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结婚就爬墙?禁欲大佬别太爱》 第一章 吃绝户逼嫁?我要分家,断亲 姜渔死了。 临危受命前往西南边境执行任务时,为掩护队友不幸中弹,葬身于茫茫青山中。 可她又活了。 还没等她睁开眼,就感觉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耳边更是一片嘈杂。 有女人的叫骂声,还有个小姑娘在哭。 “求你别打了,再打我姐会死的……要打就打我……” “嚎什么嚎!你一个捡来的野种,这有你啥事,滚开!” 又是那道尖利的女声。 伴随着小姑娘的闷哼,一盆凉水骤然泼在脸上,冷得姜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个克死爹娘,害得我们家不安宁的灾星,我们养你十几年已经仁至义尽了。现在周家愿意让你去伺候周闻焕,你居然还敢拒绝?” “你以为你谁啊,还敢嫌弃人家瘫了?老娘告诉你,你不嫁也得嫁!” 紧跟着,一道温温柔柔的女声响起,听着像是劝解,语气里却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得意。 “姜渔,不是我这个当姐的说你。” “你也知道自己啥名声,要不是我娘费尽唇舌周家早就退亲了。再说周家小叔人长得俊还是军官退伍,他现在虽然瘫了,但有部队给的伤残补贴,你嫁给他一点都不亏的。” “就是!” 一道年轻男声插进来,带着点不耐烦,“要不是徐婶跟明珠心善求我爷,就你这狗都嫌的祸害,只配嫁给村口的瞎子。我小叔都没说啥,你倒先不乐意了?我呸!” “姐……” 怯生生的哭腔钻进耳朵里,“要不,要不应了吧,我,我不想你死……” 姜渔听得肺都快气炸了,睁眼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要她的命,结果下一瞬…… 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骤然涌入了脑海。 她…… 竟然重生到了1975年! 成了桃花坳跟自己同名同姓,人人嫌恶的扫把丧门星。 她出生当天娘死,十岁姐死,十四岁爹死,留下她跟捡来的妹妹。 二叔借口养她们,侵占爹娘留下的房和地,把她当牛马使唤,堂姐还抢了她的未婚夫。 二婶为了帮堂姐,费尽心思说通周家换亲,让原主嫁给未婚夫那个因瘫痪退伍的小叔,婚期就定在五天后。为此原主反抗,结果遭到打骂,后脑勺磕到磨盘人就没了。 梳理完原主记忆,姜渔直接被气笑了。 吃绝户的叔婶,抢堂妹未婚夫的女儿,还有个没退婚就勾搭上大姨子的前未婚夫。 不愧是一家人,绝配! 原主忍让沉默,是为了跟妹妹活下去。 可她身为华国情报局顶尖特工,岂会受这种委屈? 于是。 确认只有后脑勺受伤,屋外没人,屋里三人不构成威胁时,姜渔猛地睁眼。 下一刻! 啪! 啪! 啪! 三道巴掌声骤然响起,一个比一个响亮。 “徐秀莲,你们一家住的是我爹盖的房,用的是我爹娘留下的家产,不感恩就算了还想尽办法折磨虐待我,更怂恿女儿勾搭我的未婚夫,如今还敢逼我嫁给个瘫子,真当我是泥捏的!” 徐秀莲猝不及防,被这三巴掌打的直接扑倒在地,脸颊快速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血丝。 她懵了。 彻彻底底的懵了。 这一刻,柴房里也陷入了死寂。 抱着周江明胳膊的姜明珠瞪大了眼睛,所有的得意僵在了嘴角。 这…… 这是姜渔? 她不是一向唯唯诺诺又胆小,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吗? 她不应该跪下哭着喊着求娘,然后答应嫁给周闻焕那个瘫子? 她怎么…… 她怎么敢反抗? 还敢动手打了娘?! 周江明也愣住了,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在他的印象里,他这个未婚妻从小就不讨喜。每次见到她都苦着张脸,说啥她都低着头,让往东绝对不敢往西,根本比不上温柔可人的姜明珠。 这样的人能回个话说完整都破天荒了,她居然还敢动手? 姜渔什么时候有这胆子了? “该你了。” 就在周江明发愣的时候,姜渔忽然朝他看了过来,他下意识往后退,结果还是晚了。 砰! 姜渔照着他膝盖就是一脚。 周江明只觉整条腿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后砸去。 “姜渔,你疯了!” 回过神的姜明珠顿时尖叫着扑向周江明,哪想到人刚动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她顿时跟陀螺似的转了好两圈,重重砸在了周江明身上。 “一个没退婚就跟大姨子勾勾搭搭,一个抢自家堂妹的男人,你俩倒是挺般配。” “贱人,你……” 周江明怒不可遏,挣扎着想要起身,回应他的是狠狠一巴掌。 “周江明,我要是嫁进周家,那就是你小婶。” “见到长辈该用什么态度,不需要我教你吧。” 刹那间,柴房里再度鸦雀无声。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姜悦早就傻眼了。 这是她姐? 这真的是她姐? 那个被人二婶和堂姐骂了都不敢回嘴,被打了只会抱着她一起哭的姐姐? 她看着姜渔冰冷的侧脸,心脏怦怦直跳。 这人是她姐,又不像是她姐。 她姐的眼里只有疲惫和认命,而这人眼里烧着一团火,像是能把眼前所有都烧干净。 她从没见过姐这个样子。 可她心里又怕的要命。 她害怕姐姐把二婶他们得罪狠了,她们真的会被卖掉,或者被打死。 “姐……” 姜悦下意识想去拉姜渔的衣角,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扭头看向哀嚎的二婶和趴在地上起不来的姜明珠两人,她咬了下唇角,眼里忽然闪过一抹快意。 “……该。” 姜渔听到这话不由得挑眉,眼底掠过抹难以觉察的笑。 这便宜妹妹有点意思。 “反了……反了天了!” 被打蒙的徐秀莲终于醒过神来了,看到周江明和女儿蜷缩在地上,顿时眼睛瞪了又瞪。 想到自个大半辈子撒泼骂街从没吃过亏,今天竟然被她拿捏了十几年的软柿子给打了,还是当着女儿和周江明的面,她哪咽的下这口气? “你个天杀的扫把星!我打死你!” 徐秀莲嗷的一嗓子,抓起旁边的棍子,红着眼就朝姜渔扑了过来。 嘭! 结果人还没到姜渔跟前就被踹翻在地,手里的棍子直接砸到脸上,又是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姜渔手撑着墙缓了口气,这才上前缓缓蹲下身抓住徐秀莲的头发,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徐秀莲脑子里嗡嗡作响,嘴里含糊不清的骂着。 “你个贱人,你,你敢打我……我要你,我要你不得好……啊!!!” 她话没说完,姜渔扯着她头发的手一紧,她登时疼的眼冒金星,咒骂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吃我家的,穿我的家,还想逼我嫁给瘫子?白日做梦!” “姜悦,去找队长和支书,还有姜家的长辈。” “我要分家,断亲!” 第二章 为我好?那你嫁。 “分家?” “断亲?!” 徐秀莲肿成猪头的脸顿时狰狞,声音更是尖利刺耳。 “你个克死爹娘的扫把星!我们还没死呢,你咋敢提分家,还想断亲?你做梦!” “你凭什么!这房子这地都是姜家的,你一个贱蹄子也配……” 啪! 她话音未落,姜渔反手又是一巴掌。 “凭什么?” “就凭房子是我爹盖的,地是我爹一锄头一锄头种的,家产是我爹辛苦攒的。” 姜渔梳理着原主的记忆,一字一句道:“你男人姜连山是我爹又当哥又当爹拉扯大的,你们结婚是我爹操办的。我爹娘在时供你们吃穿,他们一走你们就霸占家产虐待遗孤。” “我倒要问问,你凭的又是什么?” “你,你你……” 徐秀莲被打得一张口嘴里满是血沫子,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姜明珠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周江明捂着被踹的膝盖,看着姜渔眼里的凌厉,哼哧哼哧咬牙恨恨道:“姜渔,你疯了,你……” “我清醒得很。” 姜渔甩开徐秀莲,冰冷的眸子陡然刺了过去,唇角勾起。 “对了,忘了告诉你们,我不止要分家断亲,还要退婚。” 退婚…… “退婚?” 这三个字像一道炸雷,劈得柴房里瞬间死寂。 徐秀莲也顾不上脸上的疼,伸手就来扒拉姜渔,“你疯了!周家的亲事是你爹定下的!” 她慌了。 是真的慌了。 让姜渔嫁给周闻焕那个瘫子,为的就是能让姜明珠嫁给在化工厂上班的周江明。 可如果姜渔退婚…… 周家是体面人家,被退了亲,哪还会再跟姜家结亲? 那她的明珠怎么办?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周江明这块肥肉飞了? 不行! 绝对不行! “姜渔。” 姜明珠这会也反应过来了,立刻咬了咬嘴唇,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江明哥跟我两情相悦,就算你强行嫁给他,也得不到幸福的。周家小叔腿脚是不方便,但人品好又有补贴,你嫁过去肯定不会吃苦的。我是为了你好,你……” “为了我好?”姜渔嗤笑一声,“那你嫁啊。” “你……” 姜明珠脸上的柔弱瞬间僵住。 要她嫁给周闻焕那个瘫子?不可能! 她姜明珠要嫁的是有出息的周江明,以后要跟着他进城当阔太太的! “怎么?不愿意?” 姜渔挑起眉,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你不是说他好吗?享福吗?怎么就不愿意了?” “你!” 姜明珠脸都白了,“我怎么能嫁给他?他……” “你不能嫁,我就能了?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姜渔截断她的话,冷嗤了声后一脚踹开挡在前面的周江明,冲旁边的姜悦扬了扬下巴,“悦悦,去找队长和支书,还有族里的长辈,就说姜渔要分家。” “姐……” “难道你还想被她们欺负?” 姜渔指了指徐秀莲和姜明珠,看着姜悦那瘦得凹陷的脸眼里多了丝疼惜,“你想想以前的日子,想想她们是怎么对我们的。” 姜悦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震,想到在姜家过的日子眼里渐渐蓄满了泪,然后重重点头。 “我这就去!” “你敢!” 徐秀莲嘶吼着想扑过去拦人,却被姜渔直接扯住头发,顿时又惨叫一声仰面摔倒。 可不等她缓过气,就又被姜渔抓住肩头,拖着往柴房门口走去。 “你放开我娘!” “姜渔你这个贱人!” 姜明珠和徐秀莲的叫骂声此起彼伏,周江明扶着门框艰难起身,嘴里也不干不净地骂着。 姜渔恍若未闻,抬手去拉柴房的门。 然而。 门拉开的瞬间,所有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徐秀莲捂着脸,神情僵在脸上,张着嘴看着前方。 姜明珠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周江明身后躲去。而扶着门框的周江明,目光落在院子里那道身影上时喉结上下滚动,半晌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 “三……三叔……” 三叔? 姜渔闻声不由得蹙眉,回头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过去。 结果。 就看到后院那棵枣树下,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他看着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件拆了肩章的军绿色上衣,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他五官不算精致,但线条轮廓如同刀削,左边脸颊那道疤平添了几分粗粝的硬朗。骨节分明的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坐得很是板正,像是把暂时归鞘的刀。 此时,他正眯眼看着她。 瘫痪的男人…… 周闻焕?! “这……这是……这是咋了?” 推着轮椅的年轻人看到眼前的情形,顿时惊得嘴巴张了又张。 周闻焕没有说话。 他扫了眼徐秀莲几人后,眼底快速闪过一抹惊诧,最后又朝姜渔看了过来。 这姑娘…… 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之前是见过姜渔的,那会她被她爹养的很好,跟个瓷娃娃似的,很讨喜。后来他参军后回来探亲,再遇到她的时候,她就成了被人人嫌弃的灾星,遇见啥事都往后退。 周家原本想退亲,但又不想担骂名就拖到了现在…… “姜悦,去找人。” 容不得周闻焕多想,姜渔清冷的声音响起。 “周闻焕是吧,你先等等,等我解决完姜家的事,再跟你谈我们的亲事。” “……” “行。” 姜渔并没有听到他的回应,拽着徐秀莲和姜明珠头也不回地就往前院去了。 后面的周江明看着自个堂弟跟三叔,那脸跟调色盘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闻焕盯着姜渔瘦弱的背影,想到刚才在外头听到的动静,嘴角不由得翘了翘。 “三叔,这……这姜渔,咋回事啊?” 身后的周海平目瞪口呆,回头瞅了眼狼狈不堪的周江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那,那咱们咋整?先回去,还是等等再说退亲的事?” 周闻焕没吱声。 他今天来,的确是为了退亲。 刚从医院回来就听大哥大嫂说,把自个侄儿的婚事换给了他,他当即就冷了脸。且不说传出去会被人戳脊梁骨,更何况他还腿脚不便。 姜渔虽然是个闷葫芦,但她才二十二岁,凭什么嫁给他蹉跎一生? 所以他来了。 可来了之后,听到的看到的却让他意外的很。 他脑海中不由得闪过姜渔刚打开柴房的门,拖着徐秀莲出来时的模样。 头发散乱,脸色苍白,手却死死攥着徐秀莲的肩膀。 尤其那眼睛亮得惊人,看过来时眼里的光灼人的很。 倒挺有意思。 “去看看。” “你也来。” 第三章 人是我打的,我承认。 堂屋是姜家最气派的屋子。 松木房梁,青砖铺地,窗户上镶的是整块玻璃。屋子正中摆着张老榆木的八仙桌,桌角包着的铜皮磨得锃亮。靠墙的条案上供着伟人画像,靠窗的炕后面还贴着样板戏的年画。 这样的装修和陈列,在整个桃花坳那是头一份。 徐秀莲被拽进屋的时候鞋蹭掉了,光着脚乱蹬,嘴里仍不干不净骂着,“你个天杀的贱蹄子!不得好死的扫把星!你放开我……” 啪! 姜渔毫不犹豫朝她嘴上又是一巴掌,随手就把她扔到了地上。 旁边的姜明珠见状,想去扶她娘又不敢上前,只能捂着脸流泪。 姜渔见周海平推着周闻焕跟了进来,眉头微拢了下后看向姜明珠。 “杵那干啥,还不给客人倒水?” “凭……” 姜明珠下意识要顶嘴,可对上她冰冷的眼神只能哆嗦着上前。把水放到周闻焕面前后,她立刻拉着周江明退到了墙角,两人后背贴着墙皮,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姜渔在屋里扫了圈后,见桌上的笊篱下放着碗苞谷面搅团,顿时眼睛亮了起来。 刚才那一通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现在手脚都还在发虚。这搅团刚好补充体力,等会才有力气应付村里的干部和姜家的那些长辈。 这么想着她也就坐了下来,端起搅团就旁若无人吃了起来。 堂屋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徐秀莲满眼愤恨缩在地上,姜明珠和周江明满眼错愕,三人就这么看着姜渔吃。 周闻焕也在看姜渔。 很瘦。 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 相貌不算惊艳,但看久了反而觉得很舒服。 只是她吃饭的动作很快,而且处处透着警惕,那筷子握得跟把剑似的,像是随时准备动手。 一个小山沟里长大的姑娘,被欺负这么多年,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周闻焕想不明白。 而姜渔也在观察他,心里琢磨他来姜家的目的。 以原主的记忆来看,换亲这事周闻焕并不知道,原主跟周闻焕也没有太多交集。但不管谁平白无故被塞个媳妇,还是跟自己侄子有婚约的灾星,想来没人会乐意。 所以他今天来…… 大概率是来退亲的。 姜渔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扒拉着搅团。 “姐,姐……” 不多会,外头传来姜悦气喘吁吁的声音。 姜渔放下筷子抬眼,就见姜悦满脸通红跑进了院,后面跟着十几个人。 前头拄拐杖的老头是姜家族里的老太爷姜正槐,扶着他的是姜家另一房的老大姜连福,旁边跟他们说话的是桃花坳的队长秦富民和支书陈文远,再后面就是姜家其他人,还有俩婶子。 “这是咋了?” 姜正槐等人进了堂屋,瞅见瘫在地上的徐秀莲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嘴角还挂着血痂。旁边的姜明珠半边脸也肿了,就连周江明身上也有脚印,几人顿时都愣住了。 “他三爷啊!你可得给咱娘俩做主啊!” 徐秀莲见到姜正槐,立刻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裤腿就嚎开了。 “那扫把星疯了!” “你看看她把我们打的!她还要分家,要断亲!她要把我们一家子往死里逼啊!”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嗓门又尖又响,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村长、支书,各位叔伯们你们给评评理啊!” “我们养了她跟那个捡来的十几年,供她们吃供她们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她倒好,翻脸就不认人!这种白眼狼就该抓去公社游街!” 姜明珠也适时地哭出声来,捂着脸梨花带雨委屈得不行,“太爷,叔伯们,你们要给我们做主啊……姜渔她,她不但打我跟我娘,连江明哥都被她打了……” 几个族里的婶子面面相觑,看着姜明珠和周江明挨在一起,顿时满脸复杂。 要说姜明珠跟周江明这事,他们多少都知道。可不管咋说周江明跟姜渔是有婚约的,姜明珠当着这么多人喊得这么亲,那不是打人脸呢嘛。 姜正槐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浑浊的双眼盯着八仙桌后端坐着的姑娘,语气里带着质问。 “姜渔。” “你二婶说的可是真的?你打了你二婶,打了明珠,还打了人周江明?” 姜渔扯着袖子抹了下嘴,语气很是平淡道:“是我打的。” “人是我打的,我承认。” 堂屋里顿时一片哗然。 众人满眼错愕看着姜渔,怎么也不敢相信这话居然是她说的。 她一向不是最乖顺的,而且都不咋吭声的,咋就突然动手了,打的还是长辈? 几个婶子在后头交头接耳,姜连福的脸沉了下来。 姜正槐手里的拐杖猛地一顿,厉声道:“胡闹!”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敢动手打长辈?你爹在的时候是这么教你的?” “我爹娘在的时候,也没人敢这么欺负我们姐妹。” 姜渔站了起来,走到姜正槐面前忽然转身,指着后脑勺的伤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 “各位叔伯婶子、村长、支书,你们看我这后脑勺。” “这是徐秀莲打的。” “啥?!秀莲,这是你干的?!” 姜正槐等人看到姜渔后脑上那暗红色的血,顿时惊呼出声。 “不,不……” 徐秀莲嘴巴张了张想解释,却见姜渔已经卷起了袖子,又快速弯腰卷起了裤腿。 就见她手臂和小腿上全是青紫的掐痕和旧伤疤,层层叠叠,新的盖着旧的。 “这些,都是这几年被徐秀莲打的。” “小悦,你过来。” 说完后,她立刻冲门口红着眼睛的姜悦招了招手,等人到了跟前就掀开了她后脖领子,露出肩膀上一道长长的旧疤,又卷起她的袖子,细瘦的胳膊上同样青一块紫一块。 “小悦是我爹捡的,但当初也是上了姜家族谱的。” “我们姐妹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你们多少也都知道。” “你们都是族里的长辈,你们难道真要当看不见?”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一时间都沉默着没说话。 其实桃花坳的人都知道,徐秀莲对姜渔姐妹俩很不好。 什么下雪天站院里认错,河水结冰去河边洗衣服,伺候姜连山一家屎尿等等,他们都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插手人家家务事又是另一回事。 可姜渔今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些捅了出来,那这事就不好说了。 “这个……” 旁边的姜连福轻咳了声,率先打破了寂静。 “这个……” 第四章 想和稀泥?没门。 “姜渔啊,我们知道你受了些委屈,但徐秀莲好歹是你二婶,她管教你也是……” “管教?” 姜渔冷眼扫了过去,皮笑肉不笑道:“谁家管教孩子是用开水烫?提菜刀砍的?” 姜连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再说了……” 姜渔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冰冷道:“都说我克死爹娘和大姐,可我娘是坐月子的时候疟疾没的,我爹是为队里赶野猪,我姐是掉水里那会我都不在跟前。” “我就不明白了,明明我才是最可怜那个,咋就成命硬的灾星?” “你们作为长辈,明知道徐秀莲苛待我俩,非但不出声帮忙,现在我要分家要断亲,你们倒是端起长辈的姿态要教训我,说我没规矩,不懂尊卑,你们觉着合适吗?” 堂屋里鸦雀无声。 姜正槐和姜连福等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可姜渔说的是事实。 他们知道姜渔姐妹的处境,姜悦去找他们说她姐要死了,他们不过是来想劝劝徐秀莲别下死手。可来了看到屋里的情形,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像打圆场,和稀泥。 没想到心思被姜渔看穿了,还当着村长和支书的面给说了出来,一时众人都没吱声。 而姜渔让姜悦找他们过来,也就没指望着他们能主持公道,不过就是想当着他们的面,把徐秀莲干的那些事捅出去,跟姜连山一家子断干净,要的就是个人证。 至于周闻焕和周海平两人,来的也正好。 “那个……” 堂屋里静了很久,后面那个身形圆润的婶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要我说,这些事咱们心里谁没个数?先不管姜悦是不是咱姜家的,就说姜渔现在都22了,自己也能当家了。姜连山留下的房子和地,也该归她了。不过姜渔啊……” 她说着抿了下嘴唇,冲姜渔直递眼色,“分家是分家,断亲就算了吧。” “不管咋说打断骨头连着筋,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你俩姑娘家又没个兄弟,这真断了亲,往后嫁了人连个帮衬的都没有,你说是不是?” 姜家其他人听到这话对视一眼,立刻点头附和。 然而。 姜渔却摇了摇头。 “没得商量。” “今天这家得分,这亲也得断!”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姜正槐脸色顿时铁青,提着拐杖就要朝姜渔身上戳,哪想到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是她犟。” “是她说的在理。” 众人不由得愣神,而后忙循声看去,结果就发现说话的竟然是一直没吭声的周闻焕。 他目光扫过徐秀莲几人,最后落在姜渔身上,缓声道:“我这段时间在家也听了不少事。” “秀莲婶怎么对姜渔姐妹俩的,村里的老小都知道。还有就是……” 他略微停顿了下,看向靠着墙的姜明珠和周江明,“秀莲婶跟我大嫂说好要把姜渔嫁给我这个瘫子,姜渔动手应该是为这个。她后脑勺那伤……” 他这话没有说完,但那意思谁能不明白? 徐秀莲眼红姜渔的婚事不是一两天了,怂恿姜明珠勾搭周江明也是想李代桃僵。这凑巧周闻焕瘫了,周家想寻个老实本分的伺候他屎尿,这才逼姜渔出嫁,还把人后脑勺打破了嘛。 真是会算计! 一时间,大家伙看徐秀莲的眼神都变了。 姜渔此时心里却满是疑惑。 她料定周闻焕是来退亲,但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帮自己说话,一时竟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 周闻焕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颔首后目光转向了秦富民和陈文远,语气仍旧不咸不淡。 “秦队长,陈支书,按说姜家内部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说什么。” “不过,王婶说的没错,姜渔都22了,大家还是听听她自个的意见。” 他这话没明着说支持姜渔分家断亲,可意思就是那个意思,偏偏这事还真就牵扯到了他跟周家人。姜正槐和姜连福不由得蹙眉,但看姜渔的神情也明白过来今天这事他们说了不算。 于是,他们也就齐刷刷看向了秦富民和陈文远。 秦富民沉默了几秒,冲陈文远点了点头。 陈文远暗暗叹了口气,面色凝重向姜渔问道:“你想好了?真的要分?真的要断?” “对。” 姜渔回答的很干脆,挺直脊背道:“必须分,必须断。” 她看着满屋子神色各异的脸,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不是要跟姜家所有人断亲,我断的,是姜连山这一家子。各位叔伯长辈要是还愿意认我姜渔,往后我肯定记着你们的恩,但他们我是绝对不再认。”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抬手抹去后脑勺渗到脖颈上的血迹。 “毕竟,我可不想死。” 随着她这番话落下,堂屋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姜正槐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竟有些不知道该咋说。 他活了七十六年,在姜氏族里说一不二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哪个小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的话堵得这样死。他想发作,可对上姜渔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却不知道该说啥了。 姜连福和其他姜家人,脸色其实也不是很好看。但仔细想想徐秀莲平日里干对姜渔和姜悦的那样子,再想到自个家也有娃儿,这劝说的话到底是张不了口了。 可他们同时又都在疑惑。 姜渔…… 现在的姜渔冷静又有分寸,逻辑清晰让人无法反驳,尤其身上还多了些让人惧怕的东西。 这真的是那个被欺负了十几年的姜渔吗? 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娃儿。” 秦富民也算看明白啥情况了,想了想后说道:“既然你把我们都请过来了,这事也的确是秀莲的问题。你要分家断亲的,那……那你说说你啥条件吧。” “还是富民叔明事理。” 姜渔收敛起眼里的寒意,冲着秦富民和陈文远露出个笑脸,而后郑重其事道:“我家三间砖瓦房都是我爹盖的,所以我要堂屋和东屋,还有在我爹名下的五亩地。” “你做梦!” 徐秀莲就算再害怕,听到这条件也是忍不住了,爬起来就骂。 “你个小贱蹄子,你想干啥啊!啥就还要堂屋跟东屋,你咋不去抢呢!” 她能不急吗? 大房那五亩地是村里最好的水田地,当初要不是图房子和地,她又咋可能同意养姜渔姐妹? 现在要她还回去,那就是要她的命!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第五章 两百块,五亩地,签字。 “你!” 徐秀莲气的眼睛都红了,但被姜渔冷冷看了眼,顿时吓得噤了声。 姜渔看向那边的周江明,声音淡漠,“另外,十年前周家跟我订亲的彩礼和物件等得还给我,这亲事我会自己处理。至于姜明珠跟周江明如何,我管不着。” “再有。” “我爹娘留下的财产这些年都落在了你们手里,算上我跟姜悦给你家干活,我也不要多的,就要两百现金,两百斤粮食,一百斤粮票,二十尺布票,十斤棉花票,两张工业券。” 她这话一出,堂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百块现金…… 这年头是工分制,一个男壮劳力忙碌一年,扣除种子费等等之后到手也就几十块。 两百块什么概念? 那够一家四五口人嚼用大半年了。 更别说还有那些票证,特别是棉花票和工业券更是紧俏货,姜渔怎么敢张这口的? 徐秀莲也是被姜渔这话给惊住了,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姜渔,你别蹬鼻子上脸!” 墙角的姜明珠最先没忍住,立刻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家里的东西……” 啪! 话没说完,姜渔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她嘴上。 “再敢插嘴,我就让你一辈子说不出话!” 姜明珠惨叫一声,捂着嘴顿时摔在地上,连哭都不敢不敢出声了,拼命往后缩去。 徐秀莲见女儿嘴上见了血心疼得直抽抽,可她愣是没敢动。 这丫头不对劲。 那双眼睛里的狠劲跟山里的狼似的,看得人后脊梁发凉。 徐秀莲想不明白,但见姜正槐和姜连福等人都只是静静看着,根本没人上前阻拦,心知今天这家怕是分定了。一想到要给姜渔那么多东西,她后牙槽都要咬碎了。 更让她担心的是,虐待侄女和分家断亲这事传出去,肯定会影响到女儿…… “这……这事我不能做主,我得跟你二叔商量……” “商量?” 姜渔嗤笑一声,毫不留情戳破了她的算计。 “二婶,你这话说的就沒意思了。” “谁都知道二叔啥事都听你的,你要是想借口拖延,或者不答应,也行。” 她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姜明珠,凑到徐秀莲耳畔压低了声音,“那我只能把这些事全传出去。哦,对了,还有你女儿跟周江明钻玉米地的事……” “你放屁!谁钻……” 徐秀莲顿时急了,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立刻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梗着脖子死死盯着姜渔。 姜渔脸上带着笑,又补了句,“听说周江明最近在干事考核期啊。你说要是他因为这个丢了工作,还会不会跟姜明珠好?” “你!” 徐秀莲想拒绝,可姜渔说的是事实。 之前她觉着姜渔好拿捏,根本没防着她,女儿跟人钻玉米地有次还是姜渔在外头盯着。 周江明在考核期也是事实,这次考核要通过就会升干事。这节骨眼上要是传出作风问题,弄不好那是要蹲大牢的。要真传出去女儿名声尽毁,跟周家都得结仇,还怎么嫁给周江明。 “还有……” 姜渔瞥了眼后面的秦富民和陈文远,声音低低道:“上个月家里丢的那十块钱,你污蔑是我偷的,可你清楚那钱是二叔拿去耍牌输掉了。他这会应该就在邻村的牌桌上吧?” 耍牌赌钱,轻则批斗,重则蹲大牢! 不管是周江明的事,还是丈夫姜连山的事,都足以让他们家完蛋! 徐秀莲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直勾勾盯着姜渔,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这小贱蹄子今天到底咋回事啊! 以前话都说不明白,现在字字句句往她心口戳! 她想骂人。 可摸到肿胀的脸颊,她又沉默了。 姜渔不是在吓唬她们。 她干得出来。 姜连山那个窝囊废要是被抓也就算了,周江明死活她也可以不管,但影响到女儿不行! 她还指望着女儿以后能嫁个好人家,自个也能跟着沾光…… “好,好,我答应!” 徐秀莲这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整个人瘫在地上,看向姜渔的眼里满是愤怒与怨毒,恨不得将她生生活吞了。 姜渔跟没瞧见似的,虚扶了下她后转头,冲着秦富民等人露出个笑。 “村长,支书,大家也都听见了,那是不是可以写分家断亲文书了?” 其实姜正槐等人并没有听清姜渔和徐秀莲的对话,不过看着姜渔此刻的眼神与浑身气度,跟换了个人似的,大家也难免怀疑。但徐秀莲既然同意,他们当然没啥说的。 周闻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抹笑回头,悄然跟周海平说了几句。后者惊得张大嘴巴看向姜渔,又看看自己的三叔,良久都没缓过劲来。 “行,既然你们双方都没意见,那就写文书吧。” 话说到这份上,秦富民和陈文远当然支持。 他们之前就亲眼看到徐秀莲大雪天让姜渔跪在外头,后来还经常看到姜渔被打骂。可姜渔姐妹俩不说,不来找他们,他们也不好硬管。 现在姜渔能自己立起来,说实在他们心里是高兴的。 毕竟,姜渔的父亲姜长海也是为队里出过力的,还是在为帮队里杀野猪没的。 他们这些个当干部的,本来就应该多照料她们姐妹。 接下来的事办的很顺利。 陈文远当着众人的面起草分家文书,再三跟姜渔核对确定没问题后又写了两份。 “好了,签字,签完字这事就结束了。” 看着递到面前的两份文书,徐秀莲脸白的像纸,签字的时候连笔都拿不稳。 姜明珠在旁边看着,那双原本剪水的眸子里染上了愤恨。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忍了。 在场的姜正槐、姜连福等人作为见证人,也跟着在上头签了字。 “文书你们一人一份,另一份队里存档。” 陈文远接过签好字的文书,想了想又补充道:“那现在你们就把该给渔丫头她们的东西全整理出来,还有钱和票也别拖着。正好我们都在这,等清点完我们再回去。” “呃……” 徐秀莲想骂人。 可她不敢。 到底文书都签了,要是拖着不给钱和票,谁知道姜渔还会闹出什么动静! 她只能愤恨咬牙,赔着笑脸将文书递到了陈文远面前。 “我,我这就去凑钱凑票。” 她说着就狠狠剜了眼姜渔,又冲姜明珠吼道:“你杵那干啥,赶紧堂屋和东屋拾掇拾掇,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别给弄岔了。” 姜明珠呆若木鸡,正想出声却听到姜渔又开口了。 “大家伙都坐吧,我还有件事得请你们帮忙呢。” 第六章 谁说我是来退亲的? “啥事?” 姜连福这会也回过味来了,倒是有些好奇分了家断了亲的姜渔,还想干什么。 姜渔示意姜悦去收拾东西,自己则给大家伙边倒水边说道:“是这样的。” 她抿了抿嘴唇,随后指向了院子,“这现在既然分了家,以后肯定是各过各的。我寻思着看你们能不能在队里找些人,帮我在院里垒堵墙把两家院子隔开。” “可以。” 秦富民听到她的话,顿时满眼欣赏,“你这丫头倒是心细,分了家这院确实得分开。这样,等会我们回去就给安排。不过找来人干活肯定是要管饭的,你这行不?” “行的。” 姜渔见他们答应,立刻接了话,“管饭工钱啥的,按正常的走就行。” “好。” 几人正在堂屋里说着话,边收拾东西边掉眼泪的姜明珠顿时满眼错愕。 垒墙…… 这墙要垒起来,堵得可不止是他们家,还有周家。 她这是想告诉所有桃花坳的人,她们姐妹自立门户,谁也不能随意揉捏。 她以前咋就没发现,她这堂妹心思怎么这么深? 姜明珠正想着,徐秀莲就匆匆回来了,把一沓皱巴巴的钱和票子放到了桌上。 “200块钱,还有她要的票,你们点点。” 她说着话看向姜明珠,见她站在那直勾勾看着姜渔,心里的火气顿时有些压不住,“不是,姜明珠,我这都出去一趟了,你咋还没把东西收拾好!” “你啥意思啊!难不成你还想占着人家的房子,你咋这不要脸嘞!” “娘……” 姜明珠的脸瞬间涨红,顿时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只能继续去收拾炕上的被褥。 姜渔哪看不出徐秀莲是在指桑骂槐,但懒得戳破,点了钱和票收好再次朝陈文远两人道谢。 两人连连摆手,秦富民起身冲陈文远摆了摆手。 “你在这看着,我去给孩子找人垒墙。” “好。” 徐秀莲看了眼坐的稳如泰山的陈文远,心里愤恨到了极点,可也不敢再作妖,边收拾东西边借着骂姜连山和姜明珠宣泄着心里的憋屈与不甘。 周江明早就趁着大家伙没注意偷偷溜了,姜正槐等人见事情尘埃落定,而他们非但没能拿捏姜渔,反倒是被她给骂了顿,自然也没脸再待着,也就找了个借口走了。 等堂屋和东屋收拾的差不多了,已经是下午了。 其实也没啥可收拾的,毕竟属于她们的东西本来就少的可怜,就几件打满补丁的破衣裳。而这屋里的大部分家伙什都是原主爹娘办的,就是把分给徐秀莲家的东西搬出去而已。 姜渔送陈文远离开后,回到堂屋跟姜悦又把屋里的东西归拢了一遍。 “姐,咱们这就……真的分家了?” 姜悦左看看右看看,又摸摸夯实的土炕,嘴角压都压不住。 “是啊。分家了,以后姐带你过好日子。” 姜渔笑眯眯的拍了拍她的脑袋,招呼着她继续收拾东西。 现在是1975年,这个时代物资极度匮乏,但同样满地都是机会。而且桃花坳这地方三面环山,村口还有条河,只要有想法有脑子,肯干,肯定能闯出一片天地。 更何况,她除了是华国情报局的特工外,还是国内顶尖的外科大夫。要是真没有经商的头脑,她还能重操旧业给人看病,总归饿不死。 见姜悦仍旧满脸担忧,姜渔无奈叹气,抬手按住了姜悦的肩膀。 “你信我不?” 姜悦含泪抬头,但却没吱声。 以前姐要说这话,她肯定不信的。 但现在…… 姐变了,打了二婶,打了堂姐,还打了周江明…… 而此刻姐姐眼里满是坚定,看着她满眼的温柔。 她抿了抿嘴唇,忽而重重点头。 “信!” “那就听我的。” 姜渔摸了摸她的脑袋,郑重道:“你放心,以后姐绝对不会让人再欺负你的,姐还要送你去上学,我们小悦以后也会是很厉害的人!” “姐……” 姜悦直接扑进了她怀里,眼泪流的更凶了,“可是周闻焕……” “周闻焕……” 姜渔忽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结果就对上了周闻焕深邃的眸子,顿时浑身一僵。 她是真的把这人给忘了。 刚才忙着敲定分家断亲的事,她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就没松过,根本没精力去管这些。偏偏周闻焕说完那些话后就静静坐在那,她还以为人都走了。 可现在…… 她所作所为全被他看在了眼里,要是被他看出端倪,看出她不是真的姜渔…… “姜渔。” 周闻焕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现在是不是可以讨论下我们的事了?” 姜渔闻声眉头微挑,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笑着点头。 “行。” 周闻焕眸光微动,唇角掠过抹难以捉摸的笑,自顾自说道:“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果然来了! 姜渔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原主在桃花坳生活了二十二年,所有的人都认识她,知道她的脾性,清楚她的为人。一个被欺负了十几年都不敢吭声的闷葫芦,忽然间对着长辈又打又骂、分家断亲,谁看了不起疑? 更何况周闻焕是军人出身,侦察和反侦察是他的老本行。 她能糊弄徐秀莲,能唬住姜家那些长辈,但肯定瞒不过他…… 她垂了垂眼睑正准备说点什么搪塞过去,周闻焕又开口了。 “一个姑娘家,能做出分家断亲的决定,不容易。” 周闻焕语速不快,声音平静地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目光却落在她手上。 刚才她就是用这只手,毫不客气地扇了徐秀莲一耳光。 那力道,那角度,干净利落得不像头一回。 “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找谁来给自己撑腰,是个有胆识,有谋略的。” “?” 姜渔不由得皱眉。 她都已经准备好搪塞的说辞了,结果对方却在夸赞她? 这算怎么回事? “你……” 姜渔眸光微转,思索下决定不再绕弯子,索性抬头看向周闻焕。 “你是来退亲吧,正好,我也这么想的。” 她说着就去翻徐秀莲单独给的钱,又冲姜悦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把炕上衣服和布拿过来。 “十年前周姜两家订亲,你们给了50块彩礼,还有布料和肉啥的,折算……” 然而。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周闻焕打断了。 “谁说我是来退亲的?” 第七章 我的全部家底和荣耀,都给你 “啥意思?” 姜渔拿钱的手不由得顿住,再看周闻焕时眼里满是疑惑,但同时又露出几分警惕。 姜悦也是一脸茫然,目光在姐姐和周闻焕之间来回打转,显然也没弄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我是来退亲的。但也不是。” 周闻焕将两人神情尽收眼底,很是坦然的点点头,却又摇头,“我知道换亲的事也不高兴,来你家确实怀着退亲的心思。当然这些跟你没关系,是我觉得我这情况不能耽误别人。” 他看向自己的腿眼底掠过抹暗色,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这桩婚事,我认了。” “……” 姜渔嘴角抽了抽,下意识问了句,“为什么?” “为什么……” 周闻焕低低念了遍这三个字,眼里的光沉了沉。 刚才姜渔说的那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但却砸进了他心里。 他在部队见过很多人。 有的人上了战场腿软,有枪一响就往前冲的。 前种转业后未必过得差,后一种回到地方也未必能适应。但还有一种人,那就是无论什么境地,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判断形势,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回击。 姜渔刚才就是这种人。 她打徐秀莲不是冲动,她请陈文远不是巧合,她要垒那堵墙更不是随口一提。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踩在点上,快、准、狠,像把暗藏锋刃的军刺。 曾经他也是这样的人。 姜渔让他想起自己还没废掉时的样子。 “大概是看到你为了自己和妹妹奋起反抗,不顾非议也要分家断亲,事情办得利索漂亮,让我对你另眼相看。” “当然,你不愿意,我也能理解。” 他说着看向自己的腿嘴角掠过抹苦笑,又正色道:“毕竟我这情况,谁嫁我都得受苦。可是你这样的姑娘,我周闻焕活了快三十年就遇到你一个。” “所以,我不想错过。” 话音坠地,堂屋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姜渔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却没出声。 不得不承认,周闻焕这个人的确有些魅力,也相当坦诚。 他说这些话并非是在跟自己表白,却也将他对自己的欣赏说的透彻。 但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尤其明知前路艰险,且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情况下,没人愿意把自己后半生托付给一个瘫子。更何况她有足够的能力养活自己跟姜悦,且她们有很多条路可以选。 “周闻焕。” 姜渔收敛心思,暗暗吸了口气后勾唇看向他。 “我当你是夸我。但这亲事你认了也没用,我不会嫁。” 她说着把清点出来的钱往前推了推,又起身把衣服和布拿过来放到了他面前,“话我已经说清楚了,东西你拿回去,往后要是有可能,咱们还能做个朋友。” “但是……” “我懂。” 周闻焕缓缓点头,面色淡然道:“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似乎是重新斟酌了下措辞,这才又继续说道:“你知道的,我二哥在镇上供销社。” 听到他这毫不相干的话,姜渔懵了下。 “所以呢?” 周闻焕身子微微前倾,不疾不徐道:“我是觉着,你以后肯定不会想着在地里讨生活。你要想做什么营生,供销社这条线用得上。” “……” “那个……” “我还有几个战友和以前的兵在县里。不管是运输还是销路,我都可以帮你解决。” 姜渔的话刚开头就又被他截断了,听到最后更是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怎么就这么笃定,他说这些自己会改变心意? 不过他说的这些…… 供销社、运输线、销路,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资源。 在1975年这个物资统购统销的年代,这些门路比钱还管用。而他脸上没有半点算计,语气里也没有施恩的意思,态度也十分的坦诚,这倒让她不好直接甩脸子了。 “至于其他的……” 周闻焕见她没说话,神情再度变得郑重,“我会回去跟我大哥大嫂说清楚。周江明那边我也会处理,绝对不会再给你造成任何困扰。” 大概是怕姜渔不信,或是直接拒绝,他略略想了想又补充了句。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你这样的人,我想争取一次。” 如此赤裸裸的把条件摆出来,姜渔沉默了。 “三叔,东西拿来了。”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周海平的声音,很快就见他捧着个木盒子进了堂屋。 大概是觉得气氛不对,他把木盒递给周闻焕后悄悄瞥了眼姜渔,立刻退到了后面。 周闻焕扫了眼那木盒,随后直接推到了姜渔面前。 “这是我的诚意。” “如果你坚持退亲,我也不会强人所难。往后如果遇到难处,我也很乐意帮忙。” 姜渔看着那只巴掌大的木盒皱了皱眉,想都没想就给推了回去。 “我不要。你拿回去。” “拿着。” “我说了不要。” “你先看一眼。” “我不看。” 两人一来一回,盒子在桌面上推了两个回合。 姜渔觉得这男人简直是块榆木疙瘩,还固执的很,说了不要还硬塞。她手上力道大了些,周闻焕那边的力也不小,推搡间那个木盒就滑到了桌角,然后…… 啪。 盒子落在了地上,里头的东西顿时撒了一地。 姜渔下意识低头,结果只一眼就愣住了。 地上散落的有几个盖着部队红章的牛皮信封,还有三本证件,以及几卷用橡皮筋捆着的钱,看厚度的面额大概有两百来块,里头还有盒伤药。 但最显眼的是,夹在在里头的那几枚勋章。 二等功勋章…… 姜渔的目光被那几枚勋章钉住了。 她不由自主蹲下身去捡,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她忽然有些恍惚。 她也有过这样的勋章。 那是一个人在最黑的夜里,选择不后退,那是用命换的。 她的手微微收紧,攥着那几枚勋章心里到底起了波澜,然后慢慢抬起眼看向轮椅上的男人。 周闻焕显然也没料到会这样,想弯腰去捡但又够不到,试了两次指尖离那些散落的东西始终差了一截,最后只能无力攥着轮椅扶手,就这么看着姜渔。 姜渔抿了抿嘴唇,将东西一样样捡起来仔细地放回盒子里,放到了桌上。 周闻焕看着重新收回盒子里的东西,声音有些沉。 “这些是我全部的家底和荣耀。” “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但我的钱,我的功勋章,我愿意全都给你,是因为你值得。” 他迎上姜渔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诚意。 “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姜渔,你从来不是什么灾星。” 第八章 这周家小叔,好像,好像还不赖。 堂屋里一片寂静,静的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姜渔怔怔地看着他,视线迟疑着落在那几枚勋章上,又移到他腿上,最后又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祈求,没有讨好,只有平静到近乎坦荡的认真。 要说不感动是假的。 周闻焕不是在向她表白,他的言语间全是对她的欣赏和肯定。他说的供销社也好,还是运输和销路,也是切切实实的拿出了诚意,想让她看到他的有利之处。 这样坦诚务实的人,的确让人难以避免的改变对他的看法,生出些许好感。 可是。 这些都不是承认,且答应这门亲事的理由。 “周闻焕同志……” 姜渔终于开了口,声音微微有些哑。 然而。 她这刚郑重说了句,周闻焕却忽然向周海平摆了摆手。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慢慢想,我不急。” “海平,我们走。” “啊?哦哦,好嘞三叔!” 周海平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推着轮椅就往外走。 “盒子先放你那。不管你的答复是什么,我都等你的信。” “这几天注意伤口,别碰水。” 周闻焕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姜渔看着那盒子里的东西还没回过神来。 “姐。” 姜悦到了她身边,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袖,“这……这周家小叔,好像,好像还不赖。” “周闻焕!” 姜渔终于反应了过来,拿起盒子就往外追去,可等她追到院门口那俩人早不见了踪影。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指腹在松木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有些想笑。 这人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她都把话说成那样了,换别人早冷脸摔门走了。 他倒好,不但不走,还把全副身家往她手里塞,塞完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本以为他瘫痪退伍会消沉,没想到竟还是这样地热烈赤诚,这人…… 确实挺有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把木盒子重新盖好,转身走回堂屋。 “姐……他……” 姜悦站在八仙桌旁边,两只小手绞在一起,表情复杂。 “没事。” 姜渔把盒子放在条案上,挨着伟人像放好,“先放着,改天还给他。” “可是他说……” 姜悦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他说他把所有家底都给你了。” “姐,他是不是真的想娶你?” “他想的挺多。” 姜渔收敛了心思,抬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你记着,不管遇到啥事都不能太早下定论,对人也一样。旁人对你好不好不要听他说了什么,得看他做了什么。” “还有,人心最不可靠,对谁都不能交付全部真心,徐秀莲和姜明珠就是例子。” “周闻焕……”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将心头翻涌的那丝情绪压下,“行了,别想这些了。趁着还早赶紧把东西收拾完,等下吃完饭就早点睡,明天还得垒墙呢。” “嗯。” 姜悦虽然不是很理解她说的,但她相信姐姐说的都是对的,也就乖乖继续收拾东西去了。 西屋里。 徐秀莲把这边的动静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会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活了五十多年,还从没见过有男人这样对一个女人。 可凭什么? 自个闺女跟周江明好了这么久,周江明除了送点雪花膏啥的,再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给过。 她姜渔,那个被她收拾的服帖了十几年的扫把星,凭什么让周闻焕一出手就是全部家当? 她看着堆在门口的那些东西越想越气,猛地把手里的盆摔在了地上。 “贱蹄子!扫把星!养不熟的白眼狼!” “真以为被人稀罕你呢?我呸!还不是看我把你养得啥都会干,想骗你给自己伺候屎尿呢,就你还真就信了。分家,分个锤子的家,也不去打听打听,谁家好人跟自个长辈这么干!” “还断亲,鸹貔一个!真以为分个家就能上天了,那外头保不齐怎么看笑话呢……” 她骂着骂着声音忽然就哽住了,靠在墙上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流。 她想到那两百多块钱。 那是她攒了好几年才攒下的,被姜渔几句话就掏走了。 想到那五亩水田地和两间砖瓦房,可现在全归了这个小蹄子。 她又想到了周江明跑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她越想越憋屈,眼泪止都止不住,索性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哭骂起来。 “姜连山你个窝囊废!自家婆娘被人欺负成这样你连个屁都不放,我嫁给你二十多年啊,给你生儿育女,到头来被一个扫把星骑在脖子上拉屎!” “你还跑去耍牌!你个没用的东西,你咋不死外头呢!” “还你个死丫头!你看看人家姜渔,你再看看你!人家能把周闻焕治得服服帖帖的,你连个周江明都抓不住。我咋就这么命苦哩!” “娘!” 西屋里传来姜明珠委屈的哭声,“你说我干什么!又不是我让姜渔打你的!” “你还顶嘴!要不是你没出息,我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吗!你看看那小贱人,她……” 徐秀莲哭得说不下去了,索性把脸埋在膝弯里嚎啕大哭。 姜渔在东屋里听她哭完男人骂女儿,哭完女儿哭那两百块钱,面无表情地继续扫炕。 等她和姜悦把堂屋和东屋收拾利索,已经是傍晚了,西屋的哭声也停了。 晚霞从天边铺过来,把院子的黄泥地染成一片暖红。院角那棵枣树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枝条,叶子簌簌地响。姜渔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远处绿油油的麦田,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枣树叶子淡淡的清香,还有从西屋那边飘过来的劣质烟丝的味道。 大概是姜连山回来了,正在被徐秀莲骂。 “姐,那个盒子……” 姜悦站在她身后,小声提醒,“要不要先收起来?” 姜渔回头看了眼条案上的木盒子,走过去拿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拿了起来塞到了枕头下。 “明个有时间去趟周家还他。” “你跟我一起去。” “行。” 俩姐妹忙活了一天,这会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姜渔索性拉着姜悦进了灶房。 听到灶房里的动静,见姜明珠窝在角落里也不收拾东西就顾着抹眼泪,她心里头那股邪火顿时又蹿了上来,三两步上前就把姜明珠拉了起来。 “明珠。” “你,你去,你现在就去找周江明!” 第九章 你追姑娘不费心思,不给花钱? “你得让他知道,咱家为了办这事赔了房子没了地,还搭进去两百块钱和一堆票。” 见姜明珠仍旧垂着头抹眼泪,徐秀莲恨铁不成钢,伸手狠狠戳着她的额头,“你得告诉他,这都是为了你俩的事。我要不给,姜渔那小贱人就会去告他乱搞男女关系!” “你得拿出我教你的,让他记着这份情,你听到没!” “啥?!” 姜明珠本来就因为周江明走得时候那嫌恶的神情伤心的不行,听到她娘这话顿时愕然。 “对,你以为我为啥那么痛快答应分家断亲?还不是姜渔那小贱人说你俩钻玉米地!” 徐秀莲赤红着脸,后牙槽咬得咯嘣响,“以前咋就没发现她这么有能耐!今天真是让鹰给啄了眼,脸丢大发了。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姜明珠人懵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姜渔居然会拿这个要写分家断亲,难怪她娘答应的那么干脆! 贱蹄子! 她怎么敢的! 想到这里,她立刻扯着袖子抹了下泪,“娘,你放心,我明儿就去找周江明。不管咋的,这事跟他也脱不了干系。他要不想丢了工作,肯定会想办法补偿我的。” “这就对了嘛。” 徐秀莲神情终于缓和了些,却又忍不住絮叨了起来。 “但你可别跟周江明硬来。你把事跟他说清楚,跟他撒撒娇,让她知道咱家的不容易。那扫把星要跟周闻焕退亲,咱们是管不了。可你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不能让周江明白占便宜。” “你得让他早点提亲,把你俩的事定下来。反正他爹娘只有他一个儿子,只要他心思全在你身上,就算他爹娘不同意,但为了他也得松口。明白不?” “嗯,我知道的。” 姜明珠话是这样说的,可她心里却忍不住打鼓。 今儿陈文远他们主持分家断亲的时候,周江明早早就溜了,当时还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是以前根本没有过的事。 那之前她接近周江明,他恨不得把自个捧手心里。但自打换亲的事落定,周江明的态度明显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有时候还冷言冷语的伤她的心。 现在姜渔跟周闻焕的亲事怕是弄不成了,昨天的事要再传出去…… “行了,别收拾了,早点睡,明天先把这事弄明白了。” 徐秀莲轻轻拍了下闺女的肩,推着她往收拾出来的炕边走,结果看到炕上早就鼾声震天的姜连山顿时又怒了,照着他的后背就是一拳。 “睡睡睡!就知道睡!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当家的屁都不放一个,还是个男人吗!” 姜连山被锤得哼唧了两声,迷迷糊糊嘟囔道:“家里的事不都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徐秀莲更来气了,挥着拳头咬着牙又是两拳,“我说了有啥用!” “你要是能顶事,老娘至于被那贱蹄子打了脸还不敢吭声?你是我男人,是明珠的爹,平日里窝窝囊囊的就算了,今天这么大的事你还在耍牌,那小贱人就是拿你这事逼我的!” “窝囊废!” 姜连山也不回嘴,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个身又接着睡了。 徐秀莲气得直喘粗气,可又拿他没辙,只能狠狠掐了他一把,坐在炕沿上生闷气。 要不是因为她在娘家处处受气,当初她咋可能那么轻易就答应嫁给姜连山这个怂货! 嫁过来后家里大小事都得她操心谋划,还得受公公婆婆的磋磨。好不容易熬到公婆去世,女儿也出落的水灵可人,又拿到大房的家产,她以为日子终于好起来了,就指望女儿能嫁个好人家,以后摆脱这山沟沟。结果…… 费心算计了十几年,到最后还被那丧门星翻了天! 可她不敢跟姜渔硬碰硬。 那小贱人变了,变得让她发怵。 现在她手里能攥住的,就只剩女儿的婚事了。 可要是跟周江明这事黄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心里是又急又恨可又无可奈何,只能扯着姜明珠的手连连叮嘱。 此时周江明听周海平说了周闻焕把家底和勋章都给了姜渔,气得都快吐血了。 “三叔他疯了吗?!” “那姜渔都快上天了,他还把家底和勋章给她了,还要争取她?他咋想的啊!人家信誓旦旦要退亲,他倒是上赶着往前凑?咱周家的脸不是脸啊!” “哥,你这说的啥话?” 周海平听到这话顿时拧眉,很是不赞同地斜睨他。 “要我说,人姜渔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那都是顶好的姑娘。” “是你没退亲就跟那姜明珠搅和,还想逼人姑娘嫁给三叔,咋就成人家的错了?反正你也不想娶她,三叔觉得她好,想追求有啥问题?那不正遂了你们的意。” “三叔把家底和勋章给她,那是他的诚意,是尊重人家姑娘。” “咋的,你追姑娘不费心思,不给花钱?” “你!你滚,滚回去!” 周江明被说的面红耳赤,但又找不到反驳的话,气的只能把人往外推。 可等周海平出去了,他细细想周海平的话,却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只是…… 姜渔今天太不对劲了! 她以前啥样他能不知道吗? 当初他合着徐秀莲说动爹娘把亲事还给三叔,就是觉得她性子软,就算以后成了自个三婶,也照样拿捏她,根本不怕她会闹腾。可哪能想得到她居然会是这反应? 不过三叔要是真能把她给娶了,这家里拿事的是他爹娘,小叔一个瘫子也不能干啥。姜渔计算再厉害,在周家也别想翻出天来,到时候再慢慢跟她算账。 可他心里又有些好奇,姜渔到底跟徐秀莲说了啥,让她那么痛快就应了? 算了,明天问问姜明珠就知道了。 周江明这样想着也就睡下了。 与此同时。 吃过饭后的姜渔和姜悦又顺手烧了热水,俩姐妹关紧门窗后仔仔细细擦洗了下身子,换上干净的衣裳后,姜悦正按照姜渔说的帮她清理伤口,敷药。 “姐,咱们现在分家了,以后你打算干些啥啊?” 听到姜悦问这话,姜渔从镜子里看着她担忧的脸笑了,“这些不用你操心。你就看管好家里,赚钱的事有我呢。地里的活咱俩忙不过来,可以请人,反正姐不会让你吃苦。” “那……” 姜悦抿了抿嘴唇,试探着又问道:“那姐真不打算嫁人吗?” “我……” 姜渔语气忽然一顿,不等姜悦反应过来,她已经快速抄起旁边的扫帚冲后窗奔了过去。 砰! 后窗推开的刹那,她手里的扫帚毫不犹豫挥了出去,下一瞬却被人稳稳抓住了。 “是我。” 月光下,周闻焕双手撑在窗台上,隐在黑暗里的半张脸带着笑,就这么仰头静静的看着她。 姜渔僵住了。 “你……” “嘘!” 第十章 瘫子半夜爬墙?这对吗? 周闻焕朝还亮着灯的西屋偏了偏头,意思再明显不过。 徐秀莲他们还没睡。 姜渔识趣地闭了嘴,满眼疑惑又警惕的看着他。 “你有事?” 周闻焕挑了挑眉,拧身从旁边的轮椅上拿出个包裹放在了窗台上。 “给你。” 姜渔没接,也没动。 周闻焕把包袱搁稳了,见她仍旧呆愣愣的,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冲她扬了扬下巴后重新做回轮椅上,双手费力地转动着轮椅的轮子,顺着来时压出来的那两道痕迹往篱笆墙那边挪去。 桃花坳这地方很多人家的房子都是依着山势建的,有的人家后院墙其实就是道土梁,或者是石头堆起起来,上头就是路和别人家的院子,砌院墙的没几家,就算有小孩也能轻松翻过去。 秦家的院落在地势稍低,相对比较平坦的地方,后院和前院都是篱笆墙。而周闻焕走向的那个角落有个缺口,推开就能随便进入。 姜渔愣愣地看着他从那道豁口出去,直到身影消失在月色中,这才从错愕中回过神,下意识看向了窗台上的包裹。 他…… 一个瘫子,半夜闯进她家后院,就为给她送个包裹? 他咋想的? “姐,那谁啊……” 姜悦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落在包袱上,满脸茫然。 “周闻焕。” 姜渔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看着那包裹有些无语。 但人都已经走了,她要追上去肯定会闹出动静,要再传出闲言碎语免不了又要解释。 罢了。 姜渔有些无奈拿起了包裹,随手关了窗,拉着姜悦回到了炕边。 打开包裹的瞬间,姜悦的眼睛登时亮了,“桂花头油,糖和香皂,蜂蜜,还有红头绳。这是……这是那个很贵的麦乳精吧?” 包裹里放着的,可不就是这些东西嘛。 这些东西在1975年,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尤其糖啥的那也要是要票的。 姜悦满脸欣喜地翻着那些东西,忽然瞪圆了眼睛,从包袱底下抽出了张纸条。 “哎?咋还有张纸条?” 她说着就把纸条递到了姜渔面前,一脸好奇道:“姐,你快看看,写的啥。” 姜渔不由得蹙眉,但还是接过去就着煤油灯看了起来。 纸条上的字苍劲有力,笔锋收得干净利落,很像周闻焕那个人。 “你和姜悦刚分家,想着应该差不少东西,桂花头油跟香皂、头绳你俩肯定用得上。又寻思着你俩在徐秀莲手里讨生活不易,瘦的骇人,这蜂蜜、麦乳精啥的,给你们补补营养。 夜里翻墙,是怕白日里来人多嘴杂,给你添麻烦……” 姜渔把纸条捏在手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白日里他把家底和勋章全倒在她面前,说得坦坦荡荡,到了晚上又来翻墙? 还说什么怕人多嘴杂怕给她添麻烦,这人脑子里的弯儿到底怎么绕的? “姐,上头写的啥呀?” 姜悦凑过来眼睛往纸条上瞟,可她识字不多,只能扯着姜渔的衣袖眨巴着眼。 姜渔收回思绪,把纸条摊平在桌上,食指逐字点过去说给她听。 姜悦听到这些都是周闻焕送的,又把那罐麦乳精翻来覆去的看,小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在桃花坳谁家孩子要是能喝上一碗麦乳精,那是能跟村里其他孩子炫耀半个月的事。 以前姜明珠有一罐,放在红漆大柜最上头,从来不让她们碰。 可现在周闻焕居然给她们送了! 姜悦愣了愣后,眼里顿时亮起了星星,一把抓住姜渔的袖子激动道:“姐!这不就是你说的那种人吗?你说的……不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 “他怕给你添麻烦,半夜翻墙来送东西,事事都为你考虑好了!” “这不就是好男人嘛!” 姜渔嘴角抽了抽。 “就是可惜……” 姜悦眼神暗了暗,看着手里的麦乳精,小声嘟囔,“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瘫了……” 姜渔没接话。 瘫了…… 他确实是一直坐着轮椅的。 可刚才他双手撑着窗台的时候那样有力,转身取轮椅上的东西时虽然费力气,但动作也挺稳当的,没看出来双腿完全废掉不能动。 总不能是装的吧! 那这人也太奇怪了吧! 不过她也懒得去深思。 她分家断亲是为了摆脱徐秀莲,退亲是为了不被人摆布。 周闻焕腿是真瘫还是假瘫,是藏拙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那都是他的事。 她把枕头底下的木盒拿出来,跟包裹里的东西一起重新包好,塞进了炕头的柜子最里层。 “姐?你这是……” “东西先收着,抽空给他还回去。” “啊?” 姜悦的小脸皱了一下,眼巴巴看着那个包袱,“可是,我觉得……” “行了,你那点小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姜渔关上柜门,转头刮了下她的鼻子,“等过两天闲下来,我带你去供销社给你买红头绳买糖买麦乳精,再买点布给咱俩做身新衣裳,行了吧。” “真的吗?” “真的。快睡吧。” 姜渔拉着她钻进被窝里,吹了灯。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细细的银线。 外头起风了,枣树的枝条蹭着屋檐沙沙地响。 姜渔躺在炕上闭着眼,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想到周闻焕白日里说的那些话,想到纸条上的内容,心里头有根弦轻轻被拨动了。 算了。 等还了东西,把话说清楚,这事就翻篇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己清空脑子。 旁边姜悦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还在咂巴嘴,大概是在喝那罐麦乳精。 姜渔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 第二天清早天刚麻麻亮,姜渔就睁开了眼。 想到周闻焕昨晚进后院的事,她立刻爬起来穿好衣服到了后院,拿着扫帚赶紧把那两条轮椅留下的痕迹给抹平了,等她弄完刚到堂屋门口,西屋里就响起了徐秀莲的叫骂声。 “白眼狼,贱蹄子!” “白眼狼,贱蹄子!养了十几年不念老娘一句好,到头来还倒打一耙,看见啥都要抢。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碰上这种晦气玩意,搅得一家子都不安宁!” “……” 尖利的骂声伴随着摔东西的声音,姜渔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徐秀莲真是记吃不记打啊! 不过她爱骂就骂,过过嘴瘾罢了,自个又不会掉肉。 “小悦,起来了,收拾下工匠该来了。” 第十一章 他这啥意思?是不想跟你好了? 昨晚是姜悦这十几年睡的最踏实,最长的觉。 要搁在以前她们每天差不多这时候就得起,起来后要先倒尿盆,再把家里家外的卫生收拾了,还不能弄出动静,不然就得挨骂,挨打。 弄完这些二叔一家起来吃饭,地里要是有活她们就得下地,一天好多事都等着她们干。 姜悦根本不敢想有一天她们姐妹也能睡在温暖的炕上,睡这么舒服的觉。 “愣着干啥?快把衣服穿好,别着凉了。” 姜渔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看,不由得失笑。 “嗷,好!” 等姜悦穿好衣服下了炕,姐妹俩把屋里的东西又规整了下,这才到院里的井水边打水洗漱。 灶房门口的徐秀莲见她们起来了骂的更凶了,可迎上姜渔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时,到了嘴边的话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转头提着扫帚狠狠抽了记下院墙。 “白眼狼!” 姜渔懒得跟她掰扯,俩人洗漱完后回屋又继续收拾了起来。 没过多久,秦富民就带着几个工匠来了。 姜渔招呼他们进来,简明扼要的说了下垒院墙的要求。 “前后院都要垒墙,另外后院的墙得加固加高。另外,得麻烦你们在东屋里盘个灶台,盘灶的钱另算。家里的门窗啥的也得麻烦你们帮忙检查修葺下,需要换啥零件跟我说。” “工钱啥的就按你们正常的工钱算,管饭。” “行的。” 昨天姜渔收拾徐秀莲一家,分家的事早就在村里传开了。再者,大家伙也都知道徐秀莲平日里咋欺负她们姐妹的,今儿又是支书带着他们来的,这活他们当然得干好。 当然,就算不是支书撺的,他们也会干好的。 大家伙也不废话,立刻就拿着墨斗开始拉线,叮叮当当忙活了起来。 徐秀莲看着这边的动静脸拉的老长,活像谁欠了她二百块钱。但秦富民在她也不敢作妖,只是时不时的闹出点响动,以此来宣泄心里的不甘。 姜渔留下姜悦在前院招呼人,自己则往后院走去。 昨天从柴房出来的时候,她看到后院那块地挺大的,得琢磨下看到时候种点啥。 现在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也是春播的时节。后院和前院分出来的地方挺大,想要把日子过好这些地都得利用起来。至于那五亩地,她现在还没想好种点啥,但种粮食…… 她不擅长。 就算雇人种地也麻烦,倒不如抽时间去看看,琢磨搞点经济作物。 等她回到前院的时候,大家伙已经开始挖院墙的地基了,而秦富民则亲手在给她们盘灶。 姜渔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就带着姜悦到田埂上挖野菜。她虽然不怎么会做饭,但有原主的记忆做起来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引得秦富民等人连连称赞。 当然,用的是西屋那边的灶房。 就在姜渔和姜悦忙着招呼人垒院墙的时候,姜明珠也把周江明堵在了路上。 “事情既然办妥了,那我就去上班了。” 听姜明珠提到两百多块钱和票,周江明哪会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却装没懂,转身就要走。 姜明珠看到他这样子,心里咯噔一下,嘴角的笑意顿时僵住了。 可她反应快,忙上前扯住他的胳膊,柔声道:“江明哥,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着不管姜渔还是你三叔,咱俩的情分是真的。” “姜渔拿这事逼我娘签了字,事已经结束了,咱俩的事是不是也该想想了?” 周江明听到她着话不由得皱眉,不着痕迹拂开她的手,声音也冷了几分,“明珠啊,不是我不想现在去提亲。是我家跟姜渔的这亲事不还没退吗?” “这姜渔分家断亲的事闹得纷纷扬扬的,村里头谁聚一起不说两句?现在我要真去你家提亲,那不是明摆着给旁人递话柄吗?到时候要因为这个丢了工作,那就得不偿失了。” 说完这话,他大概是觉着自己的态度太冷,忙又拍了拍姜明珠的肩,“你听我的,先回家去好好待着,等风头过去了再说,行不?” “可是……” 姜明珠还想说什么,却被周江明摆手打断了。 他在兜里摸了半天,最后摸出五角钱塞到了她手里,“这钱你拿着去买个雪花膏啥的,我得赶紧去上班,今天厂里要开会,去晚了要记过的。” 容不得姜明珠回应,他翻身骑上自行车,猛地踩了两脚。 车轮带起的灰尘扬在了姜明珠身上,也将她手里那五毛钱也给吹到了地上。 她怔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周江明态度变化那么明显,她咋可能看不出来? 虽然说是换亲,但到底他俩没订亲,没过礼,要是周江明变心反悔…… 难道他真靠不住? 但很快她又否定了。 不会的。 他肯定是怕引起流言蜚语,影响他俩的情分,等过些时候他肯定会主动来提亲的。 她这样想着也就回身往家里走,可走到半道上还是没忍住委屈的蹲在了地上。 这会儿天都已经大亮了,路上下地的人,赶集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一个个看过来的眼神看得姜明珠难受,她也只能起身继续往回走。 对,回去跟娘说,娘肯定有办法的。 当天晚上,西屋里就传来徐秀莲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这啥意思?是不想跟你好了?” 徐秀莲猛地下了炕沿,厉声道:“你到底跟他咋说的?” “他都把你弄玉米地里好几回了,现在这态度你就没骂他?” “娘!” 姜明珠到底是个姑娘家,听到这话脸臊得慌,“我俩又没发生啥!” “我是按你说的跟他讲的,可是他那态度……娘,要不这事算了?” “算了?!” 徐秀莲顿时恼了,一巴掌直接拍在了姜明珠肩上,“咋就能算了?那周江明可是咱们这最有出息的。你要是不跟他,你还能有啥好前程?” “不行,过两天我去找他娘,不管咋的,这事得定下来!” “娘……” 母女俩人说话的声音小了下去,堂屋里的姜渔和姜悦听到这里对视一眼,姜悦眼里满是雀跃,“姐,你说她这事是不是黄了?” “不知道。” 黄不黄的姜渔不知道,不过听姜明珠话里的意思,周江明显然对她没那么喜欢。 说不定…… 纯粹就是利用。 不过这跟她也没关系。 人各有命,掺和别人的因果等同于自杀。 “睡吧。” 姜渔把姜悦塞回被窝里,也就吹了灯歇下了。 第二天早上院墙就已经全部垒完了,院门也装上了,门板是从后院柴房里找出来的。门窗也都重新检查了一遍,坏的工匠给修好了,又把锁全部换掉,姜渔心里的石头可算落了地。 院里焕然一新,前后院的地也都收拾好了,就等着把菜种上了。 “小悦,走,姐带你去镇上。” 姜悦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屋里跑。 “姐你等我!我换双鞋!” 第十二章 怎么走哪都能听到他的名字…… “把衣服也换了。” 姜渔看到妹妹那雀跃的模样,笑着从柜里拿出套半新不旧的衣裳,自个也换上了。随后又把钱和票翻了出来,仔细地分开装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 看到柜子里的包裹,她又忍不住蹙了蹙眉。 等从镇上回来,就去给还了。 对。 姜渔这样想着,姜悦也已经换好了衣服和鞋。 “走吧。” 姜渔拉着她出了院门,先拐去秦富民家借自行车。 秦富民二话没说就把车钥匙撂给她,又叮嘱了句路上小心。 姜渔谢过后跨上车,姜悦轻巧地跳上后座一把搂住姐姐的腰,姐妹俩往镇上赶去。 两边的麦田绿油油地铺到山脚,风从田埂上灌过来,带着青苗和泥土的甜腥味。姜悦把脸贴在姐姐背上,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笑。 镇上就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街面是夯实的黄土路,两边栽着碗口粗的杨树,树荫稀稀拉拉地铺在地上。供销社的砖瓦房是街上最气派的建筑,门口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红漆字让雨水冲得有些发白。 对面是收购站,门口堆着几捆干药材,一个戴蓝布帽的老头正蹲在台阶上卷旱烟。 今天不是赶集日,街上人不多,只有几个背背篓的老乡在供销社门口排队。 姜渔把自行车停在杨树下,落了锁。 姜悦从后座上跳下来,仰头看着供销社的大门,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玻璃柜台后面站着个女售货员,梳着齐耳短发,蓝布工作服,手里捏着根圆珠笔在有节奏的敲着柜台。柜台里里的东西品种不算多,但也都是家里常用的。 姜渔拉着姜悦走到柜台前,一样一样点过去。 “蜡烛四根,盐两斤,布料……这个蓝底白花的六尺,红头绳六尺,白糖半斤。” 姜悦趴在玻璃柜台上,鼻尖都快贴到柜面上了。 她看着那个装水果糖的玻璃罐,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口水,又赶紧把视线挪开。 “还有这个。” 姜渔指了指货架上一个格子,里头摞着本子和铅笔,“本子拿两个,铅笔拿两支。” 姜悦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姐……这是给我的?” “不是给你的是给谁的?” 姜渔把本子和铅笔塞到她手里,笑眯眯摸了下她的脑袋,“回去我教你识字。” 姜悦把本子抱在怀里,指腹在封面上摸了又摸,嘴唇抿了又抿,眼眶眼见着就红了。 “姐,你真好。” 姜渔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转头又对售货员道:“咱这有肉吧?割两斤肉,要带肥的。鸡蛋来十个。那个水果糖也来半斤吧。” 女售货员听着她要的东西,脸上堆满了笑,“行,小同志你稍等。” 她麻利地用油纸把肉包好,鸡蛋用旧报纸一个个裹了放进网兜里,又把姜渔要的其他东西给拿了过来,见姜渔没带袋子,就又拿了个不用的袋子给装好。 姜渔正低头从兜里往外掏钱和票,柜台后面通往里间的棉布帘子一掀,走出来个男人。 那人三十出头,中等个,圆脸盘,穿着供销社的蓝布工作服,口袋上别着支钢笔。 他往柜台前一站,笑眯眯地打量了姜渔一眼。 “同志,你是桃花坳的姜渔吧?” 姜渔掏钱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去时却愣了愣。 这人…… 眉眼间跟周闻焕好像啊。 但线条柔和得多,一看就是个常年带笑脸的人。 “你是……周家二叔?” “哎,是我。” 周闻章笑得更深了,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这是……哎哟,你看我都忘了,你这家里的事刚断了,缺的东西多。那啥,老三刚还来过呢。” 怎么走哪都能听到他的名字…… 姜渔没由来地眉头一跳,随口应道:“周二叔,这些一共多少钱,多少票啊?” 周闻章报了数,姜渔把钱和票点好递过去。 他边招呼售货员找零,边自顾自说道:“我家老三脑子笨,嘴也笨。不过他心肠好,脾气也好。这刚才还托我要是去县城了,给他带手绢和的确良布呢。” 姜渔的手又顿了下。 周闻章瞧着她的神色,眼底闪过抹笑,“看我这碰到熟人话就多,来,零钱拿着。” “那啥,你下次需要啥让人跟我说声,我回家给你带着就行。” 姜渔听着他这些话沉默了。 那手绢和的确良布,尤其是的确良布这年头是稀罕物,基本都是拿来给女人做衣裳的。 周闻章哪里是话多,这明摆着给她递话呢。 周闻焕…… 还真是让人头疼。 “那就先谢谢周二叔了。” 姜渔大大方方抬头冲周闻章笑了笑,拎起柜台上的东西,拉着姜悦出了供销社。 一出供销社的门,姜悦就凑过来,小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姐,周家小叔托人买手绢和的确良不……他是想送给你做衣裳吧?” “吃你的糖。” 姜渔剥了颗水果糖塞进她嘴里。 姜悦含着糖,腮帮子鼓出一个圆圆的包,含含糊糊道:“姐,你脸红了。” “晒的。” 姜悦咯咯笑起来,姜渔瞪了她一眼,小姑娘赶紧抿住嘴,但那颗糖在嘴里滚来滚去,甜得她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姜渔没再理她的揶揄,推着车过了街到了对面的山货收购站门口。 那个戴蓝布帽的老头还蹲在台阶上,旱烟抽完了正拿指甲掐烟蒂。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 老头抬起眼皮打量她一眼,慢悠悠嗯了声,“啥事啊?” 姜渔掏出几颗糖递了过去,指了指里头,“我就是想问问,咱们收购站都收些啥?是只收山货还是药材也收,价格咋样?” 瞧见那五颜六色的水果糖,老头把烟蒂往地上一碾,脸上也多了笑。 “啥都收呢。” “草药,像黄芪、柴胡、板蓝根、金银花,有多少收多少。生皮子、干果、山货也要。你要是量大,还能给你开个收购单,走公社的价。” 他略微顿了下,又补充了句。 “今年药材行情不错,黄芪一级品一斤能到一块二。姑娘,你家有药材要卖?” 姜渔心里有了数,笑着应声道:“我就是先问问行情。” “那大爷您忙。” 说完这话,她也就推着自行车,招呼着姜悦往回走。 姜悦正低头数袋子里还剩几颗糖,听到姐姐叫她赶紧跟上来,却又不解的问了句。 “姐,你问大爷那个干啥?” “明儿我打算进山。” 第十三章 姜明珠,你的脑子被狗吃了? “进山?!” 姜悦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小脸刷地白了,“姐!山里太危险了!有野猪,还有——” “我就是去挖点药材,不往深处走。” 姜渔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敛着光芒跟她解释道:“咱现在分家了,光指着那五亩地不行。山里有药材,挖出来晒干了就能换钱。你忘了那大爷说的?” “黄芪一斤一块二,运气好一天能挖好几斤。” 姜悦咬着下唇不吭声,手还是抓着姜渔的袖子不放。 “你放心,姐心里有数。” “以前在山里挖过野菜,路熟。再说姐现在的身手你也看见了,一般人能奈我何?” 姜悦还想说什么,但想到昨天她姐在柴房里打人的架势手终于松了松,但还是满脸不放心。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姜渔停了下来,面色凝重道:“山里路不好走,再说家里也得有个人看家,不然那要是有人翻墙进来把咱家东西给偷了咋整?” “听话,等姐先去探探路,到时候熟了再带你去。” 姜渔说着跨上自行车,回头冲她一扬下巴,“上来。” 两人路过种子站的时候,姜渔又买了些蔬菜种菜。 姜悦撅着嘴上了后座,自行车沿着来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杨树影子短了一截,田埂上开始有了下地的人。 姜悦闷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那周家小叔要真送你手绢和布,你要不要?” 姜渔脚下差点踩空。 “姜悦。” “我闭嘴!” 回到桃花坳的时候,日头正烈。 姜渔推着车拐进自家那条巷子,远远就看见院门口杵着个人。 姜明珠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碎花褂子,倚在新垒的院墙根下,脚尖在地上画圈。 看见姜渔推着车过来,后面跟着姜悦,自行车后座上挂着大包小包,姜明珠的目光在那堆东西上停了片刻,嘴角慢慢撇了下去。 “呦,去镇上了?分家的钱花着可真痛快。” 姜明珠咬了下嘴唇,很快脸上又浮现出不屑,撩了撩头发,嗓音掐得又细又尖,“买了这么多东西,怕不是把那两百块钱都花完了吧?这都买的啥,鸡蛋,肉……” “呵,这日子是不打算过了?还是把自个当富家小姐了?” 姜渔停下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有事?” 姜明珠瞧见她那反应,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分了家就是不一样,这才一天镇上就跑上了。以前在家里可从来看不出来你这么能花钱。” 姜渔把手里的车把往姜悦手里一塞,往前走了一步。 姜明珠下意识退了半步。 但很快她又稳住了,眼神闪了闪,硬撑着扬起下巴,“怎么,你还要打我?” “你堵在我家门口,就为了说这些?” 姜明珠被噎了一下,脸色白了白,但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咬了咬嘴唇似是下定了决定,抬头直直盯着姜渔,“你去跟周江明说。” “啥?” “你去跟周江明说,让他来提亲。” 姜明珠眼眶在发红,嘴里的话硬生生的跟下命令似的,“你要拒绝跟周家三叔的婚事,是你的事,但是你不能影响我跟江明哥。这事是你惹出来的,你去解决。” “你去跟他说,或者跟周闻焕说也行,反正你得让周江明来跟我提亲……” 姜渔听到她这些话有片刻发懵,反应过来后顿时给气乐了。 “姜明珠。”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姜明珠呆了下。 姜渔盯着她,一字一顿道:“你勾搭周江明,跟他钻玉米地,他翻脸不认人不来提亲,你不去找他算账,跑来让我去帮你跟我的前未婚夫说,让他娶你?” “姜明珠,你的脑子被狗吃了,还是被屎糊住了,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有病就去治,别跑我家门口来狗吠!” 姜渔说完这话毫不犹豫推开她,招呼着姜悦往院子里,顺手关上了院门。 砰。 不大不小的动静,惊得姜明珠浑身微颤。 她定定看着关紧的院门,那感觉就好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顿时愤怒与羞恼全涌了上来。可想到周江明对她那敷衍的态度,又忍不住顺着墙根蹲下身去,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姐,她哭了……” 趴在门缝上往外看的姜悦,看到这情形顿时一脸幸灾乐祸。 姜渔把自行车停好,从篮子里一样样往外拿东西,“别看了,赶紧过来帮忙。” “来咯。” 姜悦心情美滋滋的,跟姜渔把买来的东西搬回屋里,看着姜渔收拾东西,又忍不住问了句,“姐,你说那个周江明……他真的会娶姜明珠吗?” “不会。” 姜渔头也没抬,但那话说的却斩钉截铁。 姜悦剥糖纸的动作顿住,不由得皱眉,“为啥啊?我看周江明对她也挺好的啊。” “不是这样的。” 姜渔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后冲姜悦招了招手,索性把这件事掰开揉碎了跟她讲。 “徐秀莲什么秉性,咱俩都知道,姜明珠的性子也像她。” “姜明珠跟周江明勾搭上,是徐秀莲怂恿的。可如果周江明真喜欢姜明珠,想娶她,肯定会先跟我退婚再跟她好,可周江明没有。你说周江明对姜明珠好,那他有送过姜明珠布料、衣服、头油等等实用,且姜明珠喜欢的东西吗?” “没有。” 姜悦不假思索地摇头,皱着眉头道:“姐,你的意思是,周江明对她的喜欢是浮在表面的,根本就没想着付出啥。再加上现在出了这事,他就更不会娶……” “对。” 姜渔见她一点就通,顿时满眼欣慰,“如果一个人真的喜欢你,爱你,肯定是尽可能的尊重你,理解你,给你想要的东西,而不是不顾你的处境,给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比如,他发誓说心里只有你,不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这种就当笑话听。” “人嘛,得有自己的目标,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姜悦眨巴着眼睛,半晌忽然往她怀里拱了拱,“那我可以依靠姐姐吗?” “当然可以。” 姜渔忍不住失笑,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道:“你可以依靠我,但你也要学会独立。” “知道啦,姐。” “行了,东西收拾完了,我先教你认你的名字。” “嗯。” 姜悦忙去把放到炕头的笔和本子拿了过来,却又忍不住问了句,“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咋一下子变这么厉害了?” 姜渔敲了下她的额头,拿起削好的铅笔在本子上写下姜悦,“看到没,这就是你的名字。” “这是我的名字,这是桃花坳三个字。” “来,跟我念。” 姜悦捂着有些发痛的额头,跟着她认真学了起来。 练了即便后,姜渔把本子推给了她,“你自己练,我去把东西给周闻焕还了。” “那啥,要是有人来,你别给开门,等我回来再说。” “好!” 第十四章 你俩的事自己解决,别折腾叔了。 姜渔把包裹从柜子里拿了出来,装进篮子里用布盖上,又跟姜悦叮嘱了几句便出了门。 她边走边琢磨着等会到了周家该怎么说。 直接还,显得太生硬。 不直接还,又怕他误会。 要是能碰到周海平就好了,他倒是个听话懂事的…… 姜渔想着,人已经到了村子中央的晒谷场附近。 这会是正午,晒谷场边的石碾子上坐着几个端碗吃饭的,还有几个蹲着抽旱烟的,显然是趁着吃中饭歇息的空档,聚在一起扯闲谝的。 队部门口,秦富民站在那叼着烟袋锅子正跟人说话。 周闻焕…… 姜渔不由得脚步一顿,谁料旁边的周海平倒是先看到了她,立刻就呲出了两颗大白牙。 周闻焕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了眼后却忽然冲她暗暗摆了摆手。 “?” 姜渔满脸疑惑,但还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结果就听到那些人在议论她。 “那姜渔以前瞧着蔫了吧唧的,谁知道居然把徐秀莲给收拾了。她以前不会是装的吧?” “装不装的,那徐秀莲干的叫人事吗?他们一家子欺负姜渔和姜悦你们又不是没瞅见。好歹那也是姜连山的亲侄女,还想把人推给探子,这人干事?” “话也不能这么说。姜渔那灾星的名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爹娘……” “她爹是给队里赶野猪死的!” 先前帮姜渔说话的那婶子眼睛一瞪,手里的针锥子狠狠扎在了鞋底上,“俩孩子已经够命苦的了。你们这会儿嚼这个,丧不丧良心?” 其他人听到这话,顿时讪讪地闭了嘴。 有人瞧见姜渔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说话声小下去,目光却齐刷刷聚过来。 有个花布衫的年轻媳妇端着碗,朝她扬了扬下巴,“姜渔,你来得正好!听说你二婶……啊不,徐秀莲做主给你把亲事换了,你快跟婶子们说说,你到底喜欢不喜欢周江明?还是……” 她拿筷子朝轮椅那边一指,笑嘻嘻地压低了声,“你是愿意嫁给有补贴的那个?” 几个年轻媳妇捂着嘴笑。 纳鞋底的婶子在那花布衫胳膊上拍了一下,“你个碎嘴婆娘,少问两句能憋死你?” 姜渔早就料到会这样,上前两步冲着大家伙笑了起来。 “各位叔伯婶子,我跟姜连山他们分家断亲是真的,为啥你们也清楚的。你们说我跟姜悦俩丫头受了这么多年苦,现在也算是脱离苦海了不是?我还得谢谢各位关心呢。不过……” 她说到这里扫了眼那穿花衬衫的年轻媳妇,嘴角笑意更浓了。 “我嫁不嫁人,嫁给谁,都是我的事,各位叔伯婶子就不用操心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晒谷场上的嬉笑声静了一瞬。 姜渔瞅了眼纳鞋底的婶子,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就提着篮子往队部走。 总归都来了,那就让秦富民转交下算了。 哪想到,那穿花布衫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扯着嗓子冲她的背影喊道:“哎,你这丫头咋回事啊,我们大家伙这是关心你,真是不知好歹。” “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纳鞋底的婶子又怼了她一句,后面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姜渔微微敛眉,径直进了队部的院子,“富民叔,我……” “你来的正好。” 秦富民瞅了眼队部门口的周闻焕,招呼着姜渔进办公室,“那些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那啥,我刚想说去你家一趟呢。垒墙的工钱,有几个师傅跟我提了说给多了,让我退你五毛。” “不用退。” 姜渔从竹篮里把那个包袱拿出来,放在队部的桌子上,“富民叔,工钱按说好的给,不能让师傅们白辛苦。这东西,您帮我转交给他。” 她说完朝外头看了眼,秦富民眉头皱了下,瞥了眼周闻焕后忽然就明白了过来。 “你说你俩也挺有意思。” 姜渔闻声不由得一愣,“啥意思?” 秦富民笑着把桌上的几本书推到了她面前,吧嗒抽着烟道:“喏,他让我转交给你。” 姜渔低头一看,就发现是四本书。 《农家编织》、《陕州中草药》、《农村家禽家畜常见病防治》、《新华字典》。 这都是这年代最常见,最实用的书籍,一半新华书店和生产队、手艺人家里有很多。而她想着让秦富民转交东西之外,也确实想借这些书回去琢磨下,再考虑具体的。 没成想…… 周闻焕居然又提前想到了。 “东西呢,是闻焕的心意。” 秦富民看了眼桌上的包袱,把那四本书搁在最上头,又给塞回了姜渔的篮子里,压低声音道:“要我说,那娃除了腿有毛病之外,是个很不错的人选。不过这事还是你自个拿主意。” “你俩的事自己解决,叔这年纪大了,你俩就别折腾叔了。” 他说完这话就摆摆手,把姜渔往门外送。 姜渔抱着竹篮站在队部门口,抬眼看向周闻焕。 对方依旧神色淡淡,只是跟她目光对上的时候,眉峰微微挑了下。 那意思分明是:东西送出去了,没打算收回来。 “海平,走了。” 周海平哎了声,推着轮椅就走。 姜渔提着篮子站在原地,脑子有些乱。晒谷场上那些目光又从四面八方黏过来,她不好追,更也不能喊,只能看着周海平推着周闻焕消失在巷子口。 她只能提着篮子往回走。 花布衫媳妇还想搭话,被旁边的人给拉住了。 姜渔回到家的时候,姜悦正趴在桌上练字,本子上已经歪歪扭扭写了三四行她的名字了。 “姐!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东西还了?” 听见院门响,她丢了铅笔就跑出来,可看到篮子里的东西顿时又满脸不解。 “姐,你咋又买东西了?” “周闻焕给的。” 姜渔随手把篮子放在桌上,倒了杯凉水灌下去。 “他给的?” 姜悦把四本书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忽然眼睛亮亮的戳了下她。 “姐,他很尊重你!” 姜渔端着水杯的手一顿。 “你自己说的。一个人要是真的对你好,肯定……那啥,嗯,给你想要的东西。你看这几本书,不就是你之前提过的嘛。他都记住了。” 姜渔闻声面色微滞,心口忽然似是被羽毛轻轻拂过,脑子里更乱了。 明明是去还东西的,结果东西没还成,又收了一堆。 那人把东西往秦富民手里一塞,让队长转交,她想退都没处退。 难不成真再去敲周家的门? 那更说不清了。 她仰头看着枣树枝缝里漏下来的天,长长吐了口气。 无语。 真是无语至极。 算了,还是先把菜种子泡上,再收拾下明天进山要用的东西。 第十五章 第一次进山。 姜渔把从种子站买的菜种拆开,分别泡在搪瓷盆和碗里,随后拿起了柴刀到后院从枣树上选了根拇指粗的枝杈,回堂屋从箱底翻出原主爹留下的旧牛筋,开始做弹弓。 削皮、修形、开槽、绑筋。 姜渔的手很快,刀在枣木上走了几道,一个弹弓架子就出了形。她把牛筋在温水里泡软了,两头往丫杈槽里一卡,用细麻绳密密匝匝缠了十几圈,拽了拽,绷得死紧。 姜悦被趴在桌边看得入神,“姐,你还会做弹弓?” “这个不难。” 姜渔敷衍过去,扯了块碎布把握把缠了缠。 “那啥,你要不练字就去后院柴房,把药锄、背篓、麻绳、水壶给我找出来。” “好!” 姜悦乐得帮忙,立刻放下书往后院去了。 没多会,她就拿着这些东西回来了。 姜渔仔细检查了下,见药锄有些生锈,拿着镰刀石磨了磨。东西差不多收拾好了,姜渔寻思着弹弓打猎的话,土块的力道是不够的,如果再遇上啥野猪之类的,肯定不行。 思索下,她的目光也就落在了院子里的黄土上。 姜渔索性放下手里的东西,到院角挑了块黄泥块。 “小悦,去弄点水来。” 等姜悦端着盆水过来,她已经把黄泥块碾碎了,俩人把黄泥土跟水混合揉成泥团,最后揪成比黄豆大点的小块搓成丸,排在了搪瓷盘里架了火开始慢慢烧。 “姐,这是干啥用的?” “弹弓用的。” 姜悦哦了声,忽然抬头,“姐,你以前也没打过弹弓啊,咋啥都会?” 姜渔面不改色的看着火堆,随口应道:“咱这村里谁不会打弹弓?多看看都会了嘛。” 姜悦一想还真是,也就不再多问,帮着她收拾背篓。 药锄、麻绳、水壶、弹弓、泥丸袋子、两个窝头、一撮盐,底下还塞了条旧麻袋。 姜渔又找了两根旧布条,在裤脚上比划了下,觉着的差不多了也就一起先放在了背篓里。 姜悦看着姐姐收拾齐整,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姐,你真要进山?” “嗯。” 姜渔点了点头,笑着冲她挑眉,“明早你在家把泡好的菜籽种到前院和后院。咋种,什么菜种啥地方,这些你都知道,我就不多说了。” “总之我不在家,谁敲门都别开,晌午饭之前我肯定回来。” 姜悦把嘴唇咬得发白,半晌才点了点头。 等泥丸全部烧好已经很晚了,姜渔把搪瓷盘从火堆里拿出来晃动了下,免得粘连,然后放到窗沿下搁着冷却,灭了院里的火堆后就招呼着姜悦歇下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姜渔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下了炕,结果姜悦还是醒了,就那么趴在炕上看着她拿布条缠裤腿。 等她收拾好,把晾好的泥丸揣进兜里,回头见小丫头眼睛有些红红的,她忙上去抱了抱她。 “没事的,你自个等下把门闩好,晌午等我回来咱再一起弄饭吃。” “嗯。” 姜悦闷闷的应了声。 姜渔拍了拍她的脑袋,拿衣服给她披上,也就出了堂屋往院门口走。 等听到她闩好门后,姜渔这才把背篓背后,踏着晨露朝着后山奔去。 三月林子里春寒还没散尽,大清早的雾气蒙蒙的,漫坡的苦糖果却红透了枝头。松针上挂着隔夜的露,踩一脚滑一脚。野杏花开得零散,风一过就簌簌往下掉。 她今天进山是为了解情况,再挖点黄芪,也就顺着林子里往向阳的坡地走。 黄芪这个季节正抽苗,倒是很快让她找到了几处。她也不贪,挑着年份足的挖了,没多会功夫背篓就装了大半。往林子里走得途中,她又顺手采了些苦糖果、香椿芽、羊肚菌、木耳。 这年头还没有禁猎,野兔遍地都是,而山鸡也正处于发情期,油菜花地、灌木丛、松树林、田埂等经常会有山鸡和野兔,此时林子里草木也不密,倒是好找的很。 姜渔前世作为顶尖特工,野外求生也是必备技能,虽说弹弓没枪好使,但好在这东西轻便没啥声音,打野兔和野鸡对她来说也不是难事,没多会就收获了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鸡。 当然也有失手的时候,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背篓里逐渐沉了起来,太阳也已经升到半空,林子里开始闷热起来。 后脑勺的伤口被汗水浸了阵阵发痒,姜渔也确实有些疲惫,知道不能再走了,便也顺着原路下山。半道上捡了些去年落下的干毛栗,挖了把野葱,就快步出了林子。 到了山口后,她绕到了山梁另一侧,从村后的小路摸了下来,免得被人瞧见又惹麻烦。 不多会就绕到了自己后院墙外。 姜渔左右看了眼见没啥没人,她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双手托着往墙头上一举,放到墙头上后往后退了两步助跑,脚在墙上蹬了一步,双手攀住墙头一撑,整个人就翻了过去。 砰! 落地的瞬间,背篓不可避免的发出了响动。 屋里的姜悦听到着动静给吓了一跳,愣了下后抄起门闩边上的棍子,就朝后院冲了过来。 “谁!” “是我。” “姐?!” 姜悦看到她愣了瞬,下一刻就扑了过来,“姐你吓死我了!” 说完话后,她又猛然松开姜渔,上下打量了番确认她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姐,你背篓呢?” 姜渔朝后院努了努嘴。 姜悦扭头一看,就见背篓歪在墙根底下,她忙上前去揭开了背篓的盖子。当看到里面的山鸡和野兔,她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巴,说话都结巴了。 “这……这都是你打的?你一个人打的?!” “嗯。” 姜渔应了声,随手把采的苦糖果塞给了她。 姜悦握着苦糖果,看看背篓里的东西又看看她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姐,你到底是干啥的啊……” “你姐。” 姜渔在她脑门上弹了下,压低声音笑道:“行了,去把草药摊到院里晒上,再烧点热水。” “嗯……好!” 姜悦脑子里是懵的,但还是听话抱着柴胡和黄芪往前院走。 姜渔则在后院找了块背阴的地方,用药锄刨了个小坑,开始给野兔和山鸡放血、拔毛,山鸡毛留下做鸡毛掸子,兔皮当然也得留着。 她从灶膛里扒了草木灰出来,把剥好的兔皮在木板上绷紧,使劲搓了几遍后,直到没有多余的油脂,就搁在通风处晾着。 姜渔把不能吃的内脏全埋进了坑里,踩踏实了后就提着收拾干净的野鸡和野兔到井边清洗。 做完这些的时候,都已经是晌午了。 “小悦,你去弄点灰灰菜啥的,等会凉拌了吃。” “好嘞。” 姜悦欢快地迎了声,提着篮子就出门去了。 姜渔先用盐把兔肉和野鸡肉腌了大部分,余下的打算今天吃,哪想到她刚给锅里倒上油,姜悦就急匆匆的进了东屋,手里还提这个小包袱。 “你这……” 第十六章 写咱们的未来。 “周闻焕给的。我刚到田埂就遇到他了。” 姜悦把包袱递了过来,眼里满是好奇,“姐,快看看是啥?我觉着不重,像是布……” 布? 姜渔不由得拧眉,忽而像是明白了什么,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前打开了包袱。 果然就见里头放着的是手绢和的确良布。两方白底碎花手绢,一方角角绣着翠竹,一方绣的是小菊花。水蓝色的的确良大概十几尺,差不多刚好够做两件衬衫。 他居然真托周闻章买到了。 之前的东西还没还回去,现在又多了这些。 还有手绢上还绣着的竹子和小菊花,这人心思也太细了,而他这份用心…… 让人感动又为难。 姜渔愣愣看着两块布和手绢,心里头泛起了丝连她都没觉察的涟漪。 “姐,现在咋整啊?” 姜悦见她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出声打破了沉默。 “还。” 姜渔收敛了心思,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些东西太贵重了,不能收。” 她说着话快速的把包袱系好,示意姜悦拿到堂屋跟其他的东西放一起,自个转身把腌好的鸡块倒进锅里,翻炒着着色了后,把蘑菇也倒了下去。 姜渔手上忙活着,心绪实际上一直没能平复。 从分家那天开始,周闻焕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好落在她需要的点上。每一次都是“顺手”,每一次都刚刚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自己不出面也掐着分寸。 这样的人,实在让人没法不产生好感。 但她很快就把那点涟漪压下去了。 感动是感动,感动不能当饭吃,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日子过起来。 姜渔暗暗叹了口气,把野蒜切段,用盐和油泼辣椒子跟醋拌匀了,又把灰灰菜焯水,拌上盐和味精跟醋。这会儿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了起来,香味慢慢漫了出来。 她盯着翻滚的汤看了半天,姜悦在旁边喊她一声才反应过来,最后拿勺子尝了口汤,咸淡正好。见姜悦已经收拾好了碗筷,也就招呼她去洗手,自己则把汤往盆里盛。 “姐,这个炒鸡太好吃了!还有这个野菜汤,好鲜啊!” 等饭菜端上桌,姜悦迫不及待地尝了口,顿时忍不住赞叹。 “那就多吃点。” 姜渔给她碗里夹了个鸡腿,又盛了汤推到她面前,“往后我会经常进山,保证让你能经常吃到肉。等咱俩都养养,到时候姐带着你锻炼身体。” “嗯,都听你的。” 姜悦含糊的应着,姜渔则边吃边盘算着另一件事。 今天进山她不只是为了挖药材、打猎,一路上她把山里的地形、植被、水源全看了一遍。 黄芪和柴胡不少,但分布零散,采挖费时费力,一天顶多十几斤鲜货,晒干也就三五斤。山货收购站的价是不错,不过这只能当偶尔赚点零用。 除非是奔着山参啥的去,能挖到一棵就能赚到一年的用钱,但可遇不可求。 打猎对她来说不是难事,野兔山鸡这季节也好打,兔皮和鸡毛等都可以换钱,倒是可以多来点,到时候到集市上看看行情再出手,或者看谁家需要,但也不能太张扬。 毕竟,这年头虽然没禁猎,可要是被人捅出去那就是投机倒把。 不过,如果走供销社…… 不行。 这事风险太大,还是偶尔打些自己吃,或者用来私下跟熟的人换东西算了。 养殖倒是个路子。 后院那块地不小,除了种菜的还有快空着,可以养鸡养兔。 兔繁殖快,而且每窝生的也多,半年就能出栏一批。兔肉卖给供销社,兔皮攒多了也能换钱。鸡蛋是硬通货,供销社门口天天有人排队买。 再有就是…… 编筐。 桃花坳这边林子里的竹子和藤条柔韧性都很好,可以用来编筐、编篮子。但这边村里没人干这个,镇上供销社却常年收这些,一个筐大概五毛,成本就是点人工。 养殖加编筐两条路加起来,比单打独斗挖药材稳当得多,而且可以随时开始干。 姜渔心里有了主意,也就赶紧扒拉了几口饭后,拿过纸笔写写画画。主要是根据后院的地,确定鸡舍的位置,兔窝的尺寸,另外就是藤条的晾晒架。 “姐,你写啥哩?” 姜悦见她连饭都不吃了,忙凑了过来。 “写咱们的未来。” 姜渔放下笔,把纸转过去给她看,姜悦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是……姐,你是打算养鸡养兔?那这杆是啥?” 姜渔扯过旁边的湿布帮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细细解释跟她听,“我是想着挖草药不是长久之计,打猎也是赚个零用。养兔养鸡这些不费事,咱俩也不多养,先保证正常生活就行。” “然后,这个……” 她指了指画的那些杆,“这些是用来晾藤条和竹条的,到时候姐带你编筐。” “编筐?” 姜悦眨了眨眼,“姐你还会编筐?可是这东西要卖上钱得花心思呢。” “这有啥,我到时候设计几款好看的,再弄些寻常用的,肯定能卖出去的。” 姜渔对这事确实熟。 她前世明面上的工作是外科主刀大夫,平时缓解压力的时候就会编各种的东西。而且这年头常用的那些筐、篮子基本都是固定样式,只要心细打磨,这些都不是难事。 姜悦仔细琢磨了下她的话,立刻点头道:“好!我跟你弄。” “嗯,吃完了就去把碗筷收拾了。” 姜渔拍了拍她的脑袋,又重新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画起了篮子的样式。 她的想法是,这编筐的生意想要做好做大,肯定还是得找别的路子,那就得有拿得出手的样品。比如跟一些厂里合作,用竹筐等做包装用。 至于鸡窝、兔窝这些,等会找秦富民他们问问,要是他们能找人来盖最好,就是花钱的事。 还有兔苗和鸡苗,这个得去养殖场看看。 再就是…… 她想养两条狗。 她在家的时候当然会保护好姜悦,但她出门的话姜悦一个人在家,她始终有些不放心。而且以后养了兔子和鸡啥的,这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就算徐秀莲消停了,可眼红的人呢? 总不能指望别人自觉。 “小悦,咱村谁家都养狗了?” “啊?” 东屋里姜悦听到她的问话,停下擦灶台的手想了想,“哦,那个,村头东的卫民哥家里。前两天还听说下了五只崽呢,姐,你问这干啥?” “收拾完咱们去看看。” 姜渔没有过多解释,顺手把刚写好的东西全收了起来。 他们姐妹琢磨着赚钱的事,周家此时却闹了起来。 第十七章 能走到哪一步,不强求。 周家堂屋里,孙月英的嗓门高得连院子外头都能听见。 “老三,你给我说清楚!” “你凭啥给姜渔买手绢买的确良布?还把你攒的那些钱全给了她?你到底想干啥!” 周闻焕坐在轮椅上,对她的吼叫视若无睹。 孙月英见他这副模样,火气更旺了,“你之前不是不愿意娶她吗?你说啊!” “为啥,为啥要给她那么多钱和东西?你是不是觉得钱多了烧得慌?” “啊,我就问你家里哪样不花钱?你大哥腰不好,江明在厂里也得应酬,你这腿三天两头还得拿药。我跟你大哥辛苦撑着这个家,你倒是大方的很!” “大嫂。” 周闻焕眼中掠过一抹不耐,声音淡漠道:“这亲事是你们背着我换的。” 孙月英一愣。 “你们跟徐秀莲商量换亲的时候,问过我吗?” 他抬起眼,冰冷的眸子刺向孙月英,“江明跟姜渔定了十年亲,他要早点说明白不喜欢人家姑娘,大大方方把亲退了,又哪会闹出这动静?” “这件事谁惹出来的,大嫂心里没点数?” 孙月英脸上的肌肉颤了颤,下一瞬就炸了。 “你啥意思?你这是在说我家江明不对?!” “周闻焕,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自打你瘫了被送回来这几个月,是谁伺候你吃伺候你喝的?你大哥跟我亏过你吗?你现在为了个外人,为了个灾星胳膊肘往外拐?” “你丧良心啊!” 周闻焕听到这话脸色更冷了,声音里也夹了几分不悦。 “我回来后照料我的是海平。” “饭是你送的,可我每个月给了你十块钱的伙食费。怎么,大嫂还觉得不够?” 孙月英被噎得张了张嘴。 周闻焕将她神情看在眼底,语气不紧不慢道:“我给姜渔的钱是我自己的,没动周家一分。换亲的事,还有江明跟姜明珠,大嫂要不想让人看笑话,就早点解决妥当。” “至于我跟姜渔怎样,不劳大嫂操心。” 他说完这些略微停顿,嘴角勾出抹嘲弄,“大嫂虽然是我大嫂,但也管不到我头上。” “海平,推我回去。” “来了!” 外头等着的周海平立刻进了屋,绕过孙月英抓着轮椅就往外推。 “周闻焕!你行!你硬气!” 孙月英看到他这反应气得直跳脚,叉着腰喘着粗气骂道:“你以为人家姜渔真稀罕你那几个钱?人家信誓旦旦要退亲呢!你把家底掏空了人家也不领情!” “我看你就是瘫了,脑子也不好使了!” 身后的骂声越来越远,周海平推着周闻焕拐进旁边的小院,停下来后挠了挠头。 “三叔,大婶娘这回气得不轻。咱现在咋整?” “不用管。烂摊子他们自己收拾去。” 周闻焕看着院角开得正盛的桃花,嘴角忽然勾了起来。 “姜渔那边你帮三叔多留意,她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就搭把手。” “三叔……” 周海平沉默了下,但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姜渔这姑娘是挺好的,又能干又有主意,可你犯不着这么掏心掏肺的。” “万一她最后不答应,你这些钱、这些东西,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周闻焕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头,目光穿过院墙上的豁口,落在外头那片绿油油的麦田里。 风吹过,麦浪层层叠叠,那蓬勃肆意的生命让他心情无比舒畅。 “我对她是欣赏。” “像她这样的人,不管以后走到哪一步,我周闻焕都愿意相交。” 他缓缓收回目光,声音沉而稳,“能走到哪一步,不强求。” 周海平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行吧,推着轮椅往屋里去了。 与此同时。 吃完饭的姜渔和姜悦也已经收拾完了。 姜渔从柜子里拿出四颗鸡蛋,又用纸包了些白糖拿麻绳扎好搁篮子里,姐妹俩就出门了。 两人顺着村道往东走,过了晒谷场再往前走了会就到了李卫民家门口。 “春花婶在吗?” 姜悦听到院里的狗叫声往后退了两步,扯着嗓子朝里喊。 “来啦来啦。” 院里响起道热情的嗓音,伴随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院门很快就被人拉开了。 姜渔看到露出的那张脸,不由得挑眉。 这人正是晒谷场上帮她说话的婶子。 “哎哟,这不是姜渔,姜悦吗?快进来快进来!” 王春花见是她们,立刻笑眯眯地招呼她们进院子,“你俩咋想起来我家串门了?” “婶子,我来看看狗崽。” 姜渔笑着把篮子递过去,王春花看到里头的东西眼睛顿时亮了,“你这孩子,来就来了咋还带东西呢?快进屋坐,进屋坐。” 王春花说着却没接篮子,招呼着俩人进了堂屋。 落座后,姜渔也不废话,直接说了来意,“婶子,我是听说你家有狗崽子,所以……” “就这事?行啊!” 王春花一拍大腿,乐呵呵的把搪瓷缸往前推了推,“下了五只呢,都壮实得很。不过现在还太小,得再等半个月才出月,到时候你来挑两只。” “那就谢谢婶子了。” 姜渔忙向她道谢,正想跟她再客套两句,结果王春花突然凑到了跟前,拉着她的手往门口瞅了眼,确认没人后压低声音问道:“乖乖,你跟婶说实话,你手里那个……” “那个野味还有没?” 姜渔目光微微一动,立刻意识到可能是从后山绕下来的时候被她看到了。 不过路上姜悦也跟她提过王春花这人,是个热心肠的人,也不咋爱嚼舌根。 更何况,她还帮自己说话呢。 “有的。” 姜渔想到这里,便也点了点头,“婶子要想要,就天黑来我家拿。” “哎哟,就说你这孩子是个敞亮人。” 王春花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立刻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行,那我等天黑去你家。” 三人随口闲谝了几句,姜渔也就跟姜悦起身告辞了,临了那鸡蛋和白糖又被塞回了篮子里。 回去的路上,姜悦一想到过半个月院里就能有两只毛茸茸的小狗崽,欢快地哼起了歌。 姜渔跟在后面,想着狗崽的事定了,跟王春花往后倒可以多来往。 今晚她来拿野味,正好多跟她聊聊,看看她办事靠不靠谱。要是这人靠得住,往后编筐的事真弄起来,少不了需要她帮忙照应。 “姐,篮子给我。” 姜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姜渔抬头就发现已经到了自家门口。 俩人正准备进院,西屋里突然传出徐秀莲尖锐的叫骂声,还伴随着姜明珠的哭声。 第十八章 以物换物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哭能哭出个男人来?” 西屋里,徐秀莲气的手把桌子拍的砰砰响,声音又急又冲,“我今早在地头碰见孙月英,你猜人家说啥?人家说咱姜家的姑娘厉害着呢,他家消受不起。” “又说什么周江明最近忙,顾不上这些。顾不上?他哪里是顾不上,明摆着就是敷衍你!” 姜明珠听着她的骂声,心里更加委屈了,哭着跺脚道:“那我不是跟你说了,这事要不算了。是你,是你非得让我去找周江明,你还自个去……” “你个死丫头,你还敢跟我顶嘴!” 徐秀莲气的直翻白眼,伸手使劲戳着她的额头,咬牙切齿道:“我舔着张脸去找孙月英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你!你连周江明都哄不住,咋敢跟他钻玉米地的?” “现在人家晾着你,你就没辙了?你就不会去厂里找他?你就不会让他心疼你?我徐秀莲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姜明珠吃痛,一把扯开她的手,满脸怨气看着自个娘吼道:“你还说,你还说!” “要不是你让我去接近他,哪会有这些糟心事?” “让我去厂里找他?你咋想的?我这要去了,这事真就完蛋了!” “你,你,你是要气死我啊!” 徐秀莲看着自个女儿哭成那样,又想到周闻焕追着给姜渔东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突跳,眼皮子一翻竟然就往后倒去。 “娘!” 姜明珠正委屈呢,看到这情形也是惊慌失措,忙扑上前去扶她。 看到自个娘躺地上直喘气,姜明珠眼泪顿时掉的更凶了。 听见西屋里的动静,姜悦脸上露出丝担忧,“姐,要不要去看……” “看什么。你忘了她是怎么对咱俩的?” 姜渔拉着她进了院顺手关上门,回头见她眉头还皱着不由得暗暗叹气,蹲下身去跟她对视。 “小悦,姐知道你善良,可对欺负过咱们的人没必要心软。” “你要知道,你一心软,她们就会顺杆爬,欺负你越狠。” 姜悦抿了抿嘴唇,眼底的担忧逐渐散了去,乖巧地点了点头。 “姐,我记住了。” “乖,回屋看书去。” 姜渔拍了拍她的脑袋,俩人进屋后姜悦就拿了笔和纸过来,趴在八仙桌上继续练字。 姜渔倒了杯水坐在她对面,拿了《农家编织》和《农村家禽家畜常见病防治》翻看。 别说,这年头这类的书写的是相当详细,只要能看懂就能学会。 周闻焕送这几本书,倒是真送到了点子上。 想到周闻焕,她翻书的手顿了顿,但很快就把脑子里那点杂念甩开继续往下看去。 中午歇了个午觉,起来的时候热气已经散了。 姜渔原本打算去看看那五亩水田地,但秦富民他们这俩天忙,还没重新划界,她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锁上门后带着姜悦出门溜达,顺便消消食。 哪想,刚出门走了段,就碰上了秦富民和陈文远。 “渔丫头,你俩这是?” “富民叔,陈支书。” 姜渔看到他们,忙上前笑着打招呼,“我正想找你们呢。” 俩人一听她有事,指了指路边的石头,“坐下说。” 姜渔也不扭捏,拉着姜悦坐在了旁边小点的石头上,这才斟酌着说道:“就是,我不是寻思着现在不是正春播嘛,想问问看你们啥时候有空帮我把地画出来。” “再就是我想养兔养鸡,但是又不知道兔窝和鸡窝咋搭,上哪买苗也不知道,所以……” “就这事啊?” 秦富民不由得笑了起来,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笑道:“地的事,明个就能给你弄。” “不过春播已经晚了几天,你得抓紧,别耽误了节气。” “哎,我明白的。” 姜渔也不多说话,只点头应下。 “兔窝和鸡窝这事容易。” 陈文远略略思索了下,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秦富民,“你家老大这俩天不是闲着呢,让他明个去给娃弄下。那个鸡苗和兔苗镇上养殖场有,咋样?” “行呢。” 秦富民毫不犹豫应下,冲姜渔点头道:“明个让你红军哥带人去给你弄。后天赶大集,我跟老陈正好要去镇上,到时候你俩一起去,带你们去买鸡苗和兔苗。” “这,这也太麻烦你们了,那个工钱就……” “啥工钱不工钱的。” 秦富民吧嗒吧嗒抽着烟,语重心长道:“你姐妹俩也不容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们怎么说也是长辈,能帮肯定帮,这不算啥。” “就是说。你跟我俩提工钱,那不是打我们这老脸嘛。” 陈文远也紧跟着出声,见太阳都快偏西了,也就跟秦富民起身往队部去了。 事情有了着落,姜渔心里松快了不少,带着姜悦四处溜达了下也就回家了。 天刚黑透的时候,王春花就来了。 “春花婶,快,快屋里坐。” 姜渔连忙把人迎了进去,招呼姜悦给她倒水。 “别忙活了。” 王春花进了屋,立刻就掀开了篮子上的布。 里头码着两把挂面,一包红糖,还有一小布袋黄豆,掂掂足有四五斤。 她动作麻利,把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摆,嘴里也没闲着,“我寻思你跟小悦刚分家,米面油盐哪样都得花钱,就跟家里拿了点。黄豆是去年秋里收的,留着打豆浆喝,补身子。” “婶子,这也太多了……” 姜渔是真有些意外。 鸡蛋和白糖她都没收,就算是换野味也用不着这么多,她这…… “不多不多,你听婶子说。” 王春花摆了摆手,看着她俩瘦弱的身子直叹气,“你俩太瘦了,得好好补补。婶子家也没啥好东西,媳妇还在坐月子,只能给你拿这些。” “再说了,你弄野味也是费了力气的,婶子不能白拿。” 见她这么说了,姜渔也不矫情,冲她甜甜笑了起来,“那我就不跟婶子客气了。” “你等会,我去给你拿东西。” 姜渔到东屋把收拾好的野兔拿上,又把剩下的羊肚菌给包上,想了想后又拿了半只野鸡。 回到堂屋,她把东西一样样往王春花篮子里装,“婶子,这是野兔还有半只山鸡和一点山菌。菌子炖汤的时候放几朵提鲜,不用多。” 王春花接过去掂了掂野兔的重量,眼睛亮得能照出人影,“哎哟,这兔子肥!” “你这丫头有本事啊,下回要再有,记得给我留啊。” “那啥,我还得赶紧回去照看娃儿,就不跟你多说了。” 王春花说着又拍了拍姜渔的手,眉眼带笑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婶子看人不会错。有啥事尽管来找我,别的不说,给你搭把手还是行的。” “行。” 姜渔应承下,送她出门。 看着她的背影很快拐过不远处的弯,姜渔嘴角扬起了笑。 这人办事利索,不贪便宜,的确可以深交。 她想着也就转身准备进院关门,哪想到院门却被人抵住了。 姜渔心里一惊,本能的伸手就想去抓那人的胳膊来个过肩摔,结果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别别别,是我。” 第十九章 送匕首?那真送到了心坎上。 “周海平?” 待看清来人的样貌,姜渔不由得蹙眉,但手上力道没卸,“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我哪鬼鬼祟祟了?我,我是来帮三叔送东西的!” 周海平被姜渔按的整张脸都压到了门板上,右臂更是被死死钳制,疼得他说话都在抽冷气。 见姜渔没松手的意思,他只能使劲的朝自己的口袋看,“你先松开,松开,胳膊要断了!” 姜渔狐疑看了他一会,最终还是松了手。 “哎哟喂,我说你一个姑娘家,手劲咋这么大呢?” 周海平噌地弹开两步,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看向姜渔的眼神里满是埋怨。 “少废话。” 姜渔挡在院门口,目光扫向他口袋,“什么东西非得大半夜送?” 周海平嘟嘟囔囔晃动了下肩膀,这才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样东西递了过来,小声哼哼道:“三叔说你俩姑娘家单过不安全,得有东西防身,所以让我把这个给你。” 是把匕首。 皮质的刀鞘稍有些磨损,匕首大概二十五公分长,刀身双面开刃,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中段微微收窄,刀柄为厚实木料打磨而成,前后配有黄铜护手与尾堵,色泽沉实厚重。 这是…… 53式侦察兵匕首。 她曾在上级那见过。 这是我军第一款制式匕首,当年只配发给侦察兵、警卫,以及高级首长的随身警卫人员,每一把都有编号有主。能拿这种匕首送人的,送出去的不是刀,是认可与荣誉。 而现在他把这份认可和荣誉,就这么送到了她面前…… 姜渔盯着那把匕首心里翻涌的厉害,半晌没有动作。 “哎,你快拿着啊。” 周海平见她半天没接,就把匕首又往前推了推,声音却酸溜溜的。 “这可是我三叔在部队头回立功那会,他领导送的。我之前跟他讨了好几回,他摸都不让我摸。现在倒好直接给你了,你居然还不领情。哼!” 姜渔仍旧没作声。 作为军人,她深知勋章的意义,而这把匕首却比勋章更重。 勋章是荣誉,可匕首是荣耀的同时也是留给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还是上级给的…… 他把这个都送了。 “那个……” 周海平大概是觉着自己刚才态度不对,又或者是怕回去被周闻焕骂,把匕首往快速往姜渔手里一塞,小声试探着问道:“东西送到了,那你,你有啥话要我带给三叔不?” 姜渔握着匕首愣了会,忽然抬头问道:“他为啥不来?” “啊?” 周海平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拧着眉下意识道:“你看你这话说的。我三叔虽然欣赏你,可他啥人啊?正人君子,懂不?他咋可能大半夜往姑娘家跑?那不是坏你名声嘛。” 姜渔嘴角抽了抽。 正人君子? 那之前半夜闯她家后院的是鬼? 姜渔暗暗摇头,把匕首揣到了兜里,冲周海平点了点头,“匕首我收下了。你来了也好,正好把你三叔之前送的那些东西带回去。你等下……” “啥?!不要不要!” 周海平立刻往后退了两步,双手举在胸前拼命摆,“三叔说了,他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拿回去的道理。我就是个跑腿的,要是替他把东西收回去,他非得削我不可!” “东西送到了,我走了!” 他边说边往后蹭,转眼已经退出了三四步远,不等姜渔反应转身一溜烟就跑了个没影。 “呃……” 姜渔见他跑远了,低头看向手里的匕首,想到柜子里那些还没还的东西,忍不住抬手揉了下眉心,嘴角却扯出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这人,把什么都算好了。 自己不出面,派个跑腿的来,说完话就跑连退还的余地都不给。 “姐,谁啊?” 姜悦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哦,没谁。” 姜渔忙应了声,转身进院重新把院门闩好。 东西既然还不回去,那就先收着,以后总有机会以别的方式还他。 至于这匕首…… 说实在的,还真就送到了她心坎上。 往后她经常要进山,的确缺把趁手的家伙,这匕首送的时机刚好,也很实用。 姜渔回了堂屋跟姜悦说了几句,想着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办,姐妹俩收拾了下就早早爬了炕。 殊不知。 此时西面墙根下头,徐秀莲趴那已经听了大半天。 “娘,你蹲那儿干啥?” 姜明珠端着洗脚水进来,看她娘撅着屁股趴在墙根底下一脸莫名其妙。 徐秀莲直起腰来,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那小贱人院里刚来人了,男人。” “啥?!” 姜明珠惊得手里的洗脚盆差点飞出去,瞪大眼睛问道:“听出来是谁了没?” “没听出来。” 徐秀莲翻了个白眼,拉着姜明珠就往屋里走,“管他谁呢。分家才几天大晚上就有男人来敲院门,这小狐狸精还真厉害。我跟你说啊……” 她声音低了下去,姜明珠听得一愣一愣的,听到最后不由得皱眉,“娘,这能行吗?” “咋不能行?” 徐秀莲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她拿你跟周江明的事要挟咱,咱就拿这事要挟她。这就叫……叫一报还一报!” “我就不信了,那周闻焕知道了这事还能捧着她这小贱人!” 她们娘俩说着话也回了屋,而姜渔和姜悦早就睡熟了。 第二天大清早,秦富民的大儿子秦建华就带着人到了。 跟着秦建华来的是他堂弟秦利民,还有俩人的发小李红军。 “姜渔妹子!听说你要垒兔窝鸡窝?放心,交给咱几个,保管给你拾掇得利利索索的!” 秦利民进了院,把瓦刀往地上一杵,嗓门大得惊飞了枣树上的麻雀。 “小点声!” 秦建华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把,转头对姜渔说道:“你甭理他,他就这嗓门。那啥,就是垒兔窝鸡窝,再搭几个晾晒架是吧?材料都有吧?” “有的有的。” 姜渔招呼着姜悦倒水,引着他们往后院走,“砖用这些,木头在柴房里。” 秦建华拿步子大概量了量尺寸心里有了数,见西边还有大片地空着,又往前院瞅了眼,笑呵呵问道:“那啥,这边地你留着打算干点啥?要我帮你找人再起两间屋子不?” “往后放柴火啥的方便,旁边要搭猪窝不?” “这地方大,养猪合适,年底出栏就是笔大进项。你们姐妹这日子也能松快点。” 见他们这么热情,这么替她跟姜悦着想,姜渔也不好明说养猪费神味道冲,笑着把糖水分别递给他们,招呼着人到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哥,养猪的事不急的,倒是有件事你们还真能帮上忙。” 第二十章 黑心肝的婆娘 “啥事,你说。” 秦建华端着搪瓷缸喝了口糖水,美滋滋地砸吧了下嘴。 “是这样的。” 姜渔斟酌了下,朝三人说道:“要是你们不忙的话,帮我在那边角落弄个厕所。” “建厕所?” 秦利民听到这话呛得直咳嗽,扯着嗓子道:“咱这谁家不是墙角挖个坑……” “不是那种。” 姜渔连连摇头,蹲下来身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边画边跟三人解释。 “我想建个规整点的,就是……就是城里的那种,那坑啥的给分开,就这样的。” “蹲坑底下挖个化粪池,用砖砌,分三格,粪水从第一格流到第三格,发酵之后就是上好的农家肥。旁边要是能隔开弄个洗澡的更好。” “啥?” 秦建华三人怔了片刻后纷纷凑过来看她画的,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地上那几笔线条利索得很。 化粪池的剖面图三格的结构,过粪管的位置,连坡度都标了。 他们几个在基建队干了好几年,砌墙铺路不在话下,可这种带化粪池的厕所只在公社大院见过一回,还是县里派下来的技术员专门指导的。 桃花坳百来户人家,没一家有这玩意儿,有的人家里甚至连旱厕都没有。 “这……这是你自己想的?” 秦建华蹲在地上,指着那三格化粪池的结构,“我看过公社大院那个,跟你这个差不离。可那回县里技术员讲的没你画的清楚哩。” “我也是之前听人提了,就自己瞎捉摸。” 姜渔捏着树枝,笑盈盈说道:“这个土墙、砖墙都行,主要就是过粪管最好用陶罐……” “这个好说。” 秦利民听她说完顿时满脸惊喜,拍着胸脯道:“陶罐镇上没有,不过我县城里有熟人卖这东西。你要真想搞,我可以帮你联系。就是……” 他说到这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挠着头欲言又止,“你这个图纸……” “你瞅瞅你那怂样。” 旁边一直没开口的李红军锤了他一拳,指了指地上的图直截了当道:“你利民哥是想问你,这图纸能不能给我们一份。” “这村里的旱厕一到夏天蛆虫满地爬,苍蝇嗡嗡的,路过都闹得人犯恶心。要是你这个真能搞,我们也想给自个家照这样子弄一个。” “当然行啊。” 姜渔没有任何的犹豫,笑着点点头,“等会我在纸上画出来,等陶罐弄到了,我这边先建起来,你们到时候也瞅瞅,没啥问题再给自个家整。咋样?” “行哩。” 秦利民顿时眉开眼笑,朝姜渔竖起了个大拇指,“以前瞧着你跟个闷葫芦似的,这分了家人活泛了,主意也正,真不赖啊,哥替你开心!” “你放心,我们几个今天就给你把这鸡窝和兔窝弄好了,过两天就给你整厕所。” “是哩,等会姜渔妹子还得跟我爹去量地呢,别给耽误了。” “行的,那咱仨就赶紧干活吧。” 秦建华和秦利民两人紧跟着出声。 秦利民仰头把缸里最后那点糖水给喝干净了,也就扛着锄头开始挖地基线,秦建华和李红军一个收拾墙边的砖头,一个把麦秆碎扔土堆里开始和泥。 几人这边忙活着,院门口忽然传来徐秀莲的声音。 “哎哟,也不知道谁屋女子,院里天天换着男人来,真不要脸!” “咱这桃花坳啥时候出过这种人,小小年纪不正经,传出去咱村名声都得坏了。” 正在干活的几人听到这话,顿时齐刷刷朝院门口看去。 就见徐秀莲站在门口,边纳鞋底边在那自顾自的嚷嚷,引得路过的几个人连连往院里瞧。 “哎,我说你这婆娘胡咧咧啥呢!” 秦利民反应过来她是在指桑骂槐说他们和姜渔,连锄头都没放下就朝门口冲去。 徐秀莲见他出来,却直接冲他翻了个白眼,“啥玩意啊?谁跟你说话哩?” “我又没指名道姓的,你上赶着承认啥哩?” 秦利民是个藏不住事的,一听这话更来气了,指着徐秀莲就骂了起来,“你这黑心肝的婆娘,欺负自个家侄女,还差点把人给害死。人都跟你分家断亲了,你还不放过?” “你要不是说姜渔和我们,你蹲人门口说啥哩?” “哎哎哎,你想干啥?” 徐秀莲见秦利民怼到了面前,到底是有些害怕了,连忙往人后面躲,“我就是随口说说某些人,某些人你听不懂吗?你耳朵让屎给糊住了?” “真是没见过上赶着挨骂的。我再说一遍,我说的是某些人!” “某些人看着柔柔弱弱的,实际上就是个狐狸精,见个男人就勾搭,跟你有啥关系哩?” “我可告诉你啊,你要敢动我一下,我就去公社告你!” “你他娘的!” 秦利民气的不行,伸手就要去把徐秀莲拽出来。 “利民!” 跟上来的秦建华和李红军立刻冲上去拽住了他,李红军冲他摇了摇头,而后转头看向徐秀莲,“秀莲婶,不管你说的是谁,但说话得讲证据。” “你这样乱说话,造谣,要是人家追究的话,那是要被批斗的。” “哎哟,你搁这吓唬谁呢!” 徐秀莲见秦建华他们根本不敢动手,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我说的是某些人,某些人犯贱,没良心,不正经,搅和的桃花坳都不安宁。” 她说着冲凑热闹的那些人扬了扬下巴,挤眉弄眼道:“要我说,你们可得看好自家男人和娃儿,可别被狐狸精勾去了魂,到时候家底都得……” 砰! 徐秀莲的话说到半截就感觉眼前人影一晃,下一瞬膝盖上传来剧痛,整个人顿时朝后仰去。 “啊!!!” 紧接着。 杀猪般的嚎叫响彻四周,徐秀莲手里的菜刀也哐当掉在地上,距离她的脑袋就半寸。 刹那间,周遭死寂。 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姜渔一把扼住了徐秀莲的衣领,力道大的让她瞬间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徐秀莲,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你怎么就记不住呢?” 姜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让人直打哆嗦。 徐秀莲脸涨成了猪肝色,两只手在地上乱抓,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娘!” “姜渔,你个小贱人,你放开我娘!” 听到动静的姜明珠从屋里冲出来看到这情形,登时尖叫着扑了过来。 然而。 她人还没到姜渔跟前,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厉喝。 “你们干啥嘞!” 第二十一章 羞先人哩,该打。 姜渔闻声扭头,就看见姜正槐、姜连福、秦富民和陈文远。 让她意外的是,周闻焕居然也来了,除了推着他的周海平之外,还有个脸颊圆润的妇人。 孙月英…… 看清楚那妇人的样貌,这个名字就从脑海里跳了出来。 姜渔不由得拧眉。 秦富民他们来应该是为了地的事,周家人来凑什么热闹? 她这正想着,姜正槐等人已经到了跟前。 看到徐秀莲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姜渔还揪着她的衣领,姜正槐胡子抖了抖,厉声道:“姜渔,你这是干啥?要杀人吗?” “三爷啊,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徐秀莲听到他的声音,顿时像溺水的人抓着了浮木,立刻扯着嗓子嚎开了,“这扫把星也不知道吃错啥药了,无缘无故的就打我!你看她把我给打的……” 啪! 姜渔毫不犹豫照着她才消了肿的脸就是一巴掌。 徐秀莲的哭声戛然而止,呆若木鸡地看着姜渔,“你、你……” 姜渔甩了甩打疼的手,松开她的衣领站起来,面无表情道:“徐秀莲,你说我无缘无故打你?你怎么不跟老太爷说说,你刚才在院门口嚷嚷了些什么?” 徐秀莲一听这话,捂着脸眼神变得闪躲,“我、我说啥了?我啥也没说!” “啥也没说?” 姜渔冷笑一声,抬手指向旁边几个围观乡亲,“他们可都听到了。” “你刚咋说的来着?哦对,你说某些人院里天天有男人来,说她不正经,说她狐狸精见个男人就勾搭。你阴阳怪气站我家门口说这些,你当谁听不出来是在骂我?” “徐秀莲,就算你为分家断亲的事记恨我,要毁我名声,你拉上其他人算怎么回事?” 她转过身,指向站在院门口的秦建华三人。 “建华哥、利民哥、红军哥,他们是秦队长安排来帮我搭鸡窝兔窝的。人建华哥和红军哥都是结婚有娃的人,利民哥正相看呢。你那烂糟话要是传出去,毁的是我一个人吗?” “不是!” “你毁的是好几个家庭!” “要是再因为这个出点啥事,闹出人命啥的,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她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秦建华的脸更是黑的彻底。 他性子稳,刚才还拦着秦利民不让动手,可这会听见姜渔的话,拳头不自觉硬了。 他刚结婚不到半年,媳妇性子温和的很,可再好的人也架不住别人往自家男人身上泼脏水。 秦利民更是气得脖颈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指着徐秀莲吼道:“我就说你这婆娘有病,大清早眼屎还糊脸上呢,就蹲人家家门口胡说八道!” “我告诉你,要因为你瞎说坏了我的婚事,我跟你没完!” 秦富民站在人群里,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秦建华是他亲儿子,秦利民是他亲侄子,徐秀莲这话等于往他秦家老小的名声上泼粪。这些闲话要真传出去,往后他这队长和家里人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 “徐秀莲。” 秦富民沉沉吸了口气,冷着脸说道:“他们仨确实是我让来帮姜渔的。那当初分家断亲也是因为你,人家娃儿没跟你再计较,你咋还能这样背后胡乱嚼舌根哩?” “我……” 徐秀莲想辩解,但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敢继续说下去。 旁边的姜连福眉头拧成了疙瘩,半晌咳嗽了两声,冲着姜渔不咸不淡说道:“姜渔啊,秀莲胡乱说话是她不对,可你也不能动不动就大人嘛。这不管咋……” “二堂伯。” 姜渔骤然出声,冷冷朝他看了过去,“你是不是忘了,村东头老许家的小闺女咋没的?” “跳井没的……” 姜连福迟疑着应了声,却听姜渔冷笑道:“那她为啥跳井?” “这……” 姜连福顿时语塞。 姜渔将他神色看在眼里,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许叔家的闺女跟我之前性子差不多,好不容易说了门亲事,也不知道哪个闲的蛋疼的在背后编排,说瞅见她跟邻村个男的眉来眼去。就因为这个被退了亲,结果当天就投了井。” “她才十七!” 她说到这里看向徐秀莲,眸中敛着寒意。 “我要是还像以前一样忍气吞声,怕不是最后也得落得个跟她一样的下场。” “徐秀莲,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欠打!” 随着姜渔的话音落地,在场的人脸色都变得难看。 姜正槐脸上的肉抖了抖,沉默了。 老许家那闺女的事,桃花坳谁不记得? 好好的一个姑娘就因为几句谣言,一条命就没了。 姜渔要还真像之前那样总不吭声,等着徐秀莲这烂糟话传出去,加上她那灾星的名头,以后的确像她说的那样,真可能会把她给逼死…… 众人想到这里,再想到姜渔先前灾星的名头是在被徐秀莲夫妇收养后才传出去来的,忽然间好像是想明白了啥,一个个脸色变了又变。 姜连福再蠢,这会也是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了。 姜正槐作为姜家的老太爷,就算他想和稀泥,这会心里也难免偏向了姜渔。 毕竟,这年头姑娘家的名声可太重要了。 “这倒也是。那许家丫头死得多冤,造谣的人后来屁事没有……” “就是说啊。徐秀莲这张嘴也太毒了,人家秦队长好心让人来帮忙,她都能编出花来。” “我看她就是眼红。人家姜渔分了家日子过得好了,她心里不舒坦呗。” 有人低声嘀咕了句,其他人也明白是咋回事了,一个个看着徐秀莲的眼神里也多是嫌恶。 徐秀莲瘫在地上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半晌又忍不住梗着脖子嘟囔。 “可我,我就是听见了!” “昨个晚上,就昨晚上天刚黑那会,她在院门口跟个男人说话!” “够了!” 姜正槐见她还不收敛,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咬牙道:“真是羞先人哩,一天天的就知道乱嚼舌根,你是盼着姜家全被你搅散呢!” “明珠,还不赶紧把你娘扶起来,还有正事要说呢!” 旁边的姜明珠被这声吼得浑身微颤,回过神忙上前去拽徐秀莲。 人群里的孙月英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再看姜渔时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这姑娘…… 哪还能看出之前的软弱样? 那分明是吃人的母老虎!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个念头也就更坚定了。 而周闻焕听了姜渔和徐秀莲的话,立刻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侧头看向了旁边的周海平。 周海平只觉后脖颈一凉,回头对上自家三叔那冷飕飕的眼神,吓得连连摆手。 “行了行了,都散了。” 俩人无声的交流时,陈文远转身朝围观的那些人扬了扬下巴。 “地里活不等人,赶紧都忙去吧。” “周家的,咱们进院说。” 第二十二章 退亲?正好,我也这么想的。 围观的人见没啥热闹可看了,也就各自散了。 姜明珠跑过去扶她娘,结果却被徐秀莲给甩开了。 徐秀莲狠狠瞪了她一眼,连身上的土都没来得及拍,低声骂着进了院,见周闻焕朝她看了过来,又连忙往回缩了两步,跟姜明珠靠在了墙根底下。 等众人在院里坐下,姜渔扫了眼正在悄然打量她的孙月英,而后看向秦富民他们。 “富民叔,陈支书,你们今儿来是有啥事?” 秦富民把烟袋锅子点着了,吧嗒抽了一口,偏头看向孙月英,语气不咸不淡。 “周家大嫂,你来说吧。” 孙月英闻声忙起身走到姜渔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满脸歉意道:“姜渔啊,婶子今天来,是为了你跟江明那门亲事。哎,嫂子对不住你啊。” 姜渔一听这话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来意,面上却不显露,只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 “婶子,你有啥话就直说吧。” 孙月英抬手抹着眼角不存在的泪,又重重叹了口气,“娃儿,婶子是来跟你赔不是的。” “你说江明那个糊涂蛋,放着你这好好的姑娘不要,被那起子狐-媚子迷了心窍,闹着要退亲。婶子怎么都拦不住啊,婶子这张老脸都不知道往哪搁了……” 狐-媚子…… 这三个字砸进徐秀莲母女耳朵里,俩人一个眼含怒意,一个脸色煞白。 可她们不能发作。 孙月英是周江明的娘,要是现在顶回去,那跟周江明的事就彻底没指望了。 姜明珠死死咬着嘴唇,愣是把涌上心头的委屈与羞愤给咽了回去。 孙月英哪会不知道说这话会惹得徐秀莲不快,可她就是要说。 她不光要说,要退了跟姜家的亲事,还要绝了姜明珠嫁给儿子的念想! “娃啊,婶子知道你是个好姑娘。” 孙月英神情诚恳的很,看向姜渔的眼里满是“怜爱”,“虽说以前你话少,性子也有点软,可你是把干活的好手,又听话又懂事又孝顺。婶子打心眼里想让你做儿媳妇的。可是……” “可江明那个犟种死活要退亲,婶子这当娘的也没法子……”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拿袖子按了按眼角,那模样瞧着还真有几分难过。 姜渔看着她这番表演,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听话? 懂事? 孝顺? 这是什么好词吗? 说到底也不过是规训女人,束缚女人的枷锁。 原主在这个吃人的家里,为了活着只能这样。而她跟周江明定亲十年,这位未来的婆婆逢年过节连根线头都没给过她,见了面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现在倒说得跟亲闺女似的。 “月英婶子。” 姜渔也懒得再跟她周旋,声音淡漠道:“你今天来,是想说退亲的事吧?” 孙月英被她这么直白地戳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姜渔笑了笑,扫了眼院里众人,郑重其事道:“正好,我也有这个意思。” “我本来是打算这两天闲下来,就去周家一趟把事说清楚。月英婶子既然来了,那我就把当年你们给的彩礼啥的还了,这亲给退了,往后我跟周江明各自嫁娶,互不干涉。” “小悦,去把柜子里的盒子拿出来。” “哎,好!” 旁边静静听着的姜悦闻声,立刻起身往堂屋里走。 孙月英愣在原地,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旁边秦富民和陈文远对视一眼,眼里满是赞许,显然很赞同姜渔的做法。 周闻焕没有说话,一双眼睛落在姜渔身上,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徐秀莲母女嘴巴张了张,根本没想到姜渔会这么干脆,顿时眼里满是不甘。 孙月英都把话说成那样了,要真退了亲,那她们想跟周家再攀上关系可就难了。 再说周闻焕这瘫子明显只在意姜渔,就算他俩以后真有啥,照现在的境况能有她们啥事? 徐秀莲顿时面露焦急,可姜悦已经拿着盒子从堂屋里出来了。 “姐,给。” 姜渔接了过去,打开后递到了孙月英面前,笑盈盈说道:“月英婶子,十年前订亲那会,你家给了50块的彩礼,还有只银镯子,以及三斤肉和六十斤粮,三尺粗布。” “钱和镯子在这,粮食和肉啥的就折算成现金,按65年的价还是现在的,你看?” “哎哟,你这娃儿咋这生分呢。” 孙月英看到盒子里的东西,眼睛倏地亮了,下意识伸手去接,“这粮食和肉啥的用了就用了,就不费那事算钱了,这50块跟镯子……” “大嫂。” 就在孙月英刚拿到盒子时,一直沉默着的周闻焕忽然出了声。 “啊?” 孙月英被这话给惊了下,满眼疑惑扭头,“老三,你咋了?” 周闻焕示意周海平把自己推了过去,从怔愣的孙月英手里拿过盒子,重新塞给了姜渔。 “这钱,你不能拿。” “啥?你说啥?” 孙月英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看向周闻焕的眼里满是错愕。 姜渔也满脸疑惑。 这人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周闻焕无视了姜渔的眼神质问,声音淡淡道:“大嫂,你也是长辈,你见过谁家男方上门退亲还往回要彩礼的?再说了,这事本来就是江明有错在先,人姜渔这些年也没少帮你干活。” “你要拿了这盒子,往后周家在桃花坳还怎么立足?” “……” 孙月英僵住了。 她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这年头要是男方主动提退亲,还真人会把彩礼要回去。要真这么干,肯定会被人说他家抠搜啥的,也就没啥人愿意再给说亲啥的了。 可她心里更明白,周闻焕说这些可不单纯是为了周家名声,明摆着就是护着姜渔。 孙月英脑子倒是转得快,立刻讪讪笑道:“哎哟,你看看你说的啥话嘛,嫂子能不直到这个嘛。这不是这镯子,这镯子是嫂子的陪嫁,嫂子没忍住想多看看嘛。” 她说着就把姜渔拿着盒子的手往回推,“娃儿,东西你拿着哈。这事赖江明,是我们这后加对不住你。今天请秦队长和支书,还有你们姜家的长辈过来,就是做个见证。” 话是这么说的,可她搭在盒子上的手却半点没松开。 姜正槐冲姜渔摆摆手,难得出声帮腔,“娃儿,月英都这么说了,你就说收着吧,退了亲事往后好好过你的日子。我们也会帮你留意,要有合适的后生,给你介绍相看。” “三爷说的是。” 姜连福赶紧顺着往下接,示意姜渔接下盒子,“你这么能干,往后不愁找不着好婆家。” 然而。 姜渔却摇摇头。 第二十三章 我欣赏姜渔。 “话不是这么说的。” “这亲事我本来也是要退的,更何况这镯子还是月英婶子的陪嫁,我更不能拿着。” 既然打定主意要退亲,那肯定是要退的干干净净,而且这事她还要宣扬出去,让桃花坳的人都知道,免得日后再因为这点东西闹出别的是非。 姜渔说着郑重把盒子放在了孙月英手里,眉眼带笑道:“婶子,咱们没缘分做婆媳,但不管咋的那也是邻里乡亲,以后还是要常走动的。” “你快收回去吧,不然我心里也不踏实。” 她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孙月英捧着盒子,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发僵。 她本来觉着姜渔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就算有分家得的200块,见了这50块和银镯子也不可能不动心。而且她名声本来就不好,说是要退亲怕也不敢真的退了。 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坚决,东西不留,话说的还这么敞亮,倒显得她小肚鸡肠了。 这会儿握着那盒子跟烫手山芋似的,弄得她浑身不自在。 “那是那是,都是邻里,往后常走动。” 孙月英嘴上应着,心里却把周闻焕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但要就这么接了,她这脸还往哪搁啊。 院里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行了,娃儿要还给你,你就拿着。” 秦富民咋能不明白姜渔的心思,他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来冲孙月英道:“这周姜两家的亲事从今儿起就解除了,往后各家嫁娶再无关系。” “那啥……” 他说着重新填上烟草,擦着火柴点燃猛吸了两口,烟雾缭绕里看向了姜正槐等人,“咱们也别坐着了,现在去把地给娃划了,弄完该忙啥忙啥。” “行哩,那咱就走吧。” 陈文远率起身后扶了把姜正槐,转身冲秦建华三人扬了扬下巴,“建华,你们仨赶紧给娃把鸡窝、兔窝弄好,明个一道去镇上,咱把队里春播的玉米、黄豆啥的种子买了。” “知道了。” 秦建华点头应下,招呼着秦利民和李红军就往后院走,秦利民离开前还狠狠剜了眼徐秀莲。 徐秀莲还没从刚才的事里缓过神,被他这一眼瞪得脸又白了几分。抬头见秦富民他们朝自己看了过来,只能压下心头不甘与愤懑,慢吞吞挪着步子朝院门口走。 姜渔附到姜悦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又叮嘱了她几句连忙跟上。 一行人出了姜家院子,边闲扯边顺着青石路往河边方向走,谁也没注意到徐秀莲走着走着就落在了后头,抿了抿嘴角后小心翼翼凑到了周闻焕跟前。 “闻焕啊,婶子……嫂子有话想问你。” 周闻焕听到这话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摆了摆手示意周海平继续推轮椅。 “哎哟,你这娃儿,你等等,嫂子是真有话问你。” 徐秀莲见他不应声又快步追上,往四周扫了眼后声音急切道:“你跟嫂子说句实话,你是不是真看上姜渔那小……那丫头了?” 周闻焕闻声侧头,目光落在徐秀莲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上,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所以呢?” 徐秀莲被他这话噎了下,干笑了两声后忙说道:“那啥,闻焕啊,嫂子是过来人,看人比你准。姜渔这丫头以前是啥样你是知道的,现在突然变成这样,你就不觉得不对劲?” “你要是真把她娶进门,那家里还不得被她搅翻了天?嫂子是为你好,你可别犯糊涂……” “徐秀莲。” 周闻焕按住了轮椅轮子,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染上了寒霜。 “咱们就是一个村住着的乡邻,关系也没近到需要你帮我操心。至于你跟姜渔……” “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但凡你当初对她姐妹俩好点,人犯得着跟你拼命?” 话说到最后周闻焕眼神里满是讥讽,徐秀莲一张脸顿时成了调色盘,嘴角抽搐了两下,忍不住反驳道:“你瞅瞅你这话说的!那,那……” “要我说就是那贱蹄子不知道中了啥邪……” “你才中邪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海平给截断了。 周海平气的脸都红了,冲徐秀莲骂道:“你这黑心的婆娘欺负人,还不许人反抗了?啥叫人姜渔私会男人?咋的,你是蹲人屋门口亲眼看到了?” “一天天的咸吃萝卜淡操心,整天就知道嚼舌根,我看姜渔还是打轻了,嘴还这么欠!” “你个小兔崽子,我跟你叔说话呢,有你插嘴的份?” 徐秀莲被戳到痛处登时就炸了,可看到周闻焕在看她又连忙收敛怒意换上了笑脸。 “那个……” “我欣赏姜渔。” 周闻焕毫不犹豫开口,声音凛冽道:“欣赏她敢作敢当,光明磊落。” 他说完这些话,声音更冷了几分。 “提醒你一句,你要不想挨批斗,受处分,就把嘴闭上。” “你……” 徐秀莲被他看得脊背发凉,等回过神来周海平已经推着周闻焕走了。 她是怎么都没想到,周闻焕居然这么护着姜渔。 看着他们走远了,她是越想越气,越想越愤怒,顿时冲周闻焕的背影低声骂了起来。 “贱蹄子!狐狸精!不知好歹!” “老娘好心提醒,不听就算了还训我?啥玩意啊!” “徐秀莲!你搁那磨蹭啥呢?” 秦富民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徐秀莲惊得心头猛跳,抬头发现他们都快到河边了,只能小跑着追上去。 见徐秀莲到了,秦富民大概跟姜渔说了下地的情况,就招呼人拿着尺子量地。 姜家大房的五亩水田地紧挨着河,地势比旁边的稍微低些。河水从上游淌下来在这里拐了个缓弯,冲积出一片细软的淤泥。河水不深,水里的鱼、底下的石头都看到一清二楚。 姜渔蹲在田埂上看着他们忙活,心里却在琢磨别的事。 桃花坳地处陕州南部,冷水资源丰富,是后来国内淡水三文鱼和鲟鱼的重要养殖区。除此之外还有富硒茶、绞股蓝等,山货草药等更是多不胜数,想做生意不是难事。 可现在是75年,私人搞种植养殖,私下买卖那是找死。 要是被人举报,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她不死也得扒层皮。 “姜渔!” 她正想着就听到秦富民喊她,抬头见对方正冲自己招手,忙压下思绪起身。 “来了。” 第二十四章 周闻焕同志,你说话算数不? “来,你看看。” 秦富民指着刚划好的地界,跟姜渔解释道:“从这棵柳树到那个界碑,南北长,东西宽,正好五亩。你看看,没意见就在这上头签个字。” 陈文远把本子递过来,上头工工整整画着地块的示意图,四至标注得清清楚楚。 姜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接过他递来的笔在本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行了,地的事办妥了。” 秦富民把烟袋锅子往嘴里一叼,转头朝姜正槐和姜连福点点头,目光随后落在徐秀莲身上。 “那个,秀莲啊,往后这两家就彻底划清了,你管好自己的嘴,不然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话啥意思徐秀莲清楚,心里就算再恨再不愿意,但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只能点头应下。 姜正槐摆摆手,拄着拐杖往回走。 姜连福跟在后头,经过姜渔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下,嘴唇动了动到底也没说啥。 秦富民和陈文远还要去队部核对春播的种子数目,跟姜渔招呼了一声就拐上了岔路。 姜渔沿着河边往回走,边走边琢磨刚想的事,没成想刚到了正路上,就差点跟人撞上。 “想啥呢,路都不看。” “周闻焕?” 姜渔听到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后退半步,抬头就看到周闻焕坐在轮椅上正眯眼看他。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似乎是特意在这等她。 周海平则在不远处跟人说话。 “嗯?地划完了?” “划完了。” 见姜渔反应很冷淡,周闻焕指了指自己眉心,声音里带着点不明显的笑,“地都划完了,这眉头咋还拧成这样?是遇到啥难处了?说来听听,兴许我能给你参详参详。” “……” 姜渔有些无语。 但不知怎么的,她脑海里忽然闪过周闻焕之前说的话,抿了抿嘴唇后试探着说道:“我问你啊。你说如果有人想做点小生意,但又怕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该咋整?” “嗯?” 周闻焕闻声眉头微挑,似笑非笑道:“姜渔同志,你这想法有点危险。” “现在是人民公社,集体劳动,土地归生产队集体所有,私人做生意那是资本主义想法。” 姜渔翻了个白眼。 她当然知道很危险,不然还问他干嘛。 周闻焕瞧见她那神情眼底不自觉掠过一抹笑,故作不知又说道:“再说了,集体所有也是有好处的。所有人听安排,劲往一处使,大家伙都能吃饱穿暖。” 姜渔怔了下。 集体…… 对啊,集体! 她要没记错,现在沿海那边就已经有生产队偷偷把田地分到户。而且后来那个村子也是私底下跟村民签字按手印,直接搞起了包干到户,最后还成了全国文明的模范村。 私人生意不允许,但如果是…… “周闻焕同志!” 姜渔猛地抬头,极力压制着心头的喜色,“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还算数不?” 周闻焕听到她这个称呼,不由得蹙眉,“什么话?” “就是……” 姜渔盯着他的眼睛,心口处砰砰跳着,“就是你说如果我有需要,你会帮我。你的那些人脉什么的,都会介绍给我?” “当然,我肯定不会让你白帮的。” 似乎是怕周闻焕拒绝,她斟酌了下又补充道:“之前你拿过来的钱,还有那些东西都可以按市价折现,都可以算你的本钱,到时候给你分红。” 姜渔说这些也不是故意诓他。 她要做的那些事需要大量的资金,而且如果能提前将运输、销售这些问题解决,那么后面要真实施起来必然事半功倍。而且,她眼下认识有这方面能力的就周闻焕。 再就是周闻焕这个人,通过这几天的观察,她认为这人可以信任。 周闻焕却愣住了。 他看着姜渔认真的脸,良久忽而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看来你有想法了。不过……” 周闻焕停顿了下,微微挑眉道:“那些东西既然送给你了,那就是你的东西,你想怎么处置都行。至于你说的要帮忙,可以,过两天我把人请到桃花坳来,你自己跟他们谈。” 见周闻焕答应的这么干脆,姜渔的心忍不住猛跳。 但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冲着周闻焕眉开眼笑道:“好啊,那我就等着了。” 说完后,她转身就往回跑,跑了一段后忽然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对了,谢谢你的参详!” “不用谢。” 周闻焕轻轻应了声,忽然无声的笑了。 这姑娘说风就是雨,脑子里那些主意也不知道从哪来的。 可他偏偏就觉得,她真能干成。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信任她。 “三叔!” 周海平气喘吁吁从另一边的青石台阶上跑了出来,瞧见自家三叔还没收起的嘴角,一脸好奇道:“三叔,你笑啥呢?” “没啥。” 周闻焕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肃,声音淡淡道:“没啥。” 周海平挠了挠头,实在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跟她刚说啥呢?我看她走的时候挺高兴。” “别多问。” 周闻焕打断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正色,“我俩刚在这说话的事别说出去。” 周海平被他这严肃的口气唬得一愣,赶紧点了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我嘴严着呢。” “走吧,咱们回。” 周闻焕又看了眼姜渔离开的方向,这才点点头。 与此同时,田埂上。 徐秀莲跟姜渔他们分开后,并没有着急着回家,而是顺着田埂抄近路往周家走去,结果半道就碰上了准备下地的孙月英。 “月英嫂子!” 徐秀莲远远地就冲她招呼,脸上堆着笑忙朝她走去。 然而。 孙月英看到她脚步一顿,脸色陡然冷了几分,拧身就走。 说实在的,她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徐秀莲的。 要不是因为姜渔跟周江明的亲事,她都懒得搭理她。原本她早就想着跟姜家退亲,是徐秀莲凑上来提议把姜渔嫁给瘫了的老三,她觉着这样也挺好,不用背骂名,还有人照顾老三。 没想到,徐秀莲早就撺掇着自个女儿勾搭儿子。 现在事情闹成了这样,她居然还敢贴上来。 真是不要脸! 她这样想着,脚下步子也就更快了。 “月英嫂子,你等等我啊,你跑啥呢!” 徐秀莲见她这反应,心里是又气又急,快步跑上来一把抓住了孙月英的胳膊。 “月英嫂子,我是有正事跟你说哩。” 第二十五章 管好你闺女。 “松开松开!” 孙月英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狠狠甩开徐秀莲,满眼怒意道:“有事说事,你拽我干啥!” 徐秀莲瞧见她那神色心里的火气蹭蹭地往上窜,可到底是忍住了,忙赔笑道:“月英嫂子,你这说的是啥话哩?现在江明跟姜渔的婚事退了,我寻思着是不是该商量下明珠跟江明……” “徐秀莲,你乱说啥嘞?” 孙月英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跟徐秀莲拉开距离后满眼嫌恶道:“我儿子跟你家闺女能有啥事?你再胡咧咧坏我儿子名声,我跟你没完!” “啥?你啥意思?!” 徐秀莲虽然早有预料,可听到这话还是没忍住嚷了起来,“不是你当初说,只要姜渔跟江明的婚事不成,你就让周江明来跟明珠提亲吗?” “孙月英,你咋能说话不算呢!” “提亲?” 孙月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满眼讥讽道:“徐秀莲,我儿子是跟你闺女走得近,可他也没糊涂到去娶一个勾搭自己堂妹未婚夫的狐-媚子!” “你!” 即便当初是因为看上周江明有出息,工作好,想借此过上好日子,而不是全然为了女儿,可被人当着面接二连三的骂女儿是狐-媚子,徐秀莲哪还忍得了? “孙月英,你个烂心烂肺的玩意,你再骂一句试试!” “我就骂怎么了?!” 孙月英是半点不怵,双手叉腰当即说道:“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闺女,你俩都不是啥好货色!谁家大闺女会勾搭自己妹妹未婚夫进玉米地……” “你再说,你再说!我撕烂你的嘴!” 徐秀莲听到她后面这话,顿时面露狰狞冲了上去,扯着她的头发就朝她脸上扇。 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引得路过的,还有不远处在地里干活的人纷纷聚了过来。 “这是干啥嘞!别打了别打了!” 看到这情况,众人立刻上前来拉架。 等把两人拉开的时候,孙月英头发也散了,领口的扣子被扯掉两颗。徐秀莲更惨,半边脸肿着,脸颊上被抓出三道血印子,嘴角破了皮,脚上只剩一只鞋,裤腿上全是泥。 “有啥事好好说嘛,咋就动手了?” “就是就是。你们两家关系不一直挺好的嘛,这又是闹啥呢?” 孙月英拢了拢散开的头发,狠狠剜了徐秀莲一眼,“问她去!跟疯狗似的见人就咬!” 徐秀莲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瞪着孙月英,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 可两人谁都没提打架的原因。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登时议论声四起。 “哎哟喂,我早就说姜明珠跟周江明不对劲嘛。这姜渔跟周江明刚退亲,俩家这会不应该坐一起商量他们的亲事,咋俩亲家就动手了?” “你说啥?姜渔跟周江明的婚事退了?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今早队长和支书带着人去的姜家,当众退的亲。姜渔把当年周家给的彩礼五十块钱,还有只银镯子都还给孙月英了。要我说,这丫头主意真正!” “哎哟,这姜渔分家之后真是跟换了个人似的,这事办的漂亮啊!” 人群里,王春花挎着个篮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因为这事是她传的。 是姜渔让她传出去的。 刚才姜悦悄悄来找她,她当时还觉退亲也不是啥光彩的事,姜渔咋还想着要特意宣扬出去。但姜悦学着姐姐的口气说,就是要传得人尽皆知,免得被人编排。 现在看到孙月英跟徐秀莲这出闹剧,王春花算是彻底服了。 孙月英这人她太了解了,占便宜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吃了亏就要满世界嚷嚷。这下满村人都知道姜渔主动退亲还彩礼,其他人就是想编排也找不到由头。 “大家都听见了!” 孙月英虽然不知道具体咋回事,但事情到了这地步,她也懒得再给徐秀莲废话,立刻扯着嗓子大声喊道:“我孙月英今天当着大伙的面把话撂这儿!” “我家江明绝对不会娶她姜明珠!我周家也绝对不会跟徐秀莲他们家再有任何瓜葛!” 说完这话,她当即看向徐秀莲,咬牙道:“徐秀莲,你听清楚了,往后管好你闺女,别再来纠缠我家江明!再让我看见她往江明跟前凑,别怪我撕破脸!” “你……” 徐秀莲怔怔站在原地,周遭那些鄙夷的目光如同无数根针扎在身上,她只觉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眼前也是阵阵发黑。 孙月英弯腰拾起地上的锄头,狠狠朝她啐了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他人也就议论着渐渐散了,只剩下徐秀莲光着只脚站在田埂上,嘴唇哆嗦着半晌没回神。 忽然。 她猛地回头看向了姜家方向,拾起地上被踩得满是泥的鞋,胡乱穿上就往回奔。 边跑边骂。 骂完孙月英骂周江明,骂完周家人骂姜明珠,骂完自己女儿和姜连山又骂姜渔。 骂到自家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隔壁院里传来的笑声,还有秦建华几人对姜渔的夸赞声,顿时怒不可遏地照着迎上来的姜明珠就是一巴掌。 “老娘在田埂上让人骑在脖子上拉屎,你倒好,搁家躲清闲!我徐秀莲上辈子造了啥孽,摊上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姜明珠被她打的直接摔在了地上,眼泪顿时吧嗒吧嗒往下掉,“还不是你让我去勾搭周江明的?!现在好了,孙月英骂我,周江明不要我,你还打我?!” 啪! 徐秀莲气得又给了她一巴掌,打完后自个也跌坐在了地上,手抖得跟筛子似的,“你、你再说一遍?要不是为了你能嫁个好人家,我会想出这昏招?!” “我做这些图啥?还不都是为了你!你倒怪起我来了?” 她话说到最后竟就哭了起来,回头见姜连山还睡着,一骨碌爬起来抄起笤帚就朝他身上抡。 “姜连山你个窝囊废!自家婆娘闺女让人欺负成这样,你还睡!!!” “我嫁给你二十年,给你生儿育女,过过一天好日子吗!你咋不死了去!” 姜连山被打得一脸懵,抱着脑袋往墙角缩,“你又发啥疯……家里的事不都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有啥用!我说了算能让那扫把星把房子地都抢走吗?我说了能被人当众打脸?” 徐秀莲手里的笤帚雨点般落在姜连山身上,打得他嗷嗷叫。 姜明珠缩在炕角不敢吭声,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西屋里鸡飞狗跳,笤帚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姜连山的惨嚎、徐秀莲的哭骂搅成一锅粥。 墙这边,姜悦趴在墙头上,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听到姜连山挨打的惨叫声,她捂着嘴偷偷笑了两声,从墙头上滑下来。 “姐,姐!你听见没,听见没?孙月英把二……徐秀莲给打了!” 第二十六章 兔皮还在吧?能卖我不? “听见了。” 姜渔把一撮盐撒进汤里,拿勺子搅了搅,尝了口咸淡随口应道:“恶人自有恶人磨。她自个种下的因,就得自个咽这果。行了,赶紧去摆碗筷,准备吃饭了。” “好。” 姜悦笑着应声,心里对姐姐的崇拜又涨了几分,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也就拿着碗筷去摆桌子。 姜渔把腌好的野兔肉下锅爆炒,辣椒的焦香混合着油脂的香气,夹杂着野蒜和花椒的气味瞬间从东屋飘到了院子,引得坐在枣树歇着的秦建华三人连连往东屋里瞅。 等爆炒野兔肉装盘,姜渔又把野鸡蘑菇汤盛进大搪瓷盆里。 “小悦,来端菜。” “来咯。” 随着姜悦欢快的声音响起,俩姐妹把菜和吃食全端到了堂屋。等秦建华三人进来时,就看到桌上放着一盘凉拌灰灰菜,一盘玉米面搅团,还有一盘窝窝头,再就是两盘肉菜。 秦利民眼睛瞪了瞪,又扭头看了眼秦建华和李红军,见两人也是满眼的错愕,忙又看向姜渔,“那个,姜渔妹子,这……这是野兔?山鸡?” “是啊,我姐打的。” 姜悦边给他们盛汤,边满脸自豪地应声。 秦建华一听这话,顿时也忍不住出声,“自己打的?咋打的?” “弹弓打的。” 姜渔回答的很简洁,见三人还盯着自个,也就笑着解释道:“这不是昨儿个去挖草药,回来的时候在田埂上看到了,就顺手打了两只。”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听得秦建华三人满眼的诧异。 他们仨都是在山里跑大的,从小就会打弹弓,偶尔打个野兔就了不得了。 可拿弹弓打野鸡…… 野鸡和麻雀啥的那玩意多精啊,人还没走近就扑棱棱飞了,一般都是用簸箕、筛子啥的套。能拿弹弓撂倒野鸡的,整个桃花坳也数不出几个来。 “姜渔妹子。” 秦建华略微想了下,斟酌了下措辞,“你打的野兔,兔皮……兔皮还在吧?能卖我不?” “你嫂子冬天手脚爱凉,我寻思给她做双兔毛鞋垫。” “我也要!” 秦利民一听这话,赶紧举手,“你下回再打着野兔野鸡,能不能给我留一只?价钱就按供销社收的价,我也不占你便宜。” “还有我。” 李红军脸皮薄,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根都有点红,“我对象下月过生日,我想送她张兔皮手套,再弄只野鸡给她家带过去。要是再能弄个毛领子就更好了。” “这,这不是供销社的肉得凭票买,有钱也买不着嘛,你看……” “行!” 姜渔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笑着说道:“不过这事得等几天。明个要去赶集买兔子和鸡,回来了得把它们安排妥,到时候抽出空我就去弄,钱不钱的就别提了。” “那不行,该多少是多少。” 秦建华一听这话连连摇头,扬眉道:“你能打着是你的本事,我们不能白拿。” “行,到时候再说。” 姜渔也不跟他们争,索性转了话头,“就是那啥兔皮硝制的手艺,你们谁会?” “红军会。” 秦利民拿筷子指了指李红军,“他爷以前是猎户,硝皮子的手艺十里八乡都有名。” “对呢。” 李红军赶紧应声,冲姜渔说道:“你下回要是打着啥要硝皮子,可以拿来给我。” “行!” 姜渔点点头,心里记下了。 这三人干活利索,人也热情实诚,往后打交道的地方还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打猎的事……” “我们懂,我们懂。” 秦建华立刻摆手止住她的话头,冲秦利民和李红军道:“这事就咱们几个知道,谁也别往外说半个字,别给姜渔妹子惹麻烦。” “知道的。” 秦利民和李红军连忙应下,吃完饭后三人又继续忙活去了。 姜渔则趁着这功夫把厕所的图纸重新画了一份,化粪池三格剖面图、过粪管坡度、蹲坑尺寸,全标得清清楚楚。又趁着这空闲把先前想的事,仔仔细细盘算了下。 要想做生意这事不被抓把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所有人都套进去。这年头只有把个人利益变成集体利益,才能让事情顺利推进,但在这之前得先把路子趟平。 周闻焕既然答应了帮忙,那剩下的就是关于具体做哪些生意,再就是怎么实施操作以及销路的问题。她把心里想的大概捋了下写在纸上,冷水养殖、药材种植、山货加工三样切实可行但需逐步推进,每一样的可行性与所需资源都做了标注。 写完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 “妹子,都弄完了。” 秦建华边在衣服上擦手,边冲堂屋里的姜渔说道:“不过得晒几天。明个等你从镇上回来,我跟利民他们再过来一趟,拿竹子啥的给你隔个地方先安置兔子和鸡崽。” “行的,行的。” 姜渔连忙放下手里的纸笔,把早就准备好的钱拿了出来,直接塞到了秦建华手里。 “这是给你们的工钱,别推辞。” “我们姐妹俩以后肯定还需要大家帮忙的,这钱你们要不拿,下回我可不敢喊你们了。” “这……” 秦建华明白姜渔这是不想欠人情,心里觉着她分的过于清楚,邻里之间互相帮忙也是常有的事。但就这俩天姜渔的行事做派,细细想来又觉得她这样做倒也没错。 毕竟两个姑娘家,要不算清楚点,传出去又是是非。 “行吧,那我们就收下了。” 秦建华想到这里也就不再纠结了,收了钱就跟秦利民和李红军他们离开了。 送走他们,姜渔也就带着姜悦趁还有些亮光把院子收拾干净,又给新垒的鸡窝和兔窝洒了层石灰,这才把院门闩好,洗漱一番后就上了炕。 而此时,周江明刚刚从厂里回来。 他刚踏进家门,就看到自个娘坐在门槛上,正指着隔壁小叔的院子小声不知道在骂些啥。 “娘,你咋……” 孙月英见他回来,立刻起身冲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就把他往屋里拖。 “娘!你干啥!” 周江明被他拽得踉跄着往前,自行车因此脱手直接砸在了脚上,痛得他惊呼不已。 “你给我进来!” 孙月英根本不管他,硬生生把他拖进了屋里,顺手把门一带,回头就是一巴掌。 “混账玩意!” “你给我说清楚,你跟姜明珠那小贱人到底有没有事!” 第二十七章 绝对不能娶姜明珠。 “你哑巴了?!你说话!” 孙月英见周江明懵懵地不吭声,气的又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说清楚!你……” “我能跟她有啥事!” 周江明吃痛,反应过来后满眼愤恨道:“我不就是跟她拉拉手,亲个嘴,还能干啥!” 听到儿子这话,孙月英顿时满脸狐疑,“真的?” “那不然呢!” 周江明烦躁的不行,往地上一圪蹴,咬牙切齿道:“是,我是不想娶姜渔,我也觉着姜明珠比姜渔好。可我也知道姜明珠为啥接近我,我还不至于糊涂到真跟她睡了!” “她娘要是能说服姜渔嫁给我三叔,我确实想过娶姜明珠,可现在……” 现在,换亲的事没办成,自己还被姜渔给打了。 而姜明珠显然已经急了,上次见面那话虽然说得含糊,但很明显她不会就这么算了。就她跟她娘那爱算计的性子,谁知道后面会干出啥来,他还得想办法稳着。 “那就好,那就好。” 孙月英听到儿子的回答,心里悬着的石头顿时落了地,却又恨铁不成钢地戳着他的脑门,“你最好给我记清楚了,姜明珠绝对不行!” “今天跟姜渔的亲事已经退了,徐秀莲因为这个还追着跟我打了一架,你要再敢跟姜明珠扯上关系,我就死给你看!”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快,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周江明脸上,“等过段时间,我就找人给你相看,你听见没?反正不管咋,绝对不能娶姜明珠!” 周江明被他娘这一顿数落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闷声道:“我知道。” 他现在算是看清了,姜渔根本不是窝囊,也不是缺心眼,根本就是不屑。不屑跟他们纠缠,也懒得跟徐秀莲他们争。或者说她根本就是凉薄,对啥都不太在意。 这次要不是逼急了…… 主要还是因为徐秀莲,是她把人推到到了磨盘上撞得太狠。 可要说跟姜明珠彻底断了,他其实心里也没底。姜明珠跟他示弱,整天粘着他,看着是温柔体贴,小鸟依人的,但骨子里跟她娘一样爱算计。 要是话说不好,她跑厂里去闹,不管他俩有没有事,都够他喝一壶的。 周江明想到这些顿时烦的不行,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跟姜明珠说这些。 孙月英看到他这样子更气了,总觉得儿子还有事瞒着她,可她也知道这事拖下去不好,就又说道:“我不管你炸咋想,这事不能再拖。” “你明儿就去跟她说清楚,她要敢再闹,谁都别想好过!” “知道了知道了!” 周江明不厌其烦地应了声,起身连倒在院里的自行车都懒得管,直接回了屋。 孙月英看着儿子关了门,想到今儿田埂上的事顿时更加恼火,心里头又把徐秀莲母女咒骂了好几遍,又朝着西边周闻焕的院子连啐了好几口。 这一夜,注定是很多人的不眠夜,而姜渔和姜悦睡得相当安稳。 第二天,俩姐妹起了个大早,换上了干净衣裳,又把钱和票仔细分装进贴身口袋里,锁好院门出来的时候,西屋那边还静悄悄的,估摸着徐秀莲昨晚闹得太晚,这会还在炕上挺尸。 俩人顺着村道往秦富民家走,远远就看见他家院门口停着辆牛车。 拉车的是头黄牛,正不紧不慢地嚼着路边的青草。 赶车的人…… “周海平?” 姜渔的步子不由得一顿。 周海平听到声音回头,顿时呲牙笑了起来,“来了?我三叔正跟队长说话呢。” 周闻焕也在? 姜渔下意识往秦富民家的院里看去,果然就看到周闻焕坐在轮椅上,秦富民正圪蹴在屋檐下端着碗米汤,手里拿着块玉米面窝窝头,俩人也不知道在说啥,神色都有些严肃。 周闻焕听到院门口的响动回过头,瞧见是她眼底当即掠过一抹笑,“瞅瞅,咱这地方就是邪乎,正说呢人就来了。那啥,富民叔,你赶紧吃,吃完咱们就走。” “行,我就剩一口嘞。” 秦富民端着碗仰头把米汤给吸溜完,又把剩下那口馍馍塞嘴里,忙冲姜渔招了招手,“你先跟闻焕他们上牛车,等下我跟你陈叔骑自行车跟着。” “啊?” 姜渔有些意外扭头,周闻焕却已经推着轮椅出来了,声音淡淡道:“我跟海平去镇上有点事,正好一起。你俩就不用走着去了,赶紧上车吧。” 姜渔听到他这话不由得拧眉,姜悦却被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看周闻焕又看看牛车,眼睛亮晶晶地扯着她的衣袖,“姐,牛车好啊,到镇上十几里路呢,等咱俩走去都晌午了……” 姜渔看了看牛车,又看了看周闻焕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把姜悦先扶上车,准备自己跨上车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眼,见周海平正弯下腰去要背周闻焕,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扶住了周闻焕的胳膊。 “我来扶你。” 话一出口,姜渔自己也愣了下。 周海平正弯着腰准备背周闻焕,闻声抬头一脸意外地看看她又看向他三叔。 周闻焕也朝姜渔看了过来,忽然笑着点了头。 “麻烦了。” 姜渔也不废话,立刻弯腰伸手,周海平从另一侧扶他。周闻焕右腿完全使不上力,左腿勉强能撑一点,大半重量都压在了左侧的姜渔身上,眼底顿时掠过抹诧异。 这姑娘扶他的姿势不对…… 不,是太对了。 她用肩膀顶住他的腋窝,一只手卡在他腰侧最吃力的位置,另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把重心往她那边带。这是个标准的战地搀扶动作,能最大程度减轻伤员的痛苦,同时节省救援者的体力。 可姜渔…… 她怎么会这个? 周闻焕又想起上次姜渔打徐秀莲时的情况,心里越发狐疑。 “三叔你扶着点。” 周海平并没有留意到他的神色,边嘱咐边跟姜渔合力把他从轮椅上扶起来,慢慢挪到牛车上。周闻焕坐稳后,周海平拧身打算去搬轮椅,结果一回头嘴角登时抽了下。 就见姜渔已经把轮椅拎上去了。 那轮椅是纯木的,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可她就那么轻巧地给提上去了…… “小悦,扶好。” 她说话的时候人已经跨上了车,动作利索的令人咋舌。 “走了。” 周海平还在发愣,就听姜渔冲他招呼了声,忙应了声后坐上了车辕。 鞭子在空中打了个响,黄牛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迈开蹄子,嘎吱嘎吱地往村外走。 这会晨雾还没散尽,麦田在薄雾里绿得朦朦胧胧,远山的轮廓像水墨画一样淡。路边杨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吵成一团,空气里有青苗和露水的甜腥味。 姜悦坐在牛车靠里的位置紧紧拉着轮椅,眼睛在姐姐和周闻焕之间来回转。 姜渔坐在外侧,目光落在远处雾气蒙蒙的山脊线上,眸色深深也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她回头看向了周闻焕。 “周闻焕。” 第二十八章 一起赶集,打听行情。 “嗯?” 周闻焕疑惑抬头,就见姜渔敛了敛眼眸,似是斟酌了下才说道:“就是,我比较好奇。” 她抿了抿嘴唇,盯着周闻焕的眼睛说道:“我之前见过的那些腿受了伤的,要么整天窝在屋里不见人,要么就怨天怨地要死要活,你咋跟没事人一样?” “……” 周闻焕万没料到她居然会问这个,眼底掠过抹诧异后,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这话说的,难道你想看我颓废,没精气神?” 姜渔噎了下,随即连连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佩服你的心态。” “心态……” 周闻焕把这词在嘴里嚼了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底多了笑意,“腿废了,人又没废。日子总要往下过,我一个大男人要是一天天怨天尤人,那才让人笑话。” 姜渔听到他这话点点头,却又问道:“那,那你这腿到底咋伤的?还能好不?” “三叔这腿……” 不等周闻焕回到,前头赶车的周海平倒是先开了腔。 “大夫说是弹片压到了神经,弹片是取出来了,但以后能不能好全乎,能不能正常走路也不知道的。要想治得去省城,去首都的大医院看看能不能做手术。” 姜渔微微挑眉。 弹片压到了腿部神经,这个说法倒也不是完全站不住脚。 神经损伤的恢复确实是个漫长的过程,有的人几年都站不起来,有的人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不过,她也没有再追问。 说到底,他的事跟她没太大关系。 牛车晃晃悠悠地到了镇上,在粮站门口停稳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秦富民和陈文远骑自行车先到,这会早就等在粮站门口等着了。 看见牛车过来,秦富民把烟袋锅子往嘴里一叼,快步迎上来帮忙卸东西。 “闻焕你去卫生所拿药是吧?渔丫头,你跟小悦是先去逛逛,还是一道去养殖场?” “富民叔,我跟小悦先去西街转转,等会咱在养殖场门口碰头。” 姜渔把姜悦从牛车上扶下来,又把背篓背上。 “行,那咱中午在养殖场门口见。利民他对象就在养殖场上班,让那丫头给咱挑好的。” 秦富民摆摆手,跟陈文远一人夹着一捆麻袋往粮站里走。 姜渔拉着姜悦拐上了西街。 今天是赶集日,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西街是专门卖山货啥的。此时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卖扫帚的、卖竹编的、卖菜籽的、卖旱烟叶的,挤挤挨挨摆了一溜。 姜渔没急着买东西,而是拉着姜悦在几个卖山货的摊位前蹲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价。 一个挎着背篓的瘦高老汉正把半篓干木耳往摊子上倒,姜渔蹲下去捏了一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大爷,这木耳咋卖?” “一级品,一斤八毛。你要是多买,算你七毛五。” “好嘞,我再转转去。” 姜渔笑着站起来,又拉着姜悦走到旁边一个卖皮毛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摊子上铺着几张硝好的兔皮和一张山鸡皮。 姜渔拿起一张兔皮翻了翻,鞣得不算太好,皮板有点硬,但毛色还行。 “大哥,这兔皮咋卖?” “一张两块五毛。你要两张就收你四块五。” 中年汉子看她穿得齐整,又补了句,“这季节兔皮毛厚,做鞋里子做手套都好使得很。” 姜渔心里有了数,道了声谢拉着姜悦继续往前逛。 她又问了干蘑菇、核桃、板栗的价,一样一样在心里记下。 走到西街尽头的时候,她已经把镇上收山货皮毛的价格摸了个七七八八。 看看日头差不多了,姜渔领着姜悦往镇东头的养殖场走。 养殖场在镇子外头,挨着河边,远远就闻见一股牲畜特有的膻臊味。秦富民和陈文远已经等在门口了,让姜渔意外的是周闻焕和周海平也在,旁边居然还站着周闻章。 “姜渔同志,又见面了。” 周闻章笑眯眯地朝她招了招手,指了指周闻焕说道:“听老三说你今儿要来买兔苗和鸡苗,我正好跟养殖场的刘站长熟,顺道过来帮你掌掌眼。” “周二叔,麻烦你了。” 姜渔大大方方地笑了笑。 “不麻烦的。” 周闻章摆摆手,领着一行人往养殖场里走,边走边跟姜渔说道:“你要买兔子和鸡崽,要是想着拿鸡蛋换零钱,就不用买公鸡。要是想明年自己孵崽子,那就得买。” “兔子的话搭配着买就行。你也不用发愁,等会我们帮你挑。” “行的,谢谢周二叔。” 几人说话间进了养殖场,姜渔和姜悦跟着他们往里走,边走边看。 养殖场的面积很大,左边是兔棚,笼舍整整齐齐的排列着。笼子里的兔苗毛色光亮,眼睛清亮,精神的很。鸡舍紧挨着兔棚,小鸡仔毛毛绒绒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右边角落里是猪崽,最后面那边紧挨着一片林子,养的是羊。 姜渔的目标是鸡和兔子,也就没往里面走。 因着有秦富民他们在,倒也不用她操啥心,很快兔苗和鸡崽就送到了她跟前。 八只母兔一只公兔子,十只来航鸡和十只芦花鸡苗,周闻章在旁边跟刘站长说了几句,刘站长爽快地给打了个折,还多送了一只母鸡。 从养殖场出来,姜渔又到种子站买了些菜种子。 秦富民瞧见她又买了好多菜籽,顿时有些疑惑,“你家院里不是都种上了,咋还买这多?” “前后院还有空地,门前那块自留地也空着。” 姜渔把菜籽揣进背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笑道:“种上菜,多的能送人,要真吃不完的可以喂鸡喂兔,鸡粪兔粪又能肥地,反正都有用的。” 秦富民和陈文远对视一眼,都笑着摇了摇头。 事情办完了,大家也就说说笑笑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还是周海平赶牛车,秦富民和陈文远骑自行车先走了。 姜渔和姜悦坐在牛车上,兔苗和鸡苗装了满满两大竹笼,搁在牛车最稳当的位置。 姜悦趴在竹笼边上,用手指轻轻戳着芦花鸡苗的绒毛,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姜渔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对面周闻焕的轮椅上。 之前看周闻焕自己转动轮椅的时候,她就觉着有些费劲,刚才上手往车上拿果然又笨又沉,一看就是临时做得,做工也粗糙的很。 如果能换成自己掌控方向,随停随走的话那就方便多了。 姜渔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 第二十九章 赶紧把你三叔推走,烦人的很。 等他们回到桃花坳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好些人家灶房上头都已冒起了炊烟。 “哎哟,你们可算回来了。” 牛车还没到姜渔家门口,大老远就听到了秦利民的声音。姜渔抬头看去,就见秦建华和李红军正蹲在门口的石头上抽烟,脚边还堆着好几捆荆条和细竹子。 “利民哥,你们……” “我大伯说你们快回来了,我们仨就把荆条和竹子先带过来了。” 秦利民说着就凑到了跟前,往牛车上瞅了眼后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好家伙!妹子,你买这些兔子和鸡崽,你是要办养殖场啊?” “哪能啊。” 姜渔忙笑着摇头,等牛车停稳后率先跳了下去,边搬竹笼边解释道:“这不是后院地方挺大嘛。反正养两只也是养,养十只还是养,就索性养多点,总归都能换钱的。” “那倒也是。来,给我。” 秦利民说着就从姜渔手里接过竹笼,秦建华和李红军也上前来帮忙,姜渔也不跟他们客气,转身帮周海平把周闻焕从牛车上弄下来,安置到了轮椅上。 周闻焕理了理衣服,看向姜渔时微微扬眉。 “都到门口了,不请我进去坐坐?” 姜渔搬竹笼的手顿了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倒是会见缝插针。 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朝院里扬了扬下巴。 “院门开着呢,自个进。” “小悦,给大伙倒水。” “哎!” 姜悦脆生生地应了,抱着背篓就往院里跑。 姜渔招呼着秦建华他们抱着竹笼往后院走,来回两趟把荆条和竹子也拖到了后院。秦建华三人也就分工合作,手脚麻利挖渠、削荆条、绑横竿,姜渔在旁边打下手。 周闻焕坐在枣树底下,端着姜悦刚倒的凉白开,目光越过院子中间那道新垒的院墙。 那墙垒得着实不低,少说有一人多高,墙头上还嵌着碎玻璃片,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他喝了口水,忽然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这院墙垒得够高的啊。” 正在收拾荆条的姜渔闻声,头也没抬随口应道:“我跟小悦两个姑娘家住,现在又养了鸡和兔子,不垒高点能行?防的不光是黄鼠狼,还有那些不长眼的。” 她说完忽然顿了下,想到之前周闻焕半夜闯后院的事,眸底不自觉掠过一抹笑,扭头冲秦建华问道:“建华哥,咱村谁家地头有花椒树?我想在院墙外头再种上一排。” 秦建华收拾荆条的手微顿,想了想接话道:“我家地头就有好几棵,我爹前些天还说想挖了种点别的。你要用得着,过两天我给你挖过来,连根带土,保准种得活。” “那就麻烦建华哥了。改天我请你们吃饭。” 姜渔脆生生地应了。 周海平蹲在枣树底下,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凑到周闻焕耳边压低声音道:“三叔,她这话是故意说给你听的吧?院墙加高,种花椒树……” “这不明摆着防你翻墙吗?” 周闻焕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 再多说一个字,回去有你好看。 周海平浑身一哆嗦,立刻闭嘴去帮忙收拾竹子了。 篱笆墙搭完,鸡崽和兔苗安置好,西边天空已经是一片昏黄。 “那我们走了啊。” 秦建华三人帮忙把东西规整了下,也就带着柴刀啥的跟姜渔打了声招呼往外走。 姜渔送他们三人出门,回头就见周闻焕还在院里,顿时不由得拧眉。 察觉到她的目光,周闻焕朝她看了过来,嘴角勾着笑指了指院墙,声音低低道:“院墙加高,种花椒树确实是个防人的好法子。不过,要有人真想翻墙,有的是办法。” “……” 姜渔无语,扭头冲周海平喊了句,“赶紧把你三叔推走,烦人的很。” “哈哈哈……” 周海平明白了周闻焕的意思,顿时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可看到周闻焕斜睨了过来,他又忙收住笑推着轮椅就往外跑。 轮椅上的周闻焕深深看了眼姜渔,嘴角微微扬起,显然心情很不错。 姜渔跟姜悦热了点剩饭吃完,留下姜悦在家里,自己则出门往王春花家走。 她想跟王春花细聊聊编筐的事。 昨天画的那几张图纸,得找个手艺好的人先打出样品来。 这会天还没黑透,大家伙忙活了一天,这会儿得了空闲便也都聚在晒谷场上闲谝,气氛热闹的很。姜渔还没到跟前,远远地就看到了人群里的王春花,随即便听到有人提到了她的名字。 “我可看得真真的,姜渔那丫头今天去赶集买了十几只鸡和十几只兔子呢。你们说她俩丫头搞这么多干啥?不就是手里现在攥着两百块,那也不能这么造吧?” “那啥。我今儿瞅见她跟周闻焕都坐牛车上,挨得那叫一个近。他俩不会真有啥吧?” “要我说,这俩……一个灾星一个瘫子,登对的嘞。” 那人尾音拖得很长,有人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顿时都捂着嘴意味深长笑了起来。 “我说你个嘴碎的婆娘,胡咧咧啥呢!” 王春花听到这话立刻开了腔,照着那人胳膊上就是一下。 “今儿去赶集的不还有秦队长和陈支书?那周海平跟姜悦还跟着呢。一车五六个人,你倒好,专挑俩人说嘴。这话传出去不是污人家姑娘清白吗!” “就是。姜渔跟周江明的亲事都退了,往后人家跟谁好那是人家的事。你少搁这嚼舌根。” 见有人帮姜渔说话,那几个起哄的神色讪讪,也就转了话头。 “哎,老张家的事听说了吧。那全民就晓东这么一个儿子,眼瞅着再半年就要结婚了,结果从房顶上摔下来腿断了,大夫好了怕也得跛着走路。这婚事……怕是要黄。” “也是可惜了。晓东那孩子懂事又孝顺,还跟他爹学了一手好木匠活,这下腿断了,活也干不成了。不过我听说有种药,叫什么金边啥元的,对跌打损伤特别神……” 张全民…… 姜渔听到这话眉头微微拧了下,很快就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张全民是桃花坳最好的木匠,大到房梁门窗衣柜等等,小到桌椅板凳,十里八乡谁家要打东西都请他。他儿子张晓东手艺得了他的真传,之前徐秀莲就请他父子俩打过箱子。 木匠嘛…… 她正想寻个木匠呢。 姜渔想到这里,立刻收敛心思快步走了过去。 “春花婶。” 第三十章 致富计划第一步 “渔丫头来了,快来坐。” 王春花看见是她立刻拍了拍旁边的石墩子,转头又冲刚说闲话的那几个人瞪了眼,“你们这些个碎嘴的,人家正主来了,谁再胡咧咧我可真拿鞋底子抽了啊。” 众人顿时哄笑了起来。 有人忍不住好奇,凑到了姜渔跟前,“姜渔,你买那么些兔子和鸡,到底打算干啥啊?” “养着下蛋,换零用钱呗。” 姜渔也没坐,大大方方回应道:“队里不是也说了嘛,自家养的鸡下的蛋可以卖给供销社。我跟小悦俩种地不咋行,就只能从旁处想办法了。” 政策确实允许自家养殖,只是有数量规定。 姜渔买的数目略略超了,可到底也是自个家的,又不碍着别人啥事,没人真会去管。众人便也没心思再问,又扯起张全民家的事,一个个唏嘘的很。 倒是有几个脑子活泛的,暗自已经琢磨着自家是不是也得多养两只鸡了。 “春花婶。” 姜渔圪蹴在了王春花旁边,仰头笑眯眯道:“你会编筐不?” “编筐?” 王春花听到这话顿时笑了起来,把鞋底往腿上一搁,“你这可问对人了。我跟我家男人都是编筐的好手,细篾粗篾全会。你想要啥样的筐?” “那正好,婶子你跟我去家里一趟,我仔细跟你说。” 王春花多精的人,一听就知道姜渔有别的事,当即收了针线筐起了身。 俩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姜渔家。 进了堂屋后,姜渔也不拐弯抹角,忙把昨天画好的图纸从柜子里拿了出来,在煤油灯下一张张铺开给王春花看。 那是她画的竹筐、藤筐的图纸。 方底圆口的、长方带提手的、椭圆形的、带盖的等等,每一张都画得十分细致,尺寸标得清清楚楚,连提手的弧度都用虚线圈了出来。 “这,这是……” 王春花看得眼睛越睁越大,拿起一张方底提篮的图纸凑到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花样……好看!比供销社卖的那些好看多了!姜渔,这都你画的?” “嗯。” 姜渔点点头,指着设计图解释道:“供销社卖的筐和篮子都差不多一个样,虽然也实用,但是粗笨的很。要是做精致些,花样多些,不光是当农具卖,还能卖给城里人。” “那城里人讲究的很,谁家还不摆两个好看的篮子装水果、装针线?” “所以,你,你是想……” 王春花听得眼睛都直了,愣了半晌后才说道:“你想把这些卖城里去?” 姜渔毫不犹豫地点头,顺手把搪瓷缸推到了她面前,缓声道:“婶子,咱们桃花坳会编筐的人不少,那用的藤条、竹子山里都有,成本就是人工。” “我就是想着要是能把这事做起来,村里不少人都能多个进项。但我这手艺不行,所以想着先找婶子你,咱俩先打几个样品出来,到时候我好带着跑销路。” “等路子通了再跟队里说,找几个手艺好、可靠的一起干。” “你这丫头,脑子咋长的!” 王春花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半拍,“这事能行的!” “这也快到农忙的时候了,那簸箕、箩筐啥的都可以,都能卖的。我这几天还正说编点给家里添点进项呢。你这主意好啊,这可比卖给供销社强多了!” “是这么个理呢。” 姜渔脸上堆着笑,不住点头道:“看来,我是找对人了呢。” “婶,明个晌午你过来,咱们先动手试试,咋样?” “行!这有啥不行的!” 王春花满口应了下来,姜渔又叮嘱了她几句,就笑着送她出门了。 回到院里后,姜渔也没闲着。 答应了给秦建华他们几个弄兔皮,而且张晓东的腿她打算去看看,乡亲们说的那位治骨折的药名叫金边土元,山里兴许也能遇着,就算翻不着她还能找点其他草药代替。 所以,她明儿得进山。 她把进山要用的东西全放进背篓,然后就招呼着姜悦把剩下的藤条和竹子拿出来,两人坐在灯下开始处理材料。藤条得泡一夜水,明个早上出门前拿出来放阴凉的地方阴干,竹子得先劈成细篾条,还得处理下毛刺。不过这些事对她来说不难,毕竟原主的爹有留下处理篾条的工具。 篾条劈好用工具过一遍,再用砂纸打磨把毛刺磨干净,编出来的筐才不扎手。 姜悦也拿了几根篾条学着劈,结果一不小心就被竹刺扎了手指,疼得她倒吸了口凉气。 “我看看。” 姜渔见状忙放下手里的活,拉过她的手看了看,见指腹上正往外冒血珠,她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周闻焕送来的伤药,仔细地给姜悦处理了下后,把药涂上又包扎了下。 “行了,你先去睡,我把这点篾条劈完就歇。” 姜悦乖乖应了声,起身进堂屋收拾了铺盖,也就爬炕了。 姜渔把剩下的篾条劈完处理好,都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略微收拾了下她也就进屋歇了。 第二天,趁着天还没亮,姜渔起来后用布条把裤腿扎进,背上背篓把匕首往怀里一揣,回头见姜悦迷迷糊糊睁开眼,她忙按住她的肩。 “你继续睡,等下起来自己弄饭吃,我晌午前回来。” “记住,别随便给人开门。” “嗯。” 姜悦含含糊糊应了声,又睡过去了。 姜渔悄然从后墙翻了出去,沿着后面林子里的小路一路往山上走去。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这次进山后直接往深处走,途中发现野兔的踪迹便也用藤绳弄了几个绊索,又在山鸡出现的草坡上做了几个拍子,就沿着溪流往深处走。 越往上林子越密,树冠遮天蔽日,偶尔有几点光斑筛落在腐叶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停下来。 这片坳地三面环山,北面是片乱石坡,树木是椴树和栎树混交,林下有刺五加和党参的幼苗,地面的腐叶踩上去又软又厚,空气里有股潮湿的甜味。 林子里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底下能听见细微的水声。 应该是条暗溪。 这地方水汽足、日照短、土壤腐殖层厚,最适合喜阴的药材生长。 也可能是她运气不咋好,在林子里转悠了几圈也没瞅见自己要找的药材,倒是在溪涧边的石缝里找到了几株金边赤元。这东西学名叫赤元胡,是稀罕的外伤药材,对骨折愈合有奇效。 张全民的儿子摔断了腿,用得着。 周闻焕的腿…… 虽说她不确定他到底伤到什么程度,但如果有赤元胡配合其他的外伤药材,或许也有用。 姜渔将那几株金边赤元小心翼翼挖了出来,抖干净了泥土后用树叶包裹好放倒了背篓里,见日头渐渐升了起来,便也顺着原路往回走。 谁料。 她刚走了没几步,往左边林子里一扫,忽然呼吸一滞。 那是…… 第三十一章 挖到人参了 就见前面地势稍微平缓,满是厚厚松针和苔藓的石缝里,露出了一株头顶鲜红小果的植物。 那是! 野山参! 姜渔眼睛登时亮了,忙上前把背篓卸下来在石头边蹲下,清理周围的碎石和枯枝。待周围清理干净粗壮的芦头就露了出来,她从上到下数了数。 至少五十年! 五十年的人参,这年头也是极其难得了。 姜渔的嘴角几乎压不住,忙拿出匕首在参的四周慢慢划出范围,然后换药锄从最外围开始小心翼翼往里挖,遇到细根就用手扒,免得参须受到损伤。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脑勺的伤口又隐隐作痒,但她没停。足足挖了半个小时,才把整株参完整挖了出来。细看那株参差不多大拇指粗细,整体参须完整,芦头圆润,品相极好。 有了这棵参,今天这趟山就不算白来。 姜渔稍微缓了口气后忙用苔藓把参包裹好,见时间差不多了,她便收拾东西往回走,途中又特意采了毛姜、鸡血藤、透骨草等草药,分别用树叶包好放进了背篓里。 到了下套索和拍子的地方,三处套索两处拍子空了一半,逮着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鸡。想着回家处理不方便,她就把野兔和山鸡提到了溪边,放血、拔毛、剥皮。 鸡毛长的漂亮的留下,兔皮稍微处理,全部包裹好压在背篓底层,拿树叶苔藓隔了一层,山参和草药放在上头,余下内脏等就地掩埋。 等处理完这些,她也不再耽搁快步往山下走,快到林子口的时候特意挖了黄芪和柴胡,又采了好些白茵陈盖在背篓最上层,这才出了林子绕路往自家后院墙外走去。 结果。 等她沿着土梁绕到自家后院墙外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后墙根下蹲着个人。 是姜明珠。 她头发乱糟糟的,两手抱着膝盖缩在那肩头一颤一颤的,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姜明珠目光从姜渔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她手里那只鼓鼓囊囊的背篓上。她愣了片刻,忽然眼睛瞪了瞪,随即猛地站起来连眼泪都来不及擦,就朝姜渔冲了过来。 “你进山了是不是?你背篓里装的是啥?是不是野鸡野兔……” “难怪前两天我闻到肉香!把东西给我,你给我……” 姜渔看到她这样子眼神倏地冰冷,侧身往旁边躲开了。 姜明珠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随即又转身扑来。 见她这么不依不饶,姜渔神色更冷,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骤然一拧。 “我进不进山,背篓里装的是啥,关你屁事!” “你!” 姜明珠挣扎了半天却没挣开,顿时更加恼火,愤恨地咬了咬嘴唇,眼泪忽然就又落了下来。 “都是你害的,都怪你!” “要不是你跟江明哥退亲,他怎么会说他以后不想跟姓姜的人扯上任何关系!” “姜渔你就是个灾星,祸害!是你,是你害得江明哥不要我了,要跟我彻底断了……” 她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眼泪哗啦啦的流,看向姜渔的眼神里更满是愤恨。 姜渔听了半天,只觉得好笑。 “说完了?” 她往后退了步,嘴角微勾道:“你觉得周江明不要你,是因为我跟他退了亲?” 姜明珠被她这话问得愣了下。 “就算没有我,他也不会娶你。” 姜渔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真相,不疾不徐道:“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周江明对你根本没有多少感情。他要真喜欢你,就不会让你费劲巴拉的去倒贴,早该上门来提换亲的事。” “可……” “你……你闭嘴!你胡说!” 姜明珠的脸越来越白,忍不住怒吼道:“你懂什么!你根本就不懂!要不是因为你克死你爹娘害得姜家名声不好,周家怎么会看不起我!都是你……” “你还真是冥顽不灵啊。” 姜渔看着她那张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姜明珠,你要是因为周江明这个烂人跟我闹,那我只能说你是个蠢货。”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但你要是因为没了周江明就没办法过上好日子,所以才这么疯,那我倒还能敬佩你几分。” 姜明珠愣住了。 “你,你啥意思?” “能有啥意思?当然是……” 姜渔嘴角微勾,一字一顿道:“看不起你这种什么都想靠别人,有错全怪别人的蠢货。” “你!你说谁是蠢货?你站住!” 见姜渔提着背篓要走,姜明珠顿时疯了似的又往前扑,却被姜渔轻巧地躲开了,结果因为惯性,整个人顿时重心不稳,扑倒在了地上。 姜渔头也没回,绕到前院抬手去敲门,下一瞬院门正好开了。 “姐!你回来了。后面咋了?我咋听到姜明珠的声音了?” 她早就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正想去看看啥情况,结果打开门就看到姜渔。 “是她。” 姜渔顺手闩好院门,边往里走边说道:“她在墙根底下蹲着哭,说周江明不要她了。” “啊?” 姜悦眼睛瞪得溜圆,“那她找你干啥?又不是你让周江明不要她的。” 姜渔笑了声没接话,进了堂屋后招呼姜悦把门也关上,这才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 等全部拿出来了后,她这才拿过苔藓包裹的人参慢慢打开,姜悦也一脸好奇凑了过来。可当她看清里头是啥时,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巴。 “姐……姐!这是人参?!人参?” 姜悦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猛地用手捂住嘴,指着桌上那棵参手指都在发颤,“这是真的?你挖到的?真的是你挖到的?” 姜渔点点头。 “天哪!姐你太厉害了!” 姜悦一把抱住姜渔的胳膊,声音虽然压低了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这可是人参啊!上次我听人说镇上药店收人参都是按克算钱的,这么大一棵能卖多少钱啊!” “姐你咋啥都会,又会打猎又会认药材!你是不是神仙变的!” 姜渔忍不住笑了声,把她的脑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推开,拿着苔藓把人参重新裹好,压低声音叮嘱道:“这事就咱俩知道,谁也别告诉。” “这参先留着,等我打听打听有没有人需要,到时候卖了钱,给咱家添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 姜悦的眼睛更亮了,攥着姜渔的袖子使劲摇了两下。 “真的吗姐?咱家以后有自行车?” 第三十二章 我爷以前是村里的大夫,你晓得 “真的。到时候你想去哪,姐骑车带你去。” 姜渔把用麻布裹好的人参放进柜子最里层,用衣服盖严实了,关上柜门转过身来。 “记住了,这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隔壁更不能让她们知道。” 姜悦使劲点头,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捂了两秒又松开,凑到姜渔跟前小声道:“姐你放心,我嘴严着呢。就是想想自行车……二八大杠还是二六的?我听说飞鸽牌的最好骑……” 姜渔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把话题转开了。 “行了,先别想那么远。” “你去把那些草药拿到院子里摊开晒上,分类摆,别混了。” 姜悦应了声,抱着桌上的草药就往外跑。 姜渔拿着野兔肉、野鸡肉起身往东屋走,挂到房梁上后,又从灶膛底下弄了些草木灰。她打算先把兔皮鞣制下再给李红军送去,免得影响品质。 随后,俩姐妹就在屋檐下一个晾药材,一个鞣制兔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小悦,你没事的时候,去田埂上挖点蒲公英、白茵陈、车前草这些。这些草药虽然便宜,但晒干了供销社也收,给自己赚点零用钱。” “啊?” 姜悦停下手里翻草药的活,回过头来一脸不解,“姐,家里的钱不都是一起用的吗?” 姜渔摇了摇头,神色认真道:“家里要用的钱有我赚呢,用不着你。你自己也可以想想能做点啥赚钱,当然赚的钱都归你,想买啥就自己买。” 姜悦显然没明白她话里的深意,但还是满脸兴奋地点头,“那我攒了钱给姐买头绳!” 姜渔被她这话逗笑了,扬了扬下巴道:“行啊,那我等着。” “不过你记着姐的话,不管啥时候你自个都是最重要的。尤其是女孩子,兜里有钱不论干啥都有底气,才不会被人几句话就给哄走了。” 这话姜悦虽然无法理解全部,但那句兜里有钱干啥都有底气她听懂了,立刻重重点头。 “姐,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想你说的话。” “嗯,快干活吧。等会弄饭,吃完春花婶要来了。” 姐妹俩把很快就把所有东西收拾好了,正打算进东屋生火做晌午饭,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紧接着是王春花的大嗓门。 “渔丫头!在家不?” “在的,来了来了!” 姜渔忙冲姜悦使了个眼色,自个则去开门,哪想到院门打开却发现来的不止王春花。 她身后跟着个瘦瘦的妇人,眼眶底下泛着青,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婶子,这是……” “这是介迎春,我娘家那边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就是,那个你全民叔的媳妇。” 王春花边往院里走边介绍,顺手就把提着的篮子往姜渔手里塞,“那啥,我今儿打了搅团,蒸了地地菜团子,顺道给你带点过来。” 说完,她又看了眼介迎春,叹气道:“你迎春婶这俩天因为晓东的事心情不咋好,我寻思着带她出来转转,散散心,应该没啥事吧?” “婶子你这说的啥话,快进屋。” 姜渔也不客气,接过篮子招呼着俩人就往堂屋走。 等掀起盖布一看,搅团和菜团子还是热乎的,立刻挽着她的胳膊笑了起来,“婶,你也太好了吧。我跟小悦刚准备弄饭呢,你就给我俩送来了。” “嗐,你这丫头。” 王春花被她给逗笑了,拍了下她的手背说道:“我这不是刚瞅见小悦在外头给兔子割草呢嘛,没瞅见你也就想着你应该也在忙,所以就给你们带了。” “快吃吧,吃完咱们干正事。” “行。” 姜渔连忙应下,招呼姜悦拿了碗筷来,给王春花和介迎春倒了水后,俩姐妹就吃了起来。 王春花跟介迎春随口聊着,哪想到没说几句话介迎春的眼眶就红了。 “我也不知道咋说了。娃儿伤了腿,那亲家今早嘴上说是来看望,结果听到娃儿说以后好了也得拄拐杖脸就黑了,连饭都没吃就走了。这门亲事怕是……怕是要黄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哽住了,拿袖子捂着脸小声抽噎了起来。 姜渔刚刚心里还在琢磨跟介迎春套套近乎,听到这话放下筷子递了块帕子过去,“婶子,晓东哥的腿具体是个啥情况?在哪看的?” “就,就也没去医院,是隔壁村的那个大夫给接的骨头。” 介迎春拿过帕子擤了擤鼻涕,叹气道:“他说是那叫啥,叫,哦,叫股骨颈骨折,说是骨头碎了。我家娃儿才二十出头,这往后可咋整……” 股骨颈骨折。 这年头的基层医院处理骨折,基本都是复位固定的法子,内固定手术在镇上甚至县里都做不了,更别说是村里的大夫,能接个骨就了不得了。 姜渔想到这里,斟酌着开了口,“婶子,我爷以前是村里的大夫,你晓得吧?” 倒不是她胡说。 原主的爷爷以前的确是桃花坳的大夫,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还有人大老远跑来找他看病。不过后来因为那些事精神出了点问题,后来掉河里没了,那会原主才五岁多。 原主的记忆本来就挺细碎,这事还是昨天赶集回来想到周闻焕的腿,她翻东西的时候翻到了几本陈旧的笔记想起来的。如果想当大夫,这确实是个机会。 介迎春听到这话抬头,泪眼朦胧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爷留下了些笔记,我这些年也一直翻着看。” 姜渔见她跟春花婶点头,便也继续说道:“我跟小悦以前在那边,受了伤挨了打也没人管,都是我自己照着笔记上山找草药回来治的。” “小悦,是不是?” “对对对!” 姜悦一听这话,立刻点头如捣蒜,“以前我胳膊上擦破那么一大块,姐拿草药给我敷好的,连疤都没留。还有姐额头上那个口子,也是自个弄的。” 姜渔点点头,转向介迎春。 “婶子,要是你信得过我,等忙完这会儿,我去看看晓东哥的伤。回来我再翻翻笔记,兴许能找到个对症的方子。不过这事我不敢打包票,只能说是尽力试试。” “真,真的?” 介迎春瞳孔缩了缩,下一瞬猛然抓住姜渔的手。 “真的?渔丫头你真的懂这个?你要能帮我儿治腿,婶子给你磕头都行……” “婶子你别这样。” 姜渔赶紧扶住她的肩膀,郑重道:“得先看情况,不一定能帮上忙的。” “不过我还是觉着,兴许有些土办法有用呢。” “好了,咱先吃饭,吃完饭先把编筐的样品打出来,等忙完我就过去看看,咋样?” “好!” 第三十三章 娃儿,你可一定要来啊。 吃完饭姜渔把图纸拿出来,四人坐到枣树底下开始编筐。 王春花和介迎春的确手巧,姜渔只是略微讲解了下主要的细节,两人就听明白了。 王春花先试着编了个小的。 说是茶叶罐,其实就是个带盖的小圆篓,比搪瓷缸大不了多少,但收口处的绞丝纹编得密实又匀称,盖子严丝合缝扣上去,拎起来晃两下都不掉。 姜渔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介迎春看见成品也来了精神,拿起图纸对着上面的尺寸开始编篮子。 方底提篮,底是编的十字纹,四个面编的是八字纹,到了收口处换了绞丝编法。 她俩一人编一个,手指翻飞间篾条在指尖沙沙地响,姜渔在旁边打下手递篾条,姜悦蹲在一旁看得眼都不眨。到太阳偏西的时候,两个篮子都编完了。 姜渔拿起介迎春编的那个篮子,仔细看了看底部的承重结构,又摸了摸收口的绞丝纹,顿时忍不住赞叹,“这也太精巧了。光看图纸,听我说几句就能编成这样。” “婶,你们的手艺也太好了。” 王春花和介迎春被她夸得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王春花连连摇头,“这算啥?以前我们编的还有比这更复杂的。就是现在一天天在灶台边上转,手生的很。” “这有啥,以后有的是机会。” 姜渔满眼赞叹,边说边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钱,递到了她们面前。 “婶,供销社那边这种细篾精编带盖子的茶叶罐是八毛钱,这个大小的筐也是八毛。算下来春花婶是一块六毛钱,迎春婶是八毛钱。这是你们的工钱。” “啥?钱?” 王春花听到这话顿时愣神,很是不解道:“这不是样品吗?咋就要先给钱哩?” “是啊。” 介迎春有些不知所措,“这咋好意思,我也没干啥……” “婶子,你们听我说啊。” 姜渔摇了摇头,笑盈盈解释道:“这三件确实是样品。但你们也知道跑路子得花时间,能不能成也是问题。我就是想着不能让你们白费功夫,就先把钱给你们。” “等到时候事真办成了,咱们到时候再根据出售的价核算工钱,所以你们就拿着吧。” 姜渔把钱塞进她们手里,又正色道:“不过这事得先保密,免得人多嘴杂的闹出乱子。” “这是当然。” 王春花拿着钱满眼的喜色,自然是连连应下。 介迎春红着眼角勉强笑了笑,但也跟着点了点头。 姜渔又跟她们说了会话,见差不多时候该弄晚饭了,王春花俩人也就起身准备回家。 介迎春拉着姜渔的手不肯松开,眼睛通红道:“娃儿,等会你可一定要来啊。不管你能不能瞧出啥,婶子……” “要真能治,哪怕是以后跛着,那,那也是好的……” 话说到最后,介迎春的声音已经哽咽。 也不怪她愁成这样。 她家条件本来挺不错的,但前些年政策管得严,父子俩也好几年没敢碰刨子啥的,私底下也只敢以换工的形式揽点活。加上儿子订亲给彩礼家里就更没啥钱了,所以才没去大医院。 姜渔忙握了握她的手,郑重道:“婶子你放心,我吃完饭就去。” “好,好,娃儿,婶等着你。” 介迎春连连点头,也就抹着泪跟王春花走了。 送走她们后,姜渔跟姜悦热了点剩饭吃。 吃完俩人从后院柴房里找出草帘子给种的菜盖上,免得夜里气温太低影响出苗。 等天彻底黑透了,姜渔把兔皮裹好夹在腋下,篮子里装上处理好的野兔和山鸡,招呼着姜悦锁好门,抄小路往李红军家走去。 李红军家住在村南头,没多会就到了,正好碰到李红军正蹲在院外的石头上。看到姜渔,又瞧见她手里的篮子,他眼睛噌地亮了。 “妹子,这么快就弄到了?” “嗯。” 姜渔点点头,压低声音道:“今早进山就打到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鸡,先给你拿来了。建华哥和利民哥的过两天再给他们送。你先看看行不?” 她说着话掀开了盖在篮子上的布,李红军借着月光瞅了眼,又上手摸了下,顿时不住点头。 “这皮子真好,皮板干净毛色也好,你上次说手生,我看一点都不生。这山鸡也肥,怕不是有四斤多。野兔也好呢。那啥,钱就按市价给你算咋样?” “行的。” “兔子给你按四斤算,一斤两毛,就是八毛钱。山鸡一只六毛。野兔皮……” “按一块一张。” 姜渔接了他的话茬,扬眉道:“先前你说两块多,那是冬天里厚实的上等皮。这个虽然看着还行,但到底不咋厚实,就一张一块钱。一共是三块四毛钱。” 李红军愣了下,随即连连摇头,“虽然市价是这样的,但这两张皮子不比冬天的上等皮差,就给你算两块一张吧。一共五块四。” 他说着也不顾姜渔阻拦,立刻从兜里掏出钱数好递了过来。 姜渔见他坚持也不扭捏,收了钱直接揣进了兜里,想了想又顺嘴问了句,“红军哥,你认识的人多,知不知道谁家还想要野味的?私底下可以找我定。” “不过人一定得靠得住,嘴不严的就算了。” 她要经常进山肯定少不了随手打几只,总归自个家也吃不完,换几块钱也是好的。 “我懂我懂。” 李红军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你放心,我找的人肯定都是知根知底的。这年头谁不想吃点肉,只要有货,保准有人要。” 姜渔谢过他后就提着篮子跟姜悦拐上了往村西头的路,往张全民家走。 这会儿村道上人还挺多,大家伙三三两两的不是聚在院门口,就是蹲在路边闲谝。姜渔篮子里只剩下给张晓东用的草药,倒也不怕被人瞧见,一路上随口跟乡亲们打着招呼。 不多会,姐妹俩就到了张全民家门口,介迎春早就等着了。 “哎哟,你可算来了。” 看到她,介迎春连忙迎上来,拉着她的胳膊就往院子里走,边走边叹气道:“你晓东哥自打腿伤着了人就不咋好,你等会多担待啊。” 姜渔点点头,往院里四处扫了眼,有些疑惑道:“全民叔呢?咋不见他?” “他啊……” 介迎春又重重叹息了声,微微红着眼眶道:“他去找人借钱了,说想带你晓东哥去县医院瞅瞅。可我家这情况,怕也难。来,人在西屋呢。” “东子啊,姜渔来了。” 她说着话已经掀起了西屋的帘子,姜渔透过昏黄的光看到了炕上的人。 第三十四章 就是错位,能治。 张晓东半靠在炕头上,右腿直直伸着搁在叠起来的褥子上,盖着床薄被子,整个人消瘦的很。炕沿上搁着的搪瓷碗里是米粥,盘里的土豆丝和馍也都没动。 “晓东,姜渔来看你了。” 介迎春压着嗓子喊了声,张晓东却连眼皮子都没抬,看得介迎春的眼眶又红了。 “渔丫头,他……” “晓东哥。” 姜渔冲她摆摆手,上前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篮子放在脚边,“你腿咋样了?还疼不?” “疼不疼的,就那样吧。” 张晓东的声音又闷又哑,似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反正也废了,疼不疼都一样。” “娃儿,可别说这丧气话。你……” 介迎春听到这话想宽慰几句,可话刚开口眼里就漫上了水雾,只能忍着扭头拿袖子按眼角。 “谁说废了?” 姜渔面色淡然,说着话把篮子的草药也拿了出来,“你看周闻焕,他现在不是瘫了,整天得坐轮椅,但也没见他寻死觅活的,人家该干啥干啥,不照样把日子过得体体面面的。” “你这腿又不是没得治,丧气个啥?” 张晓东看到她拿出来的草药,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但却没有再吭声。 “人不管咋样都得过活。凡事自己想开点,不然日子还咋往下过?” 姜渔说着站了起来,把煤油灯端近了些,“婶,家里有白酒没?” “你,你干啥?” 张晓东闻声,见姜渔抬手要去掀盖在腿上的被子,顿时眉头拧成了疙瘩。 “看看你的腿到底啥情况,能不能治。” 姜渔回答的很干脆,没等张晓东反应过来,她已经把薄被子给掀开了。 而介迎春也拿着瓶高粱酒走了过来,按照姜渔说的给碗里倒了些,拿火柴给点燃了。蓝色的火苗噗地窜起来,在碗口上跳了几下才慢慢矮下去。 “拿着。” 姜渔把煤油灯交给了姜悦,冲介迎春说道:“婶,你按着晓东哥,别让他乱动。” “好,好。” 介迎春连忙应声,含着泪过去把张晓东抱住,轻轻拍着他的背,“儿啊,渔丫头的爷爷以前是大夫,你就听话让她给看看,万一呢?万一有办法治呢?” 张晓东本来还想挣扎的,可听到她的这些话,忽然就不动了,半晌嘴唇动了动,却又忍不住说了句,“可,可她不是大夫。邻村的李叔都说了,我这腿没救了……” “村里大夫是村里大夫,我是姜渔。” 姜渔在火焰上来回撩了几遍手,随口应道:“我就是帮你看看,总归我要不行,那咱就去县医院看呗,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介迎春也连连点头,吸着鼻子道:“东子,你就让渔丫头试试!听话昂。” 张晓东不说话了,只死死盯着姜渔。 姜渔也不再管他,小心地把他的裤腿卷了上去,伤腿露出来的瞬间她不由得拧眉。 按说骨折不管咋的都是要用东西固定的,再不济那也得上药后用纱布裹严实,防止二次意外。可张晓东的腿没有用板子固定,也没有用纱布裹。 此时他左腿膝盖下,小腿中段的位置红肿还没完全消退,皮肉鼓胀鼓胀的,用手指轻轻一按就是一个坑。伤处周围皮肤发暗,一看就是淤血还没散尽。 介迎春见姜渔没动静,有些紧张地问道:“渔丫头,咋样?” “婶,你过来按住晓东哥的腿。” “小悦,你把灯放旁边,也过来帮忙。” 姜渔让介迎春和姜悦一人按住张晓东的一条腿,自己则用手指沿着伤处边缘一点点往里按,按一下停一停像是在感受什么。摸到骨断处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不对。 不是碎骨。 她重新按回骨断处,闭上眼睛凝神感受了一会,指腹下能清晰地摸到骨折断端的轮廓。 近端骨茬微微翘起,远端骨茬没有对齐,中间有大约半指的错位。这种情况做复位固定成功的概率其实很高,只要对位准确,斜形断面的愈合反而比横断更快。 可偏偏就是没接好。 骨茬没对齐,错着位长了好几天,软组织已经开始愈合了,肿成这样就是因为骨茬错位刺激周围的肌肉和筋膜。 “婶,你过来,拿手指头摁这里。” 姜渔抓起介迎春的手,放在自己刚才摸的那个位置,“感觉啥没有?” 介迎春战战兢兢地按了按,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愕。 “这、这块是鼓的……旁边是软的……” 她又在姜渔的引导下摸了摸别处,越摸脸越白,“别处都不鼓,就、就断的这地方……” “那就对了。” 姜渔松开她的手,挺直了脊背后郑重道:“晓东哥的骨头没碎,就是断的时候斜着劈了,接骨的大夫没对正,骨茬错着位就固定上了。” “现在肿成这样,是因为骨头没对上,周围的肉不答应。” “啥?!” 介迎春惊呼出声,随即一把抓住姜渔的胳膊,“渔丫头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姜渔回答的很肯定,面色凝重道:“要是真有骨头碎里头,整片腿都得肿了,还会发炎,人也会发高烧。可现在只有断的地方鼓包,晓东哥也没发烧。” 介迎春嘴唇哆嗦了下,声音都有些发颤,“那、那现在咋整?骨头没对上……” “重新接。” 姜渔也不废话,直接了当解释道:“就是把已经长好的肉拉开,把骨头重新对正再固定。不过这样地话会很疼,比刚受伤那会还疼……” 介迎春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晃了一下,扶着炕沿才站稳。 她看看姜渔又看看张晓东,眼泪哗地涌了出来,“那得多疼啊……娃儿哪能受得了……” “只要重新接好,好好养,按时用药,以后注意别干太重的活,就不会再有啥问题。” 姜渔说完,目光扫过介迎春,最后落在张晓东身上,“当然,你们要是怕疼……” “那就等着骨头错着位长死,往后这腿跛一辈子。” “晓东哥,我知道你因为腿伤心里苦,但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再说,你还有爹娘要照顾,总不能因为怕疼不敢,让你爹娘为你操心。” “更何况,你丈母娘今早为啥走你也清楚。不过你不信我,我也能理解。但我跟你保证,你这腿我真能给你治好。你看我连草药都带来了。” “不过你要真觉着不行,我现在就可以走。” 随着姜渔的话音落下,西屋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第三十五章 难不成……他真看上自己了? 风从窗户里吹了进来,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张晓东垂着眼,盯着自己那条搁在褥子上的伤腿。 姜渔的话字字句句清晰地砸进耳朵里,说得那样坚定认真,他心里顿时起了涟漪,可很快眸光又黯淡了下去。邻村的李大夫虽说不是祖传的接骨手艺,但也是老中医了,怎么可能诊错? 现在…… 现在姜渔却告诉他,他的腿骨没有碎,是没接好。 她一个没学过医的人,就凭几本她爷留下的破笔记,怎么敢下这样的定论? 可万一呢? 万一她说的是真的…… 这个念头像颗火星子溅进了干草堆里,燃起了星星点点的光。 如果真的只是骨头没接好,如果真的能重新接上,那他就不用跛一辈子了。不用被人指指点点,不用拖累爹娘,不用看着那门亲事黄了还得咽下这口气。 张晓东无意识地攥紧被角,眸光不断变换着,但最终还是没出声。 介迎春站在炕边看看儿子又看看姜渔,把嘴唇咬了又咬。 要说心里不打鼓那是假的。 刚才她是跟着姜渔按了儿子的腿,感觉到骨头断的地方有问题,但那也只是感觉。她也信姜渔是个有本事的,但这毕竟关系着儿子一辈子。 更何况还得抻开长好的肉,要是出问题或者更严重了,那不是害了儿子吗? 介迎春犹豫了,半晌不确定地又问了句,“渔丫头,你,你说的都是真的?真能治?” “婶,我不是空口白话的人。” 姜渔松开手,把张晓东的裤腿拉好,又把薄被盖回去,直起身坦然看向介迎春,“我爷留下的笔记治骨伤的偏方不止一个,我拿来的草药也都是对骨折有用的。” “婶,骨折最怕的是耽误。晓东哥现在这情况虽然抻开会疼,可要再拖下去等肉长硬实,就算你们信我的把他送大医院去,到时候肯定得动刀子,只会更遭罪,还有可能影响恢复。” “你们先想想吧,反正这事拖不得。” 姜渔说完这些话,便也往后退了两步,只静静看着介迎春母子。 屋里静悄悄的。 介迎春绞着衣角拿不定主意。 张晓东盯着姜渔沉静又笃定的脸,心里那点火星似是被狂风卷过,顷刻便已成燎原之势。 “嫂子。”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一道低沉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姜渔听到这声音不由得愣神,转头看去时果然就见周海平推着周闻焕走了进来。 介迎春也愣住了,“闻焕,你,你咋来了?” “我刚回来听海平说全民哥天黑那会去找我了,想着是因为晓东的腿,就来送点药。” 周闻焕说着把手里拿着的布包递给了介迎春,目光从姜渔身上掠过时嘴角勾起抹若有若无的笑,而后冲张晓东扬了扬下巴,“嫂子,晓东,我觉得姜渔说的也没错。” “她懂不懂医术咱先不说,就晓东这腿不管咋说那也得去医院瞅瞅,拍个片子啥的看看到底啥情况。要真像姜渔说的那样,那还是趁早重新接骨的好,免得给耽搁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赞同姜渔的同时又给了介迎春母子更容易接受的方案,不突兀又显得善解人意,介迎春母子的眼睛也亮了。 姜渔将他们的神色看在眼底,再看周闻焕时心里难以抑制的起了几分涟漪。 这人分寸感拿捏的真好,话说的也漂亮,让人舒坦又不觉得讨厌。 她不由得想起从见到周闻焕,他为自己做的那些事,心里突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来。 难不成…… 他真看上自己了? 见周闻焕又朝她看了过来,姜渔连忙收敛思绪,冲介迎春母子点头道:“婶,晓东,闻焕叔说得在理呢。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咋的也得拍个片子看看。” “那啥,我记得公社卫生所就有x光机,拍了片子骨头到底碎没碎、错没错位,看得一清二楚。卫生所也有正骨的师傅,到时候直接在那边治也行的。” “x光机?公社卫生所有那东西?” 介迎春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扭头看向周闻焕,“你听说过没?” “有的。” 周闻焕毫不迟疑点头,应声道:“去年就配上了,我之前就拍过,拍一次两块五。” 介迎春和张晓东愣神,随即看向彼此,眼里同时升腾起了火苗。 两块五。 那可比去县医院便宜太多了,而且去公社也比去县里方便的多。 介迎春攥着布包的手都在抖,转向姜渔的时候声音都变了,“渔丫头,那,那我们明天就去拍片子!像你跟闻焕说的,拍片子瞅瞅心里踏实。” “嗯。” 姜渔含笑点头,顺带着从兜里摸出十块钱,拉过介迎春的手放在她掌心里,“婶,这钱你拿着。明天拍片子、拿药都要用,别省着。” “你这是干啥啊!我,我咋能拿你的钱……” 介迎春惊得脸色都变了,连忙把手往回缩。 十块钱啊! 这年头可是天大的一笔钱。 家里油盐、针头线脑啥的全是几毛几分的花销,平日里下地干一天活折算下来才五毛钱不到,要连着苦熬二十来天才能攒下这么多。谁家都舍不得轻易花,都是压箱底当救命用的。 可姜渔就这么拿了出来。 “拿着。” 姜渔按住她的手,神色郑重道:“给晓东哥治腿要紧。等以后宽裕了再还我就行。” 介迎春攥着那十块钱眼泪又下来了,张晓东喉结滚动了两下,最终轻轻点了点。 “那什么……” 姜渔略略斟酌了下,冲介迎春说道:“晓东哥这腿还是得固定下,免得明天颠簸再严重了。婶,你去找几根直溜点的柴火,收拾干净了再用白酒冲洗下,再弄些干净的布条。” “哎,行!” 介迎春连忙点头,转身就往墙角的柴火堆去了。 等她把东西都找过来,按姜渔说的收拾干净了,姜渔看向了周海平。 “你过来,帮我拖着他的腿。” 姜渔说着话拿过剪刀,快速顺着张晓东的裤腿缝线把裤子拆开,撩到大腿上后用绳子扎了下。周海平忙过去抬起他的腿,姜渔则拿起棉花沾着烧过的酒精擦洗受伤的地方和周围。 做过清洁后,她拿过周闻焕送来的接骨水倒在掌心,搓热了后才朝张晓东腿上轻柔的抹去。抹完了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裹,再用木棍从膝盖到脚踝根严严实实地夹住。 等做完这些,她才招呼周海平轻轻将张晓东的腿重新放好。 旁边的周闻焕静静的看着,越看眼底藏着的疑惑更深,但嘴角却不由自主的翘了起来。 这样干脆利落的手法,可不是翻了几本笔记就能有的。 姜渔…… 她真的只是偏僻小山村里,土生土长的小丫头吗? 周闻焕的眉头拢了起来,心底却生出了几分超出欣赏的兴趣。 他想了解姜渔,深入的了解她这个人。 第三十六章 你也帮我检查下。 “婶。” 他正想着,姜渔的声音再度钻进耳朵里,抬头就见她拿着放在旁边的草药给介迎春看。 “这些草药明天带去给卫生所的大夫看看,要是能用就用,听大夫的就行。” 介迎春接过草药嘴唇哆嗦着,忽然往后退了一步,郑重其事地给姜渔鞠了个躬,“渔丫头,不管明天结果咋样,你这份恩情张家记下了。” “要是我儿真能好,以后你有啥事只管吱声,我这条命都能给你。” “婶子你言重了。” 姜渔摆摆手,提起篮子,“行了,明儿个一早赶紧去,我先回去了。” 她拉着姜悦往外走,周闻焕朝周海平偏了偏头,轮椅也跟着出了张家院门。 外头的月光比来时更亮了些,把石板路上的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 姜渔快步走在前头,想跟周闻焕拉开点距离,可轮椅的轱辘声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周海平最会看他三叔眼色,周闻焕刚抬手,他就立刻把轮椅扶手往姜悦那边一推。 “小悦走,哥带你前头看月亮去!” 姜悦多机灵的人,眼珠子一转撒腿就跑开了。 一时间,路上就剩下了周闻焕和姜渔,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月光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周闻焕。” 姜渔想到他处处帮自己,最后还是没忍住先打破了沉默,“我咋走哪都能碰到你?还有刚才,你咋就那么相信我没判断错?要是……” “我信你。” 周闻焕抬了抬眼皮,声音里带着笑。 “信我?” 姜渔有些愕然。 周闻焕转动着轮椅的轮子往前挪了挪,仰头看着眉头紧蹙的姜渔,笑得意味深长。 “你爷的医术你学没学到,我不知道。但你刚才在屋里给晓东检查伤,我全都看到了。我就是觉着照你的性子,要是没万全的把握肯定不会说那些话。” “……” 姜渔哪会听不出他话里的试探? 但对方并没有咄咄逼人,反而还给了她个台阶,她倒也不至于直接翻脸。 “谢谢闻焕叔信任。我……” “倒也不用着急着谢。” 周闻焕眼间笑意更浓,上半身往前倾了倾,“你给我也检查下吧,就现在。” 姜渔愣住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这腿到底什么情况吗?” 他说着掀开了盖在腿上的薄毯,声音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上回赶集的时候你问我来着,最近几天我感觉好像有点知觉了,你帮我检查检查,回头看看你爷的笔记里有没有啥法子。” 姜渔没动。 她定定的望着周闻焕,试图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些许端倪。 可对方神情真挚的很,倒让她没由来的有些心虚。 想到今天进山时她也采了对瘫痪有用的鸡血藤和党参、当归,而今天去张全民家里也是为了给周闻焕打副新轮椅,姜渔心下一横,便也点了点头。 “好。不过……” 她嘴角扯出笑,有些为难道:“我到底也没学过医术,能不能帮到你我也……” “没事。就算检查不出来啥也没关系。” 不等她话说完,周闻焕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往自己腿上按去。 “呃……” 姜渔猝不及防,整个人顿时朝前扑去,幸好她及时抓住了轮椅两侧才稳住身形。可一抬头,就对上了周闻焕那双深邃的眸子,顿时呼吸一滞。 周闻焕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扣在她腕上不让她退,也不逼她进。掌心是温热的,指腹上有握枪磨出来的薄茧,粗粝地贴着她腕间的皮肤。 姜渔整个人僵在轮椅前。 她一只手撑着轮椅的左扶手,另一只手被他按在膝盖上,身子半弯着,脸跟他的脸隔了不到一尺。月光从头顶的枝叶间筛下来,零零碎碎地落在他脸上,把那道旧疤映得发亮。 她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可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不重,却刚好让她挣不脱。 “你躲什么。” 周闻焕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闷闷的笑意,气息拂在她下巴上,温热而轻。 “不是说好了给我检查腿。”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仰着头,月光正好落进他眼睛里。 那双眼平时沉得像深潭,此刻却被月色洗得清亮,里头映着她的影子。 头发丝有点乱,脸上带着来不及收起的慌张。 姜渔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奇怪。 整个人几乎把他圈在了轮椅里,一只手撑在他肩侧的扶手上,另一只手被他扣在膝盖上,只要再往前凑半寸,额头就能碰上他的额头。 “你、你松手。” 她别开脸,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不是说检查腿吗?你抓着我的手腕,我怎么检查。” 周闻焕低头看了眼自己扣在她腕上的手,像是才发现似的慢慢松开了手指。掌心从她腕间滑开的瞬间,他的指尖不经意般蹭过她的手背,轻的如同羽毛拂过。 “行,你检查。”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眼里那点笑意没消,反倒更深了些。 姜渔把手抽回来,在心里把周闻焕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她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去卷他的裤腿。 卷到膝盖以上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了顿。 他的小腿比她想象中要瘦,但不像寻常瘫痪的人那样皮包骨。左腿小腿外侧有一道旧伤疤,看着像是利器划出来的,右腿后侧那片痕迹应该就是取弹片留下的。 她稳住心神,手指重新按在他的膝盖上。 指尖落下去的瞬间,她感觉到他膝盖上方的肌肉轻轻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了一道,投在石板路面上,分不清谁在上谁在下。 她沿着膝盖往下按压,指尖在小腿肌群上依次施力,力度轻重交替,每按一下都会停一停。 “这儿有感觉吗?” “没有。” 她的手指往下移了一寸,按在小腿胫骨外侧的肌群上。 指腹下的肌肉触感紧实,温度比正常人略低些。 “这儿呢?” “有一点。”他顿了顿,“麻麻的,像蚂蚁在爬。” 她低下头,又往下移了半寸。 夜风吹过来,裹着远处麦田里青苗的甜腥味,她的手指在他小腿上依次按压,力道从轻到重再变轻,像在弹一把无声的琴。 周遭十分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的略快,他的略沉,一急一缓纠缠着,分不清是谁的。 按到脚踝上方的时候,他的小腿肌肉忽然跳了一下。 姜渔眉头微皱,忽而抬头。 他也正好低下头。 鼻尖跟鼻尖之间只隔着半个手掌的距离。 她的鼻梁很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他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上,周遭能闻到淡淡的皂荚味,温热而克制。 两个人都没有动,时间像是被谁按住了暂停键,只有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响。 良久,姜渔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周闻焕。” “在呢。” 第三十七章 你们俩……是不是好上了? “周闻焕,你的腿……” 姜渔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你的腿不是完全没有知觉,应该……应该能好吧?” “应该吧。” 周闻焕的声音很轻,微微敛着眉眼道:“可我也不抱啥希望了,总归都是个残缺。” “话咋能这么说呢?” 姜渔听到他这丧气话,顿时忘了刚才的尴尬,急道:“既然有希望,那就应该好好治疗。去大医院,去省城,去京市,做个全面检查。什么针灸按摩药浴的全用上……” 话说到这里,她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忙抿了抿嘴唇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不管咋的都不能放弃,指不定真遇上个神医就好了,能站起来呢。” 周闻焕低头看着她。 她手指的温热的隔着膝盖布料传过来,像一小簇火苗在他冰凉的皮肤上慢慢燃开。 他想起那天在柴房门口第一次看见她,头发散乱,脸上带血,手里拖着徐秀莲,眼睛亮得灼人。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欣赏,欣赏一个被逼到绝境还能挺直脊梁的人。 可此刻她手按在他残废的腿上,说着这些关心的话,他越发肯定自己对她不止欣赏。 “姜渔。” 他开了口,声音略微有些哑。 “嗯?” 周闻焕转着轮子往后退了步,垂下眼整理了下膝上的薄毯,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往常的稳重,“后天,后天我那几个战友过来,我二叔也会回来。” “到时候你看哪里见面合适,想打听什么尽管问他们。我会提前跟他们说,到时候也会帮你。可能,可能就是……” 他略略停顿了下,仰头再次看向还有些发懵的姜渔,“他们比较爱说笑,你多担待。” “……” 姜渔被他灼热的目光烫得呼吸凝滞,反应过来顿时后退两步,眼里的喜色捂都捂不住。 “真的?那,那我得好好准备准备。” “那啥,到时候就来我家吧,把富民叔和陈支书也喊上,正好有些事要跟他们说。” 她说完这些见周闻焕还看着自己不由得愣了下,又连忙补充道:“周闻焕,这事要真能成,给你记一功。” “那啥,天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昂。” 丢下这句话,姜渔弯腰提起篮子撒开腿就跑。 “你慢点。” 周闻焕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又翘了起来,而姜渔听到他这关切的话只觉脸颊隐隐有些发热,脚下倒腾的更快了,月光下都快跑出残影了。 “姐,你咋了?你跑这快干啥?” 前面蹲在路边跟周海平有一搭没一搭闲扯的姜悦,看到她飞快跑了过来,顿时满脸疑惑。 “没啥,走,咱们回家。” 姜渔抓着她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姜悦心里愈发不解,扭头见周闻焕跟了上来,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顿时捂嘴笑了起来。 “三叔,你跟她说啥了?” 周海平显然没瞧出两人之间略有些诡异的气氛,挠着头问了句后忽然又道:“你该不会……不会是跟她又……” “大人的事小孩别多问,回家。”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周闻焕瞪了眼,只能快步上前推着轮椅往旁边的村道上拐。 回到家的姜渔,草草洗漱一番后,立刻就爬了炕。 可躺下之后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细细的银线。她躺在炕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周闻焕的脸就毫无征兆的浮现在了眼前。 月光下他微微侧头的轮廓,他说话时的似笑非笑的眼神,还有他说的那些话,像是那轻飘飘的羽毛拂过她的脸颊,耳畔,心头,她的脸颊又莫名烧了起来。 这人…… 平时看着挺正经,可今晚咋就感觉这么有侵略性? 姜渔心烦意乱地翻了个身,扯着被子又翻回去把头蒙住,还使劲蹬了两下。 “姐,你咋了?” 有些迷糊的姜悦察觉到她的动静,含糊地问了句。 “没事,睡你的。” 姜渔随口说了句,又把被子扯下来望着屋顶,心里始终安定不下来。 不过想到周闻焕说的后天他战友来,她便又开始盘算了起来。 镇上的供销社卖的最好的当然是实用性更强的簸箕、箩筐、筐啥的,而她设计的那些篮子和筐,想要卖出价格卖的好,得想办法铺路到县城,市里。 至于山货等其他事情,得先问问行情,把该了解的了解清楚,该走的路子跑通才能大张旗鼓的办。最重要的是说通秦富民和陈文远,有队部支持,把这些事变成集体利益才行。 看来,接下来两天她得认真把计划书写好,到时候跟秦富民他们说起来才能更让人信服。 周闻焕嘛…… 一想到他的名字,姜渔刚平稳的心绪又乱了,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起来的时候,眼圈底下一片淡青,着实把姜渔吓了一跳。 “姐,你,你干啥了?这眼窝子咋成这样了?” “想事情没睡好。” 姜渔打了个哈欠,随手扯过炕边叠放的衣服穿上,招呼着姜悦起来。 “快起来,等下得去地里除草。” “哦,好。” 姜悦不明所以,但还是听她的赶紧起身,提起门后的尿痛就往后院走。 姐妹俩打扫完屋子和院子,把自个收拾清爽了,姜悦去东屋做早饭,姜渔到后院去喂鸡、喂兔,顺便把菜苗上的草席子给掀了。种下的菜已经开始出苗了,再过几天就可以分别移栽。 等她回到前院,姜悦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玉米碴子粥配凉拌红萝卜,还有盘油泼的腌包菜,就着窝窝头,酸甜清脆又可口。 两人快速扒拉完早饭,带着锄头和篮子锁好家门后就往地里走。 五亩水田地里的麦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地铺到河边。田埂上各种各样的小野花随处可见,在晨风里轻轻晃。姜渔卷起裤腿下了地,握着锄头开始除草。 姜悦在旁边割兔子草,手底下又麻利又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哟,这不是姜渔嘛?” 俩姐妹正忙活着,田埂上忽然传来一声喊。 姜渔闻声直起腰,手搭凉棚看过去,就见隔壁地里蹲着两个拔草的婶子,正朝她挤眉弄眼。 穿蓝布衫的那个把手里的草往田埂上一扔,三步两步凑过来,“哎,姜渔,婶问你个事。昨晚上你跟周家老三在路上干啥呢?我咋瞅着你俩挨得可近了,还说了好一阵话。” “你们俩……是不是好上了?” “那还用问?我早说姜渔跟周闻焕登对!” 穿灰布衫的也凑了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蓝布衫,笑得眼睛眯成缝,“你看看周闻焕以前对谁上过心?姜渔啊,你跟婶说实话,你俩到底啥时候办事?” 第三十八章 我想做把轮椅。 “婶,你们想多了。” 姜渔听到这话也不生气,把锄头往地里一杵,笑盈盈解释道:“那晓东哥不是摔了腿嘛,我昨晚带着小悦去看他来着,结果跟周家三叔碰上了。” “出门走到半道他说是腿有点不舒服,我就帮着看了下。这不是想着我分徐秀莲分家,还有周江明退亲的时候,人家帮着说了公道话,我就是念着这人情,没别的。” “再说了……” 她话锋一转,连连摆手道:“闻焕叔那么好的人,肯定有不少姑娘爱慕。他要是腿没事,这会儿在部队怕早就成家了,哪会待在桃花坳。” “你们可别再打趣我,传出去影响人家说亲呢。” 两个婶子对视一眼,满脸写着不信。 “婶可没打趣你哈。婶是真觉着周闻焕不错,跟你模样也配,性格也合适呢。” “就是就是。我们是真觉着你俩合适。” 蓝布衫的婶子话音刚落,灰布衫婶子立刻笑着接过了话头,“婶活了半辈子看人准得很,周闻焕这人就是面冷心热,实诚又靠谱哩,就是这腿吧……” 她们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姜渔没有再辩解,拿起锄头继续除草。 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耳尖悄然红了。 旁边的姜悦瞧得清楚,见两个婶子还要追问,忙笑着冲蓝布衫的婶子喊道:“婶,春梅姐是不是这个月底结婚?该备的东西都备齐了没?” “哎哟,别提了!” 蓝衫婶子听到见她问起这个,猛地拍了下大腿,“陪嫁的被子才弹了两床,还差一床没絮棉花呢。她婆家那边三大件不用我们操心,可这脸盆暖壶啥的总得我们自家备吧……” “那衣服啥的也得多准备点,还有压箱底的那些东西。” 俩婶子说起这事就滔滔不绝,从陪嫁说到彩礼又说到婆家,越说越热络,彻底将周闻焕和姜渔这摊子事给抛到了脑后。 姜渔趁这功夫赶紧挥锄头,姜悦打完了兔草也过来帮忙,跟那两个婶子拉开了距离。 等日头升到头顶,姐妹俩也就收拾东西回了家。 “我去弄饭,你把兔草摊枣树下晾着。” 姜渔说着就进了东屋。 晌午饭得简单,完事后姜渔擦了把脸就坐到堂屋八仙桌前写她的计划书。 带动全村编筐这事光有手艺和样品不行,得有完整的章程。 从原材料采集到分工编织,从质量把控到销售渠道,每一条都得落在纸上,拿到秦富民和陈文远面前才能说得清楚。她写得专注,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偶尔停下来拧着眉琢磨措辞。 姜悦趴在桌边翻了会儿《新华字典》,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姜渔写完一段抬头,见她口水都快流到本子上了,忍不住笑出了声,忙上前把她摇醒。 “要睡去炕上睡。” “啊?” 姜悦迷迷糊糊地睁眼,下意识抬手擦了下口水,茫然地往四周看了眼后,又看向窗外。 她也不知道想到了啥,忙扯着姜渔的袖子,“姐,我能出去玩会儿不?” 姜渔也不想拘着她,摸了摸她的脑袋后从柜子里取出前几天赶集时买的糖果,给她兜里塞了一把,“拿着,别跑太远,吃饭前回来。” “好。” 姜悦出门后,她活动了下肩膀后继续写。 等她把编筐合作社的章程初稿拉了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把计划书又仔仔细细过了一遍,确保方方面面都写到了,这才收拾好后放进了柜子里,起身往东屋走。 “渔丫头,在家不?”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听到介迎春的声音,姜渔微微挑眉,忙出了堂屋去开门。 院门口站着张全民和介迎春两口子,张全民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两包点心和一兜鸡蛋。介迎春眼圈还是红的,但脸上的笑是从心里透出来的,整个人看着比昨天精神了十倍。 “渔丫头!” 介迎春一看到她,立刻就拉住了她的手,说话时声音都在发颤。 “拍了片子了!片子一出来,卫生所的大夫就说骨头没碎,就是没接好,错着位呢。大夫当场就给重新接了,又打了石膏……” 她说到一半声音哽住了,嘴唇颤动着连连拍姜渔的手,“娃儿啊,婶真不知道咋谢你,要不是你昨晚上看出来,晓东这条腿就真耽误了……” “娃儿,这事真的多亏你了,我家也没啥东西,这些你拿着。” 她说着忙把篮子往姜渔手里塞。 “婶子,全民叔,进来说,别站门口。” 姜渔没有接篮子,拉着她的手招呼着张全民往屋里走。 进了堂屋后,姜渔忙给他们倒水。 张全民坐在凳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搓了又搓,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囫囵。 “娃儿,昨天我还半信半疑的,今天片子一拍我算是服了。晓东的事你费了心又费了钱,我嘴笨不会说话,但往后你有啥事只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说半个不字。” “全民叔你客气了,邻里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姜渔笑着摆摆手,目光落在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不过叔,我还真有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张全民立刻挺直了腰板。 “我想做一把轮椅。” 介迎春和张全民同时愣住。 介迎春下意识问,“做轮椅干啥?你家又没……”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明白过来,跟自家男人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同时露出了然的神情。 但两人都没有戳破。 张全民略微想了下,随即痛快点头,“这事好办,我这两天就能给你做出来……” “叔。” 姜渔摆摆手打断他,郑重道:“我要做的轮椅跟咱们寻常见的有些不一样。你等下啊,我把图纸拿给你看看,你帮我也瞅瞅哪里有需要调整的。” “行!” 张全民立刻应下,姜渔忙把先前画好的图纸拿了出来。 张全民接过图纸仔细端详,又看了旁边的分解图和注释,顿时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是你自己想的?” “给轮椅装链条和齿轮,自己转动把手就能走,这……这手推圈我见过,县城医院里有那种洋轮椅就是这个样子。可这个机关……” “这个拨片加链条齿轮,连县城医院里都没见过!上坡不溜、下坡能刹,这要是做出来,周闻焕一个人就能推着自己满村跑!” 听着张全民的赞叹,姜渔笑着点点头。 “是我想的。” “叔,能做不?” 第三十九章 轮椅成了。 “能做!肯定能做!” 张全民不假思索点头,随后又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部位,急声道:“不过娃儿,我得跟你说实话,这轮椅要是全用木轮子会很重。最好是找两个自行车的旧车轮,连轴承带辐条一块儿用上,推起来轻省,还不容易坏。” 自行车轮胎…… 姜渔倒是没想到这个,略略思索后应声,“我记得镇上有个废品收购站,还有拆自行车的地方,旧车轮和链条应该能淘到,轴承我去供销社买新的。” 说完这些,她又连忙问道:“那木头呢?用什么木头好?” “松木、杉木这类硬杂木最好。” 张全民敛着眉眼琢磨了下,接话道:“坐板和扶手用松木,轻省。齿轮和承重的横梁得用硬木,硬实耐磨,咬合严密不走形。” “松木,杉木……” 姜渔不由得拧眉,忽而道:“那啥,叔,你跟我来。” 她不由分说地起身就往后院走,张全民连忙跟了上去。 等姜渔打开柴房的门,张全民顿时愣神,随即眼睛亮了,“这……你家这么多好木料……” 也不怪他这么惊讶。 柴房里堆着的除了松木、柏木、杉木,还有核桃木、椿木和楸木,以及最硬的橿子栎。 核桃木成材少,寻常人家根本不舍得随便伐树。楸木是打家具和寿材的首选,现在只有山里的散户有少量,大多都被林场管控,而椿木市面上基本上买不到大料。 这些木料都是原主爹在的时候攒下的,有的是自家院里种的树砍了,有的是早年从山上弄的,这会儿整整齐齐地堆在柴房里,这对张全民这个木匠而言,那简直就是宝库。 他下意识一根根翻看,又忍不住上手去摸,凑到跟前去闻,眼里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叔,这些木料你看着挑,做轮椅缺啥就拿啥。” “行,行。” 张全民忙起身应声,说着就往外走,“那我现在就回去拿工具……” “不急。” 姜渔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明个再来,到时候你先车木头,我去镇上。” 张全民见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忙不迭应声,“行,那我明早就来。” 送走了张全民和介迎春,姜悦也回来了。 姐妹俩热了剩饭吃完,姜渔把姜悦喊到了跟前,说了给周闻焕做轮椅的事。 姜悦听得认真,听完又忍不住问道:“姐,那轮椅真能让周家三叔自己推着走?” “能。” 姜渔毫不犹豫应声,招呼着她边扫炕边说道:“等做出来你就知道了。明天我去镇上废品站淘配件,你在家好好招待全民叔,把家里照看好,知道不?” “知道了。” 姐妹俩收拾妥当,又看了会书就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天刚亮,姜渔就搭了村里的牛车往镇上赶。 到了镇上后去买了包贼版猴,这才去了废品站,跟人磨了半天嘴皮子,对方才答应让她自己找,还真就让她从一堆锈迹斑斑的破铜烂铁里淘出了两个半旧的自行车车轮。辐条有几根弯了,但轮圈还算圆,轮胎破了但内胎能换。链条找到两根,虽然锈了,用煤油泡一泡还能使。 她又跟废品站的老头打听了镇上拆自行车的地方,跑过去买了两根旧辐条和几个螺帽,最后到供销社找周闻章买了两个新轴承。 等她扛着这堆东西回到桃花坳的时候,都已经是下午了,张全民已经把要用的木板车好了,这会正拿着墨斗和曲尺,按照图纸的尺寸准备锯板。 看见姜渔扛着一堆铁家伙进来,他赶紧上去接,翻来覆去看了下后不住点头。 “能用能用,把外胎补了,内胎换掉,辐条矫正就能用。” “那个链条……你拿煤油给泡泡,明个我来收拾。” “行。” 姜渔也不含糊,立刻进堂屋去取煤油,又找了个不用的搪瓷缸把链条泡了进去。 “娃儿。” 她这边正忙活,张全民忽然朝她招了招手,“那啥,我昨晚琢磨了下昂,就是这个轮椅吧,光有手推圈还不够。我是这么想的,咱就照着自行车给它前头整个把手。” 他说着拿过铅笔在空白的纸上画了起来,边画边说道:“就是,就是结合自行车的手把和脚踏,把链条跟手推这里连起来,后面的把手也做个机关,病人自个能摇,推的人也省力。” 姜渔想了想那个结构,眼里泛起了笑意,“全民叔,你这脑子比县城那些工程师还活。” “那就按你说的弄,有啥咱俩再商量。” 得到姜渔的肯定,张全民立刻又忙活了起来。 等到了天黑的时候,要用的木板都已经按图纸车好,吃过饭后张全民拿着砂纸开始打磨木板,姜渔和姜悦也帮着干点力所能及的事。 第二天早上木板已经全部打磨完,姜渔除完草回来,张全民已经在研究组装了。链条泡了煤油搓掉锈迹,上了机油就跟新的一样。车轮换了内胎,在地上滚了两圈,顺滑得很。 俩人商量着装了又拆,最终调整到理想的样子,又重新装好。按他们设想的链条连着前把手和脚踏组合,拨片在扶手下方,前拨是锁死,往后拨是单向卡死。 姜渔坐上去试了试,无论是向前还是后退,又或是转弯都十分的利索。 “成了。” 她把拨片复位,从轮椅上站起来,转头看向张全民满眼喜色,“全民叔,你这手艺绝了。” “是你的图纸画得好。” 张全民扯着袖子擦着脑门上的汗,嘴上谦虚,眼里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块旧布,把轮椅从头到尾擦了一遍,连轮子上的泥星子都抹得干干净净,“等下我上完桐油晾几天,你就可以拿去送人了。” “行,麻烦你了。” 姜渔说着进了堂屋,出来的时候把准备好的工钱递了过去。 正在刷桐油的张全民愣神,随即连连摆手。 “娃儿,这不行啊!你救了晓东的腿,是我家的恩人,这钱我不能收的。” 他说着神色又凝重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了,“再说了,你也知道的,这现在私底下揽活是不允许的,要让人知道又是麻烦事。你快收回去。” “叔。” 姜渔说着把钱硬塞进了他口袋里,面色坚定道:“我知道你担心啥。但帮忙归帮忙,我不能让你吃亏。你要真过意不去,等忙完了你帮我弄个架子车,就当感谢了。” “还有这个……” 第四十章 啥?编篮子和筐卖城里去? “这是……” 看着姜渔递过来的东西,张全民顿时满眼疑惑。 姜渔解开帮着的麻绳,小声说道:“我在田边打的,你等会拿回去给晓东哥补补。” “啊……” 张全民想推辞,可看着那只肥硕的野兔,想起家里好久没闻过肉味了,嘴唇了动后到底接了过去,“那……那我就厚脸皮收下了。钱……” 他说着把姜渔给的钱掏了出来,从里头抽出一块钱,其他的全还给了姜渔,“娃儿,按行情你出料还管饭,我只出手艺,最多就四块钱。你又给了这个,我就拿一块。” “叔……叔本不该拿钱,但家里……” “叔,我都明白的,说到底还是我占了便宜呢。” 姜渔也不再跟他推辞,接过其他钱揣进了兜里,“那啥,叔,到时候要有人问起来,你可别说拿了钱啥的,就说我借给你给晓东哥治腿的,咱们心里清楚就行。” “还有晓东哥那个腿,等我过两天进山采药再弄点活血啥的草药,到时候跟透骨草一起煮了给他多泡泡,肯定好得快。” “行嘞,那叔就先谢谢你了。” 张全民顿时安心不少,也就又忙着去给轮椅刷桐油了。 姜渔也就招呼着姜悦开始收拾院子里的木屑和杂物,等轮椅刷完桐油也已经是傍晚了,张全民帮着把轮椅搬到了屋檐,也就提着用树叶包裹的野兔离开了姜家。 西边墙根下,徐秀莲蹲在那竖着耳朵听了大半天了。 她是没听全姜渔跟张全民说了啥,但听到姜渔提到工钱啥的,又见张全民走得时候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包,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转头就带着姜明珠悄摸出了门。 姜渔对此浑然不觉。 她把院门闩好,又把计划书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明天周闻焕的战友要来,秦富民和陈文远也来,还有周闻章也要来,能不能把编筐合作社的事定下来就看明天,她得确保从原材料到销路每个环节都写得清楚明白。 “姐,早点睡吧。” 姜悦铺好褥铺,回头见她还坐在桌边,忙喊了句。 “你先睡,我看完就来。” 姜渔对着煤油灯把计划书从头到尾顺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吹了灯上炕。 第二天清早,姜渔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爬起来,先把后院鸡崽放出笼,兔窝里扔了几把干草和嫩菜叶,又把菜畦上的草帘子掀开透气。姜悦起来后,俩人拿着扫帚把院里院外扫得干干净净。 姐妹俩吃过早饭,把堂屋里的凳子全搬出来在枣树底下摆了一圈,八仙桌擦得锃亮,搪瓷缸洗过了摞在灶台上,又拿出白糖先冲上,等会好招待人。 弄完这些后,姜渔满四处扫了眼,进屋拿了块布把屋檐下的轮椅给盖上了。 九点多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姜渔在家吗?” “哎,来了。” 姜渔忙朝姜悦使了个眼色,自个擦了擦手去开门。 院门口站着周海平推着周闻焕,身后跟着三个陌生男人。 打头的是个中等个子的圆脸汉子,三十出头,穿着件布中山装,口袋上别着支钢笔,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常年跟人打交道的。 旁边站着个瘦高个,脸上带着笑,一看就是个机灵的。 后面那个年纪稍长,穿军绿色裤子,站得笔直,手里拎着两瓶烧酒。 “姜渔同志,又见面了。” 周闻章从后头跟上来,旁边还有秦富民和陈文远。 “都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姜渔笑着把众人往院里让。 姜悦早就把准备好的糖水从东屋里端了出来,搪瓷缸和碗摆上桌,正忙活着给他们倒。 等众人坐定,秦富民端着搪瓷缸喝了口糖水,砸吧着嘴看向姜渔,“渔丫头,你把我们这么多人都请过来,是有啥大事要商量?” “富民叔,陈支书,各位。” 姜渔笑盈盈的说着,先把王春花和介迎春编的三件样品拿上了桌,随后在众人注视中拿出了写好的编筐计划书,不疾不徐道:“今天请大家来确实有事商量。” 她说着把计划书翻开,推到了桌子中央。 “咱们桃花坳的人大多数都会编筐,这用的都是山里的藤条和竹子,而且供销社也收这些。所以我就想着咱村能不能把人召集起来,做这个编筐的生意,把咱们编的筐给卖到城里去。” “啥?卖到城里去?” 秦富民听到这话点烟的动作一顿,拧眉道:“就咱们编的那些个筐和篮子啥的,卖城里?” “对啊。” 姜渔笑着点头,拿起了王春花编的方底提篮,“富民叔,你看这个篮子,这是我让春花婶按着我画的图编的。供销社收的筐和篮子主要是咱们平时用的,一个卖五毛到八毛。” “可要是做成这种精细的,换个样子,换个花样,价格稍微贵点肯定也有人买。城里人精贵,这种的怎么着也能卖到一块五,可能还更高。” 她说到这里看向周闻章,面带笑意继续道:“当然,要是能跟镇上供销社合作,那肯定主要就是编咱们能用的,那种实用的筐和篮子,还有簸箕和箩筐啥的。”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院子里瞬间陷入了死寂,众人神色各异看着姜渔都没有吭声。 “姜渔啊。” 良久后,秦富民看了眼陈文远,缓缓开口道:“你想带动村里人的想法是好的。可现在国家没有这方面的政策,你这么做,弄不好要坐牢的。” “对呢。” 陈文远也紧跟着点头,面色凝重道:“不是叔不支持,是这事实在……” “秦队长,陈支书。” 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周闻焕忽然开了腔,神色淡然道:“我觉得姜渔能提出这个计划,又把咱们都请了过来,肯定还有重要的话没说出来。不如,咱们先听她说完?” 他其实心里也是诧异的。 先前路上跟姜渔相遇时,姜渔说的那些话,他以为就是小打小闹,没成想她连计划书都写好了。很显然,她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请秦富民和陈文远过来就是为这事。 “对呢,咱们先听妹子把话说完嘛。” 坐在周闻焕旁边的圆脸汉子,是线运输队的调度,名叫李文山。 来的路上周闻焕也跟他们提了几句,这会他也是先反应过来,立刻出声帮腔。 “那,丫头,你继续说。” 秦富民和陈文远见他俩这么说,便也点了点头。 姜渔冲几人笑了笑,把计划书推到了秦富民和陈文远面前。 “富民叔,文远叔,我的想法是由队部……” 然而。 姜渔话还没说完,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了一道冷冽的声音。 “姜渔同志在家吗?” 第四十一章 有人举报投机倒把? “先把这收起来。” 听到院门外陌生的声音,姜渔不由得蹙眉,可秦富民和陈文远却齐齐变了脸色。下一瞬,秦富民抓起桌上的计划书就往姜渔怀里塞,而后两人起身就往院门口走。 姜渔见状心里咯噔一下,想都没想就把计划书塞给了旁边的周闻焕。 “帮我拿着,谢谢。” 说完,她也顾不得上管周闻焕是何反应,忙快步跟上了秦富民和陈文远。 “……” 周闻焕眸色微沉,见周闻章也起了身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忙将计划书折好揣到了口袋里,扭头看去时就见姜渔已经拉开了院门。 此时姜家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乡亲,这会儿不是抻着脖子就是踮着脚尖往院里瞅,瞧见周闻焕和三个年轻后生,众人眼里满是八卦。 站在最前头的是三个生面孔。 打头的中年男人穿着身挺括的深灰中山装,方脸浓眉,神情严肃。他身后的两人年纪较轻,都穿着干净的工装褂子,眼神锐利的很,看架势就知道不是来串门的。 “哟,齐主任!啥风把您给吹来了?” 就在姜渔疑惑之际,秦富民已经热情地迎了上去,“您来咋不提前说声,我们也好……” “有点急事,来的比较突然。” 那人看到秦富民和陈文远眼底掠过抹疑惑,摆摆手后往院里扫了眼,看到周闻章他微微挑了下眉头,语气里满是意外,“老周也在啊。” “齐主任,我今儿休班,就回村看看我三弟。” 周闻章笑着迎上来,掏出包刚拆了封的烟递过去,随后指向姜渔,“这位就是姜渔同志。” “她爹是咱们桃花坳巡山队的,就是十年前为赶野猪没的姜连云。这不是娃儿前阵子刚跟她二叔分家嘛,我跟秦队长他们今儿正好都在,所以过来串个门,看娃儿有啥要帮忙的。” 他说完这些忙朝姜渔招了招手,笑眯眯向姜渔介绍道:“娃儿,这位是咱们公社的二把手齐天峰齐主任,后面那两位是公社的市管干部。” 公社二把手? 那不就是管着打办的所有事的公社二把手吗? 什么私下进山打猎、倒卖物资、私下换物走黑市等等属于投机倒把的事都归他管,难怪秦富民和陈文远是这反应。 姜渔心里那根线噌地绷紧了,面上却适时露出些茫然。 “齐主任好,两位干部好。” 她略微停顿了下,疑惑道:“不知道齐主任找我是……” “进院说吧。” 齐天峰说着话,就招呼着跟来的人往院里走。 李文山等人见他们进来立刻起身打招呼,姜悦机灵地搬来条凳,又忙给他们倒水。齐天峰却连连摆手,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后落在姜渔身上。 “姜渔同志,我们今天来是因为有人匿名举报你进山打猎,还让村里的木匠接私活……” 这话一出,院内外瞬间一片哗然。 偷猎? 让木工接私活? 这可都是投机倒把,要真严查起来姜渔那是要坐牢的! “齐主任。” 秦富民心头猛跳,抢在姜渔前面连连摇头,“这事肯定有误会。姜渔这娃儿平时规矩得很,一个姑娘家咋可能进老林子里打猎嘛。” “就是啊,齐主任。” 陈文远也紧跟着点头,神色凝重道:“这娃命苦,早早分家独自撑家,安分守己从没惹过是非,断然不会碰政策红线,您可一定要明察。” 围观的乡亲们也纷纷点头搭腔,七嘴八舌帮姜渔说话。 齐天峰脸上半点笑意没有,抬手压了压众人的声音,语气强硬不容商量。 “秦队长、陈支书,咱今天不论其他。” “打办接了举报线索,就必须依规核查。属实就要依法处置,不实自然还当事人清白。你们要是当众阻拦就是包庇违规,轻则通报批评,重则撤换基层职务,后果你们自己掂量。” 一句话堵得秦富民和陈文远哑口无言。 两人满脸焦灼,还想再替姜渔分辨两句,手腕却被姜渔轻轻按住。 姜渔抬步上前直面齐天峰神色坦荡端正,声音清亮沉稳。 “齐主任,我确实打猎了,也请了村里的木匠过来干活。”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死寂。 秦富民脸色唰地煞白,瞪大眼睛急声低喊,“渔丫头!你可别瞎胡说!” 陈文远也连忙上前想把她往背后扯,可姜渔却站在那纹丝不动,众人顿时急得不行。 齐天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同时又十分的诧异。 他显然没料到姜渔会承认的这么干脆。 “好,既然你自己承认,那就跟我们去公社……” “齐主任,我还有话说。” 姜渔打断了他的话,转头看向姜悦,“小悦,去把东屋挂着的野兔拿过来。” 姜悦这会吓得脸都白了,听到她的话迟疑着看看齐天峰又看看秦富民,但见姜渔面色沉静朝她点头示意,她忙咬着嘴唇点点头,撒腿就冲进了东屋。 没多会,她就提着只剥了皮的兔子走了出来,按照姜渔的吩咐把野兔放在了八仙桌上。 看到那只肥硕的兔子,院门口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真有啊!我还以为她被冤枉了呢?她咋敢的?” “谁没事冤枉她啊?我前几天可是闻到了她家有肉香飘出来了的……” 说这话的是躲在人群后头的徐秀莲。 众人顿时跟着附和,议论声嗡嗡地响了起来。 姜渔听到徐秀莲的声音眼底快速掠过抹寒意,回头再看向齐天峰时又恢复了正常。 “齐主任、各位干部,我绝不抵赖,这野兔确实是我打的,但我没有私自进山偷猎。” “我近期确实进过山,但进山是为了挖草药。” 这次根本不用她说啥,姜悦就已经把草药抱了过来,满满当当摆在了桌上。 “我跟妹妹和二叔分家断亲后就无依无靠的,见镇上药店收柴胡、茵陈啥的草药,所以就进山挖了些,也是为了换点零用钱。” 她语气带着几分朴实的酸涩,继续说道:“至于打野兔这事,是看到野兔糟蹋青苗,我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打了两只。一只留在了家里,一只给了村里的木匠张全民。” “还有请木匠来干活,是因为他儿子前些天摔断了腿,我去看望发现时他的腿有救,提醒他们去公社拍片子,人家觉着不能白承我的情所以来帮我做个物件。” 她说的条理清晰,听得秦富民等人连连点头。 齐天峰眸色沉沉,半晌拧着眉头开了口。 “那木匠接私活,给工钱又是怎么回事?” 第四十二章 这轮椅是给周闻焕的? “举报信里说得清楚,你是给他付了工钱的。” 齐天峰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灼灼看着姜渔,似乎很期待他的回答。 “齐主任,这事可真是冤枉死我了。” 姜渔叹了口气,眼里带上了几分委屈,“我是给了全民叔钱,可那钱是借给他们救济用的。这事周闻焕同志和周海平同志当时都在场,他们可以帮我做证。” 周闻焕见姜渔朝他看了过来,立刻点头道:“对。那天晚上我和周海平确实在张家,亲眼看到姜渔借了十块钱给介迎春,让他们拿去给张晓东看腿。” 周海平也跟着出声附和,再次印证姜渔说的话。 姜渔抿了抿嘴唇,再抬头时已然红了眼眶。 “齐主任,我们姐妹俩安分守己过日子,就打了两只糟蹋庄稼的野兔,请邻里帮个忙,借钱帮人解难,这点小事咋就惊动公社打办了?还劳您这位大领导亲自下乡。” “到底是哪个黑心肝的故意捏造事实,这不是把我们两个孤苦姑娘往绝路上逼吗?”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姜悦也是个聪明的,上前紧紧抱住姜渔的胳膊泪水簌簌往下掉,哽咽着说道:“齐主任,我姐说的是真的!我们真的没做过违规的事,是有人故意陷害我们!” “求您查清楚,还我们清白,找出背后乱告状的人!” 随着她俩的话落下,外头先前没吭声的那些人可算回过味来了,顿时纷纷开口帮腔。 “可不就是这个理!姜家俩丫头太可怜了,以前被姜老二都欺负成啥样了,差点连命都丢了。好不容易分家过了几天好日子就有人眼红,干这种缺德勾当!” “田里的野兔子糟蹋庄稼,打了就打了,也值得举报到公社?分明是故意陷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少人看向了人群里的徐秀莲,眼神里满是揶揄和不耻。 徐秀莲死死咬着嘴唇头都不敢抬,身子悄悄往后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齐天峰仔细听完后,目光扫过桌上的草药和野兔,又看了看一众乡亲恳切的神情,最后落回从容镇定的姜渔身上,思索下又问了句。 “你确定这野兔是在自家田地田埂所获,不是进山捕猎所得?” “我确定,句句属实,没有半句假话。” 姜渔应声笃定,目光坦荡坦然。 “既然如此,那就把张全民、介迎春找过来问……” “不用麻烦,我们来了。” 齐天峰话还没说完,三个人就从人群后挤了出来,快步走进了院里。 正是张全民和介迎春夫妇,身后还跟着王春花。 三人面对公社干部虽然有些慌乱,但还是把事情大概说了个清楚,虽然细节上跟姜渔有些偏差,但总归印证了姜渔说的事实。 张全民更是往前一步,对着齐天峰郑重担保。 “齐主任,我家晓东的腿全靠她细心看出来问题,不然这辈子就毁了。是我感念她的恩情,主动要帮她干活报答。什么私揽活、拿工钱全是造谣!” 介迎春急得眼圈都红了,从兜里掏出公社卫生所的收费单,“齐主任你看,这是拍片子的收据,还有大夫开的药方。给我娃看病的钱真是姜渔借给我们的,她是我们家的恩人!” 齐天峰接过收据看了看,又转头看向姜渔,“那你让张同志做的什么东西?能看看吗?” 其他人也好奇的很,有好几个人还挤到了院里,走向看看姜渔到底做得啥稀罕物。 “能。” 姜渔知道事已至此,没必要再遮掩,坦然点点头后走到屋檐下,掀开了盖在轮椅上的布。 一架崭新规整、做工精巧的木质轮椅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打磨得溜光的木料、搭配妥当的车轮、新奇的链条齿轮,还有独特的刹车拨片,样样精巧别致,是桃花坳所有人都从没见过的新鲜物件。 全场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有的更是凑上前来细看,眼底全是不可思议。 “这是啥物件?轮椅吗?咋跟咱们见过的不一样?” “还能坐人、带轮子跑,这手艺也太绝了!” 齐天峰也上前仔细端详,反复打量轮椅的结构设计,眼底满是讶异,看完抬眼看向姜渔,沉声问道:“你们姐妹俩身子好好的,没病没残,做轮椅做什么?” “齐主任,这轮椅不是给我俩用的。” 姜渔抿了抿嘴唇,看向了那边盯着她的周闻焕,“这轮椅是打算送给周家三叔的。” “啥?送给周闻焕的?” 不止齐天峰愣住了,周围的人也全都愣住了,就连周闻焕也满脸诧异。 “嗯。” 姜渔轻轻点头,斟酌着说道:“当初我跟二叔一家分家、跟周江明退亲的时候,是周闻焕同志帮着说了公道话。而且周二叔刚也说了,周家人跟我爹以前关系挺好的。” “这不家里正好有木料,我就请张叔帮忙做了这把轮椅,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真相至此彻底大白,周闻章适时地开了口。 “齐主任,看来真的是场误会。” “姜渔这娃儿我打过交道,在我那儿买过好几回东西了,次次规矩得很。举报这种事嘛,总有那起子眼红心黑的,看人家日子好过了就想使绊子。” “是啊。姜渔这娃儿是个很好的姑娘,最重情义,又懂得感恩。这周家老三是在部队受的伤,那也是光荣退伍的军人,娃儿念着他帮忙说话的情分,做个东西送他也正常嘛。” “正是这个理。指不定就是有人不明是由夸大其词呢。” 秦富民和陈文远也立刻出声,但二人额上已满是冷汗。 齐天峰将收据还给了介迎春,略略思索后神色缓和了几分,对着众人郑重开口。 “这么看来,那确实是诬告。” “姜渔同志捕猎田间野兔、请木匠邻里帮忙,是情理之中,不存在违规,不违反政策。” 一旁的周闻章适时上前,笑着打圆场,“齐主任,既然是误会一场,这事就翻篇吧。” “我正好要回镇上供销社,不如顺路跟你们一道回去?” 齐天峰哪能不知道周闻章这是在给他递台阶,当即微微颔首。 “行,那咱们就……” “齐主任。” 就在齐天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姜渔忽然上前一步,面色凝重开了腔。 “齐主任,多谢您秉公核查,还我们姐妹清白。” “不过我想问问,对于这种恶意诬陷的举报行为,公社这边会不会追查到底?” 第四十三章 喜欢就追啊,别错过了…… “嗯?” 齐天峰不由得蹙眉,回头见姜渔抿着嘴唇看着他,略略沉吟后点头。 “按政策规定,查实诬告肯定是要追责的。” 他说到这停顿了下,扫了眼在场众人后声音沉了几分,“但这次是匿名举报,如果查不到举报人就没法落地追责,到时候就只能存档结案。” “我明白了。” 姜渔心中了然,应了声后就听齐天峰又说道:“事情虽然弄清楚了,但是你跟张全民同志还是得各自写一份书面情况说明,由你们桃花坳队部盖章后交到公社,方便完善手续。” “好,我们一定按时交。” 姜渔和张全民齐声应下。 齐天峰也不再废话,带着两名市管员和周闻章一起离开了姜家。 围观的乡亲见没了热闹可看大半都陆续散去,边走边议论唏嘘姜家姐妹不容易,痛骂举报的小人龌龊黑心。当然也有好奇的乡亲留了下来,议论着大清早的秦富民他们聚到姜家是为啥。 秦富民心里有些烦,冲众人连连摆手。 “看啥看哩?还不赶紧下地去,麦子不管了?” 众人见状也只能散了,小院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秦富民和陈文远互相看了眼,两人眼底满是凝重和犹豫,琢磨了半晌,秦富民无奈开了口。 “渔丫头,你想带着村里人多挣点活钱,给乡亲们找条出路是好事。可你也清楚政策,今天这事就是个警钟。要不是我们在,你指不定就被带走了。” “娃儿,国家不允许的事咱们不能干,要真有人揪着不放,那就是塌天大祸。” “是哩。” 陈文远也跟着点头,面色凝重道:“编筐合作社这事风险太大,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这事还是先放放,等等再说吧。” 姜渔心里透亮,完全懂两人的顾虑。 一场莫名的匿名举报,就引得公社二把手亲自下乡核查,足以见得当下形势严苛。编筐合作社的想法太过超前,放在眼下的环境里确实极易被人抓把柄、扣帽子。 再者,路子啥的还没跑通,眼下确实不是合适的时机。 “嗯,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秦富民和陈文远见她懂事通透不再多劝,叹了口气后也就一起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周闻焕等人。 姜渔收敛思绪回头,就见周闻焕正盯着自己,眼底除了疑惑还夹杂着些许的期待。 她抿了抿嘴唇正打算解释,却见姜悦满脸担忧上前扯出了她的衣袖。 “姐,现在,现在咋整?” 姜渔拍了下她的脑袋,柔声道:“没事啊,这不是查清楚了嘛。” “那个……” 她话音刚落下,就见李文山拿起了桌上那个袋盖的茶叶篓仔细看了一遍,又转手递给了旁边的沈越,“你瞅瞅,这东西比赛程百货大楼的还精细吧?” 沈越仔细翻看了下,当即沉声点头,“是哩。县城百货大楼那个带个瓷扣,一个卖两块,还经常断货。这个比那个细致的多,肯定能卖上好价的。” “你们说这些有啥用。” 旁边的姜大军摇了摇头,面色凝重道:“这秦队长和陈支书说的没错,眼下国家是不允许私下买卖的。就算有这手艺,队里勉强能同意,那也得有销路。” “这倒也是。” 三人瞬间都不吭声了。 说实在的,他们不过是因为周闻焕的关系才来的,听到姜渔提到编筐生意其实也很诧异。半途又发生这样的事,他们心里也打鼓。毕竟要真出事,他们也得负连带责任。 姜渔当然也清楚这些,有些抱歉的冲众人摆摆手。 “对不住啊,这事是我想的太简单了,麻烦你们白跑这一趟。这……” “也不算白跑。” 李文山眉头微挑,笑嘻嘻的看了眼周闻焕,又指了指那边的新轮椅,“好歹我们知道姜渔同志是个利索又有本事的姑娘,还这样的知恩图报重情义,不怪闻焕惦记你。” “对着呢。” 姜大军点点头,含笑接话道:“听你刚才说是想以桃花坳集体的名义干这事,虽说以前没这先例,但政策也没明着说不行,这事还是能琢磨的,你也别灰心。” “闻焕兄弟把你当朋友,那你也是我们的朋友。” 旁边的沈越笑着接过话茬,正色道:“文山在运输队,大军在农业局那边,我是食品厂安保科的。反正以后你要有啥事,或者到了县里,都可以来找我们。” “这事你就再想想,总有法子的嘛。” 见他们这样说,姜渔心生暖意,当即点头道:“那我就谢谢几位大哥了。” “今儿晌午你们就在我家吃饭,刚好把那只兔子弄了给你们当下酒菜。” “当真?那我们岂不是有口福了?” 李文山三人顿时满脸喜色,挤眉弄眼地看向周闻焕。 周闻焕也没拒绝,转头向周海平说道:“你回家一趟,跟你大伯娘说下,等下再过来。” “好嘞!” 周海平瞅着那只野兔也是稀罕的很,立刻欢快地跑出去了。 “那你们先聊着,我跟小悦去弄点野菜,回来就弄饭。” “好!” 李文山等人立刻应声,姜渔给他们缸里重新添了糖水,又把桌子收拾了下,就招呼着姜悦提着篮子带上铲子出了门,结果这人还没走远,就听到李文山几人调侃周闻焕。 “我说你小子最近咋不去县城找我们,原来是因为这姑娘。别说,你这眼光是真好。姜渔这姑娘就今天这事来看,确实是个有担当又很懂分寸的,哥几个看着都羡慕呢。” “你可别羡慕,你有媳妇了。那啥,闻焕,你打算啥时候跟人姑娘提亲,把她娶回家?” 周闻焕听到李文山说提亲的事,顿时眼间掠过抹笑,抬手就给了他一拳,“别瞎说了,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传出去又要给她惹麻烦。” “哎哟,我哪说错了?打我干啥哩?” 李文山很是不爽,指着那边的轮椅说道:“人家姑娘都给你做新轮椅了,这玩意怕不是咱们这安河县头一份,心里肯定是在意你的。你喜欢就追啊,男未娶女未嫁的,别错过了……” “行了行了,闻焕是个有主意的,该干啥不该干啥心里清楚着呢。” 沈越连忙扯住李文山,指了指还没走远的姜渔,“咱们等着喝喜酒就行了。” “……” 姜渔听到他们这些话,脸颊顿时有些发烫,扯着姜悦加快了步子。 就在她们姐妹忙着挖野菜,摘槐花的时候,秦富民和陈文远也已回到了队部。 秦富民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良久冲陈文远扬了扬下巴。 “老陈,你觉着姜渔的提议咋样?” 第四十四章 等我回来。 “娃儿那计划书我粗略看了下。” 陈文远敛着眉头,声音缓缓道:“她写的还是挺细致的,也不是不能试。” 要说编筐这事情,正像姜渔说的桃花坳的人基本都会,要用的藤条和竹子山上都有。 寻常的那些筐和篮子熟手一天能编两个,姜渔拿出来那样品精细,虽然花的时间多些,但如果能卖上价,扣除队部管理和销售提成啥,到社员手里每个也能差不多落个八毛到一块。 算下来,比下地干活一天挣得多。 问题是,这年头是粮食为主,还有水利工程啥的要干,哪有那么多时间? 再说这搞副业的事本就危险,他们不是不想帮,是得想清楚怎么帮才能不出事。 “那啥。” 秦富民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填上烟丝,点着吸了口后叹了口气。 “要说娃儿也是好心。咱桃花坳谁家不过得紧巴巴的,要这事能成那也是咱俩的政绩。但这事得仔细琢磨,不管咋的名头得正,不能给人落下话柄。”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文远点点头,眸色沉沉道:“咱找个时间跟娃儿仔细说说,看看到底咋整。” “行,这事先别声张。” 两人这般说着,姜渔那头也已经提着篮子回到了家。 “姜渔妹子回来了啊。” 李文山三人见姜渔她们回来,忙止住话头冲她们打招呼。 “嗯,你们先聊着,饭很快就好的。” 姜渔说着话便把弄来的野菜和槐花交给了姜悦收拾,自个则进了东屋灶房去刷锅,生火。李文山三人不是帮忙到井边打水,就是帮着择菜,连周闻焕和周海平也没闲着。 几个人边干活边聊,从部队上的事聊到现在的工作,又说到周闻焕的腿,纷纷劝周闻焕有时间还是到城里再检查下,随即又说到了姜家的事。 姜渔听了几句也没出声阻拦,等大锅里把馍馍和拌好的土豆麦饭蒸上,就给小锅里倒油下葱段和辣椒、花椒,开始炒麻辣兔,翻炒间麻辣的香气勾得院里几人直咽口水。 不到一个小时,凉拌灰灰菜、清炒春韭菜、酸辣土豆丝、槐花炒蛋和麻辣兔就端上了桌,还有盆蛋花野菜糊糊、凉拌红萝卜丝和一碗油泼的腌包包菜。 “不是,妹子,你这……这也太丰盛了吧?!” 李文山看着桌上的菜,眼睛顿时瞪得溜圆,沈越和姜大军也是惊呆了。 “快别看着了,吃饭吧。” 姜渔也不多话,把碗筷分给了他们,又从屋里取了小酒盅来。 几人本来就有些饿了,被这一桌子菜给勾得哪还忍得住,李文山当即拿起筷子夹了块兔肉塞进嘴里,麻辣鲜香顿时在口腔里炸开,香得他不住挑眉。 “妹子,你这手艺绝了!” “就是!好吃的很,比我娘做得还好吃!这手艺不开饭馆可惜了!” 众人围坐在桌前喝着高粱酒吃着兔肉,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李文山喝了口酒,忽然朝姜渔看了过来,“妹子,今天这事……就是你被人举报这事,你知道是谁不?” 他这话一出口,饭桌上的说笑声顿时戛然而止,几个人全朝姜渔看了过来。 姜渔抿了抿唇,摇头道:“这事我心里有数。大家敞开了吃,别被这点破事坏了兴致。” 周闻焕听到她这话微微颔首,算是赞同她的决定。 他知道是谁,姜渔也知道是谁。 不需要说破,而他也相信姜渔自己能处理好。 “那行,要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就找闻焕,他肯定乐意帮你的。” 李文山虽然嘴快,但眼力见还是有的,见姜渔不愿意多说也就不再问了。 沈越和姜大军也跟着点头,几人也不再提刚才的话,饭桌上气氛又热闹了起来。等他们酒足饭饱后又跟姜渔寒暄了几句,因着还要赶回县里,三人也就起身告辞了。 周闻焕由周海平推着去送他们,姜渔和姜悦收拾桌子和院子。 哪想到,姜渔刚把碗跟盆子啥的放到井边,一抬头就看到周闻焕竟又自己转着轮椅回来了。 “你……” 姜渔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瞧见周海平顿时有些疑惑,“还有事?” 周闻焕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着轮椅进了院子,目光落在院角那把还没盖上布的新轮椅上。 “轮椅……” 他抬头迎上姜渔的目光,嘴角绽出了笑意,“你刚说,是要送给我的?” “对啊。” 姜渔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看到他眼里那丝快速掠过的喜色,不由得弯了弯嘴角,“原本打算等桐油干透再给你送过去的。没想到今天被人捅破了,连惊喜都没了。” 她这话说得随意,可不知不觉间她的耳尖红了。 周闻焕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有些俏皮的模样,瞧见那层薄薄的绯色从她的耳根一直漫到耳尖,像是春天的桃花瓣被晚风揉碎了染上去的,他顿时有些愣神。 惊喜。 她说惊喜。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转了两圈,轻得像枣树叶子落在水面上,却漾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有这份心已经很好了。” 良久,周闻焕眼里泛起星光,含笑点头道:“我很喜欢。” 听到他这有些模棱两可的话,姜渔下意识别开脸,假装在看枣树上的新芽,声音有些干。 “你别多想。我就是觉着你帮了我那么多次,不还点人情说不过去。再说你那旧轮椅又笨又沉,推着都费劲,海平每次背你上下车我都替他累得慌。” “嗯。” 周闻焕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没有戳破她,“那这新轮椅自己推着费不费劲?” “到时候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周闻焕听到她这回答,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好,过几天我自己来取。对了,这是你设计的?” “跟全民叔一起琢磨的。” 姜渔蹲下身边洗刷盘子,边随口应道:“那个里面装了拨片和轴承,能省不少力气。你以后想自己出门就自己出门,不用老叫海平推着。” 周闻焕看着她那双葱白却又满是伤疤的手,眼底掠过一抹心疼,但很快就又压了下去。 “有心了。” “那什么,过几天我打算去省城一趟,做个全面检查。” “啊?” 姜渔洗碗的动作一顿,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时立刻点头,“那很好啊。做个全面检查,看看大夫咋说。要是能治就听大夫的,好好配合治疗。” “我知道。” 周闻焕点点头,声音里不自觉也带上了几分喜悦,“还得谢谢你那天晚上说的,不然我还钻牛角呢。那啥,我就先回去了,等我回来再来找你。” “嗯。” 周闻焕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心里忽然安心不少。 他不再说什么,自己转着轮椅出了院门,姜渔看着他离开后才惊觉自己的脸早就红透了。 见周闻焕走了,姜悦才凑了过来。 “姐,你说那举报信的事……” 第四十五章 他们不仁,那就别怪我们不义。 “姐,是不是徐……” 姜悦抿了抿嘴唇,遂朝西边努了努嘴。 姜渔擦桌子的动作停顿了下,沉默着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是她。” 姜悦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心头的怒意,“咱们都分家断亲了,她还想咋样?非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她才舒坦?” 姜渔叹了口气,摇头道:“小悦,她心里记恨咱们,肯定不会闹这么一出就歇了。那啥,最近几天你就在家待着,多留意下姜连山。” “啊?” 姜悦不由得愣神,满脸不解道:“二叔,留意他干啥?” “你忘了他最爱干啥?” 姜悦听到姜渔这话怔愣片刻,反应过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耍牌?姐,你是想?!” “他们不仁,那就别怪我们不义。” 姜渔没有直面回答,说着话目光越过姜悦,落在了隔开两家的那道院墙上。 从她接管原主的身体到现在,想的是怎么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怎么带着姜悦这个命苦的姑娘把日子过好,并没真想过对付谁。 可徐秀莲接二连三地使绊子,举报信的事她是强压着怒火的,恨不得现在就去把人给收拾了。但她知道就算她打了徐秀莲,砸了西屋,徐秀莲也不回消停,只会更变本加厉。 与其这样,倒不如更狠点。 把所有威胁扼杀在摇篮里,把原主姐妹以往受的罪全讨回来! “可是……” 姜悦并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抿着嘴唇迟疑着说道:“以往欺负我们的是徐秀莲和姜明珠,二叔他……这么做的话是不是太狠了?” “姜悦。” 姜渔听到这话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沉沉道:“你说的也没错。” “可姜连山无视我们受的苦,任凭他媳妇和女儿打骂折磨我们,那也是恶。再说,他虽然窝囊但也是徐秀莲和姜明珠的支撑,他要出了事,徐秀莲母女还能张狂的起来吗?” “这……” 姜悦虽然不理解她前面那句话,但后面这句话她听懂了。 这年头男人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是姜连山出事,徐秀莲和姜明珠就没人给她们撑腰,还会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唾沫星子都能把她们淹死,哪还能像之前那样狂,哪还顾得上她们? 可…… 姜悦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姐,我听你的。” “嗯,快点收拾吧。” 姜渔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但到底没再多说啥,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姐妹俩把锅碗瓢盆刷干净,桌子抬进了堂屋里,又把院子打扫干净,姜渔放下抹布换了身衣服,把计划书揣怀里,让姜悦拿上那三个竹编样品就一起往队部走。 她打算去找秦富民和陈文远再说说,毕竟这件事可大可小,要是他们始终不同意,就算后面她跑通了路子搞起来,中间闹出点乱子,到时候都不好收场。 “姜渔!” 哪想到,他们刚出门没多久,就迎面撞上了周海平。 “咋了?” 姜渔看到他满头大汗,顿时有些疑惑。 “那啥,就是我三叔……” 周海平随手抹了把额上的汗,喘着粗气解释道:“我三叔不是要去省城嘛,他让我过来找你拿那三件样品,说想带去省城看看。那边百货大楼他有认识的人来着。” 姜渔愣了下。 刚才就连秦富民他们都打了退堂鼓,周闻焕他们虽然嘴上支持,可她根本没把李文山他们说的放在心上。毕竟这事没那么简单,可周闻焕居然还记着。 省城么…… 也不是不行。 多条路多条机会也好。 姜渔想了想还是决定试试,也就从姜悦手里拿过样品给他递了过去,还不忘叮嘱道:“那你跟你三叔说声,让他小心点别给压坏了。到了省城重要的还是看病,这事不急的啊。” “哎哟,你就放心吧。” 周海平把样品接了过去,咧嘴笑道:“三叔办事稳当着呢。他那腿虽说不好,但省城的老战友多,打听个销路还是不成问题的。” “行了,那我回去了昂。” 目送周海平走远,姜渔心里压着的那块大石松动了些。 如果周闻焕真能帮忙走通省城的路子,到时候说通周闻章再给镇上供销社供货,就桃花坳目前的情况而言,订单也就够了,倒也不用再特意去跑县上的路,到时候自然会有来找她。 这样的话,秦富民和陈文远的顾虑也会打消,到了公社也好说。 “走吧,咱们去找队长和支书。” 姜渔想到这里也就招呼着姜悦赶紧往队部走。 等她们到了队部,就发现队部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还没靠近就闻到了呛人的烟味。 “姜渔?” “快进来快进来,正说你呢。” 秦富民一抬头看到她俩站在院里,立刻冲她们招了招手,陈文远则起身忙把窗户全打开了。 姜渔见姜悦呛得有些难受,也就冲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自个玩去。 等姜悦离开后,她也就进了办公室,落座后她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富民叔,陈支书,我还是为了编筐的事来的。” “我知道。” 秦富民点点头,拿起烟袋锅子本打算抽一口,但又很快给按灭了,“我俩刚还说这事呢。” “你那计划书我们刚在你家看了下,要说这事情对咱们桃花坳确实有好处。可你今天也看到了,一封匿名信就能把公社主任招来,要不是你反应快又有证人,今天这事真不好收场。” “所以我们还是那个意思,这事先放放。” 陈文远接过话头,神色严肃道:“当然,我们对你的提议还是很赞同的,也很看好。就是觉着眼下这时机不太对,主要是怕给你带来麻烦。” 见他们态度转变,姜渔心中不由得一喜。 此时他们把话说得这样直白,她只略微思索了下,忙说道:“富民叔,文远叔,你们的顾虑我懂。我今天来就是想把我没说完的话说完。” “你们先听,听完了要还觉着不行,那我就听你们的。” “行,那你说。” 秦富民又重新点了一锅烟,陈文远也坐直了身体,等待着她的下文。 姜渔略略思索了下,于是把沿海包产到户和江南那边村子自发办副业的事,借着从旁人嘴里听到的说了出来,末了又把话题转回了桃花坳。 “我知道国家现在的政策是抓农业为主,但政策不是死的,是跟着形势走的。咱们以生产队副业的名义报上去,章程、账目全归队部管,不触碰政策红线,谁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就算真有人查,到时候你们把事情都推到我头上就行……” “你先等等。” 秦富民却忽然抬手打断了她的话,眉头拧成了川字。 “你说南边有地方私下里搞包产到户?你这从哪听来的?” 第四十六章 姐,你就真没想过跟他好? “是真的。” 姜渔重重点头,解释道:“就是我刚分家那会不是去镇上买东西嘛,听到几个操着南方口音的人在那嘀咕,我也不敢靠太近就听了个大概。” 南方口音…… 秦富民和陈文远看向彼此,不由得都皱起了眉头。 先前镇上确实来过几个南方人,听说是来隔壁公社买啥特产的,难不成姜渔说的是真的? 不过话说回来,姜渔的那份计划书写的确实很详细,显然不是突发奇想,而是真心实意地为桃花坳着想,想带乡亲们赚钱致富。 秦富民想到这里给烟袋锅子重新填上烟丝,点着后吸了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眼底的那丝担忧也逐渐散了去,他眯眼看向了陈文远。 “老陈,你说说。” 陈文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沉沉吸了口气后看向姜渔。 “姜渔,你说的这些……” “以队部名义、集体章程、风险自担,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叔听出来了,你是真替乡亲们着想,不是为自己挣钱。我跟你富民叔呢,回来后也仔细琢磨过。” “其实这事也不是不能搞,这是实话。对吧,老秦。” “对呢。” 秦富民接过话茬,吧嗒抽着旱烟点头,“这事吧,要真搞起来也不是说出了事谁担责,我们要是同意盖章签字了,那肯定是有连带责任的。最大的问题是,这事具体咋弄。” “你那个计划书虽然写的详细,但销路和后续才是最大的问题。我的意思呢,就是说真要试的话呢,咱们这步子不能迈的太大,等销路先跑通了再说。” 听到他俩确切的回答,要说姜渔不开心那是假的,可她很快就压下了心头的欢喜,连忙点头道:“我知道的。叔,我也正想跟你们说这个。” 她缓了口气,郑重其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不还有两个多月就是农忙嘛,到时候农忙用的那些工具咱们可以先搞起来,跟供销社那边先谈妥。其他的销路我这边去跑,跑出来了咱们再召集乡亲们参加。咋样?” “行。”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秦富民和陈文远也不再犹豫。 秦富民点点头,神情严肃叮嘱道:“但不管咋样,你还是得谨慎,有啥问题尽早跟我们沟通,我们一起想办法,商量。” “嗯,我记住了。” 姜渔重重应下,末了又补充道:“到时候等路子跑通了,我再把这计划书完善下,到时候也好给乡亲们说,方便队部存档。” “好。” 姜渔又跟秦富民和陈文远说了会话,也就起身告辞了。 出了队部,晚风裹着麦苗的青腥味扑在脸上,她深深吸了口气。 秦富民和陈文远松了口,周闻焕帮她跑省城,她自己去跑省城,三条路总归有条路能走通。至于到了县城,还是得先四处去看看了解下情况,实在不行再去找姜大军他们。 虽说找人帮忙会欠人情,但这关系不用白不用,反正也不会让他们白干。 她回到家的时候姜悦还没回来,她洗了把脸后就从柜子里翻出了包着的钱和记账本。 买兔苗鸡苗花了将近三十块,垒院墙和搭窝的工钱差不多十来块,算上买东西还有借给张家的,这几天一共花销五十来块钱,野味和其他东西又赚了点,手里现在还有一百五十六块现钱。 现在要做这些事前期肯定得她自个垫钱…… 姜渔这样想着,也就抽出来五十块夹在了书里作为日常开销,一百块作为启动资金。 账本合上,她的目光落在柜子角落里那个松木盒子上,不由得想起周闻焕说的喜欢。 她说轮椅是惊喜。 他接了话茬没戳破,但她记得他当时听到这话时的眼神,现在想起来还让人有些心乱。 他说去省城检查腿。 她那晚给他按腿的时候说过让他别放弃,他居然真的听进去了。 这个人,嘴上从来不多说,但每一句她不经意的话都记得住。 还有那句:等我回来再来找你…… 姜渔把盒子盖上,手指在松木纹路上轻轻摩挲着。 这算什么? 怎么听着好像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某种没有言明的约定? “姐,你咋了?你咋脸红红的?” 正在这时,姜悦从外头走了进来,瞧见她那模样忍不住凑了过来,见她手里拿着周闻焕给的盒子,顿时更加疑惑了,“姐,你咋把这盒子拿出来了?” “啊?没事,我就是刚算账呢。” 姜渔听到妹妹的话赶紧把盒子塞到了柜子里,有些慌乱地摸了摸脸颊,起身就要去拿帕子。 “姐。” 姜悦却一把拽住她,歪头看了她好一会忽然笑眯眯道:“你是不是在想周家三叔?” “呃……” 姜渔听到这话只觉脸颊更烫了。 “哎呀,我算是看出来了。” 姜悦扯着她的胳膊摇晃着,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今天跟他说轮椅的时候耳尖红了,跟早上去地里除草被那两个婶子打趣的时候一样红。” “姐,你是不是觉得周家三叔挺好的?” “你这死丫头,连你姐都敢调侃。” 姜渔抬手戳着她的脑门,有些无奈道:“我就是觉着他人还不错,至少没像其他人一样对咱们落井下石。而且吧,他做得那些事说的那些话,不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那……” “那确实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话说到最后,她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 姜悦捂着发痛的额头眨了眨眼睛,又往前凑了凑,“姐,你就真没想过跟他好?” 听到她这么直接的问题,姜渔却迟疑了,半晌抿了抿嘴唇后才摇头道:“说这有的没的干啥?咱姐妹俩现在不挺好的,不一定非得嫁人。” “这样吗?” 姜悦不由得挑眉,嘴角翘了翘后挠头,“不过我觉得,姐你这么好的人,配得上最好的。周家三叔虽然不错,可他的腿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好,确实应该多考虑的。” “行了,别操心我了。” 姜渔收敛了心思,拉着姜悦往东屋走,“赶紧弄饭吃,吃完今晚得早点睡,明天我打算进山一趟,后天要去县里,先把编筐这事给办妥了。” “嗯呐。” 姜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上前两步轻声说道:“姐,不管你咋想的,以后想跟谁好,想做什么,我都会跟着你,听你的。” “嗯……” 姜渔低低应了声,转头便往灶台跟前去了,可她的心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周闻焕…… 希望他去省城会有好消息吧。 姜渔这样想着,快速的热了剩菜剩饭吃了,又把明天要进山的东西准备了下,顺带着跟姜悦交代了下接下来几天她要忙活的事,叮嘱了她几句就歇下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她便也背着背篓悄然出了门。 第四十七章 进山撞大运了 晨雾还没散尽,薄薄的白霭缠在青郁郁的树梢间,露水沾湿了新生的草芽。四下寂静,唯有早起的山雀偶尔落在枝头,啼鸣两声又扑棱着翅膀又飞得不见了踪影。 姜渔背着背篓,顺着山道往林子深处走。 她今天没打算打野兔和山鸡。 虽说这季节野兔和山鸡随处可见,但价值太低,只能自己吃或者送人情。 所以她想弄点值钱的。 比如,黄鼠狼。 她这两天也弄清楚了,一张品相上好的黄鼠狼皮能卖到十块钱,抵得上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而黄鼠狼的尾巴毛质地细软坚韧,是做优质毛笔的绝佳原料,一斤能卖到五块钱。 这价值远比捕猎野兔和山鸡划算得多。 当然,还有狐狸啥的皮毛都很值钱,但可遇不可求。 所以,打黄鼠狼和狐狸最值当。 姜渔熟门熟路穿梭在林间,顺路设置了绊索和拍子,就继续往前走。路上顺手用弹弓打了两只野兔,随手丢进了背篓里。 谁料,刚走到一片向阳的柞树林旁,她目光一瞥忽然顿住了脚步。 就见前面的泥地上引着一串规整的蹄印,形状很像梅花,深浅均匀,轮廓纤细。但蹄印间距、深浅更窄更轻,带着独有的细碎弧度。 那是! 林麝! 是林麝的蹄印! 姜渔顿时狂喜。 她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 现在是三月,正是林麝产香的最佳时节。春麝香气醇厚、药效最足,是供销社药材股、收购站乃至乡间老中医争相抢购的珍品。 这年头麝香一克能卖到两块钱,一只成年雄性林麝一次可取二十到三十克干货麝香,折算下来足足怎么着也有五十块钱了,抵得上城里工人两月的工资! 不仅如此,林麝肉质细嫩滋补,是难得的上好野味,皮毛也柔软细腻,浑身是宝。 这一趟进山算是撞大运了! 姜渔立刻收敛周身气息,压低身形悄无声息顺着蹄印往前摸去。一路上尽量避开枯枝败叶,免得弄出响动惊扰到林麝,而那蹄印穿过林间往西边的溪涧方向去了。 那个方向她上次去过,有一小片乱石坡,坡底下是一条暗溪,溪边全是青苔和蕨草。 林麝喜阴,爱干净,只喝活水,那个地方正合适。 她把背篓卸下来藏在树干后头,只带了匕首和弹弓,贴着树影往西摸。走了约莫一刻钟,绕过那片乱石坡溪涧的水声越来越近,透过林木看去,果然就见前方溪边一头林麝正低着头喝水。 这头林麝看着大概十五六斤重,深褐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身形矫健修长,长而尖的双耳竖立着,脖子上那两条黄白纹从下巴连到胸口,腹下有核桃大小的囊。 是林麝没错! 还是头正值壮年的雄麝,也是品质最好的香麝。 此时微风正好逆着林麝的方向吹,完美掩盖了姜渔的气息,是绝佳的捕猎时机。 姜渔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屏气凝神的同时脑子飞快地转动。 弹弓和泥丸打不了林麝,而且这玩意机警得很,善跳跃又能爬陡坡。万一受惊或者受伤只会跑的更快,所以她必须出其不意,一举拿下! 姜渔思索间便也抬脚慢慢靠近,哪想到距离只剩三丈之遥时,那只林麝似是察觉到异动,猛地抬头双耳翻飞,四肢蓄力,下一秒就要窜入密林逃窜。 就是此刻! 姜渔如离弦之箭飞射而出,借力溪边凸起的石块凌空一跃,精准扑向林麝。 风声在耳畔呼啸,她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下一刻,便见那只林麝猛地蹬地窜出。 可它遇到的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姜渔,预判、速度、反应皆远超寻常猎户。 姜渔落地瞬间猛地扭转身形,一个箭步往它逃跑的方向掠去,直接堵死了林麝的逃窜路线。 林麝慌不择路,转头就要往竹林深处钻。 姜渔眼疾手快从兜里摸出两粒泥丸直接弹出,朝着它的前腿一前一后弹去。林麝吃痛踉跄着向前两步,速度骤然慢了下来。她瞅准时机扑身上前,精准扣住了它的后颈。 林麝受惊剧烈挣扎,四蹄乱蹬。 姜渔手腕翻转,借着巧力顺势一带,直接将它按在了地上。随即双腿轻夹固定住林麝的身体用力一绞,不给它半点挣扎逃窜的机会。 而后! 手起刀落,精准切断了它脖间的动脉,刹那间鲜血飞溅! 林麝发出声短促的闷哼,后腿猛地蹬了两下,终究无力挣脱。 她没松手。 整个人的重量仍旧紧紧箍着林麝。 林麝被压得动弹不得,颈间鲜血涓涓流出,染透了身下的泥土和石头,也染红了姜渔的衣袖。片刻后,伴随着一阵细微的抽搐,它彻底不动了。 姜渔顿时松了口手,整个人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等气喘匀了些,她立刻抱起林麝走到溪边,借着清澈流水手法利落的处理起来。 取麝香是个精细活。 麝囊在雄麝肚脐和生殖器之间,要沿着外缘下刀,不能划破囊壁,否则香液流出来就废了。 她左手两指撑开皮肤,右手握匕首贴着囊壁慢慢剥离。完整的麝囊取下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外面裹着层棕褐色的绒毛,搁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她用树叶裹了三层,又用麻布包了,小心地放进了随身的布包里。 随后她利落放血、剥皮、剔骨,把肉均匀切成块,同样用干净树叶逐一包裹好,整齐码放在背篓中。林麝皮比兔皮值钱,但得拿回去鞣制,在野外随便剥容易伤到皮板。 她把皮子卷好也用树叶裹好,再用随手扯得藤条扎紧,搁在背篓上层。 今天这趟的收获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有了这笔进项,编筐的启动资金彻底稳妥,后续不管是跑销路还是应付突发状况,她都有了底气。 山中雾气尽数散去,日头渐渐升高。 姜渔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背上背篓转身朝着下山的小路快步走去。 一路下行林间格外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轻响。走到半山腰一处狭窄的陡坡林道,两侧草木茂密,灌木丛生,视野有些受限,她也就放慢了脚步。 可就在她侧身避让枝桠,身侧密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伴随着粗重急促的喘息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姜渔脚步猛地刹住,下意识将匕首握在手里,缓缓拧身看向了左边晃动的灌木。 下一秒! 轰隆一声闷响,半人高的灌木被狠狠撞开! 那是…… 第四十八章 惊险逃生 野猪…… 一头足有三百多斤的野猪。 那畜生一身鬃毛又黑又硬,根根竖着,肩胛骨高高耸起,獠牙从嘴角翻出来,牙尖上还挂着泥和草屑,那双小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背篓,凶光毕露。 显然,它闻着血腥味过来的。 姜渔浑身的汗毛炸了。 山里的野猪最是凶悍蛮横,皮糙肉厚的又蛮力惊人,一旦被冲撞碾压轻则重伤,重则殒命。寻常猎户要遇上都得避其锋芒,她虽然身手不错,但也不敢跟它硬碰硬。 毕竟,她能保命的只有那把匕首。 要捅不死激怒了它,就更难对付了。 姜渔立刻朝四周看去,快速研判逃生路线。 山道狭窄,身后是陡坡,身前是暴怒野猪,左右都是密集灌木,根本没有周旋空间。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野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四蹄蹬地,庞大的身躯带着雷霆之势,径直朝着她猛冲过来,风声呼啸,势不可挡。 千钧一发之际。 姜渔身形骤然侧翻,借着山势顺势往旁边斜扑,避开野猪的正面冲撞后立刻朝左侧跑去。 野猪扑空,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树干上,震得树干摇晃,落叶簌簌掉落。 一击落空,野猪愈发暴怒,调转方向再次猛冲而来。 姜渔再度躲开,猛地把挂在背篓边上的野兔朝着后面的灌木丛里扔去。 野兔落地的扑腾声响,瞬间吸引了暴怒野猪的注意力。 野兽天性莽撞,极易被移动的活物吸引,果然野猪猛地转头,放弃了姜渔,朝着野兔逃窜的方向猛冲过去,一头扎进了密林之中。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姜渔整个人已经朝右边的松树窜了过去,一脚蹬在树干上借力往上一跃,双手攀住头顶的树枝,腰腹发力把整个人翻了上去。她没停下,一个纵跃抓住旁边的树枝又荡了过去。 等她在树上稳住身形回头看,那只野兔已经被野猪嚼了个稀巴烂。 姜渔也顾不上其他,又把另一只野兔借着树枝当弓扔向了更远的地方,而后快速的朝着旁边的松树上攀去。等远一些了,她立刻从树上溜了下来,朝着山下飞速狂奔。 身后不断传来野猪拱树撞草的狂暴声响,两侧杂乱的树枝不断刮擦而来,粗硬的枝桠扫过她的脸颊、手腕和小臂,划出一道道细密血痕,火辣辣的痛感密密麻麻传来。 可她不敢停下。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看到那绿油油的麦苗,她这才扶着树干停了下来,大口的喘息着。 等缓过劲来,她也不敢再停留,立刻到河边把脸上和手上的血洗了洗,又往胳膊上泼了几把,冲完后边走边弄了些茵陈和槐花盖在了背篓上头,免得被人发现端倪。 弄完这些后,她这才绕道从后山梁摸回了村。 推开后院门的时候,姜悦正在院里喂鸡。 听见动静回过头,脸上的笑容还没绽开就僵住了。 她姐的裤腿上全是泥,袖子破了个口子,左小臂上一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 “姐!你咋了……” “没事,蹭破点皮。” 姜渔把背篓放在地上,压低了声音,“别声张。去把院门闩好。” 姜悦咬了咬嘴唇,没再多问,利索地跑过去闩好院门,赶紧又跑过来扶姜渔。 两人进了堂屋顺手关了门,姜渔把背篓放在地上,扒拉掉盖在上头的茵陈和槐花,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连同布包里的麝香也放在了桌上。 “姐,这到底是啥……” 姜悦凑过来帮她拆树叶,拆到一半手指忽然顿住了,眼睛越瞪越大,“这、这是啥肉?咋这老多?” 姜渔没有回答,把包裹麝香的叶子一层层打开,阳光照在上头泛着温润的暗金色。 姜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忍不住凑近闻了闻,“姐,这是……” “麝香。林麝的。” 姜渔缓了口气,沉声道:“这事别往外说,等下我来处理这些肉。” 一听是林麝的肉和麝香,姜悦的脸唰的白了。 这年头二到九月不准打猎,只允许打狼和野猪啥的害兽。而且獐、林麝这些已经是保护类野味,更不能碰。传出丁点风声,被查到肯定会被处分,严重更要蹲大牢。 可姐姐她…… “姐,你,你胆也太大了,这……” 姜悦嘴角颤抖着,可看到姜渔身上的那些伤时,又把话咽了回去,下一瞬便红了眼。 她哪能不知道姐这是为了这个家,可真的太危险了。 “我没事,都是些擦伤,等会处理下就行了。” 姜渔猜到了她的心思,立刻出声安慰,末了又连忙问道:“西屋那边今天有啥动静没?” “啊?” “有。” 姜悦应着声,双眼含泪拿了条毛巾递给姜渔,又去柜子里拿药,声音闷闷道:“二叔……姜连山今早天刚亮的时候回来的,脸上还带着伤,眼眶青了一片。然后……” “然后我听到他跟徐秀莲吵架,好像是输钱了,输的还不少。” 正拿毛巾擦拭伤口的姜渔闻声,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耍牌赌博这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他输得越多,窟窿就越大,填不上肯定会想别的法子。徐秀莲当然也不会任由把家底都给输光,等着吧,很快有好戏看了。” “你这两天盯紧点。” 姜渔说着话把伤口处理了下,涂了药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走,咱们去弄晌午饭。” 林麝的肉鲜嫩,不管是煮汤还是红烧都好吃。也好在现在气温没那么高,只要把肉给用盐抹上,搁在陶罐里就能多保存几天,倒也不担心会吃不完。 俩姐妹把东西收拾好就进了东屋忙活,姜渔给小锅里添上水烧着,取了块肉切小了点,再弄了点葱和白酒,等水烧开了就全放进了小锅里去炖,其他的用盐腌上,码在了陶罐里。 灶房里弥漫着一股麻辣咸香的气味,混合着麝香若有若无的余韵,熏得人直咽口水。 吃完晌午饭,姜渔把灶房拾掇干净,就坐在枣树下消食。 “对了。” 姜渔缓过劲来,忽然扭头看向姜悦。 “那啥,你去趟春花婶家和迎春婶家,把她俩喊过来。” “啊?找她俩干啥?” 姜悦打了个饱嗝,疑惑地问了句。 “编筐啊。” 姜渔笑了笑,解释道:“那样品不是被周闻焕拿走了,明个我要去县城得重新编。” 姜悦顿时明白过来,当即点点头就起了身,哪想刚走了两步就又被姜渔喊住了。 “那啥,你等会顺路再去趟周家,看看周闻焕走了没。” “要没走,就让他天黑了来一趟。” 第四十九章 把心放肚子里,等着赚大钱吧。 “姐……” 姜悦听到最后那话眼珠转了转,笑眯眯道:“行嘞,你就等着吧。” 说完这话她当即快步出了院子,似是生怕被姜渔喊住似的。 姜渔哪会不明白她那表情是啥意思,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就把先前剩下的篾条从柴房里搬了出来,又从墙角的水槽里拖出了泡好的藤条。 王春花和介迎春来得快,手里各自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篾刀和围裙。 “渔丫头,样品不是才编好没两天,咋又要编新的?” 王春花利索地坐到小板凳上,拿起藤条试了试韧度,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句。 介迎春也跟着坐下,看向姜渔时眼里满是担忧。 姜渔取来图纸摊开,指着上头新画的几个样式低声解释道:“那三件样品我让人带到省城去了,所以才把你们喊过来再编几个。” 王春花和介迎春一听是这样,也就拿起篾条就开始动手,姜渔也在旁边试着编。 “渔丫头。” 介迎春忽然停下手里的活,抿了抿嘴唇,“婶子说句心里话……你这主意是好,可上回公社的齐主任都来了,我这心里头老是不踏实。” “咱穷归穷,日子咋过都行,可要是因为这个给你惹上祸,婶子这心里头……” “迎春婶。” 姜渔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正色看着她,“我知道你们担心啥。” “可你们想过没有,咱桃花坳祖祖辈辈都会编筐,山上的藤条竹子年年长年年砍不完,这就好比端着金饭碗讨饭吃。再者这事我心里已有了盘算,不管咋的肯定会把路子跑明白的。” “你们就把心放肚子里,等着赚大钱吧。” 王春花听完跟介迎春对了个眼色,拿篾条在手上敲了敲,痛快道:“行!我就说你这丫头不是那没谱的人。旁的别说了,赶紧编,今儿得把这些样品全打出来。” 正说着话,姜悦从外头回来了。 见王春花和介迎春正编得热火朝天,姜悦悄然朝姜渔使了个眼色,两人到了旁边她这才凑到姜渔耳边声音极低道:“姐,周家三叔还没走,他说天黑就过来。” “行,我知道了。” 姜渔应了声后忽然似想到了啥,冲她扬了扬下巴,“你会编蝈蝈笼子不?” “会啊。” “那也别闲着,编两个,我明天带上。” 姜渔说着话就把她按到了旁边的小凳子上,顺势把篾条塞到了她手里,自个也坐下拿着藤条边琢磨明天到县城后去哪些地方,手里也忙活着。 四个人从半下午一直忙到日落西山。 王春花和介迎春的手艺确实没得说,编了大半辈子的手,篾条在她们指尖听话得很。 姜渔把几件编好的样品一一摆在八仙桌上端详。 一套四个花样,大小两个方底提篮,一个带盖茶叶篓,一个椭圆形的果盘。 果盘是新加的花样,收口处编了一圈绞丝纹,底部加了三根竹筋承重,端在手里轻巧又扎实,搁在桌上四平八稳。王春花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自个也是喜欢的很。 “你们等下啊。” 姜渔看着她们那欢喜的模样,说了声就进了灶房,再出来时拿着两个油纸包塞给了她们。 “这啥?” 王春花满脸疑惑地掀开油纸包,一股奇异的香混着肉香就往鼻子里钻。 她和介迎春互相看了眼,顿时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是啥肉?咋这香?” 姜渔把手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 “就是野兔肉,我炖的时候加了点香料,你们拿回去给娃儿补补身子。” 王春花和介迎春都是人精,一看这架势哪还猜不到这肉的来历。 两人立刻把油纸裹紧塞进篮子最底下,拿围裙盖严实了。 “迎春婶,晓东哥那个腿记得每天都得拿透骨草煮的水泡,要是用完了你就跟我说,我再去挖。还有就是,一定得定期去卫生所检查,别省那几个钱。” “哎,哎,我知道了。” 介迎春听到她这暖心的叮嘱,顿时眼眶泛红。 三人又随口说了几句,王春花跟介迎春也就提着篮子走了。 姜渔把院门虚掩上,回屋把明天去县城要带的东西一样样收拾好。篮子可以套在一起,把茶叶罐和果篮放里头,人参和麝香单独包裹好放到了随身的布包里。 这两样东西带去县城,要是能碰上识货的买主,编筐的启动资金就更宽裕了。 结果这刚把东西放好,院门口就响起了李红军的声音。 “姜渔妹子!在家不?” 姜渔把东西收进柜子关了柜门,快步去开门。 就见李红军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草绳,草绳上串着条尺把长的鲫鱼,鱼鳞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红军哥,你这是……” “河里摸的,给你和小悦吃。” 李红军把鱼往她手里一递,挑了挑眉,“东西我给对象拿过去了,她喜欢的很。那啥……” 他略略停顿后,又忙说道:“我来就是跟你说声,明个我跟建华、利民休班,正好趁着这机会给你把厕所弄起来。你明个在家吧?” “我还正想说吃完饭去找你们,问问你们啥时候得空呢。” 姜渔顺手接过鱼,眉开眼笑道:“那个图纸我都画好了,需要的材料啥的就在后院。明个我要出门,到时候你们过来找小悦就行。” “行的。” 李红军也不多问,应下后也就走了。 想着明天自己不在家,姜渔也就把鱼拿到井边,到灶房里取了刀来开始处理鱼,收拾干净后进灶房剁成块用姜片和盐腌好,随后又把晌午煮好的林麝肉取了两块。 等姜悦从外头玩回来,就看到她正忙着把林麝肉切成指头粗细的条。 “姐,你这是干啥?” 姜渔头也没抬,接话道:“弄点肉干给你当零嘴,你先生火,等下再给你弄个酸菜鱼。” “好!” 姜悦一听有肉干吃顿时眼睛亮了,立刻去刷锅生火。 等锅烧热了,姜渔给锅里倒了油,把切好的肉条倒进了锅里,又拿来辣椒面和花椒等调料放了进去。肉干用火慢慢烘最好,但家里没有铁篦子,只能用炒的。 小锅的油热后,她也就两个锅里照看着,一边炒肉干,一边做酸菜鱼。 就在鱼出锅时,西屋里忽然传来声闷响,紧跟着响起姜连山和徐秀莲的吵闹声。 第五十章 比如,嫁给我。 “姜连山,你还是不是个人啊!” “天天就知道耍牌,昨天输了二十块还不够,竟然连明珠的嫁妆都偷!” “你懂个屁!我这回准能翻本……你给我撒手!撒手!” 西屋里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满耳朵都是徐秀莲的哭骂,中间还夹着姜连山几声吃痛的闷哼。 姜悦趴在门上听得直咋舌,姜渔面无表情地把炒好的肉干盛了出来,把锅洗刷了下后又添上水准备蒸点米饭,顺手又把小锅灶膛里的火灭了。 但其实,她心里已有了计较。 输了二十块,还偷了闺女的嫁妆…… 她等的就是这个。 “小悦。” 姜渔喊了声,姜悦连忙回头,“姐,咋了?” 姜渔冲她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你去看着点,看下姜连山往哪个方向去了。” “啊?” 姜悦愣了下,立刻反应过来她要干啥,当即跟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西屋那边的吵闹声停了,很快天也黑了下来,等饭熟了姜悦也回来了。 “姐,他往东边去了。” 姜悦边往嘴里扒饭,边说道:“我看他那架势应该是去老虎沟了。” 老虎沟? 姜渔给她碗里夹着肉,仔细在脑海里搜寻了下,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老虎沟在桃花坳东南边,再往南走个两三里就是邻省的昌南县,因此那地方可以说是三不管地带。而老虎沟的老林子边上有先前护林员留下的木屋,姜连山他们恐怕就是在那聚众耍牌。 想通了这些,姜渔忙说道:“快些吃,吃完你先睡。” “啊?姐,你不会是想……” “嗯,我去看看。” 姜渔快速地扒着饭,心里琢磨着怎么把这事捅出去,结果饭还没吃完周闻焕就来了。 姜渔见他是一个人,忙上前绕到轮椅后把人推进了堂屋,转身去了趟灶房,等她拿着包好的肉干回到堂屋,姜悦已经吃完了饭。 “姐,我出去遛会食。” “嗯,别走远,早点回。” 姜渔也不拦她,招呼了声后就把油纸包塞进了周闻焕手里。 “肉干,刚烘好的。” 周闻焕似乎有些懵。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油纸包,感受着那股子余温,忽又抬头看向姜渔。 “给我这干啥?” “吃啊。” 姜渔看到他那呆愣的样子,不由得抿了下嘴唇,“你不是要去省城吗?我寻思着肯定得坐好长时间的车,这不正好带着路上当零嘴。” “零嘴……” 周闻焕低低念了下,也不知是想到了啥忽然又问了句,“这肉干……只给了我?” 姜渔正弯腰收拾桌上的零碎东西,闻言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拧起来,“我就做了一点,给你的这些,剩下的留给小悦当零嘴。咋了?嫌少?” “不少。” 周闻焕听到她这回答眼里顿时浮起了笑意,挑眉道:“我只怕你还给了旁人。没有就好。” 姜渔手上动作一顿,莫名觉得他这话听着有点耳熟。 迎上周闻焕略带狡黠的眸子,她忽然就想起来了。 是了。 绿茶。 那些个小说影视剧里的绿茶,柔柔弱弱地说:这东西我只给你一个人,你可不能给别人。 可这话从周闻焕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沉稳板正的坐姿和带笑的眼睛,怎么看怎么不搭调,却又偏偏让人觉得心头莫名发痒。 她正想开口揶揄他两句,周闻焕忽然把轮椅往前转了半圈,停在离她不到两步的距离。 他仰头看着她,摇曳的灯火落在他眼睛里,那双眼平时沉得跟深潭似的眸子,此刻却清亮清亮的,里头映着她微微发愣的脸。 “姜渔,我想问你件事。” “嗯?” “你有没有想过嫁人?” 姜渔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滑下去。 她下意识想别开脸,可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把她定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正寻思怎么回答,周闻焕却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嘴角微微扬起。 “比如说,嫁给我。” “啥?!” 姜渔被他这话惊得眉头猛跳,心头更满是疑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啥又突然问这个。 屋里静的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良久,姜渔皱了下眉。 “我……” “你听我说完。” 周闻焕却忽然出声打断了她,似是生怕她说出什么拒绝或是伤人的话。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垂着的睫毛略略颤动,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我说这话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冲动。但我也知道我这情况……” “腿废了,能不能治好还是两说,家里一堆烂摊子。你不一样,你有本事有主意,往后日子只会越过越好。我说这些,确实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他抬起头,映着灯火的眸子亮得灼人。 姜渔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在他再次开口前率先出了声。 “你既然知道自己的情况,这段时间应该对我也有点了解,那……” “那为什么还要问这样的问题?” 周闻焕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盖在薄毯下的腿,沉默了几秒,声音低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 “因为,我怕。” 他抬起眼,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嘴角扯出抹苦笑。 “我对你有好感,姜渔。不是说现在就到了非你不娶的地步,但我就是觉得……你这么好的姑娘,往后肯定会有不少人喜欢你。我怕我连句话都不说,将来连个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手摩挲着轮椅扶手。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逼你,也不是问你要个确切的答案。”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屋里又静了下来。 姜渔低头看着周闻焕。 灯火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如果忽略他的腿疾,确实是很容易令人心动的模样。 她的心微微晃动了下。 她斟酌了良久,才又看向他,声音不疾不徐道:“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说实在的……” “周闻焕,其实你是个很不错的人。” “不论是为人处世的分寸感,还是性格,都挺讨人喜欢的。” 周闻焕听到这话眼里顿时满是喜色,却又有些紧张地抿了下唇。 “那你……” “我认可你,但我目前并不想提结婚的事。” 姜渔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斟酌着措辞继续道:“甚至以后我也不一定考虑结婚。我有很多事要做,我也不是那种安心待在家里围着灶台转的人。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嗯。” 周闻焕眼间的光芒黯淡了下去,握着轮椅扶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不过……” 姜渔瞧见他那满是失落的样子,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弯起一抹弧度。 “你都这么坦诚了,那我也坦诚点。” 第五十一章 俩名字挨一起,好像婚书啊。 “周闻焕。” 姜渔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郑重而认真。 “就我目前看到的,你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人。人靠谱做事也有分寸,不会让人觉着不舒服,所以我已经把你当成能信任的朋友了。至于其他,我暂时真的没想那么多。” 周闻焕听到她这些话,眼间刚暗下去的光又亮了起来。 朋友…… 能信任的朋友。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 他虽然谈不上多了解姜渔,可他也清楚对方不是会说那种客套话的人。 她说信任,那就是真信任。 姜渔将他细微的神情变换看在眼里,不知怎得竟也跟着有些开心,下意识勾起了嘴角。 “还有就是……” “你之前拿来的那些东西,像什么桂花头油、麦乳精,还有布和手绢,我觉得可以留下。但是你的钱和勋章,这些我得还给你。” 周闻焕闻声,眉头不由得拧起,“姜渔,钱和勋章……” “是你的家底和荣耀。” 姜渔摆摆手截过话头,笑的很是淡然,“这话是你说的。尤其那勋章它不是寻常的东西,不能随便当礼物送。搁在我,我心里不踏实。” 周闻焕沉默了两秒,仰头看向姜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不是我不想拿回去。” “是我大嫂……” “你知道孙月英那人,自打我从部队回来,她就一直想把我的复员费拿过去,觉着我一个瘫子用不了那么多。我把钱和勋章放在自己屋里,用不了多久准会被她翻出来。” “我把勋章和钱拿给你是真心实意要给你,但你要还我,可我是真不敢往回拿。” 这话半真半假。 孙月英确实惦记着他的钱不假,但他要是真想把钱藏好,有的是法子。 不过姜渔也没戳破他,只是挑了挑眉,双手抱臂看着他。 “所以,你是一定要放在我这?” “嗯。” 周闻焕的回答毫无意外,姜渔摸了摸鬓角,思索下说道:“那行,你写个条子。多少钱、什么东西暂时由我保管全写清楚,咱俩签上名字,一人一份。免得以后说不清。” “呃……” 周闻焕是怎么都没想到姜渔会想出这个法子,怔了下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摇了摇头,嘴上却还是应了下来,“行,写就写。纸笔拿来。” “等着。” 姜渔很快拿了纸笔过来,周闻焕也不废话,接过去后快速写了起来。 写明存在姜渔处的金额、物件名称,注明暂时保管,签上自己的名字后把纸推给她。 姜渔拿过来仔细看了下,确认没有问题后才签了字,把其中一份叠好递给了周闻焕。 “行了,天不早了,你明天还得早起赶路,赶紧回吧。” 见她这么干脆利落地下了逐客令,周闻焕心中觉着有些好笑,但还是小心翼翼把纸条揣进了怀里,又把肉干拿稳了,这才说道:“行,那你就早点歇着。” 姜渔没理他这句,绕到轮椅后头把他推到院门口。 周闻焕自己转着轮椅出了院门,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姜渔站在院门口冲他摆了摆手,他微微颔首,转着轮椅消失在巷子深处。 姜渔回到堂屋刚坐下,姜悦就从外头遛弯回来了。 她探着脑袋往巷子那边望了望,见她姐神色如常地收拾桌上的纸笔,顿时好奇地凑了过来,当看到桌上的纸条时,不由得疑惑。 “姐,这啥啊?” 她说着就拿起那张纸瞧,可她也只认得几个字,看到最后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立刻指着最后面的名字冲姜渔说道:“姐,这是你跟周家三叔的名字,对吧?” “嗯。” 姜渔正把纸笔往柜子里放,头也没回应了声。 哪想到,姜悦接下来的话差点被她噎死。 “姐,你俩名字并排写着,看着好像那个……那个婚书。” “姜悦!” 姜渔被她这话说的脸瞬间烫了起来,三两步冲过来夺过纸条,朝着她脑门上狠狠给了一记板栗烧,“一天天的净胡说,赶紧洗漱爬炕。” “哦~” 姜悦故意拖长了尾音,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拿着帕子擦脸,然后脱鞋。 结果。 姜渔却又喊住了她。 “你等会再上炕。” 她边说边把匕首往兜里揣,语气极快道:“我得出去一趟,你把院门闩上。” 姜悦脱鞋的手僵住了,“姐,你是去……” “嗯,我去看看姜连山那边的情况。” 姜渔说着话把裤腿扎紧,又拿了件深色的褂子套上,“你闩好门,别点灯。我回来的时候会从后院翻墙,你在屋里听着动静就行。” 姜悦咬着嘴唇看了她好一会,最后只说了句,“姐,你小心点。” 姜渔出了堂屋后听了下西屋的动静,确定姜连山不在后就冲姜悦摆了摆手,然后从东屋那边绕到后院,助跑之下冲向院墙,双脚借势一蹬,攀着墙头就跃了上去。 “……” 姜悦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动作,眼睛顿时瞪得跟同龄似的。 虽说之前见过姜渔动手打人,上次她从山里回来,也是从后院墙翻进来的,可自己到底没亲眼看见。这会儿瞅着姐姐那利落的动作,她心里原先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 姐…… 她啥时候这么厉害了? 她倚在墙角看着一人多高的院墙发愣,而出了门的姜渔顺着屋后的那条小道,正疾步穿过林子往东走。三月中旬的上洛夜里还有些冷,林子里更是寂静一片,偶尔两声虫鸣听得人心惊。 但这对姜渔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从林子绕出来后,她当即上了田埂一路往东走了有半个小时,就到了老虎沟的地界。 而那护林员留下的木屋,就在老虎沟东面的山头上,要过去得从村里过,不然就得趟河。 好在这年头的人大多都睡得早,姜渔倒也不怕被人瞅见,放轻了脚步快速穿过老虎沟,顺着山梁爬了上去,一抬头就看到那座破旧的木屋。 那屋子荒废了好些年,门窗都歪了,要不是今晚远远就看见窗户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任谁也想不到这地方半夜还有人。 姜渔贴着林缘摸过去,找了丛灌木蹲下来,透过窗户破了的那个角往里看。 屋里烟雾缭绕,桌上堆着牌九和零散的毛票,几个人正围在一起神情激动却又刻意压低声音调侃着,但看了一圈却没瞅见姜连山的身影。 她不由得拧眉。 谁料就在这时,身后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了说话声。 第五十二章 还想算计我? “姜老二,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吧!” “上次特么的就欠了老子三十多,今天又借三十多,你告诉老子,你这钱打算咋还!” 姜渔听到这话,立刻循着声音小心靠了过去,结果就看到前面那块开阔的林子里,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把姜连山堵在那,借着月光可以看到他脸上的血口子。 其中一个络腮胡汉子揪着姜连山的衣领把他拽起来,恶狠狠道:“六十七块,你要再拖下去,利滚利你更还不起。不过嘛,老子可以帮你出个主意。” “啥,啥主意?” 那人不怀好意的笑了声,指向旁边看着年纪轻点的汉子,“我兄弟,你知道的,他现在还没娶媳妇呢。我看你那闺女长得倒挺水灵,不如……” “不行!不行!” 姜连山一听这话,顿时拼命摇头,“我就这一个闺女,咋能让她嫁给你弟?你弟那腿瘸了还爱打人,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啪! 他话没说完,络腮胡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姜连山被打得眼冒金星,整个人歪倒在地,嘴角又渗出一道血来。 另一个光头汉子往地上啐了口,抬脚就踹到了他的腰侧,咬牙切齿道:“狗东西,居然还敢嫌弃老子?不愿意是吧?行,那你跟老子说,这钱你咋还?!” 姜连山捂着发痛的腰,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求饶声,“我,我也……” “等下。”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啥,立刻抓住了那人的裤腿,“姜渔,姜渔行不?” “那死丫头长得也不差,就是瘦了点,但是她能干啊,养养肯定能生儿子。” 光头汉子跟络腮胡对视一眼,络腮胡冷笑道:“你当哥俩傻吗?姜渔跟你们分家断亲的事早传开了。人家跟你现在半毛钱关系没有,凭啥替你还债?” “我、我想办法!我来想办法!” 姜连山生怕他们再动手,从地上爬起来后弓着腰急忙说道:“反正你们就是要个人抵债,想给你弟弄个媳妇嘛,这事我来想办法……” 俩兄弟互相看了眼,心知再逼姜连山他现在也拿不出钱,络腮胡又照着姜连山踹了一脚。 “滚!” “三天后还在这见,到时候你要拿不出确切还钱的法子,可就别怪我去找你媳妇了。” “好,好,我知道,我肯定给你们个满意的答复。” 姜连山如蒙大赦踉踉跄跄起身后,逃也似的往桃花坳所在的西边走,边走边低声骂。 骂刚才那俩人,骂徐秀莲不给钱,又骂姜明珠哄不住周江明,最后又扯到了姜渔身上,怪她非要闹着要分家,害得他还得借钱耍牌。 姜渔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清楚,气得握紧了拳头,恨不得立刻上去把姜连山给废了。 可想到家里的姜悦,她硬生生忍住了。 等那俩人回了木屋,周围没啥动静后,姜渔立刻钻进林子里朝姜连山追了上去。 离木屋远一些了,她顺手拾起根手腕粗的枯枝,快走上前照着姜连山后颈就是一棍。 姜连山闷哼一声,整个人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畜生玩意,还想算计我?” 姜渔说着话,朝着他那张欠揍的脸就是几拳。 随后她挥着拳头也不打要害,专往肉厚的地方招呼。接二连三的重拳砸下,姜连山昏过去又被疼醒,喉咙里挤出几声含混的惨叫,在空荡荡的老林子里听起来跟野猫叫差不多。 姜渔打够了甩了甩发酸的手臂,蹲下身凑到他耳边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三天后拿不出钱,老子卸你一条腿!” 说完这话后,她又狠狠踹了一脚,转身快步出了林子。 月光重新洒在她脸上,她深深吸了口冰凉的夜风,把袖口上的枯叶拍掉,快速出了老虎沟后顺着林子边缘摸回了桃花坳,从后山绕到了自家后院墙外。 翻墙落地的时候,东屋的煤油灯还亮着。 姜悦听见后院的动静,立刻从炕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到堂屋门口。 看见她姐进来,她一把抱住姜渔的腰,声音都在发颤,“姐……” “没事了。” 姜渔拍了拍她的脑袋,关上门后把她往炕上带。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她没跟姜悦说姜连山在那木屋里说的那些混账话。 但她在心里已经把账算明白了。 三天后…… 三天后她一定要让姜连山为那句话付出代价。 第二天天还没亮,姜渔就起了。 她把姜悦从被窝里捞出来,往她手里塞了条拧好的湿毛巾。 “擦把脸,换衣裳,今天跟我去县城。” “啊?” 姜悦迷迷糊糊地擦着脸,听到这话眼里的困意一下子散了大半,“县城?姐,红军哥他们今天不是要来修厕所吗?我跟着你去了,家里没人招呼咋整?” “这事不用你管。” 姜渔三两下把头发扎好,把收拾好的东西和布包带上,又带上了水壶。转头见姜悦还在发愣,赶紧上前从柜子里拿了身衣服出来就往她身上套。 姜悦看到她眼底的愠怒,顿时睡意全无,麻利的穿好以上洗了脸,跟着她出了门。 这会儿,天边才泛起一线鱼肚白。 她们先拐到秦富民家,秦富民正蹲在院里熬罐罐茶。 姜渔也不废话,把院门钥匙和厕所图纸递给他,跟他说了下要去县城跑竹编的销路。 “这样啊……” 秦富民接过图纸和钥匙,叹了口气,“行,我等会给你建华哥说。” “那啥,你俩去县城主意安全,遇到啥事别冲动。要实在遇到啥难题,回来咱们商量。” “好。” 姜渔应下,拉着姜悦快步往公社车站赶。 去县城的班车每天来回各一趟,早上这趟是六点半,下午两点从县城发车,所以她得赶在这时间内打个来回。要是错过回来的车,那就得在县城住一晚。 她们到车站的时候时间刚好,姐妹俩坐上班车颠簸了三个多小时才到县城。 这会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街面上全是人。 “走,咱们先找地方吃点东西。” 姜渔说完就拉着她进了路边的国营饭店,点了两碗荞麦面饸饹,和一碗酸辣凉粉。 黑褐色的饸饹面用辣子油一拌,顶上搁几片薄薄的卤肉。凉粉是用面粉洗出来的,煮了之后放凉用专门的工具刮成跟面条一样的,浇上蒜汁、辣子油和老陈醋,酸辣爽口。 姜悦吃得鼻尖冒汗,最后连汤汁都给喝光了。 姜渔见她吃完了,起身拿起东西就招呼着她往外走。 “姐,咱到底去哪儿啊?” “跟我走就行了。” 第五十三章 供销社 “姐,咱不去食品厂找沈大哥吗?” 姜悦被姜渔拽着在街上走得飞快,发现是跟食品厂相反的方向,下意识问了句。 “那是周闻焕的人脉,跟咱们那么说也是客气。” 姜渔脚步没停,目光扫过街边的路牌,拉着她拐进旁边的巷子后直往西走,“再说编筐这事八字都还没一撇,咱们拿几个样品去麻烦人家不合适。” “咱先摸摸底,了解下到底啥行情,要实在不行再找关系。” 倒也不是她放着现成的关系不用,实在是运输队的李文山和农业局的姜大军暂时用不上。至于在食品厂的沈越确实是条路子,但做生意一上来就靠关系,路很难走长远。 她得先弄清楚县城里的水有多深。 谁管这块,谁说了算,门往哪开,把底摸清了再去找人帮忙,事半功倍。 姜悦似懂非懂,末了又皱着眉问了句,“那咱现在去哪儿?” “去县里管竹藤棕草工艺品的公司。” 姜渔做计划书的时候,就把安河县跟竹编相关的单位梳理了一遍。 县工艺美术公司专管竹藤棕草工艺品的生产组织、收购和销售,如果能把桃花坳的编筐打进他们的收购名录,销路就不愁了。 供销社是走量的路子,工艺美术公司才是提价的路子。 而且后续的做外贸,也得通过工艺美术公司。 姐妹俩在县城弯弯绕绕的巷子里转了半个多钟头,终于在城西找到了那栋灰砖三层楼。 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安河县工艺美术公司。 旁边的传达室里坐了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低头翻着报纸。 姜渔整了整衣领,提起篮子走到传达室窗前,甜甜的开了口,“同志您好,我是桃花坳生产队的。我想找咱们公司的经理谈点事,不知道人在不?” 那大爷闻声抬头,隔着老花镜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随即慢悠悠地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桃花坳?那啥地方?你俩有介绍信吗?有没有提前约?” 介绍信…… 姜渔瞬间愣住了。 事了。 这年头出门干点啥,都得有队部的介绍信。 可她这两天忙着完善计划书,也没去问秦富民他们,倒是把这重要的事给忘了。 “没介绍信不能进。” 老大爷一眼就看穿了她,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重新翻起了报纸,“这是规矩,不是老头子我为难你。行了,赶紧走吧。” “爷爷,我们……” “小悦。” 姜渔连忙拉住姜悦,冲她摇了摇头后从兜里摸出几个在山里顺手捡的山核桃,满眼带笑搁到了传达室的窗台上,语气不急不缓道:“爷爷您说得对,规矩是该守。” “今儿是我冒失,忘了介绍信这茬。这山核桃是山里捡的,您拿着磨磨牙。” “那啥,我不进去,就跟您打听两句,您看咋样?” 老大爷听到她着话,扫了眼窗台上的核桃,又看了看满眼真诚的姜渔,皱了下眉头后放下报纸,态度也跟着软和几分。 “你这丫头倒是个会来事的。行,你想问啥?” 姜渔见他应声,忙把自己心里想的问了下。 “爷爷,我就是想问问咱们这的经理叫啥,他一般啥时候在?下回我也好把手续都备齐了,到时候方便点,免得给您添麻烦。” “经理啊,姓冯。一般周内都在,不过前两天去省城了,不知道啥时候回。” “那除了冯科长,还有谁能管这事?” “搞设计的,小崔同志。” 老大爷提到这人顿了顿,也不知道是想到啥事又摆了摆手,“不过你要是想谈合作啥的,还是得找冯经理,供货这事他也做不了主。” 姜渔秒懂。 搞设计的一般都心高气傲,比较难搞,再说谈合作还是得找能拿事的。 她又跟大爷打听了下冯经理的事,以及工艺公司的情况,谢过后就拉着姜悦离开了。 “姐,咱就这么走了?” 姜悦回头看着那三层的小洋楼,眼里满是不解,“万一他是骗咱们呢?” “他犯不着。” 姜渔脸上不见丝毫气馁,边走边解释道:“老头看着挺和善的。再说是咱们疏忽忘了带介绍信。不过知道了大概情况,下回带着介绍信来,应该能见到人的。” “咱们只管把东西做好,酒香不怕巷子深嘛,总有识货的。” “那现在咋整?” “去粮站和酱油厂。” 粮站和酱油厂都是平时需要筐的,像什么转运筐、囤底席、周转筐、发胶筐、包装箱,这些都是大件,不用那么精细但要实用,而且需求量也比较大。 但毫无意外,两人被挡在了门外。 不过姜渔倒是从工人嘴里打听到,这两个厂的供货都是有固定供货的,而且需要供销社从中运转签字。 所以,周闻章是很重要的一环。 眼下看来只能等回去把需要的样品和产能全准备好了,拿着队部的介绍信再正式去谈。 县城的规矩比镇上多,门难进、脸难看,但只要能进门,就有谈的机会。 等他们从酱油厂出来时,日头都已经偏西了。 赶回桃花坳的末班班车两点就发了,这会早就过了点。 姜渔略略思索,便拉着姜悦往最热闹的街上走。 “走,今儿不回去了,咱先去百货商店转转,完事去招待所。” 一听去百货商店,姜悦顿时来了精神。 到了百货商店后,姐妹俩转了一圈后,想着以后要写东西等,姜渔买了支钢笔和一些质量较好的纸,又给姜悦挑了双新鞋,再添了点镇上供销社买不到的东西,俩人就往县招待所走。 办好登记拿了钥匙,俩人上了二楼。 推开招待所的房间,姜悦好奇地往里头扫了眼,看到那张大床立刻扑了上去。 “姐,这床真软!” 姜渔笑着摇了摇头,把篮子搁到了旁边的桌上,顺势坐了下来。 今天也不算白跑,知道了这么多的消息,回去后跟秦富民他们商量下,再进行下一步。 正好明天再问问,把带来的麝香和人参想办法卖出去,到时候再回家。 她这样想着,伸手就去拿水壶倒水,结果却发现水壶是空的。 “你先待着,我去打水。” “嗯!” 姜悦还沉浸在那柔软被窝里,应了声后又翻了个身。 姜渔提着水壶出了房间下楼,问了前台打水的地方,便穿过招待所的后门往后院走。 哪想到。 她刚走到地方,就听到后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第五十四章 打探消息 “听说了没?给咱送菜送山货的老周让市管的人给扣了,连采购科的老刘也被带走了。” “啥?!这,这不是捅大篓子咯。难怪今天没人送山货哩……” 采购…… 送菜和山货? 姜渔眼睛顿时亮了。 县招待所可是国营单位,每天迎来送往的都是些有身份的,经常还要接待上头下来视察的领导,就是个巨大的人脉圈,要是能跟招待所搭上线…… 除了菜和山货啥的,还有筐、笸箩、点心篮子等等,能谈的东西可就多了。 姜渔越想越觉得这事有搞头,但那俩说话的人早就溜了,她也只能提着水壶上楼。 “姐,你咋回来这么慢。” 姜悦正趴在床上番来覆去揉肚子,看到她进来小声嘟囔了句。 “刚在底下听人说话呢。” 姜渔顺手把水壶放桌上,回头瞧见她那模样忽然有了主意,“饿了?” “饿!早上那碗饸饹早就跑没了。姐,咱晚上吃啥?” 姜悦并不知道她心里的盘算,骨碌一下就爬了起来,眼巴巴看向姜渔。 “走,去招待所食堂看看。” 姜渔说着话把外套披上,又把随身的布包带好,就跟姜悦下了楼。 食堂在后面的副楼一层,堂里坐了两桌客人,角落那桌看衣着打扮应该是招待所的员工。 姜渔扫了眼旁边的黑板,点了枣糊糊、菜夹馍和热米皮各两份,怕不够又加了两个饼。跟姜悦坐下后,边吃边留意着角落那桌人的谈话。 “你说这事闹的,咱周五还有个重要接待,那木耳和羊肚菌都没送呢。” “我刚还看到掌勺和林科吵,两人也不知说了啥,掌勺连盘子都砸了好几个……” “……” 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朵里,姜渔不由得微微挑眉。 木耳,羊肚菌…… 这季节山里都有,她上次还采了的。今天才周一,也就是还有三天时间。如果想搭上招待所的路子,那这就是个很不错的机会。 姜渔心里有了计较,吃完饭后跟姜悦路过前台时,想到布包里的麝香和山参,便也上前冲那人问道:“同志,我跟你打听哈,咱县城有名气的老中医都有谁啊?” 前台的女同志扫了眼姜渔姐妹,见她俩瘦得跟麻杆似的,姜悦的脸色也泛着不太正常的红晕,思索下应声道:“老中医有的。” “一个是东街济生堂的郭大夫,那以前是省城中医院的。再就是北街杏林堂的陈大夫,他家是祖传的医术,经常有大老远跑来找他看病的。” “哎,谢谢。” 姜渔把两家医馆的名字记下,道了谢后就跟着姜悦回了房间。 “姐,你问县里的老大夫干啥?” 门刚关上,姜悦就满脸疑惑问了句。 姜渔指了指身上的布包,压低了声音,“咱得把这两样东西出手。我了解过了,收购站的价低,而且那个香容易出事。所以得找个识货的老大夫,能多赚点。” “这样啊……” 姜悦瞬间明白了过来,顿时满眼钦佩,“姐,你咋就能想到这么多呢?” “行了,别拍马屁了,赶紧洗把脸睡觉。” 姜渔拍了拍她的脑袋,把浸湿的毛巾递给了她。 两人略微收拾了下后,也就早早歇着了。 次日清早退了房后,她俩在招待所食堂吃了点东西就往北街走。 “姐,咱们不先去东街看看吗?” 姜渔摇了摇头,边走边解释道:“那位郭大夫既然是从省城医院退下来的,还在县城开了医馆,肯定有自己的药材路子。” “而且他以前是公家的人,咱们要出手的东西又有风险,他未必肯收。要再是那较真的,偷偷把咱俩举报了,那就完蛋了。” 姜悦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俩人也就快速往北边的老街走。 到了地方后两人四处打听,最后在一棵老榆树旁边终于瞧见了陈全民的诊所。 说是诊所,其实就是自家的屋子前院改的,门口连牌子都没挂没,要不是那浓郁的药香和门口排队等着看病的人,任谁都想不到这里头住了个大夫。 姜渔没急着进。 她拉着姜悦跟排队的人闲扯了起来。 “你俩头次来啊,那难怪哩。陈大夫这人脾气是怪了点,但医术好的很嘞。我娘头两年差点没了,就是他扎针给救回来的,八十好几的人现在下地干活利索着呢。” “就是哩。我家闺女嫁人两年总怀不上,在他这吃了几个月的药就有了,这不带她来再看看嘛,顺便给我再拿点苏合香丸。这药他自个制的,比县医院给的效果还好哩。” “对对对,他这还有安宫牛黄丸哩,价格比县医院稍微贵了点,但药效好啊。” 苏合香丸,安宫牛黄丸…… 这两样药中都配有天然麝香,而且苏合香丸里麝香是核心药引。 当然,除这两样药丸外,还有风湿常用的大活络丸,中风偏瘫等用的人参再造丸啥的,这些都需要麝香入药。这年头麝香是药厂统配,所以诊所、私医缺口大。 姜渔这样想着,心里也就愈发笃定今儿没来错地方。 姐妹俩跟来瞧病的人扯了会,眼瞅着快到吃晌午饭的时候,大家伙散的也差不多了,姜渔这才拉着姜悦进了药堂里,就见桌后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低着头在整理脉案。 旁边的药柜那边有个中年男人正在抓药,看相貌应该是陈大夫的儿子。 “爹,牛黄丸跟小金丸快没了,咱得……” 他话说到一半扭头,看到姜渔和姜悦时愣了下,“不是都看完了嘛?咋还有俩嘞?” 说完,他又忙憨笑着指了指陈全民面前的椅子,“看病是吧,坐吧。” “谢谢。” 姜渔道了声谢,把姜悦按到了陈全民面前的椅子上,“陈大夫,您……” “手放这,搁平。” 陈全民头也没抬,边合脉案边指了指旁边的木头脉枕。 “姐……” 姜悦虽然猜到了姜渔的意思,但到底怕自个把事搞砸了,遂仰头朝姜渔看了过来。 “放那,听大夫的。” 姜悦抿了下嘴唇,也就听话的把手放到了脉枕上。 陈全民细细替她诊了脉,看了看舌苔后又问了些平时的吃食,末了摆了摆手,“不是啥大问题哈,就是常年营养不良造成的脾胃失和,吃几副药好好养着就行。” “建国,给她开方子拿药。” “好嘞。” 那边刚抓完药的陈建国立刻迎了上来,笑着说道:“你们跟我来。” 然而。 姜渔冲姜悦扬了扬下巴,自个却站着没动。 大概是觉察到姜渔在看他,陈全民这才扶了扶眼镜,抬头朝她看了过来。 “姑娘,你还有啥事?” 第五十五章 私下买卖。 “陈大夫,我这有两样东西,您帮我瞅瞅。” 姜渔笑着在陈全民面前坐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陈全民合脉案的动作顿住了,抬头扶了扶老花镜朝她看了过来。 其实姜渔和姜悦进门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而她现在才说显然是不想被人听到。 他往门外扫了一眼,朝正在抓药的儿子扬了扬下巴,“建国,去外头跟还候着的病人说声,要是病情不急就下午再来。顺便去看看饭弄好没。” “哎,好。” 陈建国也不多问,拿着刚抓好的药就出了门。 陈全民起来把堂屋的门关上,回身重新落座。 他没有再看姜渔,而是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说道:“姑娘,你胆子挺大的啊。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次见人揣着麝香满县城跑。” “你知不知道那要被发现了,会惹大麻烦的?” “老先生果然是行家啊。” 姜渔也不隐瞒,笑着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那个油纸包,放桌上一层一层剥开油纸。 “您既然闻到味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 “就是这个,您看看。” 油纸全部展开的瞬间,陈全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碎香末子,也不是掺了杂的次品,而是一整颗完好无损的麝囊。囊皮完整,绒毛密实,色泽棕褐油润,往桌上一搁那股醇厚浓郁的香气便压过了满屋子的草药味。 见姜渔把东西推到了面前,他怔了怔后下意识拿了起来,忍不住凑到鼻间闻了闻,又翻过来看囊底的绒毛,用手指在囊壁上极轻地按了下。 过了好一会,他才把麝囊放回油纸上,抬头看向姜渔时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春麝。没破囊,干货,取下来不超过五天。” 陈全民喉咙滚动了下,这才又说道:“说吧,你这麝香咋来的?” “陈大夫,您这可就不合规矩了。” 姜渔迎上他的目光,满脸带笑挑了挑眉。 “不过您放心,绝对不是啥野路子上来的。刚才听小陈大夫说牛黄丸和小金丸快没了,我要是没记错,这两样药都需要麝香。您这杏林堂里麝香存货怕是不多了吧?” 陈全民愣了一下,随即靠回椅背,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年轻姑娘来。 看着也就二十岁出头,穿着打扮也不像是有钱人家的,说话做事却这样的老成。尤其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笃定,竟让人忍不住生出几分信任。 而她说出这些话,很显然不单单是听到儿子的那些话做出的判断。 她怕不是早就摸过他的底…… 陈全民不由得皱了皱眉,端着紫砂壶又喝了口茶,忽然扬了扬下巴,“娃儿,你刚不是说有两样东西让老头子我帮你瞅瞅嘛。另外一样是啥?” 姜渔听到这话心头一松,立刻从包里拿出用布包裹着的人参搁在桌上,小心翼翼打开。 野山参露出来的瞬间,陈全民手里的紫砂壶差点没端稳。 那是…… 上等的野山参! 参根拇指粗细,参须完整,芦头圆润,鳞片紧密。体态自然舒展,皮色黄白细腻,横纹细密清晰。看这品相,至少也有五十年! 陈全民顿时心口如擂鼓,忍不住拿了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端详,又捏起一根参须在指尖轻轻捻了捻,嘴里喃喃自语,“这东西……上洛这地方,多少年没出过这种品相的山参了……” 他越说越激动,看向姜渔时脸上的兴奋还没退,“娃儿,这根参,还有这麝香……” “你确定要卖?” 见她猜到自己的来意,姜渔坦然点头。 “我也不瞒您,我是因为要用钱所以才想着出手。” “再者,这药厂每年有固定配额,像您这样的诊所和药堂麝香这类药材一向很缺。我来找您也是听说您常给那些看不起病的人免诊金和药费,觉着您医德仁心,就来碰碰运气。” 她话说得坦诚,也说出了杏林堂现在的处境,陈全民不由得对姜渔高看了几眼。 陈全民摘下老花镜轻轻擦了擦,目光随之落在姜渔的手和露出的半截手臂上的擦伤上。 一瞬间,他已然明白眼前这姑娘的麝香和山参是哪来的了。 “好吧。”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缓了缓后点点头,“你都把话说这份上了,我老头子也不跟你绕弯子。我这杏林堂有好些药丸是需要麝香的,目前确实缺。参也是好东西。” “你说说,你想咋卖?” “就冲着您的医术和善心,我也不跟您多要。” 见陈全民终于松了口,姜渔笑着接了话。 “供销社是一块三毛四一克,我给您算一块四毛七。山参一等品市价一两八十五到九十五块,您两样都要,这根参就按九十块一两算。您看呢?” 陈全民看了她两秒,忽然哼了声,嘴角却分明有了笑意,“你倒会算。” “供销社什么价、市价什么行情摸得门清,多一成的价叫价也不过份。行了,就按你说的。你等着,我这就去戥子来称称。” 他说着话已经起身到了药柜前,很快就把戥子拿了过来,当场称重。 “麝香26克,山参1.1斤。麝香一共三十八块二毛二,给你算四十块。山参一共九十九块,九十九块,凑个整一百块。两样拢共就是一百四,你算算。” “没错。” 姜渔脑子里快速过了下,当即点点头。 陈全民也不废话,立刻从抽屉和贴身的兜里把钱翻了出来,数了一百四十块递了过来。也不等姜渔说话,他又起身到了药柜前抓了几服药,一并放在了姜渔面前。 “这丫头脾胃虚,先吃几服药看看,下回过来我再给她调整药方。” “陈大夫,这……” 姜渔正要把多的钱推回去,陈全民抬手拦住她。 “少废话。我也就是看你顺眼,而且这药钱可抵不上你让的利。不过我可跟你说清楚啊,这事可千万不能往外说,要让人知道咱俩都得完喽。” 见他这么爽快,姜渔也就不再推辞,收了药后重重点头。 “您老放心,这事我自个心里有数。” 她说完这话,忽然目光瞥见桌角的银针,想了想笑眯眯冲陈全民问道:“陈大夫,那啥,您这有新的银针没?能不能卖给我一副?” “银针?” 陈全民愣了下,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你要这干啥?” 第五十六章 这丫头,是个能干成大事的啊。 “不瞒您说,我爷以前就是大夫,我跟着他学了点。” 姜渔边把药塞进包里,便笑着应声,“我们村偏僻的很,去公社卫生院都得一个多钟头。我就想着自个多练练,以后要有啥小病小灾的就自个上手治了。” “这样啊……” 陈全民看她不像说假话,而且她知道牛黄丸啥的要用麝香,又能从山里弄来这珍贵的药材,也就不再多想在角落的抽屉里翻了翻,拿了个布包出来。 “送你了。” 姜渔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套银针,大大小小十几根,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银光。这种老银针市面上早就买不到了,只有上了年纪的老大夫手里还留着。 她忙摆摆手,把银针推了回去,“这太贵重了,您还是给个价吧。” “给你就拿着,别跟我磨叽。” 陈全民有些不耐烦地把银针又推了过来,末了声音压低了些,“往后要再有好货,直接送过来。像什么天麻、茯苓啥的,我这都要。” “行!” 姜渔心下大喜,想都没就应了下来。 出了杏林堂的门,姜渔整个人都还是懵的,“姐,咱们,咱们真把事办成了?” “一百四十……” 她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赶紧捂住嘴,“姐,你这也厉害了。那陈大夫问你的话的时候我连气都不敢喘,你咋就那么能沉得住气呢?” “这有啥。” 姜渔把银针也塞进包里,牵住她的手脸上带着笑道:“咱手里有他正需要的东西,只要他是个人品不差的,当然会好好跟咱们说,这叫各取所需。” “往后你跟着我多跟人打交道,多看多听,以后你也能这么厉害。” “嗯。” 姜悦满眼欢喜地点头,心里对姐姐愈发的崇拜。 姜渔回头看了眼那扇关上的门,不由得微微挑眉。 陈全民这人是有真本事的,而且说话办事这么利索,以后还是可以常来往的。至少供销社那边压价不太容易出手的药材,有了销路。 见时间还早,姜渔就带着姜悦先去吃了点东西,又在县城里四处转了转。主要了解了下县城的那些机关单位还有一些以后可能要跑的厂的位置,随后就去了百货商店。 百货商店上下三层,俩人转了一圈后见家里常用的东西镇上供销社都有,也就只给姜悦和自己买了双胶鞋,又去看了下自行车和缝纫机的价格。 下午两点,班车准时从县城出发,一路颠簸到桃花坳时已经是五点多了。 两人直接去了队部。 秦富民和陈文远好像也是刚从外头回来,正坐在门口的树荫下拿着蒲扇扇风。看到她俩进了队部大院,秦富民立刻站了起来。 “回来了?咋样?县城跑得咋样?” 姜渔招呼着姜悦先去秦富民家里取钥匙回家,然后把这两天在县城打探的事大概说了下,末了又提到了县招待所的山货缺口。 “富民叔,文远叔,我想着如果招待所这县能打赏,不光竹编多了条销路,往后桃花坳的山货也有了固定的路子。但不管是那些厂还是招待所,这都得要供销社这边批条子。” “你们看……” 她后面的话没有再继续说,但秦富民和陈文远都听懂了。 陈文远听完满脸的感慨,笑着摇头道:“老秦啊,你说咱俩活了大半辈子,还不如俩女娃出去两天的收获大。这丫头,是个能干成大事的啊。” “就是哩。” 秦富民抽着旱烟连连点头,眼间是抑制不住的赞赏,“娃儿,你把行情摸得这么清楚,叔心里就更有底了。既然这事绕不开供销社,那咱明个就去找周闻章再谈谈。” “你也一起。至于招待所这事,你要想办叔给你开介绍信,你先自己弄着。要是真能合作,后头要的量大,咱再商量看怎么弄山货这一块的事。” 他略略停顿,吧嗒吧嗒又抽了口烟后,不知道突然想到了啥,连忙又道:“还有个事。” “我跟你文远叔呢,今儿去过公社了。就是说这个集体搞副业的事,嗯就是你说的弄竹编啥的,这是完全符合政策规定的,所以你不用担心,放开手脚赶就行。” “要介绍信,或者是啥文件,你跟我俩说,我们弄不了的就去公社找人办。” “行!” 听到他们说这个,姜渔原先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 几人又说了会话,姜渔也就赶紧往家里赶,她现在是一点都不放心姜悦一个人在家。 结果。 她还没到家门口,就听到西屋传来姜连山和徐秀莲的叫骂声,而姜悦躲在门口的草垛后。 “咋回事?” 姜渔有些疑惑,姜悦忙把她拽了过去,指着西屋小声道:“具体啥情况我也不知道。但是,但是我刚看到姜连山打徐秀莲了,打得可狠了,徐秀莲的脑袋都流血了。” “你说他以往不是啥都听徐秀莲的吗?咋就突然打人了?” 姜渔不用想都知道是咋回事,拽着姜渔就往院门口走,“人都是会变得,更何况姜连山这种赌徒。他要是被逼到绝路,谁知道会干出啥事来。” “进去。” 姜渔从她手里拿过钥匙开了院门,直接把她推了进去。 姜悦就算再愚蠢,也想到肯定是跟姜连山耍牌有关了,但看到姜渔这态度还是难免疑惑。 “姐,你那天晚上……” 姜渔便把东西往柜子里塞,边随口说道:“嗯,就是在那地方,而且姜连山还借了债。” 说完这话,她转头把姜悦拉到了身边,面色凝重道:“你听好,最近一段时间我走哪你跟哪,西屋那边的事别管,也别凑热闹。” “还有,我晚上出门的事谁也别说。” 姜悦见她这样严肃,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姐,是发生啥事了吗?” “你别管,听我的就行了。” 姜渔摆摆手,起身给盆里倒了水洗了把脸。 “你也洗洗,要是累了就先睡会,我做好饭叫你。” 姜悦虽然不知道具体啥事,但看到姜渔的神色也料定不是啥好事,立刻点点头上前接过湿帕子擦脸。 “我听你的。咱俩一起做饭。” 姜渔点点头,也就往东屋去了。 姐妹俩吃完饭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姜悦确实有些累了,早早爬上炕就歇了。 姜渔坐在桌前拿出新买的钢笔把县城里得到的消息详细记录,又把之前写的计划书拿出来重新誊抄,顺便把该加的内容加了进去。 等天彻底黑透后,她换了铅笔用左手写了张纸条,确定村里大多数人都已经歇下了,也就闩好院门,又把堂屋的门从外头锁上,悄摸从后院墙翻了出去。 第五十七章 路子通了一道。 夜风裹着麦苗的青腥味扑面而来,月亮很亮,把田埂照得跟白昼似的。 姜渔记着去公社的路,顺着田埂一路往西去,快步疾走了四十多分钟就到了。 她四处观察了下,确定公社院子外围没有民兵巡查,也就顺着院墙翻了进去,找到齐天峰的办公室,把举报信从门底下把信塞进去后快速离开,顺着原路返回了桃花坳。 等她推门进了堂屋,就发现姜悦不知道啥时候醒了。 姜悦有些迷糊地坐在炕上,看到她进屋揉了揉眼睛,“姐,你,你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快睡。” 姜渔也不多话,脱了外套爬上炕,拉着姜悦躺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大概是在县城里两天跑得太累,姜渔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次日还是被李红军他们喊醒的。 秦建华三人提着瓦刀、锄头啥的进了院,看到俩人睡眼惺忪,便摆了摆手,“你俩继续睡去。厕所就差收个尾的活,等弄完了喊你来看。” “算了,不睡了。” 姜渔打着哈欠摇摇头,冲堂屋里还在犯迷糊的姜悦喊道:“你也快起来,收拾下吃饭,等会得跟富民叔他们去镇上呢。” “哦,知道了。” 听到姜悦应声,姜渔也就端着搪瓷盆到井边打水。 姐妹俩收拾齐整,又热了点剩饭扒拉了几口,跟秦建华他们招呼了声就带上包往外走。 谁承想。 俩姐妹刚走出院门,老远就看到秦富民、陈文远和周闻章朝她家来了。 “渔丫头。” 秦富民看到她,顿时满脸笑冲她招手,“正说来找你哩,你这是要出门?” “是啊,不是说好去镇上嘛。” 姜渔笑着应声,就把人往院里招呼,姜悦则赶紧进屋去拿板凳,给他们倒水。 等大家伙在枣树下坐下,周闻章接过姜悦递来的水喝了口,缓了缓后才说道:“幸好我回来的及时,不然你们去供销社就扑空咯。” 他说着笑呵呵朝姜渔看了过来,扬了扬下巴道:“我跟你说啊,这集体副业的事,我那天跟齐主任一起回镇上聊了聊,又去公社那边看翻阅了下相关的文件。” “这事政策上没啥问题,只要章程啥的没问题,供销社能批条的。我原本是打算周默惠存跟你们说这事,结果昨天下午闻焕从省城给我打电话哩。” 姜渔听到这话不由得疑惑,下意识问道:“他腿看得咋样了?” “先不说这个。” 周闻章摆摆手,语速极快道:“他打电话跟我说,他带着那几个样品去了省城的工艺品公司,事全给谈妥了,就是要县工艺美术公司和咱镇上供销社的批的购销手续。” 他说到这里看着姜渔,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他电话里头使劲的催我,让我赶紧回来把这事跟你说了。还跟我打听你这两天在家的情况。那臭小子给急的哟,也没见他这么关心过我这个当哥的。” “呃……” 姜渔有些尴尬的端着搪瓷缸喝了口水,耳尖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姜悦在旁边看得分明,嘴角压了又压,但到底也没吭声。 “这是好事啊。” 秦富民高兴地砸吧了下嘴,眼角的褶皱也跟着深了几分,“俩娃儿分开跑,还都有收获。这事要真办成了,咱得给俩娃记一功。” “那肯定的。” 陈文远连连点头,遂看向周闻章,“老周啊,那这手续啥的……” “带来了,都带来了。” 周闻章看到姜渔神色不自然心里发笑,觉着她跟自家老三有戏,但也没继续往下说,而是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沓资料放在了石桌上。 “这是供销社的集体副业登记表、购销合同审批单,还有一份给县工艺美术公司的推荐函模板。你们队部把计划书和章程附上,填好盖章。” “到时候送到供销社,我这边走完签字流程,这摊子就算正式立起来了。” “那还等啥?咱现在就整呗。” 秦富民一看他连资料都带来了,二话不说就站起来,“渔丫头,把计划书拿出来,咱也再寻摸寻摸,看看有啥地方需要改的。” “行。” 姜渔应了声,将脑袋里那些乱糟糟的想法给赶了出去,回屋把那份修改过的计划书,还有昨晚回来写的补充材料全拿了出来。 四人就围着石桌,周闻章翻看她写的计划书,秦富民和陈文远则在旁边填资料。 等把所有的资料填完,姜渔也誊抄好了一份计划书,确认所有资料没有问题,三人也就在所有文件和计划书上签字,按手印。 周闻章又帮着检查了下,随后把所有材料归拢整齐塞进公文包,起身朝三人说道:“镇上还有批货要入库,我先回去把这些材料送进流程。不出意外的话,三天之内供销社这边的章就能盖齐,到时候我再回来通知你们。” “姜渔你也抓紧,路跑通了,样品和产能得跟上。” 姜渔送他到院门口,周闻章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眼角浮起几道笑纹。 “对了,闻焕过两天从省城回来,你有啥想要他帮你带的不?” “没有,谢谢叔。” 周闻章对她这回答并不意外,摆摆手也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院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秦富民掏出烟袋锅子点着,慢悠悠地吐了口烟,“老陈,你说这事从姜渔提出来到现在才几天?咱俩当了半辈子村干部,头一回见这么利索的办事速度。” 陈文远点点头,端着搪瓷缸感慨道:“谁说不是呢。” “以前看她不声不响的,谁知道憋了这么大本事。” 他说着跟秦富民交换了一个眼神,转头对姜渔道:“娃儿,你坐,叔有事跟你说。” 姜渔有些疑惑,给他们缸里添了水后就坐在了他们对面。 陈文远略略想了想,这才开口道:“这事既然是你张罗的,路子也得你去跑,我的意思是出去跑销路的差旅费队部全报。” “等竹编合作正式运转后,只要有单子在做,每天给你按十工分算。一笔单子做完拿到货款扣除相应的成本,再给你销售额百分之三的分红。” “老秦,你的意思呢?” 他说完后看向了秦富民。 “应当的。” 秦富民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又向姜渔说道:“娃儿,你有啥想法就说,咱商量着来。” 第五十八章 好戏要开场咯。 百分之三…… 看着不多,但在这年头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供销社一个普通竹筐收购价八毛,精编茶叶篓能卖到一块五,如果按省工艺品进出口公司的批量订单来算一笔单子少说几百件,百分之三不是小数目。 何况这还只是起步,等路子铺开,产品种类和出货量只会越来越大。 姜渔快速算了笔账,当即点了点头。 “行。到时候这事也得跟乡亲们说清楚。每次的账目咱们贴告示告诉他们,咋样?” “这主意好。” 秦富民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满眼赞许道:“这样一来,每次的账目都是清楚的,参与的人心里也有数。就算有人要查账,也有个依据。” “到时候人手和验收都你管,我们在后头给你撑腰。” 他说着也就起了身,冲陈文远道:“那啥,老陈,事也办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先回队部,等供销社那边的章盖好了再贴告示召集人手。” “好嘞,咱还得想办法调和下修渠和编筐的人手哩。” 两人说着话也就扯了扯衣服上的褶皱,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结果他们前脚刚走,后院里秦利民的大嗓门就炸开了。 “妹子!你搞竹编是真的?要去省城卖?你这两天不在家是跑县城去了?” 他和秦建华、李红军从后院一个接一个探出头来,脸上全是压不住的佩服和好奇。 “我还以为你就是去县城转转,结果你是去跑生意。” 李红军提着瓦刀凑了过来,很是感慨道:“咱桃花坳这么多人,谁想过这事啊。妹子,你这事要办成了,那可是造福全村的大好事啊!” “就是说呢。” 秦建华也跟着点头,眼中带笑朝姜渔竖了个大拇指。 姜渔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指了指西屋那边,朝他们摇了摇头。 三人立刻反应过来,立刻就打住了话头,秦建华指了指后院,“那个厕所,就剩下你说的洗澡那地的屋顶再弄下,今天就能全干完了,等下你不忙过来瞅一眼。” “好,我先跟小悦去给兔子割点草,回来再看。” “哎,你去。” 秦建华应着声,拉着秦利民和李红军又回了后院忙活。 姜渔拿起墙角的篮子和铲刀,也就跟姜悦出了门。 这才两天的功夫,田埂上的草又长高了不少,俩姐妹边割草边闲聊。 “姐,我看周家三叔对你是真的上心,闻章叔也很赞同你俩的事哩。” 姜渔听到姜悦这话,手里的铲子差点给铲手上去。原本想反驳几句的,可想到那晚跟周闻焕说的话,还有周闻焕真心实意的表白,她这心口忍不住突突突的跳。 她其实并没把周闻焕去省城跑路子这事太放在心上。 毕竟,周闻焕去省城主要是为了检查腿,跑路子这事繁琐的很,他哪有时间? 可他在省城不光办了,还专门打电话回来催周闻章回村说明情况。这个人的确做到了他说的那些话。不是嘴上说了,是真把承诺放在了心上,一件件落到实处。 想想跟周闻焕接触以来,他做得那些事虽然不是轰轰烈烈,但每次却恰到好处,除了那天晚上说得直白了些,就从来没有因做的这些是要求她回应。 这份分寸感和克制,让她心里翻起了浪花。 见她沉默着没作声,姜悦低头继续割着草,嘴角却翘得压不住。 姐姐嘴上虽然不说,但对周闻焕确实跟对旁人不一样,可能用不了多久就有好消息了…… 俩人割完兔草又在田边扯了些灰灰菜和香椿芽,便也提着篮子往家里走,刚到门口就看到姜连山脸上带着一道血印子从西屋走了出来。 看到姜渔的刹那,姜连山下意识捂住脸,却又朝她狠狠啐了口。 姜渔懒得搭理他,跟姜悦进了院门,正巧看到秦利民从后院过来。 “哎,妹子,你回来的正好,我们差不多弄完了,你来看看。” “来了。” 姜渔把灰灰菜和香椿芽拿到井边,让姜悦晾兔草,再把菜洗了,自己则到了后院。 昨天从县里回来她还没来得及看,这会到了后院就见墙根底下两间周整的屋子已经盖好,旁边的化粪池也都挖好用砖铺了,里头的地也用砖铺的整齐。 “试试水流啥的。” 秦建华把刚打的水提了过来,倒下去后水流顺着管道涓涓溜进了化肥池。 “挺好的,就是这样的。” 姜渔很是满意的点头,秦建华指了指旁边的化粪池,“这个盖子你得先弄个木板凑合着用,等过些时候看能不能弄到水泥再给你换了。” “行,谢谢你们啊。” “谢啥谢哩,乡里乡亲的帮忙嘛。” 秦利民连连摆手,说完忽然眼珠子一转,挑眉道:“你俩刚才出去的时候姜连山跟徐秀莲吵起来了,我瞅着徐秀莲和姜明珠都挨了打呢。” “你这二叔……啧,倒是硬气了。” 姜渔笑了笑没接话茬。 “哎,你们等下。” 见秦建华他们仨收拾工具打算走,姜渔连忙喊了声,进灶房去拿了点肉干出来。 “这给你们。” “啥?肉干?” 秦利民看到油纸包里的东西,闻到那香味顿时瞪圆了眼睛,“你这,自个弄的?” “嗯。” 姜渔把肉干塞到了他们怀里,笑盈盈道:“这不前两天在田里又逮了野兔,寻思着家里平时也没啥零嘴就做了些。你们拿去尝尝,要觉着好吃下回我做了再给你们送。” “哎哟,这东西好。” 秦利民顿时眉开眼笑,顺手就拿了一块塞进了嘴里。 麻辣鲜香在口腔里炸开的瞬间,他咀嚼的动作一顿,转头就朝姜渔竖起了大拇指,“好吃,好吃的很嘞。妹子,说实在的,我觉着你这手艺真该开个饭店,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可别拿我打趣了。” 姜渔笑着摇了摇头,叹气道:“我倒是想呢,这不是政策不允许嘛。” “行了行了,咱们别耽误妹子做饭了。” 秦建华把油纸包揣进了兜里,也就拉着秦利民和李红军带着厕所的图纸走了。 姐妹俩吃过晌午饭后,姜渔去找了王春花和介迎春过来,依旧还是编的工艺品类的篮子。主要是她觉着酱油厂那些地方用的都是大件,而且价格肯定提不上去。 所以,她决定走县城和省城工艺品的路子,争取能打出个名头来。 等弄完了东西,送走王春花她们,没多久后就见姜连山鬼鬼祟祟的出了家门。 姜渔躲在暗处看着他朝东去,不由得挑起了嘴角。 今晚之后,姜连山这出戏就该唱到头了。 第五十九章 民兵上门。 睡到半夜的时候,村里的狗忽然全叫了起来。 姜渔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的同时从枕头底下摸出匕首揣在怀里,屏气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狗叫声是从村头开始的,而且越来越近,隐约还能听到喊声。 莫不是…… “姐,咋了?谁家狗叫这么凶?” 姜悦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声音里满是困意。 “别出声。” 姜渔冲她摆摆手,穿上衣服下了炕就往外走。 院里月光很亮,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灰扑扑的网。 她走到院墙根下,踩着墙角那堆垒墙剩下的碎砖,双手攀住墙头腰上发力,直接跃上墙头朝着远处看。结果就看到月色下,一队人正快速的朝这边奔来。 看人影差不多有十几个,一个个手里举着火把,前面的拿着两把手电筒,随着他们的步子,火把和手电筒的光把周围的房屋照的忽明忽暗。 姜渔眯着眼仔细看,就发现最前面的四个人肩上扛着枪。 是…… 民兵。 公社的民兵。 来的比想的快啊。 姜渔见他们已经拐到了往她家这边的路上,立刻从墙头跳了下来。 “姐,到底是咋了?” 姜悦已经跟出来了,两只手攥着衣角仰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慌乱。 姜渔还没来得及回答,外头就响起了秦富民的声音。 “就是这家,西屋。” “去敲门。” 随着秦富民的声音落下,响起了一道陌生又严肃的声音。 “是!” “姜连山在家不?”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冲到西屋门口,砰砰砰的拍门声震得院墙那头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敲门声刚响起来没多久,徐秀莲骂骂咧咧的声音就从屋里传来了出来。 “谁呀!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了!” “你们谁啊!” “你们干啥啊?别拉扯我!” 随着开门的声音落下,然后就是徐秀莲的尖叫声,夹杂着姜明珠的惊呼声。 姜渔朝姜悦使了个眼色,从旁边搬出那架木梯搭在院墙上,两人一前一后爬上去,趴在墙头上往西屋院里看。火把把整个院子照得通亮,几个民兵站在院里一脸严肃。 领头的是个方脸的中年人,正对着徐秀莲和姜明珠问话。 “姜连山是你男人?他现在人在哪?回来没有?” “没、没回来!天黑就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 徐秀莲也被吓得不轻,捂着脸上的伤满眼惊惧。 姜明珠缩在她身后,脸白得跟纸似的。 “没在?” 领头的那人脸色冷了下来,盯着徐秀莲和姜明珠厉声道:“姜连山聚众赌博,还打伤了人。你最好老实交代,他到底回来过没?要是敢隐瞒,你也有连带责任!” “同志,同志,他真的没回来过啊!” 徐秀莲登时慌了神,着急的说话都结巴了,“他,他天黑的时候出去到现在根本就没见人,以往,以往他都是,都是第二天才回来的,有时,有时还会在外头待好些天。” “我,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领头的人看了眼跟来的秦富民,见后者朝他点头,眸光拧了拧后朝身边跟着的民兵摆手。 “进去搜!” 四个民兵立刻冲进了屋里,徐秀莲和姜明珠顿时吓得惊叫不已。 屋里头传来各种的响动,没多会民兵就走了出来。 “报告队长,人没在。” “你俩跟我们走,配合调查。” 领头的人见找不到姜连山,立刻冲民兵摆了摆手。 不等徐秀莲和姜明珠反应,就有民兵上前按住了她们的胳膊,拽着她们就走。 徐秀莲踉踉跄跄地被人架着往外走,立刻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你们,你们抓我干啥啊!又不是我耍牌打人,凭啥啊!明珠!明珠!” 姜渔见徐秀莲和姜明珠被带走,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没热闹看了,回屋睡觉。” “哦。” 姐妹俩进了堂屋闩好门,重新爬上炕。 黑暗中姜悦翻了个身,好一会才小声开口,“姐,你昨晚出去……是不是跟这事有关?” 姜渔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迟早要让姜悦知道。 徐秀莲和姜连山骨子里是什么货色,她和妹妹往后还要在桃花坳过日子,有些恶不说明白,就等于把刀柄递给别人。 “嗯。” “那天晚上我去老虎沟,亲耳听到姜连山跟讨债的人说,要把我送人当媳妇抵债。” “啥?!” “他,他凭啥?!” 姜悦猛地坐起来,声音都在发抖,“他凭啥拿你抵债?!” “所以我说,人要是被逼到绝路,啥事都干得出来。” 姜渔把她拽回了被窝里,帮她掖了掖被角,声音轻轻道:“先前没跟你说这事,是怕吓着你。今儿跟你说这事,也是想让你明白人心这东西经不起考验,恶起来是没底线的。” “只有你知道恶,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明白不?” 姜悦好一阵没说话。 她知道徐秀莲的恶,知道姜连山是个窝囊货,可她哪能想到姜连山会有这样的心思? 可想想姜连山作为姐姐的亲叔叔,任由徐秀莲欺辱折磨她们却不管,又能好到哪去?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姐,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变得更厉害的,谁也欺负不了我们。” 姜渔正要回答,耳朵忽然捕捉到后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她立刻按住姜悦的嘴,食指压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躺在炕上呼吸都放轻了。 那脚步声很轻,在后院墙外停了片刻又慢慢往远处移去。 不是姜连山的。 看来应该是公社安排了人蹲守。 “没事了,睡吧。” 姜渔拍了拍姜悦,自个也合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刚亮姜渔就起来了。 她先把鸡崽放出笼让它们自个在后院里啄草和虫子吃,往兔窝里扔了几把干草和嫩菜叶,又掀开菜畦上的草帘子透了透气,顺手把院里的碎砖归拢到墙角。 姜悦起来后到后院看了眼,冲姜渔说道:“姐,咱们得抽空把菜垄起了,该分苗栽了。” “嗯,我知道,得先去弄点塑料薄膜回来。” 东屋里做早饭的姜渔随口应了声,末了喊道:“去把桌子收拾下,吃饭。” “好嘞。” 姐妹俩吃完早饭,也就带上篮子和铲子出了门。 哪想到。 院门刚拉开,就看到徐秀莲和姜明珠互相搀扶着走了过来。 第六十章 姜连山被抓。 两人明显是刚从公社回来。 徐秀莲走路一瘸一拐的,脑袋上的布条松松垮垮,憔悴的好像老了十几岁。 姜明珠的眼睛又红又肿,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垂着头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是不是你?!” 徐秀莲一抬头看到姜渔,顿时疯了似的甩开姜明珠,三两步冲到姜渔面前指着她怒吼。 “是不是你这小贱人举报的?!” “你别不承认,就是你!你害得我男人被抓了!” “你这个灾星,扫把星,你咋不去死呢!” 她边大声叫骂,边挥着手朝姜渔身上打来。 然而。 却被姜渔轻巧的避开了。 她看着满眼怨毒的徐秀莲,嘴角勾起了一抹嘲弄,“徐秀莲,你男人耍牌被公社抓了,那是他自己犯了政策,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别跟个疯狗似的,大清早的乱咬人。” “你还敢抵赖!就是你!除了你没别人!” 徐秀莲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又要来抓姜渔的头发。 姜渔这次没动。 在她的手伸到面前时,她顺势扣住她的手腕往下一压。 徐秀莲只觉胳膊陡然一麻,半点劲都使不上,身子也被迫弯了下去。 姜渔凑近她耳边,挑着眉声音低低道:“上回公社的人来查我,是你写的举报信吧。” 徐秀莲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咽。 “这叫一报还一报。” “我警告你,以后要再敢惹我和小悦,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不信你就试试看。” 姜渔声音冰冷说完,甩开她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冲姜悦招了招手。 “我们走。” 徐秀莲脚下不稳,蹬蹬朝后猛退几步后直接跌坐在地上,喉咙滚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娘!” 姜明珠尖叫一声,忙上去扶她。 哪想到,她手刚碰到徐秀莲就被一把甩开了。 徐秀莲踉跄着爬起来,冲着姜渔走远的背影尖声骂道:“扫把星!丧门星!” “你个小畜生,你敢害我男人,你给我等着!等着……” “娘!别骂了!别骂了!” 姜明珠一把捂住她娘的嘴,手指都在发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她真的啥都干得出来!你忘了上回她把你打成啥样了?” “娘,别再惹她了!我求你了!” 徐秀莲猛地转头瞪着自家闺女,嘴唇翕动了两下,忽然一巴掌扇在姜明珠脸上。 姜明珠被打得偏过头去,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娘。 “你个没用的东西!” 徐秀莲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手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你爹被抓了啊!那姜渔那小贱人举报的,你不去找她算账反倒拦我?” “姜明珠,我咋就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啊!” “你爹,你爹要坐牢了啊,这家咋整啊!” “娘……” 姜明珠捂着脸蹲到了地上,也小声哭了起来。 徐秀莲坐在地上又哭又骂,引得路过的乡亲们纷纷侧目。 大概是骂累了,又或是怕被人看笑话,她爬起来后拽着姜明珠进了西屋,摔门声震得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个精光。 与此同时。 姜渔和姜悦已经到了河边的田埂上。 麦苗绿油油地铺到山脚,田埂上新发的野草一丛丛一簇簇的长,看得人心情舒畅。 姜悦埋头割草,姜渔在旁边采地地菜和胖娃娃菜,打算中午弄个麦饭吃,一回头就见王春花和介迎春不知道啥时候来了,这会儿正在那边扯着槐树枝摘槐花。 “春花婶,迎春婶。” 姜渔忙起身朝她们打招呼,想着晌午添个菜也就凑了过去。 三人边扯槐花边聊了起来。 “渔丫头,我跟你说哈。” 王春花边把槐花往篮子里塞,边神秘兮兮说道:“你是不知道啊,昨晚后半夜可热闹了。那个徐秀莲和姜明珠不是被带到队部了嘛,那娘俩的哭声响了大半夜哩。” “谁说不是呢。” 介迎春接了话茬,扬眉道:“那给我吵的哟。天亮的时候倒是停了,我起来倒尿盆就看到民兵押着姜连山进了队部,听说是在后山的林子里逮到的。” “这会人都送公社了,一起被抓的有十来个人呢。” “是哩是哩。” 王春花连连点头,满脸兴奋地捅了下姜渔的胳膊,“这叫啥来着?哦对,证据确凿。这下姜连山肯定要坐大牢,徐秀莲母女往后哪还张狂的起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下,瞧着姜渔皱了皱眉后当即压低了声音,“娃儿,这事跟你……” 她没把话说透,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姜渔摘槐花的动作停了下来,侧头看向她扬出个甜甜的笑。 “婶,你说啥嘞。那姜连山耍牌的事村里知道的人不少哩。而且昨晚抓了那么多人,保不齐是他们中间有人闹了矛盾,也有可能是哪家输急了干的呢。” 王春花听到这话微微拢眉,但很快又像是意识到了啥,也就不再多问了。 介迎春虽然没她那么多心思,可也瞧出姜渔不愿意多提姜老二的事,也就岔开了话题。 “渔丫头,再等两天狗就满月了,你到时候记得来抱啊。” “哎,好嘞!” 姜渔爽快应下,想了想后扯住王春花和介迎春的胳膊,笑盈盈道:春花婶,迎春婶,下午有空不?过来再编几个筐,都是过两天我去县城要带的。” “有有有。” 王春花一听这事立刻笑眯眯点头,“那我俩吃完晌午饭就去你家。” 三人说着编筐的事,自然也就不再提姜连山那茬事。 等姜悦割完兔草,姜渔这边也摘完了槐花,大家伙也就散了各自回家。 姜悦把草拿到枣树下去晾,姜渔则翻动了下之前挖的草药,寻思着明个去镇上也给卖了。 等她们吃完饭,姜悦洗完就趴到八仙桌边,翻开那本《新华字典》练字。 姜渔坐在旁边,拿铅笔在纸上画新筐的样式图。 酱油厂和粮站不考虑,但是果园啥的可以考虑,毕竟他们用来装水果的筐比较简单。但她画的图上特意给两边加了藤条把手方便搬动,随后标注上了尺寸。 王春花和介迎春很快就来了,姜渔把藤条和图纸拿给她们,细细讲解清楚后就出了门。 她得去地里瞅瞅。 春分前后是分蘖的关键期,她要去看看啥时候施肥,回头还得去队里问下化肥的事。 她沿着田埂走了一圈,见麦子长势不错心里安稳不少。 然而。 当她走到东南角地头时,忽然盯着向阳那边鼓起的土包停下了脚步。 第六十一章 抓獾子 “这啥时多了个土包啊?” 姜渔小声嘀咕着靠了过去,结果就发现土包后面的草里有个碗口大小的洞。洞口边缘是新翻的土,上头有几串细小的脚印,看着像是老鼠但又大了一圈。 周围还混着几颗黑褐色长条状的粪便,仔细闻还能闻到淡淡的土腥气。 姜渔不由得蹙紧了眉头,思索下从旁边的树上折了根树枝,拨开洞口的浮土往里探了探,洞壁斜着往下延伸探不到底,拔出树枝的时候还带出了些干草。 看来应该是啥动物的巢穴。 姜渔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是啥,索性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王春花和介迎春的筐已经编了大半,听到脚步声王春花头也抬喊了声。 “渔丫头,你说的这把手我按图纸弯好了,你来看看弧度对不对。” “好。” 姜渔应着声走了过去,接过王春花手里的筐看了下,“婶,这个提手等筐编好后,再重新用藤条穿过去再编,得结实点,还不能硌手。” “这样啊……” 王春花看着姜渔比划,瞬间明白了过来,“行的,那我先把筐编好再弄。” “婶,我问你们个事。” 姜渔把筐还给她,想了想后摸着鼻子把刚在地头看到的情况说了下,“你们说会是啥?” 王春花停下手里的篾条,想了想后跟介迎春对了个眼色,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獾子。” “多半是獾子。这东西爱在田埂上打洞,祸害红薯苗啥的。” 獾子…… 姜渔眼睛顿时亮了。 獾子这东西她知道,分狗獾和猪獾。这玩意喜欢拱庄稼,吃红薯、玉米啥的,所以属于害兽,私下抓几只队里不管的,只要不是大肆捕猎就行。 再者,獾子肉能吃,脂肪熬出来的油治冻伤有奇效,城里药铺一小瓶獾油能卖好几块。 这送到嘴边的肉,不抓白不抓。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冲堂屋里喊,“小悦!出来了,带你去抓獾子!” 姜悦闻声立刻从堂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捏着铅笔,一脸错愕道:“抓獾子?” “姐,这玩意不好抓啊。” “放心吧,保准能抓到。” 姜渔也不废话,立刻把锄头、麻绳拿了出来,又从柴房里找了个竹筐。 王春花看到她这架势,忍不住失笑,“你这丫头倒是快得很。要抓就去,不过得小心点。獾子力气不小,急了也咬人。” “婶你放心,我俩不跟它硬来。你们先编着,等会儿回来分肉。” 姜渔笑盈盈冲她俩说了声,带着姜悦就快步出了门。 她俩到了田埂上后,姜渔仔细观察了下周围的地形,又根据土包和地里的情况分辨了下獾子洞的走势。眼前的洞口朝东,往西三步远的地方有个微微下陷的浅坑,是被地下水掏空的。 獾子怕水,所以洞肯定不会向下走,因为下面是河。 再者,田里有一些被麦苗被踩的痕迹,看样子是往旁边那块红薯地里的。 姜渔心里很快有了判断。 她招呼着姜悦在周围扩大范围找了圈,果然在不远处的田埂边又发现了一个洞。 “小悦,你去弄点干草过来,塞到这个洞口里去,等下我让你点你就点,点着了把烟往里扇,再弄点土把洞口给封半截。别靠太近,站上风口。” “好嘞。” 姜悦当即应了声,快步到土坎上去扒拉干草了。 姜渔则提着锄头在土包那边的洞口前选了个地方挖陷阱。坑要深一些,坑里用竹筐做个拍子,上头架石板,獾子一脚踩空就掉进筐里跑不掉。 “好了,点。” “明白。” 姜悦立刻把干草塞进洞口,用火柴点着了,挥着手使劲的扇,瞬间浓烟就顺着洞口钻了进去,她忙抓着土堵洞口,这时就听到地底下传来吱吱吱的声音。 姜渔蹲在陷阱这边,双手握着锄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 不一会功夫洞里传来急促的扒土声,紧接着一个灰褐色的影子从洞口窜了出来。 獾子被烟熏急了,埋头就往陷阱方向冲。 它脚下一空,扑通一声掉进坑底的竹筐里,石板应声盖住筐口,撞得闷响。 “姐!抓住了?!” 姜悦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抓住了!” 姜渔跳下浅坑,把竹筐提上来。 那只獾子少说也有十来斤,正在竹篾编的笼子里拼命打转,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 姜悦小跑了过来,瞧见竹筐里獾子顿时满脸喜色。 “嗯。” 姜渔应着声拿麻绳过来把獾子四肢绑住丢进筐里,自己则把刚挖的坑和獾子洞重新填了。 等她弄完,也就带着筐提着锄头,招呼姜悦回家。 结果。 没走两步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哟,这么大獾子!”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呲着一口黄牙凑了过来,“这玩意儿可精了,我上回堵了好几天都没逮着,你咋弄到的?” “挖陷阱熏烟,运气好,一熏就出来了。” 姜渔随口应着,脚下加快了步子,谁料那人却不依不饶又跟了上来。 “哎,你别走啊。” 他目不转睛盯着筐里的獾子,舔着嘴唇扬了扬下巴,“你这獾子打算咋整?” 姜渔听到这话不由得皱眉,脑子里搜寻了下很快就晓得这人是谁了。 桃花坳出了名的难缠鬼,王建民。 这人年轻的时候是个二流子,老了也是个不正经的,整天就喜欢往小媳妇堆里凑。上次晒谷场上说她和周闻焕闲话就有他,难怪看着眼熟呢。 姜渔瞬间对他没了好感,眼睛一眯,冷声道:“咋了?叔。” 王建民被她看得有些讪讪的,搓着手扬了扬下巴。 “那啥嘛。你看啊,娃儿……” 他说着指了指两家的田埂,咧着嘴笑道:“这獾子洞就在田埂上,离我家地也不远,指不定吃了我家多少庄稼……” “啥意思?” 姜渔万没料到他居然这么不要脸,抬手指了指自己家地和旁边地中间的田埂界限。 “你说这个洞?” “我说建民叔啊,你看清楚啊。” “这獾子洞在我家地头上,周遭这五亩地全是我家的,你家的地在下面靠近河边那。獾子这东西怕水的很,而且你家地里种的是小麦,那獾子也不喜欢吃。” 她说着略微停顿了下,微微弯了弯眉眼。 “叔啊,獾子是我抓的,你要想要肉呢,就拿东西来换。” 第六十二章 一码归一码 “你……” 王建民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正要说什么,却见姜渔把竹筐往地上一放,从腰间拔出匕首,弯腰把攥住獾子的后颈,一把将它拽了出来。 那獾子登时四蹄乱蹬,吱吱乱叫着就要咬人,结果…… 姜渔手起刀落,匕首直接割开了它的喉咙。 血溅在田埂的泥土上,獾子蹬了两下后腿,不动了。 王建民愣住了。 看着姜渔手里还在滴血的匕首,又看看她那张平静的脸,吞咽了口唾沫后猛地往后退去。 “你,你发狠给谁看哩?” “不给就不给呗!谁稀罕呐!” 他嘴里嘟囔着,扛起锄头转身就往自个家地里跑。 姜渔瞧着他那慌张的背影鼻间冷哼了声,随手扯了片树叶擦干净了匕首上的血揣了回去,把竹筐和锄头交给姜悦,自己则直接提溜着獾子,身后留下了一片血色。 “姜渔,等等!” 姐妹俩刚下了田埂,又有人凑了过来。 姜渔抬头一看,顿时拧起来眉头。 这次喊她的,是上回在晒谷场上说她跟周闻焕,灾星配瘫子登对的那个花布衫妇人。 这人是村东头老李家的儿媳妇,叫张晓娟。 平日里话比较多,也爱听人说闲话,但原主记忆里她也是个苦命人。 可姜渔不想搭理她。 “哎,你别走啊,等等我。” 张晓娟气喘吁吁追了上来,挥手扇着风指了指姜渔手里的獾子,“那个……” “你这獾子,獾油卖不?” “?” 姜渔不由得拧眉,面无表情看向她,“我跟你很熟吗?” “呃。” 张晓娟被她这话噎了下,很快也就想到姜渔是因为那天的事,顿时神色有些尴尬。 “那个,姜渔啊。” “上次,上次晒谷场上是我不对,是我没弄清状况就瞎说,你别往心里去啊。” 她说着再次指向那只獾子,满脸带笑道:“你别误会啊,我是真的想要獾油。” 话音落下,她立刻把手伸到了姜渔面前。 那双手上满是血口子,指节肿得像胡萝卜,裂口能看到红色的血肉,有的还化了脓。 “你……” 姜渔看着那双手,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手,咋不去卫生所看看?” 张晓娟把手缩回去,扯了扯袖子遮住,苦笑了声,“我家那情况你也知道,家里两个小的全靠我一个拉扯,他爹腿不好下不了地,哪舍得花那个钱?” “我知道这个獾油对冻伤管用,刚你抓獾子的时候我就看着哩,所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又继续道:“你放心啊,我不白要,我拿东西跟你换。” “你看成不?” 她话说到最后,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姜渔定定看着她,半晌没出声。 要说这张晓娟嘴碎不假,上回说的话也确实难听,但她也道了歉,家里情况也属实。 而且。 獾油她本来就是要卖的。 “张晓娟。” 姜渔想到这里敛了敛眉,声音淡然道:“虽然你跟我道歉了,但原不原谅你是我的事。” “你要是真想要獾油,那就晚上带着价值差不多的东西过来换。咱一码归一码。” 张晓娟不由得愣了下,随即红着眼眶连连点头。 “哎,哎,那我晚上来。” 姜渔点点头,跟姜悦快速回了家。 到家后跟王春花她们打了声招呼,就到井边去收拾獾子。 她把獾子挂在井边的铁钩上,拿着匕首从后裆下刀,顺着脊背一刀划开后再把皮肉一点点分离,整张皮子剥下来摊在木板上,洒了层草木灰吸油脂。 随后,姜渔拿着匕首小心地把整块脂肪剃了下来,单独放到瓦盆里。紧接着挖掉后退和腹下的两处臊腺,这才把肉切成小块,丢进姜悦端来的井水里浸泡。 心肝留下可以吃,其他的骨头啥的全部埋到了墙角。 獾子肉得用水浸泡几个小时,姜渔就把中途换水的事交给了姜悦,自己则在旁边用砖头搭了个简易的灶台,取了柴火过来后,点燃了把瓦盆架到上头去煮。 不管是熬猪油还是獾油,火势都不能太大,不然容易熬糊。 油脂一点点化开,清亮的浅黄油液渗出来,油渣慢慢缩成焦黄小块。 姜渔拿着筷子把油渣一点点挑出来,等彻底熬好后就灭了火放在那边,拿细纱布滤两遍,滤掉碎渣杂质后放到阴凉的地方,等着它凉下来。 等她弄完这些,王春花和介迎春把手里的样品收了尾。 “我们就先回……” “婶,等等。” 姜渔忙喊住她们,检查了样品没有问题后,从盆里拿出两块獾肉用树叶包了下递给她们。 “婶,这拿回去再多泡泡炖,炖久点。” “那个獾油等凉透了,明个让小悦给你们也送点去,留着冬天用。” “行。” 王春花也不推辞,爽快地接了过去。 介迎春接过獾肉,嘴角微动了下咧嘴笑了,“你这娃儿心底好的很,啥都惦记着我们。你晓东哥那个腿用你给的药泡着好多了,等他能下地,我带他过来给你道谢。” “那就好,那就好。” 姜渔知道介迎春这是真心话,连连笑着应声,“赶紧回吧,家里还有人等着吃饭哩。” 送走了俩人,姜渔和姜悦也就进东屋弄晚饭。 姜渔边弄饭心里边琢磨着后面的事。 供销社那边明天应该就有消息了,她正好趁明早上趟山弄点木耳和羊肚菌等等山货,后天直接带着筐和山货去县城,务必跟招待所先达成初步的合作意向,再就是工艺品那边。 只有先谈下来合作,后续的事才能更好地推进,不然说啥都是空谈。 吃完晚饭,姜悦给獾子肉换了水,没多会张晓娟就拿着俩鸡蛋来了。 姜渔把獾油给了她,就开始收拾明天进山的东西。 这次主要是弄山货,倒也不用带那么多东西,收拾完后她忽然看向姜悦。 “小悦,明儿个跟我一起进山。” “啥?” 坐在旁边缝补衣裳的姜悦闻声,登时满脸疑惑。 “明天进山采木耳和菌子,你跟着也去认认路,往后得经常去呢。” “好!” 姜悦立刻点头应下。 等獾子肉里头的淤血泡净,姜渔就端着进了东屋。肉冷锅下水放生姜和干辣椒焯水,煮开撇净浮沫,捞出肉再冲洗一遍,锅里重新添清水,放上桂皮、八角开始炖。 姜渔用草木灰把灶膛里的火压了压,也就招呼着姜悦回堂屋准备歇下。 与此同时。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朝桃花坳驶来。 第六十三章 当朋友就够了?那我也能当她朋 吉普车的灯劈开夜色,把村道照得雪亮。 周闻焕坐在副驾驶上,夜风卷着泥土的香气与草木的清香灌进来,他微微敛了敛眉。 开车的是他的战友,林羡。 他比周闻焕大两岁,五官棱角相较而言更为柔和,一双桃花眼潋滟含光,这会正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夹着烟搭在窗沿上,一脸的漫不经心。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就没见你哪个姑娘这么上心过。” 林羡说着弹了弹烟灰,侧头扫了眼周闻焕,“先前文工团的台柱子可是咱兵团的一枝花,追了你整整两年,都没见你对人家笑过。现在为了姑娘事刚办完,就催着我连夜送你回来。” “你跟我说说,那个姜渔到底是个啥样的姑娘?还能比江碧云好?” 周闻焕没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黑黢黢的麦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论样貌,姜渔顶多算是清秀。” “那你……” 不等林羡说完话,周闻焕笑着摇了摇头,“我看重她,看重的是她身上那股劲。” “我跟你说过的,头一次见她,她在打人,打的还是她二婶和堂姐,还有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完事还能条理清晰的当着几位长辈和村里干部分家断亲,从头到尾脊背没弯过。” “坚韧、清醒、独立,比城里有些姑娘还硬气,所以我很欣赏她。” “哎哟,你倒挺会夸的嘛。” 林羡眉头一挑,吹了声口哨,“能让你周闻焕这么夸的人,我倒是真好奇了。不过你跟我交个底。你腿的事家里人知道不?那姑娘知道不?” 见他提到这个,周闻焕又沉默了,良久声音低低道:“没说。” “啥?” 林羡一脚踩住刹车,吉普车在土路上滑了小半步才停稳。 他把烟头掐灭扔了出去,扭头看着周闻焕眼里满是不解,“不是我说你啊,哥们。” “你要真心实意想跟人家姑娘处,就别瞒着,免得人姑娘担心。这万一你俩要是真成了,往后她知道你骗她,照你说的她那性子,到时候还不得闹翻天。” “你可别到最后弄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 周闻焕靠在椅背上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又有些无奈道:“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她说的。” “主要是吧,这姑娘有点清醒的过分。她也更不可能担心我的。她啊,上回我跟她标明心意,结果她连句准话都没给我。不过,她说已经把我当朋友了。” 噗嗤! 林羡没忍住笑出了声,“当朋友就够了?那我也能当她朋友啊!” “你敢!” 周闻焕咋可能不了解林羡的性子,听到这话顿时挑眉。 “我看你就是活该。” 林羡重新发动车子,叼着烟扬了扬下巴,“得了,坐稳了,前面路窄。” 周闻焕忙抓紧了扶手,车子在青石路上重新颠簸了起来,很快就拐上了前往桃花坳的山路。 吉普车的引擎声惊得村里的狗汪汪叫,睡得迷迷糊糊的姜渔听到响动,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翻了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刚亮,姜渔就把姜悦从被窝里捞了起来。 姐妹俩洗漱完,热了剩饭吃了点后就背上了背篓,带上柴刀和几根麻绳往后山走。 晨雾还没散尽,林子里湿漉漉的,松针上挂着隔夜的露珠,踩一脚滑一脚。 姜悦跟在姜渔身后,眼睛瞪得溜圆四处打量。 这是她头一回跟着姐姐进山,看什么都新鲜。 姜渔一边走一边教她认路,哪棵树是进山的记号,哪条溪涧往左拐能抄近道,哪片坡上长木耳,哪片林子里有羊肚菌。 三月末的林子里,因着前几天下了雨,木耳和蘑菇冒出来很多。 桦树根下簇着灰褐色的小耳子,刚冒出来没多久,肉厚嫩生。羊肚菌藏在松针底下,顶着浅褐色的蜂巢帽,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坨干泥。 姜渔蹲下来拿柴刀轻轻一撬连根带土端起来,搁进姜悦提的竹篮里。 姐妹俩在几片老林子里转了不到一个时辰,竹篮和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木耳、羊肚菌、草菇,还顺手捡了半兜去年落下的野毛栗和山核桃。 姜悦正蹲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摘木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弹弓响。 她回头一看,就见她姐已经把弹弓收回兜里。 “姐,你打……”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姜渔弯腰从灌木丛边拎起一只灰毛野兔。 “今天晌午加餐。” 姜渔笑眯眯应了声,干脆利落的拧断了野兔的脖颈,顺手放血。 俩姐妹又摸了会蘑菇和木耳啥的,又绕到之前下套子的地方检查了一圈,收了另一只野兔回来。两只都是活的,只是后腿被套索勒得有些发麻。 “行了,这俩只留着,明个带县里去。” 姜渔说着用麻绳把那俩只野兔绑了扔到背篓里,就招呼着姜悦下山。 回去的路上,俩人又挖了些野菜,到家的时候也才早上八点多。 “你去喂兔喂鸡,我把东西归拢下。” “好。” 姜渔说着话已经把背篓和篮子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木耳和羊肚菌摊在竹筛子上放到阴凉处晾着。野兔直接关进后院鸡窝旁边的空笼子里,扔了两片白菜帮子进去。 活的比死的好卖,明天去招待所带活的更有说服力。 人家要是不要,还能带回来自己吃新鲜的。 等收拾完了,姜悦也喂完了兔子和鸡,她俩就拿着工具到后院开始起菜垄。 茄子、豆角、黄瓜、丝瓜、番茄、这些都得搭架子,所以间隔要宽些。南瓜、土豆、辣椒这些不用拉架子,但也得考虑跟其他的套种,所以得先规划好。 再者,墙根种花椒树的地方得划出来,前院的那些空地也得考虑下怎么划分。 姜渔心里琢磨着,也就跟姜悦大概说了下。 “姐,前院也要全部种吗?你不是说后面还要给前院那边挨着墙弄个屋吗?” “哦,暂时不用弄了。” 姜渔摆摆手,思索着说道:“家里就咱俩,顶多在前院弄个雨棚和狗窝,就够了。” “这样啊……” 姜悦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也就点了点头。 “行了,赶紧弄,弄完我还得去趟队部。” 姐妹俩边干活边闲扯,没多会功夫就已经全部弄完了。 “你先歇着,我回来了弄饭。” 姜渔说着话到了前院井边洗手,谁料这时院门就被叩响了。 “姜渔在家不?” 第六十四章 我跟她说笑,周闻焕你急啥? 听到周海平的声音,姜渔当即扭头往院门口看去,下一瞬却愣了下。 就见院门口站着的不止周海平。 周闻焕坐在轮椅上,瞧着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他旁边还站着个陌生男人,个头瘦瘦高高的,但露出的半截小臂看着很有力量感。见她看了过来,还抬手冲她扬了扬手,一看就是个性格开朗的人。 “回来了。” 姜渔上前把院门敞开,随后招呼了声周闻焕,目光落在了那人身上,“这位是?” “林羡,我战友。” 周闻焕微微颔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现在是省工艺美术品进出口公司的采购。” 听到这话,姜渔微微拢眉,随即反应了过来。 难怪。 难怪周闻焕去省城探路子这么顺利,敢情是在省城有这样的门路。 “林同志,请进。” 姜渔收敛心思,当即把人往院里让,“小悦,来客人了。” “哎,知道了。” 姜悦在东屋里应了声,很快就提着暖水瓶和搪瓷缸走了出来。 “坐院里吧。” 姜渔指了指枣树下的石桌。 林羡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就坐了下来,接过姜悦递来的水喝了口,目光在姜渔身上很快地扫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没有多打量,直接开门见山。 “姜渔同志,闻焕带了你们的三件样品到省城我看过了,编的很精致,花样也很新颖。” “我这边主要管的是外销的采购,你们桃花坳如果能把手续办齐,县工艺美术公司那边备好案,我们可以签长期供货合同。” 姜渔没想到他这么干脆,也就接话道:“手续在办了。” “那就好。” 林羡听她说完后点点头,“这事得抓紧。你能想到的,别人肯定也能想到。而且这对公啥的每月名额有限,通过后还有很多流程要走的。” “我明白。” 姜渔知道他说的是事实,郑重其事道:“我会尽快把我这边该走的章程走完。” 林羡又喝了口水,笑了笑后忽然挑眉。 “我听闻焕说,这些东西从图纸到样品全是你一手操持的?姜渔同志,你很不错啊。”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姜渔正想客气两句,哪想到他接下来的话却差点没把她呛死。 “你这名字取的挺好啊。” “你看,你叫姜渔,我叫林羡,咱俩名字搁一块,不就是临渊羡鱼嘛。这就是缘……” “林羡。”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周闻焕忽然朝他看了过来,警告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又咋了?我跟姜渔同志正事聊完了,还不能扯下闲谝?看给你急得,你……” “姜渔。” 周闻焕直接打断他的话,转动着轮椅往姜渔身边挪了挪,“你给我的轮椅,桐油干没?” 姜渔怎么可能猜不到他俩没说完的话,但神色仍旧平静,点点头应道:“嗯,干了。” “你等下。” 她说着起身,到墙边把新轮椅推了过来。 “你回去给上头弄个垫子和靠背,到时候坐着也舒服点。现在要试吗?” “行,那试试。” 周闻焕强压着心头的欢喜,应了声后朝周海平招呼了声。 周海平忙过来扶他,林羡也赶紧过来帮忙,却悄然拧了下周闻焕的腿,又朝姜渔努了努嘴。 周闻焕吃痛却只能憋着,狠狠剜了他一眼,见姜渔没察觉忙坐到新轮椅上,双手握住手推圈往前转了两圈,又往后倒了一圈,在枣树底下利索地拐了个弯。 拨片往后一拨,轮椅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那。 他把玩着扶手下方的拨片,好一阵才抬头。 “这个礼物,我非常非常喜欢。” 姜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假装在拍衣襟上的灰。 “你先用着,有啥问题再让全民叔调。对了,我明天要去县城跑销路……” “哎哟,那不巧了嘛。” 周闻焕刚要出声,林羡就又凑过来趴在了他肩上,笑眯眯冲姜渔说道:“明天我也要去县里,到时候你坐我的车去呗,完事我再顺路把你捎回来。” “顺路?” 姜渔满脑子问号。 周闻焕的眉头也跟着拧了下。 “嗯,他要在桃花坳待几天,明天我也去,约了沈越他们几个。” 林羡看了周闻焕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却没拆穿他。 “对呢。明天一早我俩来找你。” “啊?好。” 姜渔总觉得哪儿怪怪的,但想到有顺风车就不用赶早起,还不用挤班车,也就应了下来。 送走三人,姜渔在院里发了会儿呆。 省城那边的路子这么快就对接上了,快得让她有点恍惚。 但她心里清楚,这是周闻焕的功劳,这份帮助她得记着。 那就等这事办成了,给他分红! 毕竟,钱不管啥时候都是硬通货,钱最实在。 姜渔这样想着,也就招呼着姜悦进东屋弄饭吃。 俩姐妹吃完饭,把前院的地收拾了下,主要是之前垒墙留下的一些碎砖和硬土块得弄到外头去。堆到院门外头,再把院子的格局规划了下。 井边那块地种菜,院里得铺条路出来,再就是车棚和狗窝的地预留。 “行了,你歇着,我去队部。” 姜渔拍了拍身上的土,打了井水洗了把脸就往外走,结果刚出门就撞上了民兵秦铁柱。 “哎,姜渔同志,正好要找你哩。” “铁柱哥,啥事?” 秦铁柱缓了口气,笑着应声道:“队长和支书等你呢,说有要紧事嘞。” 姜渔一听这话连连点头,也就加快步子往队部走,秦铁柱因为要回家吃饭就先走了。 等她到了队部时,就看到秦富民和陈文远正翻看着一堆文件,两人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渔丫头,快来。” 秦富民听到脚步声抬头,见她来了赶紧冲她招手,顺手就把那沓文件推了过来。 “你看看,供销社的文件!” “还有这个。” 陈文远也紧跟着出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盖着公章的信,“队部的介绍信,明个让张会计跟着你一起去,到时候有啥事你跟他商量就行。” 姜渔接过那些文件仔细看了下,确保没有遗漏,又接过了介绍信小心折好揣进口袋。 “行,我刚才也在想这事呢。毕竟是咱们桃花坳的集体副业,得有队部的人跟着。” 说完这话后,她略微顿了下,又道:“对了,周闻焕从省城回来了,跟他一起的还有省工艺美术品进出口公司的采购林羡。刚我跟他们……” “啥?把人直接带咱村了?” 秦富民满眼惊讶,随即快速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那堆供销社文件。 “还等啥?走,现在就去见!” 第六十五章 手续没问题。 秦富民说着话,就招呼着陈文远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姜渔有些无奈,但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哪想到脚还没迈出队部院门,就跟迎面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周闻焕?” 秦富民看到来人立刻喊了声。 姜渔抬头看去,就见林羡推着周闻焕慢悠悠走了过来。 “秦队长,陈支书。” 周闻焕到了跟前立刻向秦富民两人打招呼,面色淡淡然解释道:“我正想来队部给我二哥打个电话,问问供销社的文件批了没。” “姜渔明天要去县城,手续不齐全她不好谈。” 他说这话时看了姜渔一眼,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来,他是专程为姜渔来的。 “哎哟,要不说你办事周全呢。” 秦富民笑呵呵的应声,把手里那沓文件往他面前一递,“这不,我今早跟陈支书去镇上刚把文件拿回来了。这购销合同审批单、集体副业登记表,全盖了章。” “老陈连介绍信都给渔丫头开好了。我俩刚听渔丫头说你把省城工艺品公司的同志带来了,正寻思说去找你们哩,没想到你们就来了。” “这位就是林同志吧?” 他说着目光落在了林羡身上,忙热情的伸手。 “秦队长,陈支书,你们好,我是林羡。” 林羡当即伸手,跟秦富民俩人握手,寒暄了几句后又把姜渔夸了一遍。 “那,那咱们进去说?” 陈文远晃了晃手里的文件,朝秦富民和林羡他们说了句。 “对对对,进去说。” 秦富民赶紧上前去推周闻焕的轮椅,姜渔怔愣了下后忙退到了一边。 进人进了办公室后,秦富民忙着给他们倒茶,也把姜渔喊了进来。等他们全坐下后,陈文远就把文件递给了林羡,“林同志,你帮忙瞅瞅,看看这文件手续啥的还缺不?” “行嘞。” 林羡接过文件,仔细的翻阅了下,末了把文件合上点了点头。 “手续没问题。” 他说着看向姜渔,眼间带笑道:“等明天姜渔同志去县里把工艺美术公司那边备上案,拿到许可文件,你们桃花坳的集体编筐副业第一步就落地了。” “正好我要桃花坳待两天,你们先把省城这边需要的样品打出来,我带回省城走下一步流程。咱们先定款式,再谈价格和供货量,最后签购销合同。” “那还等啥!” 秦富民和陈文远听到这话顿时欣喜,秦富民当即冲姜渔说道:“渔丫头,你快回家把你之前画的那些筐和篮子的图样都拿出来,让林同志先挑款式,挑好了咱立马找人编!” 姜渔没动。 “不用回去拿了,我现在就能画。” 她淡淡的说了声,从桌上拿了笔和纸过来,就当着众人的面开始画了起来。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每一笔都干净利落。这些筐和篮子的造型在她心里早就过了无数遍,现在画出来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方底带盖茶叶篓、椭圆果盘、带把手的方筐、圆形点心篮、带提手的笸箩、收口绞丝纹的针线筐、长方形面包篮、六角形糖果盒、双层野餐提篮、带分隔板的调料筐…… 二十来个花样一气呵成,每个旁边都标了尺寸和用料说明,有的还画了局部放大图,把收口的编法和提手的弧度单独圈出来。 林羡蹲在旁边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他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指着那个双层的提篮,“这个是……” “可以当食盒用。” 姜渔指了指中间的那部分,跟他们解释道:“上层放干点,下层放水果,中间用竹篾编个隔板,两边装卡扣,提起来不会晃。” “这个带分隔板的调料筐呢?” “里头分四格,装油壶、醋瓶、盐罐、辣子罐。城里人厨房小,这东西省地方。” 林羡听姜渔说完放下图纸,转头看向周闻焕,眼里带着一种“你小子眼光确实毒”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说挑选结果,而是又看了一遍图纸,才拿起铅笔在上头圈了八个款式。 “这八个……茶叶篓、果盘、方筐、点心篮、笸箩、针线筐、提篮、调料筐。每款一大一小两个尺寸,一共十六件。两天能出吗?” “能。” 姜渔把图纸接过来,在每款旁边标上尺寸和篾条规格,“之前帮我编样品的两个婶子手艺很熟,再找一个人搭把手,两天十六件没问题。” 秦富民和陈文远对视一眼,两人眼里也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陈文远想了想,开口道:“把刘广叫上。” “这人是老手艺了,早年就靠编筐编席子过日子。前几年家里出了变故,老伴病没了,儿子上山摔了崖,他自己上山挖药材掉陷阱里瘸了条腿,这几年一个人窝在老屋里,日子过得不成样子。他那手艺你放心,一个人能顶两个。” 姜渔没有犹豫,直接点头,“富民叔和文远叔信得过的人,我没意见。” “那等下我去叫春花婶和迎春婶,刘叔那边就麻烦你们去说。” “行!” 秦富民立刻答应了下来,转头冲院子外喊了声。 “铁柱!” “哎,来了。” 刚刚吃完饭回来的秦铁柱听到喊声,立刻快步进了办公室。 “你带几个人,去砍竹子和藤条,看完直接送到姜渔家里去。” “老陈,你去趟刘广家,跟他说道清楚,让他先别声张。” “好。” 几人也不再废话,当即把桌上的文件和图纸收拾了下,也就出了队部。 姜渔带着图纸先拐到王春花家,再去介迎春家,把下午要赶样品的事跟两人说了。两人二话没说,挎上篮子就往姜渔家赶。 林羡推着周闻焕沿着村道慢慢走。 枣树的新叶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地响,远处麦田绿油油地铺到山脚,云很低,像是挂在树梢上。林羡推着轮椅在村道上慢悠悠地踱着,点了支烟后忽然开了口。 “哎,有件事我得跟你提个醒。” 他弹了弹烟灰,略略思索后斟酌着说道:“江碧云就在省城文工团。她知道你回了上洛,上回还特意跑到公司来跟我打听你。我说你回老家养伤去了,她那个眼神……” “啧,我看她是还没死心。” 周闻焕一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就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冷声开了腔。 “我对她没那个意思。当年在部队的时候就跟她说清楚了,她怎么还……” “人家可不这么想。” 第六十六章 你要是不抓紧,那我可就追了。 “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追你追得多紧。” 林羡斜睨了周闻焕一眼,末了又叹了口气,神情随之变得凝重,“哥们,你别怪我多嘴。” “你任命也快下来了,极有可能要离桃花坳,这事肯定瞒不住,江碧云也一定会来找你。姜渔这边你又瞒着腿的事……这哪天瞒不住了,你想过后果没?” 周闻焕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远处麦田里起伏的绿色波浪,很久没说话。 林羡也不催,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 周闻焕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而笃定,“从小到大就这个脾气……认准的事不回头,认准的人也不会变。我的家底、勋章,全都给姜渔了。” “那些东西……” 他说着幽幽叹了口气,又继续道:“我把它们交给她的时候,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如果要结婚,要娶妻,也只会是姜渔。旁人再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有志气。” 林羡推着轮椅转了个弯,往姜渔家的方向慢慢走,“那你倒是把这话当着姜渔的面说去啊。顺便把你腿伤的真相也告诉她,从头到尾说清楚。” “你……” 周闻焕被他这话噎了下,刚刚那股笃定的气势肉眼可见泄了下去。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腿,苦笑了省,“这事……从一开始我就骗了所有人,现在她对我好不容易有点好感了,我要是说了……” “万一她因为这个生气,我咋整?” “那你就打算瞒一辈子?” 林羡停下脚步,转到轮椅前面,弯腰看着他的眼睛,“闻焕,你腿的事瞒不住的。” “你之前跟我说姜渔,我觉着一个农村姑娘能有啥厉害的本事。可今天我真见到了人,我觉着你夸她的那些词都浅显了。这姑娘做事干脆利落,心胸比有些大男人还宽广。” “她现在是没发现你骗她,但也未必一点疑心都没有。” 他直起腰,重新推上轮椅,语气缓和下来。 “照我看,这姑娘通透的很。你只要把前因后果说明白,她就算生气,也不会真的跟你断交。但你如果一直瞒下去,等她有一天自己发现,那才真叫完蛋。” 他顿了顿,忽然挑眉,嘴角浮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姜渔这姑娘是真不错,这往后肯定有好些人打她的主意。” “你要是不抓紧,那我可就追了。” 周闻焕猛地扭头看他,眼里的冷光能冻死人。 林羡看到他那神情顿时笑得前仰后合,连轮椅扶手都差点脱了手。 他推着轮椅在村道上跑起来,周闻焕被他颠得紧紧攥着扶手,忍不住低声骂了句。 “你个王八蛋,你敢!” “急了吧?” 林羡边跑边笑,声音飘在了风里。 “急了好!急了就赶紧把话跟人家说清楚!别等我真追上了你再来找我哭!” 林羡推着周闻焕的轮椅一路小跑,轮子在青石板上嘎吱嘎吱响。 周闻焕被颠得屁股疼,恨不得丢了轮椅自个跑,“你干啥啊!慢点!” “我就不!” “我要去看姜渔妹子呢!” 林羡非但没减速,反而推得更快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样板戏。 等他们到姜渔家的时候,王春花和介迎春已经坐在枣树底下编上了,篾条在指尖沙沙地翻飞,旁边石桌上摊着姜渔刚画好的八款图样,每一款都标好了尺寸和篾条规格。 不多时秦铁柱带着两个民兵把砍好的竹子藤条送来了。青竹杆子还带着露水,藤条粗细均匀,一看就是特意挑过的。 “铁柱哥,得麻烦你们帮忙把藤条放这边的水槽里,竹子就放在墙角这。” 姜渔招呼着他们进了院,赶紧跟姜悦去井里打水往水槽里倒。 “好嘞。” 秦铁柱几人连忙应声,三人忙着把东西放到姜渔指定的地方,又到井边来帮忙打水。 姜渔家的院子里顿时热闹不已。 姜渔取来了柴刀准备收拾竹子,陈文远就领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进了院门。 刘广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袖口磨得毛了边,但洗得很干净。进来的时候左腿拖在地上,脚尖朝外撇,看样子应该是当年伤了骨头没及时处理,导致落下了残疾。 他站在院门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目光扫过院里的人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跟谁打招呼。 直到看见石桌上摊开的那些图样,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他整个人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盯着图样看,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编织的走向,嘴里喃喃自语。 “这收口是绞丝编法……底加双筋……这是谁画的?” 姜渔提着柴刀从后院走了过来,忙把桌上的凉开水往他面前推,“刘叔,先喝口水。图样是我画的,您看看能编不?” 刘广却没应声,只盯着那些图样,粗糙的指腹在图纸边缘轻轻摩挲着,眼里满是光芒。 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腰,看向姜渔时满眼喜色。 “能编。这八款我全能编。姑娘,你给我三天……” “两天。十六件。春花婶和迎春婶跟您一块儿编。” 姜渔搬了条板凳放在石桌旁边,把篾条和藤条往他手边推了推。 刘广没有坐。 他拿起一根藤条在手里弯了弯试韧度,又在桌上比了比尺寸,头也不抬地问。 “哪八款先编?大的先出还是小的先出?” 王春花和介迎春对了个眼色,都笑了。 王春花拍了拍旁边的板凳,扬眉道:“老刘你坐下编,站着腿疼。” “我俩在编茶叶罐和果盘,你看着弄,要是能编那个花样复杂的,你直接弄就行。” “哎,好!” 刘广应了一声,终于坐下来。 他看了看眼前摆着的东西,又看了看笑意盈盈的姜渔,随即就拿起了早就准备好的篾条,把那张五角的提篮图样拿了过来,再仔细看了眼图样和尺寸后,立刻就动手编了起来。 第一根篾条在他指尖弯出一个利落的弧度,第二根篾条已经搭了上去。紧跟着第三条,第四条篾条依次链接,十字结的图案很快在他的手心里成型。 枣树底下,四条板凳,四个人,篾条翻飞的声音和偶尔的交谈声混在一起。 姜渔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心里是佩服不已。 这就是老手艺人。 一辈子专注干一件事,再平凡的东西到他们手里都能翻出花来。 “我们来了。” 这时,门口响起了林羡欢快的声音。 第六十七章 周闻焕给自己挖了个深坑。 “这手艺好啊,比我们之前收的那些还精细。” 林羡推着周闻焕进了院,一眼就看到了刘广手里已经完成三分之一的提篮,顿时满眼惊叹。 “我,我就是干这个,主要还是姜渔丫头的图样画的好。” 刘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林羡也不好打扰他们,就跟周闻焕、陈文远坐在一边闲扯,姜渔和姜悦随口应着。 到傍晚的时候,三人已经完成了四件样品。 刘广编的主体,王春花收的口,介迎春缠的把手。三个人的手艺各有特色,可搁在同一件东西上浑然一体,像是出自同一双手。 姜渔和林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对这四件样品很是满意。 “刘叔,春花婶,迎春婶,你们先回吧。明早过来就成,小悦在家招呼你们。” 姜渔将东西收好,冲他们叮嘱道:“剩下的四件两天内弄完就行,林同志要带回省城的。另外这事先保密,外头有人问就说给我家编农具,别的不提。” “知道的,知道的。” 王春花跟介迎春连忙应声,挎上篮子出了院门。 刘广也跟着站起来,把藤条和篾刀整整齐齐地码在石桌角上,跟陈文远一道出了门。 姜渔把样品拿回堂屋,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周闻焕居然没走。 而林羡蹲在院门口,正跟姜悦比划着什么东西,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笑。 姜悦回头朝她姐挤了挤眼睛,拉着林羡就往外跑。 “林大哥,我带你去看看咱村的柿子树!” 话音没落地,人已经窜出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姜渔满眼疑惑看了眼周闻焕,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索性坐在了他对面。 “周闻焕同志,你还有事?” 周闻焕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攥了下,好一会才开口,“姜渔,林羡那人随性惯了,嘴上没个把门的。他要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姜渔听到这话觉得有点好笑。 她站起来往前倾身,双手撑在石桌边沿,脸凑近了周闻焕。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角的距离,枣树的碎影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双眼睛衬得又清又亮。 “周闻焕,你特意留下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你跟我说这些,难不成……是因为你有事骗了我?” 周闻焕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着。 两人离得很近。 姜渔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能看到他睫毛在阳光下投在眼睑上的阴影。 她没有退开,就这么撑在石桌边上,等他开口。 “我……” 周闻焕的声音有些发紧,抿了下嘴唇后才说道:“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江碧云……” “就是之前我在部队时,文工团的女兵。她……她对我有意思。” 他似乎是怕姜渔误会,又连忙解释道:“我对她没那个心思,嗯,准确来说,我长这么大对别的女人没动过心思。我当时也跟她说过的,但这人有点难缠……” “嗯?” 姜渔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明白周闻焕的用意,皱着眉头往后退了半步,“所以呢?” “没有。” 周闻焕不知怎么得有些紧张,声音喑哑道:“我就是想跟你先说清楚,不想你误会。” “还有就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后又十分郑重道:“我过段时间会接到任命,可能离开桃花坳。” 姜渔正要转身去收石桌上的搪瓷缸,听到这话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周闻焕,眉头微微拧起来,“你不是因为受伤复员了吗?怎么会有任命?” “这……” 周闻焕张了张嘴,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他…… 好像真的给自己挖了个深坑。 可同时,他心里又有些失落。 他说江碧云,说任命的事,可姜渔在意的却只有任命…… “我……” 他暗暗吸了口气,斟酌了下后才缓声道:“我的确不是复员退伍。” “我是因为腿伤回家休养。拍电报的时候没跟家里说清楚,回来之后我大嫂孙月英又闹着要拿我的伤残补贴,还逼我给江明换工作,我索性就说是复员了。” “任命的事是在我回家前就定下的,当时组织上说养伤期间保留职位,等伤好之后再分配。这次去省城我去问了情况,分配的地方虽然还没定,但肯定还在省内。” “这样啊……” 姜渔听他说完,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移到膝盖上,不由得想起他翻墙的事。 但很快她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你倒是挺能瞒的。不过你不用跟我说这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你有正式工作是好事,心情好了对腿伤恢复也有帮助。” 听到腿伤两个字,周闻焕的嘴唇又动了动。 姜渔看着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平时那么沉稳果断的一个人,今天跟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 她站起来走到他轮椅后面,握住扶手把他往院门口推。 “行了,赶紧回去歇着,明天不是还要去县城嘛。” 周闻焕还想说什么,轮椅已经被推出了院门,他顿时彻底泄了气。 得。 这姑娘其他事挺聪明的,偏偏这事她根本就没开窍啊! 然而。 姜渔心里清楚周闻焕告诉她这些的原因,可她就是觉着俩人的身份很奇怪,也没到啥事都跟她交代的份上。可看到周闻焕那略有些落寞的背影,她这心里多少有些不畅快。 当天晚上姜渔把明天去县城要带的东西归拢好,洗了把脸在姜悦旁边躺下了。 她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周闻焕白天说的那些话。 想着想着,她忽然坐了起来。 对了。 周闻焕说的是伤好再分配。 难道,他这次去省城检查有好消息了? 可是,他为啥不说呢? 总不能说这些是为哄她,怕她担心吧? 又或者,他根本就没瘫? 姜渔越想越觉得心里烦闷,索性下炕出了屋,坐在院里望着天空中那轮快要圆了的月亮。 如果他的腿伤能好起来,按照他那种沉稳果断的性子,仕途应该会走得很顺吧。 也许。 是好事呢。 这天夜里,姜渔直到后半夜才回屋睡下。 次日清早,等她起来喂完鸡和兔子,收拾好要带的东西,又仔细叮嘱了姜悦后,外头就传来了吉普车的喇叭声,紧接着就听到了林羡热情的招呼声。 “姜渔同志,该出发了!” 第六十八章 姜渔,桃花坳竹编副业技术负责 “哎,来了!” 姜渔连忙应了声,提着篮子放到了后备箱,这才拉开后座车门。 哪想到她一抬头,这才发现后座的是周闻焕,而陈文远坐在前头正跟林羡说话。 “姜渔妹子,坐稳咯。” 林羡冲她喊了声,转头又向院门口的姜悦道:“你在家待着,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话罢,他踩了脚油门,吉普车顿时朝前飞驰而去,扬起一片尘土。 姜渔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偏了偏。 周闻焕就坐在她左手边,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两人的腿触碰的温热,每次车子拐弯或颠簸,两人不可避免的会有接触。 他没有刻意往旁边躲,她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谁也没有打破。 姜渔偏头看向窗外倒退的麦田。 晨光从麦浪顶上铺过来,把整片田野染成金黄。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她脸上,能感觉到那不时靠近的呼吸,她没有回头,甚至有些不敢回头,生怕跟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撞上,可她的心不可避免地有些乱了。 终于。 车子停在了工艺美术公司门口。 “你们办完事,就到食品厂来找我们。” “好。” 姜渔应了声,下车从后备箱取了篮子等。 陈文远整了整衣领,拎着公文包跟在她身后。 林羡透过车窗冲她扬了扬手,吉普车在街口拐了个弯,往食品厂方向开去。 看门的大爷正在传达室门口晒太阳。 看见姜渔从吉普车上下来,又看见她身后跟这个拎公文包的中年人,他眼睛顿时亮了。 “哟,你这丫头还真来了!今儿是坐吉普车来的?上回说的介绍信带了没?” “带了带了。” 姜渔笑着从兜里掏出介绍信递过去,又把陈文远介绍给大爷,“这位是我们桃花坳生产队的陈支书,队里派他跟我一块儿来谈合作的。” 陈文远上前跟大爷握手后,掏出自己的介绍信递过去。 大爷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立刻笑了起来。 “你们等着,我给冯经理办公室打个电话。” 他说着进了传达室,拨通内线说了几句,放下电话笑眯眯地朝他们招手,“冯经理在办公室呢,让你们直接上去。进门右手边楼梯上三楼,最里头那间。” “孙干事会在楼下等你们。” “谢谢。” 姜渔道过谢后,跟陈文远往里头走,迎面就看到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正是孙干事。 对方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扫了眼两人后微微颔首,“你们就是桃花坳生产队的陈支书和姜渔同志吧,跟我来,这边。” 他领着两人上了楼,到了三楼最里头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 办公室里传来一道略有些严肃的声音,孙干事推开门,“冯经理,人到了。” “嗯,你去忙吧。” 姜渔和陈文远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冯经理的办公室不大,靠墙立着两个玻璃门柜子,里头摆满了各种竹编和藤编工艺品。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头坐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中等个,戴黑框眼镜,左边眉毛上头有颗痣,正是门卫大爷描述的那位冯经理。 他正低头翻着一沓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姜渔和陈文远身上打量了一圈。 “你们……” “冯经理您好,我是桃花坳生产队的支书陈文远,这位是我们队竹编副业的技术负责人姜渔同志。这是我们队部的介绍信和供销社的购销审批文件,请您过目。” 陈文远把公文包里的文件掏出来,双手递过去。 冯经理接过文件,示意两人在对面坐下,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姜渔没有说话,把背篓里的几件样品一件一件拿出来,在办公桌角上摆好。 冯经理翻文件的手渐渐慢了下来。 他放下手里的审批单,拿起茶叶篓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用手指摸了摸收口的编法,然后拿起椭圆果盘端详了好一阵。随后重新拿起文件核对了一遍,眉头微微拧起来。 “文件没问题,手续齐全。” 他把文件搁在桌上,目光从样品上扫过,再次朝陈文远和姜渔看过来。 “样品也确实不错……说实话,比我们公司目前从供销社进的货还要精细几分。不过……” 他靠回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们这个生产队,以前从来没有跟我们公司合作过。竹藤棕草工艺品这一块,我们一向是跟固定的供销社渠道对接的。你们的手续是供销社批的,这没问题。” “但新增一个供货点,对我们来说也是件需要慎重的事。” 陈文远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诚恳道:“冯经理,我们桃花坳虽然没跟贵公司合作过,但我们的手续、章程、样品、产能规划,每一样我们都提前准备好了。” “这姑娘叫姜渔,是我们队竹编副业的技术负责人。从样品设计到材料把控、从质量标准到交货周期,全是她在负责。我们生产队这次是铁了心要把这件事做扎实,不是来试水的。” 冯经理的目光重新落在姜渔身上,神情里带着几分审视。 末了。 他拿起那只方底提篮,指着底部收口处的绞丝编法问道:“这些样品……你们能保证批量生产的每一件都达到这个水准?” “能。” 姜渔听到他这话,意识到事情可能有转机,立刻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计划书,放到桌上推到了冯经理面前。 “冯经理,这是我们生产队对编制产品的计划书,其中就有对质量把控流程。” “每件成品出厂前要过三道验收。篾条规格验收、编织密度验收、收口和承重验收。验收标准参考的是省工艺品公司的外销标准,达不到标准的直接返工。” “我们这次带了四件样品,每一件的篾条粗细、编法密度、收口方式完全一致。您看茶叶篓和果盘的收口,用的是同一种绞丝编法,篾条间隙都是两毫,没有一件例外。” “另外,我们可以保证,如果合作交出来的产品只会精益求精,而不是停在这样的水平。” 冯经理接过计划书翻了两页,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姑娘不急不躁,把质量把控和验收流程说得清清楚楚。 他本以为这次来谈的是陈文远主事,现在看来真正的主角是这位年轻的姑娘。 他把计划书放在样品旁边,重新看向姜渔,语气缓和了几分。 “样品我认可。但这件事……” 第六十九章 等答复。 “如果合作敲定了,头一批我们不会下大单。” 冯经理声音不疾不徐,给陈文远递了根烟后,自己也点了根抽了口,“毕竟,咱们这是政府单位,要考虑的因素很多。所以会先小批量试试,看交货质量和市场再决定。” “你们能理解吧。” “能。” 姜渔连忙点头,看了眼陈文远后笑着说道:“我们也希望能从小单开始磨合,跑顺流程再扩大规模。而且省城那边的工艺品公司也看过样品了,且已经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只是……” 她略略停顿后,又继续说道:“要跟那那边合作,也得获得冯经理您这里的同意。所以,我们希望冯经理您能慎重考虑下,这样大家合作双赢嘛。” “省城工艺品公司?” 冯经理听到这话不由得拧眉,试探着问道:“不知道你们是跟省城的哪位同志对接的?” “是林羡同志。” 这话是陈文远说的。 他朝冯经理微微颔首,面色郑重道:“林羡同志这俩天就在桃花坳视察,今早我们也是搭他的顺风车来的县里。当然,我们是真心实意想跟冯经理您合作,供货的质量也都是一个标准。” 冯经理听到林羡的名字,眉头明显动了一下。 他重新靠回椅背,透过镜片看了眼陈文远,最后又看向姜渔。 这俩人倒是坦荡的很。 手里明明握着省城的资源,却还想着给他台阶下,倒是比其他那些个人会来事。 “你们倒是把路都铺好了。” 冯经理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嘴角浮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 “林羡这个人我听说过,眼光出了名的挑剔。省工艺美术品进出口公司的采购都认可了你们,说明你们这东西确实拿得出手。” 陈文远跟姜渔交换了一个眼神,适时接过话头。 “冯经理,我们跟省城的同志约定这几天出八件样品,让他带回去走流程。如果您这边需要补充什么材料或者样品,也可以跟我们说说,回头我们弄好给您送过来。” 冯经理把文件翻到供销社审批单那一页,又仔细核对了一遍公章和签字,然后把所有文件归拢整齐,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档案袋装好,推到了姜渔面前。 “计划书什么的你们拿回去,样品留下。” “等我们开会商量后,三天,顶多一个星期,我会给你们打电话,方便就留个电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你们要是能拿捏住质量,这门生意就值得长期做。” “桃花坳以后有这些东西,再不用愁销路。” “行!我这就给您留电话。” 陈文远从兜里掏出笔,在冯经理递来的笔记本上工整地写下桃花坳生产队队部电话。想了下又怕村里断电啥的接不到电话,又把周闻章和供销社的号码写到了下面。 冯经理接过去扫了一眼,看到周闻章的名字眉头微蹙了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那我们就等着您的答复了。” 陈文远也不再多话,招呼着姜渔离开了冯经理的办公室。 走出工艺美术公司的大门,他站在街边长长舒了口气,顺手拿着帕子擦了擦汗。 旁边的姜渔倒是一脸平静,把篮子里剩下的东西规整了下,又查看了下筐里地两只野兔,确保没有问题后,这才拿出随身的水壶慢悠悠喝了口水。 “渔丫头,下一步咱去哪?食品厂找林羡他们?” “不急。” 姜渔把水壶装进包里,提上竹篮和筐,“咱得去趟招待所。” “招待所?” 陈文远登时满脸疑惑,“去招待所干啥?” 姜渔也不瞒他,把上次听到的消息跟她说了下,末了说道:“我是想着借着送东西的机会,看看能不能跟招待所搭上线。要是能成,咱桃花坳就又多了进项。” 陈文远听到这话,这才明白为啥她大包小包的带了这么多东西,顿时满脸赞赏。 “你这丫头真是见缝插针啊!” “行,那咱就去招待所。” 他说着话把装兔子的筐拿了过去,姜渔也不跟他推辞,俩人说说笑笑往招待所走。 到了招待所后,前台的女同志正低头翻着登记册。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姜渔已经笑着凑了上去,把介绍信往台面上一搁。 “同志您好,我们是桃花坳生产队的,上回在咱招待所住过一晚。我们今天来是给咱招待所送山货和蔬菜的,请问林科在吗?” 前台看了眼介绍信,又看了眼姜渔和陈文远,虽然心里疑惑的紧,但见两人手续齐全、说话客气,便拿起内线电话拨了采购科的号码,说了几句后放下电话,指了指楼梯口。 “林科长在二楼最东边那间,你们上去就能看见。” 说完这话,她又低头忙自个的事去了。 姜渔没想到她连问都没问几句就指了路,立刻猜到肯定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供货商,当下朝陈文远看了眼,两人赶紧提着东西往二楼走。 结果,还没走到最东边那间办公室门口,就听见两个男人扯着嗓门对吼声。 “林青山!你搞清楚,我就是个做菜的。你们采购没有食材给我,我难不成剁自个的肉啊?你要么现在改菜单,要么自己去寻人找要用的山货,别为难我!” “我也想改菜单,可人家说了就要咱山里的木耳和羊肚菌,你以为我不急?” 听到这番对话,姜渔和陈文远对视一眼,姜渔当即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的争吵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传来一声硬邦邦的“进来”。 姜渔推门进去,就见靠窗的办公桌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方脸男人,浓眉拧成一团,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扯着领口的扣子,神情很是烦躁。 对面站着个穿白围裙的胖厨师,脸红脖子粗,围裙上沾着几点酱油渍,手里还攥着个铁勺。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目光落在两个陌生人身上,表情从余怒未消变成了疑惑。 “你们谁啊?” 林青山往门口看了眼,见除了姜渔和陈文远没其他人,顿时脸色更阴沉了。 “真是个个都靠不住!来人也不知道说声……” “林科长您好。” 陈文远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我们是桃花坳生产队的,刚接待的同志给您打过电话的。” 林青山本来就在气头上,刚确实接了电话说是有人来送山货和蔬菜,他也以为是先前约定好的,结果来的却是两个不认识的,顿时更气了。 “桃花坳?什么桃花坳?没听过!” “你们赶紧走,不然我叫保卫科了!” 第七十章 小姑娘大气啊! “林科长……” “林科长,您先看看这个。” 陈文远上前半步正要开口,姜渔已经往前一步,把手里的竹篮搁在了林青山的办公桌上。 竹篮底碰到桌面发出闷响,刚好截住了林青山的话头。 她不急不缓掀开盖着的布,边往外拿东西边说道:“林科长,我们是桃花坳生产队的。我是我们对的集体副业监管员姜渔,这位是我们队部陈文远陈支书。” “我们今天来,是帮你解决难题的。” 她说着已经把东西全摆在了桌上,随着外层的油纸解开,露出了里面新鲜的木耳和羊肚菌。 紧接着,她又拿出了底下用草绳捆着的灰灰菜喝地地菜,还有一袋收拾干净的槐花。 “哦,还有这个。” 姜渔笑着弯腰把地上的筐拿了上来,冲林青山挑起了眉头,“这野兔是地头抓的。” 竹篮里两只野兔灰毛油亮,精神头好得不得了,筐搁在桌上的时候还在里头到处蹦跶。 “这,这……” 那个胖厨师,掌勺的李师傅本来一脸不耐烦地站在旁边,看见木耳和羊肚菌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等看见那两只活蹦乱跳的野兔,整个人直接凑了上来。 他伸手捏了捏兔子的后腿,又翻开木耳看了看成色,随后拿起羊肚菌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转头冲林青山呲着牙笑了起来,“老林,上等货!” “这木耳是一级货,羊肚菌也是上等,比我原先在省城用的还新鲜。还有这活野兔,咱明天刚好一桌一只麻辣烤兔。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你还骂我?这不有人给你送上门了?” 林青山瞪了他一眼,可目光落在桌上那堆东西上的时候,紧拧的眉头肉眼可见地松了开来。 他站起来绕到桌前,拿起那袋干木耳翻看了几下,又捏了几朵羊肚菌在手心里掂了掂,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只活野兔,然后抬头看向姜渔和陈文远。 “你们,你们刚说你们哪来的?” “桃花坳。” 陈文远应了声,忙把介绍信递了过去。 林青山接过去仔细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再次抬头时眼里带上了几分歉意。 “刚才对不住,我这两天焦头烂额,说话冲了点。” “老李你先忙,我跟陈支书他们好好聊聊。” “行!” 李师傅也是个爽快的,当即点点头后就往外走,到了门口还不忘冲林青山喊道:“林科,这姑娘送来的可是好东西,你别给……” “赶紧滚蛋!” 林青山没好气地骂了句,等他走了后上前关了办公室的门,立刻转身去搬了椅子给姜渔和陈文远,又倒了茶,这才坐回办公桌后头,再开口态度已经和刚才判若两人。 “陈支书,姜渔同志,今天这些确实帮了我们大忙。” “你们能在这时候送东西过来,肯定是知道我们招待所的事,至于从哪听说的我也就不多问了。这些东西我可以收,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们就只送这一次,还是……” 姜渔听到这话顿时心中一松,扭头看了眼陈文远。 陈文远显然也没料到事情这么顺利,林青山又这么好说话,缓了口气后正色道:“林科长,我们既然来了,那肯定是想跟咱们招待所建立长期供货关系的。” 林青山听到这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又眯眼道:“可我担心的是,你们这次是得到消息突然来的,而我们招待所每周都要送蔬菜和山货,你们又怎么能保证不断供呢?” 见他这样直白,姜渔也就不再废话,立刻接了话。 “林科长,您担心的不无道理。” “我们桃花坳虽然偏,但山上的木耳、菌子、羊肚菌都是天然野生的,品质您已经看见了。蔬菜这一块家家户户都有自留地,都有种应季的蔬菜。” “只要招待所需要,我们是可以按时提供的,毕竟谁都不会跟前过不去。” “至于野兔和山货,这也不是问题,我们会组织人手做这件事,供应量不会断。” 林青山把介绍信放回桌上,思索了片刻后点了支烟,透过烟雾看着姜渔,语气里多了试探。 “姜渔同志,你既然把供应方案都想好了,我问你几个实际的。” “第一,你们能不能保证每次送的菜和山货都跟今天一样新鲜、一样规格?” “第二,我们招待所不光有日常住宿客人的一日三餐,还有不定期的接待任务,需要的时候可能会临时加量,你们能不能随叫随到?” “第三,送到县城的路不近,运输你们怎么解决?” “能保证。” 姜渔的回答干脆利落,郑重点头道:“我们桃花坳的集体副业这边是我负责,今天这些东西也都是我从山里采摘的,兔子也是我打,所以林科长可以尽管放心。” “运输方面,我们后续会安排专人去做,保证不耽误您的事。” 她说着看向陈文远,神色笃定道:“陈支书今天跟我一起来,也是因为对这件事重视。” “林科长,姜渔同志说的都是我想说的。” 陈文远接了话,神色严肃道:“只要您愿意跟我们合作,不管是质量还是运输,又或者是其他的,我们一定会严格把控的。如果真有问题,咱们也可以再讨论商量,不是吗?” 林青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沉默了下后忽然笑了起来。 “好。” “你们这么干脆,那我也干脆点,咱们先签一个月的临时供货合同。” “试用这一个月里,蔬菜每三天送一次,山货每周一次,野兔和鱼这类活禽临时约定。一个月后如果双方都没问题,再签长期合同。今天的货我先结账,咱们明算账,不赊不欠。” “真的?” 陈文远听到他这番话,顿时瞳孔缩了缩。 “当然,这事我一个人就能敲定。” 林青山说着就拿起了桌上的电话,让人把称拿过来。 随后。 他让人当场称重,每样记录清楚,又按市价算得清清楚楚,而他自个则坐下拟购销合同。 “木耳三斤六两,三毛五一斤,一共是一块二毛六。” “羊肚菌二斤四两,上等货一斤一块五毛,一共是三块六。” “野兔两只,一只四斤七两,一块八毛钱。一只五斤二两,两块钱,一共是三块八毛钱。” “总共是八块六毛六。” “野菜……” “野菜这次算送的。” 对方这样的痛快,姜渔索性也大方了些,反正这野菜地头满到处都是。 林青山听到她这话顿时给逗笑了,顺手把写好的合同推到了姜渔和陈文远面前。 “小姑娘大气啊。” “来,看看合同,没啥问题咱就签了。” 第七十一章 敲定合同! “林科长,合同大致上没有问题。” 姜渔跟陈文远仔细看过合同后,又把合同推给了林青山,“但具体的送菜数量和搭配,还有价格都得写,即便是每次送菜的品种和价格根据市场价浮动,咱们也得写清楚。” “你说得对。” 林青山之所以没有写,其实也是想看看姜渔的反应能力,见她指出来立刻点头。 “我们招待所食堂日常开伙大概是十九个人吃饭,有接待任务的时候看具体要求。蔬菜这块每次不少于六十斤,品种按季节来。像菠菜、韭菜、小白菜等等,再搭配些萝卜、洋芋。” “山货每次根据实际情况,新鲜的木耳和羊肚菌每次先预定三斤,蘑菇五斤。活禽提前一天打电话到确认数量。至于槐花、地地菜这种时令野菜,有多少送多少。” “这些菜和山货等等价格,咱都按市价算。” “可以。” 姜渔心里飞快地算了下,当即点头,“林科长爽快,我们也爽利点,按市场价让利两成。” “行。” 林青山顿时笑了起来,见陈文远也没有意见,也就把这些条款添进了合同里。再次确定合同没问题后,三人也就签字,盖章。 合同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等陈文远把合同收进包里,姜渔顺势把留下的两个编筐和果盘拿出来,放在林青山面前。 “林科长,我还有桩生意想跟您谈谈。” 林青山正端起搪瓷缸要喝水,听见这话看向桌上的东西眉头微微挑起来。 “还有生意?” “嗯。” 姜渔把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笑盈盈说道:“林科长,我在咱招待所食堂吃过饭。” “说实在的,菜的味道确实不错,但盛菜的盘子跟普通饭店没啥两样。像葫芦鸡用竹编托盘垫上干荷叶装上,椒盐蘑菇用浅口竹篮盛,水果用竹编果盘摆,那就是咱们这的特色。” 林青山拿起那个果盘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没有说话。 “再有,咱招待所接待的领导多。” 姜渔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又继续说道:“要是能用这种小茶叶篓装两包本地茶叶,或者用竹编小篮子装点核桃板栗给客人带走,既实惠又有面子,还能让人记住咱这儿。” 林青山把果盘放回桌上,端着搪瓷缸却始终沉默着。 实际上,一星期前他们刚开过会,讨论的就是招待所提升改革的问题,当时就讨论过想从细微处调整下,能体现出本地特色,给客人留个好印象。 姜渔的提议虽然不一定全对路子,但确实是个方向。 他想着也就把搪瓷缸搁下,拿起那个茶叶篓反复端详,末了再次看向姜渔。 “姜渔同志,你说的这些我认可。不过这跟菜和山货不一样,不是必需品。但……” 他说到这里略略停顿,随即笑了,“我觉得可以小范围试试。这样……” “你下回送菜的时候带十个果盘、十个点心篮过来,让后厨实际用一用。另外你们做不做大一点的编筐?后厨装碗筷用的那种。” “做。尺寸您定,我们按规格编。” 姜渔回答得很肯定,满脸笑意道:“林科长,只要是你需要的筐和篮子,我们都可以编。像装茶叶和干果的,还有装衣服等等的。您要是觉得可以,下回我们都可以带几个过来。” 林青山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笑着摇头。 “你这小同志脑子是真活泛。” “这样,装菜的盘来十个,果盘十个,五个礼品篮,五个装碗筷的筐和五个提篓。这些试水的东西咱就先不写合同,钱跟菜钱一起结。” “后面要是反馈好,咱再正式拟购销合同。” “好!” 姜渔立刻应声,忙起身跟林青山握手。 陈文远都还没闹明白,但还是跟着起身和林青山握了握手。 等两人出了招待所后,陈文远站在街边,整个人还有点恍惚。 他拎着那个装了合同的旧公文包,看看姜渔又回头看看招待所的大门,半晌才开口。 “渔丫头,你刚在里头说的那些……你啥时候琢磨出来的?来之前你可一个字都没提。” 姜渔把卖木耳和野兔的八块六毛六揣进贴身口袋。 这些山货是她自己进山采的,野兔是她拿弹弓打的,不算集体副业的账,钱自然归她自己。 她把口袋拍了拍,边走边解释。 “上回来县城我就专门留意过。” “县招待所每天迎来送往的都是有身份的,食堂的饭菜味道不差,但就是太寻常太普通了。再说咱县本来就有山货有茶叶有竹编,这些都是咱们这的特色,得利用起来。” “只要他们把竹编用起来,咱的筐就不愁卖。” 陈文远听着她的话,脑子里忽然闪过山里那几棵老茶树。 桃花坳后山上有片野茶林,没人专门管过,可每年春天总有几户人家去摘些回来自己喝。要是能把这些茶叶摘下来,再配上姜渔说的那种小竹篓,送到招待所去,也是一笔进项。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记下,打算回去跟秦富民提一提。 两人沿着街往食品厂方向走,姜渔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林羡的吉普车停在食品厂门口,周闻焕正坐在后座上翻着一本不知从哪弄来的旧书。 林羡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她俩远远走过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扬起手招呼。 “怎么样?谈成了没?” 姜渔把招待所那份合同掏出来给他看,林羡接过去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顿时满脸的笑。 “山货蔬菜合同签了,竹编样品留下了。姜渔同志,你是真行啊!” “陈叔,你也厉害哩,这事办成村里可就有不少进项了。” “上车,咱们回。” 他把合同还给姜渔,拉开后座车门。 姜渔弯腰上车,发现周闻焕已经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把靠这边的座位让了出来。 “招待所的林青山我听说过,脾气不咋好,但是个实在人。” 周闻焕突然出声,看着姜渔嘴角微微扬起,“他能当场拍板签合同,说明东西确实过硬。” “等咱们的名声出去,不愁没有销路的。” “是这样哩。” 陈文远心情显然也很好,路上跟林羡和周闻焕聊得不亦乐乎。 回到桃花坳已经是下午,刘广他们已经编完了林羡要的另外四件样品。 吉普车刚在姜渔家门口停稳,姜悦就从院里冲了出来。 “姐,你们回来啦。” “嗯,回来了。” 姜渔下了车揽住她的肩膀往院里走,谁承想周闻焕和林羡也跟了进来。 几人刚在院里坐下,听到吉普车响动的秦富民也就一路小跑着进了姜渔家的院子。 “咋样了,咋样了?” 第七十二章 副业组长。 “你看这个。” 陈文远笑着从包里取出合同递给他。 “合同?” 秦富民愣了下后赶紧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顿时满脸的褶子全笑开了。 “好家伙!县招待所的供货合同!” “你们去趟县城,把招待所的菜和山货全拿下了,这是真的?” “上头有公章哩,还能有假?” 陈文远也是眉开眼笑,摆摆手道:“还有竹编哩。姜渔跟招待所推荐了咱们的竹编,人家同意了,但还没正式定。不过已经确定了下次的数目,等着看看情况就定呢。” 秦富民听到这话,整个人愣了半晌后登时喜不自禁。 “这可是大喜事啊!” “那还等啥哩,现在就办!” 秦富民激动的手都在发抖,说着话转身就要往外走,“我这就去写告示,等会让铁柱他们敲锣满村通知大家伙今晚吃过饭,晒谷场上开大会!” “行,我跟你一道去。” 等秦富民和陈文远一走,王春花和介迎春立刻就把姜渔给围住了。 “丫头,这是真的?咱们真能把编的东西往外卖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哎。有了这进项,我就可以给家里添点米油了。” “是真的哩。” 姜渔笑呵呵地应着,想了想后又补充道:“你们之前编的那些个样品的工钱,我会跟队长和支书说到时给你们补上。行了,这事办完了,你们也早点会去弄饭吃,吃完开会。” “好好好!我们这就回。” 王春花跟介迎春嘴角都快压不住,忙收拾了东西就离开了。 刘广走在后头,抿了抿嘴唇后看向姜渔,“渔丫头,你说俺……” “叔。” 姜渔已然猜到他要说啥,忙笑着扬了扬下巴,“你放心,这编筐的事肯定有你一份的。” “哎,好。” 刘广捏了捏衣角,重重点点头后才拖着脚离开。 周闻焕见大家伙都走了,大概是觉着再留着对姜渔名声不好,也就冲林羡使了个眼色。 “姜渔妹子,样品我走的时候再来拿。” “行嘞。” 姜渔也不留他们,送他上车后回院子里收拾东西,姜悦则进屋去做饭。 等她们吃完了饭,锣声就在村里响了起来。 秦铁柱拎着铜锣从队部开始,带着人四处敲着说开会的事。 几个在树下乘凉的老太太纷纷探头,有人扯着嗓子喊。 “铁柱,啥事啊?” “好事!等会晒谷场上开大会!各家各户都来,有要紧事宣布!” “啥要紧事?” “去了就知道了!反正是好事,赚钱的好事!” 秦铁柱敲着锣从村头一路喊到村尾,两个民兵跟在他后头,扯着嗓子把话传遍每一条巷子。 消息很快在村里炸开了锅。 赚钱的好事? 桃花坳这穷山沟,多少年没人说过赚钱这两个字了。 大家伙凑在一起议论纷纷,都在猜测到底是啥事,更多的则是一头雾水。 夕阳一沉,晒谷场上就开始陆陆续续聚了人。 石碾子旁边有人搬了几条长凳,老槐树上挂起了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一跳一跳的,照得整个场院亮堂堂的。 秦富民蹲在石碾子上抽着旱烟,陈文远坐在旁边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石桌上旁的刘广看这眼前那些个自己编的竹篮和藤筐,也不知道在想啥。 “那不是刘广吗?他不是好几年不出门了,咋在这儿摆摊?” “那桌上的是啥?篮子吗?咋那么好看?” 王春花和介迎春站在石桌前头,笑着跟那些看告示的人解释这篮子是竹编副业的样品,省城和县里都要收,人群里顿时就炸了。 省城? 县城? 咱桃花坳的编筐能卖到省城去? 就说姜渔前几天总往外跑,敢情是为这事呢! 天黑透的时候,晒谷场上已经挤了小两百号人,连老槐树的枝杈上都爬了半大不小的娃。 秦富民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到前面清了清嗓子,抬起手压了压场上的喧哗声。 “乡亲们,今晚叫大家来,是有件好事要宣布。” 嘈杂声慢慢静了下去。 所有的脸都仰起来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众人脸上晃来晃去。 “咱们桃花坳生产队,从今天起正式成立集体副业小组!” “姜渔同志带着王春花、介迎春和刘广三位同志编出来的竹筐等东西,已经跟县招待所达成初步合作意向。另外咱们队部跟县招待所签了供货合同!” 秦富民又敲了敲烟袋锅子,从怀里掏出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高高举过头顶。 “蔬菜山货每三天送一次。这份合同现在就搁在队部,白纸黑字,公章齐全!谁家有菜、谁家有干货,今晚就到陈支书这边报名登记,了解具体的价格等。” 话音坠地的瞬间,晒谷场上寂静片刻,随即响起了浪潮般的议论声。 竹编的东西卖到了县招待所?! 还要给招待所供菜? 他们自个地里种的菜能卖钱了?! 大家正议论纷纷时,秦富民把合同收起来,指了指旁边站着的姜渔。 “这事从样品到合同,全是姜渔同志跑出来的。所以经过队部商议,往后桃花坳的所有集体副业都由姜渔同志来负责,由她担任副业组长。” “今晚竹编挑选人手,也由她来把关。” “我们有请姜渔同志讲话。” 随着秦富民这番话落下,场中的嘈杂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顿时满脸错愕看向姜渔。 “姜渔?那个灾星她当副业组长?队部这是咋想的?” “你小声点,徐秀莲一家就是被她整垮的,姜连山现在还关着呢。这丫头邪乎得很。” “可编筐这事她真能行?一个丫头片子管副业,咱桃花坳的大老爷们都死绝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那招待所的合同都拿回来了,白纸黑字盖着公章,这总不是假的吧?” “合同是真的,可她个灾星凭啥当组长?队部这任命也太儿戏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姜渔把这些议论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却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各位叔伯婶子,你们肯定是觉着队长他们是糊涂了才让我当副业组长。” “可我要说的是。” “我提议搞竹编、藤编的集体副业,不是为当什么副业组长,是为了大家伙手里有余钱。” “咱们桃花坳有山有水,可家家户户日子过得紧巴巴,难道你们就不想年底家里能吃上肉,能给娃儿裁身新衣裳?你们想,队长和支书他们也想。” “你们觉着我年轻信不过,可总不会跟钱过不去吧。” 听到她后面这句话,刚给还在议论的那些人顿时默了声。 姜渔深吸一口气后,往前两步又拔高了声音。 “我要说的只有这些,具体的你们自己想。” “现在,愿意参与编筐项目的人请到这里来登记。” 第七十三章 不合格! 然而。 姜渔的话音落下,晒谷场上却没有人上前。 秦富民见这情形,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石桌前拿起一个果盘举了起来。 “乡亲们,我这队长当了十来年,啥时候骗过大家?” “我这么跟你们说吧,这次的订单的价格已经定了。” “大的篮子五毛,小的果盘四毛,茶叶罐三毛。这编筐用的竹子和藤条也用不着你们操心,队里会安排人去砍去收拾,你们就是花点钱跟着姜渔同志,按照要求编出来。” “这次的订单不多,果盘啥的小的人家要二十个,大点的篮子要五个,还有更大点的一共要十个,这最大的是七毛一个。一共三十五件,拢共十七块五毛钱。” 秦富民缓了口气,冲着种人扬了扬下巴。 “你们可能觉着这钱不多,这事不可靠。可你们也不想想,这年头干啥不难?姜渔同志费尽心思给咱们谈成这事,你们要是能编一两个,那也够买点油盐酱醋,给娃儿添双鞋不是?” 他这番话说得坦承又直白,价格也说得清清楚楚,一时间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报名!” 就在大家伙还观望的时候,王春花第一个站了出来,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我愿意参加咱们桃花坳的副业小组,那样品我也参与了呢。” “我也报名!” 她话音落下,介迎春也紧跟着出声。 石桌旁的刘广见她俩都站出来了,想到姜渔跟他说的话,犹豫了下也站了过去。 “我,我也报名……” “好,很好!” 姜渔看到他们三个脸上顿时多了笑意,扭头冲种人说道:“大家也都看到了哈,编筐项目组现在已经有三名成员了,目前名额就剩下七个。” “等十个名额满了,短期内不会再扩招的,得等下次的订单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议论声陡然变了调。 刚才还在嘀咕的人,这会儿全都在掰着手指头算账。 四个小果盘就是一块六,够买三斤盐。五个大篮子两块五,能扯几尺布给娃儿做件新衣裳。而且这用的藤条跟竹子还不用他们掏钱,队里会安排,这不白捡钱吗? “我报名!” 没多会儿,又有人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姜渔一看,就发现是上次跟她换了獾油的张晓娟。 张晓娟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走到石桌前拿起篾条,手指翻飞间一个果盘底子就成了型。 姜渔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点了点头。 “看着还可以,先登记,站到春花婶旁边去。” 张晓娟愣了一瞬,大概是没想到这么简单,眼眶泛着红快步走到王春花旁边站定。 看到这情形,人群里立刻炸了锅。 谁都知道先前张晓娟蝈蝈姜渔的事,原以为姜渔会记恨,会拒绝张晓娟加入。 没想到她非但没拒绝,还就真给过了。 再想想钱的事,顷刻间众人哪还顾得上想其他的,立刻冲上前去报名。有直接上手编筐给姜渔看的,有挤到陈文远跟前报自家地里的菜,晒谷场上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姜明珠缩在人群后头,看着石桌前头被众人围着的姜渔,嘴唇咬了又咬。 她扯了扯徐秀莲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娘,咱们也试试吧。一个果盘四毛哩……” 徐秀莲没应声。 她盯着被众人簇拥的姜渔,心里愤恨到了极点。 可是,自家那没用的男人被抓,她跟女儿就只能靠工分,要是…… “走,咱们也去!” 徐秀莲想到这里,立刻拽着姜明珠就往前挤,在石桌前抄起篾条。 因为已经是晚上,姜渔也没有让大家伙编完一整个,只是让报名的人编个底子,在往上折弄出个大致的形状。主要还是看他们的基本功,基本功过了其他的再教就是。 等她看完其他人,到了徐秀莲跟前拿起她编的看了看后,立刻就放了回去。 “间隙太大,用力不均匀,不合格。” 徐秀莲脸上的表情瞬间裂开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姜渔脸上。 “姜渔!你就是公报私仇!凭什么她们都行我不行?你说不合格就不合格?你以为你是谁?你不就是勾搭上秦富民和周闻焕……” “啊!!!” 结果。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发出声杀猪般的惨叫,抱着脚就往后退,随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刚准备动手的姜渔回头,就见周闻焕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跟前。 很显然,是他刚用轮椅碾了徐秀莲的脚。 “徐秀莲,你嘴里要是再蹦出一个脏字,胡乱造谣,我这就把你告公社去!” “你这是造谣诬陷、破坏集体生产,你男人还在公社关着,你自己掂量掂量!” 徐秀莲瘫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张了张嘴想骂,可对上他那双冷沉沉的眼睛,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大家伙原本都兴高采烈的报名,想着赚钱的事,看到这边的动静看徐秀莲的脸色也变了。 “呸!真不要脸!以前对人家姜渔那么坏,还有脸来报名?” “就是说哩。自己手艺不行,还污蔑人姜渔和队长他们,咋有这么坏心思的人!” “自个家闺女跟姜渔一样大呢。咋能说出这种话哩,黑心肠的玩意,小心天打雷劈哦。”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徐秀莲脸上挂不住,忙爬起来骂骂咧咧拉着姜明珠就往人群外挤。 这样的小插曲很快被众人抛到了脑后,报名试手的人越来越多,姜渔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评。合格的当场登记,不合格的也把毛病指出来,让人回去练好了下回再来。 最后七个名额全部选满。 张晓娟、刘婶、赵二媳妇、李家的三闺女、秦富民的侄媳妇、两个年轻媳妇。 “明早八点,你们到晒谷场集合,我把图纸和材料给你们。到时候大家自个看看能编哪个,咱们再动手,编完验收合格才作数。编得又快又好的,下一批单子优先派活。” 姜渔把他们试手的还给了他们,又给了他们些竹篾和藤条。 “至于钱,等招待所那边结款,就给你们发。这些你们拿回去把这编完自家用吧。” 说完这些后,她又转过身对着还没散的人群。 “没选上的也别灰心啊,这只是头一批,往后还会有别的单子。只要咱们编的好,东西好,大家伙往后就会赚得越多。” 秦富民那边也已经登记好了卖菜的名单,站起来拍了拍本子上的土,冲众人摆摆手。 “今晚就到这里,大家赶紧回家歇着。” “明个该来编筐的编筐,该弄菜的弄菜,咱们一起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 第七十四章 你看林羡咋样? 散了会,秦富民和陈文远把姜渔叫进了队部办公室。 秦富民点上烟袋锅子,陈文远从抽屉里拿出两份刚写好的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你瞅瞅,这是队部对你的任命书,你瞅瞅抽成和工分的计算,没问题就签字按手印。” 姜渔忙把文件拿过来仔细翻看,就见生面清晰写着对她的任命,连同副业项目她的抽成,还有工分的计算,落款处秦富民和陈文远,以及队部的会计李泉都已经签字,且盖了队部公章。 “没问题。” 姜渔当即拿过笔签字。 旁边的会计李泉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越拨嘴角翘得越高。 “渔丫头,这笔订单咱们给招待所的价除去给乡亲们的十七块五工钱,还剩下十块零五毛。你的分成是三成,算下来三块一毛五,队部还能落七块三毛五哩。” 陈文远看到他那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这才刚开始啊。往后订单越来越多,队里的钱袋子可就鼓起来了。” “有了这本钱,咱们再想发展别的副业就有底气了。” 姜渔把任命书折好揣进口袋,站起来笑了。 “是啊。等招待所的路子稳了,省城和县里的合同签下来,订单就不是三十件五十件了,到时候各家各户都能分到活干,咱桃花坳到时候才会真的富起来。” 秦富民咬着烟袋锅子点头,拍着她的肩眼里满是赞许。 “这都是你的功劳啊。娃儿,你是真给咱桃花坳干了件大事。” “行,明天还有得忙,赶紧回去歇着。” “好,那我回了。” 姜渔应了声,出了队部领着姜悦往回走。 月光很亮,把村道上的青石板照得泛着银光,姐妹俩心情愉快,边走边哼着歌。 与此同时。 回到家的徐秀莲坐在炕沿上,满脑子都是晒谷场上那刺眼的一幕,越想越愤怒。 她凭什么? 那个被自己踩在脚底下十几年的扫把星,凭啥就能站在晒谷场上对着满村的人发号施令? 姜明珠缩在炕角,手里还攥着半根篾条。 她也在想刚才的事,在想姜渔之前说的那些话,她没法理解为什么姜渔会成了这样。 从一个人人嫌弃的灾星,一跃竟然成了队里副业小组的组长。 “你拿着这晦气玩意干啥!” 徐秀莲回头看到她手里的篾条,火气顿时蹭蹭往上冒,毫不犹豫上前扯过去狠狠扔在了地上,似乎还不解气又踩了几脚,丝毫没注意到姜明珠的手被她割出了道血印子。 “姜连山那个窝囊废,自己栽进去了不说,连累得咱娘俩在村里头都抬不起头。现在那小贱人倒好,当上了副业组长,满村的人都捧着她。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把你爹送进去,又把咱娘俩的名声踩在脚底下,这口气我咽不下!” 姜明珠看这自己冒血的手,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吭声。 徐秀莲忽然静了下来,眼珠子在黑暗中转了转,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那个林羡……就是那个省城来的采购员,你瞧见没?” 姜明珠愣了下,不明白她娘怎么忽然把话头转到这个人身上。 “省工艺品进出口公司,那可是正经省里的干部。” 徐秀莲越说眼睛越亮,一把抓住姜明珠的手腕,“你瞧瞧他那派头,比周江明那窝囊废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就是周闻焕那瘫子也跟他比不了!” “省城的干部,又有车,你想想他一个月得挣多少钱?” “你要是能攀上他,咱娘俩还用在这桃花坳受这窝囊气?” “娘!你说啥呢!” 姜明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把手腕从她娘手里挣出来,“我连他是谁都不认识,你……” “不认识不会去认识?你以前咋接近周江明的,现在就咋去接近他!” 徐秀莲拍了炕桌一巴掌,咬牙切齿道:“那小贱人不是要把你爹送进大牢吗?好,等咱攀上了省城的关系,到时候让所有人都看看,她姜渔是个什么东西,敢跟你比?” 姜明珠咬着嘴唇没应声。 脑子里闪过林羡靠在吉普车门上抽烟的样子,那张轮廓分明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脸,跟周江明那副冷冰冰的嘴脸一比,确实天差地别。 可她心里又隐隐发虚。 上回周江明的事情就是她娘撺掇的,结果呢? 周江明连她的面都不肯见,孙月英在田埂上当众骂她狐-媚子,满村的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娘,上回周江明也是你说……” “你懂什么!” 徐秀莲打断她,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那股兴奋。 “周江明能跟省城的干部比?等你跟他搭上了,咱们不就有靠山了,还能怕姜渔那贱人?” “你听我的话昂,你就……” 西屋里说话声音小了下去,而堂屋里的姜渔和姜悦早就睡了。 第二天姐妹俩起的很早,喂鸡喂兔,看菜畦里的菜苗,计算着过两天就得移栽。收拾完了姐妹俩就着腌萝卜条扒了两碗苞谷糊糊,吃了俩饼子收拾完,把院门锁好就往晒谷场走。 等她们到的时候,昨天选上的十个人已经到了八个。 王春花和介迎春等人正在收拾篾条和藤条,刘广坐在石桌前已经在编了,手底下压着姜渔昨天给的那张五角提篮图样,旁边还搁着个啃了一半的窝头。 张晓娟来得最早,看见姜渔就想起身打招呼。 “姜渔……” “图纸都在这儿,每人先领三件的料。” 姜渔把一沓手绘的图样放在石桌上,朝他们说道:“这批货是送县招待所的,春花婶和迎春婶,还有刘叔之前编过,你们有问题就找他们,尺寸啥的上头都有写的。” “好!” 众人齐齐应声,等人到了后商量了下谁编啥,各自领了篾条和藤筐,也就开始劳作。 秦富民则领着两个民兵,拿着册子挨家挨户去核实卖菜的人家,站在田埂上一户一户地看地里的菜长得咋样,能出多少斤,在本子上逐一记下。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晒谷场上篾条翻飞的声音和偶尔的交谈声混在一起。 “你等会回去弄饭,我去四处瞅瞅。” 姜渔见大家忙得不可开交,也就跟姜悦招呼了声,顺着田埂满村子转了一圈。 各家的自留地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村前村后,菠菜和韭菜倒是长得旺,但都是东一片西一片,没有成片的菜地。光靠各家自留地里这点菜,想把招待所这条线长期稳住,怕是不太够。 她边走边盘算. 如果。 如果队里能专门划出块地统一种菜,这样的话除了招待所,其他的也可以再跑跑? 她这样想着也就往回走,打算去队部跟秦富民他们商量下。 哪想到,刚走到晒谷场边缘,就看到姜悦满眼泪朝她跑了过来。 “姐!你快回去看看吧!” 第七十五章 投毒?! “别哭,慢慢说,咋了?” 姜渔一把搂住姜悦,抬手擦着她脸上的泪。 姜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拽着她的手就往家的方向跑,边跑边断断续续地往外蹦话。 “就是,就是刚才,刚才我寻思回家弄晌午饭,然后,然后去后院蹲,蹲茅坑。结果,接过瞧见咱买的那些鸡,那些鸡有几只躺地上,不动弹了……” 姜悦还以为是太阳晒的,就凑上去看。 哪想到却发现那几只躺着的都死了,剩下几只也是焉了吧唧的,眼看着也活不成了。 “我,我吓坏了,扭头还瞅见今早还水灵灵的小白菜和菠菜也……” 她说着抹了把泪,似是想起了什么,忙说道:“就,就我还闻到了怪味……” 怪味? 姜渔越听心越往下沉,脚步飞快往家里奔,进了院门后直冲后院。 结果,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早上还叽叽喳喳满地啄食的小鸡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全死了。 她蹲下去翻看,就见鸡冠呈乌紫色,掰开嘴喙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大蒜味。 这是…… 耗子药。 菜畦那边。 小白菜全焉了,叶片边缘焦黄卷曲,根部泥土里那股磷化物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她伸手捏了一撮土,放在掌心里闻了闻。 错不了。 是耗子药。 而且是直接撒在菜苗根部的。 “小悦,赶紧去队部找富民叔,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 姜渔起身,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有人往咱家院里投毒,耗子药,毒死了鸡和菜。让他带民兵过来。” “投毒?!” 姜悦的脸刷地白了,“是有人故意要害咱俩?!” 姜渔极力压制着心头的怒火,拍了拍她的肩,“别管了,你先去叫人。” “好!” 姜悦抹了把眼泪,赶紧就又出门往外跑。 姜渔在原地站了会,立刻上前顺着墙根里外检查了一番。院墙外有脚印,看尺码很明显是女人的。墙上有蹭的痕迹,应该是搭梯子留下的。 她心里很快有了判断。 能干出这事的,整个桃花坳除了徐秀莲没有第二个人。 姜渔这样想着,立刻到西屋去看,结果就发现徐秀莲家的门全上了锁。 “渔丫头!” 秦富民和陈文远他们来的很快,后面还跟着两个民兵和几个乡亲。 秦富民一进后院看见满地的死鸡崽,脸瞬间黑了。 “是耗子药。哪个缺德的干出这种事!” 姜渔赶紧把刚才的发现跟指给他们看。 秦富民越看脸色越沉,忙朝跟来的秦铁柱说道:“铁柱,你带人去找徐秀莲。” “渔丫头,你们自个屋里检查了下,看看丢下了没。” “嗯。” 姜渔点点头,末了冲秦铁柱说道:“铁柱哥,你要找到徐秀莲先别动她,把她带回队部就行。留心下她的鞋和衣服。要真是她干的,肯定来不及换衣服啥的,到时候也好指证她。” 秦铁柱不由得看了姜渔一眼。 这姑娘不慌不忙的连证据保全都想到了,心是真细啊。 等他们都走了,姜渔让姜悦留在屋里别乱跑,自己把屋子和灶房彻底检查了一遍。 好在家里啥都没动过,就是后院的鸡和菜。 她把死鸡崽全捡起来放进筐里,又把菜畦里沾了毒的菜苗连根铲掉,根部的泥土也铲干净了,全部埋在墙角挖的深坑里,上头压了层生石灰,又盖了厚厚一层土。 弄完这些,又把铁锹和后院仔细冲洗,她这才到前院去洗手。 结果刚洗完手,周闻焕就来了。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姜渔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你咋来了?林羡跟海平呢?” 周闻焕见她没事暗暗松了口气,应声道:“这不是有你送我的轮椅,海平就忙自己的事去了。林羡说自己要去到处转转,我就自己来了。” “咋回事?真是徐秀莲投毒?” “嗯。” 姜渔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边往东屋走边说道:“这村里头现在最恨我的就是她。昨晚编筐的是她又没选上,肯定记恨呢。那啥……” 她说着忽然停住脚步,扭头看向跟上来的周闻焕,“林羡要的样品都编好了,你催着他点,赶紧把省城那边的流程走完。” “嗯,我知道。” 周闻焕点了点头,从轮椅侧面的布袋里拿出个小木盒递过来。 “这个给你。你先别打开,等……” 他抿了下嘴唇,随即又说道:“等你有时间再看。” “哦。” 姜渔现在也没心思看,索性转到堂屋去把盒子直接塞到了柜子里,刚进灶房准备生火,一抬头就看到秦铁柱满头大汗跑进了院。 “姜渔,徐秀莲找到了,队长和支书让你去队部。” 姜渔闻声立刻放下火柴,忙追问了句,“哪找到的?” “就是,邻村半道上,她准备回娘家嘞。” 听到这话,姜渔微微拢眉,“那姜明珠呢?” 秦铁柱见她问这个,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周闻焕,“刚才有人瞧见姜明珠在河边,跟省里来的林同志说话呢,他俩看着有点……” 他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可周闻焕跟姜渔却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我去河边找林羡,你赶紧去队部。” 周闻焕也不废话,说着就转动着轮椅往外走。 姜渔也顾不上其他,想了下后冲秦铁柱说道:“铁柱哥,这事要真是徐秀莲干的,那她肯定把包耗子药的纸啥的扔到家附近了,你看能不能找到,我先去。” “行。” 秦铁柱连忙应下。 姜渔提上装鸡崽的篮子,招呼着姜悦快步往队部走。 等她俩到的时候,队部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徐秀莲被民兵押着站在办公室门口,头发散了一半,碎发糊在脸上被汗粘成一股一股的。 秦富民脸色铁青蹲在办公室外头的台阶上,手里的烟袋锅子已经灭了,烟丝从锅口耷拉下来,他也没顾上点。陈文远坐在他旁边,脸色也十分的难看。 “姜渔。” “来,过来。” 看到姜渔来了,秦富民立刻朝她招了招手。 姜渔也不多话,到了前面直接就把筐里的僵硬的鸡崽倒在了徐秀莲面前。 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发出阵阵惊呼,大家伙看看姜渔又看看徐秀莲,顿时议论纷纷。 “这,这咋回事?!咋闻着一股耗子药的味?”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这也太心黑了!” “……” 秦富民听着众人的议论,起身脸色铁青看向徐秀莲。 “徐秀莲,今早有人看见你搬着梯子爬姜渔家后院墙,你认不认!” 第七十六章 你是不敢,还是没来得及? “认啊,咋不认哩?” 徐秀莲下巴一扬,满脸的不在乎。 “我家闹耗子,我往墙根底下撒点耗子药还不行了?鬼知道那药会飘到隔壁去,我又不是故意的。你问问大家伙谁家没闹过耗子?谁家没撒过耗子药?撒个耗子药也犯法了?” “闹耗子?” 秦富民往前走了一步,烟袋锅子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个黑心玩意,你家闹耗子不把药往自家院里撒,专门爬梯子往人家姜渔院里撒?” “你好好交代!” 徐秀莲被噎了一下,立刻又换上了另一副嘴脸,眼眶顿时就红了。 “队长,我真是冤枉的啊。” “我真没想着往她家院里撒,我爬梯子……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 姜渔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徐秀莲面前眸色如刀,“那你告诉我。” “你撒耗子药的时候为什么专挑后院菜畦旁边撒?为什么撒完之后把梯子拖回西屋后窗底下藏起来?为什么今早天一亮你就往村外跑?撒个耗子药需要锁门跑路吗?” “我……我回娘家!我回娘家看看我娘不行吗!” “回娘家?” 姜渔冷笑了声,眸色阴冷道:“我家的鸡和菜死了是事实。你要不想背上蓄意投毒的罪名,坐大牢,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你……” 徐秀莲脸色陡然变了。 想到自家男人还被关着,要是自己再被抓,那女儿咋办? 她几乎不用多想都知道,姜渔肯定不会放过她,恨只恨自己事办的不利索…… “咋了咋了!” 想到这里,徐秀莲顿时故作委屈捂着脸哭了起来,“我就是气不过!” “我就是想给你点颜色看看!” “对,我对你跟姜悦是不好,可姜连山是你亲二叔,你把他送进牢里去了。昨个晚上我想参与编筐地事,你还公报私仇把我刷下来。我咽不下这口气啊!” “不管咋的,我跟你二叔养了你们十几年啊!” “你放屁!” 姜渔往前走了一步,冷声道:“姜连山被抓关我屁事!要真是我举报的,公社早来找我核实了。你往我家院里撒耗子药,今天毒死的是鸡和菜,下次毒死的不就是我跟小悦!” “徐秀莲,你这是蓄意杀人!” “我没想杀你!” 徐秀莲被她这话给吓到了,嗓子眼里带出了破音,“我是恨你,讨厌你,厌恶你,可我没想要你的命啊!我就是想警告你,让你吃点亏!” “我没想杀人你听见没有!杀人要偿命的我不敢……” “不敢?” 姜渔截断她的话,猛地上前抓住她的脑袋往那几只鸡崽面前凑,“你不敢杀人,那你告诉我这几只鸡咋死的?那些菜是咋死的?那要是我跟小悦吃了那些菜呢?” “你把这东西往我院里撒,你说你不敢杀人?” “你是不敢,还是没来得及?” 徐秀莲被她抓着头发疼得龇牙咧嘴,闻到耗子药的气味更是连连反胃。 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不住地挣扎着。 秦富民没给她再说下去的机会。 他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朝两个民兵扬了扬下巴。 “蓄意投毒是刑事案件,队里处理不了。 “带走,送公社。” 两个民兵上前架起徐秀莲的胳膊。 她这下真的慌了,拼命扭头往回看,嘴里喊着姜明珠的名字。 民兵把她拖出队部院门的时候,她终于在人群里看见了自家闺女的身影。 姜明珠脸色惨白站在人群最外围,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上前。 她想冲上去,想把那俩民兵推开,想拽着她娘跑。 可她的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因为她知道她娘确实干了。 她亲眼看见她娘搬着梯子往后院爬,亲眼看见她把耗子药撒到了姜渔家的后院里。她当时站在梯子底下劝了一句,被她娘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姜明珠!” “姜明珠!!!” 徐秀莲看见姜明珠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猛地挣脱了民兵的手,踉跄着往前跑,却又被民兵重新按住。她挣扎着,扯着嗓子大吼。 “明珠!明珠你说话啊!你替娘说句话啊,你是死人吗!” “你就看着他们把你娘往大牢里送?我白养你这么大了!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姜明珠浑身一颤,像是被这一嗓子从噩梦里喊醒了。 她猛地推开前面的人,快步跑到姜渔面前,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姜渔!” “姜渔你饶了我娘这回吧!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一时糊涂。”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把鸡赔给你,把菜赔给你,我赔你双倍!” “我求求你跟队长说说,别把她送公社,她这把年纪进了公社大牢会死的!我知道是我娘对不住你,是我们一家子对不住你,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姜渔听着她的说的那些话,脸色依旧冷肃,根本就懒得搭理她。 见她不吭声,姜明珠紧紧咬了下嘴唇,目光往人群后的林羡那里瞥了眼,随即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膝盖一弯,整个人直直地跪在了姜渔面前。 “姜渔,我给你跪下,你饶了我娘吧!” “是我娘错了,是我们错了,我们不知好歹,我们不是人!我保证,我保证以后看紧她,再也不让她找你麻烦,绝不让她再靠近你家院墙一步!” “你让我签保证书,让我给你家干活抵债,怎么都行!” 众人看到眼前这情形,顿时议论声四起。 “造孽哟!这老姜家一家子咋就闹成这样。虽说分了家断了亲,可好歹也是同宗同族的,把人往公社送,是不是有点太绝了?” “也不能这么说,撒耗子药那是要人命的事,搁谁谁不怕?” “姜明珠都跪下了,也怪可怜的。姜渔要是不松口,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有啥不好听的?徐秀莲干的那叫人事吗?分家之前就把人家姐妹俩当牛马使唤,分家之后还写匿名信举报人家,现在又往人院里撒耗子药。这种人饶她一回,她还有下回!” “对哩!要我说,就该送进去关几年,让她长长记性!” “……” 众人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姜明珠跪在地上哭得肩头发颤,伸手去拽姜渔的裤腿。 就在这时,人群后忽然传来一阵拐杖触地的闷响。 第七十七章 赔钱,道歉,关禁闭! 众人听到那动静回头,就见姜正槐拄着拐杖,脸色阴沉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姜连福,还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姜家婶子,显然是听动静赶过来的。 姜正槐本来不想再掺和徐秀莲的事,毕竟上回分家断亲的时候他就被姜渔堵得哑口无言,这丫头早就不是他能拿捏的人了。 可徐秀莲往姜渔院里撒耗子药,毒死了人家的鸡和菜苗,要不是姜悦发现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他是姜家的老太爷,这种事他不出面,姜连山这一房就彻底完蛋了。 姜正槐走到徐秀莲面前,拄着拐杖站定,浑浊的老眼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扬起拐杖,朝她的腿狠狠敲了一下。 “啊!” 徐秀莲痛得惨叫一声,登时趴到了地上,抬头看着姜正槐嘴里直嚷嚷。 “三爷,你打我干啥啊!你……” 然而,她话刚出口背上又挨了一下。 “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往人家院里撒耗子药,你是嫌姜家还不够被人看笑话吗!连山耍牌被抓,你当婆娘的不在家好好反省,反倒干出这种下作勾当!” “你咋能干出这糊涂事呢!” 姜正槐边说边提着拐杖往徐秀莲身上打。 徐秀莲痛得吱哇乱叫,抱着胳膊护着脑袋四处躲。 可她谁面前都能撒泼耍赖,唯独在姜正槐面前不行。这老头是姜家族里的老太爷,族谱上记着的,村里谁家红白喜事都得请他坐上席。 她男人又不在家,真要把这老头得罪死了,她们娘俩在桃花坳就彻底待不下去了。 姜正槐打骂完徐秀莲,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睛停在姜渔身上好久,这才缓缓开了口。 “姜渔,我知道这事是徐秀莲做得太绝。你要把她送公社,往说不上二话,她该。可她到底是姜家的媳妇,去了公社肯定得受处分,指不定就回不来了。” “你跟小悦虽然分了家,可在外人眼里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 “我不是替她求情,是替姜家所有没干过坏事的人求你饶她一回。你想咋处理她都行,只求你留她一条活路,别把她往绝路上逼。” 姜连福也赶紧跟着点头,扫了眼徐秀莲母女后叹了口气。 “姜渔,你看这样行不?” “徐秀莲毒死你的鸡和菜苗让她双倍赔给你,再让她当面向你认错,写保证书,队里给她记大过,往后她再敢犯丁点事直接送公社,咋样?” 姜渔没吭声。 徐秀莲被打得趴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脸上的泪水沾着泥土,那双眼里满是怨毒。 她这辈子在桃花坳撒泼骂街从没吃过亏,今天先是被姜渔当众逼到墙角,又挨了老太爷的拐杖,连女儿都替她跪下了。 可…… 可她知道现在不是硬气的时候,姜渔那句蓄意杀人不是吓唬人的。 秦富民和陈文远这些队里的干部,他们显然是站在姜渔这边的。 她要再嘴硬,真得进去跟她男人作伴。 她想到这里咬了咬后牙槽,把满肚子的恨意硬生生咽了回去,抬起袖子抹了把脸,强撑着起身到了姜渔面前,龇牙咧嘴的开了腔。 “姜渔,我错了。” “我不该往你院里撒耗子药。你的鸡我赔,你的菜我赔,你说赔多少就赔多少。往后我绝不再找你麻烦,也不让明珠找你麻烦。” “我要再犯,不用你送,我自己去公社报到。” “我求你了,求你饶了我这次吧!” 姜渔的目光从姜正槐脸上扫到姜连福脸上,又从姜明珠掠过落在到徐秀莲身上。 满院子的人都在看着她,有人在等她松口,有人在替她抱不平,当然也有人在议论。 他们都在心里盘算,等着看姜渔怎么选。 姜渔心里又咋不清楚他们的心思。 她要松了口,是给姜家长辈面子,往后在村里也更得人心。 她要不松口,把徐秀莲往死里整,传出去会肯定会说她为人太狠。 可她根本不在乎这些。 但不管怎么说,她得为姜悦考虑。 她低头看了眼地上那几只僵硬的鸡崽,嘴角倏地勾出抹冷笑。 “行啊。” “既然太爷你和二堂伯都开口,这面子我总是要给的。但是!”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下,眼间冷意更甚。 “徐秀莲已经承认她是故意投毒,我可以不把她送公社,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转向秦富民和陈文远,语气不疾不徐道:“我的要求很简单。” “第一,三倍赔偿我的鸡。” “我买的是十只来航鸡和十只芦花鸡,一共是四块二毛钱,三倍就是十二块六。” “第二,菜苗。” “小白菜现在种也晚了,但我跟小悦要吃菜,所以徐秀莲自己种的那块菜苗归我。” “要不想给也行,算三块钱。” 这个数字一出来,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十五块五可不是小数目。 顶城里的工人半月工资了,一个壮劳力埋头干一个多月才能这么多。 置办齐纸笔、裁剪书,一家三口三双鞋才十一块八毛五,剩下三块多还能零碎添置油盐鸡蛋。拿去割肉能割二十斤,或是买不少鸡仔攒着下蛋。 寻常人家手里攥着十五块现钱,心里踏实得很。 可姜渔的话还没说完。 “第三,徐秀莲本人写下认错保证书,亲笔签字按手印,队部盖章存档。保证书一式三份,队部留一份,我留一份,公社报备一份。往后她要是再敢动我或小悦一根汗毛,这份保证书就是现成的证据,直接送公社法办,不接受任何调解。” 姜渔说到这里,略略停顿后朝众人瞅了眼,又继续说道:“赔偿的事按队部调解的结果执行。但徐秀莲撒耗子药这个行为本身,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是成年人,知道耗子药的毒性,还故意投毒,事情的性质不能因为赔了钱就一笔勾销。我要求队部在全村通报批评,并且……” 她略略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全村通报,由村里的父老乡亲共同监督。” “并且,她本人得关禁闭!” 姜渔这话音落下,在场的人顿时一片哗然。 姜正槐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张嘴,徐秀莲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扯着嗓子喊。 “关禁闭?凭啥关我禁闭!” “我都说赔钱还不行?你还想咋样!你当你是谁啊,天王老子都没你管得宽!” 姜明珠也扑去拽姜渔的裤腿,嘴里语无伦次地求着。 姜渔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姜明珠的手,声音冷冷道:“以上条件,有一条不答应,就不必谈了。我不接受讨价还价。” “富民叔,送公社吧!” 第七十八章 关七天禁闭! 秦富民和陈文远对视一眼,知道姜渔这是铁了心要治徐秀莲。 不过想想也是,这事要不严惩,谁知道以后还会闹出啥祸事。 “姜渔同志的要求很合理。” 秦富民抽了口烟,一锤定音,声音冷冷,“按说先前徐秀莲一家虐待姜渔和姜悦同志,姜渔同志也可以向公社申诉,但她没有计较,只是分了家断了亲。” “而姜连山耍牌赌博是事实,到底谁举报的公社没有说,徐秀莲胡乱猜测污蔑姜渔,还恶意投毒,这事确实不能这么轻易揭过去。” “那就这样,按姜渔同志的要求处理。” “老陈,你来写处理文件。事实经过,解决办法,赔偿等全部写清楚。” “徐秀莲,你自己不识字,保证书队部可以代笔,但你得正式跟姜渔道歉。” 他话说得这样明白,徐秀莲要还再胡搅蛮缠,那就是她不识趣。 “好,我答应。” 她咬着唇点点头。 陈文远也不含糊,立刻拿来纸笔写文件。 处理文件一式两份,保证书也是一样,写好后让徐秀莲签字按手印。 秦富民拿过保证书和处理文件,举着给围观的人看了看,“都看好了,这是徐秀莲自己签字按了手印的,白纸黑字,往后大家都警醒着,谁再犯事照这个办!” 说完这话后,他把其中一份处理文件和保证书给了姜渔。 姜渔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折好揣进贴身口袋里。 秦富民把烟袋锅子重新点上,吧嗒吸了一口,拿烟袋锅子指了指徐秀莲。 “认错。当着大家的面,给姜渔和姜悦认错。” 徐秀莲咬了咬后槽牙,被两个民兵押着转过身来,面朝着姜渔和姜悦。 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姜渔,姜悦,我……我错了。我不该往你们院里撒耗子药。我以后再也不干了。” 她的声音嘶哑的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说完她抬头看了姜渔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歉意,只有滔天的恨意。 姜渔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直到她说完后过了很久鼻间冷嗤了声,也就不再看她。 “行了,把她带下去关禁闭,关七天!” “姜明珠,你们跟我回去,给姜渔拿赔偿的钱!” 徐秀莲还想说啥,就被民兵给带走了,姜明珠也只能跟着秦富民他们往回走。 见没热闹砍了,人群也就渐渐散了,该编筐的编筐,该下地的下地。 姜明珠被秦富民押着去西屋取钱,秦富民当着姜渔的面一张张点清,点完把钱搁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纸笔写了张收条。 “今收到徐秀莲赔偿姜渔鸡苗及菜苗款共计拾伍元伍角整,经手人秦富民。” “来,你俩签字。” 姜明珠紧紧咬着嘴唇,但也不敢多说啥,签了字后看了眼姜渔。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姜渔懒得搭理她,拿了钱和字据朝秦富民鞠躬,“谢谢富民叔。” “谢啥谢,赶紧弄饭去,等会还得去晒谷场呢。” “好!” 姜渔收好字据,送秦富民到了门口,等他走远俩人也就回了自家院里。 姜悦跑到后院,看着空了的鸡窝瘪了瘪嘴唇,眼泪毫无征兆落了下来。 “姐……” “我们,我们养了好几天的小鸡,没了……都没了……” 刚走到东屋门口的姜渔听到这话,忙上前揽住她眉头一挑,“难受是吧?难受就哭出来。哭完了,咱俩去做饭吃,吃饱了明个去镇上,再买二十只。” “她徐秀莲不是眼红吗?不是投毒吗?让她来呗,下回直接给她送公安去!” “姐!” 姜悦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听到她后面那话,想到徐秀莲赔了十五块钱,顿时扯着袖子抹了把眼泪,嘴角一咧就笑了。 “也对。咱重新买。” “是哩。” 姜渔扬扬下巴,笑眯眯道:“行了,做饭,还有点肉,咱们炖了吃。” “嗯!” 姜悦应着声,跟姜渔洗干净了手,进东屋开始做晌午饭。 她蹲在门槛上剥蒜,剥着剥着忽然似想到了啥,忙说道:“姐,过两天去春花婶家把狗抱回来吧,应该出月了。” “嗯,吃完饭去问问。” 姜渔拿筷子搅着锅里的苞谷糊糊,随口应了声。 姐妹俩手脚麻利地做好饭,就坐在院里的石桌上吃了起来。 哪想到。 刚吃没几口,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谁啊?门没关。” 姜渔随口应着就要起身,结果下一瞬就愣住了。 就见姜连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刚才在队部帮腔的那俩姜家婶子。 “哎哟,姜渔,跟小悦吃饭哩?” 那俩婶子说着话自顾自进了院,东张西望的瞅了一眼,又钻到后院去溜达了下,回到前院看看墙角的鸡笼又看看晾在枣树底下的草药,嘴里啧啧连声。 “这院子拾掇得真好,瞧瞧这菜畦,瞧瞧这兔窝,渔丫头真是个能干的。” “哎?你这炖的啥啊?闻着咋这香嘞?” “瞅瞅,这娃儿跟徐秀莲断了亲,肉都吃上嘞,真好啊!” 两人嘴里叭叭个不停,那眼睛盯着陶盆里的肉都快看直了。 姜连福则蹲在旁边的石墩子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口,没吱声。 “你们先坐哈。” 姜渔挑着吃完了最后一块肉,扒拉完碗里的苞米糊糊,招呼着姜悦去洗碗。 她抹了把嘴起身,给三人倒了水重新落座,看着三人眯了迷眼。 “二堂伯,两位婶子,你们有啥事直说吧。” “哎呀,这话咋说嘞。” 俩婶子你推我,我推你的,就是没好意思好腔。 “那啥。” 姜连福把烟袋锅子在旁边的石头上磕了磕,咳嗽了下看向姜渔,“我们来就是跟你说声。今儿这事,是徐秀莲做得太绝了,你咋处置都不为过。” “说实在的,我们这些长辈看在眼里也不好受。不过……” 他说着往院里四处瞅了眼,扬着下巴道:“看你们姐妹俩把日子过得这样好,我们也放心呢,而且这编筐的事办得好啊,队里好些人都多了收入,往后日子有盼头哩。” 话说到最后,他眼里多了丝笑意,倒看着像是真心实意的。 “是哩是哩。咱们姜家这年轻一辈,要说就你这丫头最有本是哩。” 旁边短发的婶子接了话茬,伸手过来想拉姜渔的手,却被她给躲开了。 姜渔把搪瓷缸搁在了石桌上,看着他们三人顿时笑了起来。 “所以,你们是想参加队里的副业项目?” 第七十九章 能跟他们断,也能跟你们断! “对哩,对哩。” 那俩婶子一听这话,顿时满脸堆起了笑。 短发婶子连连点头,却又叹了口气,“我们是很想参加嘞,可我们也知道那编筐是要手艺的嘛。我俩没选上,那是我俩么本事哩。” “是呢。” 另一个婶子跟着附和,往姜渔身边凑了凑,犹豫着开了口。 “可不管咋样说,那咱们到底是一家人嘛。你说你这丫头这么有本事,能谈成这样的生意,咋就不先跟我们说一声哩?” “你说咱姜家这么多人,就三十五件东西,别说是三天,两天就能给你干完了。你要是早点跟我们通个气,这事咱们就能自己干了,悄摸发财不好吗?” 姜渔听到她们这略有些怨气的话,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收了个彻底。 她转过头看向姜连福,声音平静问了句,“二堂伯,你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 姜连福没吭声。 他握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着,烟雾缭绕里那双眼睛里也带着几分埋怨。 他要真不是这么想的,早就该开口反驳那俩嫂子了。 可他没有反驳,还是这样地态度,说明他心里也是这个意思。 “呵。我算是看明白了。” 姜渔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冷笑了声后猛地拍了下石桌。 搪瓷缸被震得跳了一下,水登时撒了出去。 “你干啥!” 姜连福被她这一下拍得眉头倒竖,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往石桌上狠狠一磕。 “你啥态度?” “我们好心好意来看你,你拍桌子给谁看?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姜渔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她重新坐了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三个,语气里不带丝毫的温度。 “行,那我就好好说话。你们今天来,不就是看到我有本事了,能带着乡亲们赚钱了,觉着我有用了,所以才凑上来的吗?” “姜渔你别乱说!” 短发婶子急急开口,“都是一家人,什么有用没用的……” “不是吗?” 姜渔截断她的话,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姜连福脸上,声音不疾不徐。 “那当初徐秀莲大雪天让我跪在院里,三天不给小悦饭吃,你们这些长辈为什么不吭声?徐秀莲一家吃我爹娘留下的绝户,霸占我家的房子和地,你们为什么不吭声?分家断亲那天你们来,是想帮我主持公道,还是想替徐秀莲说话、让我别闹得那么难看?” “要不是我自己主意正,坚持把队长和支书请来做见证,我现在早就被徐秀莲逼着嫁了人,我爹娘留下的房子和地早就全归了姜连山一家。” 她说着目光定在姜连福脸上,冷嗤了声。 “这些年你们谁踏进过我家院门来看过我们姐妹一眼?谁给我们送过一碗饭?现在我把编筐的路子跑通了,合同签回来了,你们来了。” “来了就来了,张嘴就说让我悄摸发财?” 姜连福被她这话说得脸色铁青,烟袋锅子攥在手里忘了吸。 那两个婶子脸上也是一阵红一阵白,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姜渔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政策上写得明明白白,严禁个人私下交易。你们跑来跟我说悄摸发财?” “咋的?是想让我背个投机倒把的罪名,把我送进大牢?还是想破坏队部的集体副业,让全村人跟着你们一块儿倒霉?”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短发婶子脸涨得通红,急声道:“你这孩子说话咋恁难听,我们就是想着……” “那你们是啥意思?” 姜渔冷冷地看着她,随即又望向姜连福,“你们就是觉着这发财的路子不能让我一个人占了,姜家人得先分一杯羹。怎么,你们是替我挡牢饭,还是替我交罚款?”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枣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 短发婶子被堵得哑口无言,又缩了回去。 另一个婶子却脸色一沉,嘴角撇了撇,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姜渔你现在可真是翅膀硬了啊。啥事都不跟姜家人说,这怕不是想当桃花坳的女干部吧?” 姜渔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也不是不行。要是队部没意见,公社愿意,我当个女干部又咋了?” 她眉头一挑,语气更冷了几分,“倒是你们……” “明知道自己没那手艺和本事,不想着怎么提升自己好参与到集体副业里去,反而跑来指责我,还说这些违反政策的话。” “你们就不怕跟徐秀莲一样,被关禁闭?” “姜渔!” 姜连福猛地站起来,厉声道:“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我们好心来看你,你倒好,一句好话没有,反倒把我们当犯人审!” “你这叫翅膀硬了?你这叫不知好歹!” 姜渔也站了起来,平静的看这他。 “姜连福同志,我叫你一声二堂伯,那是我念着上回分家的时候你帮我说了句话。可你要还怀着别的心思,想拿长辈的名头来压我、逼我干违反政策的事……” 她顿了顿,扫了一圈那俩婶子,“那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我姜渔跟徐秀莲一家已经断了亲,跟你们……也可以断。” “你!” 姜连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渔的手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活了半辈子,从没被哪个小辈这样当面怼过。 更让他难堪的是,姜渔说的每一件事他都反驳不了…… 她们姐妹挨饿受冻的时候他确实没管,分家的时候他也确实是想来和稀泥。 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甩下一句“你这丫头,不知好歹”,气咻咻地转身就走。 那两个婶子赶紧跟上去,走到院门口时短发婶子还回过头来狠狠剜了姜渔一眼。 院门被摔得哐当响,姜悦从灶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洗碗的丝瓜瓤,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又看看她姐,脸上满是担忧。 “姐,他们会不会……” “不会。” 姜渔重新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他们就是看我日子好过了想过来分一杯羹,被怼回去了心里不痛快。这种人给点甜头就安分了,吓一吓就老实了。” “等过些时候让他们参与进来,分点活给他们干,就没那么多事了。” 姜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进东屋忙活饭去了。 姜渔坐在院里,看着敞开的院门陷入了沉思。 第八十章 开荒地! 姜姓在烂泥沟是大姓,但姜连福这一支跟原主一家并不近,属于旁支,就连姜连福自己其实也不是姜家人,而是他爹收养的孤儿。 姜连福现在是姜连山这一辈里年纪最大的,之所以能一直跟着姜正槐,是因为他儿子早年参军留在了部队,所以姜家人都敬他几分。 今天他们能来找自己,完全还是为了利益。 但只要他们还想着从她手里赚钱,就不敢真跟她翻脸。往后编筐的摊子铺大了,还有别的副业铺开的话,人手缺口越来越大,让他们参与进来也不是不行。 只是得先晾一晾,让他们知道这碗饭是谁端来的。 她这正思索着,姜悦已经做好了饭。 俩姐妹吃完饭歇了会,也就往晒谷场走去。 这会大家都已经吃过晌午饭了,老远就听见篾条翻飞的沙沙声和秦利民的大嗓门,他正跟赵二媳妇比谁编得快,旁边围了几个半大不小的娃,叽叽喳喳地玩闹着。 姜悦听见那边的热闹劲,拽着姜渔的袖子就往那边小跑。 等她们到的时候,就看到几个年轻媳妇围着干活的王春花,看她手指翻飞收口。王春花手上没闲着,嘴里也是不停地跟她们讲解着。 刘广坐在石桌另一头,正埋头编最后一只提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姜渔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了,又低头继续编。 姜渔挨个检查了下编好的几个成品,有王春花她们盯着,倒是编的都很不错。 “春花婶。” 姜渔放下编好的篮子,走到了王春花身边,“狗崽满月了没?我想过两天去抱。” 王春花头也没抬忙着手里的活,声音里带着笑,“满月了满月了!这两天天正是最活泼的时候。你要想抱,等忙完就能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你来的时候带个篮子,我顺便给你装点菜籽,去年留的南瓜籽,结出来的南瓜又面又甜,还有些韭菜根,你回头栽院里,四月就能吃了。” “行。” 姜渔满口应下,转头见姜悦跟几个同龄的姑娘在那边说笑,也就径直进了队部。 队部办公室里。 秦富民正趴在桌上看一张摊开的名单,眉头拧在了一起。 陈文远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会计李泉在旁边捏着半截铅笔往本子上记数。 桌上摊着早上他们挨家挨户核实菜地的记录册,菠菜、韭菜、小白菜等等,每家能出多少斤、几天能摘一茬,全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标的清清楚楚。 屋里烟雾缭绕,秦富民手边的烟袋锅子早灭了,烟灰掉在名单上也没顾上弹。 “老秦,我算了三遍了。” 李泉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指着本子上的数字叹气道:“照招待所的单子,每三天六十斤菜,目前各家自留地的存量勉强能供。” “可这只是头一单。” “往后招待所那边要是加了量,或者咱再跑下别的单位,光靠各家各户东一片西一片的自留地,根本凑不够数。总不能到时候跟人家说咱没菜了,让人家另找供货商吧?” “是哩。” 陈文远也跟着点头,正色道:“姜渔好不容易跑下来的副业,咱们也得想办法拖着底,不能因为这事让娃儿的事给弄没了。还是得想办法队里种菜啊。” “是这样说呢,就是这队里的地那都是公家的,现在都种着粮食。” 秦富民抽了几口烟,声音里透着些无奈,“这公家的地不能动,每家的自留地就那么一点,咱不能因为副业去耽误种粮食嘛。” 姜渔听到他们这些话,立刻抬手敲了敲门。 “哎?姜渔来了,快进来。” 秦富民听到声音抬头,看到是她忙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正说你的事。菜的事你也听见了吧?眼下这一单勉强够,往后咋整啊?你有啥想法没?” “我来就是为这事呢。” 姜渔在陈文远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把自己上午看到的情况说了下。 “我走了一圈看了看。各家自留地里的菜长得确实不错,可都是零零散散的,采摘的时候得挨家挨户去收,品质参差不齐。” “像你们说的短期供招待所还行,可要把这路走长走稳,光靠这些根本不行。” “那你的意思是?” 陈文远把算盘推到一边,摘了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开荒地。” 姜渔从桌上拿起秦富民那张桃花坳地图的草稿,手指沿着河道往下游方向划了一道,“河滩那边,靠近南山脚的那片砂石坡。” “我之前就留意过了,那片坡地势平缓,背风向阳,紧挨着河,取水方便。土是砂质壤土,排水好升温快,可种菜正合适。” “河滩那片?” 李泉听到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那片地荒了多少年了,连队里的牛都不去那儿吃草。再说那耕地面积都是公社定了的,咱自己开荒算啥?” “要被人举报上去,别说卖菜了,咱这队部都得挨批。” “那片算啥耕地。” 秦富民把地图草稿拿起来瞅了一眼,若有所思地眯起眼,“公社定的耕地是种粮食的田,那砂石坡别说种粮食了,草都长得稀稀拉拉的,公社从来没把它算进耕地面积里。” “再说了,公社每年开春都下文件号召生产队开展‘荒地利用、多种经营’……,哎,对了,你把那份文件找出来,我记得压在柜子里头,上个月刚发的。” 陈文远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翻了片刻,抽出一份文件翻开递了过来。 “鼓励各生产队在确保粮食种植面积不减少的前提下,因地制宜开展荒地利用和多种经营,增加集体经济收入……” 秦富民看到那段,立刻指着给李泉看,“这不就是现成的政策依据?河滩那砂石坡既不是粮田,开出来种菜正好符合‘因地制宜’这一条。” 李泉把文件接过去反复看了两遍,紧拧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有文件就好办,手续上就挑不出毛病。” “不过那片地开了荒能种出多少菜来,咱得算清楚。” 姜渔站起来走到桌前,拿着笔在那张地图草稿上圈出了沿河的一片区域。 “这片砂石坡大概有七八亩,我仔细看过了。现在把春菠菜、春韭菜、小白菜这些全种上,看谁家有黄瓜苗、南瓜苗多的,到时候买点栽过去就行。” “只要人手到位,头茬菜长起来,别说一个招待所了,再加两个单位也供得上。” 她说着抬头看向秦富民几人,等着他们的回应。 第八十一章 开荒,种菜。 秦富民把地图草稿转过来对着光看了又看,半晌才把图纸放回桌上。 “七八亩砂石坡开出来种菜,这事可行是可行,但有几个事得先掰扯清楚。” 他重新给烟斗里填上烟丝,压实后点燃吸了口,扫了眼种人后扬了扬下巴。 “头一个,开荒地这事虽然符合政策,但还是得跟公社问清楚。” “别咱吭哧吭哧开出来了,回头有人说咱私自占地。” “第二个,砂石坡上石头多土浅,光靠蛮力开不出来,得先把大石头撬了运走,再从上头挑熟土往下填,这活不轻松,得多安排些人。” “第三个,就是人手问题了。” 他略微停顿了下,吐了口烟后琢磨着说道:“编筐那边占着十个,修渠那边还抽了一拨,再拉一支开荒队,劳力怎么调配?” 陈文远瞅了眼外头正热火朝天编筐的人,思索下说道:“人手我倒觉得不是问题。” “编筐那边是手艺活,不是谁都能干。开荒种菜不一样,只要能扛锄头就能来。咱队里修渠的人明天就能腾出手,各家出一个劳力,半个村的劳动力就能排开。再说了……” 他指了指晒谷场那边,“你看那些围着看热闹的半大小子和年轻媳妇,有多少是眼巴巴想干活挣工分又没手艺的?编筐他们插不上手,开荒他们正合适。” 李泉把文件又看了两遍,也跟着点头。 “七八亩的砂石地,我看至少能开出五亩菜地,这些人三五天就能弄出来。开荒的投入也就是人工和菜籽钱,产出可远不止供一个招待所。” 他搁下笔抬头看姜渔,眼里满是赞赏。 “大家觉着这事能行,那咱们就办,总归路子是人蹚出来的。实在不行,咱还可以到公社去问,请公社的技术员过来帮忙嘛。” 秦富民和陈文远对视,两人目光交汇很快就有了决定。 “行,那就这么定了。开!” 秦富民抽着旱烟,眼里带着笑,“等会我直接去公社,要是成就顺道去镇上把菜种子买了。老陈你跟老李算下开荒需要多少劳力,弄清楚咱就召集人说这事。” “渔丫头,你不是要重新买鸡苗吗?正好跟我一道去。等弄清楚了,明个咱们就直接开工,把这事给落实了,咋样?” “明天就开始?那编筐那边……” 陈文远话没说完,姜渔接了过去。 “编筐那边春花婶和刘叔盯着,出不了岔子。” “开荒的事宜早不宜迟,春分都过了,耽误一天就少收一茬菜。” “成!” 陈文远点点头,思索下说道:“那等公社那边有消息了,你挂个电话回来,我这就让铁柱敲锣通知今晚再开个短会,把开荒的事跟各家各户说清楚。” “好,那咱现在就动身。” 姜渔略微想了下,也就起身往外走,“行,我跟春花婶她们招呼声。” 等众人安置妥当,姜渔借了自行车,跟秦富民一道往公社去。 这一趟事情办得倒是很顺利,毕竟是有政策支持的。从公社出来后他们就又直奔镇上,秦富民去买菜种,姜渔去买鸡苗,等再回到桃花坳都已经是傍晚了。 因着在公社问了情况后,秦富民就给陈文远他们打了电话,这会儿秦铁柱正带着人敲锣通知乡亲们吃完饭开会的事,不少人得知是要开荒种菜,也就早早到了晒谷场。 刚走到晒谷场的秦富民和姜渔立刻就被人给围住了,大家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 “开荒种菜也是集体副业?那工分咋算?” “开荒期间按出工算工分,一天八工分。菜种出来之后日常管护也是按天计工分,等菜卖了钱扣掉成本,盈利部分按工分分红……跟编筐一个规矩!” 众人听到秦富民他们的解释,顿时眼睛亮了又亮。 “我家有韭菜根!去年种了两畦,分一半出来没问题!” “我家南瓜苗育多了,正愁没地方栽呢!” 姜渔看着热情高涨的乡亲们,笑着冲他们说道:“你们自个家有多余的菜苗啥的,愿意给队部的,直接到队部做登记。” “河滩那片地砂石多,开荒活重。愿意来的等会记得来报名,咱明天一起干活。” “哎哟,晓得了,晓得了。” 乡亲们纷纷应着声,又跟姜渔寒暄了几句,姜渔也就赶紧把鸡苗送回家去了。 吃过晚饭后,众人再度齐聚晒谷场,这开荒种菜的事很快也就定下了人手。而那些家里有菜苗啥的,也是快速的做了登记,就只等着把地开出来,再移栽。 第二天清早,陈文远和李泉带着头一批报名的三十来号人扛着锄头铁锹直奔河滩,姜渔把晒谷场上编筐的进度跟刘广和王春花仔细交代了一遍,也跟着去了河滩。 河滩上热火朝天。 男人们负责撬大石头,女人们割荒草,半大的孩子提着竹筐跟在大人后头捡小石头。 大家伙边干边闲谝,气氛热闹的很。 王老三拿袖子擦着汗,扯着嗓子朝姜渔喊。 “姜渔,以前看你悄摸不吱声,没想到你能想到这么多法子。编筐的事还没完呢,又带咱开荒种菜。这些事要都弄成了,咱桃花坳的日子可就好过喽!” 旁边赵二媳妇把一捆割好的野蒿子往地头一丢,直起腰来笑着接话。 “可不是嘛!以前就是个闷葫芦,现在谁能想到她能给咱们跑出这好路子。妹子,你厉害哟,嫂子服你。以后有啥事跟嫂子知会声,能帮的嫂子肯定帮。” “就是哩。我看啊,姜渔这娃儿以前闷,那肯定是因为徐秀莲给欺负的,俩姑娘在徐秀莲那贱胚子手底下讨生活,年纪又小,可不得听话点嘛。” “倒也是哈。幸好现在是分家断亲了,往后咱们跟着姜渔可有盼头哩。” “……” 众人说着都笑了起来,姜渔对此未置可否。 她哪能不知道,这些人现在对她态度转变是为啥。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她也有自己的盘算,大家互惠互利而已。 到傍晚的时候,河滩上的杂草已经清了大半,撬出来的大石头在田埂边堆成了一排矮墙,捡出来的小石子铺出了两条田埂路。 陈文远站在地头拿脚步丈量了一圈,脸上满是笑。 照这个进度,再有一天就能把剩下的地翻完,晒两天地就能撒菜籽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大家辛苦了。” “明天继续,争取两天之内把地翻完!” 众人说说笑笑地收了工,扛着锄头铁锹往回走。 姜渔跟着陈文远往队部走,边走边说明天的安排。 “陈叔,明天得给我挑两个人出来。” 陈文远听到这话满脸疑惑,扭头朝她看了过来。 “为啥?” 第八十二章 姜明珠道歉?不原谅。 “进山。” 姜渔回答的很是简洁,边走边说道:“招待所那边不是还要山货嘛。木耳蘑菇啥的,得挑两个手脚利索、对山里情况熟悉的跟着我去。” “哦,这个啊,行。” 陈文远立刻点头,笑着说道:“等下就帮你找俩个人。”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晒谷场,姜渔见今天完成了不少,也就直接走过去检查。 三十五件成品里有五件茶叶罐收口编得略松,她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过关的成品由陈文远和李泉仔细归拢装箱,搬进了队部办公室锁好。 那几个编茶叶罐的年轻媳妇站在石桌旁边,看着被挑出来的茶叶罐有些沮丧。 姜渔瞧见她们的神色,不由得笑了起来。 “有瑕疵品很正常的,这没啥,编得多了,以后就会更精细来。” “那,这几件咋整?” 旁边登记的李泉看了眼那五件茶叶罐,顺嘴问了句。 “留着吧,到时候看能不能低价……” “渔丫头。” 哪想到姜渔话还没说完,围观的人群里挤出来两个婶子,拿起那茶叶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连声,“这茶叶罐编得好啊,花样真好看哩,比供销社卖的精巧多了。” “渔丫头,你说这是瑕疵品,不要了是不?” “也不是。就是不能拿给招待所交货,卖还是要卖的。” 听到姜渔这话,那俩婶子顿时满眼喜色,其中一个试探着问道:“那,那能卖给我一个不?我看着能装针线啥的嘞。” “对对对,我也想要一个。” 见她们俩想要,姜渔看了眼李泉,略略思索后说道:“要也行。这俩就按正常的价走,不往副业的账目里算,九毛一个。李会计,你看呢?” 李泉刚记录完,听到这话皱了下眉后连连摆手。 “你跟我说这干啥?你们自个编的东西是不,自己处理。” “?” 那俩婶子不由得一愣,姜渔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笑道:“是哩。咱们队部只管集体副业的事,这事管不着哩。婶子,拿着。” 她说着就把那俩茶叶罐塞给了她们,俩人这会也反应过来了,当场掏钱。 编这两个茶叶罐的年轻媳妇接过钱,脸上的沮丧一下子变成了笑。 剩下的三个瑕疵品,刘广和王春花一人拿了一个,也给了钱。余下那个姜渔付了钱,拿着救进队部送给了秦富民他们用来装茶叶。 办完这些,挑好明天跟她进山的人手,姜渔也就招呼着姜悦回家。 姜悦从灶房里把晌午剩的苞谷糊糊热了,又切了碟腌萝卜条,就着窝头端到石桌上。 姐妹俩正吃着,院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姜悦放下窝头跑去开门,门一开就愣住了。 “你来干啥!赶紧走,我家不欢迎你!” 她说着就要关门,跟着过来的姜渔这才发现门口站着的人竟是姜明珠。 姜渔不由得拧眉,“有事?” 姜明珠咬着嘴唇,忽然深深弯下腰去,声音也在抖。 “姜渔,姜悦……对不起。” 她直起腰的时候眼眶里蓄满了泪,拿袖子使劲擦了一把,声音沙哑而急促。 “以前的事,是我娘的错,也是我的错。” “你灾星的名声是我娘传出去的,可我明知道你娘是因为疟疾没的,你爹是为了给队里赶野猪出的事,我,我却从来没替你辩过一句。” “我娘让我接近周江明,我就去了,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事对你俩会有啥影响。” 她说到这里又深深鞠了一躬,再直起身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止不住,声音也哽咽了。 “可昨天到今天,我才明白你俩以前都受了啥委屈。 “我知道道歉没用,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就是……” “对不起。” 她说着再度弯腰,久久没有起身。 姜渔看着她,脸上平淡的看出任何情绪,“说完了?” 起身的姜明珠愣愣地点点头。 “你能来道歉,说明你还有点良心。” 姜渔上下扫了她一眼,脸上仍旧淡漠,“但道歉归道歉,我跟小悦不可能因为你道歉就原谅你们。你们对我们姐妹做的事是事实,不是你几句话就能揭过去的。” “既然说完了,那就回去吧。” 姜明珠的眼泪又滚了下来,但她没有辩解,咬了咬嘴唇后犹豫着又开了口。 “姜渔。” “我,你上次跟我说得那些话,我听进去了。” “其实……其实我接近周江明,不是想跟你争他。我娘说他是化工厂的干事,嫁给他能搬到城里去住,能过好日子。那时候我满脑子就是想走出这山沟沟,所以才……” “你怎么想的跟我没关系。” 姜渔懒得再听她絮叨,摆摆手拉着姜悦进了院,随手关上了院门。 姜悦跟在姜渔身后回了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一团。 她把白天姜渔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又想,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道:“姐,姜明珠说她接近周江明不是为了跟你争……” “可不管她是为了啥,周江明不还是跟她跑了吗?这不一样是争吗?” 姜渔在她旁边坐下来,往她碗里夹了好几筷子菜,这才应声道:“行为上一样,但本质不一样。她要是单纯想抢周江明,这叫为一个男人争,太蠢了。” “但她是为了借着周江明走出这山沟沟,是为了让自己过上好日子。她争的不是男人,是利益。这是眼界的问题,不是心肠的问题。” 她顿了顿,朝姜悦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吃饭,又继续说道:“小悦,人跟人之间有攀比心正常,想压对方一头也正常,但不能只是因为男女感情。” “女人跟女人之间要是只为了抢男人斗得你死我活,那叫内耗。但你如果把心思放在谋取对自己更有利的事情上,为了利益去争,那不叫内耗,那叫上进。” 姜悦听得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想了好半天才开口。 “所以姐你当时打徐秀莲、搞编筐、跟招待所签合同,这些也是在争?” 姜渔被她这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个脑瓜崩。 “对。争得光明正大,争得理直气壮。” 姜悦捂着额头,眼睛却亮了起来,“所以,争可以,但不能为了没用的东西争?” “对。” 姜渔嘴角微勾,回答的斩钉截铁。 “男人就是最没用的东西,人心是瞬息万变的。” “就拿队里那些乡亲们来说,以前我是灾星,谁也不愿意搭理我。可现在我给队里谈了笔生意,对他们有好处,他们就对我和颜悦色。” “可如果这些事哪天出问题,办不成了,他们肯定又是另一副嘴脸。明白不?” “大概明白了。” 姜悦挠了挠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往她身边凑了凑。 “对了,姐,周家三叔今天不是给了你个盒子嘛。” “那里头装的啥?你看了没?” 第八十三章 我想娶你。 盒子…… 姜渔不由得愣了下。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柜子里还搁着周闻焕给的那个木盒,但同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从县里回来后,她一直忙在忙,开荒、编筐、挑人,脑子里塞的全是明天进山和招待所订单的事,早把那盒子忘了个干净。 还有就是,明个林羡要带着样品回省城。 看来,等会吃完饭得去找下周闻焕跟林羡。 吃完饭后,把东西收拾干净,她赶紧走到柜子前拉开门,把那个巴掌大的楠木盒子拿了出来。盒子很旧,边角磨得圆润,木纹里沁着一层暗哑的光泽,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盒盖上没有锁,就一个简单的铜搭扣,轻轻一掰就开了。 姜渔把盒盖掀开,里头搁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质是那种稍厚的信笺,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得分毫不差,一看就是周闻焕的手笔。 “姐,快看看写的啥。” 姜悦也凑了过来,满眼好奇地看着那张纸。 姜渔点点头把那张纸拿出来,刚打开还没来得及看,结果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姜渔妹子!睡了没?” 听到这声音,姜渔不由得挑眉。 是林羡。 这声音实在是太有辨识度了,永远带着一股子不拿自己当外人的热络劲。 “姐,我去开门。” 姜悦顿时满脸喜色,快步出了堂屋往院门口跑。 等她拉开院门,就见外头不止是林羡,还有周闻焕。 两人面带笑意往院里张望,清冷的月光落在他们脸上,衬得他们五官轮廓越发立体。 林羡手里还拿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姜悦立刻呲牙笑了起来。 “姜悦妹子啊,你姐呢?” “这么晚了你们咋来了?我姐在屋里呢,快进来。” 姜悦说着话就把人往院里让,林羡大大咧咧地进了院直奔堂屋,而姜渔也迎了出来。 谁料。 林羡刚进堂屋,就看见桌上摊开的木盒和姜渔手里那张还没来得及看的信纸。 “哟,这盒子……” 林羡眼睛尖,一眼就看出那盒子是周闻焕的东西,眼中快速掠过一抹狡黠,当即上前把姜渔手里那张纸抽了过去,展开来对着煤油灯念了起来。 “本人周闻焕,今日立此保证书……” 他念到一半,语调忽然拐了个弯,带着憋不住的笑意,“如果日后对姜渔同志有半分辜负,自愿净身出户,所有财产归姜渔同志所有,绝无二话……” 周闻焕的轮椅刚被姜悦推进堂屋,听见这话整个人的动作都僵了一瞬。 他伸手想去夺那张纸,林羡往后一退,举高了继续念,“此生若能有幸与姜渔同志结为夫妻,必当敬她护她,凡事与她商量,绝不擅作主张……” “林羡!” 周闻焕顿时有些急了,声音压得极低,手撑在轮椅两边的扶手上,恨不得立刻起身把东西从林羡手里抢回来,可姜渔比他更快。 就见姜渔一个箭步,反手从林羡手里抽回纸条,转身就折好放回了盒子里。 她动作快得林羡还没反应过来。 可仔细看,她的脸在煤油灯下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从耳根一直漫到耳尖。 但她说话的声音还是稳的,只是声音里透着些许的慌乱。 “周闻焕,你这啥意思?” “我……” 周闻焕张了张嘴,却又很快闭上了。 他这辈子在战场上没怂过,在部队里对着几百号人训话没结巴过,此刻却被姜渔一句话问得耳廓通红,手紧紧攥着轮椅扶手,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林羡在旁边抱着胳膊看好戏,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周闻焕没理他。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迎上姜渔的目光。 “意思就是……我想娶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笃定了,“不是上次说的那种,因为欣赏你、觉得你好才想娶你。是我,我是真的对你动了心。” “你说只把我当朋友,我接受。你说你现在不想结婚,我也理解,多久我都等。但这份保证书不是拿来逼你点头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是真的。如果将来……” 他微微垂下眼,声音更轻了几分。 “你愿意的话。” 那天被林羡骂了一顿,他仔仔细细地想过了,觉着林羡说得没错。 虽然他对姜渔有所隐瞒,但要是话都说不明白,不把自己的心意说清楚,确实有些说不过去。而隐瞒的那件事,他到底也没想好该怎么说,可心意还是得说的。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了下,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 姜悦站在门口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周闻焕又看看她姐,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羡把抱着的手臂放下来,脸上那股嬉笑劲也收了几分,冲周闻焕挑了挑眉。 姜渔握着那个木盒,手指在盒盖上来回摩挲着。 说实在,她有些意外的。 在周闻焕连番的表达心意,且那样的帮自己,为自己着想,她心里是触动的。 她看着周闻焕那张强作镇定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爱。 笨拙的,认真的把所有底牌都摊在桌上让你自己看着办的可爱。 “你倒是挺会写。” 她把盒子盖好搁在桌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可耳尖的红还没褪。 “这东西我先收着。至于你……” 她看了周闻焕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还没想好。” 周闻焕那绷了半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丝,点点头也没有再追问。 “你慢慢想,不急的”。 林羡在旁边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暗道:这榆木疙瘩总算往前迈了一步。 “行了,说正事。” 林羡出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清单递给姜渔。 “明天一早我就回省城。这八件样品我带回去走流程,合同的事我已经跟公司那边打过招呼,两天之内就能有结果。你这边把县工艺美术公司的许可文件准备好,到时候带上公章和介绍信来省城签合同。另外……” 他说着,又从清单底下又抽出一张纸。 “这上面是我列的后续样品需求,方形藤编收纳筐和圆形点心盒加订了一倍,新增的花瓶和灯罩各要五件样品,尺寸和花样你先琢磨,到时候咱们再商量。” 姜渔接过清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折好揣进口袋里。 “行,两天之内给你赶出来。” 林羡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还有件事……” 第八十四章 下次省城见。 “姜明珠。” 林羡抿了抿嘴唇,神情郑重了几分。 “她昨天在河边堵着我,表面上是跟我套近乎,实际上话里话外打听的都是省城工艺品公司的事,还问了你们编筐的样品都卖到哪去。我应付了几句就走了,没跟她多说。” “但这姑娘心术不正,你们姐妹俩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了。” 姜渔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眯了下眼。 正事说完,林羡又看了周闻焕一眼,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肩膀,“你就没啥想说的了?明天我可就回省城了,你这腿……” 他把话头故意掐在这里,拿眼角瞄周闻焕。 周闻焕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姜渔,“明天我跟林羡一起去省城。之前去检查的医院那边有些事还没办完,再加上任命的事还要再确认一下,可能要待一段时间。” 见他提到这个,姜渔只是点点头。 “路上注意安全。腿不好就别老逞强,能让人帮忙的就让人帮。”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周闻焕心里却美滋滋的。 “嗯,我知道的。” 他把原本要说的话在心里转了好几遍,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那行,我们就回了,下次省城见。” 林羡见他始终没把那话说出口,有些无奈的睨了他一眼,推着他就往外走。 月光很亮,把石板路照得泛着银光。 林羡憋了一路,等出了巷子才开口。 “你把保证书写得跟入党申请书似的,结果人家就来一句你倒是挺会写。换我当场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你已经迈出第一步了,腿的事你到底打算啥时候跟人家说?” 周闻焕手指在手推圈上轻轻摩挲着,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等任命下来吧。” “到时候把腿的事、任命的事,从头到尾全告诉她……” “行吧,反正你俩自己的事,自己想清楚。” 林羡清楚周闻焕的性子,知道这事说再多也是徒劳,还是得他自己做决定,也就不再多说,只推着他顺着村道往回走。 而姜渔在堂屋门口站了好久,这才把盒子又重新收回柜子里。 “小悦,去拿篮子,咱们到春花婶家去抱狗。” “好嘞。” 姜悦一听要去接小狗,登时眉开眼笑,赶紧拿了竹篮垫了干草,两人就出了门。 到王春花家的时候,她正蹲在院里给狗崽添水。 五只小狗崽刚满月没几天,圆滚滚毛茸茸的,挤在狗窝里哼哼唧唧地拱来拱去。 听见院门响动,几只小家伙齐刷刷竖起耳朵,有一只胆子大的已经跌跌撞撞地朝姜渔脚边爬了过来,小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全给你留着呢,挑吧。” 王春花见她们来了,边拿围裙擦着手边笑着招呼她们进院。 虽然先前挑好了两只,可姜渔还是忍不住挨个把五只狗崽抱起来看了看,最后挑了两只最壮实的。一只黄毛的性子沉稳,一只黑毛活泼的。 “这两只。黄的是公的,黑的是母的。” 王春花帮她把两只狗崽放进垫了干草的搪瓷盆里,又从灶房拿出一个小布袋塞进篮子,“韭菜根,还有南瓜籽。” “好,谢谢春花婶。” 姜渔道了谢,跟王春花又闲扯了几句,就跟姜悦提着篮子往回走。 到家后趁着天色还不是很晚,先把韭菜根沿着院墙根栽了一溜,浇了定根水。两只小狗崽就直接搁到了堂屋里,没多会黑的那只已经把黄的压在底下当枕头,睡得四仰八叉。 姜悦蹲在盆边看得挪不开眼,拿手指头轻轻戳了戳小狗的肚皮。 “姐,黄的这只叫豆包,黑的叫虎子,咋样?” “行。” 姜渔铺着炕,随口应着。 俩人给小狗喂了吃食,也就早早歇下了。 至于小狗的窝,还得等过两天在院门口那边的空地找人搭。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姜渔就起来把铲子和背篓收拾妥当。刚把院门拉开,就看见李红军、姜云和秦晓军已经等在门口了。 三人扛着锄头和柴刀,腰间都挂着水壶,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姜云是昨天秦富民从报名的人里挑出来的。 这姑娘比姜渔大两岁,平时不大爱说话,但手脚麻利。 秦晓军则是队里民兵排的,人高马大,先前也经常进山,对山里的情况熟。 姜渔也不废话,四人赶紧往山里走,进山后各司其职。姜渔负责辨认菌窝和采摘,李红军和秦晓军砍灌木开路,姜云跟在后头负责把采下来的菌子分装。 昨天夜里下了场小雨,林子里湿漉漉的,松针上挂着水珠。不过这种天气菌子出得最好,桦树根下簇着一丛丛刚冒头的木耳,松针底下藏着顶着蜂巢帽的羊肚菌,连平时难得一见的草菇都从腐叶里拱出了白生生的菌伞。 到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四个人带来的背篓和竹篮全装得满满当当。 下山的时候路过河滩,昨天那片杂草丛生的砂石坡已经翻出了整齐的田垄,陈文远正带着人往上挑熟土,几个半大孩子提着竹筐在田垄间跑来跑去地捡漏网的小石子。 姜渔站在地头看了一眼,照这个进度,再有一天就能撒菜籽了。 回到村后她先拐到队部,把采回来的山货分门别类码好。 木耳和羊肚菌摊在竹筛子上放在阴凉处晾着,草菇用湿布盖上免得蔫了。 秦富民正蹲在台阶上啃窝头,看见她进来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 “渔丫头,昨晚林羡同志走之前交代的事你安排好了没?县工艺美术公司那边得赶紧催催,省城那边等着要文件呢。” “样品的事已经跟春花婶说了,两天之内赶出来。” 姜渔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县里那边我寻思今天应该有消息……” 话音未落,办公室里的电话忽然就响了起来。 姜渔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就见李泉已经拿起了话筒,刚说了两句立刻朝她喊了声。 “姜渔!是县工艺美术公司的冯经理。” “哎,来了!” 姜渔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进了办公室拿起话筒。 “冯经理您好,我是姜渔。” “姜渔同志你好。” 电话里传来冯经理略有些疲惫的声音,“是这样的啊,省工艺品公司那边需要的文件,我这边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有空就过来拿。” “真的吗?那太谢谢您了。” 姜渔顿时面露喜色,说完后又连忙追问了句。 “那冯经理,您这边……有结果了吗?” 第八十五章 你尽管往前闯,队部给你撑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冯经理的声音才又响起来。 “姜渔同志,说实在的,你送来的那几个样品是真的很不错。我干了这么多年竹藤棕草这一行,头一回见到样式这样新颖,编的这样精细的东西。” 他话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歉意。 “可你也知道,咱们县会做藤编啥的人很多。就目前我们公司对接的几个公社和供货点运行得很顺畅,暂时没有新增供货单位的名额。再说你们既然跟省工艺品公司达成了合作意向,省城那边不光做内销,还做外贸出口,路子比我们县里广得多。” “这么好的东西在我们县里那就是浪费了,所以……” 姜渔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冯经理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县里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她对着话筒笑了,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失望,反而比刚才还松快了几分。 “冯经理,您说哪里的话?” “能得到您的认可,对我们桃花坳来说就是最大的肯定和支持。省城那边我们会继续跟进,县里这边以后有机会再合作。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您帮我们把文件批下来。” “明天我去县里取文件,您看上午方便还是下午方便?” 冯经理显然也没想到姜渔被婉拒了,竟然半点都不急,微微叹了口气后说道:“明天我一整天都在呢,你随时过来。” “好,谢谢您。” 姜渔道过谢后挂了电话,转头就看见秦富民和陈文远正看着她。 “县里这条路没走通。” 姜渔把电话内容简单说了,末了又解释了下,“冯经理那边没有新增供货单位的名额,暂时签不了合同。不过他说咱的样品确实好,帮咱把省工艺品公司需要的文件全批了。” 秦富民抽了口烟,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县里没签成也不打紧。咱现在有招待所的单子,省城那边林羡也在走流程,能走通一条就很好了。再说……” 他看了姜渔一眼,眼里带着几分敬佩,“你这丫头刚才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我是真服气。被人拒绝了还能心平气和的感谢,这心胸不是一般人有的。” 姜渔从兜里掏出记事本,把昨天林羡留下的后续样品清单摊在桌上,拿铅笔在“县工艺美术公司”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叉,又在“招待所”和“省工艺品公司”旁边各画了个勾。 她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笑。 “县里这条路只是暂时走不通,不代表以后都走不通。” “咱县城里那么多厂子,食品厂、酱油厂、粮站、农机厂……哪个不需要包装筐?哪个食堂不需要菜?先把招待所和省城的单子稳住,把开荒的菜种出来,再一家一家去跑。” “只要能谈下两个稳定的合作单位,后续的事就好办了。” 陈文远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咱桃花坳现在有编筐有开荒有山货,三样东西搁在手里,还怕找不着销路?渔丫头你尽管往前闯,队部给你撑着。” 当天傍晚,招待所的首批三十五件竹编全部完工。 刘广带着几个新入社的年轻媳妇把最后一批果盘和点心篮收了口,王春花挨个检查了收口和承重,确认全部合格才让秦铁柱搬进队部。 姜渔把招待所的货和林羡追加的样品分别归类贴好标签,又检查了下明天要带的山货。 蔬菜明天早上要早起去各家自留地里现摘,这事有陈文远他们顶着,自己不用管。 收拾完了东西后,姜渔跟姜悦也就早早回家歇着了。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姜渔就起来了。 她把鸡崽放出笼,兔窝里扔了几把干草,又给两只小狗崽添了食水。 “今儿你就别跟着去了,在家好好待着。” 姜渔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摸着姜悦的肩膀细心的嘱咐,“要是在家里待得闷,你就去河滩上看她们开荒去,你要想参与也行,自己留点心。” “嗯,我知道。” 姜悦全部应下,见天色还早就又钻回了被窝里,姜渔则拉上门赶紧往队部走。 到队部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秦富民和李泉已经把牛车套好了。 让姜渔意外的是,队部门口还停着林羡那辆军绿色吉普车。 周闻焕坐在副驾驶上,林羡正靠在车门上抽烟。 看见姜渔过来,林羡把烟掐灭了,冲她扬了扬手,“姜渔妹子,我跟闻焕这就走了。样品我昨晚已经检查过,八件全合格,文件你拿到了尽快送来。” 听他说话,姜渔清楚林羡肯定已经知道冯经理打电话的事,也就点了点头。 “行。” 周闻焕拢了拢眉,思索下冲姜渔说道:“你要还想跑别的路子,也不用去找别人,直接到食品厂去找李文山。我知道你是怕欠我们人情,但……” “哎,那你可说错了。” 姜渔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挑眉道:“我现在就想赚钱,有人脉,有资源,当然要用。” “你放心,我是不会跟你客气的。” 她这倒也不是说假话。 招待所的订单肯定要隔很久才能有一笔,菜要种出来也需要时间。要想把这编筐的生意做下去,食品厂的包装是消耗品,才是正路子。 她昨晚回家后就想过这事了。 “那行,我们就先走了。” 周闻焕听到她那话不由得笑了起来,招呼着林羡启动车子。 吉普车在晨雾里拐过村口,车尾的红灯一闪一闪地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姜渔来了。” 这时,秦富民也从队部出来了,“他们等下就拉着菜过来,你先等会。” “好!” 姜渔应了声,坐在队部外头等了大概半个小时,陈文远和李泉就赶着两辆牛车到了。 一辆牛车上装着菜,另一辆牛车显然是用来装那五十件竹筐啥的。 “快上车,咱们该走了。” 等把所有的筐装好,又铺了稻草垫子,秦富民和李泉上了车,姜渔也坐在了上去。 三人跟陈文远招呼了声,牛车也就快速朝着县城方向奔去。 到县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姜渔一下车就看到了后厨的李师傅,对方快速迎了上来。 “姜渔同志,来了啊。菜就直接送到后厨,我这边给你过称写单子。” “行!” 秦富民和李泉也不废话,招呼着车把式把菜往后厨送,姜渔则找人把编筐往林青山的办公室搬,没一会秦富民和李泉也来了,三人也就一起进了办公室。 事情倒是办得很顺利,林青山让人结了货款,重新签订了正式购销合同,蔬菜、山货一个合同,编筐是单独的,根据需求打电话提前订。 从招待所出来,三人直奔县工艺美术公司拿文件。 出了工艺品公司的门,秦富民看到牛车上剩下那几个竹编品,下意识问了句。 “这些东西……” “走,去食品厂。” 第八十六章 六成把握 “食品厂?” 秦富民正把货款往公文包里塞,闻言愣了一下,“去食品厂干啥?” “周闻焕的战友李文山在县运输队,上回跟他一起在咱家吃过饭的那个。” 姜渔把之前的事简单说了,抬手指了指食品厂的方向,“食品厂的产品种类多,饼干、罐头、糖果、糕点啥的,这些东西往外发货全要用包装筐。” “咱这藤编比他们现在用的包装好看得多,另外咱河滩那片菜地再过个把月就能出菜了,食品厂食堂少说几百号人吃饭,要是能把食堂的菜也供上……” “走!” 秦富民一听这话眼睛登时亮了,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直接就跳上了牛车,“咱桃花坳现在手里攥着编筐、种菜、山货三张牌,还怕敲不开一个食品厂的门?” “对哩,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李泉也紧跟着上了车,几人倒也不急着赶路,也就边闲聊边往食品厂走。 食品厂在县城西郊,隔老远就闻见一股甜腻的饼干烘烤味混着水果罐头的糖水香气。厂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传达室里坐了个戴袖套的老头,正低头补着一双破旧的线手套。 姜渔上前自报家门,又递上介绍信。 老头戴上老花镜看完,拿起内线电话拨了采购科的电话。 李文山从厂区里小跑着出来,大老远的就冲他们招手,“姜渔妹子,你可算来了。” 他笑着到了跟前,和秦富民他们打过招呼后,立刻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刚才闻焕还打电话给我哩,说你今天可能来找我,我这特意去问了我们科长。你还别说,你们这来的正是时候,我们科今早刚开会说了换包装的事。” “真的?” 姜渔顿时面露欣喜,忙说道:“那太谢谢你了。” “谢啥谢哩,要是你们能帮我们解决麻烦,那也是好事。” 李文山连连点头,顺势招呼秦富民和李泉跟他上楼,“你们编的东西省工艺品公司都能看上,咱县城这食品厂肯定也能瞧上。” “哎,到了,等下我敲门。” 李文山说着,立刻敲响了采购科科长办公室的门。 三人进去后,李文山当即跟科长引荐他们。 “李科长,这三位就是桃花坳生产队的同志,这位是队长秦富民同志,这位是会计李泉同志,这位是队里集体副业小组组长姜渔同志。” “哦?好年轻的女同志啊。” “秦队长,李会计,先坐,坐下咱们再聊。” 采购科科长李洪民是个五十出头的瘦高个,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可镜片后那双眼睛里却透着凝重。 “听李文山同志说,你们是想跟我们谈合作?” “对。” 姜渔朝秦富民看了眼,秦富民立刻从包里把介绍信和供销社的购销审批文件拿了出来。 “李科长,今天冒昧登门,是想看看咱食品厂在产品包装方面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听到姜渔的话,李洪民略微怔愣了下,但还是接过文件翻看去看。 看到供销社审批单上盖着的红章时,眉头的拧痕松了一丝,但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姜渔一眼,“桃花坳……没听说过。” “不过你们既然来了,要谈合作,那带样品了吗?” “带了。” 姜渔从背篓里把三个藤编收纳筐拿出来,一字排开搁在李洪民的办公桌上。 李洪民拿起一个翻转过来看了看底部,又用手指摸了摸收口处,没有说话。 姜渔见他看完样品没有直接放回桌上,知道他已经动了心,当即正色道:“李科长,我在供销社留意过咱食品厂的产品,饼干、糖果、罐头,都是好东西。” “可包装用的却是塑料和纸盒子,运输损耗不小。” “要是换成藤编收纳筐不光结实耐摔,而且顾客把里头的点心糖果吃完了,这筐子还能留着当收纳用,像装针线、装茶叶、装干果都行。” “您想,顾客把筐子搁在家里天天用,每回看见上头印的安河食品厂字样,就等于免费替咱厂做了一回广告。这比印多少张宣传单都管用。” 李洪民把藤筐放回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的时候脸上多了几分郑重。 他又拿起那个方形藤筐反复端详,许久后才抬头看向姜渔他们。 “你们这东西确实精细也好看。这样……这样品先留在我这里,回头我找厂长汇报一下。能不能换包装不是我说了算,得厂部开会定。”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最快也要几天。你们要是等不及……” “不急。” 姜渔笑着摇了摇头,故作无意说道:“我们四天后还要来县城给县招待所送菜,到时候再顺道过来叨扰您。要是厂部那边有了结果,咱们再细谈。” 李洪民听到县招待所,眉头微微挑了下,“你们还跟县招待所有合作?” “是啊。” 秦富民适时地接过话头,笑着说道:“我们跟招待所那边也有编筐合作,还给他们每周都送菜哩。来咱们食品厂,也是因着李文山同志跟我们桃花坳的周闻焕同志是战友。” “原来是这样啊。” 李洪民听他说完,脸上倒是多了笑意。 “没想到你们桃花坳路子还挺广。招待所的采购标准可不低,林青山那人出了名的挑剔,你们能跟他签下长期合同,说明你们的东西确实过硬。” 他站起来,破天荒地绕过办公桌跟姜渔他们分别握了手。 “那就先这样,我先跟上头汇报。” “我倒是很希望能跟你们合作呢。” “行嘞,那四天后我们再来。” 姜渔也不追问,当即跟他约定了时间,三人也就由李文山送着出了门。 姜渔跟李文山寒暄了几句,等离食品厂远些了,秦富民站在街边点了支烟,回头看了一眼食品厂那扇灰漆大铁门,笑着摇了摇头。 李泉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边走边问姜渔。 “渔丫头,你看李科长这态度……咱跟食品厂这事,能成不?” 姜渔见他问这个,略微思索后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李洪民这人比林青山谨慎,但比冯经理好说话。他没当场拒绝把样品留下了,还主动说下午就去找厂长,这说明他是真觉得咱的东西能用。” “我觉得……六成把握。包装筐这块他们有需求,咱的东西也比他们现在用的好,剩下那四成就看厂长的意思了。不过,有件事咱们得好好考虑下。” “啥事?” 第八十七章 要办的事多着呢。 “价格。” 姜渔脚下没停,边走边在心里把食品厂的事又捋了一遍,听见李泉问才偏过头来。 “李洪民今天翻来覆去地看样品,他不是在挑毛病,是在算这东西值多少钱。” 秦富民正从兜里往外掏烟丝,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下,“价格?那咱跟招待所那边一个价不就行了?这价码林青山都认了,食品厂还能嫌贵?” “那可不行。” 李泉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拧着眉头道:“队长你忘了?” “给招待所的货和给食品厂的货款式不一样的。招待所的虽然也精细,但渔丫头给食品厂带的那几个梗复杂,肯定更费工夫,价格肯定不能一样。” 秦富民把旱烟塞进嘴里,怔了怔后点点头。 “也是。那依你们看,这价该咋定?” “不光定价的事。” 姜渔招呼着他们上牛车,语气不急不缓道:“食品厂是批量订货,量肯定比招待所大,量大就得压价。咱得提前想好底线在哪儿,不能让到了嘴边的肉掉了。” 她顿了顿,又说道:“还有,到时候给乡亲们的工费怎么算?利润高了,做产品包装的东西精细的很,工费要还按招待所的来,招怕是没人愿意接这活。” 李泉坐下后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皱着眉在心里默算了下,“的确是这个理。” “藤条虽然不要钱,可人工是大头。要是定价定低了,乡亲们白忙活一场拿不到几个钱,往后还真就没人愿意跟干哩。” 秦富民沉沉吸了口旱烟,想了想接话道:“那就回去好好商量。” “咱们今晚开个小会,把能想到的都定下来。不过食品厂那边到底成不成还不一定呢,咱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远了?” “先定个底价。” 姜渔摇摇头,郑重道:“不管食品厂的行不行,咱们还有省工艺品公司的,这也得核算,定人工费,这些咱们都得心里有数。还有人员协调,都得提前想。” “做生意讲究个见招拆招,自己兜里有几斤几两得先称清楚。” “行。” 秦富民听她说完这些,深以为然地点头,“那就先这么着,回去再细商量。四天后咱再来,到时候看看食品厂这边到底咋说。” 说话间三人已经坐稳,牛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县城,上了回桃花坳的土路。 三月末的山野已经绿透。 路两边的桐子树开满了白花,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落,铺得路面像撒了一层碎雪。远处山梁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霭,几只归巢的鸟雀掠过头顶,叽叽喳喳地往林子里扎。 牛车慢悠悠地走了快三个钟头,到桃花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秦富民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渔丫头,东西搁队部就行,明儿个一早让李泉搬。你先回去歇着,今儿起得早又跑了一天,别熬坏了。” “行。” 姜渔从车上跳了下来,思索下忙说道:“富民叔,李会计,明儿得把参与编筐的那些人第一笔工费给结了。乡亲们拿到现钱,心里踏实,往后干起活来也更有劲。” “是哩。” 李泉在旁边接过话茬,脸上堆着笑,“我等会就把账拢一拢,明个给发了。这钱发下去,保证个个眉开眼笑。手里攥着票子,比咱说一千句一万句动员的话都管用。” 姜渔笑了下,冲他们摆了摆手,转身往自家走。 巷子里很静,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门槛上坐着个人。 是姜悦。 听见脚步声,姜悦蹭地站了起来,像只撒欢的小狗似的扑过来。 “姐!你可算回来了!” “咋坐这儿?” 姜渔被妹妹扑了个满怀,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拍,“夜里凉,不知道进屋等?” “我掐着时间呢,知道你差不多该到了。” 姜悦从她怀里挣出来,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姐,事儿办得咋样了?” 姜渔笑着揽过妹妹的肩膀,推开院门往里走。 “都办妥了,又去了趟食品厂,跟人家采购科的科长谈了谈。” “食品厂?” 姜悦眼睛瞪得溜圆,“咋又跑食品厂去了?” 姜渔把背包放下,拿毛巾擦着脸上的水珠子,把今天的事捡要紧的跟姜悦说了。 姜悦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两只手攥在胸前,比自己办了件大事还高兴。 “姐,你太厉害了!” 姜悦围着她姐转了一圈,“我就说你肯定行嘛!那食品厂要真谈成了,咱桃花坳的编筐不是又多了一条销路?” “先别高兴太早。” 姜渔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转头问她,“还有吃的没?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有有有!” 姜悦赶紧跑去灶房,揭开锅盖端出一个搪瓷碗,里头是半碗土豆炖白菜,旁边盘子里搁着两个玉米面窝头,还用干净的屉布盖着。 “我给你留的,灶膛里煨了火,还温着呢。” 姜渔接过碗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三下五除二把饭菜吃了个干净。 姜悦就蹲在旁边,托着下巴看她吃,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村里的事。谁家的母鸡孵了小鸡,谁家的媳妇跟婆婆拌了嘴,河滩那边又翻了两垄地,姜渔边吃边听,偶尔应两句。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姜悦又去看了看两只小狗崽,给它们添了点水才回屋。 姜渔却还没睡。 她把煤油灯拨亮了些,坐在桌前摊开记事本,把今天在牛车上想的那些事写了出来。 她翻开新的一页,在最上头写了三个词:招待所、省工艺品公司、食品厂。 每个词下面都列了对应的产品款式、预估月产量、交货周期、所需人工数量。 写完了又另起一页,把编筐组现有的十六个人按熟练程度分了三档,旁边标注了每天能编几个、月产出上限是多少。 这些东西她脑子里其实早就有数了,但落在纸上还是头一回。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着,把她伏案的影子投在墙上。 姜悦已经睡着了,两只小狗崽在堂屋墙角挤成一团,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哼唧。 姜渔写完最后一页,把记事本合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伸了个懒腰。 她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些东西,确定没有问题后也就吹了灯,轻手轻脚地上了炕。忙了一整天,脑袋刚挨上枕头困意就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姜渔被一阵响动惊醒了。 砰! 姜渔懵的坐了起来,下意识去抓枕头下的匕首。 “姐,啥声?我,我咋听到有人哭?” 第八十八章 西屋进贼了? “是西屋!” 姜渔的动作比脑子快,下意识就披上衣服下了炕,拉开屋门的时候忙冲迷糊的姜悦说道:“快去喊人,拿着搪瓷缸敲着。” “啊?好!” 姜悦回应的时候,姜渔已经几步冲到了外头。 她退后半步,助跑两步后借着墙根的砖头猛地一蹬,双手扒住墙头,腰上一使劲,整个人就翻了上去。她在墙头上蹲了一瞬,随即无声地落在了隔壁的院子里。 西屋里黑漆漆的,能听到里头的动静和姜明珠断断续续的哭声。 “你,你别过来!你谁啊!” “救命啊!救命!” 姜渔没工夫细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西屋门口,抬脚就踹。 砰! 一声巨响,西屋那扇破旧的木门被她踹得直接崩飞了出去! 借着月光,姜渔救发现一个人压在炕沿上,身下是拼命挣扎的姜明珠。 “哪来的狗东西,也敢学人家爬墙!” 姜渔根本不给那人反应的机会,一个箭步上前照着那人腰眼就是一脚。 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劲,那人被踹得径直朝地上滑去,登时发出声杀猪般的嚎叫。 “姜明珠,你有没有事?” 姜渔顺势又朝那人腰侧飞出一脚,上前一把拽住姜明珠的胳膊,顺势一带。 姜明珠眼泪还挂在脸上,人都还是懵的,一抬头就发现姜渔挡在她身前,手里…… 匕首。 “姜渔,你……” “去喊人。” 姜渔懒得费唇舌解释,见她人没事,立刻就把她往门外推。 而被踹到地上那人这会也反应过来,看到屋里头是个年轻姑娘,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后,居然就朝姜渔扑了过来。 “麻蛋!你个臭娘们!敢坏老子的好事!老子连你一起……” 砰! 姜渔脚下没动,等那人扑到跟前的一瞬间才侧身一闪,右手抓住他的胳膊顺势一拽,左膝盖狠狠顶上了他的小腹。 “啊!!!” 那人疼得弯了腰,姜渔反手又是一记肘击砸在他后背上,把人砸得直接趴在了地上。 “姜明珠!” 姜渔一脚踩在那人背上,回头看向身后又问了一遍,“有没有事?” 姜明珠这会可算回过来神来了,顿时浑身发抖,瞪大眼睛看着姜渔嘴唇哆嗦着。 “没……没事。” 她是真的吓傻了。 更让她傻眼的是,姜渔居然会来救自己? “没事就把衣服理好去喊人,喊大声点。” 姜明珠愣了两秒,忙把被那男人撕扯乱的衣服理了下,披上外套踉跄着朝外奔去。 哪想到那人见打不过姜渔,竟就朝她扑去。 姜渔反应比他快,脚尖在那人胳膊肘上用力一踢,趁他吃痛缩手的功夫,一把拎住他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又一脚踹上了他的腰。 这一脚力道比刚才那几下都重,那人整个被踹飞出去。 从屋门口摔进了院子里,后背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刚撑起半个身子,姜渔已经跟了出来,一脚踩上他的小腿骨,用了狠劲往下一碾。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啊!!!!你个小贱人!!!你不得好死!!!” 那人惨叫一声,抱着腿在地上翻滚,疼得不住叫骂。 姜明珠站在西屋门口,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连哭都忘了。 刚才还对自己张牙舞爪的一个大男人,就这么被姜渔三拳两脚给收拾了? 而此时。 院外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紧接着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拍得山响。 显然是姜悦把人喊来了。 “姜渔!姜渔!咋回事?!” 最先赶到的是住在巷口的刘广和他媳妇,两人披着衣裳提着马灯跑过来。紧跟着又有三四户人家亮了灯,大伙手里提着煤油灯打着手电筒,呼啦啦地朝这边涌过来。 姜悦推带着一群邻居冲了进来,看见她姐正踩着一个蜷在地上直哼哼的男人,先是一愣,随即举着手电筒就往那人脸上照。 “姐,你没事吧?这人,这人干啥的?” “西屋进了贼。我听见动静过来看看,正好撞上了。” 姜渔声音很平静,脚踩着那人的后腰,话里半句没提姜明珠刚遭遇的事。 邻居听到她这理解是,见姜明珠只是头发有些乱也就没有怀疑,七嘴八舌议论了起来, 没过多大会儿,秦富民和陈文远也赶到了。 两人是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的,衣服扣子都系错了位,秦富民脚上甚至还趿拉着一双布鞋,后跟都没来得及提上。 “咋了咋了?” 秦富民挤开人群走进院子,手里的手电筒往地上一照,看见姜渔脚底下踩着个男人,眼皮跳了下,抬头又看了眼姜明珠,脸色顿时变了。 姜渔朝秦富民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 秦富民在村里当了这么多年队长,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立刻压下心里的疑问,转头冲围在院门口的邻居们摆了摆。 “都散了都散了!没啥好看的,就是个贼,队部处理!” “都回吧,明儿个还要上工呢!” 邻居们见队长发话,虽然心里好奇得很,但也不好再围着了,三三两两地散了。 等院子里只剩下秦富民、陈文远、姜渔和姜明珠几个人,姜渔才从那人身上挪开脚,走到秦富民跟前压低声音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 秦富民听着听着脸色就沉了下去,两道浓眉拧成了疙瘩。 他看了眼还在发抖的姜明珠,又看了眼地上那男人,转头朝秦铁柱摆了摆手。 “把人绑了,带队部。” “好。” 秦铁柱忙带着民兵拿着麻绳,三下五除二把地上那人捆了个结实。 那人还想挣扎,被秦铁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老实了。 “姜渔,你跟你妹子也去队部,把事情说清楚。” 秦富民看了姜明珠一眼,语气放缓了些。 “姜明珠,你也来。” 姜渔走到院门口,姜悦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手电筒,脸上倒没有害怕的表情,只是眉头皱得紧紧的。 姜渔拍了拍她的肩膀,“把门关好,跟我一起去。” “嗯。” 姜悦二话不说,回身把院门拉上插好门闩,快步跟上她姐。 几个人押着那瘸腿男人往队部走。 一路上姜明珠都低着头走在最后面,紧紧攥着衣角,盯着姜渔地背影眼神复杂的很。 到了队部,等点亮了灯,姜渔借着借着煤油灯的光,头一回看清了那人的脸。 可下一瞬,她就愣住了。 第八十九章 漏网之鱼 这个人她见过。 瘦长脸,左边颧骨下面有道疤,右腿是跛的。 是那天晚上老虎沟,打姜连山时两个人中那个瘸腿的。 可之前不是说跟姜连山耍牌的人都抓了吗? 姜渔心里满是疑惑,但思索下还是快步走到秦富民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到了外头。 “三爷爷,这人我之前见过。” 秦富民正往烟斗里塞烟丝,闻言手上一顿,“啥时候?” “之前还没分家那会儿。” 姜渔把声音压得很低,思索着编了个借口,“就有天早上我去田里干活,天刚蒙蒙亮,看见姜连山跟他还有个大高个在一起,三个人在田埂上说了好一阵话。” “我隔得远没听见说啥,但那个大高个的表情凶得很。他们好像……对,是从老虎沟那便过来的好像,这俩人后来离开是往东面的甜水村去的。” 姜连山。 老虎沟。 那几个赌棍被抓的事,秦富民比谁都清楚。 毕竟,后来公社那边的齐主任特意打电话说过这事,还提到姜连山借债。可当初明明说人都抓了,咋还有个漏网之鱼嘞? 还悄没声地摸到了桃花坳,钻进了姜明珠家里? 说只是巧合,鬼都不信。 “我知道了。” 秦富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里。 陈文远已经把姜明珠安顿在了椅子上,给她倒了杯热水。 姜明珠捧着杯子手还在抖,眼睛也红通通的,显然吓得不轻。 秦富民搬了把椅子在屋角那人面前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吧。姓啥叫啥,哪儿的人,半夜翻人家姑娘窗户干啥?” 那人歪在地上,疼得满头是汗,但嘴上倒是硬气,“我叫孙瘸子,就是路过你们村,想找个地方歇个脚……” “放屁!” 秦铁柱在旁边踹了他一脚,“歇脚往人家姑娘屋里钻?” 孙瘸子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嘴上却不干不净地骂了起来。 秦铁柱又要踹他,被秦富民抬手拦住了。 “你说实话,少受点罪。” 秦富民语气不急不缓,但眼睛一直盯着孙瘸子的脸,“你不说也行,我已经让人去镇上派出所挂电话了,天一亮人就到。你到了派出所跟公安同志嘴硬去。” 听到派出所三个字,孙瘸子的脸色变了。 他眼珠子转了又转,嘴最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肩膀一垮,嘴里的说辞就变了。 “我……我就是来找姜明珠的。” 他抬起下巴朝姜明珠的方向努了努嘴,恶狠狠说道:“她爹姜连山欠了我六十多块钱,说还不起就把女儿给我当媳妇。我这不是来收债的嘛,有啥大不了的?” “不可能!” 姜明珠听到这话,惊得搪瓷缸都握不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尖声反驳道:“你胡说!我爹不可能做这种事!” “你胡说八道!” 她冲上去想打孙瘸子,被姜渔一把拽住了胳膊,“你冷静点,让三爷爷他们问。” “……” 姜明珠根本挣不脱,只能任由秦铁柱把她又按回了椅子上。 “姜连山欠了你六十多块钱?” 秦富民把烟斗在桌腿上磕了磕,盯着孙瘸子,“欠的啥钱?” 孙瘸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含含糊糊道:“就是……就是借的嘛,借钱还钱天经地义,你管他欠的啥钱?” 秦富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直起身来,转头对陈文远道:“老陈,去给镇上派出所挂电话。就说出人命案子了,让他们务必现在就过来。” 出人命三个字一出口,孙瘸子整个人都僵了。 “别别别!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孙瘸子额头上汗珠子滚了下来,连忙老实交代。 “是……是牌桌上欠的。他跟我耍牌,输了,就跟我借钱翻本,又输了,前后加起来六十多块。他自己说的,还不起就把闺女抵给我……” 姜明珠听到这些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滑坐在了地上。 她不喊了,也不骂了,就那么直愣愣地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知道她爹爱耍牌,因为这个家底几本都被掏空了,连她的嫁妆也没剩下啥,人还被抓进去了。可是,她哪里想得到她爹竟会答应拿她抵债! 秦富民蹲到孙瘸子面前,一字一顿地又问了一遍。 “啥时候的事?在哪儿耍的?除了你和姜连山,还有谁?” 孙瘸子眼神又开始飘了,犹犹豫豫了半天才说了句,“就……就上个月嘛,在……在一个山沟里,就我们仨……” “说不清楚就别说了。” 秦富民站起来,冷冷说道:“派出所的同志会帮你想起来的。” 而这时,陈文远也打完电话了。 “电话打通了,跟他们说了是上次漏掉的人,派出所的同志明早来。” 秦富民点了下头,吩咐秦铁柱把人看严实了,然后走到姜明珠跟前,放缓了语气。 “姜明珠,你把今晚的事头说,咋回事?” 姜明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站在旁边的姜渔一眼。 她的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我……我刚睡下没多久,就听见后窗那边有动静。我刚想爬起来看,一个人影就从窗户翻了进来,把我……把我按在炕上,捂着我的嘴……” 她说到这里又哭了起来,抽抽搭搭地好一阵才缓过来,“我想喊,喊不出来。然后……然后我就听见门被人踹开了,姜渔冲了进来……” 她又看了姜渔一眼,这一眼里的情绪比刚才复杂得多。 “是她救了我。” “行,事情我们大概清楚了。” 秦富民听她说完,想了想后点点头,“姜明珠你先回去歇着,明早再到队部来,跟公安同志把事情说清楚。到时候有啥说啥就行,公安同住会公证处理的。” “好……” 姜明珠咬了咬嘴唇,点点头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没顾上拍就往外走。 姜渔看她走了,跟秦富民他们说了声后,也就跟姜悦也往回走。 三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巷子里,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映出三道忽长忽短的人影。谁也没说话,只有姜明珠偶尔吸鼻子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两家院门口的时候,姜渔正要推门进去,身后的姜明珠忽然出声了。 “姜渔。” 姜渔回过头。 姜明珠站在自家院门口,背对着月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哭的还是气的,或者两者都有。 “我跟我娘那么对你,你……” “你为啥要来救我?” 第九十章 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 巷子里很静。 月光从桐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筛出一片碎银子似的光斑。 姜渔看着姜明珠,声音平静地听不出任何波澜。 “姜明珠,你听清楚了。” “我救你,跟你是谁没关系。” 姜明珠身子微微一震。 “你不要觉得今晚我踹了那扇门,咱们之间的事就翻篇了。” 姜渔的语气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跟你娘从前怎么对我跟姜悦的,我心里一笔一笔都记着。那些事我没忘,姜悦也没忘。” 姜明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原谅。” 姜渔略微停顿后,又继续说道:“我跟姜悦是受害者,我们有权利不原谅。所以咱们以后还是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挨着谁。” 姜明珠的嘴唇抖了起来。 “但是……” 姜渔话锋一转,声音微微提高了些,“我姜渔做人做事,凭的是自己的良心。今天晚上这事,别说是你,就算是个陌生人,我也会这样做。” “我不是帮你,我是做我认为该做的事。” 姜悦在旁边抬起了下巴,看着她姐的侧脸,眼睛亮晶晶的。 “话我说清楚了。” 姜渔说完,没再看姜明珠的反应,伸手推开院门,拉着姜悦迈了进去。 院门在身后合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姜明珠一个人站在巷子里,愣愣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理也理不清,但她听懂了一件事。 姜渔没有原谅她跟她娘。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原本以为,姜渔今晚不顾一切地冲进来救她,是念在她们是一家人,是念在那点血脉情分上。她甚至在被救的那一刻想过,原来姜渔心里还是把她家人的。 可根本不是这样。 姜明珠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从前看不起姜渔。 在她眼里,姜渔就是个软柿子,任她跟她娘怎么捏都行。抢她的东西,占她的屋子,在村里编排她的闲话,这些事她做起来眼都不带眨的。 她觉得那是姜渔活该,谁让她没爹没娘护着? 可现在呢? 她被自己的亲爹抵了赌债,差点被一个瘸腿的畜生糟蹋。而她从前最看不起的那个人,翻过墙头踹开房门,三拳两脚就把那畜生打趴下了。 姜明珠慢慢蹲了下去,背靠着自家院门,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小声呜咽了起来。 而回到堂屋的姜渔跟姜悦,略微收拾了下后就又重新睡下了。 “姐。” 姜悦钻进被窝里,扯住姜渔的手臂,“你刚才跟姜明珠说的那些话,说得真好。” 姜渔揉揉她的脑袋,笑眯眯应声,“本来就该这样。做错事的人不是咱们,凭啥要原谅她们。反正你就记着,狗改不了吃屎,就是早吃晚吃的问题。” “嗯!” 姜悦用力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抿了抿嘴道:“姐,你说姜明珠她会想明白不?” “想不想得明白是她的事。” 姜渔吹了灯,把被子拉好,“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哦。” 姜悦翻了个身,脑袋往她姐肩膀旁边蹭了蹭,没多大会儿就睡着了。 姜渔却睁着眼睛躺了会,心里琢磨着今晚的事。 孙瘸子是冲姜连山的赌债来的,这事镇上派出所会处理,她不用再操心了。明天一早还有正事要办,给编筐组的人结第一笔工费,再跟秦富民李泉他们把定价的事定下来。 想着想着,困意就上来了。 这一觉睡得沉。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姐妹俩起来后忙完家里的活,吃了早饭,就往晒谷场走。 晒谷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编筐组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坐在小板凳上编着手里头的活计,有的蹲在地上分拣藤条。 没多会儿,姜明珠也来了,但脸上的气色实在说不上好。 眼窝是青的,显然一晚没合眼。 周围的人看见她来,眼神都有些微妙。 昨天晚上那么大动静,半个村子的人都听见了。虽然秦富民当场说了是个贼,可谁能不好奇?更何况后来民兵把那人绑到队部去了。 “哎,我说姜明珠啊,那人昨晚翻窗户真是偷东西的?” “你看你这话问的,姜明珠一个姑娘家,谁知道……” 那人没把话说完,但挤眉弄眼的表情已经把意思递出去了。 “真的假的?那她……” “嗨,一个贼翻窗户进了大姑娘的屋,能干啥?用脚指头想都想得出来嘛!” “……” 她们的话分毫不差落到姜明珠耳朵里,对方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 她的声音又细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下意识抬头看向了姜渔。 那个眼神里全是求助。 姜渔感觉到姜明珠的目光偏过头来,对上了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不由得拧眉。 “你们乱说啥呢?我昨晚就在呢,那人就是个贼。”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议论声顿时戛然而止。 姜渔扫了眼说闲话的那几个人,声音又冷了几分,“咱们编筐组刚走上正轨,活计堆了一堆等着交,有功夫在这儿嚼舌头根子,不如多编两个筐底。” 那年轻媳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嘟囔了句,“我这不就是随口一说嘛……” “随口一说?” 姜渔笑了一下,声音却更冷了。 “有些话随口说出来,比刀子还伤人。我以前被人造谣的事,在座的各位婶子大娘哪个不清楚?那时候唾沫星子差点把我淹死。” “要不是我给队里跑来这副业,怕是到现在还在被人拿出来说道呢。” 她半句没提姜明珠,只说自个的事,众人听到这话顿时也有些尴尬。 姜渔也懒得继续再说,摆了摆手,“行了,都干活吧。” “别一会给队长他们听到了,关你们禁闭。”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赶紧都埋下头去忙手里的活计。 晒谷场上重新响起了藤条摩擦的沙沙声,姜明珠愣愣地坐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看着姜渔的背影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姜渔也并非想帮姜明珠,只是觉着不管任何时候,女人的处境都太艰难了。 姜明珠是恶,但也不是十恶不赦,谣言是会杀人的。 姜渔跟王春花她们叮嘱了几句,就进了队部的办公室,没多会派出所的同志就到了。 做完笔录按了手印,孙瘸子被带走,秦富民和李泉去给参与编筐的人发钱,姜渔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带着姜悦就往河滩走。 哪想到。 这在河滩刚转了一圈,正准备过去时忽然听到一声惊呼。 第九十一章 跳水救人。 惊呼声是从河滩边上那片柳树林子旁边传过来的。 姜渔脚下猛地一顿,紧接着就听到一声急促的喊声。 “有人掉河里了!快来人呐!” 姜渔听到这话拔腿就往河边跑,姜悦见状也连忙跟了上去。 可姜渔跑的太快,脚下跟生风了似的,她很快就追不上了。 姜渔三步两步就冲到了河岸边上,打眼一看就见河里有个人在扑腾,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抓,脑袋一沉一浮的,眼瞅着就要往下沉。 “谁掉下去了?” “是赵老三家的赵小柱!” 旁边有人赶紧应声,焦急道:“这娃在河边捞鱼呢,脚滑了掉下去的!” 几个正在翻地的社员已经跑到河边了,有人急得直跺脚,有人冲河里喊往这边游,可那孩子才七八岁大,哪里会游泳,越扑腾离岸越远,水已经没过了下巴。 “谁会水?快下去救人啊!” “我不会啊!” “我也不会!” “那可咋整!快去喊赵老三!” “来都来不及了!” 正在大家伙不知所措的时候,就听到噗通一声。 是刘老三的儿子刘铁蛋,二十出头的后生,二话不说脱了褂子就往河里扎。可他水性实在不怎么样,游了没两丈远就有些吃力了,那孩子在河里一沉一浮的,他也抓不住。 姜渔看到这情形,不由分说脱了外套,快速蹬掉了鞋子。 “姐!” 姜悦从田埂上跑过来,看见她姐这架势,脸色一下子变了,“你干啥?” “救人!” 姜渔甩下两个字,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河里。 三月末的河水凉得扎骨头,冰凉的河水瞬间没过头顶,姜渔在水下睁开眼,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像条鱼似的朝那孩子沉下去的方向游了过去。 岸上的人全都愣住了。 “渔丫头跳下去了?!” “她一个女娃娃,这……” “快看快看!她游得好快!” 岸上的人看到这一幕,瞬间惊呼不已。 姜渔根本顾不得这些,快速地游到赵小柱身边,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孩子已经呛了水,意识都有些模糊了,被抓住的一瞬间本能地挣扎起来。姜渔不慌不忙,从后面箍住他的胸口,双腿蹬水,把人往水面上托。 姜渔仰面托着他,用后背顶着水流,一点一点往岸边划。旁边的刘铁蛋也游了过来,连忙从侧面帮忙把赵小柱往上托。 两人一个拖着他的后背,一个抓着他的肩膀,就这么把人给往河岸上拉,岸上的人也赶紧过来帮忙,七手八脚地把赵小柱拉了上去。 “小柱!小柱!” “哎呀这娃咋不动弹了!” “脸都白了!是不是没气了?” 大家伙忙哗啦啦的凑了上来,拍后背的拍后背,喊人的喊人。 姜渔浑身湿淋淋地从河里爬上来,也顾不上自己,几步走到赵小柱跟前蹲下来。 那孩子仰躺在地上,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胸口一点起伏都没有。 “让开点,别围着。” 姜渔见状忙喊了声,随后忙把他放平,单膝跪在地上,把赵小柱的脑袋偏向一侧,两根手指伸进他嘴里把泥巴和水草抠出来。 见人还没啥反应,她又赶紧把赵小柱的下巴抬起来,捏住鼻子,深吸一口气,对着他的嘴吹了进去。 “不是,她这是干啥嘞?!” 不知是谁喊了声,众人看到她这动作顿时惊愕不已,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傻愣愣地看着姜渔嘴对嘴地给赵小柱吹气。 吹了三口气,姜渔双手交叠压在赵小柱的胸口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往下按。 按十五下,又吹两口气。 再按十五下,再吹两口气。 她的动作利索又沉稳,脸上一点犹疑的表情都没有。 岸上的人这才回过神来,面面相觑,眼神里头什么都有。 “这……这是在干啥?” “嘴里头吹气是个啥讲究?” “一个姑娘家,跟个男娃嘴对嘴的,这像啥话嘛……” “可不是嘛……就算是救人,这也……” 也有人看不过去了。 刘老三瞪了那几个人一眼,敲着烟袋锅子道:“放你娘的屁!人家渔丫头是在救人!你们没看见小柱都快没气了?救人的时候还讲究这些?” “就是!” 旁边一个婆娘也接了话,大声道:“你们忘了,上回张晓东那腿,要不是渔丫头提醒去公社拍片子,现在还搁炕上躺着呢!” “前两天我还看见晓东拄着拐杖在院里活动呢,人渔丫头就是懂这些!” 姜渔充耳不闻,继续按压胸口,吹气,再按压,再吹气。 她的眼里只有赵小柱那张青白的脸。 赵老三这时候跌跌撞撞跑来了,看见儿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 “小柱!我的娃啊……” “别嚎!” 姜渔头也不抬喝了声,顿时把赵老三吓了个激灵,说完这话她又是两轮按压和吹气。 忽然,赵小柱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猛地咳了一声,嘴里喷出一口水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活了活了!” “哎呀妈呀,真给救回来了!” “渔丫头神了!” 姜渔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累的。她抹了把脸上的水,低头看了眼还在哭的赵小柱,确认他呼吸平稳了,才缓缓站起来。 “赶紧的,把孩子送公社卫生站去。” 她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还是那么稳,“呛了水,得去让大夫看看肺里有没有事。” 赵老三从地上爬起来,哆嗦着去抱他儿子,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谢……谢谢……渔丫头,我给你磕头……” “磕什么头,赶紧去。” 姜渔摆了摆手,看见旁边有个老乡推着板车过来了,招呼着帮赵老三把孩子放到板车上,催着他们赶紧往公社去。 赵老三推着板车走了,岸上的人群还围在那里没有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渔身上。 那些目光里头有佩服的,有惊讶的,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姜悦跑过来,把外套披在她姐身上,眼圈都红了。 “姐,你冷不冷?” “没事。” 姜渔裹紧外套,弯腰捡起地上的鞋子,朝众人看了一眼。 “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去。” 说完她拉了拉姜悦的手,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嘁嘁喳喳的议论声,像一群蜜蜂在耳边嗡嗡。 姜渔没回头。 穿好鞋后离开河滩,上了村道的土路,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道喊声。 “渔丫头,渔丫头!” 第九十二章 闲言碎语。 姜渔停下来,转头一看才发现是介迎春家的邻居王翠芳。 刚才帮她说话的就是她。 王翠芳走到跟前,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渔丫头,不是婶子说你,你刚才那样……那样嘴对嘴的,实在是不太好看。” 她脸上挂着几分真切的担忧,叹气道:“婶子知道你是为救人,可你一个没嫁人的大姑娘,这么着传出去,对你名声可不好。” 姜渔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抹笑,“翠芳婶,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可是……” “不管是赵小柱,还是别人,掉河里了我都会这么救。” 姜渔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在救人,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姜渔坦坦荡荡。” 王翠芳被她这眼神看得愣了一下。 姜渔抿了抿唇,声音柔和了些,“翠花婶,赵老三家就赵小柱一个娃儿,要是今儿个赵小柱出个啥事,那赵老三跟他媳妇还不得疯了?” “我救一个人,就是救了一个家。” 姜渔说完这句话,朝王翠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王翠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浑身湿透却腰板挺得笔直的身影,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跟旁边几个人对了个眼神,心里头都是同一句话。 这丫头,不简单。 到了家门口,姜渔推门进去,姜悦赶紧把院门闩上。 “姐,你快把湿衣服脱了,我给你烧水去!” 姜悦一边往灶房跑一边回头喊,“对了姐,咱搭的那个洗澡间能用了不?” “上回棚顶还没封完呢。” “封完了,能用。” 姜渔说着进堂屋把湿衣服换下,拿了身干净的衣服往后院走。 自打穿越过来到现在,她都还没洗过澡呢。秦建华他们帮忙弄了洗澡间,今天也确实该好好洗洗,到时候去县城里再买点香皂、洗发用的东西。 姜渔把湿衣服脱下来撂在木盆里,等姜悦把热水提进来,舀了几瓢兑上凉水,姐妹俩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出来的时候,姜悦拿着条干毛巾递了过来。 “姐,快擦擦。” 姜渔接过毛巾擦着头发,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暖烘烘的,晒在身上舒服得很。两只小狗崽摇摇晃晃地凑过来,趴在她脚边打起了瞌睡。 姜悦也搬了个凳子坐在她姐旁边,把脑袋靠在她姐的肩膀上。 “姐,你刚才跳河的时候,吓死我了。” “怕啥。”姜渔继续擦头发,“我心里有数。” 姜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姐,我觉得咱这个洗澡间真好。” 姜渔偏头看她。 “咱们村现在可没谁家像咱们这样嘞。那谁家要洗澡都得白天晒盆热水,等天黑了蹲在灶房里头洗,生怕被人瞧见。小孩子倒是好,白天可以直接院里洗。” 姜悦抿了抿嘴,声音低低道:“以前咱俩都没啥机会洗澡嘞,徐秀莲说浪费水……” 姜渔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姐妹俩就这么坐在院里晒着太阳,头发慢慢干了,身上也暖和过来了。 姜渔眯着眼睛看着院墙上那些新长出来的野草,脑子里头却没闲着。 河滩开荒的进度得盯着,种菜的事得跟秦富民他们商量,食品厂的样品定价也得定下来。事情堆着事情,没个消停的时候。 但姜渔不觉得烦。 她喜欢这种忙,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头反而是最清醒的。 等头发干透了,姐妹俩吃过晌午饭,姜悦在屋里睡午觉,她也就往队部走去。 太阳白花花地照着,土路上扬着细细的灰尘。路两边的人家都飘起了炊烟,空气里有股柴火和棒碴粥混在一起的味道。 姜渔还没走到晒谷场,就听见前头柳树下头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没?姜家那渔丫头,上午在河滩上嘴对嘴地给赵小柱吹气呢!” “啊?真的假的?” “好多人都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你说这算啥事嘛,一个大姑娘家……” “这有啥的,救人的事儿嘛。” “那可不一定。这丫头最近可是越来越能了,又能编筐又能翻墙,还会给人嘴对嘴吹气。这人咋啥都会呢?这丫头是不是有点邪门?”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以前咋没听说她这么能?” “就是说嘛!她爷都死了多少年了,她这身本事从哪儿来的?” 姜渔脚步没停,径直往前走。 那几个说话的人看见她来了立刻闭了嘴,互相使了个眼色,讪讪地散了。 姜渔也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进了队部大院,队部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姜渔推门进去,看见秦富民和李泉正对着一摞筐子发愁。 “渔丫头来了正好。” 秦富民招呼她坐下,指着刚编好的几个样品说道:“我们正商量给食品厂的报价呢。到底该定多少,我俩掰扯半天也没掰扯明白。” 姜渔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富民叔,你先说。” 秦富民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皱着眉头道:“你估算的没错,食品厂的筐比招待所的复杂,用的藤条多两成,编一个得比招待所的多花不少功夫。” “可食品厂是批量订货,量大,按规矩量大就得压价。这俩一上一下的……” 姜渔点点头,从兜里掏出记事本,翻到之前写的那一页。 “我昨晚算过了。食品厂的筐复杂,一个人一天顶多编三个,要是工费还按之前的算,乡亲们肯定不乐意干。” 李泉在一旁点头,“是哩,我算了也是这个账。” “所以食品厂的工费得提。” 姜渔说着把手里的本子递了过去,扬眉道:“我的意思是,食品厂的报价可以稍微高一点,跟市场的价格持平。或者到时候直接给他们报市场价低一成。” “这样的话,咱们互相都有还价的余地。至于给乡亲们的工费,如果一个筐的定价是一块二毛钱,咱们给乡亲们七毛,这样乡亲们肯定乐意干,也有积极性。” “虽说这样的话队里留存少,但量大的话也是能保本的。” 姜渔说到这里略略停顿了下,又继续道:“还有就是,如果食品厂的单子能拿下来,能稳定,加上省工艺品公司那边,咱们还得考虑种树。” “山里的藤条和竹子是多,但咱们不能逮着薅,得能自给自足。” 随着她这番话音落下,秦富民几人都愣住了。 可容不得他们出声,办公室里的电话就响了。 第九十三章 进县城,谈生意! 铃声在安静的队部里格外清脆,把几个人的话头齐齐截断。 秦富民愣了愣后忙起身接电话,结果刚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哎!是是是!好好好!”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连握着话筒的手都攥紧了,“您说,您说……嗯……嗯!行,行的,我知道哩,好,那就这样。” 姜渔三人听到这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凑了过去。 陈文远和姜渔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凑了过去。 秦富民放下电话,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笑出了满脸褶子,“你们猜谁打来的电话?” “谁啊?” 三人齐齐出声。 秦富民笑得更欢畅了,猛地拍了下桌子,“食品厂!” “是食品厂!成了!咱们送去的样品,食品厂那边开会讨论了,说让咱们明个就去县里,把具体的规格跟价格再细谈!” “真的?!” 李泉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搪瓷缸都差点掉下桌,他手忙脚乱地又截住,抬头间看向姜渔眼里是抑制不住的喜色,“我就说嘛!这事肯定有戏的!” 陈文远嘴角压了好几下都没压住,不住点头道:“好好好,这下可好了。食品厂的单子要是能拿下来,再加上招待所和省城那边,咱桃花坳这副业就真站稳脚跟了。” 姜渔也笑了,嘴角往上翘着,但脑子已经在转了。 “富民叔,那我今儿下午回去把计划书写出来。价格就按咱刚才商量的,比市场价低一成先报着,两边都有还价的余地。规格、用料、工时、交货周期,我全列清楚。” “对对对!” 秦富民把烟斗往嘴里一塞,却发现里头早灭了,也顾不上再点。 “你赶紧回去写,写详细些。” “我这边把明天要带的公章、介绍信、县里的审批文件啥的都准备下。” “好!那我先回了。” 姜渔点了点头,也不多留,转身出了队部就往家走。 她边走脑子里边琢磨着计划书的草稿,报价、月产量等一项项地在心里排好了顺序。 到家的时候姜悦正蹲在院里给小狗崽喂食,看见她姐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麸皮,“姐,你咋回来了?不是去队部了吗?” “回来写东西。” 姜渔进了堂屋,拿出纸笔就开始写了起来。 姜悦给她倒了杯水搁在桌边,也不打扰她,又悄没声地退到院子里去了。 屋里很静,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姜渔写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来咬着铅笔头想一阵,又接着往下写。窗外的日头从头顶挪到了西墙根,光线从白亮变成了金黄,她的影子在墙上越拉越长。 写到天色擦黑的时候,一本简易的计划书算是有了模样。 她又从头到尾看了遍,改了改觉得不太满意的地方,直到自己觉得挑不出毛病了才合上本子,揉着发酸的手腕站起来。 第二天一早,姜渔起来后收拾妥当,嘱咐了姜渔几句就往队部走。 跟秦富民汇合后,两人检查了下要带的东西,确保没有遗漏赶紧往共设车站奔。 到了县城两人直奔食品厂。 远远就看见李文山站在厂门口东张西望,看见他们过来立刻迎了上来。 “秦队长,姜渔妹子,你们可算来了!” “我们厂长一早就让我在门口等着呢。走,我带你们直接去厂长办公室。” 姜渔两人跟着李文山穿过厂区,快步到了后面的办公楼,上二楼后到了走廊尽头。 “进来。” 推开门,屋里坐着两个人。 靠窗那张大办公桌后面的是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宽脸浓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 这人就是食品厂厂长周安民。 旁边沙发上坐着的是采购科科长李洪民。 “周厂长,李科长。” 秦富民上前跟两人握了手,姜渔也跟着落落大方地打了招呼,从挎包里把计划书和相关文件拿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周安民接过计划书翻了翻,眉头微微挑了下,抬眼看了姜渔一眼,“这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周安民没说什么,把计划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递给李洪民。 李洪民翻到价格那一页的时候,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拿钢笔在数字旁边画了下。 “姜渔同志。” 李洪民把计划书搁在茶几上,拧眉道:“你们这报价,比我们现用的高出不少啊。” 姜渔笑了笑,声音稳稳当当的。 “李科长,我们这藤编收纳筐跟您现用的包装筐不是一回事。据我们了解,咱食品厂现用的那种是普通竹筐,编法简单,用上几个月就散架了。” “我们这个编的是双收口,您上次也看了,底部加固了三道筋,正常用个三五年都不成问题。再说了,我这不还准备着给咱们厂设计商标嘛。” “到时候上头印着咱厂的名字,这广告一打就是好几年。”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过我们也不是来一口价的。今天来就是想着跟周厂长和李科长好好商量,价格方面我们可以再谈。” 周安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倒是会做生意。行,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你们的东西确实好,比我们现用的强了一大截,这一点我跟李科长的看法是一致的。但是这个价格,我们采购科也得核算成本。” 他把计划书翻到产品规格那一页,指着上头列的三样东西说。 “大的藤编提篮,你们报的一块五,我们这边能接受的价格是一块一。小的茶叶罐包装筐,你们报的一块二,我们最多给八毛。” “还有这个果脯礼盒,你们报的一块三,我们给九毛。” 秦富民听到这个价,眉头微微皱了下,下意识看了姜渔一眼。 姜渔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算着账。 周安民砍的这一刀不轻不重,刚好落在她能接受的底线附近。 她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 “周厂长,这个价我们可以谈,但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大的提篮一块二,小的茶叶罐九毛,果脯礼盒一块。这是我这边能给到的最低价,再低的话我们乡亲们的工费都保不住了。” 姜渔说着从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 是她昨晚画的几款商标图案的草图,展开来搁在茶几上。 “这是我给食品厂画的商标图。” “藤编筐上印商标比纸盒子麻烦,得上漆、压模,但做好了效果比纸盒子强百倍。我给你们设计三款。饼干系列一款,糖果系列一款,罐头系列一款。” “每一款都是单独的图案,跟你们的产品线对上。” “你们再看看?” 第九十四章 又有钱赚了! “哦?” 周安民眉头微挑,拿起那张草图看了看,上头画了几种不同的图案样式,有用麦穗围边的,有简洁线条的,还有一款用了传统的缠枝纹样。 他看完后跟李洪民交换了个眼神,李洪民微微点了下头。 “成交。” 周安民一拍桌子,脸上露出了进门以来最痛快的笑。 “提篮和果脯盒一个价,一块二。茶叶罐九毛。三样产品一共订两百个,其中茶叶罐六十个,大提篮和果脯盒各七十个,七天交货。” “商标的事,你再研究研究,到时候跟要的货一起送过来,行就定,不行再改。” 他说完这些后,把手边一份早就拟好的合同推过来。 “合同我们这边已经拟好了,你们看看,没问题咱们现在就签。” “……” 姜渔没料到他们这样爽快,连合同都拟好了,忙把合同拿过来看了下,末了又给了秦富民。秦富民看完后皱了皱眉,思索下抬头。 “合同没啥大问题,价格啥的等会填上去就可以。但是……” “是这样的,周厂长。” 姜渔接过了他的滑头,语气客气但态度很坚定。 “两百个筐不是小数目,我们桃花坳的乡亲们得加班加点地赶。藤条要进山采,编筐要人手,这些都需要周转。您看能不能预付一部分货款?” “三成就行,剩下的货到结清。” 周安民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李洪民。 李洪民想了想,开口道:“按说我们食品厂的规矩是货到付款,但你们桃花坳是第一次合作,又是李文山同志介绍的,破个例也不是不行。” “行,那就预付三成。” 周安民倒也痛快,当场让李洪民在合同上补了价格和一条预付条款。 双方确认无误后,秦富民从公文包里掏出公章,在合同上端端正正地盖了个红印。 周安民也盖了食品厂的公章,又把合同复印了两份,各自收好。 签完合同,李文山送他们下楼。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李文山拉住姜渔压低了声音。 “姜渔妹子,七天时间两百个筐,你们那边赶得及不?别为了赶工期把质量搞砸了,我们厂质检科那个刘主任可不好说话,有一点毛病都得打回来。” “放心。” 姜渔冲他点了点头,笑盈盈道:“我们在家先把质量把好关,不合格的直接拦在队部,绝不往你们这边送。” “那就好。” 李文山松了口气,又跟秦富民握了握手。 “秦队长,那我就不送你们了,七天之后见。” 两人出了食品厂大门,走到街上的时候,秦富民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抬头的时候眼眶都有些泛红。 “两百个……两百二十二块钱……” 他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烟斗,手指头都在发抖,连划了三根火柴才把烟点上。 “渔丫头,你让叔算算啊。” “按你之前说的,提篮和果脯盒给七毛工费,茶叶罐五毛……这人工费一共是一百二十八块钱。扣掉你的三成抽成是二十八块二毛,那队部还能净赚……”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忽然瞪大了眼睛。 “六十五块八毛!天爷!一笔单子就净赚六十五块八!” “这是大家伙一起干出来的。” 姜渔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笑着按住他有些发抖的胳膊,“富民叔,咱先别光顾着高兴。回去得赶紧跟乡亲们说,把人手增加起来,七天时间可不宽裕。” “对对对!” 秦富民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步子迈得虎虎生风。 “赶紧回!” “今儿个傍晚就把大伙召集起来,这好消息得让全村人都知道!” 别说秦富民高兴的紧,姜渔心里也欢喜的很。 她本来以为这事得费些功夫,没想到居然轻轻松松的就办成了,还是两百个。这些算上招待所的,参与的乡亲们一个月也能有近十块的进项。 十块钱在这年头可以说是巨款了,压箱底的钱了,能办很多事呢。 要是省工艺品公司的路子再能走通,单就编筐这一项,队部一个月就能入好些钱。往后那化肥、农具啥的就不是问题,指不定还能想办法给村里修条路。 姜渔越想越开心,一看钟楼上挂的表才十一点点,可回公社的班车要等到下午两点。 “不等了,走回去!路上兴许还能碰上个顺路的牛车。” 秦富民站在车站门口抽了半支烟,把烟头往地上一碾,转头就走。 事实证明他这话还真说准了。 两人沿着土路走了不到半个钟头,后头就赶上来一辆牛车,车上坐着的是公社农机站的老周,秦富民认得他,老远就挥手打招呼。 老周也痛快,听说他们要回桃花坳,手一挥就让上了车。 有牛车代步,速度比走着快了不少。 到桃花坳的时候才下午三点,村口的大柳树底下有几个人在纳鞋底,看见秦富民和姜渔从牛车上跳下来,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秦队长,这是从哪儿回来?” “县里!签合同去了!” 秦富民声如洪钟,这一嗓子把巷口的几条狗都惊得叫了起来。 他也不多说,大步流星地往队部走,边走边冲路上碰见的每一个人喊。 “叫上人!晒谷场集合!有好消息!” 不到半个时辰,晒谷场上就聚满了人。 陈文远和李泉被人从队部拽了出来,秦铁柱带着几个民兵维持秩序。 秦富民站在队部门口的台阶上,把手里的合同高高举起,在夕阳底下晃了晃。 “乡亲们!咱桃花坳编筐组跟县食品厂签了购销合同!” “三样产品,大的提篮、小的茶叶罐、果脯礼盒,一共两百个,七天交货!” “预付三成货款,剩下的货到结清!总价……” 他故意拖了个长音,底下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晒谷场上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老天爷!二百多块!这真的假的?!这事先前咋半点风声都没听到哩?” “我就说嘛,跟着渔丫头干准没错!那,那咱们参与的能拿多少钱啊!” “就是哩,队长,快说说呗,我们能拿多少啊?总不会这钱都给我们吧?” “哈哈哈哈……你想得美!” “……” 因着有先前招待所的事在前头,大家也都知道这利润肯定是队部跟姜渔要抽成的,给他们的工费必然不是这个价格,但谁心里头也没啥疙瘩,都笑呵呵的。 “别吵别吵!听我说完!” 秦富民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这单子时间紧任务重,开荒的继续开荒,编筐的事也不能耽搁。” “所以开荒组和编筐组分头行事,编筐的事还是姜渔同志把关,刘广、王春花、介迎春你们负责分配活计。另外就是编筐人手的安排。” 第九十五章 姜渔,桃花坳的福星! “之前登记过的编筐熟练手,全部都要来。” 秦富民也不废话,直接就把他们商量好的说了,“当然除了这些人之外还不够。你们谁觉得自己手艺行的,还跟之前一样等会来报名,等下当场试手,达标的明天也来。” 这话音落下,底下又是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的目光都朝姜渔看了过来。 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喊了声渔丫头好样的,紧跟着夸赞声此起彼伏。 “要不是渔丫头,咱桃花坳哪来的这份合同!” “对啊对啊,渔丫头又是跑县里又是写计划书的,跟队长他们给咱们桃花坳弄来这样赚钱的路子,咱们可得好好干,不能丢桃花坳的人!” “就是就是!渔丫头你放心吧,这两百个筐咱保证编得板板正正的!” 姜渔被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夸,只是笑着朝大家点了点头。 “各位婶子大娘,这事是咱们同心协力办成的,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她这话说完,周围的人夸得更起劲了。 说她谦虚、懂事、有本事,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正热闹着呢,队部办公室里忽然传出来一阵电话铃声。李泉离得最近,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去接了,没一会儿他探出半个身子冲姜渔喊。 “姜渔!是周闻焕同志打来的,找你的!” “啊?来了。” 姜渔从人群中挤出来,快步走进办公室拿起话筒。 “喂,周闻焕。” “姜渔。” 电话那头周闻焕的声音带着笑意,透过电流的杂音依然能听出他心情不错,“省工艺品公司这边今天开了产品评审会。你们送来的八个样品,有五个通过了评审。” 姜渔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哪五个?” “圆形点心盒、方形藤编收纳筐、藤编花瓶、藤编灯罩,还有那个茶具托盘。” 周闻焕的声音稳稳当当地传过来,语气里是对姜渔掩盖不住的欣赏。 “五个品种,各先订五十个,一共两百五十件。不过具体的价格和交货细节,得你们这边来人当面谈。谈妥了签正式合同,后续他们会安排人过来取货,不用你们送。” “真的?!” 姜渔也没想到这事这么快就有眉目,顿时惊喜的声音也高了几分。 外头的秦富民等人早就趴在门口听着,看到她那欢喜的神色,连忙打手势。 姜渔深吸一口气,声音里也带上了笑。 “周闻焕,你稍微等一下,我跟队长商量几句,几分钟后给你回电话。” “行,我等着。” 挂了电话,姜渔转身看着秦富民、陈文远和李泉三个人眼巴巴地盯着她,赶紧把周闻焕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秦富民听完愣了半晌,遂即不住点头,“好事!天大的好事!后天……” “后天姜渔你就跟老陈一道去!送菜的事你不用管了,我让李泉带人去!” “对!” 李泉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接话道:“送菜的事交给我,你尽管去省城。” “这可是跟省工艺品公司签合同,咱桃花坳的编筐要卖到省城去了!大好事啊!” 陈文远也是满脸悸激动,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宜早不宜迟,早点定下来早点踏实。姜渔,就听队长的,咱们后天就去。” “行。” 姜渔见他们都没有意见,连忙又奶骑电话给周闻焕回拨了过去。 等她说完事挂了电话,秦富民几个人还沉浸在兴奋里,围着办公桌又掰着指头算起了账。五个品种各五十个,如果按食品厂的价格标准来算,这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几个人越算越高兴,看姜渔那眼神跟看财神爷似的。 “姜渔啊,你丫头,是咱桃花坳的福星哩!” “对咯,是福星!” 姜渔听到这话只是礼貌的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后就到外头去看报名的事了。 这会月亮已经升了起来,大家伙热情不减,围着刘广、王春花、介迎春他们,编筐的,报名的,大家乐呵呵的说着笑。 等人定好,已经很晚了,姜渔也就招呼大家收拾下,明早准点来晒谷场干活。随后,便也转身披着月光往家里走。 月光铺在石板路上,银亮亮的。推开院门的刹那,两只小狗崽听见院门响,跌跌撞撞地从堂屋里跑出来,围着她脚边打转。 姜悦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姐!回来啦?饭给你热着呢。” 姜渔洗了手在灶台边坐下,边吃饭边把食品厂签合同和省城也定了的事跟姜悦说了。 姜悦听得筷子都忘了动,嘴巴张的老大。 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腾地从小板凳上蹦了起来。 “姐!你太厉害了!” 她掰着手指头算账,眉毛拧成一团,“食品厂那笔你抽二十八块二,省城那边少说也得二三十块吧?再加上招待所的……姐,你一个月挣得比城里那些工人还多呢!” “这才哪到哪。” 姜渔笑着夹了筷子菜塞进嘴里,淡淡道:“等后头这些路子都稳当了,到时候根本用不着咱们自个跑,肯定会有别的厂子找上门,只会越赚越多。” 姜悦两只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托着下巴看着她姐,脸上写满了崇拜。 姐妹俩说话的动静透过院墙传到了隔壁。 西屋里,姜明珠坐在墙根下,把那边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百二十块的合同。 省城的订单。 一个月挣得比工人还多。 她的手指攥紧了衣摆,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辣苦咸的全搅在了一起。 她羡慕,羡慕得牙根发酸。 她也嫉妒,嫉妒得胸口发堵。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 她从前怎么就没看出姜渔有这本事? 她从前怎么就对姜渔做了那么多蠢事? 她想过去找姜渔说点什么,可想起了那天姜渔说的话,她又泄气了。 而这边姜渔跟姜悦吃完饭,收拾妥当就早早歇着了,第二天俩人起来就去了晒谷场。 晒谷场上二十几个人分成三组,一组专门编大提篮,一组编茶叶罐,一组编果脯礼盒。藤条昨晚就泡好了,在她们手里上下翻飞,沙沙声听得人心里舒坦。 “哎哟,咱们的福星来咯。” 王春花看到姜渔,立刻笑呵呵地打趣,其他人也跟着给姜渔打招呼。 姜渔挨个看了一圈,确认收口和底部的编法都合乎规格,又在王春花旁边站了一会儿,把几个容易出毛病的地方又叮嘱了一遍,这才放心离开。 她没回家,带着姜悦拐到了河滩上。 河滩上的田垄已经全部翻整完毕,新翻的泥土被日头晒得干爽松软,一垄一垄整齐地排列着。几个社员正挑着草木灰沿着田垄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道。 姜渔的目光从田垄上扫过去,忽然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第九十六章 有人找上门看病 是姜明珠。 她正挑着担草木灰走在田垄间,肩膀被扁担压得微微塌下去,步履有些踉跄。 她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混着汗水和泥土沾在脸颊上,跟从前那个成天穿得齐齐整整,见了人总要抬着下巴的姜明珠判若两人。 看见姜渔走过来,她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脚下的步子也乱了。 姜渔也没说话,很快收回目光,弯腰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质松软,湿度刚好,草木灰撒得也均匀,等过两天的确就可以下种了。 “姜渔妹子……” 姜渔正思索着,就见村东头的赵巧兰从田垄上绕了过来,手里捏着把刚拔的草,犹犹豫豫地走到她跟前,叫了声后眼睛往左右瞟了瞟,却没再吭声。 她把手里的土拍干净,站直了身子看她,“找我有事?” 赵巧兰嘴唇抿了好几下,才鼓起勇气开口,“姜渔妹子,我问你个你事……” 她说到一半又卡住了。 姜渔看她这模样,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怕是有什么不方便当着人前说的话。 “走,咱往那边走走。” 姜渔拍了拍手上的土,朝河边那片柳树林子努了努下巴,当先迈开了步子。 赵巧兰赶紧跟上,两人到了前面的柳树底下才停脚。 “说吧,啥事?” 赵巧兰还是那副吞吞吐吐的样子,手指头绞着衣角绞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姜渔妹子,你……你是不是真会看病?” 姜渔微微挑眉,随即便点了下头,“是会点。” 赵巧兰的眼睛登时亮了,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也急切了几分,“那……那你能不能治我肚子痛的毛病?” 姜渔听到这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这姑娘脸色确实不太好,眼窝底下泛着一层淡青,嘴唇的颜色也偏淡。虽然年纪轻轻,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倦色。 “肚子痛。” 姜渔略想了想,直截了当地问道:“是不是每次来月事的时候痛?” 赵巧兰一愣,随即拼命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听懂她话的人似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姜渔妹子,我也不瞒你。” “我在家里当姑娘的时候啥毛病都没有,可自打嫁过来后生了大丫,这身子就一直不利索。每个月那几天疼得跟刀绞似的,腰也酸得直不起来,有时候疼得我整宿睡不着。”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眼圈也有些泛红。 “我婆婆这不又催着我赶紧生个儿子嘛,可我跟他……也一直没怀上。最近这两月月事是没来,可到了日子肚子还是疼。我还以为有了,跑镇上去查了,大夫说不是……” “我又不好说跟婆婆说月事的事,说了她又要骂我没用。我就……就想问问你……” 姜渔听她说完,眉头已经微微拧了起来。 前年生了孩子,到现在快两年了还没调理过来,月事不调,腹痛,继发不孕。 这些症状放在一起,问题恐怕不简单。 “把手伸出来。” 赵巧兰愣了一下,“啊?” “给你诊个脉。” 赵巧兰赶紧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 姜渔三根手指搭在她的寸口上,微微偏着头,屏息凝神感受着指腹下的脉象。过了约莫两分钟,她又让赵巧兰换了只手,重新搭上。 赵巧兰紧张地盯着姜渔的脸,大气都不敢出。 姜渔诊完脉收回手,沉吟了一下才开口,“巧兰,我问你几个事,你照实说。” “嗯嗯,你问你问。” “你平时吃饭咋样?胃口好不好?” 赵巧兰摇了摇头,思索着应道:“不怎么好,吃啥都不香,有时候吃点还犯恶心。” “睡觉呢?” “睡不踏实,老是做梦,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早上起来脑袋昏沉沉的,累得很。” “平时下地干活多不多?” “多,咋不多。” 赵巧兰叹了口气,苦着一张脸说道:“我公公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男人在镇上砖瓦厂上班,家里地里的活大半都落在我身上。生完大丫没出月子就下地了……” 姜渔的眉心跳了下。 她又看了眼赵巧兰,语气平静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跟刘建业生了大丫后,啥时候同房的?” “啊?” 赵巧兰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僵了瞬后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半天没说出话来。 “姜渔妹子,这……这事……” 赵巧兰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巧兰。” 姜渔的声音很平和,但同时压低了几分,“你来找我看病,那就是信得过我,对吧?咱俩都是女的,有啥不好意思的?” “你得把情况跟我说清楚了,我才好判断你这病根在哪儿,该咋治。” 赵巧兰咬着嘴唇,心里头那点羞臊被姜渔这番话给压下去了几分。 她仔细想想,觉得也是这个理。 人家姜渔跳河救人嘴对嘴吹气都不带含糊的,自己这点事算个啥? 再说了,姜渔说的没错,不说清楚咋治病?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他……他没等我出月子就……” 姜渔的心猛地一沉,“几次?” 赵巧兰的脸更红了,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发白了,“那会儿……那会儿他天天要,我说不行,他就发火,骂我生了赔钱货还摆谱……我没办法……” “一直到啥时候?” “就……一直都有。有时候我实在疼得不行了,他才消停几天。” 姜渔听完这些话,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石头,又沉又堵。 一股火气从心底里窜上来,烧得她喉咙发紧。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火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知道这事不能怪赵巧兰,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地方,多少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丈夫要,你就得给,不给就是不贤惠,就是摆谱,就是欠揍。 可这口气还是堵得慌。 赵巧兰生完孩子身子骨正虚着,胞宫还没复原,这时候同房就是把各种邪毒往里头送。再加上月子里就下地干重活,又是凉水又是劳累的,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姜渔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 “巧兰。” “你这肚子疼的毛病,根……” 第九十七章 得让村里人都参与进来。 “你这病,根就在这呢。” 赵巧兰抬起头来,眼睛里头全是茫然。 姜渔叹了口气,拉着她在旁边坐下,“女人生完孩子身子是最虚的时候,坐月子就是为了能让身体恢复。你身子没好就同房会伤了根本,当然就怀不上了。” 赵巧兰的脸从通红变成了煞白,眼眶里倏地头蓄满了泪水,“那……那还能治吗?” “能治。” 姜渔点了点头,语气笃定,“但你这情况比较复杂,这样……” 她略略停顿后,整理了下思路接着又叮嘱了下赵巧兰要注意个人卫生,再就是她男人也得注意,不然她因为这个生病难怀孕,到时候情况严重就麻烦了。 说完这些后,姜渔又叮嘱道:“你最好去县医院做个检查,查完了把结果拿给我看,我再给你想办法弄药。” “姜渔妹子,我……” 赵巧兰有些犹豫,抿着嘴唇道:“我要去县医院婆婆肯定得问,我咋说啊?” 姜渔听到这话,忍不住失笑,“你就说为了生儿子,其他的别多说。” “反正你就记着,不管咋自个身子最重要,只有等身子好了才能怀娃娃。再就是这个人卫生都事很重要,你男人要不乐意,你就拿怀娃娃跟他说事,他保准听话。” 赵巧兰使劲点头,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淌了下来。 “还有啊。” 姜渔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这些事你别跟人说是我说的。你婆婆要问起来,你就说大夫说的,个人卫生不好影响怀孩子,保准她比你还上心。” 赵巧兰破涕为笑,抹了把眼泪,使劲点头。 “姜渔妹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攥着姜渔的手,声音还在发抖,“我这些毛病憋在心里头好久了,跟谁都不敢说。我娘离得远,婆家的嫂子们也不亲近,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咋办。” “行了,都是乡里乡亲的,别说这些见外的话。” 姜渔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赶紧把眼泪擦擦,早点去医院检查。” 赵巧兰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又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情绪稳住了。 “那我先回去了,等县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再来找你。” “去吧。” 赵巧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满眼感激看了眼姜渔,眼底还带着些许光芒。 姜渔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回河滩,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人影。 是孙月英。 她正在田埂上割草,时不时地往她们这边瞟。 不远处的田埂上,孙月英正站在一棵桐树下边捡地上的枯枝,边拿眼睛往这边瞟。见姜渔朝她看了过来,她当即起身挎着篮子走了过来。 “哟,渔丫头啊,你跟巧兰嘀咕了大半天,说啥好事呢?” “没啥。随口闲聊了几句。” 姜渔对她没有半点好印象,语气淡淡应了声后转身就走。 “哎,我说你这丫头,你……” 孙月英见她是这反应,顿时气得跺脚,可姜渔跟没听见似的根本不搭理她。 等姜渔再回到晒谷场上时,就见大家伙越编越熟练,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不少。有几个已经超额完成了早上的任务,正拿着编好的成品互相比较,商量着怎样编会更好看。 这种自发的质量意识让姜渔很满意。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挨个看了看,该夸的夸,该指点的指点。所有的事情都在有序的进行,而这两天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天不亮就爬起来,先到晒谷场上转一圈,检查他们编的筐,再到河滩去查看开荒的事。五亩的荒地已经全部开垦完,草木灰啥的都撒了,就等着播种了。 当然最大的问题,还是人手缺口。 两百个筐七天交货,现有的人手是够的,但问题是等生成工艺品公司的订单签下来,光靠原先那十六个人根本赶不及。 “富民叔,文远叔,这人手还是得重新调配下。” 姜渔思索着也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下,末了补充道:“我的想法是,尽可能让村里人都参与进来,但是得跟他们提前说明白,如果产品不合格是不要的,不会算工钱。” “到时候就再挑些人手补进来,副业组最起码得稳定在三十人,这样才能有替换,免得拖累进度。然后就是着重培养下王春花、介迎春和刘广,往后他们仨就可以带人。” 秦富民和陈文远等人想到省城的订单,三人略略思索后当即点头。 “你说得对,咱们得把人手调配开,不能耽搁正事,副业也不能落下。” 秦富民思索了下后,又说道:“编筐的事就按你说的办,让王春花她们牵头,到时候各带几个人,闲暇的时候把他们都带会,这样会好点。” “行的,我同意。” 陈文远紧跟着应声,看了眼李泉后说道:“老手就编比较难的,新手编容易的。这样老带新,速度能快点,事也不耽搁。等会就先跟王春花她们知会一声。” “其他的就等省城的合同签了,到时候开会再公布。” “行!” 几人说办就办,到了第二天,新手的合格率就上来了。 姜渔又把人重新分了组,手最快的那批专门编难度最大的果脯礼盒,手稳的编大提篮,新人和手速一般的编茶叶罐。这么一调整,整体效率又往上窜了一截。 除了编筐的事,河滩那边的活计也得盯着。 菜地已经全部起好了垄,队部把买的菜种子也泡上了,有一些来不及种的菜直接去买了现成的苗,就等着直接种。菜地也按照姜渔的安排修了水渠,划分了区域。 安排完了副业的事,新的问题却来了。 因为桃花坳这几天一直忙着副业的事,公社安排修水渠的人去的少,被公社训斥了。 “这事闹的。” 秦富民看着屋里几个人,眉头拧成了疙瘩,“你们说说,这事到底咋安排啊。” “就是说哩,这副业的事刚起步,不能因为这事被公社给叫停了。” 陈文远也是一筹莫展,公社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旁敲侧击问过王春花他们了,结果她们显然没把这事放心上,觉着队里那么多人,怎么着也安排不到自己身上。 “我看……” “直接开会吧。” 李泉话音刚出,姜渔就率先开了口。 “公社安排的事,咱们不能不管,咱们得跟乡亲们把利害关系说清楚,并且拿出合适的计划,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去干,不能只通知,不然会闹矛盾的。” 听到姜渔这话,秦富民略微沉默了下后点头。 “行,那就傍晚忙完开个会说下。” 第九十八章 眼光要放长远。 到了傍晚散了工,大家伙再次齐聚晒谷场。 “队长,不是咱不愿意去。” 等秦富民把召集大家开会的原因说了,立刻就有人大声嚷了起来,“咱们这不是还编筐开荒呢嘛。这哪有时间去啊。” “就是哩。编筐一天能挣好几毛钱,修水渠一天才记八个工分,这账谁不会算嘛。” “我家那口子编茶叶罐手都快了,一天能编三个,那就是一块五呢。去修水渠?累死累活一整天,工分折下来还不到两毛钱。” “队长你行行好,让我们多编几个筐吧,家里娃还等着扯布做衣裳呢。”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有幸参与编筐的好几个人就跟着嘟囔了起来,其他人是又羡慕又不甘心,自然也纷纷跟着喊了起来。 “你们闹啥闹!” 秦富民的脸沉了下来,烟袋锅子在石磨上敲得砰砰响,“你们光顾着看眼前的利益,咋不说这是公社指派的硬任务?要是完不成,咱们这副业也别干了!” “这……”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不说话了。 姜渔眉头拢了拢,朝气得脸色铁青的秦富民看了眼,便也朝前走了两步。 “各位叔伯婶娘,我说两句,你们随便听听哈。” 晒谷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经过这些天的事,桃花坳的人已经不自觉地把这个年轻姑娘的话当回事了。 姜渔笑了笑,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这才开口道:“大家刚才说得也没错哈,编筐挣钱是好事哩,我也想大家都能多赚点,家里日子过得富裕点。可是……” “这修水渠的事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咱们自个啊。” “啥?啥意思?” 众人顿时满脸疑惑。 姜渔也不着急,声音不疾不徐道:“你们也知道的,咱们桃花坳这地方一到春夏雨水就多。那前两年不就发过大水,村里好些人家都遭了难,还有人被卷走了。” “别说了。” 人群里有个老汉忽然开了口,声音发哑。 是村里的王麻子。 他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发抖,周遭顿时又安静了。 两年前那场大水,漫过了桃花坳,村口的河水暴涨,不止农田被淹了大半,还卷走了两个人,一个是王麻子的儿子,一个是村东头的秦婆子。 这事在场的人基本都是亲历者,自然也就都默声了。 “修水渠不是给公社修的,是给咱们自己修的。” 姜渔将大家伙的神色看在眼里,继续说道:“水渠修好了,下雨天庄稼不受淹,村子不受灾,家家户户都能睡个安稳觉。这是长久大计,跟挣钱一样要紧。” 她看了眼刚才说话的那几个人,语气缓了缓。 “我也知道大家的难处,所以晌午的时候秦队长他们也商量过这事了。” “咱副业的事不能放,修水渠也不能不去,所以要安排个轮换表。比如说参与编筐的人,今天编筐,明天就去修渠。这样的话大家也都有机会参与,工分和钱都有。” 听到姜渔这话,秦富民几人对视一眼,陈文远立刻点头出声。 “对哩。今天召大家开会就是要跟你们说这个呢。” “没错。” 秦富民也紧跟着点头,声音沉沉道:“我也知道大家伙因为没法参与编筐的事,很多人心里头不舒服嘞。所以,我们跟姜渔同志就仔细商量过了。” “从今儿起,咱村里的人只要是想学这编筐手艺,都能来。啥时候跟着王春花、介迎春、刘广三位同志学会了,能编出达标的筐,就可以参与到编筐副业里来。” “这样大家就都有机会赚钱,咱们也能把时间错开,该干的事都给干了。” 原本还有些不乐意的乡亲们,听到姜渔和秦富民说得这些话后,顿时眼睛都亮了。 “真的吗?那我空的时候也能来跟着学?这可太好了!” “就是哩!这要是学会了,以后就能跟着编,那我也能赚到零用钱了。” “还是队长和姜渔他们想的周到啊!全心全意的为咱们想哩,我听你们的安排!” “我也听队里的安排。” 事情说完了,众人对这安排也没啥意见,顿时纷纷表态。 秦富民和陈文远他们见就这样解决了问题,对姜渔心里也愈发的看重。散会后,他们把姜渔喊进队部办公室,一起商量了下排班的事,再就是开荒那边安排了几个人。 秦富民把轮换表抄在大红纸上,贴在了队部门口的墙上,又让秦铁柱挨家挨户通知了一遍。等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已经是月到中天了。 姜渔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脑子里头却没闲着。 修水渠的事让她想到了更多。 桃花坳这地方依山傍水确实是好地方,可一到雨季那条窄渠根本兜不住。 要想彻底解决水患,光修渠还不够,最好是修个水库,旱季能浇地,雨季能防洪。 还有进村的那条路。 那条土路晴天扬灰雨天和泥,山路两边的坡面更是让人揪心,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连番阴雨天很容易发生坍塌和泥石流。 可要修水库、修路,这钱就是个大问题。 姜渔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工程量,又摇了摇头。 这些事太大了,得先带着队部多赚钱,再一步步来。 回到家,姜悦已经热好了饭。 姐妹俩吃过饭后,姜悦去收拾碗筷,姜渔却没上炕歇着。她把煤油灯拨亮了些,摊开记事本,翻到空白的页面在灯下慢慢写了起来。 姜悦洗完碗回来,擦着手探过头来,“姐,你写啥呢?都这么晚了还不睡。” “写点东西。” 姜渔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姜悦凑近了看,只见纸页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词她认得,有些不认得。 她歪着脑袋认了半天,指着其中一个词问道:“姐,这个水库……养鱼?啥意思?” “就是在修水库的同时,在水库里养鱼。” 姜渔停下笔,侧头看着妹妹,语气不急不缓地解释道:“我是想着咱们这容易发大水嘛,就寻思弄个水库,刚好在水库里养些鱼,年底捞出来又是一笔收入。” 姜悦的眼睛亮了,“这能行吗?” “能。” 姜渔笑了下,点头道:“咱不说其他的,这要是能弄起来,就给招待所和食品厂送鱼,咱们村每月都能多些进项了。” 姜悦一听能卖钱,比谁都积极,赶紧把煤油灯又往她姐那边挪了挪。 “那姐你快写!” “好!” 第九十九章 长远谋划。 姜渔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继续低头往下写。 这份水库养殖计划书她写得仔细,根据前世学到的现代技术和知识,结合桃花坳周边的实际情况,边画图边设想,再详细记录。 桃花坳如果要建水库,肯定得跟公社那边走流程,毕竟这是大工程,不可能只靠桃花坳来办,无论是财力和人力都负担不起,所以这件事可以先压压。 但是养鱼这事倒是桃花坳可以先搞起来。 鱼塘的选址倒也不难找,上游老虎沟往下一点的地方两山夹一沟,天然就是个蓄水的好地形。只要稍作处理加固,就可以建成一座鱼塘。鱼种选草鱼和鲢鱼混养,这两种鱼一个吃草一个吃浮游物,不争食,长肉快,七八个月就能起鱼。 “姐,你写的这个鱼塘……” 姜悦看到她写的那些东西,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很是担忧道:“咱们桃花坳现在搞副业的事都已经传出去了,今儿晒谷场上我还听到有人提起,说邻村有人打听哩。” “要是搞鱼塘,他们怕是……” 她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可姜渔瞬间就听明白了。 她停下笔,看向姜悦挑了挑眉,“这事我想到了。” “咱们搞副业弄的红红火火,迟早是瞒不住的。公社那便让富民叔他们去说,到时候给咱们弄个那种试点啥的,名正言顺的旁人也说不出啥。” “要是他们真眼红的想自己搞,那就让他们去搞,能不能跑来路子那也是他们都事。至于鱼塘,水库啥的,我也没想着桃花坳自己搞,可以跟别的队联合。” “啊?” 姜悦听到这话瞪了瞪眼睛,随即又皱眉道:“可要是这样的话,那牵扯的人就多了,到时候容易因为钱的事闹乱子,咱们村自个也赚的少的了。” “你这丫头倒是想得多。” 姜渔话是这样说,可眼里却满是赞赏,“你能想到这些,说明你最近的书没白读。不过修水库,搞鱼塘啥的,这事也不着急,我现在就是把计划书大概写写。” “后面要是真要弄了,这钱咋分啥的,肯定会考虑进去,免得扯皮。” “明白了。” 姜悦听她这么一解释,顿时连连点头,“那,那你先写着,我得睡了。” “好。” 姜渔见她连连打哈欠,也就冲她摆摆手,随即又低头去写另一份种树造林的计划了。 修路是为了避免坍塌和滑坡,而这第一步肯定是得先加固进村山路两边的坡面。最好的办法就是种树,树根扎深了能把土石牢牢抓住,再大的雨也冲不垮。 树种的话,刺槐和紫穗槐最合适。 这两种树耐旱耐贫瘠,根系发达,长得也快,三五年就能成林。 刺槐的花还能养蜂,紫穗槐的枝条能编筐,一举两得。 写完了这些,姜渔又对照着之前写的编筐组管理规范和人员分工,又补充了几条。一是质量抽检制度,二是新人培训流程,以后新加入编筐组的人的基本培训等等。 等她把这些都写完,煤油灯的灯油都快见底了。 姜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记事本合上。 姜悦已经窝在炕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姜渔给她抄的生字本,书页摊开在“渠”字那一页,上头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七八遍。 姜渔轻手轻脚地把生字本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又给她掖了掖被角,这才收拾了下爬了炕。大概是用脑过度,脑袋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姜渔起了个大早,今天是去省城的日子。 她轻手轻脚地穿上那件干净的蓝布外套,把头发仔细地绑成麻花辫又盘了起来,显得干脆利落点,随后整理了下要带的东西,把昨晚写的那两份计划书锁紧了柜子里。 “姐,你等会。” 她刚把要用的钱揣好,姜悦就醒了,揉着眼睛从炕上坐起来,“我给你弄吃的去。” “不用,你再睡会,我一会儿就走。” “那可不行!” 姜悦一骨碌爬了起来,套上鞋子就往灶房跑,边跑边回头喊,“姐,一会就好的,你稍微等会。这会你去队部,那富民叔他们都还没起呢。” 姜渔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了。 吃过饭,姜悦把姜渔送到院门口,又跟到了巷子口,攥着姜渔的衣角不放。 “姐,你真的要去两天?” “可能两三天。” 姜渔理了理妹妹额前的碎发,轻声叮嘱着,“我跟春花婶和迎春婶说好了,她们晚上来陪你。你在家把门关好,晚上谁来叫也别开门。” “家里的鸡啥的,你要记着喂,一个人在家无聊就去晒谷场。” “嗯!” 姜悦用力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努力做出一副大人的样子,“姐你放心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去省城也要主意安全。” 姜渔看着妹妹那副硬撑着的小模样,心里头又酸又暖,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 “好,我知道呢。” 等俩姐妹到了队部,晒谷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秦富民正蹲在台阶上抽烟,旁边放着个旧公文包,鼓鼓囊囊的。陈文远站在一边跟李泉说话,两人脸上都带着笑。王春花和介迎春也来了,远远看见姜渔就迎了上来。 “渔丫头,你放心去。” 王春花拉着姜渔的手,笑呵呵道:“你家小悦我跟你迎春婶管了,今晚上我俩一块去陪她。你不在家这几天,保管饿不着她也冻不着她。” “对,我们俩都去,反正家里有人照应。” 介迎春拍了拍姜渔的肩膀,扬眉道:“家里的事就交给我俩,你放心。” 姜渔感激地冲她们笑了笑,“春花婶,迎春婶,麻烦你们了。” “麻烦啥,你给咱桃花坳办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帮你照看两天妹子算个啥。” 王春花摆摆手,忽然压低了声音,往姜渔跟前凑了凑,“渔丫头,婶问你个事,你老实说。你这回上省城,是去见省工艺品公司的人不?” 姜渔微微一愣。 介迎春在旁边也压低了嗓子,试探着说道:“你别多想啊,我们也是听人顺嘴提了一句,又隐约听见你那天打电话说了省城啥的。” “就是猜的,猜的。” 见两人满眼真诚,姜渔觉得这事也用不着瞒。 毕竟合同签了回来队部自然会公布,早两天晚两天的事儿。 想到这,姜渔也就点了点头。 “嗯,就是周闻焕前两天打电话来了。” 第一百章 抵达省城,再见周闻焕。 “周闻焕说省工艺品公司那边,你们编的样品通过了五个。” 姜渔压低了声音,跟两人把事情大概说了下,“具体的还得等我们去了省城,见过林羡他们后才能确定价格和交货的时间。” 王春花和介迎春对视了一眼,两张脸上同时绽开了惊喜。 “老天爷!” 王春花一把攥住姜渔的胳膊,激动得手都在抖,“省工艺品公司!那可是往外头卖东西的大单位!那价格是不是比食品厂还能高点?” “是哩,价格能高点咱们工费就能高,那赚的就更多了!” “是这样的。” 姜渔按住她们的手,语气沉稳,“价格肯定会比现在给的那俩家高点,但要求肯定也多。不过婶子放心,这价格肯定是会往高的谈,这样乡亲们的工费也就高些。” “好好好!我们不问了不问了,等你们回来再说!” 王春花听到这话拼命点头,脸上的笑却怎么都藏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姜渔又叮嘱了她们几句,让她们这两天多盯着点编筐的质量,尤其是新来的那几个人,务必检查仔细了,再就是省工艺品公司这事合同还没签别往外说。 两人当然知道轻重,自然赶紧应下了。 正说着,李泉赶着牛车过来了。 “渔丫头,老陈,上车了!再晚赶不上县里的早班车了!” “哎,来了。” 姜渔冲王春花她们摆摆手,又跟姜悦说了几句话,也就和陈文远上了牛车。 牛车晃晃悠悠地出了村口,上了通往公社的土路。 这会天才亮透,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梁朦朦胧胧的,风吹过来还有些冷。但想到要去省城谈合作,又能赚好些钱,陈文远和李泉他们心里热乎的很,一路上说个不停。 到了公社车站,姜渔和陈文远下车等班车,李泉他们也就赶着牛车往县里走。 等了没一会儿,两人也就坐上了前往县城的班车,到县城等了半个钟头终于上了前往省城的车。这趟路远,大部分都是山路颠簸的很,加上汽油味熏得姜渔直犯恶心。 “娃儿,你没事吧?” 见姜渔脸色发白,对面坐着的大娘关切地问了句。 “没,没事……” 姜渔捂着胸口连连摆手,可胃里直翻腾,她忍不住扭头趴到了窗户上。 “哎哟,这是晕车哩。” 大娘见她这模样,赶紧把怀里的水瓶递了过来,顺手又从兜里摸出了一把新鲜的薄荷叶,“来,喝口水,把这东西含着,能稍微好点。” “谢谢,谢谢你啊。” 陈文远也顾不上其他,忙把薄荷叶接了过来,塞给了姜渔,又帮她拧开了水瓶。 姜渔这会人都是懵的,闻到薄荷叶的气味这头脑也清醒了点,当即道谢后含了片,把水瓶推了回去,“大娘,谢谢您啊,我自个带水了。” “哎哟,这丫头客气的很。” 大娘是个热情的,也不见外,把水瓶收了回去,顺嘴就跟陈文远聊了起来。 姜渔靠在窗户上顺耳听了几句,这才晓得大娘是进城看自家儿子的。农村人话多又实诚,聊了没一会差点连家底都透了。 一路上听着他们闲扯,姜渔也就在心里头把合同要谈判的点又理了一遍。 等到省城汽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车子缓缓驶进车站,在一片嘈杂的喇叭声和广播声里停稳。 姜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拎着挎包往车门走。 陈文远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一边揉着坐得发麻的腿肚子。 车站里人头攒动,外头更是吆喝声震天,到处乱哄哄的。 姜渔和陈文远顺着人流往出站口走,还没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那大娘的声音。 “哎,大哥,你跟闺女是去哪啊?” 姜渔的脚步就顿了下,回头看向那大娘,指了指自己一脸疑惑。 “哦,那个,我们去新城那边。” 陈文远赶紧冲姜渔使了个眼色,笑着回应了句。 哪想到那大娘听到这话,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新城啊?我也要去嘞,我儿子就在那边工作呢。这不巧了嘛,顺路哩,咱一起?” “这……” 陈文远也被大娘这热乎劲给整的有些懵,正寻思咋拒绝呢,就被姜渔拉了把。 “文远叔,那边。” 陈文远纳闷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出站口的铁栅栏外面有两熟人。 站着的那人个头稍矮些,戴着副黑框眼镜,身上的灰布外套熨得平平整整,手里拿着个黑皮笔记本。可不就是林羡吗? 他旁边坐着轮椅的,正是周闻焕。 几天不见,周闻焕比先前在村里时白净了许多,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阳光从车站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显得五官格外深邃。 “周闻焕,林羡。” 陈文远当即喊了声,周闻焕的目光立刻就落在了姜渔身上。 他弯起嘴角朝她挥了挥手,然后侧身跟林羡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迎了上来。 “路上辛苦了。” “哎哟,可把你们给盼来了。” 林羡还是老样子,见着她们当即就笑呵呵的打招呼。 周闻焕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瞅了急几眼姜渔后又冲陈文远点了点头,最后目光落在了旁边有些疑惑的大娘身上,“陈叔,这位是?” “哦哦哦,她啊。” 陈文远连忙回头,笑着说道:“这是跟我和姜渔一起坐车来的林秀英,咱镇上那边的,论起来跟你家有点关系哩,你得叫她姑婆。” “嗯?” 周闻焕听不由得蹙眉,盯着林秀英看了会忽然就笑了,“你是建宏表叔的娘?” “哎哟,我就说刚看你这娃儿眼熟呢,原来是周家的老二啊。” 林秀英也是满脸的惊诧,看了看周闻焕又瞅了瞅林羡,忙说道:“我前些时候就听说你腿伤了回家了,还寻思说过两天去你家看看你呢,没成想在这碰上了。” “那啥。” 姜渔见他们聊了起来,思索下看了眼路边的吉普车,冲林羡说道:“林羡同志,秀英婶子也要去新城那边,你这车……” 林羡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推着周闻焕往车边走。 “那就上车呗,你们在后面挤挤,能坐下的。” “行。” 姜渔笑着应声,忙去帮林秀英拿东西。 林秀英哪会不知道姜渔这是回报自己刚车上给薄荷叶的事,便也不推辞跟着上了车。 车子启动,车里的几人又聊得热火朝天,姜渔随口应付着,看着窗外的景色。 省城比县城热闹多了。 街道两边是四五层高的楼房,路上自行车一辆接一辆,叮铃铃的铃声响成一片。街角的供销社、商店门口排着长队,大家伙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脸上满是喜气。 没多会功夫,车就停在了新城招待所门前。 第一百零一章 打算怎么谢我? 吉普车稳稳停在新城招待所门口。 招待所门前的柏油路面干净平整,路边的白杨树枝叶舒展,风一吹簌簌作响。 林秀英手脚麻利拎起自己的布包,转头对着姜渔和陈文远笑得热络,“真是多谢你们一路捎我,不然我这老婆子还得折腾大半天。” 姜渔面含笑意摆摆手,“顺路而已,婶子不用客气。” “那我就不跟你们多耽搁了,我儿子就在前面纺织厂家属院住。” 林秀英说着拍了拍姜渔的手,笑呵呵说道:“那啥,往后你们要是来省城,可以到纺织厂家属院的3号楼来找我,我儿子叫陈立民,厂里人都知道他。” “行,婶子,有空我们去。” “那说定了啊!” 林秀英下了车,又冲他们摆摆手,便拎着布包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街角。 林羡把车停好,推着周闻焕往招待所门口走。 姜渔和陈文远跟在后面,拎着各自的行李。 新城招待所跟县里那个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五层高的灰砖楼,窗户擦得锃亮,门口的台阶上铺着水磨石,大厅里头亮堂堂的,天花板上的吊灯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这地方离市政府近,周围都是机关单位,街上没什么闲杂人等,安静得很。 前台的服务员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看见有人进来就站起来微笑。姜渔跟陈文远出示证件后,她动作利索地办好入住手续,递出两把黄铜钥匙。 林羡从前台拿了钥匙,领着他们上了三楼,显然对这里很熟。 两间房门对门挨着,打开门进去,就见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单人床铺着雪白的床单,窗台上还搁着盆绿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 “条件简陋,将就住着。” 林羡把钥匙递给姜渔和陈文远,笑眯眯道:“你们先歇一歇,洗把脸,等会咱们出去吃饭,给你们接风洗尘。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们去公司。” 陈文远连忙摆手,脸上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 “别别别,你们年轻人去逛、去吃就成。我坐了一整天车,山路颠得骨头都散了架,浑身酸疼。我就在招待所食堂随便吃点,早早歇着,养足精神明天谈正事。” 姜渔看了他一眼,“文远叔,你一个人行不?” “咋不行?我一个半老头子还能丢了不成?” 陈文远笑着把公文包往床上一放,连连摆手道:“你们去吧,不用管我。” 林羡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强求,转头看了看周闻焕,“那咱们仨去?” “嗯。” 周闻焕轻轻点头,抬手松了松衬衫袖口,嗓音低沉清冽,“你们把现金、票和重要证件都贴身放好,省城里……稳妥为上。” “知道呢。” 姜渔和陈文远齐齐应了声,姜渔便转身进了旁边那间房。 她把挎包放在床头柜上,去洗手间拧开了水龙头。坐了一天的车,那路九曲十八弯的差点没颠死她,这会儿脸色发白,头昏脑涨的。 洗了把脸,又喝了点热水,姜渔这才缓过来了点。奔波整日的疲惫涌上周身,她靠在床头闭目小憩,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姜渔,歇好了没?” 门外是林羡的声音。 迷糊的姜渔应了声,进洗手间又用冷水洗脸清醒了下,重新梳了下头发后,又检查了一遍随身带的钱和票据,确认都妥当了才出门。 哪想到。 她来开门的时候,就发现周闻焕自个转着轮椅从隔壁房间出来了,不由得愣了下。 “你住这间?” “对。” 周闻焕抬头看她,眼间敛着笑意,“你俩住这我不放心,所以我也住这好照应。” 姜渔嘴角抽了抽,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那张轮椅上,又慢慢移回他脸上,心里头默默翻了个白眼。 一个坐轮椅的来保护他们? 真要是出点什么事,还指不定谁保护谁呢。 她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一点没露,只是挑了挑眉,“行吧,那多谢了。” 周闻焕看着她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三人在招待所大厅碰了头。 出了招待所大门,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林羡熟门熟路地推着周闻焕,沿着林荫道往东走。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灯还没亮,但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街上大多都是下班回家的人,比刚才人还多了些,有说有笑的好不热闹。 周闻焕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姜桃花坳最近咋样?” 姜渔把被风吹到脸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随口应道:“村里挺好的。招待所的订单稳定下来了,每周送两趟菜,编筐也一直在供货。” “前几天又跟县食品厂签了合同,两百个筐,七天交货。” “食品厂?”周闻焕眉头微挑。 “对,就是你上次介绍的李文山同志牵的线。” 姜渔看了他一眼,语气认真了几分,“这事还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搭这个桥,我们桃花坳的筐也进不了食品厂的门。” 周闻焕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能帮到你,我很荣幸。不用谢。”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眼里却多了丝炽热。 林羡在后头推着轮椅,听到这话啧了声,“哎哎哎,我说你俩能不能别这么客气来客气去的?听得我牙都酸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冲姜渔挤了挤眼睛,“姜渔同志,明天跟省工艺品公司谈,要是顺利的话就能签合同。虽说这事是老周牵的线,但我林羡也是出了力的。” “你说说,打算怎么感谢我?” 姜渔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感谢肯定是要感谢的。不过最近确实忙,等忙完这阵子,我好好想想怎么谢你。” “哈哈,那我可等着呢。” 林羡笑得眉眼弯弯,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故意拖长语调。 “不过要说最好的答谢,哪用得着费心准备?” “你早点和闻焕修成正果,喝上你们的喜酒,比什么礼物都强!” 这话直白又热辣,瞬间撞得姜渔脸颊发烫,温热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尖。 换做从前,她必定会立刻开口反驳、撇清关系,可这一次…… 她指尖微顿,只是垂眸掩去眼底的细碎情绪,没有出声辩解。 周闻焕耳根悄然泛红,连忙轻咳一声,低声制止。 “林羡,别胡乱说笑。” “我可没乱说。” 林羡挑眉,示意他看身前的姜渔,语气戏谑。 “你自己看。” 第一百零二章 逛夜市 她…… 这是害羞了?!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反驳,这是害羞了?默认了? 周闻焕抬眼,恰好撞见姜渔眼底未散的羞涩温柔,心底瞬间涌上难以抑制的狂喜。他顿时只觉胸腔里温热滚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林羡在旁好整以暇地看这两人,心中只觉地好笑。明明两人心里对彼此都有好感,偏偏一个犟种,一个木讷,真是…… 姜渔察觉到两人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抬脚往前走了两步。 “愣着干啥?” 林羡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朝前面努了努下巴,“人都走远了。” 周闻焕猛地回过神来,看见姜渔已经走远了,赶紧朝林羡喊了声。 “快推。” 林羡忍着笑,推着轮椅快步追了上去,“让你天天装,也不知道累。我要是你,早就自己站起来跑了。” “你闭嘴。” 周闻焕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前头的姜渔隐约听见了林羡最后那句话,以为是林羡又在打趣周闻焕对她的反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轻摇了摇头,也没放在心上。 三人穿过两条街,林羡领着他们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深处有家门面不大的饭店,店面整洁干净,门头招牌端正,是省城正规的吃食店铺。推门进去,店里头不大,就摆了五六张方桌,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家的羊肉泡馍是一绝。” 林羡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周闻焕的轮椅推到桌边,熟门熟路地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老崔,三碗泡馍,再来个拼盘凉菜。” “好嘞!” 等菜的功夫,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林羡说起省城最近的新鲜事,说市政府旁边新开了一家供销社,货架上居然有上海来的奶糖,排队的人从早到晚没断过。 周闻焕忽然说了句,“对了,咱们县那边的山货收购站前两天刚挂牌了。” “山货收购站?”姜渔抬起头。 “嗯。”周闻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专门收山里的木耳、香菇、核桃、药材这些东西,统一收购统一外销。这是县里今年的新政策,算是利民的好事。” 姜渔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山货收购站。 桃花坳后面那片山里头,别的不多,野生的木耳和香菇可不少。秋天的时候还有核桃和板栗,药材更是不用说,光是金银花和五味子就能采不少。往年大多烂在山里,或是村民私下少量置换,根本换不来值钱东西。 如果能组织村里人进山采山货,统一卖给收购站,又是一笔进项。 她面上没做什么表露,只是点了点头,“确实是好事,回头我跟富民叔说说。” 饭菜端上来了。 热腾腾的羊肉泡馍,汤色奶白,上头飘着一层翠绿的葱花和香菜,肉片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凉菜拼盘里有酱牛肉、拌黄瓜、花生米,分量实惠得很。 三个人边吃边聊,桌上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吃完饭,姜渔站起来去柜台结账,林羡一把拽住她的袖子。 “你干啥?说好了这顿是我跟老周给你们接风洗尘的,哪有让客人掏钱的道理?” “这顿必须我请。” 姜渔把他的手拿开,语气很平静但态度很坚定,“你们帮我牵线搭桥,促成了跟省工艺品公司的合作,不管明天谈的结果怎么样,这个人情我得还。” “今天这顿饭,就当是我的心意。” 林羡还要说什么,周闻焕抬手拦住了他。 “听她的。” 林羡看了周闻焕一眼,又看了姜渔一眼,把手松开了。 姜渔去柜台结了账,又让老板拿了个铝饭盒,打包了份凉菜和两个白面馒头。 林羡看见了,笑着打趣,“咋,还要打包带走?” “给文远叔带的。” 姜渔把饭盒装进随身带的布袋里,“他在招待所食堂对付一口,肯定没吃好。” 周闻焕看着她把饭盒仔细包好的动作,眼神柔软了一瞬。 三人出了饭店,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灯光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圈光晕。大街上有公安和街道民兵在巡逻,胳膊上戴着红袖章,步伐整齐地走过。 工厂和居民区的门口都有治保小组的人守着,出入都要看证件。 但拐过两条街,到了前面那片老城区,气氛就不一样了。 远远的就听见嗡嗡的人声,像是有一大群人在低声交谈。 再往前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两条交叉的街道上全是人,路两边摆满了地摊,有的铺着麻袋片,有的搁着竹篮子,有的干脆就铺了张旧报纸。 摊上的东西五花八门,有自家种的菜,有手工做的布鞋,有搪瓷缸和铝饭盒,有一小布袋一小布袋的小米和黄豆,还有用旧报纸包着的芝麻糖和花生酥。 说是卖,其实也不准确。 大多数都是拿着自家的东西来换别人的东西,一斤小米换半斤芝麻,两双鞋垫换一块香皂,一篮子鸡蛋换一包红糖。大家伙提着菜篮子,背着麻袋,在摊位之间慢慢走着,看到合适的就蹲下来谈价钱,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的很。 “这是……” 姜渔有些意外地看向林羡。 “老城区的夜市。” 林羡压低声音解释,指着前面的摊位道:“说是夜市,其实就是大伙儿私下里换点东西。前几年抓得紧,现在风声松了些,只要不太过分,街道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还是得小心点,巡逻队有时候会过来转一圈。” 姜渔点了点头,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她的目光从一个个摊位上扫过去,心里头暗暗感叹。这年头物资紧缺,什么都要票,这种以物换物的民间市场反倒比供销社更灵活,也更贴近老百姓的日常需求。 走到街尾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背靠着斑驳的砖墙,面前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蓝布。 蓝布上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书,有厚有薄,书皮都有些发黄卷边了,但打理得很干净,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精心保存过的。 跟周围热闹的摊位比起来,他这个角落格外冷清,连个停下来看的人都没有。 姜渔蹲了下去,目光从那些书脊上扫过。 她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纸张的触感干燥而脆弱,带着股淡淡的霉味和墨香。 “姑娘,喜欢看书?” 老头声音沙哑,瘦得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的衣服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随便看看。” 林羡看到这情形,忙三两步凑了过去。 “姜渔,你……” 第一百零三章 遭人拦路 “姜渔,你喜欢看书我知道,但现在风声虽松了些,可这些旧书来历特殊,被有心人揪住,容易惹上麻烦,慎重为好。” 周闻焕也微微颔首,眼神认真道:“别因小失大,稳妥第一。” “我心里有数,不会乱来。” 听到姜渔这回答,两人顿时默声了。 他们当然知道姜渔不会冲动行事,便也不动声色地留意四周人流,帮她望风戒备。 姜渔蹲下身,冲那大爷轻声问道:“大爷,您这些书打算换什么?” 老头听到这话,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家里老伴卧病在床,急需钱粮抓药,实在没办法,才把这些珍藏的书拿出来置换,只求换些米面钱粮,救急度日。” 姜渔闻言心中恻然,仔细挑选了几本农业种植、药材图谱和土壤改良的农技手册,还有两本机械原理的入门书,这都是眼下桃花坳发展能用得上的。 老头看了看她挑的书,“这些啊,你要是真心想要,换五斤粮票就成。” 姜渔点了点头,伸手去掏随身带的布袋。 把刚才从饭店里带的饭盒和大爷需要的粮票拿了出来,塞进他手里。 “大爷,这个给您。” 老头愣了下,打开饭盒一看,里头是满满当当的凉菜和两个白面馒头,肉的香气一下子就窜了出来。他抬起头刚要说话,姜渔已经把书装好了,站起身来。 “饭盒底下……” 她压低声音说了半句,然后冲老头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老头低头翻开饭盒底下垫着的那层油纸,手指触到了一张硬邦邦的纸票子。 他颤抖着把那张票子抽出来,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了一眼…… 十块。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四十块的年头,十块钱意味着什么,老头比谁都清楚。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攥着那张票子,嘴唇哆嗦着朝姜渔离开的方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林羡在后头看得真切,快走几步追上姜渔,低声道:“你给钱了?” 姜渔只是挑了挑眉,没说话。 周闻焕回过头,往老头那边看了一眼。 老头还坐在那里,佝偻的背影在路灯下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姜渔的侧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待他们走远,老者小心翼翼打开饭盒,看清底下压着的十元钱时,瞬间怔住,浑浊的眼眶瞬间泛红,望着三人离去的昏暗巷道,久久伫立,老泪纵横。 “你偷偷留钱了?” 姜渔眉眼微挑,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淡淡一笑,脚步轻快地往前走,算是默认。 林羡看着她利落温柔的模样,眼底满是赞赏,笑着摇摇头,没再多问。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林羡把周闻焕推到招待所附近的路口,停下脚步。 “我就不送你们进去了,明早八点我来接你们。”他冲姜渔摆了摆手,又低头看了周闻焕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老周,好好休息。” 周闻焕没理他。 “麻烦你了。”姜渔点头道谢。 林羡摆了摆手,转身汇入人流,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色静谧,晚风悠悠。 姜渔接过轮椅的把手,推着周闻焕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巷子里头很安静。 路灯隔得远,光线昏昏沉沉的,照得路面上的石板一块明一块暗。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老藤,夜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就又归于寂静。 姜渔推着轮椅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个卖书的老头,想着山货收购站的事,想着明天谈判的要点。周闻焕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在巷子里。 前面就是巷子口了,招待所的灯光已经能看见了,姜渔的脚步忽然顿了下。 身后的巷子深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身后传来极轻、却刻意压抑的脚步声,节奏规整,绝非路人随意行走。 几乎是同一时间,周闻焕眼底的温润瞬间褪去,染上一层冷冽锐利。 “有人。” 姜渔神色不变,冷声说道:“加快脚步,出巷口。” 两人默契十足,正要提速冲出小巷,前方突然窜出三道黑影,堵住了出口。 姜渔猛地停住脚步,回头一看。 身后的巷子里也出现了几个人,黑黢黢的身影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前后一共八个人。 为首的那个从巷子口慢慢走了过来,借着路灯昏黄的光,姜渔看清了他的脸。 瘦长脸,三角眼,嘴角斜斜地叼着一根烟。 这人她有印象。 刚才在夜市入口的时候,有个人撞了她一下就匆匆走开了。她当时检查过随身财物,分毫未少,只当是路人不小心冲撞,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看来对方从那时起就盯上了他们,一路尾随蛰伏,专挑这僻静小巷动手。 “几位大哥拦路,是有啥事?” 姜渔站在轮椅身前,语气平静无波。 为首的见她丝毫不慌有些诧异,但这种事他们干得多了,当然不会把她放在眼里。他随手把烟头吐在地上,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没想做什么,哥几个最近手头紧,看你们穿着体面,借点钱花花。” 他身后的人慢慢散开,呈一个半包围的架势逼了上来。有人手里拎着木棍,有人揣着自制的刮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光。 姜渔松开了轮椅的把手,往前走了半步。 她脸上没有任何慌乱的表情,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快。 她站在那里,把那八个人挨个看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 “借钱?”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我要是说不借呢?” 为首的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身后那几个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借?” 旁边一个混混掂了掂手里的木棍,木棍在掌心敲得啪啪作响,“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废了你们,照样能搜出钱来!”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两个人就朝姜渔扑了过来。 周闻焕的手刚抬起来,嘴里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姜渔已经动了。 砰砰! 咔嚓! “啊!!!!” 伴随着重物砸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响动也随之响起,继而传来那俩人凄厉的惨叫声! 第一百零四章 周闻焕……站起来了?! 姜渔的动作太快了,快到那些混混根本没看清。 可周闻焕看清了。 第一个人举着木棍砸下时,姜渔侧身一闪,右手闪电般扣住他的手腕,借着对方挥棍的力道顺势往下一带,左膝狠狠顶上了他的小腹。 那人闷哼弯下腰,姜渔反手一记掌刀劈在他后颈,那人就跟滩烂泥似的瘫了下去。 从出手到倒地,不超过三秒。 第二个人抡着刮刀捅过来时,姜渔不退反进,一个箭步贴进他怀里,左手擒住他持刀的手腕往外一翻,右手五指并拢,直接戳上了他腋下的极泉穴,刮刀直接落地。 随即,姜渔一个转身踹在他胸口,把人直接踹出去三米远…… 这动作,这反应…… 明明就是经过严格训练才有的身手! 而且,姜渔打的那些地方精准无误,全是身上的穴位,很显然对医术也有了解。 所以…… “妈的,一起上!” 容不得周闻焕多想,领头的那混混看到小弟被打倒,当即怒喝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把折叠刀,率先冲了上来。 姜渔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左手探进外套口袋,摸到了那把随身带的弹弓和一包泥丸。 手指一扬,弹弓和泥丸朝身后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周闻焕!” “到!” 周闻焕下意识出声,随时扬手稳稳将飞来的东西接住,这反应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姜渔甚至没有回头看,人已经冲了出去。 领头迎面一刀捅过来,姜渔侧身让过刀锋,右手擒住他的手腕,左手一掌拍在他的刀身上,折叠刀叮的一声脱手飞了出去。 紧接着她反手一扣,那人的胳膊被她拧到了背后,关节发出咯嘣一声脆响。 “啊!!!” 三角眼疼得冷汗直冒,回头冲身后的人吼道:“你们是死人吗?!给我上!” 身后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呼啦啦全冲了上来。 然后。 第一个人的木棍刚举起来,一颗泥丸破空而来,精准打在了他的手腕上。第二个人刚绕到姜渔身后,又是颗泥丸直接打在他膝盖窝上,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周闻焕坐在轮椅上,背靠着墙壁,手里的弹弓拉满了。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手指稳稳地扣着皮筋,每次松手都精准无比,专打手腕和膝盖,打得那几个人又惊又怒,却怎么都冲不到姜渔身边。 姜渔在人群中间穿来穿去,出手快准狠,全是照着人体的要害和关节去。 肘关节、膝关节、腋下、颈侧…… 每一拳每一脚都落在最脆弱的位置,力道精准得可怕。 眨眼间,地上已经躺了五个人,不是抱着胳膊嗷嗷叫,就是蜷成虾米直抽冷气。 领头的人被姜渔踩在脚下,脸贴着冰凉的泥地,嘴里还在不服气地骂骂咧咧。 “臭娘们,你……啊!!” 姜渔脚下加了点力,他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姜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周闻焕!” 那个从最开始就缩在最后面的小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巷子口的阴影里,绕了一个大圈子,从背后悄悄靠近了周闻焕的轮椅。 他手里攥着一把折叠刀,刀尖在路灯下闪着寒光,朝周闻焕的后背直直地捅了下去。 周闻焕听到喊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转轮椅了。 刀尖离他的后背只有不到一尺。 就在姜渔踢开领头那人扑过来时,就见…… 周闻焕猛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腿支撑着他的身体,稳稳地站在青石板路面上,没有一丝晃动。 下一瞬,他右腿飞起,一个干脆利落的侧踢,脚背精准地踢在了小个子的手腕上。折叠刀脱手飞出去,在夜空中翻转着叮当一声插进了墙缝里。 紧接着他的左腿狠狠踹在小个子胸口,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在地上滑了三四米才停下来,一动不动了。 巷子里瞬间一片死寂。 是真的死寂。 连那几个还在地上呻吟的人都忘了疼,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稳稳站在原地的男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领头那人仰着头看着周闻焕,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惊骇。 姜渔愣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从周闻焕笔直的双腿上慢慢移到他的脸上。 那张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当场抓住。但很快他就稳住了,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沉下去。 姜渔的愕然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她转过头,脚下忽然发力,像阵风似的掠了过去。几声闷响过后,剩下的几个人全被她踢翻在地,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谁也别想爬起来。 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朝巷子外头大声喊了起来。 “来人啊!有贼!有贼!!”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不到半分钟,巷子外头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哨子声,几束刺眼的手电光从巷子口照了进来。 “别动!都别动!” 四个巡逻的公安和两个街道民兵冲进了巷子。手电筒的光束在地上一扫,照出七八个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呻吟的人,还有满地散落的木棍和刀具。 为首的那个公安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浓眉毛,手电筒在那些刀具上停了片刻,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怎么回事?谁刚喊的?” “我。” 姜渔走上前去,语气平静而清晰,“我跟这位同志……” 她回头看了周闻焕一眼。 周闻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了轮椅上,姜渔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原来的神色,连忙把刚才的事说了下。 “同志,事情是这样的。” “刚才我跟这位同志从这条巷子打算回招待所,结果被他们截住了。他们声称手头紧想借点钱花花,见他们手里拿着刀和棍子,还想要我的命,所以……” 公安队长用手电筒照着看了看地上那几个人,又看了看姜渔和周闻焕,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这八个人……是你们俩打趴下的?” “嗯。” 姜渔点点头,瞥了眼周闻焕后应声道:“这位同志是退伍军人,他教过我一些防身术,我也经常进山采药,又有这位同志用弹弓帮忙,所以才没被他们得逞。” 公安队长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周闻焕,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弹弓,脸上表情更复杂了。 但他没再多问,转身指挥手下把地上的人一个个铐起来。 “把他们都带到派出所去!” “还有你们俩,也来。” 第一百零五章 你的腿,根本就没瘫? 接下来是一通忙乱。 八个混混被陆续拖走,领头的被铐起来的时候还在不死心地挣扎,被公安一巴掌拍老实了。姜渔和周闻焕跟着公安队长到了派出所,做了笔录。 周闻焕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年轻的公安还特意过来帮他抬了下轮椅的前轮,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同志,你腿脚不方便还碰上这种事,真是……” “咳。” 周闻焕连忙咳嗽了声,摆摆手道:“没,没事,好在人都抓住了。” 姜渔在旁边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演。 做笔录的时候,公安队长又问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姜渔把过程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 公安队长把这些话一五一十记了下来,然后合上笔录本站起身来。 “行了,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你们俩是受害者,又是正当防卫,不用担心。” “那几个人是惯犯,之前就在别的辖区犯过好几起拦路抢劫的事,一直没抓着。这回可算是一网打尽了。你们俩立了功了!” 姜渔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可以可以,辛苦你们了。”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街上的路灯昏黄如旧,姜渔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周闻焕转着轮椅跟在后面,急得满头大汗。 “姜渔。” 没人理他。 “姜渔。” 还是没人理他。 姜渔径直穿过马路,却在上楼的时候有些担心的回头看了眼,见周闻焕也推着轮椅过了马路,便立刻噔噔噔地往三楼奔。 周闻焕这下是真着急了,进了招待所后直接把轮椅往大厅里一扔,赶紧追了上去。 姜渔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闪身进去,反手就要关门。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姜渔,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一天天净想着怎么骗我?” 姜渔虽然生气,但到底也不敢太大声,毕竟陈文远就在对门房间里。 可她这一松懈,周闻焕直接就从门外挤了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顺势关了门。 姜渔后退了步,双手抱在胸前,声音冰冷。 “你的腿,根本就没瘫?” 周闻焕靠在墙上微微喘着气,听到这话下意识点头。 下一瞬,姜渔忽然动了。 她右手并指如刀,直接朝周闻焕的颈侧切了过去。 这一下没有留力,出手又快又狠。 “你干什么?” 周闻焕看到她这反应,惊得瞪大了眼睛,可出于本能却还是侧头避开了那记手刀,下意识抬手去档,同时后退半步,后背紧紧贴在了墙上。 姜渔根本不回应他,嘴角勾起抹冷笑,抬手就朝他肩头抓来。 “你是在气我瞒你?” 周闻焕可算是反应过来了,侧身避开后反手去抓她的手腕,顺势就往怀里带,“我不是故意的。我的腿确实受了伤,当时队部的大夫说很有可能一辈子都得坐轮椅……” “所以呢?突然就好了?” 姜渔顺势避开他的手,左手反扣住他的小臂,右手手肘顶向他的胸口。 两个人的身影,在狭小的房间里交错碰撞。墙上的影子时而分开时而重叠,动作快得像在跳一场无声的搏击舞。衣料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彼此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交织。 他们从门口打到了床边,又从床边打到了窗台。 周闻焕的格斗底子扎实沉稳,姜渔的路更精准也更狠辣,俩人你来我往谁也没让着。 倒不是周闻焕不想让,而是他想探姜渔的底细。 而姜渔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总归是想借此发泄。 “也不是突然,是我回到桃花坳后两个月,就发现腿有些知觉了。但是我大嫂那人贪得无厌,还想把我推给你,当时我心里有气所以没说。” “这事我后悔的很。” 周闻焕说着动作慢了一瞬,结果就被姜渔直接反拧着手臂按在了墙上,膝盖顶在他的腿弯上,整个人的重心也全压在了他身上,把他锁得死死的。 两个人都喘着粗气。 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皮肤上的灼热,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姜渔压着疯狂跳动的心,咬牙道:“可后来,你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说明情况。” 周闻焕感受到后背上紧紧贴着的灼热,喉头不由得滚动了下,声音也有些紧。 “是,我是有很多机会跟你说明,但我……” “我怕。” “当时看到你把徐秀莲从柴房里拽出来,看到你动手,那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是心里一直关着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后来给你送那些东西,家底的清单、存折、勋章,每一件东西都是我真心实意给的。我跟你说过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周闻焕深吸了一口气,言语间满是懊恼。 “你和林羡说得对,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都应该实话实说,不该隐瞒。” “姜渔,对不住,这事是我的错。” 随着他这话落下,房间里忽然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半晌。 姜渔松开了他,往后退了退拧眉道:“所以,林羡一直都知道?” “嗯。” “他是我战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周闻焕苦笑了声,叹气道:“我的腿开始恢复的事,只有他知道。他一直劝我早点跟你说,是我一直没敢。我怕你因为这个生气,怕你……” “以后再也不理我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笨拙,跟刚才个巷子里飞身而起,一脚踹翻混混的凌厉判若两人。 姜渔面色淡然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 一个能在枪林弹雨里活下来的男人,因为怕她生气,装了这么久的瘫子。 今天要不是遇到了混混,怕不是还得继续装下去。 “周闻焕。” 姜渔揉了揉眉心,脸色随之冷了下来。 “你欺瞒我这事,我确实很生气。但这到底是你的事,我也管不着。至于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我权当没听到。等回到桃花坳后,你给我的那些东西和钱,你全拿回去。” “当然,我说了把你当朋友,那就只是朋友。” 她先前却是对周闻焕动了心,也考虑过如果周闻焕的腿好不了,她可以试着接受。 可她不能容忍被人欺瞒。 “姜渔!” 周闻焕听到她这些话顿时急了,当即上前抓住她的手,将她拉的靠在了墙上,却下意识的伸手护住了她的脑袋,将她紧紧圈住。 “那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第一百零六章 我想要你给我个机会。 姜渔的背轻轻撞在墙上,还没来得及反应,周闻焕已经欺身而上,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护在她脑后,将她整个人圈在了他和墙壁之间。 距离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夜里凉风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呼吸里那股灼热的温度一下一下拂在她的额头上。 他的手指还垫在她脑后,指腹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姜渔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 她抬手抵住他的胸口。 掌心下是他结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坚实的肌肉和心脏有力的搏动。 “周闻焕,你先放开。” “不放。”周闻焕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执拗,“放了你又要走。” “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 姜渔被他这句理直气壮的话给噎了一下。 她抬起头瞪他,却对上了他那双深邃的眸子。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瞳孔里映着她的脸,那眼神专注得像要把人吸进去似的。 她的耳根开始发烫。 “你到底想怎样?” 姜渔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抵在他胸口的手也微微蜷缩了下。 “我不想怎样。” 周闻焕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上她的额头,声音轻的如同羽毛,“我知道这事是我的错,原谅与否在你,但我不想你因为这个生气,跟自己过不去。”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我想要你给我个机会。” 温热的气息扑到鼻头上,姜渔的气息彻底乱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种失控的速度撞着胸腔,能感觉到脸颊上火烧火燎的热度正在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她的脑子在疯狂地发出警报…… 太近了,太危险了! 这个姿势,这个人,这种气氛,全都不对。 她是一个现代人。 她知道一个男人把女人按在墙上,圈在怀里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种行为背后藏着怎样的占有欲和侵略性。这不是谈事情该有的姿势,这不是讲道理该有的距离。 理智在一瞬间重新占领了高地。 姜渔猛地发力,双手撑住周闻焕的胸口用力一推。 周闻焕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了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错愕。 姜渔靠在墙上,呼吸还有些急促,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抬手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抿了抿嘴唇后抬头,再次看向了周闻焕。 “周闻焕,我承认。”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细微的颤抖。 “我对你动过心。” 周闻焕的眼睛猛地亮了下。 “但是……” 姜渔摆了摆手,止住了他还没出口的话,“你欺瞒我在先。你骗了我这么久,我不可能因为你几句话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深吸一口气,又说了句。 “所以我需要时间,好好考虑。” 周闻焕听到这话略微愣了下,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冷静与认真。 “我懂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跟她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姜渔,你信我。” “我就瞒了这一件事,除此之外我对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心意也是真的。” “不管你原不原谅我,我周闻焕认定你了。” “我就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不管需要多久,我一定不会放弃。” 姜渔被他这番话震得微微一愣。 此刻的周闻焕,像一个把全部筹码都推上桌面的赌徒,目光灼灼盯着她,等着她判他输赢,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沉默了两秒,她鬼使神差地问了句,“那你以后还坐轮椅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蠢问题。 周闻焕显然也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下,末了神情有些微妙看向姜渔。 “可能……还得拄一阵子拐杖。” 他老实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窘迫,“毕竟是刚能正常行动不久,大夫说不能操之过急,得慢慢来,后续还得做康复训练。” 姜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累了。” “明天还要去省工艺品公司谈正事,今晚的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吧。” “呃……” 周闻焕被她这跳脱的思维给弄的一头雾水,心里千言万语涌上来又被他压了回去。 不过想想也是,骤然知道他的腿好了,又是自己隐瞒,还是需要时间消化的。 不能逼得太紧。 “那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手的时候又停了下,但最终他没有再说话。 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隔壁房间的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 姜渔站在原地,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手背上一片滚烫。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揉了揉。 这叫什么事。 她在床沿上坐了好一会,然后脱了外套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忽明忽暗,像是被风吹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来来回回全是跟周闻焕有关的事。 尤其是今天晚上。 他从轮椅上站起来,一脚踹翻那个拿刀的混混,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 她是对他有情。 但也只是有情。 姜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人生在世有七情六欲,男女之情只是其中一种,不是全部,也不该是全部。人首先得是她自己,然后才是别的什么人的谁。 她不会为了任何人停下往前走的脚步。 不过话说回来,周闻焕就骗了她这一件事,说到底也不算恶意。 跟他谈个恋爱,倒也不是不可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姜渔就愣了下,随即将被子拉高把自己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她前世没谈过恋爱。 从孤儿院到特种部队,从特种部队到手术台,她的人生里全是任务、训练、手术和学术论文,没有人教过她怎么谈恋爱,也没有人让她动过这个心思。 重生到这个年代,她原本以为这辈子就是带着妹妹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让那些欺负过她们的人看看什么叫活得好。 谁知道半路杀出来一个周闻焕。 算了,不想了。 顺其自然吧。 她把被子从头上扯下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才慢慢模糊下去,沉进了一片黑暗里。 隔壁房间。 周闻焕也没睡。 第一百零七章 谈合作 他靠在床头,窗户开了条缝,夜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月光时明时暗地照进来。 他脑子里也在回放今晚的事。 想刚才箱子里姜渔收拾那几个混混,想姜渔把他按在墙上时的神情,还有她说的话。 她说,她对他动过心。 所以,他还是有机会的。 周闻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下,扯着被子闷闷笑了声。 追老婆。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觉得林羡虽然嘴欠,但这三个字说得还真没错。他周闻焕这辈子没追过别人,但这一回,他愿意花一辈子去追。 第二天早上。 姜渔是被走廊里林羡的大嗓门吵醒的。 “老周?老周!你轮椅呢?你怎么……”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姜渔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眼窗外。 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杠。 她翻身下床,去洗手间洗漱了一番,梳好头发换了干净的衣裳,打开房门的时候,就看到林羡站在走廊上,手扶着周闻焕房间的门框,满脸的错愕。 周闻焕站在房间中间,正在扣衬衫的袖扣。 “你你你……”林羡的声音都变调了,“你跟姜渔坦白了?” 周闻焕抬起头,正好看见姜渔出现在了林羡身后。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撞在一起,同时顿了一下。 林羡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随即拧了拧眉,而后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的转,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了然,随后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揶揄。 “哦……我懂了。” 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冲周闻焕挤了挤眼睛,“昨晚挺热闹啊?” “闭嘴。” 周闻焕瞪了他一眼,歪头冲姜渔扬了扬手,“早。” “早。” 气氛有些诡异。 陈文远正好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显然是刚从食堂打了热水回来。 他看见周闻焕站在走廊上,脚步猛地顿住了,“小周?你这腿……” 周闻焕转过身冲陈文远微微点头,语气自然地解释道:“陈叔,我在省城这些日子一直在做康复治疗,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大夫说要多锻炼,不能再老坐着了。” “哎呀,这可是大好事!” 陈文远顿时面露欣喜,快步上前拉着周闻焕打量了一圈,“这是,这是真的好了啊!那就好,那就好啊!腿好了比啥都强!” 林羡在旁边努力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走吧,咱们先到食堂吃点东西。” 周闻焕瞪了眼林羡,招呼着陈文远跟姜渔往楼下走。 吃过早饭,林羡开车载着他们在市区里穿梭,大概十几分钟就到了省工艺品公司。 省工艺品公司的大楼是一栋四层高的灰色建筑,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大门两侧种着两棵巨大的柳树,看树干应该也有二十来年了。 林羡把车停好,领着他们上了三楼,直接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左边那个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口袋里插着支钢笔,一看就是坐办公室坐了大半辈子的老机关。 右边那个稍轻些,三十出头,看着很好说话的样子。 林羡上前一步,忙向众人互相介绍。 “姜渔同志,陈文远同志,这位是采购科的冯田民冯科长,这位是李卫华李经理。” “冯科长好,李经理好。” 姜渔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去。 冯田民站起身来跟她握了握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遂笑着点点头。 李卫华倒是没表现出什么,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两位同志,你们送来的样品我们都看过了。” 冯田民翻开面前的一个文件夹,拿出几张照片摊在桌上,正是桃花坳送来的几个样品,“评审会上八件样品通过五件,这个结果林羡同志应该已经跟你们沟通过了。” “是的。” 姜渔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早就写好的计划书递了过去。 “冯科长,李经理,这是我们针对五个产品做的详细计划书,包括每件产品的用料、工时、工艺难度,以及我们给出的初步报价。” “请你们过目。” 冯田民接过计划书,和李卫华一起低头看了起来。 计划书是用钢笔工工整整写出来的,每个品种都单独列了一页,上头标注了规格尺寸、所需藤条的种类和数量、预估工时、成本构成和建议供货价。 字迹虽然不算漂亮,但条理清晰,数据翔实,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李卫华看完后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姜渔脸上重新打量了一番。 “姜渔同志,你这计划书写得很专业。”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赏,脸色也缓和了几分,“不过这个价格……圆形点心盒一块五,藤编花瓶一块七,是不是高了点?” “李经理,这个价格是我们仔细核算过的。” 姜渔不慌不忙,指着计划书上对应的条目解释道:“就说这个藤编花瓶。” “它用的是两年以上的老藤条,韧性和色泽都跟普通藤条不一样,光是在山上挑选原材料就要花大半天功夫。而且花瓶的器型是收口鼓腹再敞口,这种弧度的编织难度比一般的直筒筐高出不少,一个熟练工一天最多编一个半。” 她顿了顿,又把计划书翻到下一页。 “再说这个圆形点心盒,它跟普通的方形收纳筐不一样,圆形器物的收口难度要高很多,篮底的起头也需要更精细的手艺,稍有不慎底部就不平整,放在桌上会晃。” “我们定的这个价格,已经是把利润压到最低了。” 冯田民听完后,和李卫华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这个数量呢?” 冯田民拿起计划书,指着上头写的供货数量,“各五十个是我们先前定下的数量,但我觉得这个数量有点少。毕竟这批货我们事打算送到南边去参加一个工艺展销会的。” “如果展销会上反响好,后续的订单量会很大,五十个连铺货都不够。” 姜渔心里微微一动。 虽说之前周闻焕打电话的时候,她也已经有预料对方可能会增加数量,所以价格方面她有意写的高了些,为的就是能留出商量的空间。 “冯科长,加量没问题,但交货时间就得往后延一延。” 她略微沉吟了下,语气诚恳道:“我们桃花坳的编筐手艺人虽然不少,但五个品种的工艺要求各不相同,每个品种都需要专门的人来负责。” “按照你们先前的要求,十天倒也可以交货。如果你们增加数目,那交货时间……” 第一百零八章 合作愉快! “得看你们具体需要的数目,调整交货的时间。” 冯田民和李文华闻声,俩人眉头微拢,随后就见冯田民坦言道:“这个可以。” “这样,第一批订单,五样产品各订八十个,交货时间改为半个月。” “可以。” 姜渔毫不犹豫应声。 “至于价格方面。” 李卫华又把计划书看了一遍,末了斟酌说道:“咱们既然是合作,那就得互惠互利。这个价格呢,我是这样想的。” “圆形点心盒一块三,方形收纳筐一块二,藤编花瓶一块五,藤编灯罩一块三,茶具托盘一块。五个品种各八十,总共四百件,预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半个月交货。” “你们要是同意,咱们现在就签合同。” 李卫华说完这话,朝姜渔和陈文远看了过来。 姜渔下意识挑眉。 看来,在他们来之前省工艺品公司这边就已经做过调研,且已经有了计划。 而且,这个价格比她预期的还要略高一些。 这笔订单要签下来,总货款是五百二十块,预付三成就是一百五十六块。四百个筐的工费支出大概在两百六十块左右,队部的净利润能有一百多块。 姜渔想到这里暗暗扯了扯陈文远的衣袖,陈文远早就被这价格给砸晕了,激动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察觉到姜渔拽他,立刻点点头。 “冯科长,这个方案我们可以接受。” 她抬起头,目光坦诚而笃定,“不过还有一个小细节。藤编灯罩的工艺里头有一道定型工序,需要用特制的模具,这个模具的费用能不能由贵公司承担?” 冯田民愣了下,随即笑了起来,“你这个小同志,算得可真精。行,模具费我们出了,回头你把模具的图纸和尺寸报给林羡,我们让工厂做。” “那就没问题了。” 姜渔也笑了,伸出手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冯田民跟她握了手,又跟陈文远握了握。 李卫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式三份的正式购销合同,把刚才商定的价格、数量、交货日期和预付条款一一填上去,盖上省工艺品公司的公章,推到姜渔和陈文远面前。 姜渔把合同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每一条都没有问题,才从陈文远手里接过桃花坳生产队的公章,在合同上端端正正地盖了个红印。 印章落下去的那一刻,陈文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四百件。 五百二十块。 这个数字比食品厂的合同翻了一倍还多。 签完合同,冯田民把合同收好,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进门时热络了许多,“姜渔同志,陈文远同志,中午咱们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对对对,必须庆祝!” 李卫华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林羡的肩膀,“小林,去长安饭店订个包间。” 姜渔和陈文远对视了一眼,没有推辞。 长安饭店是省城数得上号的大饭店,五层楼高的建筑,门口铺着红色的地砖,玻璃转门上头挂着烫金的招牌。包间里头铺着雪白的桌布,桌上摆着几碟小凉菜,窗台上搁着一盆君子兰,环境比外头的食堂饭馆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几人落座后,冯田民拿起菜单翻了翻,大手一挥。 “葫芦鸡、羊血粉丝汤、烩三鲜、红烧鲤鱼、醋溜白菜,凉菜拼盘再来一份。” 菜一道道端上来。 葫芦鸡外酥里嫩,金黄的表皮被筷子一戳就裂开,里头的鸡肉雪白细嫩,香气浓郁。 羊血粉丝汤上浮着层红亮的辣椒油和翠绿的葱花,粉丝晶莹剔透,羊血入口嫩滑。 烩三鲜里头有肉丸子、鹌鹑蛋和木耳,汤汁浓郁,配馒头和米饭都好吃。 冯田民端起酒杯,冲姜渔举了举。 “姜渔同志,说实话,你刚进门的时候我心里还犯嘀咕。这么年轻一个女同志,能有多大的本事?结果你这计划书一拿出来,我服了。” “数据分析得比我们公司供销科的小年轻都到位,谈判的时候有理有据,寸步不让又不失分寸。你这个年纪有这个本事,了不得!” 李卫华在旁边也连连点头,连连称赞道:“确实是。我当时听林羡说是桃花坳一个年轻女同志牵头的,我还不太信。这叫什么来着,百闻不如一见啊。” “你这同志,很不错嘞。” 姜渔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端起茶杯,“冯科长、李经理过奖了。” “这事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们桃花坳的乡亲们手艺好,秦队长和陈会计支持我,周闻焕和林羡两位同志帮忙牵线搭桥,少了哪一环都办不成。” “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祝咱们合作愉快!” 几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饭桌上的气氛愈发热络起来。 陈文远喝了两杯酒,脸上泛起了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他说起桃花坳的编筐手艺是祖辈传下来的,说藤条要用山里头野生的老藤才够韧,说村里的婶子大娘们为了赶这批样品加了好几个晚上的班。 冯田民听得连连点头,说这样的手艺和精神,产品到了南边肯定受欢迎。 “这批货是打算送到广交会上去的。” 李卫华放下筷子,神色认真了几分。 “广交会每年春秋两季,全国各地的好东西都往那儿送,外商也去得多。你们桃花坳的藤编要是能打响名头,那往后可就不是几百个的问题了,几千个几万个都有可能。” 姜渔倒是知道这个。 其实原本她是想着,桃花坳的藤编能卖出秦州省已经很不错了,那样的话价格也能提上去不少。结果现在人家告诉他,是要卖到南边,这可就有些考究了。 看来后续得再研究些艺术点的,要是真能卖出去,那桃花坳仅凭这一项就能赚很多。 想到这里,姜渔认真地点点头。 “李经理放心,产品质量和供货时间我们一定安排好。” “桃花坳的人做事有个原则,不答应则已,答应了就一定做到。” “好!” 冯田民拍了下桌子,脸上满是赞许,“跟你们这样的人合作,我们放心。以后桃花坳的藤编业务就由林羡同志专门负责对接,有什么事直接找他。” 签了合同,这顿饭吃的当然畅快,吃到最后冯田民和李卫华直接喊起了姜渔妹子。 “姜渔妹子啊,往后多来省城,这现在变化快得很,我们多交流。” “行嘞。” 姜渔满口应下,随后由林羡开车送他们回招待所。 车子走到半道上的时候,周闻焕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现在才一点多,回招待所也没什么事,不如去逛逛?” 第一百零九章 送你的。 “行。” 姜渔想了想,又询问了陈文远的意见,随即便答应了下来。 林羡方向盘一打,车子拐上了长安街,停在了省城最大的百货大楼门口。 长安百货大楼是一栋六层高的建筑,在这个年代的省城算得上是地标性的存在。 大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正门上方挂着巨幅的红底金字招牌,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拎着网兜的,有抱着孩子的,有穿着工装的,热闹得像过年。 推开玻璃门走进去,一楼大厅宽敞明亮,水磨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天花板上吊着几盏巨大的水晶灯。一排排玻璃柜台整齐地排列着,柜台后面的售货员穿着统一的白衬衫,胸前别着工牌,面带微笑地招呼着顾客。 一楼卖的是日用百货。 搪瓷盆、暖水瓶、铝饭盒、毛巾香皂等等应有尽有,柜台前头排着长队。 二楼是服装鞋帽,成衣挂在货架上,颜色以灰蓝黑为主,还有很多时兴的衣服,花衬衫和各种的羊毛围巾等等点缀其间。 三楼是布料和毛线,一卷一卷的的确良、涤卡、灯芯绒码得整整齐齐,花色比成衣多得多,不少妇女围在柜台前比划着,商量着扯几尺布回去做衣裳。 四楼是文具和钟表。 这一层的人明显少了许多,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和金属的味道。 文具柜台里摆着英雄牌钢笔、鸵鸟牌墨水、各种尺寸的笔记本和账册。 钟表柜台里陈列着上海牌手表、东风牌闹钟,还有几块进口的梅花表和罗马表,摆在铺了红丝绒的托盘里,灯光一照,表盘上的指针闪闪发光。 陈文远还是头一回来省城的百货大楼,眼睛都不够用了,站在四楼的栏杆边上往下张望,嘴里啧啧称奇,“乖乖,这楼可真大,比县里的供销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林羡陪在他旁边,指着各个柜台给他介绍,陈文远听得连连点头。 周闻焕和姜渔并肩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周闻焕没有说话,姜渔也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跟昨天晚上的沉默不一样。 没有那么紧绷了,多了一层微妙的自在。 经过钟表柜台的时候,周闻焕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目光从一排排手表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了一块小巧的女式手表上。那是一块上海牌a611型手表,表盘是温润的象牙白色,表带是黑色的牛皮,看起来精巧又温婉。 “同志,这块表拿给我看看。” 售货员把表取出来放在柜台上,周闻焕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表盘和表带,又翻过来看了看表背,然后点了点头。 “就这块,麻烦帮我包起来。” 姜渔正在旁边看文具柜台里的钢笔,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周闻焕已经付了钱和票,把盒子递到了她面前。 “给你的。” 姜渔愣了下,低头看了眼那个盒子。 上海牌手表,一百二十块,还要一张工业券。 这在这个年代是一份沉甸甸的礼物。 “这是干什么,太贵重了。” 她下意识地推了回去。 “道歉的。” 周闻焕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认真得不容拒绝,“昨天晚上我说了,要道歉就要有道歉的样子。口头上的道歉太轻了,这个算我的诚意。” 姜渔看着他,他的耳根有一点点发红,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这个男人。 姜渔没有再推辞,但她也没有直接收下手表。 她转过身走到文具柜台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柜台里的钢笔。 售货员热情地拿出几支给她挑,最后选了两支英雄牌钢笔。 “这两支,麻烦帮我包起来。” 她付了钱,把两个笔盒拿在手里,走回周闻焕和林羡面前。 “林羡同志,这支是你的。” 她把其中一个笔盒递给林羡,笑盈盈道:“谢谢你帮桃花坳牵线搭桥,这几次来回跑也辛苦你了。” 然后她转过身,把另一个笔盒递给周闻焕,“这支是你的。” “不管你瞒没瞒我,你帮了我很多,这份人情我记着。” 林羡接过笔盒,眉开眼笑,“哎哟,我这还是沾了老周的光呢!” 周闻焕接过笔盒,低头看了看,手指在笔帽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羡就眼疾手快地把手表盒子直接塞进了她的挎包里。 “姜渔,你现在可是桃花坳副业组的组长了,往后跑县里跑省城的时候多着呢,总得有点好东西傍身。老周送你这块表,正好配你。” 林羡边说边冲周闻焕挑眉,故意拖着尾音道:“这表你不收,他今晚睡不着了。” 姜渔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陈文远也走了过来。 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了,虽然不知道昨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姜渔和周闻焕之间那层微妙的气氛他活了半辈子还是看得出来的。 陈文远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转了一圈,笑呵呵道:“他都买了,你就收着吧。” “要觉着收了不合适,以后再给他还个别的呗。” 姜渔被他说得脸颊微微发热。 她低头看了眼包里的盒子,沉默了片刻后看着周闻焕。 “好,我收下。谢谢你。” 周闻焕见他收下,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不客气。” 几个人又在百货大楼里转了一圈。 陈文远给自己老伴买了件衬衫,林羡扯了几尺的确良布,姜渔给姜悦买了包大白兔奶糖,又给王春花和介迎春一人带了盒雪花膏。 从百货大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林羡又带着他们去吃了凉皮肉夹馍。 那凉皮端上来的时候,白生生的面皮切得宽窄均匀,浇上红亮的油泼辣子和醋蒜汁,再撒上把脆生生豆芽,拌匀了吸溜一口,酸辣鲜香,筋道爽滑。 肉夹馍的白吉馍烤得外酥里软,腊汁肉剁得细细的,咬一口满嘴流油。 姜渔吃得很是开心,走得时候还又带了个肉夹馍打算晚上饿了吃。 吃完饭,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林羡开车把三人送回招待所,在门口跟他们道别。 “明天早上我来送你们去车站。” 林羡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姜渔挤了挤眼睛,“好好休息,明天又是一路颠簸。” “好!” 几人道别后,姜渔三人上楼回房间。 略微洗漱了下,她把包里的手表盒子拿了出来。 第一百一十章 我会慎重考虑。 姜渔看着静静躺在红绒布上的手表,暗暗叹了口气。 周闻焕这人…… 真是爽直又利落,不过这也是他的优点,从来不说空话。 不过她也清楚,这次省工艺品公司的合同能这么顺利签下来,周闻焕跟林羡两人最近几天肯定没闲着,那两支钢笔跟他们的付出比起来,微不足道。 她在手腕上戴了下,又摘下来放回了盒子里。 走廊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姜渔打开门,周闻焕站在门口,那支钢笔已经被他别在了胸口的口袋里。 “姜渔。” 见姜渔盯着胸口的钢笔看,周闻焕声音里多了笑意,“明天我不跟你们回桃花坳。我的任命通知还没下来,可能还得等两天。” 姜渔点了点头,“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门口,隔着半米的距离,谁都没再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不似昨晚那般剑拔弩张,反而说不上来的安静。 周闻焕张了张嘴,思索下想问问她那一身漂亮的身手是从哪里学的,可终究没有问。 算了,不急。 来日方长。 “还有事吗?” 姜渔看到他眼里的犹豫,试探着问了句。 “没了,你早点歇着。” “好,你也是。” 姜渔应了声,看着周闻焕回了房间,这才转身关上了门。 第二天清晨,林羡的车准时停在了招待所门口。 他把姜渔和陈文远送到车站,又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布袋塞给姜渔,“路上吃的,几个茶叶蛋和白面馒头,水壶里灌了热茶水。” 周闻焕站在车旁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姜渔,“防晕车的。” “上回看你晕得厉害,我找大夫配了点薄荷脑和风油精,涂在太阳穴和手腕上能好受些。还有一包干薄荷叶,含在嘴里也行。” 姜渔看到递到手边的布包,心头再次被触动。 她自己其实也带了晕车的东西,但她没有说,只是把那个布包仔细收进了包里。 “谢谢,你们费心了。” “应该的。” 周闻焕看着她,末了又说了句,“路上小心。” 车站的广播响了,去县城的班车开始检票。姜渔和陈文远跟周闻焕和林羡道了别,上了车。姜渔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文远坐在她旁边。 车子缓缓驶出车站,姜渔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 周闻焕还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起手,朝车子的方向挥了一下。 姜渔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把那个装着薄荷叶的小布包打开,取了一片含在嘴里。清凉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车子摇摇晃晃地出了省城,上了回县城的盘山路。 这一路上,姜渔靠着窗户,眼睛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和山梁,心里头却像车窗外的风景一样,一幕一幕地闪过这些天发生的事。 陈文远坐在旁边,把一个茶叶蛋剥了壳递给她,“渔丫头,吃点东西。” 姜渔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小口小口地吃着。 陈文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渔丫头,你要是不嫌叔多嘴,叔就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姜渔转过头看他。 “小周那孩子,是真不错。” 陈文远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他腿好了这事瞒着你,是他的不对。但话说回来,他家那大嫂那人贪得无厌,见钱眼开。” “小周当初瞒着腿伤恢复的事,怕也不是故意的,是有自己的苦衷。” 姜渔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叔活了半辈子,看人还是有几分准头的。” 陈文远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小周那人实诚,固执,认准了一个人就不会轻易放手。你们俩站在一块儿的时候,叔看着就觉得顺眼,般配。” “你要是心里对他有意思,不如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姜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文远叔,我知道了。我会慎重考虑的。” 陈文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又从布袋里摸出一个茶叶蛋,慢悠悠地剥了起来。 班车在盘山路上晃了整整一个下午,到了县城俩人又坐上回桃花坳的车,又是晃晃悠悠几个小时,等到桃花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村口的大柳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条,月光洒在石板路上,一切还是那么安静。远远的能看见队部办公室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姜渔和陈文远沿着石板路往队部走。 推开门,秦富民和李泉正趴在办公桌上,就着一盏煤油灯在记账。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工分簿,旁边摞着几叠编好的藤条样品,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旱烟味和墨水味。 听见门响,秦富民抬起头来,先是愣了下,然后蹭地站了起来。 “你们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陈文远的胳膊,“事情谈得咋样?省工艺品公司那边怎么说?合同签了没?” 李泉也放下了手里的笔,站起来紧张地看着他们。 陈文远正要开口,姜渔忽然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然后自己往前走了半步。 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沉重,眉头微微蹙起,嘴角也耷拉了下来。 秦富民看到这表情,心里头咯噔一下。 李泉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秦富民最先反应过来,赶紧摆摆手,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没事没事,没谈下来也不要紧!咱们现在有招待所的订单,还有食品厂的合同,够村里忙活好一阵子了。往后咱们还可以跑别的路子嘛。” “渔丫头你别难过……” “就是就是!” 李泉也赶紧接话,出声劝慰道:“姜渔同志,你为咱桃花坳做的已经够多了,省工艺品公司不行那是他们没眼光!这县城里不还有那么多的地没去嘛。” “咱不怕哈,到时候我们跟你一起跑,总能找到识货的!” 见姜渔始终没吭声,秦富民又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拍了拍姜渔的肩膀。 “丫头,听叔的话,回去好好歇着。” “这两天折腾得够呛,有啥事明天再说。别难过,啊?” 见两人这样的担心,姜渔终究是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 秦富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李泉也是满脸的茫然,纷纷看向了旁边的陈文远。 “老陈,咋回事啊?” 陈文远无奈摇头,眼里却满是笑,顺手拿出了那份合同。 “你们看这个。” 第一百一十一章 真签了! “这是……” 秦富民的手僵在半空中,李泉也是一脸错愕。 两人愣愣看着陈文远递过来的合同,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合同?这是省工艺品公司的合同?!” “是哩,快瞅瞅。” 陈文远点点头,笑着把合同又往前递了递。 秦富民下意识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把那几页纸接过来。 李泉赶紧把煤油灯往近处挪了挪,两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就着昏黄的灯光往下看。 合同上的字是钢笔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红色的公章盖在落款处,鲜艳得扎眼。 秦富民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倒回来再看一遍,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那些数字。 “圆形点心盒……一块三?藤编花瓶一块五?”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手指头戳在合同上,抖得纸页哗哗响,“老陈,这上头写的……五个品种,各八十个,总共四百件?!是,是真的?” 陈文远抱着胳膊靠在桌沿上,憋了一路的笑终于放了出来。 “你自己往下看,看完再说。” 秦富民又往下看。 看到预付三成定金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下。 看到总金额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半天没动弹。 “五百二十块……” 李泉把那个数字念了出来,念完之后自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扭头看向姜渔,“姜渔同志,这……这合同是真的?真签了?” “签了。” 姜渔笑着点了点头,指了指合同右下角的公章,“白纸黑字,红章,假不了。” 秦富民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那把旧椅子被他这一坐,嘎吱响了声,他却浑然不觉,两只手捧着那份合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那道皱纹和微微泛红的眼眶照得清清楚楚。 “五百二十块……” 他又念了一遍,声音忽然就哑了,“预付三成,一百五十六块。人工费按咱们之前定的标准算,大概,大概也就两百六十块。” “姜渔的三成,是……是八十块左右吧?那队部净落多少?老李,你给算算。” 李文山这会也是满脸惊愕,听到他这么说,立刻就拿起算盘。 噼里啪啦一阵脆响过后,他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一百八十二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秦富民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出去老远,椅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手,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我秦富民当了十几年队长,队部的账上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最宽裕的时候也不过三四十块,买个化肥都得算计半天。一百八十二块……这得买多少化肥,得添多少农具?” 李泉把算盘轻轻放回桌上,揉了揉眼睛,盯着那合同上的字仿佛都不认识了。 陈文远站在旁边,看着秦富民那副样子,眼眶也有点发酸。 他是跟着姜渔一路去省城亲眼见证了全过程的人,但直到这一刻,看到秦富民和李泉的反应,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老秦,你先坐下。” 陈文远拍了拍秦富民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这才刚开始呢。” “人家省工艺品公司说了,这批货是送到广交会上去的,要是外商看中了,往后订单翻几倍都不止。咱桃花坳的藤编,指不定真要卖到外国去呢。” 秦富民抬起头来,红着眼眶看向姜渔。 那个眼神里头有感激,有钦佩,还有长辈看着自家出息了的孩子时才有的骄傲。 “渔丫头,这都是你带来的。” 他的声音还有些抖,但语气笃定得很。 “要不是你写计划书、跑省城、谈价格,咱桃花坳哪有今天?从招待所到食品厂再到省工艺品公司,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你在前头趟路子?” “就是。” 李泉立刻跟着出声,郑重其事冲姜渔点了点头,“姜渔同志,我李泉在桃花坳当了半辈子会计,账本记了几十本,从来没有记过这么大的进项。” “往后你要是想干啥事,只要不碰政策底线,我跟老秦头一个支持你。” “要人出人,要力出力,你尽管放心。” 姜渔站在那里,被三个人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意。 但她没有贪功,而是认真地说道:“这事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周闻焕牵的线,林羡在评审会上拍胸脯作保,冯科长和李经理也给了咱们很多信任。要是没有他们,我就是写出花来的计划书也白搭。” “再说了,这事要不是你们支持,那也办不起来,对吧。” 她略微停顿了下,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半个月后林羡会带车来桃花坳取货。富民叔,到时候咱们可得好好招待人家。” “先不说人家是省城来的同志,就单这事也是出了不少力的。” “那必须的!” 秦富民毫不犹豫点头,笑的眼不见眼的,“到时候杀鸡宰鱼,把咱桃花坳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老李,这事你记着,提前安排。” “记下了记下了。” 李泉赶紧在笔记本上写了一笔,抬头又问,“那人员方面怎么安排?四百个筐,半个月交货,时间说宽裕也宽裕,说不宽裕也不宽裕。咱得把编筐组的人手再捋一捋。” 姜渔点了点头,在秦富民对面坐下来。 陈文远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开口。 “我之前跟富民叔商量过,人手从十六人扩到二十四人,现在看来还得再增加。五个品种工艺要求不一样,分组专攻效率更高。” “我的想法是,王春花、介迎春、刘广三个人各带一组,春花婶专攻圆形点心盒,迎春婶专攻藤编花瓶和灯罩,刘广负责方形收纳筐和茶具托盘。” 秦富民听完后跟李泉和陈文远交换了个眼色,三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成,就这么办。” 秦富民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在桌腿上磕了磕。 “明天一早先把王春花他们三个叫到队部来,把省城的事跟他们通个气,让他们心里有底。然后再把编筐组的人都召集起来,当场公布。” “河滩那边的地呢?” 第一百一十二章 新的计划。 “我今天去看过了。” 听到姜渔问这个,秦富民缓了口气后接话道:“最近几天日头好,晒得差不多了,地垄也干爽了,明后天就能开始下种。” “土豆秧子和红薯苗都泡好了,辣椒籽也发了芽,就等着往地里栽。” 姜渔听完想了想,放下水杯斟酌着再次开了口。 “富民叔,文远叔,李会计,我有个想法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三人见她神色郑重,都坐直了身子。 “你说。” 姜渔略略思索后,组织了措辞后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咱们现在编筐的订单越来越多,招待所的、食品厂的、省工艺公司的,往后说不定还有更多的单子找上门来。但编筐用的藤条和竹子,全是靠进山砍野生的。” 她说着抬头看向秦富民他们,手指在桌上划拉着,“野生藤条长得慢,砍一根少一根。要是订单量一直往上走,早晚有一天山里的藤条不够用。” “而且光砍不种,山上的植被破坏了,水土流失会更严重。这地方的山坡你们比我清楚,一场大雨下来,泥和石头全往山下冲。” 秦富民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当了这么多年队长,姜渔说的这些其实他们都想过的,但是上头没说治理这些,他们也不敢轻易动。再者以前编筐就是村里人自己用,量小,谁也没当回事。 可现在…… “你的意思是……” “种藤条。” 姜渔没有犹豫,直接开门见山道:“咱们自己种。” “竹子长得快,咱们编筐用的都是毛竹,每年野外自己长得,算上咱们自己种的,也差不多就够订单的了。藤条慢些,但只要选好品种、管理到位,也是够用的。” “咱们不能光指望着大自然的馈赠,得学会自己给自己攒家底。” 李泉听她说完这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理是这个理,可是种哪儿呢?” “坡地。” 姜渔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手绘的桃花坳地形图前面,用手指在靠近村子的那片山脚地带画了一圈,“山地属于林业局和林场,咱们不能动。” “但村集体名下的坡地地,这些地方现在要么荒着,要么长了些杂树杂草,与其荒着不如整治出来,种上藤条和竹子。而且种这些东西不止是为了编筐。” 她转过身来,继续说道:“坡地种上树,树根能抓住泥土,能有效防止滑坡和泥石流。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既解决了原材料的问题,又保护了咱们村子的安全。” 三人听姜渔说完这些话,一个个都沉默着没出声。 开垦坡地种藤条,说起来倒也不是不行,就是这…… “渔丫头说得对!” 陈文远忽然拍了下桌子,连连叹气道:“前两年那场大水,不就是因为山上的土石冲下来堵了水渠,水才漫到村里来的?要是坡上有树有竹子,说不定就没那场祸事了。” 秦富民听到这话也点点头,看着地图上那片坡地好久,转过身来目光炯炯看向姜渔。 “渔丫头,你这想法不是今天才有的吧?” “嗯。” 姜渔也不隐瞒,笑着点点头,“之前写修水渠的事的时候就想过,但当时觉得时机不成熟,就没提。现在订单稳了,队部的账上也有钱了,我觉得是时候了。” “你接着说。” “坡地整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有个长远计划。我的想法是分三步走。” “第一步,先把现有的坡地荒地清理出来,石头捡走,杂草除掉,土翻松。” “第二步,请林业站的技术员过来看看,这片地的土壤适合种什么品种的藤条和竹子,怎么种成活率高,行间距多少最合理。” “第三步……”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想试试套种。” “套种?”李泉推了推眼镜,“啥套种?” “就是在藤条和竹子中间的空地上,套种茶树。” 姜渔喝了口水缓了缓,这才解释道:“藤条和竹子都是往上长的,茶树是灌木,长得矮,种在行间距的空地上不耽误事。而且茶树喜阴,藤条和竹子长高了正好给它遮阳。” “要是套种成了,几年以后咱们桃花坳不光有藤编,还有自己的茶叶。” 秦富民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看着姜渔的目光里头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甚至有一丝隐隐的敬意。 这个丫头,每一次他觉得已经够厉害的时候,她总能再往前多想三步。 “渔丫头,你回去把这些想法写个详细的计划书出来。” 秦富民把烟斗重新塞进嘴里,思索着说道:“剩下跑公社、找林业站技术员的事,我跟老陈去办。你只管把方案写扎实了,其他的我们去跑腿。” “行。” 姜渔没想到他们就这么答应了,当即说道:“计划书我其实已经写了个初稿,回去再完善一下,明天拿来给你们看。” 秦富民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你个丫头!原来早就准备好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目光里全是对晚辈的宠溺和骄傲,“行了行了,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去歇着。” “明天一早还有大事要办,别熬夜熬坏了身子。” “那我先回了,你们也早点歇着。” 姜渔也不跟他们扭捏,把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出了队部办公室的门。 月色很好。 三月末的晚风带着山野里草木萌发的气息,微微有些凉,但已经不刺骨了。 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两边的老墙上爬满了刚抽出嫩芽的藤蔓,几只蛐蛐在墙根的草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姜渔沿着巷子往家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院子里头亮着灯。 她刚要推门,就听见院子里头传来王春花的声音。 “哎哟,你这绣错了!这朵花的叶子得用绿线,你咋拿了个蓝的?” 然后是介迎春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服气,“哪有蓝的?” “这不就是绿的吗?灯底下看不清嘛!” “这明明是蓝的!你自己拿到灯跟前来瞅瞅!” 姜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正要抬手敲门,余光忽然扫到了西边的院墙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侧头看去,等看清那边啥情况时,不由得蹙了蹙眉。 就见姜明珠正趴在梯子上,露出半个脑袋,静静地往姜渔家的院子里看。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份复杂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 羡慕,赤裸裸的羡慕,不加掩饰也掩饰不住。 她盯着院子里头王春花和介迎春教姜悦绣花,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似是有些失落。 下一瞬。 她扭头,撞上了姜渔的目光。 第一百一十三章 姐,咱家是不是成村里最有 四目相对,姜明珠顿时面露愕然,回过神来后立刻就缩了回去。 姜渔收回目光,抬手敲了敲院门。 “来了来了!” 姜悦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紧接着是一阵小跑的脚步声。门闩哗啦一声被拉开,院门打开,姜悦仰着脸站在门口,两只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姐!!!你回来了!” 她扑上来一把抱住姜渔的腰,脑袋在她肩膀上使劲蹭了又蹭,“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明儿才能到家呢!” “事情办完了就赶紧回来了,难道还留在省城多住一晚?” 姜渔笑着拍了拍妹妹的后脑勺,揽着她的肩膀往院里走。 院子里,王春花和介迎春正坐在枣树下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块绣布,手里捏着针线。两人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姜渔先是一愣,然后同时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渔丫头?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王春花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担忧,“是省城那边的事办得不顺利吗?合同没签成?” 介迎春也赶紧站起来,上前两步拉住姜渔的手,“没事没事,没签成咱也不怕。招待所和食品厂的活计够咱忙的了,省城不行以后再跑嘛……” “春花婶,迎春婶。” 姜渔笑着打断了她们的安慰,拉着姜悦走到枣树底下坐下来,接过姜悦递过来的搪瓷缸喝了几口水,才慢悠悠开了口,“省工艺品公司的单子拿下来了。” 院子里骤然安静。 王春花和介迎春直愣愣盯着姜渔,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 “拿……拿下来了?”王春花的声音都劈叉了,“签合同了?” “签了。” 姜渔点了点头,放下茶缸后把事情大概说了下。 “五个品种,各八十个,一共四百件,半个月交货。” “四百个!” 王春花一把抓住了介迎春的胳膊,抓得介迎春龇牙咧嘴叫了一声。 王春花赶紧压低了嗓子,但那份狂喜怎么都压不住,“比食品厂的还多一倍!那工费……渔丫头你等等,婶子算算啊。” 她松开介迎春的胳膊,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可算了半天没算明白。 “如果是按之前食品厂的工费……” 介迎春拧着眉头,两个手不停地变换着,“四百个的话,工费……大概在两百六十块左右。咱们十个人分,少说一个人能拿……能拿……” 她也算不清了。 “十五块往上。” 姜渔替她们把账算明白了,但到底也没说满,“这只是初步估计,到时候得看你们自个争气不争气,编的多那肯定赚的多呢。” 王春花和介迎春对视了一眼,两个在田地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农村妇女,此刻眼眶里头都亮晶晶的,脸上的喜气怎么都压不住。 “十五块……” 王春花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一把拉住了姜渔的手,“渔丫头,婶这辈子没出过桃花坳,没见过啥大世面。但婶知道,你是真心实意为咱们大伙儿着想的。” “你放心,这单子交给我们,保证编得漂漂亮亮的,一件都不让你操心!” “对!” 介迎春也凑过来,三个人的手攥在一起,“渔丫头,你就说咋干,我们听你的!” 姜渔拍了拍她们的手背,把人员调整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王春花和介迎春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那股子劲头像是恨不得现在就点灯开始编。 “行了行了,渔丫头刚回来,让她早点歇着。” 王春花站起来,把绣布卷巴卷巴塞进篮子里,又冲介迎春使了个眼色,“咱俩也赶紧回吧,明早还有一摊子事呢。” 介迎春心领神会,也麻利地收拾好东西。 两人跟姜渔和姜悦道了别,嘀嘀咕咕地出了院门,不时传来压抑不住的轻笑声。 姜渔知道她们是急着回去跟家里人分享这好消息,也没有戳破,只是站在院门口目送她们走远,才转身把院门关好。 姜悦已经搬了小板凳坐到她姐跟前,托着下巴仰着脸,两只眼睛里头全是星星。 “姐,你咋这么厉害呢?” 姜渔被她这直白的崇拜逗笑了,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不是我厉害,是咱们桃花坳的乡亲们手艺好,东西拿得出手,人家才愿意签合同。” “那也得有人去跑啊!” 姜悦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扬着下巴道:“要不是姐你写计划书,到处跑路子,跟人家谈判,人家咋知道咱桃花坳有这手艺?说来说去还是姐你厉害!” 她说着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姐,这次你能分多少钱?” 姜渔挑了挑眉,故意卖了个关子。 “你猜。” 姜悦皱着眉头算了半天,试探着说道:“上次食品厂那单你抽了二十八块二,这次比食品厂的多一倍……姐,你是不是能拿五六十块?” “七十八。” 姜渔也没再逗她,直接把数字说了出来,“加上招待所的尾款,还有食品厂后续的尾款,咱们手头的现钱能有将近三百块。” 姜悦倒吸了一口凉气,两只手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 “三百块……” 她从指头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细,“姐,咱家是不是成村里最有钱的了?” “财不外露。” 姜渔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些事心里知道就好,别往外说。回头攒够了钱,姐给你买辆自行车,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真的?!” 姜悦腾地从小板凳上蹦了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才冷静下来,又蹲回姜渔面前,认真地说道:“姐,我不要自行车,你给自己买块手表吧。” “你现在是副业组的组长,老往外头跑,没个表看时间不方便。还有……” “对,你还得给自己再多做几身体面的衣裳。” 姜渔听到她这话,下意识摸了摸挎包。 周闻焕送的那块手表,此刻就裹着软布躺在包里。 “行了,你早点去睡。姐还有点事要弄。” 她把话题岔开了,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又要写计划书?” 姜悦瞬间就明白了过来,紧跟着重重叹了口气,“姐,自打你忙村里的事,一天天的不是进山,就是往外跑,最近都没咋好好歇哩。” “哎,你这丫头,咋这么唠叨哩,赶紧睡觉去。” “好嘛。你也早点睡啊,别又熬到半宿。” “知道了。” 姜渔在枣树底下坐了会,这才端着灯进了堂屋,开始写植树造林计划书。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发布任务 这份计划书她前前后后改了三四遍了。 最初的版本只写了种藤条和竹子,后来在省城跟冯田民他们聊完,又加上了套种茶树的想法。现在秦富民让她写得再详细些,她就得把每一个环节都拆开来仔细算。 坡地的面积,她之前跟秦富民一起估过。 桃花坳三面环山,山脚下的坡地地零零散散加起来大概有四五十亩,但其中有十几亩坡度太陡不适合种植,真正能整治的大概三十亩出头,少说也能种六千株的苗。 藤条和竹子的苗得去林业站买,或者从山上移植。 移植的成本低但成活率不如苗圃育的苗,这个得等技术员来了再定。 套种茶树的设想她也写进去了。 山南这地方有本地的茶,只是现在还没有发展起来。目前出茶的那些茶园都是先前的,所以茶树的品种得考虑下,或许从山里弄点特殊的会好点? 不过这些还是等她去山里看看再说,到时候再跟秦富民他们聊聊,了解下山南附近的情况,再等技术员请来详谈。 写完计划书已经是深夜了。 煤油灯里的油只剩了个底,灯芯烧得噼啪响。 姜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计划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记事本。 她去后院冲了个凉水澡。 水是白天晒过的,不算太凉,泼在身上激得人一激灵,满脑子的疲惫都被冲走了大半。擦干头发回到屋里,姜悦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搂着只小狗崽,被子蹬掉了一半。 姜渔帮她把被子掖好,在炕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沉进了睡梦里。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姜渔就被院子里公鸡的打鸣声叫醒了。 她翻身坐起来,姜悦已经不在炕上了。 灶房那边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空气里飘着一股棒碴粥的香气。 姜渔穿好衣裳,把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去后院洗了把脸。 吃过早饭,姜悦去河滩割兔草,姜渔则夹着那份刚写完的计划书往晒谷场走。 晒谷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王春花来得比谁都早,正蹲在地上分拣藤条,把粗细均匀的挑出来单独放一堆。 介迎春在旁边往木盆里舀水泡藤条,看见姜渔远远地就挥手。 刘广正把昨晚劈好的竹条从水缸里捞出来,一根一根摊在石板上晾着。 “渔丫头来了!” “姜渔同志,听说省城那边又签了大单子?” “四百个!真的假的?我昨晚听春花婶说的,高兴得半宿没睡着!” 姜渔笑着冲大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进了队部办公室。 秦富民和李泉已经到了,陈文远也来了,三个人正围着桌子看一份花名册。 见姜渔进来,秦富民把花名册往旁边推了推,抬头看她。 “计划书写好了?” “写好了。” 姜渔把记事本翻开,递了过去。 秦富民接过来仔细看了起来。 李泉和陈文远也凑过来,三人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翻纸页的沙沙声和煤油灯芯偶尔的噼啪声。 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秦富民把计划书放下了。 “这个套种茶树的思路……” 他顿了顿,手指在计划书的那一页上轻轻敲了敲,“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过。” “咱们桃花坳这地方,山上本来就有野茶树,说明土质是适合种茶的。只是以前没人正经种过,都是谁想喝了上山采一点。” “所以我才想请林业站的技术员过来看看。” 姜渔点点头,详细解释道:“野生的能长,说明气候和土壤没问题。但规模种植跟野生不一样,品种选择、种植密度、水肥管理,都得听专业的人。” “成。” 秦富民把计划书叠好收进抽屉里,抽着旱烟点点头。 “明儿我就去公社,找林业站的人过来实地看。” “坡地整治的事我先跟公社打个招呼,看能不能争取点什么扶持政策。”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秦铁柱带着王春花、介迎春和刘广进来了。 秦富民也不废话,把省工艺品公司签合同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然后把人员调整的安排也说了,同时提到再挑熟手的事。 “还有一件事。” 姜渔接过话头,语气认真了几分。 “省工艺品公司的产品是要拿到广交会上给外商看的,质量要求比食品厂和招待所的都高。有问题的肯定不行,不合格的不算工钱。这话你们带回去跟各组的人说清楚。” “放心吧。” 王春花拍了拍胸脯,笑呵呵应声道:“点心盒交给我,保证每一个都板板正正的,谁要编出残次品我头一个不答应。” 介迎春和刘广也连连点头。 “行,那就去喊人吧。” 秦富民冲秦铁柱摆了摆手,“把补进来的那几个人都叫来,人到齐了就开干。” 秦铁柱应了声,转身出去喊人了。 介迎春他们也去忙了,没多会秦铁柱就带着人到了。 这些人都是前些天跟着学过几天的,手艺虽然比不上老手但底子是有的,稍微带一带就能上手。姜渔挨个看了他们的试手的样品,确定没有问题的留下,交给王春花她们带。 晒谷场上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藤条在手指间翻飞的沙沙声,编筐收口时拉紧藤条的嘎吱声,还有婶子大娘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忙碌而欢快的曲子。 姜渔在晒谷场上转了一圈,把各组的第一件成品仔细检查了一遍。 见大家伙编的都挺好,她也就放下心来,跟陈文远说了声,便往河滩那边走去。 河滩上的变化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五亩菜地全部起好了垄,新翻的泥土被日头晒了几天,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浅褐,踩上去松软而不黏脚,远远看去一垄一垄排列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刘老三正带着几个人在地头上忙活。 土豆秧子已经泡好了,根须白生生的,一簇一簇码在竹篮子里。红薯苗也剪好了,每根苗上头留着三四片叶子,底下沾了草木灰的切口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痂。 姜渔跟刘老三他们打了声招呼,见啥都准备妥当了,也就绕着菜地走了一圈,看了看水渠的走水情况,确认排水沟没有堵塞,这才折返回了晒谷场。 刚走到晒谷场边上,迎面就有人朝她快步走了过来。 “姜渔妹子……” 第一百一十五章 赵巧兰加入编筐组 “巧兰嫂子?” 来的人正是赵巧兰。 姜渔看了看她的气色,比上次在河滩边上见到的时候好了不少,眼窝底下的青色淡了许多,嘴唇也有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咋了?找我有事?” 赵巧兰犹豫了下,伸手把她拉到旁边没人的地方,压低声音说道:“我回去把你说的那些话跟我男人说了。他倒是愿意配合,也听进去了,就是……” 她咬了咬嘴唇,有些难为情,“就是我婆婆那边骂骂咧咧的,还是先前那套话,说啥浪费钱,怪我娇气,说她那会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啥的……” “身体是你自个的,你婆婆乐意骂让她骂去,你别往心里去。”姜 渔语打断她的话,语气平和说完后又问了句,“药按时吃了没?” “吃了吃了。” 赵巧兰赶紧点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我按你说的去了县医院,检查的跟你说的差不多。药我也按时吃了,还有你让我注意的那些……” “洗下身用专门的盆和帕子,我也都照做了。” 她往姜渔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姜渔妹子,这个月来月事的时候虽然还有点疼,但比之前好多了。以前疼得我满炕打滚,这次就是有点胀,能忍得住。” “那就好。” 姜渔真心替她高兴,拍了拍她的手背,“再坚持一段时间,等身子彻底调理好了再说怀孩子的事。记住了,身体没好利索之前别急着怀。” “还有,卫生的事要一直注意的,不能说好了就不管了。” “嗯嗯,我记住了。” 赵巧兰使劲点头,说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忐忑。 “姜渔妹子,还有个事。那个编筐……我能参与不?” 姜渔微微挑眉,“队里的人都可以参与啊,只要试手通过就行。” 赵巧兰的脸红了红,手指头又开始绞衣角,“之前开会那次我就想试手的,结果我婆婆拦着不让,非说女人家就该在家干活,往外跑不像话。” “那天我被她拽回去了,就没赶上报名。今早上我看大家伙都往晒谷场跑,又看见春花婶她们在编新花样,我就……就厚着脸皮来问问你。” 姜渔看着她那副又紧张又期待的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年代的农村女人,想靠自己挣点钱有多难,她比谁都清楚。 婆婆不让,男人不乐意,旁人嚼舌根子,随便哪一样都能把一个女人的路堵死。 赵巧兰能鼓起勇气来找她两次,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 “跟我来。” 她带着赵巧兰走到晒谷场上,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一下。 编筐的婶子大娘们纷纷停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来。 “各位婶子大娘,这是赵巧兰,刘建业家的。她手巧,也想跟着咱们编筐。队里的规矩大家都清楚,试手过关就能进组。” 姜渔说着从地上拿起几根藤条递给赵巧兰,“巧兰嫂子,你编个筐底给大家看看。” 赵巧兰接过藤条,在众人的注视下手都有些抖,但还是在小板凳上坐下来。 她的手指头虽然有些僵硬,但看得出来是有底子的。藤条在她手里一根一根地编进去,底部的起头手法很正,经纬分明,收得也紧。 不到一刻钟,一个巴掌大的筐底就编好了,纹理清晰,没有一根藤条翘出来。 姜渔拿起来在石板上试了试。 稳稳当当,一点不晃。 “行,过了。” 她把筐底递给旁边的王春花看,“春花婶,你给掌掌眼。” 王春花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点了点头,“底打得不错,手稳。” “就是速度慢了点,多练练就好了。” 周围的人也纷纷凑过来看,七嘴八舌地夸赵巧兰手巧。 赵巧兰站在那里,脸红到了耳根子,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那巧兰就跟着春花婶你这一组。” 姜渔当下便拍了板,冲王春花说道:“春花婶你多带带她,先编茶叶罐和果脯盒练手,等熟练了再上点心盒。” “成,交给我了。” 王春花爽快地答应了,拉过赵巧兰的手把她按在自己旁边的小板凳上,“来,巧兰,婶先教你收口的窍门。你手巧,学得快,两天就能上手。” “哎!好!” “谢谢!” 赵巧兰坐在王春花旁边,又抬头满眼感激朝姜渔道谢。 姜渔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晒谷场。 算上赵巧兰,编筐组现在十五个人了。王春花、介迎春、刘广各带一组,每组五个人,搭配合理,效率应该能比之前再提高一截。 她边走边在心里把人员配置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放心地往家走。 刚走到巷子口,陈文远从后面追了上来。 “渔丫头,等一下。” 姜渔停下脚步回过头。 陈文远走上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斟酌了下才说道:“那啥,就是徐秀莲的禁闭期到了。七天,今天该放出来了。” 姜渔听到他是为这个,想了下后笑着应声,“该放就放。规矩是队里定的,到期了不让人家出来说不过去。不过……” 她说到这略微顿了下,随之眸色也冷了几分,“文远叔,你帮我带句话给她。” “下回她要再闹事,我就直接举报到公社去。不是吓唬她,是说真的。” 陈文远当然理解她,便点了点头。 “你放心,这话我原样带到。” “嗯。” 姜渔转过身继续往家走,到家的时候姜悦已经回来了。 院子里晾了一地的蒲公英和白茵陈,她正蹲在旁边,把被风吹翻的几片叶子重新摊好,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两只小狗崽在她脚边滚来滚去,互相咬着尾巴玩。 “姐,你回来啦!” 姜悦抬起头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我今天在河滩那边挖了好多蒲公英,等晒干了咱留着泡水喝。” “白茵陈是顺路采的,没多少。” “嗯,不错。” 姜渔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竹席上的草药,又看了看日头,“晒到下午就差不多能收了。记得翻面,别让底下的捂烂了。” “知道啦。” 姜悦站起来,拿袖子抹了把脸,“姐,中午我来做饭,你歇着。” “行。” 姜渔也确实有些乏了。 昨晚上写计划书熬了夜,今天一早又跑来跑去的,精神头再好也有点撑不住。 她在躺椅上坐下来,把脚上的布鞋蹬掉,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枣树的枝条在头顶轻轻晃着,刚冒出来的嫩叶在阳光下透着翠绿的光。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带着河滩那边水汽和泥土的气息。 她迷迷糊糊地正要睡着,忽然听见西边院里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哭喊。 “娘!!” 第一百一十六章 徐秀莲道歉?鬼才信! 是姜明珠。 然后是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徐秀莲那沙哑而尖利的嗓音。 “明珠!娘的闺女!你可想死娘了!” “娘……娘你瘦了,你咋瘦成这样了……” 姜明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中间夹杂着徐秀莲的抽泣声,两人抱在一起哭了老半天,声音透过院墙传过来,虽然模糊但能听个大概。 哭了约莫有一袋烟的功夫,徐秀莲的情绪先稳了下来,冷声道:“明珠,你跟娘说,这几天姜渔那死丫头有没有欺负你?” “没……没有……” “真的没有?你可别替她瞒着!那个小贱人把咱们家害成这个样子,你爹到现在还在牢里头蹲着,娘又被关了七天……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娘,真的没有。” 姜明珠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迟疑地劝解道:“娘,你别生气了。其实那天晚上要不是姜渔救我,我就被那个瘸子……” “你提她干什么!” 徐秀莲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救你?那是我闺女命大!跟她有什么关系!你别被她灌了迷魂汤,那个小贱人跟她那个死鬼娘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娘……” “你别跟我说你被她收买了!我告诉你姜明珠,你爹还在牢里受苦,你娘被关了七天,这仇不报我徐秀莲三个字倒着写!” 姜渔躺在枣树底下,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徐秀莲被关了七天,嘴还是那么硬,心还是那么黑。 不过没关系,再有下次就公社见,到时候可就不是今天这么容易出来了。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晒着的蒲公英和白茵陈,忽然想起了杏林堂的陈全明。那个老大夫上回就跟她说过,让她有空多采些药材,有多少收多少,价钱公道。 明天进山吧。 她心里头很快就盘算好了。 编筐组的事现在有王春花她们盯着,不用她时时刻刻在场。 菜地那边明天开始下种,有刘老三把关也没问题。再开荒种树的事秦富民还得跑流程,暂时也没啥用得着她的地方,刚好进山去转转。 山里的羊肚菌这个季节正是最好的时候。 还有野生的金银花、五味子、柴胡,运气好能碰上不少。要是能找到几株老茶树,采些茶叶回来更好,正好算是提前调研了。 姜渔在心里把明天的行程安排好了,困意也彻底消散了。 姜悦已经把饭做好了。 棒碴粥熬得浓稠,蒸了几个玉米面窝头,又炒了一盘腊肉炒野菜。腊肉是过年时候腌的,切成薄片在锅里一煎,油脂渗出来,整盘菜都香得不得了。 姜渔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腊肉尝了尝。 “咸淡刚好,手艺进步了。”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的妹子。” 姜悦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给自己也夹了一大筷子菜。 姐妹俩正吃着饭,院门忽然被人叩响了。 “笃笃笃。” 姜悦放下筷子,歪头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透过院门的缝隙,能看见外头站着两个人影,下一瞬,她眉头就皱了起来。 “姐,是……” 姜悦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 姜渔也看见了。 院门外站着的,是徐秀莲和姜明珠。 徐秀莲刚从禁闭室放出来,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 姜明珠一只手紧紧挽着她娘的胳膊,另一只手攥着衣角,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窘迫。 “她们来干啥?” 姜悦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小脸绷得紧紧的,“姐,我去让她们走。” “等一下。” 姜渔按住妹妹的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但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问了句。 “有事?” 外头沉默了两秒。 姜明珠的声音先响起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姜渔,我……我跟我娘是来道歉的。以前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对,请你……请你不要记恨我娘。” 徐秀莲没有说话。 “道歉?” 姜渔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行,我听到了。还有别的事吗?” 姜明珠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姜渔,我们是真的……” “姜明珠。” 姜渔打断了她,语气平淡道:“分了家,断了亲,咱们之间就只是乡亲。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啥事都好说。要是谁想找我跟姜悦的麻烦……” 她把院门拉开了一掌宽的缝,目光落在徐秀莲脸上。 “我们姐妹俩也不是泥捏的。” “上回的事算完了,下回要是再有,我直接去公社。这话我让文远叔带给你了,我再亲口说一遍,省得以后有人说不清楚。” 徐秀莲的脸从灰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通红。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睛里头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 “娘!” 姜明珠死死拽住徐秀莲的胳膊,费劲力气把她往后拖,“娘,咱回去吧,回去吧!” 徐秀莲气得都快吐血了,但被关了七天,人这会还是虚的,根本拗不过姜明珠的力气,只能任凭她拽着往回走,可嘴里那污言秽语根本没停过。 姜渔关上院门,插好门闩,转身回到饭桌前重新端起碗。 姜悦鼓着腮帮子,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小脸上写满了不忿。 “姐,你说她咋就不知道好歹呢?都被关了七天了还一点不改,刚放出来又来找骂。明珠姐也是,明明知道她娘那个性子,还拉着她来道什么歉,道完歉又拉不住……” “行了,别气了。” 姜渔往她碗里夹了块腊肉,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淡然。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指望她被关七天就变成另一个人?那是不可能的。” “她今天来道歉,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明珠拉她来的。你没看刚才她那个眼神?恨不得从我身上咬块肉下来。” “那她以后还会来找麻烦?” 姜悦放下筷子,眉头皱得紧紧的。 “不好说。” 姜渔咬了口窝头,慢慢嚼着,“徐秀莲没了男人撑腰,日子肯定不好过。人一难过了就容易把气撒在别人身上,咱们离她最近,她当然先找咱们的茬。” “你往后要是在外头碰见了也不用搭理,绕开走就是。” “嗯,我知道了。” 吃过了饭,姜渔回屋睡了个午觉。 大概是用脑过度累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她醒来都已经四点多了。 “小悦,我去晒谷场,你去不?”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