十分有理,只是薛太后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个衣着光鲜朝气灵动的人了。这个从小在她身边长大的,耳濡目染,终于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此计虽险,却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但证据呢?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证据会有的。”薛姝露出一丝诡异的笑,“诏狱李太医,欠着父亲一条命。司礼监的王秉笔,他弟弟的命案卷宗还在刑部压着。还有那几个亲眼‘目睹’的狱卒……人活在世,总有软肋。”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这些都是这些年来,薛家埋在宫里的钉子。有些连父亲都不知道,是姑母您当年亲手埋下的。现在是时候唤醒他们了。” 太后接过名单,手指拂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眼神复杂,她是将自己培植的一些人的名单交给过她,好方便她在宫中行事,但没想到她能用到如此极致。 “姝儿,一旦动用这些人,我们便再无回头之路。这些暗桩暴露了,薛家在宫里就真的只剩空壳了。” “姑母,薛家若亡,留着这些暗桩又有何用?”薛姝跪下,仰头看着太后,“姑母,这是背水一战。赢了,薛家尚有一线生机;输了,不过早走几步黄泉路。” 太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的寒光:“好。就依你之计。但切记——所有安排,必须经我过目。一步错,满盘皆输。” “侄女明白。” 第 440 章 不查彻底不罢休 次日清晨,皇帝沈琅的御案上多了一份密奏。 密奏出自薛太后亲笔,字迹颤抖却条理清晰,详述了薛远狱中“被逼自尽”的疑点。奏折末尾,太后字字泣血:“哀家与圣上母子情深,但兄长之死疑云重重,恐是有人构陷薛家之余,意在离间天家骨肉。望圣上明察,莫使忠良蒙冤,莫让奸佞得逞。” 沈琅看完奏折,面色阴沉如水。 虽说这薛远已经胆大包天到起兵谋反,但能决定他生死的只有他一人,即使他罪大恶极,只要有人胆敢越过他去行事,那与谋反何异? 至少薛远还是明修栈道。 他召来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只问了一句话:“薛国公自尽那日,狱中可有异常?” “回陛下,一切如常,只是……”这大理寺卿犹豫片刻,似乎在想要不要说,像是思索再三后才想起的事。他说道,“只是那日傍晚,是薛烨公子去探视了国公,两人在狱中交谈约一刻钟,后便出事了。” “薛烨现在何处?” “在......”大理寺卿望了一眼薛太后,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在......在薛府给国公,守灵。” 犯谋逆之罪,无论身份是何,死了也该是扔乱葬港的,他薛远居然还能让他儿子......守灵。 更何况薛烨还是戴罪之身。 大家纷纷望向沈琅,生怕他露出任何不悦以至于让自己受到牵连。 “薛烨?”沈琅眉头紧锁,“他去做什么?” “皇帝,烨儿自是去看望父亲,他最是敬重自己的父亲,还能弑父不成?”薛太后抢先道,“您还是再看看这些吧!” 她又拿出一本小册子,看样子像是某位狱卒的记事本。 那上面清楚地记录了出薛烨外还有其它人也在那时段进出过牢房。 刑部尚书陈瀛自不必说,那便是他的地盘,可记录详细到还记录了燕临在某时某刻也到过牢房,只是偏立一处未曾靠近过薛远。 燕临去牢房干什么?若他是去奚落薛远的倒还叫人踏实,他偏偏啥也没干只是看着,而薛远却死在了儿子身前,这要是里面没有什么秘密,任谁也不会信。 沈琅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燕牧与薛远是朝中死敌,燕临出现在那合理也不合理。 就在这时,司礼监太监王秉笔匆匆来报:“陛下,诏狱当值的李太医昨夜突发急病,昏迷前留下遗书,说自己受人所迫,在薛国公死前曾送去一碗‘安神汤’,汤中实则含有致幻药物……” “遗书何在?” 王秉笔呈上,沈琅一看,字迹潦草却有力,内容触目惊心——李太医自称受燕家指使,让薛远在神志不清时写下认罪书,却不料薛远性情刚烈,竟选择剜心自尽以证清白。 “太医现在何处?” “已……已气绝身亡。”王秉笔低声道,“仵作查验,似是服毒。” 这一切当真是巧合,巧的就像知道他的想法,他刚想那燕家开刀,刀子就已经磨好递上来了。 他没有说破,只是淡淡吩咐:“传燕牧父子进宫。” 与此同时,他还在殿中明里暗里布置了百名御林军,大有今日之事不查个彻底不罢休之意。 第 441 章 局势渐渐微妙 燕牧与燕临跪在殿中时,百名御林军已无声合围。 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寒光,长戟如林,将父子二人困在中央。殿门沉重关闭,隔绝了外间所有声响——这不是寻常问话,而是天牢般的审判架势。 沈琅高坐龙椅,阴影遮去半张脸。他将李太医的遗书掷下,黄绫卷轴滚落玉阶,停在燕牧膝前三寸: “燕侯,作何解释?” 纸张展开在地,墨字如刀:“……受燕侯指使,于汤中入幻药,欲令薛国公神志昏聩,签认罪书……” 燕牧未立即拾起遗书。 他先深深叩首,额头触地三息,才直身拾卷。 他不是怕了这御前的阵仗,他想告诉沈琅他燕家不会功高震主,他一直臣服于他,也企图唤醒他。 随后,他目光扫过字句,他面容沉静如水。待看完,他将遗书端正放回身前,再次叩首: “陛下,此乃构陷。”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死寂大殿: “臣若有此歹心,何须假手太医?薛远入狱当日,臣若想他死——”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琅,“只需在陛下赐他酒食时,袖中藏一粒鹤顶红,弹入杯中。狱中众目睽睽,谁能察觉?” 满殿倒吸冷气。 这是诛心之言——暗指若真想杀人,有的是更隐秘的法子,何苦留下太医这个活口? 燕牧继续:“薛远狱中自尽那夜,戌时初至子时末,臣正在兵部值房与陈尚书、李侍郎议北疆三镇防务。其间五次传茶、三次添烛,吏员往来记录俱在。陛下可即刻调兵部值宿册查验。” 他第三次叩首:“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若有一字虚言,甘受凌迟。” 话已至此,不必他自证自有人跳出为他说话。 但来人只作揖还未还未开口便被沈琅用手势制止。 他的目光转向燕临。 年轻的将军跪得笔直,甲胄未卸,肩头还沾着晨露——他是直接从京营被急召入宫的。 “燕临,”沈琅声音更冷,“你为何去诏狱?又为何‘偏立一处’,只看不近?” 所有目光聚焦。 燕临抬头。他没有父亲的老练沉稳,却有种沙场磨砺出的坦荡。目光清澈,直视御座: “回陛下,臣确实去了。”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字句: “前日申时,臣在营中收到口信——传话者称是薛烨亲随,说薛烨有要事相告,关乎薛家与北戎往来密信藏处。臣初时不信,但那人口音确是幽州人,且……”他从怀中取出一物,“且带来了这个。” 那是一枚残缺的青铜兵符,边缘有火烧痕迹。 “这是三年前居庸关一战,大月左贤王部溃逃时遗落的信物。当时清点战利,此物莫名失踪,兵部档案有载。”燕临双手奉上,“薛烨传话:若想知道是谁私通大月、私藏此物,便去诏狱一见。” 沈琅眼神微动。 燕临继续:“臣知此事重大,若真涉及通敌,不敢不报。但臣也知,薛远见燕家人必怒,故去后只站在狱道转角处——既可见薛远牢房,又不至让他瞧见激愤。” “你看到了什么?” “臣看到……”燕临喉结滚动,“薛烨跪在牢前,与薛远说话。薛远背对牢门,肩背颤抖。约一刻钟后,薛烨欲起身离开,薛远便已栽倒。后面的事情狱卒们皆可还原。 燕临的话毫无破绽,其实也是破绽百出。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明白,若是薛烨真有要事相告为何约他去牢中,还偏巧叫他撞见这惨烈的一幕。而燕临也是有小将军支撑的,真的会如此听话,他说叫他去他便去了? 大家隐约觉得这背后有一张网正罩着他们,且在慢慢收拢。 直到陈瀛火急火燎地呈上了新的物证——一枚玉佩。 “此物压在伤口之下,浸透了血,是以才发现。是......”陈瀛有些欲言又止,毕竟这东西是还是薛家那边送来的,而且他们查的时候也没查仔细,没发现。 最重要的是这块玉佩质地不凡,而且背面还刻着“琅”字。 “呈上来,支支吾吾地......”陈瀛将玉佩包的严严实实地生怕别人瞧了去,沈琅掀开一层又一层的布,印入眼帘的熟悉感和混杂的血腥味叫他眼前一黑,甚至做恶起来。 “皇帝这是怎么了?”薛太后假意给沈琅顺气,目光瞥见了那枚玉佩,大惊道:“皇帝,这......这不是你少时的随身玉佩吗?十四岁秋狩遇熊,慌乱中遗失,后来遍寻不着......” 她赶紧慌乱捂住自己的嘴,一副不小心说漏了什么大事的心虚模样。 本来大家没多想,太后这么一掺和殿内的议论声又起了,局势渐渐微妙。 第 442 章 登闻鼓 她将玉佩举起,让满殿文武皆能看清: 玉佩背面,确实刻着一个细小的“琅”字。 轰然一声,满殿哗然。 御座之上,沈琅的脸色一寸寸变白,继而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只是薛姝和薛太后既决定拉他下水便不会只做到此。 薛太后一个眼神,转向陈瀛背后一人,那人即刻上前。 手里捧着之前欲诬陷燕临的当值记录,里面还有一条记录之前并未在大殿上细说开来。 此刻他像是硬着头皮奉上,结结巴巴地说道:“臣,臣发现,当日出现在昭狱的除了燕小将军,还有一人。” “哦?是谁?”薛太后气势十足接过记录,手指点在一行字上:“戌时三刻,陛下遣内侍送食盒于薛远。”薛太后转向沈琅,疑惑道:“这可是陛下恩典?” 沈琅猛然站起:“朕从未遣人送食!” “这很简单,若是陛下的命令,那差人送的食盒上自有御用的标记,我们叫守卫来认认即可,还有那送餐的内侍亦可叫来问问。” 此刻沈琅猛然记起,薛姝似乎在他耳边说过要给他父亲送些吃的,怕他在狱中过的不好,他没抗住她的痴缠,似乎是应允过这么一嘴。 难道...... 沈琅扫视全局,这明明是为了瓮中捉鳖的戏码,如今却叫他作茧自缚,他还有什么不明白,这可真是一场好戏啊! 他的好母亲,他的枕边人,到底他们姓薛他姓沈。 不久之后,去叫内侍的人匆匆赶来。 “太后娘娘,不好了,小安子畏罪自杀了。” 他将小安子所谓的遗书呈了上去,上面寥寥几个字似乎已说明一切——请善待我的家人。 什么畏罪自杀,真要畏罪自杀还会留这么一封字条?这分明是要将罪名扣在他身上,让他有口难辩。 这真是一出大戏,沈琅冷眼看着殿中的一切。 薛太后继续表演:“皇帝!你既要杀他,何须用这些手段?一杯鸩酒、一道白绫,他敢不从吗?为何要假借太医下药、假借燕家构陷、最后还要让烨儿亲眼看着父亲自尽——你这是要诛薛家的心,还是要诛天下忠臣的心?” 虽然大家都知薛远是谋反被收监的,但那些薛远一流里还是有不少自诩为忠臣的,不,所有人都会认为自己是忠臣,皇帝除外。 她是薛远的长姐,也是沈琅的亲母。她的话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殿中文武已有人面色惨白。 若太后所言为真,那这已不是简单的党争,而是君王用最阴毒的手段残杀功臣。 他想一石二鸟,企图不费吹灰之力,既拿下薛家也拿下燕家。 长久的死寂后,沈琅忽然笑了。 那笑声冰冷,带着刺骨的嘲讽:“好……好一出大戏。” 他走下御阶,停在薛太后面前:“母后,儿臣且问您——若真是朕要杀薛远,为何留这么多破绽?玉佩、食盒、太医遗书……朕是蠢到生怕别人不知道是朕所为吗?” 薛太后一怔。 “还有,”沈琅转向燕牧,“燕侯,你方才说薛烨要以密信换父亲性命。可若薛远真握有这等要命的东西,朕第一个该保他,为何要杀他?” 他走回御座,声音陡然转厉: “因为这一切,都是有人要一石三鸟——杀薛远、污朕躬、最后逼朕为自证清白,不得不严惩燕家!如此,朝中能制衡某方势力的力量,便彻底扫清了!” 他目光如刀,扫向薛太后。 薛太后浑身一颤。 她设此局时,薛姝说得清楚:皇帝为证清白,必会严查燕家。届时燕家父子下狱,兵权自然落回皇帝手中——而皇帝最信任的武将,正是薛远的旧部。 可现在…… 皇帝看她的眼神,哪里还有半分母子之情?那是看死敌的恨,是看毒蛇的厌,是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的杀意。 她还想着皇帝别怪她心狠,她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让他快点快刀斩乱麻罢了,她要的是在薛姝的孩子出世前清扫掉所有障碍,最后再清扫掉......去母留子,她会一直是那权力至高无上的太后。 只是现在局面有些不受控制,她正在思考如何添上一把火。 就在薛太后心神剧震之际,殿外忽然传来沉闷的鼓声。 咚—— 咚—— 咚——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登闻鼓……”有老臣颤声道,“是登闻鼓!” 第 443 章 薛太后把持朝政 按祖制,登闻鼓响,天大的案子也必须中断朝议,即刻受理。 殿门轰然洞开。 一身素白寝衣已被染透大半,暗红的血迹从肩头蔓延至裙摆,像雪地里泼开的朱砂。 更触目的是她走过的路。 从殿门到御前三十六步金砖,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血脚印。那血不知真假,却殷红得刺眼,在晨曦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薛、薛贵妃……”有老臣失声低呼。 满殿死寂。 众人朝身影望去,还真是那薛姝,也是现下最受宠的贵妃。 她一个贵妃纵有天大冤情,也是皇族家事,何须这般。 再看她那已显怀的肚子,两相衬托更是显得她受了天大的冤屈,才不得已要在这样的场合敲登闻鼓。 至于那浑身的血衣,自是假的。 薛姝何等身份?自幼金枝玉叶,入宫后更是宠冠六宫。莫说真受这般重伤,便是手指划破一道小口,太医院都要跪满一屋子人。 此刻她虽面色苍白,鬓发散乱,但行走时步伐不乱,呼吸平稳——那身刺目的“血衣”,更像精心布置的戏服。 有眼尖的臣子瞥见:血渍边缘过于整齐,像是泼洒而非渗透;裙角滴落的“血珠”,坠地后竟微微发黏,不像真血般迅速渗入金砖缝隙。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画面——一个怀有龙嗣的贵妃,浑身是血地敲响登闻鼓,捧着血书一步一印走进大殿。这个画面本身,就足以让所有人心神俱震。 至于血迹真假?谁敢此刻上前查验?谁又敢说贵妃“做戏”? 薛姝缓缓抬头,目光越过黑压压的朝臣,直直望向御座上的沈琅。 她开口时,声音沙哑却清晰,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 “臣妾自知……后宫之人,不该踏足前朝。” “臣妾亦知……敲登闻鼓,是僭越祖制。” 她顿了顿,手抚小腹,眼中瞬间盈满泪光: “可臣妾腹中孩儿,昨夜梦中惊醒,哭问臣妾:‘外祖父为何死了?父皇为何不查?’” 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滑落: “臣妾答不出……只能以血为墨,以身为纸,来这大殿之上,替他问一问——” 她猛地展开手中血书。 三尺白绫哗然垂落,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血字。最上方一行,大如拳斗: “儿臣愿以未生之躯,换外祖一案,水落石出。” 满殿哗然! 这是以胎儿立誓,是以皇嗣为质! 御座之上,沈琅的指甲已掐进掌心。 他太了解薛姝了——这女人若真受冤屈,有千百种更隐秘、更狠辣的法子报复,绝不会用这般“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粗莽手段。 这身血衣是假的,那胎儿惊梦是编的,甚至连此刻眼中的泪光,都是算计好的角度。 可她赌赢了。 赌满朝文武不敢质疑一个“身受重伤”的孕妇,赌儒家礼法会天然庇护“弱者”,赌他沈琅——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对一个捧着血书、护着龙胎的贵妃,说出半个“不”字。 因为她此刻代表的,已不是薛家女儿,而是一个“被皇权逼迫到绝境的母亲”。 这个身份,比任何证据都致命。 殿外,登闻鼓的余音还在皇城上空回荡。 殿内,薛姝的血脚印如一条刺目的红绳,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御阶之下。 她跪下了。 不是寻常的跪,是缓缓屈膝,手始终护着腹部,像一个虔诚的献祭者: “陛下……臣妾别无他求。” “只求您……查清父亲之死。” “若父亲真有罪,臣妾愿与腹中孩儿,同赴黄泉谢罪。” “若父亲是冤死——” 她抬头,泪眼中迸出淬火般的寒光: “那这满殿朱紫、这九重宫阙、这万里江山……都该给他一个交代!” 话音落,她俯身叩首。 额头触地的瞬间,束发的玉簪“啪”地断裂,青丝如瀑散开,遮住了她唇边那一闪而逝的、冰冷笑意。 殿外,乌云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暴雨将至。 而这场由血衣、鼓声、胎儿和谎言共同编织的风暴,才刚刚开始撕扯这个王朝最体面的外衣。 薛远的死虽与沈琅无关,但证据确凿又有如此压力,他正要自证,那句“朕要彻查”刚到嘴边,一股腥甜猛然冲上喉头。 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伸手想去扶龙椅扶手,却抓了个空。在满殿文武惊恐的注视下,这位刚刚还厉声驳斥的君王,像一尊突然断裂的玉雕,直挺挺向后倒去—— “陛下!!!” 内侍的尖叫声撕裂了大殿的死寂。 玉阶之下,薛姝护着小腹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她与薛太后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落网时的精光。 太医院院正领着八名太医连滚爬进养心殿时,薛太后已经坐在了龙榻旁的凤椅上。 “都给哀家仔细诊。”老太后声音平静,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陛下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知道后果。” 太医们跪了一地,轮流上前请脉。半个时辰后,院正面色凝重地跪禀: “太后,陛下这是急火攻心,肝气郁结,痰迷心窍……需静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 “要养多久?” “这……”院正冷汗涔涔,“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薛太后缓缓点头:“那就养。传哀家懿旨:即日起,陛下龙体欠安,需安心静养。所有奏章,先送坤宁宫;所有朝议,暂由内阁与六部尚书共议,重大事项……报哀家定夺。” 沈琅是当着重臣的面倒下的,非他人所害,一个名正言顺摄政的理由她岂会不把握住。 其实,沈琅当夜就“醒”了。 但他醒来的方式很奇怪——眼睛能睁开,手指能微动,嘴唇却像灌了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抬手召人,却发现四肢软得使不上力。 龙榻边,薛姝正亲自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喂他喝药。 “陛下莫急,”她声音温柔得像春水,“太医说了,您这是邪风入体,需慢慢调理。这药里加了安神静心的药材,您喝了就好。” 沈琅死死瞪着她,方才殿上不还浑身是血以子嗣为要挟要他给个交代吗,此刻又在这惺惺作态扮上了?蛇蝎妇人,他想着,等自己好了定先收拾枕边这条毒蛇。 药汁滑入口中,很苦,苦得反常。他拼命想扭头避开,却被薛姝轻轻按住肩膀:“陛下,良药苦口啊。” 一碗药喝完,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再次模糊前,他听见薛姝在耳边轻语: “陛下放心……朝堂有姑母看着,边疆有燕侯守着,后宫有臣妾打理。您啊,就好好‘养病’。” 那个“养病”二字,咬得又轻又冷。 他望向曾经对自己呵护备至的母后,薛太后却只顾自己喝茶,根本无动于衷。 沈琅似乎已经明白,这次他睡下,不会再醒过来了。 第 444 章 暗流涌动 薛太后把持朝政的第三日,一道懿旨震惊朝野: “燕牧父子涉嫌与陛下合谋构陷薛国公,即日起停职待勘。燕牧暂押刑部大牢,燕临禁足京营,听候发落。” 圣旨未用玺,只有太后凤印——但在这“皇帝病重”的非常时期,这枚凤印,就是天。 押解燕牧那日,刑部派了整整三百禁军。他们本以为会遭遇反抗——燕家军纵横沙场三十年,岂是束手就擒之辈? 可燕牧只是静静脱下官袍,换上囚衣。 经过燕临时,他顿了顿脚步,用只有父子能听见的声音说: “等。” 就这一个字。 燕临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却硬生生压住了所有冲动。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此刻反抗,正中薛氏下怀。她们要的就是“燕家抗旨谋反”的罪名,好名正言顺清除最后障碍。 可知道归知道,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押入囚车、在满街百姓的注视下缓缓驶向刑部大牢——这份屈辱与愤怒,足以烧穿一个将军的胸膛。 他知道薛氏听政第一个就会对燕家出手,他明明都让父亲离开京城了,可他父亲怎会自己离开留他们在这京城承担风险。 虽然一切仍在计划之中,但就怕有突生的变化。 当夜,燕临在禁足的营帐中,用匕首在案几上刻下一行字: “三日为期。若无人来,便杀出去。” 他等的够久了,若父亲再次受到伤害,他管它是不是师出有名,这大乾他都要夷为平地。 —————————————— 谢危走进京营时,守门士兵拦住了他。 “奉太后懿旨,任何人不得探视燕临。” 谢危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物:“那这个呢?” 那是一枚刻着“御”字的金牌——先帝所赐,见牌如见君。 士兵跪了一地,谢危径直走入。 帐中,燕临正对着一幅手绘的皇城地图出神。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 “你的计划最好万无一失,若我父亲受到伤害,别怪我不顾兄弟情谊。” 谢危倒是没把他的这份桀骜放在心上,淡淡地说道:“我是来告诉你,沈琅醒了。” 燕临猛然转身。 “醒了两天了,”谢危的声音压得极低,“但他一直装睡——因为那药里被加了东西,他根本动不了、说不了话。但眼睛能看,耳朵能听。” 这不就是他们想要的吗?虽然沈琅和薛氏一族的结局是死,但死不足以叫他们痛快,要的就是他们互相残杀,至亲至爱之间的互相残杀。 “他能醒这么快,想必你也是使了不少的力。”燕临将皇城布防图推到他的面前,“我不想管这些,不管计划如何,你知道我在乎的只有我父亲的安危。” 谢危望向布防图,手指点向几个位置: “薛太后以为控制了沈琅,关了你父亲,软禁了你,就万事大吉了。可她忘了三件事。” “第一,禁军三大营,左营统领周敬是燕家旧部,至今未换;右营副将李崇,三年前受过陛下密旨‘危难时听燕家调遣’;中营虽在太后手中,但中营士兵多来自北疆,那里的人……”谢危顿了顿,“只认燕家军旗。” 燕临的眼睛亮了。 “第二,”谢危继续,“太后现在所有政令,都靠司礼监秉笔太监王贯传达。王贯此人,贪财好色,但有个致命软肋——他在宫外养了个外室,生了个儿子。这事儿太后不知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和一封信: “今夜子时,有人会把这封信送到他外室手上。信里是他贪污的账本复印件,还有一句‘明日午时,太后若还活着,这账本就送都察院’。” “他会乖乖听话?” “他若不听话,”谢危微笑,“他儿子明天就会出现在刑部门口,状告亲爹杀人灭口——那孩子已经答应配合了。” 燕临倒吸一口凉气:“你什么时候布的局?” “从陛下晕倒那天起。”谢危收起笑容,“因为我们都知道,太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是没想到……她动手这么快。” 他指着地图上第三处标记: “第三,陛下虽然动不了、说不了话,但他有一个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底牌——” 谢危压低声音: “养心殿龙榻之下,有一条密道,直通皇城外的清风观。那是开国太祖修的,只有历代皇帝知道。” 燕临的心狂跳起来。 “你的意思是……” “今夜丑时,”谢危一字一顿,“你带一队死士,从密道潜入养心殿。太后的人以为陛下插翅难飞,守卫必然松懈。你们把人救出后,直接从密道撤走——不需要和禁军正面冲突。” “然后呢?” “然后,”谢危眼中闪过寒光,“让陛下亲临京营。只要陛下的玉玺、圣旨、诏书一出现,太后的‘垂帘听政’就是谋逆。到时候,周敬、李崇同时发难,清君侧,诛薛氏——名正言顺。” 第 445 章 男人自古薄情 丑时正,燕临带着二十名死士,从清风观的后殿密道入口潜入。 密道狭窄幽暗,只容一人躬身前行。墙上每隔十步有一盏长明灯,火光摇曳,照着斑驳的砖石。空气潮湿发霉,显然多年无人使用。 燕临走在最前面,一手按刀,一手摸着墙壁上的暗记。 约莫走了一炷香,前方出现一道石门。门上刻着八个字: “非沈氏子孙,启门者死。” 燕临萃了一口,只觉这沈氏一族的幼稚,缓缓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狭小的暗室,有石阶向上延伸。石阶尽头,是一块活动的木板。 他轻轻推开木板,探出头——正是养心殿龙榻的底部。 帐幔垂落,隐约可见榻上躺着一个人影。 燕临挥手,两名死士悄无声息地翻出,检查四周。片刻后回报:殿内只有两名宫女值守,都已昏迷——显然是谢危安排好的。 燕临走到榻前,轻轻掀开帐幔。 沈琅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瘦削的脸上是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清醒。他看见燕临时,眼中猛然迸出光,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燕临假装面露心酸,俯身道:“陛下,臣来晚了。” 他探手去扶,却发现沈琅的四肢软得像没有骨头。谢危说得没错——那药,是要让皇帝永远“养病”。 “得罪了。” 燕临将沈琅背起,用绳索牢牢固定。正要撤离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太后驾到——” 该死! 这个时辰,薛太后为何深夜来养心殿? 说来也怪,重新掌政后薛太后是春风化雨,要多得意有多得意,偏偏今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沈琅站在她面前,冷冷地说:“母后,儿臣来送您上路。”她惊醒后,越想越不安,决定亲眼看看这个“昏睡”的儿子。 “太后,”值守太监战战兢兢,“陛下刚服了药,正睡着呢……” “哀家就看看。”薛太后推开他,径直走入。 许是过于心急,她并未发现这宫内值守的人数过少,尤其是宫女,竟无一人。 帐幔低垂,榻上隐约可见一个人形。 薛太后缓缓走近,伸手去掀帐幔—— 就在她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走水了!偏殿走水了!”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窗户。呼喊声、脚步声、水桶碰撞声乱成一团。 薛太后眉头一皱,手停在了半空。 “太后,快走吧!”太监慌张道,“火势往这边来了!” 薛太后看了一眼龙榻,终究转身离去,比起儿子的命,她自己的命更重要。 她不知道,就在她伸手的那一刻,燕临和沈琅正蜷缩在龙榻底部的暗格里,屏住呼吸,心脏狂跳。透过木板的缝隙,他们能看见太后的裙摆在榻前三尺处停顿。 只差三尺。 三尺之外,是太后; 三尺之内,是即将逃出生天的皇帝。 而这份紧张感也是燕临故意叫沈琅体验的,他要他彻底死心乃至绝望。 火光渐渐远去。脚步声也远了。 燕临轻轻推开暗格,确认无人后,背起沈琅,迅速钻回密道。 木板合上的瞬间,养心殿恢复了死寂。 只余偏殿的残火,还在夜风中噼啪作响。 丑时三刻,京营大帐。 当燕临背着沈琅出现在帐中时,所有将士都跪下了。 沈琅被扶上主座,依旧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燕临代他拟旨,以皇帝口吻连发三道军令: 第一道:薛太后假传懿旨、软禁君王,着即解除垂帘听政权,押送冷宫待审。 第二道:薛氏一族涉嫌谋逆、构陷忠良,着锦衣卫即刻抄家,族人全部收监。 第三道:燕牧无罪释放,官复原职。燕临救驾有功,擢升京营大都督,节制禁军三营。 天色未亮,京营三万人马已经整装待发。 周敬率左营直扑皇城东门; 李崇率右营封锁西门; 燕临亲率中营精锐,直取刑部大牢。 城门开启的瞬间,燕临对身边副将说: “你去传话——陛下醒了,太后倒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如此简单粗暴的指令,偏偏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 刑部大牢守卫森严。 但再森严的守卫,也挡不住“清君侧”的正义之师。 燕临带人冲入时,牢头还想阻拦。燕临一刀劈开锁链,冷冷道:“奉旨救人,挡者死。” 最深处的死牢里,燕牧静静坐在稻草堆上,身上只有一件单薄囚衣,却坐得笔直如松。 看见儿子冲进来,他没有任何惊讶,只问了一句: “陛下如何?” “在京营。” “好。”燕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走吧。” 走出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阴暗潮湿的牢房,忽然笑了: “薛太后想让我死在这儿,可惜啊……” 他没说完,但燕临懂。 卯时正,皇城正门大开。 沈琅坐在銮驾上,被抬入奉天殿。他还是说不出话,但他的手已经能动了。 他亲手写下一道诏书: “薛氏一族,谋逆构陷,罪无可赦。即日起:薛太后废为庶人,迁冷宫;薛姝待生子后赐白绫,自尽;薛家男丁十六岁以上斩,女眷流放三千里。钦此。” 诏书传遍朝堂时,薛太后正被押出坤宁宫。 她发髻散乱,凤袍歪斜,再也没有了“垂帘听政”时的威严。经过御阶时,她抬头望向沈琅,眼神复杂至极。 有恨,有悔,有不解。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押送的太监没有给她机会,狠狠一推,将她推下了玉阶。 薛姝接到圣旨时,正在自己的寝殿里。 她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神色平静得出奇。接过白绫的那一刻,她忽然笑了: “男人自古薄情,尤其是权力越高的男人。” 她只淡淡说道:“告诉陛下,臣妾……多谢陛下成全。” 宫女不解其意,她却不再解释。 他既心软留她,也别怪她心狠。 第 446 章 生产之时就是大限之日 薛姝没有和薛太后一起被打入冷宫,但她去的地方比冷宫更不如。 时值初秋,白日里阳光尚暖可是照在身上就是透进骨子里的冷。斑驳的宫墙爬满青苔,窗纸破了无人补,夜风穿堂而过,呜咽如鬼哭。 她被押进来那日,只有一个老太监领路,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薛娘娘,您就在这儿住着吧。”老太监推开一扇歪斜的木门,灰尘扑面而来,“缺什么……咳,您也知道,到了这种地方嘛,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人伺候。”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转身走了。 薛姝站在门口,手抚着腹部,生着闷气:竟连这样一个小太监都敢奚落她了。 只不过这次她没有同往常那般暴跳如雷,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座囚笼。 殿内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床发霉的被褥、一张缺腿的桌子。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地上有老鼠屎。窗户正对着一堵高墙,终年不见阳光。 薛姝虽是代罪之身,但她腹中有子嗣,且是个儿子,沈琅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竟敢这样对她。 她知道沈琅虽然连下几道圣旨但命不久矣,于是她便想使银钱让太医提前给她接生。 毕竟这皇位如若便宜那个皇弟沈玠,还不如让他的儿子来,只能让他儿子来。 薛姝在这里住了七日。 七日里,只第一天来过一个小太监,其间再也没有人来探望,更没有一句话传来,她一日比一日更焦急,生怕自己使的银钱不够,自己的想法实现不了,真的就在这里等死了。 想想这几日,她吃的是残羹冷饭,喝的是带着霉味的井水。 但她始终没有哭,只是抚着肚子,喃喃自语: “孩儿,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终于,第八日夜里,门忽然被推开了。 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闪了进来,迅速关上门。薛姝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瞳孔微缩—— 是太医院的李太医。 那个曾经给她配“安胎药”的人,那个帮她伪造过血衣血迹的人,那个知道她最多秘密的人。 “娘娘恕罪,”李太医跪下行礼,“微臣收到您的字条就来了。” 李太医的话漏洞百出,她的字条是七天前传的,缘何今日才收到,分明是权衡利弊后觉得适合冒着一趟险才来的。 表面看冠冕堂皇,实际上也是个虚伪做作的家伙,但此刻的薛姝也无心计较这些。 李太医算是自己人,而且她手里有他不少把柄,相信他不会乱来,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 李太医是太医院的老人,听了薛姝的想法心里也没有太震惊,毕竟这些在后宫都是很常见的手段。 “微臣先为娘娘请脉。 薛姝伸出玉手,李太医的手指搭上去,起初只是寻常诊脉,片刻后,他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得很难看。 月光透过破窗照在他脸上,薛姝清楚看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薛姝声音平静,“有话直说。” 李太医收回手,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地上,半晌没有抬起来。 “娘娘……”他的声音发颤,“您、您本就不是自然怀胎,而怀胎期间,服用的那些进补的药物又太猛了。” 薛姝没说话。 “那些药能保胎,但也会损伤母体根基。” 保胎药? 她喝的保胎药都是薛太后给的,她自己也找太医看过,确定是保胎药才喝的,怎么会...... “李太医,我如今的处境您也瞧见了,有话不妨再直说。” 李太医艰难地抬起头,月光照出他脸上的无奈与不忍。 “娘娘,那些药已经伤了您的根本。”他一字一顿,“生产之时,便是……” 他说不下去了。 “便是什么?” “便是娘娘的……”李太医闭上眼,“大限之日。”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吹动破窗纸的声音,像无数只蝴蝶在拍打翅膀。 料是她猜到了结果,但被太医在这样的境遇下说出来,她也是无法承受,连连后退了几步,最后跌坐在床榻上。 第 447 章 逼入绝境的薛姝 薛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太医: “李太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生这个孩子吗?” 李太医纵是知道也不敢作答。 薛姝自顾自说着:“不是为了薛家,不是为了太后,也不是为了什么‘皇子’的身份。”薛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梦呓,“是因为这世上,只有这个孩子,是我自己的。” 她转身,月光照在她脸上,竟有一种诡异的温柔: “父亲死了,姑母入了冷宫,薛家完了,陛下也恨我入骨……我这一生,什么都抓不住。只有这个孩子,还在我肚子里动。只有他,是我的。” 她走回床边,缓缓坐下,手抚着腹部:“可是李太医,我......不想死。” “如果我和他之间只能留一人,那,我选我自己。” 李太医本还沉浸在即将为人母的薛姝的母性光辉里,这话锋急转而下,叫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慌乱了一瞬,随即说道:“娘娘,臣罪该万死。若您......现在愿意用药打掉孩子,或许还能……” 薛姝面露精光,她知道李太医会有办法,刚才的感情牌打对了。 “但是,娘娘......”李太医看着薛姝这满溢的欢喜不得不将实话全部告诉她,“娘娘,孩子月份过大,现在引产,您的身子必将亏损,再加上......”他没说话,只是望了望这勉强还算的上干净的四壁。 薛姝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她需要许多珍贵的药材进补,而她如今这种境地连清粥小菜都是奢侈又何来补身的药品? 她打起了李太医的主意。 男人贪婪好色是本性,她自认为这通身的气质比李太医这样的人物见过的所有女子都好。 薛姝半褪衣衫,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板床边,背对着窗。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勾住衣襟,轻轻往下一拉。 素白的寝衣从肩头滑落,露出半边锁骨。 她虽已怀胎,但身材纤细,尤其是不经意间露出的那截锁骨,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骨窝浅浅,能盛住一滴夜露;线条流畅,像画师精心勾勒的一笔。 她侧过头,让月光正好照在那片裸露的肌肤上。 锁骨下方,是微微起伏的胸线;锁骨上方,是修长白皙的脖颈。那截弧线从耳后蜿蜒而下,在肩头处微微隆起,又渐渐隐入衣衫深处。 最媚的,是那个骨窝。 月光在那里停驻,投下淡淡的阴影。那阴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温柔地抚摸。 看着月光下,坐在床边,衣衫半解,长发披散的薛姝,他愣住了。 而她又微微侧着头,让他能清楚地看见她露出的一截玉色的脖颈和半边锁骨,眼波流转,波光潋滟,似笑非笑。 “李太医。”她轻声开口,声音像羽毛拂过心尖。 李太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行医三十年,见过无数女子的身体——病的、伤的、赤裸的、血淋淋的。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让他挪不开眼。 果然是娇养出来的闺阁小姐,一颦一笑,媚得蚀骨。 她这样不遮不掩,像是在无声地邀请什么。 可是李太医还有把柄在薛姝手上,更何况,虽然薛姝被贬,但她名义上还是皇帝的女人,他有这兽心却没胆量。 第 448 章 贵妃的勾引 见李太医还在愣神,薛姝缓缓站起身。 衣衫又滑落了几分,露出另一边锁骨。两弯玉色在月光下交相辉映,像一对并蒂的白莲。 她走到李太医面前,近得能让他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 “李太医,”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胸口,“你说过,会帮我。” 那截白花花的锁骨就在他眼前,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看清那上面细小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每一次呼吸,锁骨都在微微起伏,像蝴蝶振翅欲飞。 李太医的手在颤抖。 他想后退,脚却像钉在地上。他想移开眼,目光却被那截玉色死死勾住。 “娘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薛姝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漾开,蔓延到眼角,最后停驻在那截锁骨上。锁骨随着笑容轻轻一颤,像被风吹皱的春水。 她拉起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锁骨上: “你摸。”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温热光滑的肌肤。 锁骨硬硬的,硌着他的指腹;肌肤软软的,包裹着他的手指。那触感让他浑身一震,像被闪电击中。 李太医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本《相骨经》。 书上说,女子之美,不在皮相,在骨相。皮相会老,骨相永存。而女子最美之处,便是锁骨。 好的锁骨,要“白如凝脂,润如美玉,窝能盛珠,动若流云”。 他当时嗤之以鼻——一个老头子写这些,怕不是疯了。 此刻他才明白,那个老头子,是见过真正的美人。 贵妃娘娘的锁骨,便是书里写的那种。 月光下,那截玉色白得透明,仿佛能看见里面流动的血脉。锁骨窝浅浅的,正好能盛住一滴露水,也正好能盛住一个人的魂魄。 她微微一动,锁骨便跟着起伏,像云在流动,像水在荡漾。 “李太医,”薛姝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救我的命,我……给你想要的。” 她的手从自己锁骨上移开,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那截锁骨依然暴露在月光下,像一枚白玉雕成的钩子,勾着他的眼睛,勾着他的心,他的凡人之心。 李太医猛地后退一步。 他喘着粗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头上全是汗,手在剧烈颤抖,连药箱都差点握不住。 “娘娘!”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臣、臣不敢……” 薛姝没有追问为何不敢,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安静的环境会将人的感官无限放大,她知晓此时无声胜有声。 柔和的月光依旧照在她裸露的锁骨上,那截玉色在夜色中白得刺眼。 她笑了,笑容里有嘲讽,有怜悯,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李太医,你怕什么?” 怕什么? 李太医自己也不知道。 怕得罪皇帝?怕死?还是怕……真的动了心? 他不敢再看那截锁骨,低着头,把药箱放在地上,转身就要逃。 “李太医。” 薛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原地。 “明日,”她说,“还是这个时辰。我等您。” 李太医没回头,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等走到门口又拂了拂衣袖若无其事地离开。 “倒还算是个聪明的。”薛姝喃喃。 她抬头望月,月光依旧,仿佛多了一份眷恋。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锁骨,伸手轻轻抚过,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本宫能一夜就拿下皇帝,区区一个太医,岂能逃出本宫的掌心?” 这根救命稻草无论用什么方式,她都抓定了。 这一夜,李太医辗转反侧又浑身燥热。 他给自己切了脉,又喝了安神茶,可一闭眼,就是月光下那截玉色的锁骨。 它在他眼前晃动,像钩子一样勾着他的魂。 可那是贵妃啊?他有几个胆子敢染指? 话说回来薛家都倒了,陛下弃她如敝履,他若施以恩惠还不是叫她乖乖地...... 比入睡来的更早的是那阵鸡鸣,还有眼底的青黑。 那隐隐发酸的右手也在控诉着他的一夜无眠。 “见就见。”他从床上惊坐而起,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三两下换掉了昨日的衣袍朝自己的库房奔去。 第 449 章 薛姝的再次委身 那夜李太医走后,薛姝在这冰冷的宫殿里又躺了三日。 本以为李太医胆小怕事不敢来了,没想到这一夜,她又听到了熟悉的吱呀声。 门推开时,薛姝正坐在床边,背对着他,她听见动静,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锁骨上即将滑落的夜露,美得惊心,也脆弱得让人不忍触碰。 李太医将药箱放平,从里面掏出各种珍贵的药材还有一个精致的瓷瓶。 药材是用来吊命的,瓷瓶里装的则是堕胎的药丸。 “娘娘可想好了?这个月份的胎儿在您肚子里已经成型,若是堕掉,未来您也不会再有子嗣了。” “我有的选吗?李太医你告诉我,我有的选吗?”她转过身。眼里噙满了泪水,“我只是想活着罢了。” “我只是想活着,活着而已。”她双手轻抚着肚皮,肚子突然震动了一下,似乎是孩子为自己命运做的最后的抗议。 李太医上前一步又退却了。 “过来。”薛姝勾勾手指,李太医才靠近她。 她将自己的头埋进了他的怀里,一股馨香瞬间裹满了他全身,和他衣裳里的草药香和皂角香混杂在一起。 他僵硬地搂住她,贵妃娘娘,薛国公的千金,皇帝的女人,果然肤若凝脂不同凡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 但她还是个孕妇,可不能这么地禽......兽。 温暖的触感从下面传来,衣带掉落的声音打断了他脑中的思绪。 “娘娘......你......”薛姝仰头,声音温柔,表情却没有一丝温度,“来吧,准你无罪。” 李太医虽然做好了准备,却也没想到薛姝竟如此大胆,这里虽和冷宫一样,以她的身份来说未必外面没有监视的宫人。 他倒是一路小心地过来的。 若是寻常场景,有人进来亦可说是给娘娘看病问诊,但现在这样赤条条的两人交缠,若有人发现,他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是以,这盏茶的时间李太医过的是紧张又刺激。 一曲终了,薛姝疲惫地躺在里侧,他整理着自己的衣衫。 看着那床上一点单薄的背影,心生怜悯:“娘娘放心,在下定竭尽所能帮您调理身体。” “嗯。”薛姝淡淡地回应着。 孩子既留不住,她本也想借着房事让他落掉,没想到李太医和那沈琅一样不太中用,她除了身体有些乏累,其它毫发无伤,她甚至能感觉到肚子里的小家伙还踢了他一下。 李太医将药材拿出一一摆在她的床前:“娘娘,您的身子太虚,这几日先吃这些调理,三日后我再过来,届时会为您准备好惊喜!” 薛姝转过身来,目光没了之前的温柔多了一丝凌厉:“李太医,你应当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李太医心里咯噔了一下,眼前这个女子真像个妖精,方才还缠着他承欢,这会又变得冷冰冰的。 “臣定不辜负......娘娘。”他重重地落下尾音,收拾好药箱,转身离去。 薛姝将药收进自己的被窝,藏进了床内侧的暗格里,眼神里满是凄凉,后又被愤怒所替代。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也是女子里少数读过圣贤书的。 可是薛家倒了,沈琅想她死,她想自救,她没错,为自己搏一个生机没错。 委身沈琅也是委身,委身李太医也一样,她早就不在乎了。 大不了用完李太医后再将他......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大乾的天向来如此。 第 450 章 薛姝和李太医的秘密 姜雪宁搁下茶盏,帘外小丫鬟的声音恰在此时透了进来—— “刚下人来报,说李太医又往薛姝那边去了。” 燕临原本斜倚在椅中,闻言抬眼,眉眼间染了几分玩味:“你说是沈琅偷偷派去的,还是他自作主张?” 姜雪宁指尖轻敲盏沿,没有立刻答话。 窗外日光正盛,她的眉眼却沉静如水。 “沈琅派去也好,自作主张也罢,”她缓缓道,“我们只需知道他们的目的。” 燕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宁宁,你是说……他们定是为了保住那个孩子?那咱们不如直接把李太医扣下,叫那薛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说着,眼中已掠过一丝狠色。 姜雪宁却摇了摇头。 “我……我怀疑他们另有打算。” 她抬眼看向燕临,目光里藏着只有她知道的深意。 “燕临,你想——我们都猜到了薛姝吃的是去母留子的生胎药,李太医会不知道?他若告诉了她,她便不会想保胎。” 燕临挑眉:“不保胎?她的月份也不小了吧?那毕竟是她和沈琅的孩子,是她能母凭子贵的筹码。” 姜雪宁垂下眼睫,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不会想保的。” 她的语气笃定得近乎冷酷。 两世为人,她太了解薛姝了。上辈子那个女人不就是拿自己的骨肉来害她的么? 遭逢变故,一个人的生活轨迹或许会改变,可骨子里的东西——惜命,自私,永远不会变。 燕临看着她,忽然也静了下来。 几乎是同时,一个念头掠过两人心头。 最狠的法子,往往也是最简单的。 燕临当即唤来安插在薛姝身边的暗卫。不多时,消息传回——李太医与薛姝那边,已有了首尾。 姜雪宁闻言,眸光一凝。 能让薛姝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委身于一个小小的太医……若非关乎性命,绝无可能。而从她如今的处境来看,李太医,倒真成了她最好的选择。 她抬眼看向燕临,眸中闪过一线锐色。 “燕临,赶紧多派人手盯紧李太医——”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我怀疑他们想……” 话音未落,燕临已接了话头。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重叠在一起: “狸猫换太子。” 狸猫换太子在宫闱之中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们在史书上也有所听闻。 薛姝已入绝境,他们怎么会叫她轻易化险为夷,甚至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 燕临的人盯了李太医几天,发现他正在秘密寻找足月即将生产的产妇。 为此,他还专门在外面的药房坐诊,以名医的噱头专门为即将的临盆的产妇做生产前的检查。 姜雪宁假扮即将生产的夫人,燕临带着她去了药堂。 药堂里飘着淡淡的苦香,是黄连和白术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太医坐在帘子后面,隔着那层青灰色的粗布,只能看见对面的人影是个妇人,身形臃肿,约莫六七个月的身孕。帘子不厚,却足够把两个世界分开——外面是候诊的百姓、抓药的伙计、偶尔哭闹的孩童;里面只有他,一张方桌,一方脉枕,和面前伸进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有些浮肿,指节处按下去会留下浅白的印子。 “换只手。” 他的声音不高,隔着帘子传出去,带着点诊病时特有的疏离。对面的人影动了动,另一只手从帘子底下伸进来,手腕搁在脉枕上,袖口磨得有些旧了,却洗得很干净。 李太医垂着眼,三指搭上去。 脉象滑数,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是喜脉。但他没急着收手,又多诊了片刻,感受那脉象深处隐隐的涩意。妇人怀相不好,胎气不稳,底子也虚,若不用药调理,月份再大些恐怕要出事。 “多久了?” “六个多月了,大夫。”帘子那边传来声音,带着点乡音,小心翼翼的,“最近总觉得腰酸,夜里也睡不安稳……” 李太医收回手,提起笔在纸上写方子。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他写得很快,白术、黄芩、续断、杜仲——安胎的,固肾的,补气血的,一味一味列下来,墨迹未干就推到帘子边。 “先抓七副,一日一剂,水煎温服。七日后复诊。” 帘子那边的人影连声道谢,伸手进来接了方子。李太医没抬头,已经看向候诊的下一个人——姜雪宁。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帘子上那层青灰色的粗布上,有那么一瞬间,姜雪宁以为他认出她了,燕临的手也已经按在了刀把上蓄势待发。 须臾,李太医发出了声音:“”手臂自然伸直,掌心向上,腕部放松,与心脏保持同一水平。”他的声音寻常到听不出半分情绪。 姜雪宁给了燕临一个以不变应万变的眼神,按照他的指示伸出了手。 第 451 章 将计就计生孩子 为了瞒过李太医,姜雪宁是特地找高人易容了的。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外面坐着的就是看起来很寻常的妇人。 青布衣裙,素银簪子,微微佝偻着的背,还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妇人,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帘子掀动,一只手从帘子底下伸进来,搁在脉枕上。 李太医垂眼,三指搭上去。 滑脉。 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是喜脉,月份不小了,至少七八个月。他正要收手,那脉象深处却透出一点涩意来,沉取无力,胎元不稳。 胎相不好。 他微微皱眉,又多诊了片刻。确实是喜脉,也确实是胎相不稳。气血两虚,底子太薄,这样的身子骨怀到这个月份已经不容易,若不好生调理,后面怕是要出事。 “多久了?” “七个多月了,大夫。”帘子那边传来声音,带着点疲惫,像是真的被这胎折腾得不轻,“最近总觉着腰酸,夜里也睡不踏实……” 李太医点点头,这倒是对得上。月份大了,胎气下坠,腰酸是常事。 他又问了几个症状,姜雪宁一一答了,都是孕晚期常见的毛病——腿肿,心慌,有时候喘不上气。答得不算细致,但也都对得上,像是寻常妇人说起自己的病症,没什么条理,想到什么说什么。 这正不是他想找的人吗? 李太医没再多想,他提起笔,在纸上写方子。白术、黄芩安胎,续断、杜仲固肾,再加一味当归养血,一味砂仁理气——都是他开过无数回的方子,闭着眼睛也不会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着。 帘子那边安安静静的,那人就坐着等,偶尔能听见衣裳窸窣的轻响,大概是换了个姿势。 “先抓七副。”他把方子推到帘子边,“一日一剂,水煎温服。七日后记得来复诊。” “多谢大夫。” 帘子底下伸进来一只手,接过方子。那手有些浮肿,指节处按下去会留下白印子——是孕晚期常见的水肿,和他诊出来的脉象对得上。 帘子掀动,燕临扶着姜雪宁离开。 “燕临,方才这李太医诊脉可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你的假药和那易容术不是盖的,那老头肯定把你当成了寻常即将临盆的妇人。”燕临弯腰帮姜雪宁摘掉绑在腹上的假肚子。 他当时说找些轻的棉花塞一下就行,姜雪宁非说李太医不好糊弄,要做这样连分量都和真肚子相当的假肚子,有十来斤呢。看着她额头上的薄汗,他可心疼坏了。 姜雪宁倒没理会这些,毕竟真实才能引李太医上钩。 “还有呢?他看到我这般待宰的羔羊,还能撒手不成?” “该是不会,我看他悄悄地在问诊记录上做标记了。” 姜雪宁心中了然,将从他那里抓来的药交给燕临:“找人查查,我怀疑这里面可能不是保胎药,我这个看着如此好拿捏的寻常妇人,又符合他的要求,他没理由放过。” 燕临一吹口罩,不知从哪就飞来了一个黑衣人,他将姜雪宁说的交代了下去。 等他们回府时,他就把药理的分析结果呈了上来。 “这确实是保胎的药,可让胎儿短时间内快速地吸收母体的营养。但里面也添加了可致滑胎的药物,而且剂量是一天天增多,等吃到第七日怕是......” “我会马上要生,而且是难产。” 燕临的眼神中透着赞赏也透着心疼,还好宁宁没有真的怀孕,他们也不会吃这个药。 可其他人呢?其他那些胎儿即将足月的妇人该怎么办? 薛姝到底给他许诺了什么好处,叫他敢如此地草菅人命? “所以,他给每一个问诊的妇人都做了详细登记,包括家庭住址。随后他在伙同产婆,只要哪家的妇人要生产他就能马上知道,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说难产孩子没保住,或更甚至大人小孩都没保住,他就能偷偷转移他们的孩子。” “毕竟女子生产时,产房只有虚脱的妇人和产婆,这样做神不知鬼不觉。” 听完燕临的分析姜雪宁只能无奈点头。李太医包藏祸心,而这世道对女子也不公,尤其是生产的女子,他的计划几乎天衣无缝,若不是他们监视的密不透风,恐怕这一招就能叫薛姝翻身了。 “我们知道计划了,但不能马上揭穿,至少现在还是在明面上,揭穿了万一他们铤而走险,我们未必能一一拦下。” “没错,所以,我打算将计就计。”姜雪宁笃定道,“就浅浅地生个孩子吧!” 第 452 章 局中局 三日后。 药堂里的药童正低头包药,耳边忽然落下一道声音—— “劳烦问一下,在堂中坐诊的姓李的大夫今日可在?” 他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庄稼汉。粗布短褐,裤腿卷到小腿,脚上蹬着一双沾了泥的草鞋,肩上还搭着条发黄的汗巾,一看就是刚从地里上来的。 可这人说话…… 药童愣了一愣。 庄稼汉说话不该是这样的。这语气太文雅了,不紧不慢,字正腔圆,像读过书的。他心里觉得怪,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只觉得这双眼睛也不像庄稼人的眼睛——太亮了,亮得有些扎人。 “李大夫啊……”他回过神来,手上动作没停,低头继续包药,“他今日本是要坐诊的。可巧了,您来晚了一步,刚走。” “何时回来?” “那可说不准。”药童把药包系好,往旁边一放,“城北员外来人,说他家姨娘吃了我家大夫开的药,腹痛不止,人都快不行了。大夫一听,背着药箱就去了,这都走了小半个时辰了。” 话音落地,对面那人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 那种客客气气的文雅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眉头拧起来,目光沉下去,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药童被他看得心里一紧,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转身冲了出去。 跑得飞快。 药童愣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在街角消失,半天没回过神。 这人……家里有急症,不该就近找大夫么?他看了看堂中还在坐诊的其他大夫,虽比不上老板专门请来的李大夫但也都是有经验的老大夫。城北那么远,等他找到李大夫,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了,李大夫这会儿正忙着救人,哪有工夫跟他走啊? “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嘟囔了一句,低头继续包药。 燕临出了药堂,几乎是用尽全力往小院跑。 京城不比别处,街巷里到处是眼睛,他不敢用轻功,只能靠两条腿。可两条腿也跑得飞快,街边小贩还没看清是谁,一阵风就过去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城北。员外。姨娘。 李太医今日不是去坐诊,是去做那“狸猫换太子”的勾当。 他跑进院子的时候,姜雪宁正倚在床头,脸上带着易容的虚黄,肚子鼓鼓囊囊地隆起。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他,见他脸色不对,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宁宁,”燕临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李太医去城北了。” “城北?” “有个员外的小妾,吃了他的药,今日怕是要生。” 姜雪宁的眉头皱起来,目光沉了沉。她没有说话,但燕临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算时辰,算路程,算这件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我已经叫人去盯着了。”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可这会儿去阻止,怕是晚了。那妇人若正生产,咱们的人闯进去,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鼓起的假肚子上。 那肚子是棉花和布做的,鼓得圆圆的,像个真正的孕肚。她为了装得像,还在脸上涂了蜡黄的粉,眼下是青的,唇上是白的,活脱脱一个气血两虚、胎相不稳的孕妇。 可燕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他想到了城北那个素不相识的妇人。 此时此刻,她大概正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身下是血,头上是汗,身边只有一个收了钱、等着抱走她孩子的稳婆。她不知道自己吃的药是催产的,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还没落地就已经被人定了去向,不知道等她疼晕过去再醒来,身边会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到了姜雪宁。 如果躺在那里的不是那个妇人,是她—— “燕临。” 一只手落在他手背上,温热的。 他回过神来,对上姜雪宁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她的眼睛,亮亮的,稳稳的,好像天塌下来她也能顶着。 “别慌。”她说,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落在他心上,“你去把咱们收买的稳婆叫来。让她放出风去,就说我这边也要生了,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她从床上坐起来,手指搭在假肚子上,像是在盘算什么。 “城北那边,若生的是个男孩,他得先把孩子偷抱回家。等宫里那位‘临盆’,才能趁机换进去。只要盯紧他入宫的时辰,趁他换的时候揭穿,反倒一举两得。” “若是个女孩……”她顿了顿,“那孩子不会有危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李太医这点盘算还是有的。” 燕临听着,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那个员外的小妾会怎样。 姜雪宁也没有提。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破——那个妇人,从喝下第一碗药开始,就已经是一枚棋子了。她疼也好,哭也好,死也好活也好,都不在这盘棋的算计里。命运如此,他们能做的,只是在她之后,拦住那场更大的祸事。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 燕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假肚子上,目光落在虚空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易容过的脸蜡黄蜡黄的,憔悴得像真的熬了几个月的身孕。 他心里又揪了一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然后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第 453 章 李太医的手段 燕临赶到城北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盯梢的人从巷子里闪出来,压着声音回话:“爷,那姨娘果真难产,里头叫了快两个时辰了。” “李太医呢?” “没见着人。”那人摇头,“只有稳婆进进出出,端水的、送帕子的,都是员外府上自己的人。李太医……不在里头。” 燕临的眉头拧起来。 不在? 分明说是来城北出诊,他的人也看到他往这边来了,人却不在? 他正想再问,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婴儿的啼哭声,尖细尖细的,像小猫叫。 生了。还挺快。 燕临没听到那小妾因为难产痛苦呻吟的两个时辰,他一来就生了,想着肯定是李太医又用了什么方子。他屏住呼吸,往那边挪了两步,隐在墙根的暗影里,想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不多时,一个稳婆抱着襁褓出来,门口候着的婆子围上去,借着檐下灯笼的光,扒开襁褓往里瞧了一眼。 “是姑娘。” 那声音不高不低,院子里外都听得见。 燕临肩膀微微松了一寸。 是女儿。 女儿就安全了。李太医要的是男婴,去母留子,好拿去换宫里的皇子。女婴对他没用,这娃娃今夜算是逃过一劫。 可他紧锁的眉头还没来得及松开,院子里忽然炸开一声惊叫—— “不好!姨娘大出血!” 那声音尖得刺破夜空,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泼水的哗啦声、婆子们慌乱的喊叫。方才还安安静静的小院,一下子乱成一锅粥。 燕临的喉咙动了动。 他站在巷子的暗影里,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端进去的是热水,端出来的是血水。一盆,两盆,三盆——血水在檐下的沟渠里淌成一道暗红色的细流。 怎么没有人去请大夫? 或者说,没有人想起来去请大夫。 李太医到底在不在? 心中万分疑惑,但也只是看着。 片刻后,院子里的哭喊声弱下去,渐渐没了声息。 那个姨娘难产死了。 虽是意料之中,但也是一条人命,那些官场上的人倒是管草芥人命,谁又会知道在这样的后院,无数寻常的日子里发生着一件又一件草芥人命却无从管起的事情。 重走一世,他本以为自己的心只会在宁宁的事上软几分,没想到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也能牵动他的心绪。 是的,他比从前更有血有肉了。 燕临收回目光,仔细回忆这府上的动静,这李太医人呢? 人分明是来了城北,却不在府里。那他去哪儿了? 他转身看向盯梢的人,那人被他看得一激灵,忙道:“小的们一直盯着前后门,只看见稳婆和员外府上的人进出,没见李太医的身影。” 没有? 燕临的目光再次扫过院子,忽然定住了。 有个“婆子”正从产房里退出来,端着盆,低着头,肩膀微微佝偻着——可那步子不对。 婆子走路该是小碎步,这人迈的步子却大了些,快了些,不像干惯了粗活的,倒像……急着要去哪儿。 燕临盯着那背影看了两息,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亮。 那身衣服是粗布的不假,头上也包着帕子,可那后脖颈—— 他记得李太医。上次隔着帘子,他看见过那只搭脉的手,也看见过那只手的主人低头写方子时露出的那一截后颈。白净,细瘦,不像干粗活的人该有的。 眼前这“婆子”的后颈,白得扎眼。 燕临的眉心狠狠一跳,这李太医果然不简单啊! 居然能想到男扮女装,难怪在他能在沈琅的眼皮子底下和那薛姝私通。 此刻,他正急急往外走,燕临没有上前,直到他从院子的后门离开,又遇上了匆匆而来与他报信之人。 人是他安排的,燕临知道这回他是要引他去他们的院子那里了。 回想起方才院中的一幕,他的心又揪作了一团,在这里女子的性命只比蝼蚁,难怪宁宁前世非要做那皇后不可,那是女子最尊贵地位的象征,是多少女子的梦寐以求。 心里想着,还是悄悄地跟上了李太医,生怕他出什么幺蛾子,生怕这只鳖不进他们的瓮。 其实他与宁宁探讨过,以李太医的医术来看应该可以通过把脉知晓女子怀的是男胎还是女胎,他不必如此涉险。不过宁宁说了太医院多的是庸医,他们之中真有本领的也有,但不多,多的是打着太医名号的酒囊饭袋,再去黑市搞点齐药就能让那些后宫嫔妃、朝中重臣趋之若鹜。 况且他们所作之事是足以诛九族的,宁可错杀亦不可托大破坏计划,更何况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薛姝要保命还要短时间翻牌他需要一击即中。 所以他才会男扮女装也要去偷孩子。 这一路上,李太医的换装技术更是叫他折服,他的本领根本不该用在这种腌臜事上,这手段放战场迷惑敌人亦或是培养为细作都绰绰有余,他计上心头。 第 454 章 李太医被当场抓包 “去查查这个李太医,家里还有什么人,有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人。” 顿了顿,他又道:“查细一点,但不要惊动他。” 既然他爱赌,就陪他赌一把大的。 燕临跟着李太医,他果然去了他们提前准备好的院子,他一进院便与刚到不久的稳婆低声交谈了几句。稳婆心中了然,信心满满地推门。 手还未碰到门,门却开了。 原来屋内还有一名稳婆。 另一个稳婆端着盆走出来,身形魁梧,步子沉稳,往那儿一站,竟把半个门都给堵住了。她目光往李太医身上一扫,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这位……是来帮忙的?里头血腥气重,仔细冲撞了。” 李太医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寸。 燕临在树上看得分明——李太医那反应,不是被拦住的恼火,而是一瞬间的……忌惮。 这稳婆什么来头? 接头的那婆子忙陪笑上前:“哎呀,这是城中药堂的李大夫,这家院子男人特意去请来瞧脉的,莫要在这浪费时间了。” “是吗?”那稳婆挑了挑眉,把“大夫”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既是大夫,就该知道——产房重地,男子不得入内。” “这家院子男人呢?大夫都到了,人死哪去了?还有她男人不懂事,你当稳婆的也不知吗?” “你——”接头婆子脸色变了。 “怎么?”稳婆把盆往地上一墩,盆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摆出誓要跟她争论个高低的架势。 “好了,不进就不进,里面妇人都快生了,我们也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那个稳婆给李太医使了个眼色就要进去。 “我看你们也不像是有经验的样子,这家院子男人走之前可没和我说还有外人要来接生,我看你们还是哪来回哪去吧!”这个高大的稳婆像一尊“门神”守在这里,他们僵持不下。 李太医是个人精,他瞧着院子气氛有些不对,虽然妇人生孩子难免压抑,只是这院子的气压也是低的紧,就好像,好像藏了许多人...... 他警惕地张望,也没瞧出啥来,但直觉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 他正要走,燕临推门而入,二人四目相对。 “砰、砰、砰......”李太医对上那明显和打扮不符,过分睿智的眼神,心里慌了几分。 这种感觉仿佛他跪在沈琅的床榻前,面对沈琅已经病入膏肓的身体,他尽管无能为力却因为皇权的压力还要在那苦苦强撑做戏。 他下意识闪避,却被燕临揪住了后领。 “你这是做什么?”李太医佯装怒火,不料,两个馒头的状的不知名物体从他衣间滑落。 原是刚刚换装过于着急没有将这假体取走。 别人也许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亲眼目睹他变装过程的燕临自是知晓。 “李太医,别来无恙。” 此话一出,李太医更是一个激灵,他凭借自己的易容手法行走市井从未有人识出他的身份。 再看这身形,听这熟悉的声音,是燕世子。 不好,李太医脊背发凉,今日这光景怕是自己大意落了圈套。 无论如何得先从这里脱身,大不了远走高飞。 “什么李太医,在下是姓李不错,但只是一名市井小大夫,哪能配得上这太医的称号?” “方才院子里的稳婆说不需要大夫,我这还要去下一家看诊,劳烦让一下。” 燕临不说话,只是这样淡淡地看着。 奈何李太医想溜,腿又越不过燕临,这时他才想起:“哎呦,你还有空在这跟我废话,你家娘子快生了,都过去几个时辰了还没生下来,怕是难产。” 此时屋内传来了盆子被打翻的声响,门从里面打开,刚刚那名高大的稳婆依旧站在门口,只是从她后面走出了一名抱着襁褓的女子。 第 455 章 李太医妥协 “李太医,怕是叫您失望了,我并未难产。”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望向门口的那名女子。 这一世的姜雪宁,没有入宫伴读,不曾参加选秀,既非皇后更非太后,认得她的,不过是些与燕家或姜府走得近的人。此刻她面色蜡黄,一身村妇装扮,更是无人识得。然而她开口便是“李太医”三字,让李太医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 “我说了,我不是——” 李太医狡辩的话还没说完,燕临一脚踹在他腿窝处。他猝不及防,“咚”的一声直挺挺跪在地上。 “敢咒我夫人,死——”燕临年纪虽轻,话语间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与此同时,院门被关上,门闩落下。 李太医心里明白,这回是插翅难逃了。只是他想不通,对方费这么大周折设局抓他,若真要他的命,何必如此迂回?想必是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既然装不下去,他索性不装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随手打开身边的药箱,给自己膝盖上药,顺便把那两个假体捡回来塞进药箱。 “你们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见他不装了,燕临和姜雪宁对视一眼。燕临像拎小鸡仔似的把他拎进屋里。 门口那个高壮的稳婆毕恭毕敬退出来守在外面。之前跟李太医一伙的那个稳婆想溜,也被突然出现的人制住。这些人动作利落,训练有素——李太医虽已猜出燕临身份,亲眼所见还是心头一震。 再看这屋里,哪有半分产妇临盆的样子?若说有什么,大概只有那盆掩人耳目的血水了。 真是老马失蹄,栽了。 “李太医,”姜雪宁开口,“放着宫中御医不当,跑到民间来做大夫,这是为何?” “宫里不用每日轮值,休沐时出来赚几个酒钱,不违反大乾律例吧?” “倒是不违反。”姜雪宁语气平静,“只是李太医为何专看妇人,还是待产的妇人?” 李太医眼珠一转:“民间妇人生产最是凶险,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我这也是发挥余热,积些阴德。” “哦?”姜雪宁微微挑眉,“没想到李太医竟是悬壶济世的大善人,倒是我等小人之心了。” “好说好说,误会解开了就好。” 李太医尽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可这屋里的沉闷气氛半点没散。他越说,心里越发虚。 “只是,”燕临突然开口,“我怎么听说有人在到处寻访即将临盆的产妇,专做些龌龊勾当?” 这话如同一把刀,直接挑开了他的遮羞布。 李太医脸色一变,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瞬间收敛,换上一脸正色:“我给妇人看病,助她们顺利生产,怎么就成了龌龊勾当?你这后生,说话可要讲良心。你可以说我贪财,但不能辱我医德。” “哦~是嘛?我只是听说这宫里有位妃子怀胎了,只是胎相不好怕是不能留,可这皇嗣却来之不易更是她一家的翻身之本,我就是想会不会有人同她勾结,行那狸猫换太子的勾当?” 听完这姜雪宁的话,李太医再也坐不住了:“你们究竟是谁?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这话要是被有心人传了出去可是要诛九族的,你们怎么随意攀污?” “无妨,今日你若觉得我二人是攀污于你,门就在那你可自行离开,只不过你当九族保不保就......” “算了,我们想着救他,他自己不领情,且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说完燕临把门打开,姜雪宁也作了请的手势。 李太医额头上满是汗珠。这二人定不是真心救他,只是他若不应下来...... 哎,李太医瘫坐,仿若泄了气的皮球。 “你们想要我怎么做?” 第 456 章 假生产或被识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我们要你将计就计。” 李太医蹭得一声跃地而起:“呵~好一个将计就计,我看你们分明不是真心相救,反而存了一网打尽的心思。既如此,我还不如自己禀明陛下,陛下仁善说不定还能留我个全尸。” “是要全尸还是享齐人之福,我想李太医应该是懂得选择的。我要的只是薛家再无翻身之地,只要你能按我们的要求做,我就能让你诈死脱身,并且投身军营,哪怕以后再不回京都,前途也是一片光明。” 投身军营,这是要他去他燕家军营当军医。军营条件向来困苦,他哪还有这小儿口中的光明前途? 但话已至此,李太医也只能先应下。 —————————————————————————————————————— 冷宫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薛姝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了——换成了产后该穿的宽松寝衣,身下垫着的被褥也是新换的,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她自己知道,这副身子已经亏空到什么地步。 三日前,她服下那碗落胎药的时候,便已经做好了准备。那药性霸道得很,喝下去的当晚,她便疼得死去活来,身下血流不止,染红了整整三条褥子。贴身宫女翠儿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发抖。 好在,熬过来了。 孩子没了,肚子也瘪下去了。只要今日李太医把那男婴送进来,她假装生产,这事儿就能瞒天过海。 薛姝闭着眼,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隆起不是孩子,是她在衣裳里头塞的棉垫。她摸了摸,又按了按,确认形状自然,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娘娘,李太医来了。”翠儿的声音从帘子外头传来,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薛姝猛地睁开眼。 “让他进来。” 帘子掀开,李太医闪身进来。他今日穿的是太常寺的官服,怀里抱着个青布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极细微的声响——像是婴儿在睡梦中发出的呢喃。 “娘娘。”李太医快步走到榻前,声音压得极低,“孩子带来了,是个足月的男婴,壮实得很。” 他解开包袱,露出里头一张粉嫩嫩的小脸。婴儿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确实是个漂亮孩子,浓眉大眼,皮肤白净,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 薛姝盯着那张小脸看了片刻,目光复杂。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点了点头:“放我身边。” 李太医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放在她身侧,又用被子盖好,做出刚出生的样子。 “产婆呢?” “在外头候着。”李太医道,“臣已经安排好了,等会儿产婆进来,就说娘娘生了,是个小皇子。臣已经打点好了冷宫上下,该闭嘴的人都不会多嘴。” 薛姝微微颔首。 这几日她虽然躺在冷宫里动弹不得,但外头的事没少安排。李太医办事还算稳妥,找男婴、买通产婆、打点冷宫侍卫——样样都做得滴水不漏。 “外头什么动静?”她问。 “一切如常。”李太医答,“宫里没人知道娘娘今日‘生产’,等会儿产婆一报出去,消息才会传开。到时候——” “到时候,我就是那个在冷宫里产下皇子的贵妃,而这孩子也会是皇上唯一的孩子。”薛姝接过话,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皇上就算不念旧情,也要念在小皇子的份上,给我给我薛家一条活路。” 李太医低下头,没有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拳头从被子里伸出来,又缩了回去。薛姝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如果她的孩子还在,再过几个月,也该出生了。 ——不,那不是她的孩子。 她亲手杀死的那个,才是她的孩子。 薛姝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你退下吧。叫产婆进来。” 李太医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不像是一个人的,倒像是——一群人。 薛姝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太医的脸色也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防身的短刀。 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翠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娘、娘娘——皇、皇上来了!” 薛姝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沈琅? 沈琅怎么会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外头已经响起了太监尖利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那声音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进冷宫的寂静里。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不止一双靴子踩在冷宫的石板地上,咯吱咯吱的,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薛姝猛地坐起来,牵动了腹中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可她顾不上这些了,她一把抓住李太医的袖子,声音又低又急:“把孩子藏起来!快!” 李太医的手在发抖。 藏?往哪儿藏? 这冷宫就这么大,皇上已经到门口了,他还能把孩子藏到哪儿去?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衣柜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拉开柜门,可柜子里塞满了被褥衣裳,根本塞不进一个孩子——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薛姝听见沈琅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朕听说,冷宫里头有人生产?”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薛姝浑身冰凉。 李太医僵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个婴儿,进退不得。 婴儿被这动静惊醒了,小嘴一瘪,发出细细的哭声。那哭声在安静的冷宫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李太医手忙脚乱地去捂婴儿的嘴,可越捂,婴儿哭得越凶。 门被推开了。 沈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排侍卫,火把的光照亮了整个屋子。 他穿着玄色常服,面容在火光中明暗不定。他的目光越过李太医,越过薛姝,最后落在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婴儿身上。 “哦?”沈琅挑了挑眉,语气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还真的生了。” 薛姝的手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她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怎么把这事圆过去。 第 457 章 沈琅亲手杀了薛姝 当下薛姝也只能硬着头皮强撑:“皇上,臣妾为您诞下了皇子。” 她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干裂起皮,泛着不健康的灰白。额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鬓角和额头上,乱糟糟的,有些狼狈。若不知她曾是个怎样的人,倒也叫人心生怜悯。 沈琅站在床前,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整间屋子。 烛火摇曳,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干净的床褥,整齐的摆设,空气里只有淡淡的药味,没有一丝血腥气。 他甚至闻到了一缕熏香。 生产后的屋子,点熏香? 沈琅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笑意冷得像腊月的风。 “朕记得,”他慢悠悠地开口,“妇人生产,要备热水、剪刀、干净的棉布,产床上的褥子要浸透了血水,屋里头该是血气冲天,乱成一团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薛姝身上。 “怎么你这里,却如此整洁?” 薛姝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哆嗦着,却还是强撑着扯出一个笑来:“皇上说笑了……臣妾生产匆忙,得知圣驾怕污了您的眼,便叫人随意收拾了几下……” “叫人随意收拾?”沈琅打断她,“朕来得这般‘快’,你这竟还有手脚如此麻利的宫人?” 他把“快”字咬得极重,像是在咀嚼什么有趣的东西。 薛姝的瞳孔缩了缩。 今日的沈琅不似平日那般病痨,精明的让人毛骨悚然。 她听出来了——沈琅在告诉她,他来得这么快,她根本没有时间演戏。 如果她真的在“生产”,他来得这么快,她应该正躺在床上流血、惨叫,产婆应该手忙脚乱地接生,地上该有血水、有染红的布条、有来不及收拾的一切。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干干净净安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琅往边上退了两步,靴子踩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薛姝的心尖上。 他在榻边站定,低头看着薛姝身边那个啼哭的婴儿。 婴儿哭得脸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四肢蹬踹有力——那体格,那哭声的响亮程度,分明就是个足月的孩子,壮实得很。 “朕记得,”沈琅的声音轻飘飘的,“你才七个月的身孕。” 薛姝的呼吸一滞。 七个月。 早产的孩子,该是什么样?瘦小、孱弱、哭声像小猫叫,身上的皮肤皱巴巴的,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 可眼前这个孩子—— 沈琅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拨开襁褓,露出婴儿圆滚滚的胳膊和腿。那胳膊上甚至有肉褶子,一节一节的,白嫩得发光。 “足月的孩子。”沈琅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少说也有六斤重,在娘胎里待足了十个月,养得白白胖胖的。” 他看着薛姝,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和: “你告诉朕,一个七个月的早产儿,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薛姝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想要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每一个借口到了嘴边都变得苍白可笑——七个月的孩子不可能长成这样,这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 她不清楚,李太医不可能不清楚,该死的李太医竟然敢诓她。 “还是说……”沈琅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这孩子根本就不是早产?他是足月生的,只是——不是你的?亦或是......你和别人苟合的野种?” 薛姝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头,对上沈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震惊,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像是在看一只困兽做最后的挣扎。 “皇上!”薛姝的声音尖利起来,“这是臣妾的孩子!是臣妾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来的!皇上怎么能——” “十月怀胎?”沈琅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着,听得人心里发毛。 “薛姝,你连自己怀了几个月都算不清楚了?你从爬上龙床到今日境地才多久?满打满算,也不过七个月出头。哪里来的‘十月怀胎’?” 薛姝的脸彻底白了。 人在慌乱的时候,总会露出破绽。她太急着辩解,太想证明这个孩子是她的,反而把最关键的东西给忘了——时间对不上。 七个月。 她只有七个月的身孕。 可这个孩子,怎么看都是足月生的。该死。 沈琅没有再看她,而是转过身,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在发抖的“常侍”。 他低着头,不敢看沈琅的眼睛,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把领口都浸湿了。 “你,”沈琅抬了抬下巴,“抬起头来。” 李太医的身子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不是普通的害怕,而是那种被当场抓住、证据确凿的绝望。 沈琅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眯起眼睛。 “朕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李太医的喉结猛地滚了滚,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回、回皇上……微臣李茂,太医院……太医。” “太医?”沈琅的眉毛挑了起来。 他看了看李太医,又看了看薛姝身边那个婴儿,再看看这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生产痕迹的屋子——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忽然变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薛家谋逆至此,原本以为叫薛姝禁足于此自生自灭,她能自省,若真能生下自己的孩子也算他大功一件。所以,当燕临派人给他传信说这冷宫一切的时候他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失望,至极的失望。 他一个眼神,身边的侍卫便拔剑抹了李太医的喉。那喷涌的血,给这荒凉的宫苑增添了一丝别样的气氛。 沈琅不算个嗜杀的君主,今日这般更是极少数,薛姝觉得自己的脖子一凉,下一个该到她了。 她强撑着身子起来,抽出塞在肚子里的鼓鼓囊囊伪装。 “皇上,您瞧,臣妾的肚子瘪了,那孩子就是臣妾生的,那是我们的孩子,也是您唯一......的孩子。” 她将唯一咬的很痛。 沈琅身子一向不好,后宫无子嗣,大位无人继承一直是他的心病。 这薛姝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怎么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沈琅的目光重新落在薛姝身上,这一次,里头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 “薛姝,”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最后问一遍,孩子是谁的?真的是朕的吗?”沈琅往前走了一步,俯下身,凑近她的脸。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冷的,像一条蛇吐着信子。 薛姝的瞳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一切都完了。 她张了张嘴,指向院外的大树。 月光映射了能清晰地瞧见那树根边上的几抔新土——那下面埋了东西。 沈琅身子一沉差点栽倒,那叫人去挖,不久一个崭新的襁褓被挖了出来。 至于襁褓里的,没人敢说,屋里屋外跪倒一片,气氛愈发凝重。 “这才是朕的......?”沈琅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残忍的诘问。 “是又如何?我没得选,我和他如果注定有一个要死,那只能是他。他不过是个没成形的......哈哈哈。”薛姝虽在笑,眼里充满了悲恫。 “不对,我们有孩子,你看,一个很健康的小皇子。皇上,这是您第一个孩子,您可以拿他去堵大臣们的嘴。”她跪在地上拉住他的衣摆,“孩子......只要您想,孩子还会有的,我能生一个就能生第二个......” 此刻的沈琅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对她的厌恶更是不加掩饰。 “来人,薛淑谋害皇子,德行有亏,赐死。”说完他又猛烈地咳嗽起来,“将她的遗体就地掩埋,不准立碑,不准任何人祭拜。朕要你死后也离不开这冷宫,生生世世困在这里。” “呵......呵呵......”此时此刻,薛姝也没什么好怕的,也许是她早就疯了。 “皇上啊皇上,你以为自己扮演的仁善明君形象有多好?我薛家既是你母族,也是助你一手打天下之人,你如今这般对我们薛家,我即便是生生世世离不开在这里也要化作厉鬼让你日夜寝食难安。” “哦,对了,你应该知道的吧,外面都说您是昏君,这天下早就该易主了。唉,可惜了,您又不肯认这孩子,让我猜猜,以后这大乾的天下该姓甚名谁?等你死后,你的列祖列宗又可会放过你?哈哈哈......” “噗~”一根利剑刺穿了薛姝的肚子,又用力地顶上去逼得她倒退几步,钉在了床榻边。 沈琅第一次有亲自想把人碎尸万段的想法,这贱人连自己的孩子都能害,还敢这样子挑衅于他。 剑握的太紧到伤了自己的虎口。 他又猛烈地咳嗽了起来,随后昏了过去。 婴儿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哭的愈发惨烈,上气不接下气。 现在这种情况也没人敢去动那个孩子。 大家六神无主的时候,燕临带着人进来收拾这烂摊子。 孩子被抱走了,沈琅被抬走了,李太医的尸体也被抬走了,几个下人进来清扫血迹。 除了被利剑刺穿跪坐在榻边的薛姝,她尚有一口气在,却一动不动,也不喊疼,也不叫救命,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横梁,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浸入鬓发里。 她觉得自己很冷,很冷很冷,想伸手够榻上的被子,却够不到。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冷得她浑身都在发抖。她想起那碗落胎药,想起喝下去之后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想起血流不止的那个夜晚—— 她以为,熬过那一关就好了。 她以为,只要李太医把男婴送进来,她就能翻盘。 她以为…… 她想得太美了。 她被人设计了。 薛姝闭上眼睛,泪水和绝望一起涌上来。 若有来生,她定要将自己所受一切报复回来,若没来生,她要化作厉鬼让这片宫墙里的人一个个生不如死。 最后她睁开眼,望向院外那刚被刨掉的坑。 须臾,她永久地闭上了眼。 第 458 章 沈琅死了 沈琅从冷宫回来,整个人就不对劲了。脸上没什么血色,白惨惨的,像刷了一层浆。 他本就身子弱,又被太后联合薛姝下毒,大病未愈,又被薛姝气得半死,这回倒下怕就是真的倒下了。 太医院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诊脉的诊脉,开方的开方,只是都没什么作用。大家都心知肚明,沈琅的病不是风寒,也不是什么急症,是长年累月的病灶从里头把身子骨一点一点地蛀空了。 他已经起不了床了,连清醒都不过数刻。 朝中的奏折堆成了山,六部的官员在殿外等着召见,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的只有一句“皇上龙体欠安”。 消息传到前朝,人心开始浮动。 几个老臣在值房里交头接耳,说着说着就叹气;年轻的官员们三五成群,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盘算什么;就连宫里的太监宫女们走路都轻了三分,生怕弄出什么动静来,惊动了那根绷得紧紧的弦。 谁都知道,沈琅没有子嗣。 他若就这么倒下了,这大好的江山,该交给谁?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每个人的心里,悄无声息地发芽。 谢危是在第三日入宫的。 他穿着常服,没有惊动太多人,一个人走进了沈琅的寝殿。 沈琅躺在榻上,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囊。看见谢危进来,他的眼珠子动了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谢危在榻边站了很久,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如今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皇上,”谢危的声音很平静,“朝不可一日无君。” 沈琅的眼皮颤了颤。 谢危继续说:“冷宫那个孩子,虽然是李太医从外头寻来的,但既然已经入了宫,记在了皇上名下,便是皇家的血脉。臣以为,立他为太子,是最稳妥的法子。” 沈琅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谢危等了很久,等到沈琅的呼吸变得均匀——他睡着了,或者说,他又昏过去了。 无妨,本来问他意见也不过是过个形式。 谢危转身走出寝殿,在廊下站了片刻。 燕牧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如何?”燕牧问。 “没有反对。”谢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来。” 燕牧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他们都知道,这江山不能空着。沈琅倒下的那一刻,就有无数双眼睛盯上了那个位置。宗室里不安分的人,朝堂上野心勃勃的人,还有那些蛰伏在暗处、等着趁火打劫的人—— 若不尽快稳住局面,不等外敌来犯,自己人就能把这座江山撕碎了。 “孩子的事,燕临已经查过了?”燕牧说道,“是那李太医从城北一户破落户手里买的,那家人穷得揭不开锅,生了六个儿子,养不活了,五十两银子就卖了。孩子的生母还在,生父是个卖豆腐的,祖上三代都是良民,干干净净。” 谢危微微颔首。 一个卖豆腐的儿子,干干净净的来历,没有任何势力牵扯其中。这样的孩子,反而比任何“贵胄之后”都更适合坐上那个位子——他没有外戚,没有根基,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棋子。 谢危看着燕牧,燕牧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没有说话,却什么都明白了。 次日,朝会。 谢危站在大殿中央,身后是燕牧和一众朝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皇上病重,太子未立,国不可一日无君。冷宫弃妃虽犯下弥天大错,但竖子无辜,且她已为自己所犯之事付出了代价。昨日皇上清醒时说将孩子记入皇家玉牒,此乃皇上唯一血脉。臣请立冷宫皇子为太子,正位东宫。” 大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有人反对,说那孩子来历不明;有人质疑,说冷宫弃妃的儿子不配继承大统;还有人冷笑着问谢危,这是不是他谢家“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第一步。 谢危没有争辩,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所有人把话说完,然后缓缓开口: “诸位大人说得都有道理。那么请问,除了这个孩子,还有谁能坐那个位子?” 大殿里安静了。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宗室里倒是有几个王爷,可一个比一个不成器。有的只知道吃喝玩乐,有的早就被沈琅打压得不成样子,剩下的那几个,不是野心太大就是本事太小——无论哪一个坐上去,都只会把这江山搅得更乱。 “诸位大人若没有更好的人选,”谢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就照此拟旨吧。” 没有人再说话。 散朝后,圣旨很快拟好,盖上了沈琅的御印——那印是谢危拿着沈琅的手按上去的,沈琅的手冰凉冰凉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像是握着一截枯枝。 圣旨颁下的那天,宫里多了一个奶娘,多了一队侍卫。 那个从城北买来的男婴,被抱进了东宫,穿上了明黄色的襁褓,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身份—— 大乾的太子。 同日,谢危受命为帝师,总揽朝政,摄行皇权。 燕牧受封镇国大将军,统领天下兵马。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朝堂都安静了。 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而是所有的反对,在谢危那双平静的眼睛面前,都像是石子扔进了深潭——咚的一声,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沉下去了。 没有人知道他手里攥着多少东西,没有人知道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底下藏着多少后手。只知道这个人没有不能惹,也不敢惹。 而燕牧那边,就更没有人敢吭声了。燕家世代掌兵,军中的将领大半出自燕家门下,燕牧本人又是沙场上杀出来的威名——跟他叫板,不如直接找块豆腐撞死。 于是,新帝登基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有人问过沈琅的意见。 或者说,沈琅已经给不出什么意见了。他躺在龙榻上,听说谢危立了那个孩子为太子,听说燕牧做了镇国大将军,听说自己的江山已经被分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闭上眼睛,什么都没说。 能说什么呢? 是他自己病的,是他自己倒下的,是他自己没有儿子的。 那个孩子不是他的,可他也没有别的孩子了。 就算他摇头,就算他说不,又有什么用呢?他已经起不了床了,连一道旨意都写不了,连一个“不”字都说不清楚。 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太监们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听着自己的江山,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里流走。 夜深了。 新帝的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 谢危在书房里批折子,燕牧在军营里点兵。 而沈琅躺在龙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帐子,一夜没有合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了。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累到连恨都恨不起来了。 窗外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从东宫的方向。 那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是某种鸟类的鸣叫。 沈琅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冷。 他拉了拉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但是手指僵硬动不了半分。 可那冷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里头来的。从心口的位置,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渗到四肢,渗到指尖,渗到每一寸皮肤。 他闭上眼睛,这一生如走马观花般涌现。 很久以前,他刚登基的时候。那时候他多年轻啊,穿着一身明黄的龙袍站在太和殿上,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朝臣,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他以为他能做很多事,能当一个好皇帝,能把这个江山守得牢牢的。 可后来呢? 后来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前朝有舅舅,后宫有太后,所有人都告诉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就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一举一动都不是自己的。 后来得谢危指点好不容易收回来政权,可他的身子却垮了。 他这一生都在朝局中挣扎,再思索如今这朝局,他似乎明白了,或许他的一生看似精明却无时无刻不受人摆布,今日这模样,也是他人设计的结果。 他愤怒却握不紧拳头,只能睁着眼直直地望着头顶的帐子。那帐子上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活的。他就那么看着那条龙,看着它游动、盘旋、升腾,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雨惊醒了守夜的太监。 他觉得不太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连那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都没有了。 太监从角落里站起来,腿有点软,哆哆嗦嗦地走到龙榻边。 烛火跳了一下,照亮了沈琅的脸。 那张脸灰白灰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已经说完了。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那个点里什么都没有。 太监伸出手,在沈琅的鼻子底下探了探。 没有呼吸。 他又探了一次。 还是没有。 太监的手开始发抖,抖得整条胳膊都在颤。他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香炉,香炉翻倒,香灰洒了一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着,像是一声惊雷。 “皇——皇上——” 太监的声音尖得破了音,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皇上驾崩了——!” 那声尖叫像一把刀,划破了整座皇城的寂静。 一盏一盏的灯亮起来,一扇一扇的门打开,杂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汇聚到皇帝的寝殿前。太监们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有真有假。宫女们缩在角落里,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面无表情,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太医拎着药箱跑进来,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连人带箱子摔在地上,银针和药瓶滚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扑到龙榻边,伸手去探沈琅的脉搏。 没有。 他又去探颈侧的动脉。 也没有。 太医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半晌,他缓缓跪下来,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皇上……驾崩了。” 这五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寝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哭声炸开了。 太监们哭,宫女们哭,太医也哭。有人哭得真心实意,有人哭得敷衍了事,有人一边哭一边偷偷看别人的反应,好调整自己的表情。 没有人注意到,龙榻上的沈琅还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子,望着那条绣着金龙的五爪龙纹,望着那个他曾经以为属于自己的、至高无上的位置。 帐子上的金龙还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活的。 可他已经看不到了。 雨下的越来越大,哗哗的,像是天漏了个口子。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殿前的石阶上汇成一条小溪,哗啦啦地流向低处。 天边露出一点鱼肚白,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 新的一天要来了。 第 459 章 这样很好 消息传到姜府的时候,姜雪宁正在后院的廊下看书。 春日的光从花架上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书页上,像撒了一层金粉。她看得并不认真,眼睛盯着字,心思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风一吹,花架上的藤萝晃了晃,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她的发间,她也没察觉。 “姑娘!” 莲儿一路小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像是刚从灶膛里钻出来。 “宫里、宫里来消息了——” 姜雪宁抬起头,手里的书合上了。 “皇上……驾崩了。” 莲儿说完这三个字,紧张地看着姜雪宁的表情,像是等着她哭,或者等着她害怕。可姜雪宁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哦”了一声。 “哦?” 莲儿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上死了,姑娘就“哦”一声? 她跟沈琅不熟。前世她入宫伴读,算是有几面之缘,不过那时候沈琅已经是个病人了,面色苍白,身形消瘦,说话有气无力的,像一盏快要烧干的灯。她对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觉得他可怜——坐拥天下,却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后来知晓了他与谢危的某些羁绊,在那分可怜里又添了些可恨。 不过,这一世她没有入宫,连沈琅的面都没见过。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死了,她确实没什么感觉。 莲儿说不上哪里怪,但看姑娘神色如常,便也放下心来,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还有呢!谢大人做了帝师,总揽朝政。燕家老爷封了镇国大将军,统领天下兵马。听说圣旨都拟好了,就等新帝登基的时候一并颁下。” 姜雪宁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 谢危摄政,燕牧掌兵。 这两个人一个是文臣之首,一个是武将之魂。他们联手把朝堂稳住,把兵权攥在手里,这天底下,还有谁能翻出浪来? 倒也不枉他们这一世的筹谋。 姜雪宁忽然笑了一下。 莲儿更糊涂了:“姑娘又笑什么?” “没什么。”姜雪宁摇摇头,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字上,嘴角的弧度却没有收回去,“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莲儿不明白哪里好,但看姑娘笑了,便也跟着笑起来。 她不知道姜雪宁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想起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像梦一样的前世。那个梦里,她入宫伴读,被卷入权力旋涡,做过皇后,也做过阶下囚,见过太多的血和泪、算计和背叛。 那个梦里,她拼了命地想爬上皇后的位子,以为那是女子最尊贵的归宿,以为站在最高处就不会再被人踩在脚下。 可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位置不是归宿,是囚笼。 姜雪宁合上书,站起身,走到廊下。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带着春日特有的、懒洋洋的温柔。花架上的藤萝开得正好,一串一串的紫花垂下来,风一吹就晃,晃得人心也跟着软了。 这一世,她没有入宫。 她只是姜家的姑娘,住在后院里,看看书,晒晒太阳,偶尔想一想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情。 而那些事情,随着薛家的倾覆,随着沈琅的死去,也真的已经过去了。 第 460 章 明日下聘 燕临来的时候,姜雪宁正在院子里浇花。 他照旧坐在那棵海棠树上,没有急着翻进墙院,没有出声打扰她。他静静地坐着,看着她拎着水壶,弯着腰,一株一株地浇。浇到那株开得最盛的茶花时,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花瓣,像是在跟它说话。 燕临的眼角竟然湿润了几分,只是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这是他前世无数次梦回时都想重现的画面。 在边疆无数个孤寂的夜里,在回京后挣扎的情绪里,在和他们分享宁宁的每一天里,在他回不去的那些记忆里。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她,是他一人的。 “宁宁。”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笑意。 姜雪宁抬头,看见他坐在海棠树里,一身玄色的衣裳,衬得整个人又高又挺拔。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你怎么来了?”她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皇帝驾崩这一世他虽算不上重臣,也该要忙碌几天吧? “路过。”燕临从树上一跃而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水壶,帮她浇剩下的几株,“听说你最近在看书,看什么?” “话本子。”姜雪宁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前世,被流放的时候,他在囚车里苦苦等她盼她,她没能去送他还对他恶语相向,这家伙竟然也不记恨她。 可能对于他们来说前世的记忆像一场噩梦,醒来之后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可那种疼,那种无力回天的疼,却刻在了骨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怎么了?”燕临察觉到她的沉默,回过头来。 姜雪宁摇摇头,笑了:“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燕临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没有问“什么真好”,他懂。 这样真好——他在,她在,燕家好好的,姜家也好好的。没有贬谪,没有分离,没有那些流不完的泪和说不出口的悔恨。 他浇完花,把水壶放在一边,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来。姜雪宁也跟着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院子里那些被浇得水灵灵的花。 “宁宁。”燕临忽然开口。 “嗯?” “嫁给我好不好?” 姜雪宁偏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望着院子里的花,侧脸的线条在阳光里柔和了许多。 他不敢看她,尽管确认过很多遍,但他怕看到她眼里哪怕一丝的犹豫。 心里一直默念:答应我,宁宁,答应我。 手不自觉地握成一个拳头,额头竟冒出汗珠来。 “嫁你啊?”她想逗逗他,“可能不太行。” 刚刚还假装气定神闲的燕临立马转身,眼里盛满了委屈:“不太行,为什么?宁宁,你是不是还想当皇后,或者你还是更喜欢谢危,你要喜欢当皇后的话我就当皇帝,你要喜欢谢危的话......” 要是还喜欢谢危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前世他亲眼看着她为谢危的死是如何消沉折磨自己的。 他站起身挡住了姜雪宁身前的阳光:“我不管,你答应了的,你答应这一世只喜欢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其实他知道她的答应是在哄他,他没资格逼她做任何选择。 哄他就一直哄下去,别哄一半又去哄别人了,他,他心里难受。 “扑哧~”姜雪宁笑出声来,“谢危堂堂帝师又要摄政,他有他的天下要忙,有清明要治,我一小小侍郎的女儿哪能入她眼?” “我的意思是现在不太行。求亲怎么着也得先交换庚帖,合过八字,得两家长辈点头应允,鸿雁为信,大雁为礼,三书六礼一桩桩一件件都得周全——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个步骤都不能少......” 燕临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盛了一汪水,又像是藏了一整个春天。 他俯身轻吻她的额头:“宁宁,你这是,同意了?” “嗯。”她吻上了他的嘴角。 燕临大手一伸,稳稳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猛地将她抱了起来,原地转了好几圈。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的声音却带着微微的哽咽:“宁宁,宁宁……宁宁!” 他转得有些晕了,才将她轻轻放下,可手臂仍旧紧紧箍在她腰间,不肯松开。他的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忍了许久的情绪终于藏不住了。 “我早与父亲说过了。”他声音低沉,却字字笃定,“明日——就明日,我便让他来府上下聘。你的十里红妆,我燕家出。一样不少,一件不落。” 姜雪宁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这么急吗?我又不跑。” “急......比边关八百里加急还急......” “臭小子,又翻我姜府后院......”燕临话没说完姜伯游闻声赶来,“同你说过几次?宁丫头还待字闺中,莫要坏了她的名声。” 姜伯游抄起竹竿就要招呼他。 这一次他没躲,反正很郑重地说道:“知道了,岳父大人,明日,明日我便叫父亲下聘,宁宁会是我的妻,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会叫她受了委屈。” 说完他目光还瞥向姜雪宁,眸子里藏了腻死人的甜蜜。 他对姜雪宁的情意姜伯游也是知晓的,但他此刻听他说这些心里就是不怎么舒服:“黄口小儿,莫要说大话,等你父亲真来了再说。现在立刻我宁丫头的院子里出去,否则休怪老夫不客气。” 燕临能感觉出来姜伯游的不快,恭敬地行了一个礼,轻轻一跃,跃上了海棠树的枝头。 他的嘴型张合对着姜雪宁说了一句:“等我。”随后消失在院墙的那头,海棠树枝在空中摇晃似乎在为这个即将娶到自己心爱之人的小将军鼓掌。 “爹爹......你以后对燕临客气点。”姜雪宁挽上姜伯游的手臂。 “哼~果然是女大不中留,你们还没成呢,就怪爹爹了?” “哎呀,爹爹~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上一世太苦了,这一世她想把所有的甜都给他。 “好啦,爹爹,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好吃的。” 姜雪宁刚回京的时候对姜伯游和孟氏都没什么感情,她总觉得他们偏心那个占了她身份替她享尽荣华的姜雪惠,眼里也充满了戾气,总是不服气这个不服气那个,更别提学规矩了。 为这事,孟氏半夜不知在被窝里哭了多少回。 后来她就变了,变得懂事,变得与他们亲近,连那些繁杂的规矩似乎也无师自通了。姜伯游不知这其中的缘故,他知道燕临会是个好归宿,就是刚寻回的女儿,在身边还没待上多久又要嫁作他人妇。 他更多的是不舍。 但是看着盛满笑脸的宁丫头,他心里也是高兴的。 “走,爹爹今日就好好尝尝我们宁丫头的手艺。” 第 461 章 下聘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燕府门前便已热闹起来。 燕临天不亮就起身,破天荒地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玄色锦袍,腰束白玉革带,发冠高束,衬得他整个人英挺利落,与平日那个散漫不羁的燕小侯爷判若两人。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又随手扯了扯领口,总觉得哪里不妥当,最后被贴身小厮连推带劝地拉出了门。 燕牧早在燕临与他说过自己有了心仪之人后便已叫人备好了聘礼。此刻,三十六抬朱漆礼箱齐整整地排在府门前,箱角包着錾花铜叶,箱身描金绘彩,装的尽是上好的绸缎、金银器皿、茶饼酒水,最前面一对活雁用红绳系了双足,安安静静地伏在锦笼之中,时不时引颈低鸣一声。 “走!”燕临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马蹄声碎,吹吹打打的下聘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往姜府去了。 到了姜府门前,燕临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抬手叩门。门房早得了信儿,连忙进去通传。不多时,中门大开,姜伯游迎了出来。 此时的后院,姜雪宁正对镜梳妆。 她今日起得比平日早,却磨磨蹭蹭地半天没梳好头。莲儿举着梳子站在身后,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问:“小姐,今日梳什么髻?” “随便。”姜雪宁的语气漫不经心,实则心里万分紧张。 莲儿心领神会,仔仔细细地给她梳了一个坠马髻,又挑了一对白玉兰花的簪子斜斜插上。姜雪宁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忽然伸手拔了一支下来:“太招摇了。” 莲儿忍住笑,替她换了支素银的。 还没等梳妆完毕,棠儿边跑边喊进来:“来——来了!燕家来人了!”姜雪宁手里的黛笔一顿,在眉尾画出一道细细的斜线,她索性将黛笔一搁,起身走到窗前,又顿住脚步。 “小姐?”莲儿疑惑地看着她。 “没什么。”姜雪宁转身回到妆台前,重新拿起黛笔,手却微微发颤,怎么都画不出第二条齐整的眉毛来。 窗外,前院的动静越来越大。她听见下人们搬动礼箱的闷响,听见管家高声唱喝着礼单上的名目——“织金缎子二十匹!”“白玉如意一对!”“凤冠一顶!”“活雁一双!”——每唱一声,她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莲儿在一旁看着她家小姐眉毛画了擦、擦了画,终于忍不住道:“小姐,要不……咱们去窗边看看?” 姜雪宁没吭声,但放下了黛笔。 姜雪宁的窗户斜对着前院,中间隔着一道矮墙和一株老海棠树。此时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将前院的景象遮去了大半。 姜雪宁将窗户推开一条缝,侧着身子凑过去,透过花枝的缝隙往外瞧。 前院里,聘礼一抬一抬地往里抬,朱漆礼箱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下人们来来往往,忙而不乱。正堂的门大敞着,她能隐约看见父亲端坐在主位上,身旁坐着燕牧。 而燕临—— 她找了一圈,才在廊下找到他。 这厮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白玉革带,发冠高束,衬得他肩宽腰窄,英挺利落,与平日判若两人。他规规矩矩地站在廊下,背挺得笔直,手垂在身侧,一双眼睛却不大安分,借着看海棠花的由头,有意无意地往她的方向瞟。 姜雪宁心头一跳,“啪”地合上了窗户。 她背靠着墙壁,胸口起起伏伏,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鼓。 “小姐?”莲儿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姜雪宁的声音闷闷的,“风大。” 莲儿看了看窗外纹丝不动的海棠枝,识趣地没拆穿她。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厅似乎安静了些。姜雪宁到底没忍住,又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这一次,她看见算命先生被请进了正堂。那先生接过庚帖,掐指细算,双目微阖,口中念念有词。满屋子的人都屏息等着,连廊下那几个端茶送水的小厮都不敢出声。 燕临站在一旁,表面上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可姜雪宁隔得那么远,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衣摆,攥得指节泛白。 她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片刻后,那先生睁开眼,展颜一笑,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姜雪宁听不清声音,但她看得见——燕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把火。他拼命绷着脸,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那股子欢喜劲儿几乎要从他身上溢出来,连廊下的海棠枝都被他带起的风吹得颤了颤。 那是城中最好的算命先生在合八字——虽说燕临早就嚷嚷着“合不合八字我都要娶”,可真到了这一步,他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先生掐指细算。 直到那先生沉吟片刻,忽然展颜一笑:“天作之合。” 燕临险些没当场蹦起来,方才姜雪宁瞧的便是这一幕。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又赶紧抿住。 紧接着是纳征之礼。 燕牧亲手将礼单递与姜伯游。姜伯游接过,展开那满满三页纸的礼单,一列一列地细看。姜雪宁远远望着父亲的神色,见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一颗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地去看燕临。 燕临也在在看着父亲,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下颌微微绷紧,喉结上下滚了滚——那是在咽口水。堂堂燕家小侯爷,还有一世的经历,在沙场上敢跟敌军叫板的人,此刻竟像个孩童似的,眼巴巴地望着姜伯游手里的那张纸,连大气都不敢出。 姜雪宁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 终于,姜伯游看完了礼单,抬起头来。 他看了一眼燕临。 燕临立刻挺直了腰板。 姜老爷又看了一眼燕牧,两位长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姜伯游点了点头,不轻不重地说了一个字—— “好。” 这一个字落在前厅,也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后院。 姜雪宁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看见燕临先是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浑身上下都颤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没有失态,规规矩矩地朝他们各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得简直不像他。 可等他直起身,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却再也装不了乖了。 他猛地转过头,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隔着一道矮墙、一树海棠、一扇半掩的木窗,他就那样直直地望着她。海棠花瓣落了几瓣在他肩上,他也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穿过层层花枝,准确地找到了窗户缝隙后面那双眼睛。 姜雪宁知道他不该看得见她——窗户只开了窄窄一条缝,她又站在暗处,按理说外头的人根本看不清。可那一刻,她就是觉得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她。 燕临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姜雪宁愣住了。 她盯着他的唇形,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等我。” 她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这份怦然心动的感觉她在燕临这里感受了一次又一次。 “啪”的一声,姜雪宁合上了窗户。 她背靠着窗棂,双手捂住脸,掌心底下,那层薄薄的笑意怎么都挡不住,从指缝间偷偷溜了出来。她的耳朵尖红透了,像是被窗外那树海棠花染的。 莲儿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抿着嘴笑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小姐,您方才说‘谁要去瞧他’来着?” 姜雪宁从指缝间瞪了她一眼,可惜那双眼睛水光潋滟的,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窗外锣鼓声重新响起来,吹吹打打地远去了。燕家的队伍离了姜府,长街上的喧嚣渐渐散去,姜府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海棠花瓣还在一瓣一瓣地落。 姜雪宁慢慢放下手,望着房梁发了会儿呆。 半晌,她轻轻笑了一声,低低地说了句连自己都没听清的话。 莲儿竖着耳朵凑过去:“小姐您说什么?” 姜雪宁没理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先前被自己嫌弃“太招摇”的白玉兰花簪,对着铜镜,重新插回了发间。 莲儿看在眼里,笑得直打颤。 那声音太小了,被窗外的风一吹就散了。可若是有人凑近了听,约莫能分辨出两个字—— “傻子。” 第 462 章 下月十八 三日后,礼部的文书送到了姜府,与这一同到来的还有那个神采奕奕的燕临。 吉时已定,下月十八。 “日子定的为何这般急?这一年就这一个吉日了吗?下个月十八筹备起来未免太仓促。”孟氏看着这日子眉头深了几分,她和宁丫头的感情该培养的再深厚些。 一同而来的礼官此刻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他们给出的日子其实有十八、二十八,以及腊月初六这三个,但燕小侯爷急切的很,根本听不进去建议。 “不仓促。”燕临斩钉截铁,“我燕家什么都不缺,就缺个宁宁。日子定了,旁的都好说。”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稍显轻浮,燕临补充:“我的意思是说三书六礼,十里红妆,父亲与我早与宁宁备下,一样不少。姜家可以什么都不用准备,只要宁宁准备好做我的妻就行。” 姜伯游亦是不大高兴,虽然知晓燕临对宁丫头是情深意切。 “我姜家虽没有侯府这样的门楣,但该给宁丫头的不会少,往后你若是欺负了她,不管你们是侯爷还是将军,我姜伯游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把女儿接回来。” 燕临脸色一沉:“世伯,您放心,若有那一天,我让宁宁提我的头来赔罪。”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玩意儿。”孟氏的眉头更深,从前她怕姜雪宁没有规矩做不了这高门大院的主母。 现在看着倒感觉是这小子配不上她宁丫头。 “老爷,我看让礼部再挑几个日子吧,今年没有,来年或再过几年也是可以的。” “嗯。”姜伯游也有这个想法,燕临见二老如此犹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世伯......” “父亲、母亲。”他还没说,姜雪宁迈过门槛,逆着光走了进来。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裙裾拂过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她走到内堂中央,在燕临身旁站定,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声音平静得像一泓秋水:“父亲、母亲。我同意。”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在内堂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孟氏怔住了,手中的茶盏微微倾斜,溅出几滴茶水也不自知,她定是还在怪她,怪她对她过于严苛,所以想早早地逃离。 姜老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沉了下来:“宁儿,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 “父亲、母亲,我知你们心里的忧思。但燕临是女儿自己选的夫婿,女儿选他不是因为他的家世、他的前程、他能给女儿多少金银绸缎。女儿选他——”她的声音微微一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那句话说出口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是因为他是燕临。” 燕临的眼眶彻底红了。这几句不算情话,却比他两辈子听到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动听。 只是想留宁丫头在府中再多些时日,又不是不让她嫁。 姜伯游看着他二人这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不舍,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罢了。”他摆了摆手,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内堂里的人能听见,“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孟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姜雪宁,眼眶也微微泛红,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姜雪宁看二老如此,心里也酸酸胀胀的,没再多言便离开了。 燕临见姜雪宁神色不虞也匆匆行了个礼去追她。 “宁宁,等等。可也是觉得时间过于仓促,你放心我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你定会是这......” 他自看到礼部出的吉日起便已选定这最早的一个,很多人劝说都无果。 他只想早点娶到心爱的宁宁,晚一天都怕又会生出什么变数。 但如果宁宁不愿,他也可以等。 “没事,燕临,就是感觉心里胀胀的。” 上一世她只想入宫为后,与姜伯游和孟氏的感情并不深厚,重生一世她和他们也有了更深的羁绊。 “可是哪里不舒服?”燕临关切的紧。 姜雪宁摇摇头:“无妨,我一个人静静便好。” “那婚期?” 姜雪宁一听就知道他想多了:“婚期就按你心意,父亲母亲也同意了。我就在这里等你娶我。” “好。”燕临将她拥在怀里,“你定是全城最幸福的新娘。” 第 463 章 十八前夜 十八前夜。 整座府邸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口一路挂到后院,灯笼悬满了回廊,映得满院通红,像嫁衣铺了一地。丫鬟仆妇们忙了一整天,此刻终于歇下了,可那满院的红在夜色里静静地烧着,烧得人心也跟着不得安宁。 姜雪宁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的嫁衣挂在屏风上,大红的缎面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金线绣的鸳鸯戏水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衣料上游出来。明日卯时就要起身梳妆,她本该养足精神,可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明日的场景——花轿、锣鼓、拜堂、合卺……还有燕临。 从前世到今生,他们的羁绊太深,终于也是有了好的结果。 燕临这个傻子,应该也与她一般辗转反侧吧?他拜堂的时候会不会紧张得同手同脚?他掀盖头的时候手会不会抖?他...... 姜雪宁想着想着脸也红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又拉回来,折腾了不知多久,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她倏地坐起身来,攥紧了被角。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窗棂的影子映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棋盘。那格窗纸上,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移过来,轮廓分明——是人的影子。有人站在窗外。 姜雪宁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快了起来,砰砰砰地撞着胸腔。 这个时辰,这个身形……她咬了咬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明日就要成亲了,这人竟还翻墙,像什么话?可心里那点甜意压过了恼意,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淡些,低低地朝窗外道: “明日便大婚了,你还来做什么?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窗外的人没有应声。 那影子静静地立在窗外,一动不动的,像一株沉默的树。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那影子便跟着轻轻晃了晃。 姜雪宁等了一会儿,不见他答话,心里忽然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燕临不是这样的——他若来了,定会笑嘻嘻地叩窗,低声喊她“宁宁”,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像只摇尾巴的犬。他不会这样安静,这样沉默,这样……像一片落在深潭里的枯叶,悄无声息。 她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燕临?”她试探地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窗外的人依然没有回答。 姜雪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伸手摸到枕边的银剪子——攥紧了,赤着脚轻轻下了榻,一步一步走向窗前。月光铺在地上,凉凉的,她的脚趾触到那一片凉意,指尖也跟着发凉。 她走到窗前,停了一瞬,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窗户。 月光倾泻而入。 窗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燕临。 那人一身月白色的衣袍,在夜色里几乎要与月光融为一体。他的身形修长而清隽,比燕临要高上半寸,肩背的线条不像武将那样宽阔厚重,而是如竹如松,清瘦却不单薄。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出来,线条冷峻而优美。 他微微垂着眼,没有看她。 夜风拂过,吹起他鬓边几缕碎发,他便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又像是打算一直站下去。 姜雪宁手中的剪子差点没握住。 “谢……谢危?”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今生若非必要,她已经极力避开他了,明日是她与燕临大婚,此时他出现在这里是万分的不寻常。 谢危缓缓抬起眼来。 月光终于落进了他的眼底。那双眼睛清冷如霜雪,沉静如深潭,可在那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翻涌——像是被压在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从骨子里感到一阵战栗。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散落的长发、素白的中衣、赤着的双足,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手中的银剪子上,停了片刻,然后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算不上是一个笑,更像是一个叹息。 “明日便是你的大婚了。”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却又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我来看你一眼。” 姜雪宁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猛地倒进了一桶冰雪,凉意从头顶蔓延到脚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这个眼神她太熟悉了。 谢危难道也......重生了? 他们三人是一起在那幽暗的地下经历了这古老的血咒之术,他更是术法的中心,原先她和燕临便试探过,那时他的眼神和表现都不像是同他们一样重生而来的,甚至当她挑明自己重生一世时,他还充满了不屑和怀疑。 谢危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扇敞开的窗,隔着一地清冷的月光,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流渐渐平息了,像是一场风暴被生生压回了心底,只剩下一片寂静的、空旷的、什么都没有了的荒原。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姜雪宁以为时间都停了。 然后他伸出手来。 那手指修长而苍白,骨节分明,像玉雕的一般。他的指尖触到窗棂上,轻轻拂过一道木纹,却没有碰到她——甚至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他只是那样虚虚地拂了一下,像是在触碰什么他碰不得的东西,又像是在告别什么他留不住的东西。 “睡吧。”他说。 声音恢复了从前的平静,淡淡的,疏疏的,像是从前学堂里那个讲完课后转身离开的谢先生,客气而遥远。 他收回手,转过身去。 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里翻飞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远的云。他的背影清隽而孤直,一步一步地走远,没有回头。 姜雪宁握着银剪子,站在窗前,看着他消失在月色里。 夜风吹进来,吹得她遍体生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银剪子的柄都被濡湿了。她慢慢合上窗户,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把剪子搁在一旁,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如果他也重生了,他会怎么对她?他的执念他的癫狂,姜雪宁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前世的回忆只是被她深埋在心中,不是消失了,她不否认他偏执而疯狂的爱意也叫她心动的。 不,她答应了燕临,不管怎么样,她只会是燕临一人的。 心跳还是很快,可那已经不是方才那种带着甜意的快法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钝钝的疼。像是有谁在她心口轻轻按了一下,不重,却按在了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在窗前坐了多久。 等她终于抬起头来的时候,蜡烛已经燃尽了一截,屋里的光暗了许多。她望向那扇紧闭的窗,窗纸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影子,没有人,只有月光静静地铺着,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忽然想起方才谢危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偏执也没有阴郁,有的仿佛在轻声说再见。 不是“后会有期”的再见,而是“从此山水不相逢”的再见。 姜雪宁闭了闭眼,把那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她起身回到榻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紧紧地,像裹一层盔甲。 她告诉自己,明日她要嫁人了。 嫁的人是燕临。 那个翻墙、傻笑、喊她“宁宁”喊得满院子都听见的燕临。 至于谢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只能是谢先生,是燕临的表哥亦是她的。 第 464 章 释然 谢危在窗外遥望姜雪宁的时候,燕临也在另一棵树上盯着谢危。 明日大婚,他确实睡不着,幸福来得太快,冲的他找不到北,本想来和宁宁说几句话的。 没想到就看到在宁宁窗外站立的谢危。 他这时出现在宁宁的房外十分不寻常,他手按着剑柄,若谢危有任何不妥的行为,他才不管他是谁,他甚至打算同这表哥决一死战了。 还好,他只是看看宁宁,二人甚至没说几句话就走了。 不对。 谢危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缘由的事。他出现在这里,一定有他的道理——可那个道理是什么?明日宁宁就要嫁给他燕临了,谢危今夜来看她,是为了什么?是告别?是……不舍? 难道? 他有了和姜雪宁一样的怀疑,立马跳下树梢跟了上去。 谢危走出姜府的后院,背影清隽而孤直,一步一步地走远。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了下来,回过头,远远地望了一眼姜雪宁的屋子。那一眼极长,隔着很远都感到了他的不舍。 许久后,谢危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在月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单薄到燕临几乎觉得那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谢危——那个永远从容、永远端方、永远将一切都掌控在股掌之间的谢危。 此刻的他,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 他的脚步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漏刻里坠落的水滴,不急不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他走路的姿态依然端方,脊背依然挺直,可燕临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揣在袖中,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指节泛白。 燕临跟在他身后,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脚步放得极轻。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却也没有追上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谢危——也许是方才那一眼让他觉得不安,也许是某种说不清的直觉告诉他,今夜的事没有这么简单。 谢危走过长街,走过石桥,走过一盏又一盏熄灭的灯笼。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到连身后跟了一个人都没有察觉。 他们一前一后走了很久。 久到月亮西斜,久到街边的更夫敲过了四更。谢危终于在一座石桥的中央停了下来。 他站在桥栏边,垂着眼,望着桥下潺潺的流水。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他的倒影在水里晃来晃去,模糊不清,像一个随时会消散的梦。 燕临在桥头的槐树下站住了,手按在剑柄上,没有再往前。 谢危忽然开口了。 “跟了我这么久,不出来说句话?”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在学堂里点名提问。燕临微微一怔,随即从槐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踏上石桥,在谢危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表哥。”燕临喊了一声。 这声“表哥”喊得有些别扭。他们虽有亲缘,平日里却极少以兄弟相称,今夜不知怎的,他觉得该喊一声表哥。 谢危没有转身,依然望着桥下的流水。 沉默。 夜风从桥洞下穿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燕临的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那不是防备,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才好的局促。 他有很多话想问。你为什么去?你看她做什么?你对宁宁——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忽然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了。因为他忽然觉得,答案他已经知道了,不需要再问。 “明日我大婚,和宁宁。”他觉得这样说最合适。 “嗯。”谢危终于转过身来,“祝福你,得偿所愿。” 他说的这几个字分明不情不愿,那薄唇上隐约还能瞧见牙印。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双清冷如霜雪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翻涌的暗流,没有压抑的风暴,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空荡荡的平静。 “你想起来了?”燕临盯着他的眼睛,手仍按在剑柄上,继续说,“前世的记忆。” 谢危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盯着湖面。 是的,他想起来了,想起前世的种种,想起那些恨,也想起和姜雪宁的种种。 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曾经姜雪宁说明知是苦果,为何偏要尝? 他只偏执地认为“苦果亦是果”,他要的是果,甜和苦都甘之如饴。 上天真是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他想起来了,可是她明天就要成婚了,还是和燕临。 这一世薛家倒了,沈家废了,燕牧还在,他与燕牧一同把控朝堂,他是赢家。 代价却是永失所爱。 他嘴角露出笑容,心底却是彻骨地冷。 他来姜府前想过,管她是不是明天成婚,先绑了回家,她姜雪宁是他的。只是到窗前他又不敢了,前世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强求来的,她对他.......可能更多的还是怕吧? 要不然今生为何一直避他?她是不想与他有交集啊! 想起他偶尔瞥见姜雪宁与燕临一起时的模样,那笑容,那洋溢出的幸福是那么的刺眼。 他虽然不能接受却也明白比起自己,燕临或许更适合她。 尤其是看到她在屋里把他当作燕临时那几声娇俏的呼唤,还有觉察不是燕临是握着银剪紧张的模样。 “江山我守,你守好她。” 几个字平平淡淡已经回答了所有。 那是一个把自己所有的不甘、不舍、不甘心都咽回了肚子里的人,能说出的最体面的话。 燕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剑柄,朝谢危走近了一步。两个人在石桥中央相对而立,月光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我会的。”燕临说。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了夜色里,“我会好好待她。一辈子。” 谢危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过身,继续往桥的另一头走去。 这一次,燕临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桥上,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的黑暗里。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吹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他忽然想起,谢危这个人,似乎从来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扛在肩上,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他永远不会让人看见他的伤口,永远不会让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永远不会给人机会去同情他、怜悯他、或是安慰他。 燕临在桥上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落下了山头,久到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他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宁宁只会是他的妻,他一个人的。 他转过身,朝燕府的方向走去。 宁宁,我来了。 第 465 章 燕小侯爷娶亲了 卯时三刻,姜府后院。 天光还未大亮,姜雪宁便被莲儿从被窝里捞了出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一大片红——红帐、红被、红烛台,连窗纸上都贴着红艳艳的“囍”字,映得整间屋子像一团温柔的火焰。 “小姐,该梳妆了。”莲儿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身后跟着五六个丫鬟,手里捧着妆奁、嫁衣、凤冠、盖头,鱼贯而入,将整间绣楼挤得满满当当。 姜雪宁坐在妆台前,任由丫鬟们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开脸的婆婆用一根细棉线绞去她脸上的绒毛,疼得她龇了龇牙,又被翠屏按着肩膀按了回去。敷粉、画眉、点唇、贴花钿——一道一道的工序下来,她对着铜镜端详自己,几乎认不出镜中那个眉眼含春的女子是谁。 “小姐真好看。”莲儿由衷地赞叹。 姜雪宁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她一夜未眠,此刻的心“砰砰砰”地跳着,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不知是昨夜的人叫她心慌还是今日的喜叫她心慌。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份情绪压了下去。 嫁衣上身的那一刻,所有的丫鬟都屏住了呼吸。 大红的缎面上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裙裾拖曳在地,如一朵盛放的红莲。腰间的玉带束出盈盈一握的腰身,宽大的袖口绣满了缠枝莲纹,一针一线都是绣娘们花了三个月的心血。翠屏小心翼翼地将凤冠戴在她头上,那冠上镶满了珍珠宝石,沉甸甸的,压得她脖子微微一沉。 “好重。”姜雪宁小声说。 “小姐忍忍,就戴一日。”莲儿笑着替她理了理鬓边垂下的流苏。 最后是盖头。那一方大红销金的盖头被展开,轻轻覆在她头上,遮住了她的视线。世界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红,她只能看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和裙摆上那些绣得栩栩如生的金色凤凰。 “小姐,”莲儿的声音从盖头外传来,带着一丝哽咽,“您今日真好看。” 姜雪宁想说句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唢呐声由远及近。 花轿来了。 燕临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也一夜未眠。 昨夜从石桥上回来后,便开始沐浴更衣,把那件喜服穿了又脱、脱了又穿,折腾得满院子小厮都跟着他团团转。 此刻他终于端坐在马背上,身后是八抬大轿,轿顶的金色流苏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混在一起,震得整条街都在颤抖。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拍着手喊“新娘子!新娘子!” 燕临听不见那些声音。 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件事——宁宁要出来了。 姜府的中门大开,姜伯游和孟氏并肩站在门口,孟氏的眼眶微红,却仍端着大家主母的仪态,不露半分失态。姜伯游面色平静,可那双微微发颤的手出卖了他。 燕临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们面前,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岳父大人,小婿前来迎亲。” 这一声“岳父”喊得又脆又亮,姜老爷的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弯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说:“好好待我女儿。” “一定。”燕临抬起头,目光灼灼,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子里,“一定。” 孟氏终于没忍住,别过脸去,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内堂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是丫鬟们簇拥着新娘子出来了。燕临的目光越过众人的肩头,死死地盯着那扇门——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他只看见那一身流光溢彩的嫁衣,和裙摆下偶尔露出的绣鞋鞋尖。可光是这些,就足以让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尖上。两个喜娘一左一右搀着她,莲儿、棠儿跟在身后,手里捧着红绸。她走过穿堂,走过前院,走到他面前,站定。 离他不过三尺远。 燕临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是茉莉花的味道。他的手心开始出汗,喉结上下滚了滚,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喜娘笑着递过红绸——一头塞进姜雪宁手里,另一头塞进燕临手里。红绸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柔软的弧线,像一座桥,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新郎官,该上马了。”喜娘催了一声。 燕临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翻身上马,差点踩空了马镫,惹得围观的人群一阵善意的哄笑。姜雪宁在盖头下弯了弯嘴角——这人,还是这么冒失。 花轿起驾,唢呐声重新响起来,比来时更加高亢嘹亮。姜雪宁坐在轿中,轿身轻轻摇晃,像一只摇篮。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红绸,那绸子的另一头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红绸被燕临带走了,系在他的马鞍上,一路牵着她往前走。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涨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她又要嫁人了,嫁给那个翻墙、傻笑、喊她“宁宁”喊得满院子都听见的人。 这一世她只有他。 她的名字会写进燕家的族谱,她的这一生都会和他紧紧绑在一起。 花轿穿过长街,穿过石桥,穿过昨夜谢危独自站立的那座桥。姜雪宁不知道那座桥上曾发生过什么,她只听见轿外百姓的欢呼声、孩童的嬉闹声、鞭炮的噼啪声,声声入耳,热闹非凡。 “让让,都让让——燕小侯爷娶亲啦!” 第 466 章 幸福 花轿在燕府门前稳稳落下。 燕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正堂,满院的灯笼映得宾客们的脸都红彤彤的。燕牧端坐在正堂主位上,难得地穿了一身绛红色的锦袍,平日里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此刻也挂满了笑纹,被前来道贺的同僚们围着恭喜,笑得合不拢嘴。 “新郎官踢轿门!”司仪高喊一声。 燕临翻身下马,走到花轿前,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轻轻踢了一下轿门。 轿帘被喜娘掀开,一只纤白的手从轿中伸了出来。燕临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伸手握住那只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微微有些凉,指尖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安安静静地躺在了他的掌心。 他握紧了,牵着她走出花轿。 跨马鞍、跨火盆,一关一关地过。姜雪宁蒙着盖头看不见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可燕临的手一直稳稳地牵着她,不急不躁,每走几步就微微侧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摔着,又像是单纯地想看看她——哪怕只看得见一方红盖头。 “新郎官,看路,别光看新娘子!”不知哪个宾客起哄喊了一嗓子,满堂哄笑。 燕临脸一红,瞪了那方向一眼,惹得笑声更大了。姜雪宁在盖头下咬着唇,忍住了笑,可那笑意还是从弯起的眼角溜了出来。 正堂里,燕牧和姜伯游、孟氏并排而坐。 燕牧看着燕临牵着新娘子一步步走进来,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这个从小皮得上房揭瓦的臭小子,居然真的成家了。 而且娶的是他自己极中意的女子,他母亲泉下有知也该欣慰。 “一拜天地——” 燕临和姜雪宁转过身,朝着堂外的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朝着堂上的长辈们俯身下拜。孟氏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慌忙用帕子去擦,却越擦越多。姜伯游拍了拍她的手背,自己的眼眶却也跟着红了。 “夫妻对拜——” 燕临转过身,面对着姜雪宁。隔着一方红盖头,他看不见她的脸,可他看见她的手微微发颤,红绸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他弯下腰,深深地拜了下去,拜得比前两次都认真、都郑重。 这一拜,是拜她。 拜她愿意嫁给他,拜她愿意陪他过一辈子。 “送入洞房——” 欢呼声炸开了锅。宾客们拍着手,起哄的、道喜的、灌酒的,闹成了一团。燕临被几个交好的世家子弟一拥而上,架着就往酒席那边拖,他挣扎着回头看了姜雪宁一眼——她已经被喜娘和丫鬟们簇拥着往后院走了,大红嫁衣的裙摆拖曳在地,像一朵渐行渐远的红云。 “等我!”他喊了一声。 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新房设在燕府正院东侧,是燕临特意命人重新布置过的。整间屋子焕然一新,从窗棂到门框都重新漆过,红帐、红褥、红烛台,处处贴着“囍”字,连桌上的茶壶茶杯都系着红绸。 姜雪宁被搀进新房,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喜娘和丫鬟们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退了出去,房门轻轻掩上,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安静了。 外面的喧嚣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她听见划拳声、劝酒声、大笑声,偶尔夹杂着几声“燕小侯爷好酒量”的起哄——看来他被灌得不轻。 姜雪宁微微弯了弯嘴角,随即又抿住了。 “小姐,方才世子派人来说,让我给您先把凤冠取了,您若是累了可以先休息,这燕府与姜府一样,您可以按自己的性子来。” 他倒是一如往常般体贴,这凤冠华丽戴着脖子倒是真的有点发酸。 “那便取下,我梳洗一番。”她也不是个会因为嫁人就改变自己的人。 盖头被取下,新房里满目皆红,红得热烈而温柔。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对白玉兰花的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海棠,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这海棠花?怎么这么像她院子里的那棵树上折的? 他什么时候折的? 这一番布置看的她心口暖暖的。 莲儿正要给她换下这厚重的嫁衣,换上舒适的衣衫,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凌乱而急促,夹杂着几声含混的嘟囔。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 “宁宁……”那声音带着酒气,却软得像在撒娇,“宁宁,我回来了。” 姜雪宁的心跳猛地加快了,莲儿也识趣地退下。 他朝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有些虚浮,却努力走得稳当。他在她面前站定,停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烛光涌入了他的眼睛。 她抬起头,对上了燕临灼热的目光。 他喝了很多酒,脸颊泛着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把今夜所有的烛光都收进了眼底。他的喜服被酒渍沾湿了一小块,发冠微微歪了,领口也松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可他在笑——那种笑不是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笑,而是干净的、明亮的、像被水洗过一样的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姜雪宁被他看得耳尖发烫,忍不住别过脸去。 “看什么看。”她说,声音闷闷的。 “看你。”燕临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看你好看。” 姜雪宁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 燕临在她身边坐下来,床铺微微陷了一下。他伸手去握她的手,指尖触到她的手背,凉凉的,便轻轻覆上去,用自己的掌心暖着。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宁宁。” “嗯。” “你终于是我媳妇了。” 姜雪宁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她侧过头看他,见他眼眶微红,像是忍着什么,可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不是醉了吗?梳洗一下就寝吧!” “我没有,我装的,不然他们才不放过我,我太想你了,太想太想。”那绯红的脸颊上,突然多了一点晶莹,这让姜雪宁彻底慌了神。 燕临哪会流泪啊,这是真的幸福过了头。 白日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傻子。”她轻声说。 他抬手胡乱擦了一把,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模样又傻又好看。 “傻子就傻子,”他说,“你的傻子。” “宁宁,我想......” 话没说完,他突然低头闻了闻,才发觉自己此刻的形象着实有些狼狈。 新婚夜,他可不想给宁宁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一夜合该被永久铭记,等到满头白发时回想起来都会是蜜一样甜。 他都来不及交代,“倏"得一下冲出房门去了偏房沐浴。 姜雪宁一头雾水,大婚之夜,这家伙是要干嘛? 第 467 章 一人欢喜一人愁 “莲儿......”姜雪宁唤着,想让她帮她先脱了这繁琐的衣裙。 连叫了几声,也不见她的身影,许是知晓今夜的特别,丫头们都退得比较远。 “罢了。”她自己开始宽衣解带。 等她躺在这张陌生又熟悉的床上,正欲感慨这两世的兵荒马乱与百转千回,一个身影便轻轻地贴了过来。 她还来不及反应,温热的气息便散在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酒香,灼得她半边身子都酥麻了。是燕临。他沐浴完,只着中衣,从背后小心翼翼地靠过来,手臂环过她的腰侧,却不敢真的搂实,只是虚虚地拢着,像在试探一个刚刚到手的、珍贵到不敢用力触碰的梦。 “宁宁。”他的声音低哑,带着酒意浸润后的慵懒与餍足,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痒意一直钻到心尖上去。 姜雪宁僵着没动,心跳却快得要把喜被顶起来。她感觉到他的鼻尖蹭了蹭她的发丝,像一只寻求依靠的幼兽,在她颈窝里寻了个最舒适的位置,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前世他们率着铁骑破城之时,也是沈琅宾天之际。他那时明明怀着对姜雪宁的满腔爱意,却把它当成了恨。在沈琅灵前,在她寝宫夜夜宣泄,于她而言是无尽的折辱。所以,那时的她,一感受到他的靠近,浑身都是抗拒和战栗。 可那些不好的记忆,也许随着年岁会被遗忘,却不会消失。他太想将它们覆盖住,让往后的每一日,姜雪宁但凡记起往事,心里只余他的温情。 “你终于是我媳妇了。”他喃喃着,把脸埋进她散开的青丝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笑。 那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在她的肌肤上,姜雪宁攥紧了被角,只觉得耳根烫得要烧起来。她想推开他,可手伸出去,却只是轻轻覆上了他环在腰间的手背。 窗外月色正好,红烛静静流淌着热泪。满室的静谧里,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那一声低低的、仿佛等了万年的呢喃,在夜色中缓缓化开。 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盏挂在空中的喜灯。满院的红绸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像无数条温柔的河流,汇入同一片夜色。 龙凤喜烛静静地烧着,火光摇曳,墙上的两个影子慢慢靠在一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终合成了一个。 烛花“啪”地爆了一声,像是替今夜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点。 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只是,燕府内那棵老槐树下,还靠着一个人。 这一晚,他就这样倚着树干,听着隔了几重高墙传出来的热闹。觥筹交错声、丝竹管弦声、宾客的道贺声,一浪一浪地涌出来,又一浪一浪地散在秋风里,传到府门外时,已被夜风吹得零零碎碎,只剩一些模糊的余音。 月白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清隽而消瘦的轮廓。他将自己隐在树冠投下的阴影里,像一片被风吹落却迟迟不肯落地的叶子,悬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线上,哪边都够不着。 谢危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边那轮圆月。 今夜是十八,月圆如镜,清辉万里。那月光冷冷地铺下来,铺在青石板路上,铺在老槐树的枝叶上,也铺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他的眉目依旧是好看的,可那好看里少了平日的从容端方,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 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留下一个洞,风一吹,呼呼地响。 他今日称病,没有赴宴。 燕府的请柬前几日就送到了他手上,烫金的红笺,写着“谢危表哥亲启”。他看了那请柬很久,久到墨字在烛光里微微发花,久到那抹红色刺得他眼睛发酸。最后他将请柬合上,压在了书案最底下的抽屉里,没有回话,也没有退回去。 今日一早,燕府又派了小厮来催,说是侯爷吩咐了,谢先生务必到场。他让门房回了话——就说身体不适,恐不便前往,改日再登门赔罪。 门房领命去了。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小厮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随后服了药。 不是治病的药,是让他昏沉的药。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欲念,发起疯来做出不好的事,所以让药童煎了浓浓的一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那药汁苦涩,从舌尖苦到喉咙,苦到胃里翻涌,他皱着眉咽了,又灌了一杯浓茶压下反胃的冲动。 药效上来之前,那段时间最难熬。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些墨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都聚不成形。他放下书,又拿起笔,写了两行字,低头一看,写的竟是“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怔了一瞬,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炭盆里。 纸团在炭火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腾起一小撮火星。他看着那簇火星熄灭,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张纸——费尽心思写了半天,到头来不过是一团可以随时丢弃的废纸,连灰烬都轻得没有分量。 药效渐渐上来了。他的眼皮开始发沉,四肢像灌了铅,脑子变得迟钝而混沌。可那迟钝和混沌没有带来安宁,反而让他的思绪更加飘忽,像断了线的风筝,怎么都拉不回来。 他闭着眼,却看见了一身大红嫁衣的她。 他睁开眼,满室寂静,红烛未燃,只有一室清冷的月光。 他索性不躺了。起身披了件外袍,出了门,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走了多远,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燕府门外这棵老槐树下。 府门内,鞭炮声又炸响了一波,宾客们的欢呼声浪一样地涌过来。大约是拜堂了——他想。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每一道礼,都像一把刀。 不是那种锋利的、一刀毙命的刀。是钝的,一下一下地割,割不深,却割在同一个地方,反反复复,直到那里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他本该坐在宾客席上的。以“表哥”的身份,端一杯酒,说几句吉祥话,看她和另一个人拜堂成亲,看她和另一个人交杯合卺,看她和另一个人携手走进洞房——然后笑着祝她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他做不到。 他试过说服自己。在来之前的路上,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她是燕临的,他比他更适合。 可那些道理说了一千遍,到了这棵树下,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那道门槛不过半尺高,他却进不去。 那是一座山,横亘在他和她之间,穷尽一生都翻不过去。他站在门外,她站在门内,隔着一道墙、一座府、一整场热闹的婚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牛郎织女尚且一年一见。他连见的资格都没有。 谢危仰起头,月光落进他的眼底,碎成一片一片的冷光。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可那红在月光下看不分明,像一层薄霜覆在瓷器上,轻轻一碰就会碎。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所有人都以为谢先生今日病了,在府中休养。没有人知道他靠在燕府门外的树下,像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守着别人的热闹,舔着自己的伤口。 人心不是书卷,说合上就能合上。人心是一潭水,你往里面投了一颗石子,涟漪就要一圈一圈地荡,荡到什么时候停,由不得你自己。 谢危睁开眼,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古难全。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某个上锁的角落。那里关着所有他不愿面对的情绪——不甘、遗憾、心痛、无可奈何。它们一股脑地涌出来,涌到喉咙口,涌到眼眶里,涌到他几乎要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东西又咽了回去。 夜风大了些,吹得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一声长长的叹息。几片枯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也不拂,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府门内的喧嚣渐渐小了。酒过三巡,宾客们陆续散去,燕府的门房开始收拾门口的灯笼。一个小厮探出头来,看见树下站着个人,愣了一下,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忽然认出了那身月白色的衣袍。 “谢……谢大人?”小厮惊讶地喊了一声,“您不是病了吗?怎么在这儿站着?小的去通报侯爷——” “不必。”谢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我路过此地,歇一歇脚就走。不必惊动侯爷。” 小厮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多问,行了个礼便退回去了。府门重新合上,将最后一丝光亮也收了回去。门外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将谢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没有归处的魂魄。 谢危从树下直起身,肩上的枯叶簌簌落下。他的腿有些发麻,站得太久了,血液不通,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得极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突然,他没忍住呕了一口血。 “宁二,欠你的,我还。” 没有人知道光风霁月的谢大人欠了燕世子最疼爱的夫人什么。 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里翻飞了几下,像一片被风吹远的云。月亮还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照着燕府的红灯笼,也照着他空荡荡的来路。 燕府门前的灯又晃了几晃,终于灭了。 夜,彻底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