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丘竹》 第1章 题名:雁丘竹 作者:山陵替 简介: 狐妖爱上了人类,开始穷追猛打。 24年文搬运 —— 狐妖爱上了人类,开始穷追猛打。奈何这人类冷心冷清,像是怎么也捂不热。 你欠我,我欠你,前世今生缠缠绕绕,怎么也还不清。 冷漠将军攻x天真狐狸受 1v1 tag列表:原创小说、bl、长篇、完结、古代、he、第一人称、玄幻、前世今生 第1章楔子 ==================== 相传在百年前,大燕开国之君广元帝曾遇一九尾妖狐,天资卓绝,俊逸无伦。 广元帝与这狐妖之间发生诸多故事,历经万般劫难,途径许多困苦,终究拂清彼此心曲,情投意合,终成眷属,成一段传奇佳话。 其间故事口耳相传,真假已无从得知,终成一桩轶闻。 昭化七年,这故事经民间不知谁人编纂成册,赋名《雁丘竹枝录》,使其流通于市朝,渐为布衣百姓津津乐道,成茶余饭后之谈资。 “雁、丘、竹、枝、录……这写的什么?” 说话之人语调懒散,坐姿随意,长靴踩在矮桌上,身上层层叠叠的庄严华服被他穿得半点不正经。 他随手翻了翻:“像是什么话本。” “王爷没听说过?”他身旁一人看向他,奇道,“这小册子近日可风行了,茶馆里说书的时不时就要拿出来念几回。” “我这几日都在府里喝得烂醉,没怎么打听外边的事。”王爷迅速扫过第一页,嘴角一弯笑起来,“哎哟,这是写广元帝的?” 旁边人道:“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编出这么一个故事来。” 王爷笑道:“胆子大不大倒要另说,倒是这先帝与狐妖之事早就流传了好几代,我幼时就听说过只言片语。这册子里讲的,谁知道是编的还是真的。” 旁边人也失笑道:“以怪力乱神之事博人眼球罢了,王爷还信这个?” 王爷但笑不语,懒得与他争辩,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拿着书便欲走。 周围几人连声挽留,他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只留下一串带笑的话:“容我回去拜读拜读这怪力乱神之作!” 夜风习习,窗外竹影萧疏,月色如水盈地。 王爷半倚在矮桌上,给自己缓缓斟了一杯酒。清酒漫过盏中内壁,屋内只闻淙淙轻响。烛光如豆,微微晃动,颇有几分落寞之意。 一旁的书已经被翻完,倒扣在桌上。他一口饮尽杯中酒,怔愣片刻后重新拾起书,翻到一页,指尖缓缓拂过一行字。 广元帝与狐夜谈死生,相知相惜。 长风入屋,有如呜咽之声,复又平息。 屋中静默良久,忽闻一声轻叹。 有人慨然叹曰,吾如何得一人,与本王相知相惜? 翌日,王爷对《雁丘竹枝录》赞不绝口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一时民间对此书追捧更甚。 更有民间艺人将此事编演成戏,差人扮演狐妖与广元,将书中故事一幕幕上演。 为着方便,这出戏更名为《雁丘竹》,冲着老百姓爱看的劲头,演了一回又一回,唱词不断精进,还流传出许多版本,几大戏班争着唱。 但无论是哪个戏班、在哪个场合、来看戏的有着哪些人,戏台上扮演狐妖的是何人,但凡是唱这出戏,开场第一句的唱词倒是从未改过。台上之人定是带着几分哀,缓缓唱出这么一句: “我本那参天老槐下一懵懂狐妖,风雨无处袭。只因着存了人间念想,从此便无了遮拦——” 第2章有狐 ==================== 【卷一:浮游人间】 我是一只狐狸精,男狐狸精。 自从有意识起,我就躺在一棵古槐下。 四周是一片荒原,放眼望去只有这一棵大树。老槐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苍劲有力,表面树皮已经有些脱落;树根龙蟠虬结,深入地底又钻出地面。 附近其他活物很少,偶尔几只鸟雀会停在树枝上,好奇地打量我。还有一次,我趴在树下,看见一只长耳朵兔子从我跟前蹦蹦跳跳地跑过。 这些都是没有修炼出灵智的野物,我既不吃,也不能让他们同我说话,是以多年来,我一直觉得很寂寞得很。 我白天出去散步,有时以狐的形态奔跑,有时以人的样子静坐,看看苍茫旷野,暮景桑榆。到了晚上,我就回到树下,钻到树根中间睡觉。 如此看来,我是一只很有精神追求的狐狸精,颇懂得一些意趣。 嘿嘿,其实主要原因是,我比较懒。 我虽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精,比不得青丘九尾狐那么法力高强,但我的法力也足够我靠着食花饮露过活,不用去想果腹之类的事。因此,我总是无所事事,也只好日日这样悠闲度过。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我失忆了。 虽然作为一个妖怪,失忆这件事应该不常发生,但它还是发生在我身上了。 自我醒来,我就在槐树下,也不知睡了多久。我必不可能是一出生即在此处,因为前头也提到了,这附近活物甚少,没有我族人的影子。 那么我为何会来到此处,我先前做过些什么,我是否有名字,我活了多久……一概不知。 既不知来处 第2章 ,自然也不知归途。于是我成了无事一闲人,不,闲妖。 可是这样的日子待久了,也是会腻味的呀。 不知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在这一年,老槐树又开满了槐花,一大串一大串高高挂着,散发出香甜的气息,把方圆几里的蜜蜂都招来了。 我把蜜蜂全部赶跑,爬上树把槐花吃掉了一大半,美美地吃了个饱。 吃完后,我心满意足地躺在树枝上晒太阳。槐花随风飘落,有几朵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眯缝着眼睛,透过花瓣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拍拍老槐树的树干说:“老家伙,我想去人间看看。” 人间,我知道这个地方。那是人类的聚居地,不过也会有些妖魔鬼怪混迹在其中。 听闻那里繁华富贵得紧,日夜灯火通明,江畔笙歌不息。人类往来贸易,换来一种叫银子的东西,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那里有各种吃食,各色点心,好像还有一种糕点叫槐花糕,不知道有没有生吃槐花味道好。 我忘了这些东西是我亲身经历过的,还是旁人告诉我的,只是模模糊糊的有关于这些的记忆。不过忘了也不打紧,反正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不记得就算啦。 话又说回来。人间好像好得不得了,但毕竟是人住的地方,是不利于妖精修行的。可我在这地方待了许多年,修为也没见怎么增长,反而是一天比一天耐不住寂寞。因此,我才萌生了这个想法。 我要去人间看一看,玩一玩,过过人的生活。如果玩腻了,大不了又回来便是。 思及此,我下定决心,一把跳下了树,仰头说了声:“老家伙,我真的走啦!” 老树没有成精,当然回答不了我。但毕竟借了它的树根做窝这么好些年,我也难免对它生出了一些感情,觉得打声招呼才算好。 如果人间真有那么好,那我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这一别就再也见不到老树啦。 我最后冲老树摆摆手,就转身兴冲冲地往人间去了。 人间的的确确是繁华。 我一路飞奔,也不辨南北,乱走一通。到日头高晒时,才终于遥遥望见了一处城镇。 也不知为何,自我清醒之日起,我便懂得如何化为人形。为保万无一失,进城前,我特意找了条小溪,对着倒影打量自己。 碧绿的溪水中,映出我一袭白衣。我发丝高束,两缕鬓发垂在脸旁。一张脸上有鼻子有眼,模样与人类疏无二致,并不有所不同。 于是我便放下心来,隐匿周身妖气,随着往来的人类一起踏入这座城中。 一进城,我就被那繁花似锦的热闹迷了眼。 道路两旁清一色的商铺,卖彩布的,卖糖人的,耍戏法的,挂着酒旗的,吆喝着吃食的……一路连绵着铺过去,一眼望不到头。 当然,我初来乍到,并不认识这些事物,也不知用途,只是偷偷觑着旁人,有样学样。我看他们掏出几枚扁圆的东西,交到那些商铺老板手中,换来铺子上的物品,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钱”。 可我虽会些小法术,但也不能凭空变出些钱来。若是用什么东西来替,把它变成钱的样子,也不是可以随心所欲的。天地造化,万物同源,法术再厉害也厉害不过天地法则,施法时也需遵循这些规律。 说简单点,就是得找个与铜钱相似的东西,才能变。 可我身无长物,怎么变?只好闻着四处荡漾的香气咽口水。看见木棍上插着随风旋转的风车,也只能干巴巴看着。 我信步向前走着,踏着红砂岩土,心想来了却只能看,真可惜。 走着走着,迎面驶来一辆马车。我见那高头大马气宇轩昂,仰首顿足,却被缰绳牢牢拴着,不禁多看了两眼。马车晃悠悠地停在了一处大铺子前,停稳后,轿厢中走下一位女子。 这女子容貌秀美,气质不俗,打扮得端庄大气。她端端正正地踏进铺子,伸出芊芊细手,指如葱根,指了指里头的几匹布料,身后便有仆从上前给店家递上一个小袋子。店家打开袋子,拿出一个银白色的小东西,顿时眉开眼笑,招呼着人去取女子点下的几匹布。 我对貌美女子没什么兴趣,却注意到那银白的东西,顿时喜上眉梢。原来能换东西的不止一种玩意儿,这银白的好像还更值钱些! 正正好,我来这里前还薅了一把槐花带在身上。槐花也是白的,可以变成那女子仆从交给店家的东西。当下便避开旁人,掏出一小把槐花,变成了一把碎银两。 这么一来,我便有了钱。我在城中逛了一整天,看什么新鲜都凑上去,想要什么都能买。我吃了“龙抄手”和“燃面”,买了风车和糖葫芦,还去酒馆里喝了一碗酒。 据店小二说,这酒叫做重阳酒,是本地的特产。或用秔或黍稷,加上酒曲,密封在坛子里,经月而熟,是佳品。 佳品不佳品的,我尝不出来,只觉得那酒喝下去滋味实在不好受,一口下去辛辣无比,好像烧着了肚肠。脸上又腾地热起来,难受得很。走出酒馆时,我眼前还有了些重影,步伐似乎有些虚浮,觉得天灵盖上都冒烟。 我怀里揣着一堆鸡零狗碎的小玩意,被那酒弄得神智有些不清醒,想着要找个地方睡一觉。 可我还没找到容身之所,突觉身后传来异动,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顶着我的袍子往外钻。 我迷迷糊糊地 第3章 往后一摸,顿时酒都吓醒了一半。糟糕!尾巴要钻出来了! 想来是贪新鲜喝了那重阳酒,一时醉醺醺的,尾巴也乘机作乱。再者我头一次长时间化形,可能还有些生疏。这会天虽已经黑了,但街上灯火通明,往来行人络绎,被人发现我就惨了。 我急忙往漆黑的巷子里钻,心里咒骂那碗惹祸的酒,怎得害我狐狸尾巴藏不住了! 终于被我找到了一个墙角。我缩在里头,尾巴贴着墙,使劲拍自己的脸,想让尾巴收回去。夜风吹拂下,我的醉意可算是散了不少,随着渐渐清醒,终于把尾巴重新藏好了。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在我跟前响起:“哟,这儿怎么还有个人?” 我抬头一看。 这条巷子并不深,站在这能看见巷口的街市和行人。不时也有人抄近道从我面前路过,但大多没有注意到我。 而不知何时我面前站了三个人。站得七歪八扭,正嘻嘻哈哈地看着我,笑容有些说不上来的猥亵。那声音也实在是不好听,粗鲁沙哑,混着股浑浊。 他们五大三粗往那一站,把我的路给堵着了。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不知他们意欲为何。他们其中一人见我不吭声,却竟直接上手在我脸上摸了一把,还说:“瞧着是个男人,怎么生得比小娘子还俏?” 他的手黏黏腻腻,有股汗臭味! 我震惊地看着他。他们又嘻嘻哈哈地笑起来,那个摸我脸的人还要说:“这小脸真可嫩!” 直到此时,我终于心生厌恶。虽然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我直觉不是好事。妖有好妖恶妖,人自然也分好人坏人,这三人一看就是坏人。 我一时起了杀心。 但我虽不懂人间的规矩,却也隐约知道,胡乱杀人,好像是会触犯人间“刑律”的。尽管我不是人,不怕人间刑罚,但我知道世上有种人唤作“道士”,专以除妖为职。贸然杀人只怕会引人耳目,把道士引来,我对自己的本事掂量得很清楚,要真和道士对上,我怕是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眼看着他们淫笑着凑近了。 我心想,若是杀人不行,那挖眼会不会有事?他们看我的眼神黏黏腻腻,让我想到湖中洗手时不慎摸到的蟾蜍,顿时有些作呕。 我这厢还在犹犹豫豫,那头他们都已经摸到我的腰带了。 我横下心,正要下手,却突然听见一声暴喝:“做什么!” 别说那三人,连我都被吓了一跳,急忙把正要伸出的手收了回去。 三人见被人发现,闻声鼠窜,一眨眼就跑没影了。我还有些懵懂,却见月色隐约中,一位眉目疏朗的青年穿着长袍自巷口走来,问我:“姑娘,可曾受惊吓?” 我在暗处,他大概是没看清我,只以为我是个遭人非礼的姑娘。我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那人渐渐走近,看清了我的样貌,一时有些吃惊,急忙向我作揖,道:“恕在下眼拙,竟不知原来是位公子。” 我也连忙说:“没事没事。” 如此看来,是这位好人救了我。只是他看上去斯斯文文,竟能发出那样的暴喝,不禁让我有些惊讶。 好人又向我作了一揖,道:“在下孟尧光,是这附近的郎中。不知公子家在何处?怎会到这僻静的巷子中来?” 我愣了愣,张口道:“我……我没有家。” 孟尧光也是一顿,复又问道:“莫非公子是家中生变,流落至此?” 我似懂非懂,便顺着他的意思点点头。 “那么,要往何处去?” “……不知。” 他似乎有些为难,想了想,道:“在下见公子适才遇见匪徒不知反抗,打扮也作富家公子模样,想来此前不曾怎么出门过,倘若继续流落街头,怕是容易受人欺负。如此这般,在下家中也间或接济流民,尚有床铺,不知公子是否介意暂住一段时日,好从长计议,直至公子心下定明去处?” 我一听,这是请我去他家里住啊。这样一来,我既不用花掉所剩无几的槐花,也不用再去打听住所,岂不妙哉! 这位叫作“孟尧光”的郎中可真真是个大好人! 第3章姓名 ==================== 我哪里会有什么意见,当下立即点头,连声答应。 如此一来,我便随孟尧光去了他家中。 他只当我是个流落至此、初来乍到的小公子,想我人生地不熟,途中便向我介绍道:“此地称作千亩县,田林沃衍,山水平静。居民性情纯良,风俗简朴。” 我接道:“依山傍水,确实是个好地方。” 他点点头,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也偶有恶徒。知县姚仪姚大人勤政爱民,近年来对县中流寇稽查甚严,但还是难免有漏网之鱼,方才……轻薄公子的那几人,大概便是了。在下明日便去告状,请官府抓捕,公子不必再为此事烦忧。此后再碰上此等事情,大声呼救便是,附近居民都会相助。” 我听得认真,闻言点头。 他的话于我而言都很新鲜,我也乐意听一听。但最让我觉得新鲜的,是一路上有许多百姓看见孟尧光都会和他招呼,叫他“孟大夫”,还有给他塞新鲜蔬菜瓜果的。甚至还有人拉着他的手,说着“不甚感激不甚感激”。 凡人皆有生老病死,郎中就负责治病。要救人性命,需得懂医术,不然 第4章 就成了庸医。我暗想,孟尧光如此受人喜爱尊敬,想必除了心肠好,医术也很高明。 我们一路穿过了大街,沿着西边街道走了一段,便来到了一栋木屋前。 没到跟前,我就远远地就看见屋子大门两边各挂了一条楹联。说来也奇怪,我虽失了以往的记忆,但也认得人类的文字。想必是从前曾在人间待过,识字已成了本能。 我在门前站定,逐字逐字地念出来:“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1” 药生尘?我大咧咧地问:“要是人人都不生病,那你岂不是要吃不饱饭啦?” 孟尧光只是笑说:“吃不饱饭也不打紧的。”他捧着路上接的蔬菜瓜果,一面开锁推门,一面随口道:“行医救人,见多了生死病痛,需时刻警醒自己切莫麻木,莫失本心,故挂此联。” 我似懂非懂,但也懒得追问。 木屋有两层。进去之后,孟尧光解释说:“一楼是治疗病人的地方,二楼是我的住所,也有空房,公子可暂住。” 我打量了一下一楼,见此处布置得干净整洁,有数间独立的小室,供病人前来就诊。室内有一张大诊桌和几个座位,用于接诊病人。北面和西面墙壁都立了大药柜,有数百小格,每个格子都写上了黄芪当归之类的字样,用于装药材。墙角则摆满了各种草药和医疗器具。 屋里弥漫着一股草药清香,不难闻。平心而论,我喜欢这个地方。 他又带着我上了二楼。二楼的布置更显雅致和宁静。其中一间屋子里的桌上满满当当堆的全是书,墙上还挂着几幅挂画,孟尧光说他在这里阅读医书、撰写医案。另有两间卧房,他指了其中一间说给我住。 他一边替我收拾被褥,一边说,近年来虽说是太平盛世,但西边也有战事间或发生,像我这样流落至此的人不算少,他能帮一个是一个。我不禁再次于心中赞叹他是好人。 我看他替我收拾东西,有些过意不去,想上前帮忙,但他动作利索,三两下便把一间空房收拾了出来。 忙活完,他舒了口气,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我问:“说来在下竟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公子可否告知?” 我一愣,犯了难。天生地长的野物,哪有名字?失忆前或许有,但醒来后我从没想过这回事。于是我又开始结巴:“大名……不曾有过……” 孟尧光露出些惊诧神情。 我生怕露馅,灵机一动,开始胡编乱造:“我生过一场大病,以前的事情都记不清了。”也不完全是说谎。 他“啊”了一声,道声“原来如此”。他沉吟道:“那么,便现取一个吧?还是有个大名才好。” 我也觉得还是有个名字比较方便,只可惜脑袋空空,想不起几个大字,手里捏着那所剩无几的一小把槐花,便开始胡言乱语:“不如我便随你姓,姓孟,名就叫‘槐’好了。” 孟尧光有些啼笑皆非:“随我姓?不妥不妥。” 我不解道:“有什么不妥?你是好人,你的姓也好。” 他一再推辞,说不好。但我本就不知道几个姓,又一心觉得自己运气好碰上了大好人,始终坚持要姓孟。“孟槐”这个名字,在我看来很不错。 但他执意不让我随他姓,说不能占我便宜。又问我为什么要叫“槐”,我说我喜欢槐树,他说槐树性极阴,有鬼气,建议我另取。 好吧,我最终还是拗不过他,也承认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那不叫“孟槐”,叫什么?我捧着脑袋想了半天,心想起名可真难。 最后孟尧光拿来一本《百家姓》,让我挑。我随手翻到一页,挑了个笔画少好写的,随手一指:“这个是姓。”又如法炮制,指着另一个字:“这个是名。” 孟尧光凑上来看:“言、攸?嗯……不错。” 于是我的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唤作“言攸”。 * 住在人间,还是很好的。 一顶屋檐悬于头顶,有了荫蔽,再也不似从前那样刮风时吹风,落雨时淋雨。 相处一段时间下来,我和孟尧光渐渐熟络起来。他说自己出身于中药世家,幼时遇战乱与家人分离,由父亲旧友抚养,后来便听说一家老小都死于战祸。行冠礼后,他不愿再麻烦友人,游走行医,最终在这里安定下来。 我很多事不太懂,常常闹出点笑话来,有时还会给他捅娄子。但他从来没训斥过我,待我如同亲弟弟。 我是个直脑筋,但也不至于分不清好恶。孟尧光对我很好,我也渐渐把他当哥哥看了,平日里唤他“孟大哥”。 一人一妖都没有其他亲人,住在一间屋子里以兄弟相称,和和睦睦的。 我住了他的房子,还蹭他的一日三餐,自觉要帮他做点事。我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起离开的念头,保不齐要在这千亩县一直赖下去,干活也就格外勤快。 我学会了辨认药材和制作药膳,还学了些基础的医学知识和看病技巧,在孟尧光忙不过来时也偶尔协助病人诊断和治疗。我虽然不怎么会法术,做妖可能不太合格,但学这些东西却是易如反掌,连孟尧光都夸我学得快。 记性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对那些药材也很好奇,愿意去了解它们的功效,或是翻医书,或是问孟尧光。医术上画的药草什么形状、什么颜色都有,晒成干、磨成粉之后又各有不同的功效,或祛湿,或驱 第5章 寒,奥妙无穷。 千亩县还有种特产,叫做“蝉花”。蝉之不脱者,至秋则头生花。书上的说法更文邹邹些:“蝉不能脱,委于林下,花生阙首,兹谓物化。2”蝉的头上长出朵花来,实在有趣。 但有一次,我正在二楼拿他的宣纸乱涂乱画,忽然听到他在楼下叫我去帮个忙。我闻声下楼,原来他是叫我帮他研磨药材。 我看着药钵里浅棕色的长得像灰尘一样的东西,好奇道:“孟大哥,这是什么?” 他正在低头捣鼓其他的药材,头也不抬地说:“这叫梁上尘,就是房屋的梁和椽子常年积累的尘埃。” 我吃惊道:“灰尘也能入药?” 孟尧光笑了起来:“可别小看了这灰尘,曾有一人噩梦至死,我以梁上尘塞入鼻中,将其救活了。还有胎动、横生逆产、无名恶疮……甚至缢死不久也能救活。” 我听了这话,一面觉得这灰尘厉害,一面却想到不知有多少蛇虫鼠蚁的黏液粪便混在其中,又觉得好一阵恶心,说什么也不愿再碰。最后孟尧光拿我没办法,只好自己动手。 除了待在屋里,我也会出去走走。 千亩县其下还有十余个小镇,我们所在的镇子叫做“绵上镇”。不消几天,我就把这镇子的山川形势、风物建筑摸了个清楚。 我对孟尧光说这绵上镇依山傍水,这话确实不错。南边有座应天山,东边有条蚱蜢河。镇子里共三座桥,红石桥、柑树桥、机投桥,东边两座,西边一座。镇子不小,生活用具、瓜果蔬菜一应俱全,百姓安居乐业。 正如孟尧光所说,除了那三个流氓,这里的居民都性情淳朴,都是好人。大家都互帮互助,要是哪家走水了,一条街都来帮忙灭火。 我总是在街上乱晃,这里的居民大多都认识我。而且说句臭不要脸的,我觉得大家都挺喜欢我的。我在街上闲逛时,常常有人和我打招呼,“小言小言”的叫我。 说起来,我帮着孟尧光治病救人,长得也还算不错,大家好像确实也没道理不喜欢我啦。 我喜欢这里。也许我会多待一段时间,待他个五年十年的。 但有一天,孟尧光突然告诉我,西边的战事开始向这里绵延了。 ———— 注释: [注1]:出自清末湖南湘乡一位兼开中药铺的名老中医自题春联。(本文背景架空,文中可能出现各个朝代的事物或诗文,请勿细究) [注2]:出自《中国地方志荟萃西南卷嘉庆双流县志》 第4章将军 ==================== 西边近来一直不太平。 孟尧光说,西戎时常来犯,朝廷时常要往西边派兵。听闻这次领兵作战的是贺将军,贺平楚。 他说这话时我正在拣补骨脂,把里面的沙石挑出来。 我听了这名字,随口问:“他是不是好人?” 孟尧光闻言笑了,说:“什么好不好人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分好坏。” 我不服:“怎么不容易?你是好人,我碰到的流氓是坏人。这不是很简单么。” 孟尧光一时也不知道要如何反驳,只无奈笑着摇摇头。 但他还是向我解释道:“贺将军能征善战,少年成名,听闻对待士兵也很宽厚,有功同赏,有难同当,是个好将领。” 我点点头:“那他是好人。” 孟尧光又笑了笑:“可你不知,他曾下令屠城。” 我不由得有些吃惊:“什么?” 他却说:“陈年旧事,至今民间尚无定论,不谈也罢。”换了个话题道:“如果打仗打到了这里,大家就得想办法避难。躲到地窖里,或实在不行就只能逃亡,等到太平了再回来。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 我想了想那画面:“那到时候大家不是都没有家啦?实在可怜。” 孟尧光长叹一声:“但凡遇战事,受苦受难的总是平民百姓。” 我也有些难过。真到那时,张叔卖不了糖葫芦了,东街的茶馆也开不了了,总夸我机灵给我塞橘子的王姨也见不到了。西头的王家上个月新添了个女婴,办酒时我还去了的,她裹在襁褓里那么小,还能不能长大?东边的红石桥,我在桥头埋了一颗枇杷种子,还没见到抽芽呢。 * 镇上的气氛日渐紧张起来。 人们的生活还在继续,街道上往来人群也依然熙攘,但这热闹里也掺了些灰蒙蒙的阴翳。大家心里都在隐隐的害怕,不知道西戎到底会不会来,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我虽然随时可以离开,却也难免受这气氛影响。况且如果到那时孟尧光要去逃难了,我若是丢下他自己跑了,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时间的流逝变得漫长,度日如年。 到了银杏飘黄的季节,镇子里到处都是黄灿灿的。终于有消息传来,战事结束了,战火在江边停了下来,没再往东烧。朝廷打了胜仗。 大家顿时松了口气,喜笑颜开,满城张灯结彩,坐在屋子里也听得到街上的欢笑声。 我躺在院里的摇椅上,拿着本旧书盖脸遮太阳,深深地吸了一口上面的油墨味,心里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不由得感叹:“真好。” 孟尧光也坐在一旁看书,闻言轻笑了一声。 我问他为什么要笑,他悠哉游哉地翻过一页纸,嘴角勾着,不说话,一幅老神在在的样子 第6章 。 我算是看出来了。刚认识的时候,我以为孟尧光是个老好人,一心向善,满脑子治病、救人、做好事。他看起来就一幅斯斯文文、白面书生的样子,让人以为他脑子里就装着“之乎者也”那点事。 但相熟了之后才发现,他行事的确是有些温吞,但绝不是书呆子。别看他说话温声细语的,也没什么脾气,但一点也不好糊弄,也一点都不木讷。 自打把我当弟弟后,他繁文缛节都免了。而且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好像是欺负我不怎么懂人事,有时会故意逗逗我。 就好比现在,问他为什么笑我,他就是不说,要我自己去猜,真是气死我了! 我从地上拔出一把草,扔进他的茶盏里。 * 到了翌日,县令让人张贴了布告,说贺将军的军队班师回朝,路过绵上镇,会来镇上驻扎一阵,好休养生息。 我上街买菜的时候看见了告示,看周围人的神色,都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 孟尧光说过,贺平楚的部下军纪严明,善待百姓,就算过来驻扎也不会惊扰百姓。他要带兵过来,大家也都很放心。 又过了几日,贺平楚带兵到了。 我跑到城墙上看,看到旌旗蔽天,遮映山川,乌泱泱的人头整整齐齐,朝着绵上镇一路蜿蜒过来。 为首的一人骑在马上,隔着远远的距离,我看不太清,只能隐约看个身形。 那人身形欣长,腰背笔直,骑在马上一点不晃。厚重的铁甲包裹在身上,却是刚刚好勾勒出他的猿臂狼腰,一点不显得赘余。 我猜想这人就是贺平楚。 头一次见这么威风的将军,我不由得一直盯着他看。看他从远处渐渐走近,也看得越来越清晰。到他在城门前停步,我已经能看清他的脸。 他鼻梁挺立,嘴唇偏薄,不似我先前设想的浓眉大眼,反倒是棱角分明,俊美无俦。我还从未见过生得这么好的人,一时间看得目不转睛。 贺平楚立在城下,他的部下上前叩城门。在守城士兵的授意下,两扇大门缓缓打开,贺平楚拍马缓步前行。我渐渐只能看到他的额头,再过一会就只能看到天灵盖。 他突然抬头往城墙上看了一眼,那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我对上他的眼睛,莫名一惊,当场愣在原地。他却只是无意一瞥,随即就神色淡淡地收回了目光。胯下的马依旧走着,他的身形也随之被城墙挡住。 我在原地呆了片刻,回过神后跑到城墙另一边,看着他的背影。他带人一路向西边的空地走,沿途百姓夹道迎接,他目不斜视,也没再回头。 我不过是和他对视了那一瞬,却像是中了魇,当天晚上睡觉时脑子里还反复出现那双略作狭长的眼,到天亮才睡着。 我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原因。实在是奇怪得很。 贺平楚带着他的军队在西边的山下空地扎了营。 我很好奇士兵们的生活是怎样的。在我看来,士兵和普通百姓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他们在外征战,和家人聚少离多,普通人的安稳度日和他们离得太远。 常年浴血厮杀,不知哪天就要战死在沙场上。古来征战几人回?能安然无恙颐养天年,于他们而言就是大幸,更别提那些个有凌云壮志的,怕是等到老来落了一生病痛,也只能数着白发哀叹平生。 我只想想,便觉得他们可怜,也很想知道他们有几个是要保家卫国,有几个是要建功立业,又有几个只是迫于生计。 所以当贺平楚派人过来请孟尧光去替士兵治伤的时候,我说我也想去看看。 孟尧光一开始不太愿意,但架不住我死缠烂打。出发前他一再叮嘱我,叫我到了地方后跟在他身边,不要乱跑。他还说我这也不懂那也不懂,怕我犯事。 我心里不服气,面上还是笑模样,举起手发誓说一定听话。反正等到了地方,他还能绑着我不成? 贺平楚的手下过来时说,他们有很多士兵受伤,随军的驻泊医官人手不够,听说孟尧光医术高明,所以就请他过去帮忙医治。 孟尧光应了下来,当天就准备药材和膏药,翌日就提着竹筐带我过去。 我们的木屋离驻地不远,不消片刻就能到。我向来不是个能安静的,走在孟尧光前面,不是踢石头就是去踩路边草丛离爬出来的蜈蚣,提着的药筐摇摇晃晃。孟尧光也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教训我。 我突然想起之前被他转移掉的话题,就倒回几步,跑到他面前问:“孟大哥,你之前说贺平楚曾经让人屠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想知道。” 我缠着他,孟尧光看我一副不听故事不罢休的模样,知道这次糊弄不过,便说:“当年那件事……现在提起的人已经很少了。 “四年前北边有座城镇,因为连年歉收,朝廷又没有及时赈灾,当地百姓活不下去,就向北边羌族求助,以物产换取粮食。 “后来朝廷知晓了这件事,命贺将军带人前去‘平乱’,给城中百姓安的罪名是通敌叛国。贺将军去时遭到了当地居民的反抗,最后城破了,贺将军下令屠城。全城上下几万口人,不论老幼,全杀光了。听说护城河被染成了血红,尸体埋了两天都没埋完。曾经繁忙的驿道变得死寂,那里至今都没什么人烟。” 我即使有心理准备,听了这描述还是有些骇然。我想了想 第7章 ,问:“是贺平楚要这么做,还是朝廷要他这么做?” “……应当是贺平楚。这件事之后,朝中许多官员义愤填膺,说那城中百姓罪不至此,更遑论通敌之事还有待商榷,贺将军是杀戮成性,杀红了眼,做出的事实在惨绝人寰。一时弹劾他的奏折多如雪片,最后的结果是圣上令他于家中思过,还削了他的俸禄。” “当然,”他又补充道,“也不排除贺将军是被操纵的一把刀。处在他的位置,想必也要处处受制于人。” 他叮嘱我:“不论如何,你别去招惹他,遇事小心些总不会有错。” 我乖乖点头,一时竟忘了追问孟尧光是如何知晓这么多的。 听了这番话,我对贺平楚多了那么几分惧怕。想起他那日进城时冰凉的神色,越想越觉得有些瘆人。 但与此同时,我对他的好奇却也水涨船高,我越来越想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5章疗伤 ==================== 营里的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些。 到地方后,我们先被例行公事地搜了身。搜查的士兵倒也好说话,一直说着“见谅”。问到我时,孟尧光说我是他弟弟,跟着他来帮忙。他们也没有为难我,把我一起放进去了。 带我们进去的士兵半点不啰嗦,径直带着我们去见伤患,路上也没半句闲话。 我们一到地方就开始忙活起来。受伤的人数比我们来前估计的要多的多,不难想象出这场战事的惨烈。但那些受伤的士兵都不喊不叫,安静地等着救治,一声哀嚎也听不见。 我给孟尧光打下手。有一个士兵腿上被砍了一道大创口,深可见骨,因为处理不及时,伤口处的肉已经腐烂了。 孟尧光给他把腐肉割了下来,由我给他涂草药。我看他嘴里死死咬着粗布,额头上暴起青筋,冷汗直流,就劝他说:“实在疼的话,你可以喊出来,也许会好受些。” 他闻言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但勉强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还有一个士兵,下颌骨被打碎了,没法吃东西,同伴们想方设法给他找流食,但他还是已经瘦成了干柴,快要没有人形。他至多不超过二十五,却已经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的手也断了一只,手腕处留下一个整齐的切口。我给他缠绷带时,他突然抽搐起来,浑浊的双眼蓄满了泪水。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攥住了我的袖子,艰难地动着碎掉的下巴,好像要说话。 我以为他是想要什么东西,凑近去听。他竭力吐出含混不清的字眼:“我女儿……才两岁……” 我有些怔住了。 他一阵抽搐,眼睛似乎看着我,但又没看我。他的眼泪自干瘪深陷的脸颊流下,渐渐流干。攥着我的手也渐渐松开,最后不动了。 他是活活饿死的。 原来这就是“死”吗? 我在话本里读到过,“人死如灯灭”,从活人到死人,不过是刹那间的事。但我不过是个狐狸精,关于人间的记忆只有短短几个月,所知的只有春花秋月、夏蝉冬雪,无法切身感受,心里倒是没有多大的触动。 哪怕是此刻亲眼见证了一场死亡,我也只是有些觉得他可怜。周围人沉默着把他的尸体抬走后,我又开始治疗下一个。 中午我们没回去,吃了自己带的馒头,把多的分给了士兵。孟尧光说听闻他们没有向县里要粮,吃的都是自己的干粮。 孟尧光知道我挑嘴,把咸菜都给了我。我就着咸菜啃馒头,听见孟尧光问:“怎么样,你还能接受吗?” 他这问题来得毫无铺垫,有些莫名其妙,我不解道:“接受什么?” 他说:“就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死在你面前。” 我认真地想了想,说:“也还好啦。虽然觉得他们是挺可怜的,但打仗总是会死人的吧?我们至少还能治好一些人,这就够了。” 孟尧光愣了一瞬,目光移至远方,笑了笑:“也是,毕竟你……” 毕竟我什么,他却没继续说。 吃完饭,我们继续忙活。 约莫到了申时,贺平楚来了。 他掀开帘子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诸位,对不住,我来迟了。” 这声音好特别,声线清晰,音色优越,带着些磁性。我的耳朵本就敏感,这声音落在我耳朵里更是被放大。要不是我的狐狸耳朵已经收起来了,它肯定会抖。 我循声望去,见他大步走来,身下盔甲已经卸下,只穿着常服,愈发显得身形修长。 帐中帮忙的士兵纷纷起身行礼,躺着的伤员也拱手致意。孟尧光也拉着我站了起来。 贺平楚摆手示意我们免礼,道:“方才在帐中处理事务,此时方得空闲。”他向一人问道:“伤员情况如何?” 那人低声道:“重伤身亡者……约莫三分有一。” 一时帐内寂静无声。贺平楚默然片刻,道:“战死者尸首已尽数寻回,我已命人一一对照军籍,将他们马革裹尸还葬归乡,营中重伤身死者也是如此。待到回朝时,我定上表功勋,安置其家人,以告慰英魂。诸位随我征战,饱受劳苦,战功来之不易,朝廷若有赏赐,当与诸位共享。” 将战死的尸首一一寻回,还要一一送还归乡,这要花多少功夫?如此有诚意,连战功与之相比都显得逊色了些。何况战死归乡是无上殊荣, 第8章 死者必定得以被乡人赞颂,想必其家人此后在乡里都能受到优待。 这番话实实在在地安慰了士兵们,帐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多谢将军”。 贺平楚又转向帐内的郎中,视线掠过我,落在孟尧光身上,朝他作了一揖:“久闻孟大夫大名。能得先生相助,贺某感激涕零。烦请先生劳累这几日,事后必当重谢。” 孟尧光连忙回礼,道:“不敢当,此乃分内之事。将军为国出征,击退贼寇,保一方安宁,某只尽微薄之力,实在惭愧。能得将军垂青已是万幸,不敢言辛劳。” 两人客气了几句,贺平楚又一一谢过其他郎中,把我也算进去了。 他最后对士兵们道:“近日我们便在此处扎营,诸位只需安心养伤,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出,我当全力满足。” 慰问完伤员,他还要去操练其他士兵,没待很久就走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偷偷问孟尧光:“你说贺平楚今天说的那番话,是真情实意,还是逢场作戏?” 孟尧光说:“无论出于何种心态,把这话说出来、把事情做出来,已属难得。人心幽微,你只需看他做的事,不必深究他的心。” 他说起大道理总是头头是道,我总是有些听不懂,但我也总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只可惜我脑袋空空,平日里也总是爱看些话本,孟尧光给我找来的四书五经被我放在床头,已经落了灰。 也罢也罢,我也不太在意。我只是一只狐狸呀,懂那么多人事干嘛?每天开开心心的就好了嘛。只要能分清谁对我好,谁对我坏,人类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又与我何干? 第6章惊鸿 ==================== 连着几天去伤兵营,我渐渐和他们都熟悉起来了。 我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先前伤了腿、咬着粗布不吭声的那位。他的伤口恢复得挺快,几天之后已经没那么吓人了,虽然留疤不可避免,但总归是不会变成瘸子。 他说他叫鱼渊,“池鱼思故渊”的鱼渊。我说我叫言攸,言语的言,“熠熠枝上露,攸攸竹杪风”的攸。这诗是我从书上看到的,见里面有我的名字,就顺口背了下来,这时派上了用场。 鱼渊很年轻,明年才满二十。他性格很好,很喜欢笑,我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找他聊天。有时他一个朋友也会来看他,我见过两次,年龄看着比鱼渊大不了多少,却总是一幅苦大仇深的样子,眉头总是皱着,沉默寡言。 鱼渊说这是他老乡,叫做杜子忠,比他早两年从军,平日里很照顾他。杜子忠只受了轻伤,很快就痊愈了,所以每天都要操练,和鱼渊这些伤员不住在一起。 我随口问:“仗不是打完了吗?怎么还要去操练。” 鱼渊解释说:“操练是不能松懈的,一天不练就会退步,要趁着没受伤多练练。” 我突然想到贺平楚,就问:“那你们将军呢?他也天天练武吗?” 鱼渊点头:“我们将军每天都练的。”说起贺平楚,他简直崇拜得不得了,眼睛里都要放光:“我们将军特别厉害,他教过我们武艺,给我们演示过。他挥刀时身姿矫健,射箭能百步穿杨,我要是能练成他那样,死也无憾了。” 他这么一形容,惹得我也好奇了,想亲眼见识一下那场面,便问:“那我能不能也看看你们将军练武?” 鱼渊有些为难:“啊……我们将军练武时,不喜有人打扰的。” 我眼珠一转,说:“那我偷偷看,总行了吧?快说,你们将军在哪里练武?” 鱼渊还是一脸为难:“可是……” 我急得去捂他的嘴:“没有可是!谁叫你把他说得那么厉害,我要亲眼看看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放心,我一定躲起来不让他发现,行不行?” 鱼渊被我捂着嘴,不知为何好像有点脸红。我腾出一只手摇晃他的肩膀,问:“行不行?你点头我就松手。”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头了。我松开了他,他咳了两声,微微侧着头不敢看我,说:“……应当是在西边竹林背后的空地上。” 我一拍他肩膀,说:“多谢!等我看完回来给你形容一下!” 没等他回答,我就窜了出去,直奔西边竹林。 绕过一个个帐篷,我看到了那片竹林。走在竹中小径里,还未靠近前方荒地,我就听到了一阵破风声。 我放轻了脚步,躲在竹子后,探出头去看。 贺平楚在练剑。 重剑在他的手中仿佛轻如鸿毛,翻转如流水。他随招式移动身形,长剑或刺出或横劈,动作快如闪电。我突然想起书里说的“舞若游龙”,似乎在此刻有了具体的映像。 他出剑的速度极快,也极有力,破风声不绝于耳。长剑带动气流,附近的风好像都汇集在那剑尖。 剑尖所指之处,一时间竹叶如雨落下。 他就在雨中挥剑,把那竹叶当作活靶子,将它们切割成碎片。竹叶太多,他的动作愈发快,我还没看清他上一个劈砍的动作,下一秒他竟是直接在半空中翻转起来,身姿轻盈如飞燕。 我的眼睛逐渐睁大,感到不可思议,看直了眼。 那些竹叶被尽数斩于剑下,却一片也没碰到他。又一片叶子恰好从我头顶飘落至眼前,贺平楚正背对着我,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转身、出剑,直直地向我冲过来。 原来 第9章 他早就发现我了,我心想。我的心脏不知为何,开始狂跳起来。 他一剑刺穿了那竹叶。 竹叶在离我三尺远的地方被击穿,他的剑锋正指我眉心,不偏不倚。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的风。 我愣在原地。那片竹叶被撕裂成两瓣,缓缓飘落在地。 片刻后,他才收剑入鞘,道:“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风声不知何时止息了。 我见被戳穿,只好从竹子背后走了出来,说:“我就是……想看看你练剑。” 他略微一挑眉:“看我练剑?” 我“嗯嗯”两声,面上强装镇定,心里有点发怵,怕他训我。想着这时候夸一夸准没错,便腆着脸说:“你好厉害。” 他大概没碰上过我这么莽撞的,眉头挑得更高了,打量着我,一时无话。半晌才问:“那现在看完了?” 我点点头:“嗯嗯!”接着抢答道:“那我先回去了。将军回见!” 说完,我转身就跑,跑出了四脚着地的速度。快跑出竹林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贺平楚重新拔出了剑,正拎在手里随意地挽着剑花,对我的出现和离开浑不在意。 可我却在想,在方才那么近的距离,我看清了他的眉眼,一双极清晰的眉眼。双眸盛着堪称温柔的褐色,偏偏眼尾又骤然收窄,近乎锋利,叫人禁不住心想,这真是好生矛盾的一双眼。 我回了鱼渊那,他见到我就问:“你看到了吗?” 我点头,在他身边坐下,说:“你们将军是挺厉害的。” 鱼渊笑起来:“我没说错吧!我说的一点都不夸张。” 我看他一眼:“你好像特别特别崇拜你们将军啊。他对你们很好吗?” 鱼渊说:“当然了。贺将军是最好的将军。杜大哥曾在别的将军手下当过兵,他也说贺将军是他遇到过的对将士最好的。” 我想起屠城的事,差点要脱口而出去问他,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了。他从军没几年,想来那件事发生时他还没入伍,不一定知晓。况且看他对他们家将军极度盛赞的样子,怕是问起来也会极力维护,不一定真。 于是便附和着他说:“好好好,你们将军是天下第一好。”把他逗得哈哈直笑。 * 士兵们的伤都在恢复,孟尧光渐渐不用去军营去得那么勤了,去的话也不用花太久。镇上的居民生病的也需要治疗。 自从他们在这里扎营,我就找到了一个新去处,有时在家里帮着孟尧光,有时就跑到军营去和士兵们聊天。到日暮时回家,吃孟尧光做好的饭,在外面玩一会回去,然后听孟尧光给我念几页书,累了就洗洗睡。 守卫渐渐都认识了我,我去他们也不会拦着。我有时会带些糖葫芦豆腐脑之类的过去分给大家,总是把山楂最大的那一串留给鱼渊,因为他和我关系最好。 一天我照常打着哈欠听孟尧光念完书,洗漱完后就去睡觉了。 我特别困,几乎是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在睡梦里隐约闻到一阵馥郁的桂花香。 奇怪,这附近有桂花吗?我迷迷糊糊地想着。但过了片刻,我又觉得不对,这花香里,怎么好像还掺和着一股血腥味? 我还能没清醒过来,突然又听到有人在敲窗棱。 房间在二楼,墙体上没有任何可以攀登的东西,是谁在敲? 我猛地坐起身。却见绿纱窗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夜风正呼呼地灌进来。窗外悬浮着一张惨白的女子人脸,血泪正从眼眶中流出。 第7章花妖 ==================== 我着实被这场景吓了一跳,加上夜风呜咽着吹拂,沁着丝丝寒意,顿觉手脚冰凉。在人间待久了,我差点忘了自己不是人,张口就要喊救命,好在硬生生憋住了。 那窗外悬空的女子目光悲戚地注视着我,缓缓动了动唇。 她说,能不能帮帮我? 我缓了缓神,终于清醒了些。 这女子是妖,这点显然无疑。方才过于浓郁的桂花香已经淡去许多,但仔细闻也能闻到。那么她是桂花妖。 通常来说,妖精在化形时都会把自己的妖气藏好,法力愈高,愈不易被察觉,甚至有些还能骗过法力高深的道士。但这位突然造访的桂花妖显然不处在寻常状态——她周身萦绕着的妖气实在太过醒目,我怀疑就连孟尧光都能用肉眼看出来。 这异常显然来源于她糟糕的状态。没了桂花香的掩盖,方才的血腥味便变得极有存在感。加上她苍白的脸色和向我求救的举动,想必是受了重伤。 我下床打开窗户,把她让了进来。 她露出全部身形,看上去比我想象的还要凄惨。她眉目清秀,面容温婉,但此刻却脸色苍白,满是血泪,嘴唇发青,发丝凌乱。身上的淡黄衣裙,本该是十分素雅的,此刻却染上了污泥,有些布料皱成一团,且半数都被浸染成了猩红色,血腥味便来自于此。 她一进屋,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求大人相助!” 我见她准备弯下膝盖时就连忙伸手去拦,却没有拦住。眼见她朝我行了个大礼,我十分头疼,想把她扶起来:“别跪着呀,快起来!” 我拉扯了半天,她才终于起来。我拉过扶手椅子让她坐下,查看了她的伤口,见已全部愈合,并无大碍,只是衣裳上残留了血迹。 第10章 外伤已经自愈,但她状态却如此糟糕,怕是深受内伤,一时半刻我也无法医治,又见她急着求援,于是说:“你先别急,先说说,你这是怎么了?” 说罢才发现她已经提前施法将这房间封闭起来,外人不闻声响,不见内容,难怪敢直接悬浮在半空,不怕起夜的人撞见吓破胆,闹出人命官司来。 我安抚她片刻,她倒也没有我担心的那样哭得稀里哗啦,很快压抑了情绪,将事情原委道来,还算是有条有理。 我猜的不错,她确实是一个桂花精,名叫姜延,来自临县。 世人常常把妖精混为一谈,不作区分,久而久之大家也都将他们归在一处,统称为妖。就连我们这些真正的妖和精都习惯了,也跟着这么叫。比如眼前这位,我就既可以叫她桂花精,也可以叫她桂花妖。 但若真要追根溯源,照最开始的叫法,动物得神智所化者为妖,草木得神智所化者为精。草木要想成精,相比动物成妖是要难上许多的,因为动物本就有灵智,但草木无知无觉无感,但是要修炼出那一抹神魂都是难上加难。 想要成精,不仅要几百上千年如一日地修炼,还得能有机缘巧合,否则只凭一股脑地修炼,也不成大器。说白了,要看造化。常常是两种情况,一是一出生就长在一处福地,享天地之精华。二是碰上了哪个散仙,闲来无事拿仙露仙酒浇花草。 但姜延的身世,却颇为复杂,连我也是头一次听说。 她自言一百年前曾是一名寻常女子,那时的她就叫姜延。 * 姜延的家乡在江南。水乡的姑娘都操着吴侬软语,说话细声细气,常常结伴去采莲蓬。 姜延也不例外。她在水边长大,从小熟知水性,是姑娘中游泳的好手。每到莲蓬成熟的季节,她就和女伴们泛舟湖中,在长到人高的荷叶里嬉戏打闹。 她生在寻常家庭,但父母健在,且只有她一个女儿,对她无限宠爱。她这样无忧无虑地过了十几年,出落地愈发水灵。年方二八时,开始有媒人来说亲了。 但媒人来了一个又一个,她却在闺中闭门谢客,一律不答应。母亲便悄悄问女儿,我们姑娘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姜延羞红了脸,一头埋进被褥里,责怪母亲乱说话。 但和她关系好的女伴们都知道,姜延喜欢唱歌,许多曲子都会唱,常常一边划着竹篙一边唱,歌声婉转悠扬,大家都喜欢听。但每当湖边站了一个少年,痴痴地望着她的方向,被她发现时,她就背过身躲起来,模样有些气恼,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唱了。 姜延的母亲打听来了这件事,立刻去打听那位少年。原来少年是山那头村中的人,一日路过这里迷了路,恰巧遇见了坐在屋前剥菱角的姜延,便向她问路。 姜延给他指了路,见他风尘仆仆,面容疲惫,还给他倒了一碗茶。 哪曾想这碗茶一直慰贴到了少年心里。少年回去之后便对巧笑倩兮的姑娘念念不忘,常常翻过山跑来看她。 母亲便去问姜延,你觉得这少年怎么样?姜延正刺绣,闻言针头一颤,在手上刺出了血点。她把手放进嘴里含住,半晌才不好意思地说,也就那样。 父亲母亲见她的样子,心里大致有了定论。又打听到少年虽家境不甚好,但为人善良,乐于助人,乡里人都称赞。更重要的是,公婆也是好相与的人家。于是便放下心来,对女儿说,父母不求你嫁个达官显贵,去攀高枝,只求你觅得良缘,幸福安康。你若是喜欢上了谁,不必藏着掖着,若是对方为人好,也愿意真心待你,只管大胆说出来。 一番话说得姜延热泪盈眶。一年之后,她便和少年成了亲。 成婚当日,双亲坐在高堂上都红了眼眶。父亲对少年说,我把女儿嫁给你,你若是敢辜负她,我扛着锄头都要翻山去揍你。 一番话惹得堂上众人都大笑起来,少年也确实做到了承诺。 成婚之后二人举案齐眉,婚后多年也依旧甜蜜。男耕女织,虽不富裕但也吃穿不愁。公婆也都是热心肠,十分关心年轻媳妇。 唯一的遗憾是几年过去仍是无所出,所幸家人虽觉遗憾,但也看得开。毕竟即使没有孩子,他们也一样过得很幸福。 可成婚不过四载,男人被征兵队招走了。 临行那天,姜延没有哭。她拿出给男人缝好的新衣裳,嘱咐他天冷多穿。给他做了最后一顿饭,拥抱过后目送他远去,看他一步三回头。 后来她收到男人托人寄来的信,和公婆一起兴奋地拆开。男人没读过很多书,字迹有些幼稚,但字里行间全是情谊,姜延看着看着就热泪盈眶。在信的末尾,他说年尾就回来。 全家人都喜出望外,每天都数着日子过。可到了年尾,他们守着一大桌凉掉的饭菜,没能等到人。 他们以为男人死了,姜延在屋里哭得死去活来。行尸走肉般过了两日,才终于收到一封新的信,男人没有死,还活着,只是受了伤,没法回来了。 姜延终于笑了。活着就好。她继续等。 一等就是好多年。 期间信件往来断断续续,常常因路途遥远而散佚,甚至有时一年半载音讯全无。到后来,她已经不再提催他回来的事。 急景凋年,她送走了公婆,又送走了父母,丧事全是一人操办。送走青丝,送走笑容,她数着被霜雪染白的长发,听 第11章 邻居劝她说,他死啦,别再等啦。 她还要等。日夜站在门槛上远盼,日夜等。 一直等到门槛被踩得凹陷,等到了他的衣冠和一纸通告被送回来,死讯一锤定音。 一口心头血吐出,飞溅在门前和他一起种下的桂树上。 第8章相助 ==================== 待到姜延再睁眼,她惊觉自己没上那奈何桥饮那孟婆汤,竟是附在了一朵桂花上。想来是那一口心头精血落溅上了桂花,竟就这样将她的魂魄附在了其上。 尽管觉得匪夷所思,但她倒也接受了,开始学着去做精怪。也受过风寒,也挨过冻雨,但她未曾有一日偷懒懈怠,日日勤加修炼。悠悠百年逝去,她已然能化形了。 双腿落地后,她便立刻临水照形。脸还是那张脸,只是已经恢复了二八少女的模样,恰似她与他初见。 百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姜延举目无措,茫然四顾,心中还念着逝去的亲人爱人,便想到去地府看看生死簿。地府的大人倒也好说话,找给她看了前世故人如今投胎何处。她一一记下,先去找了父母和公婆,见他们这一世都已各自成家,儿女成群幸福美满,便未去打扰。 而后她又去寻她夫君的转世。这一世,她的夫君名唤赵晋,投胎在富贵人家,含着金汤匙出身,备受宠爱。但他却并不骄蛮跋扈,而是知书达理,文质彬彬,生得又仪表堂堂,是城中一众年轻女子梦寐以求的郎君。 但要寻过去时,姜延又犹豫了。 百年过去,对方已不再是那个青涩的穷小子,早已不记得她,更何况姜延还阴差阳错成了妖,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他会认她吗?抑或是找个道士来收了她? 她尝试放手,但前尘往事历历在目,重新为人,只想和他将前世的遗憾弥补。更兼之赵晋至今未娶,似乎也并无中意之人,此时前去还不晚。她最后煎熬了几日,才终于鼓足了勇气,趁夜色潜入他房中,将前尘往事一并道来。 常人听了这么一段疯话落在自己身上,多半觉得荒谬不堪。但这位赵晋也算个奇人,见屋中突现一女子,丝毫不惊,心平气和听姜延将故事讲完,也立即就消化、接受了。 姜延喜出望外,没料到这么顺利。两人很快就坠入爱河,姜延也了了再续前缘的夙愿。 尽管赵晋和百年前的少年性格迥异,但姜延却觉得自己总能在他身上看到那人的影子。在她心里,他们就是同一个人,而这一世他们不再会遭遇离乱,可以长相厮守。 她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打断她:“那么是那位赵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和你在一起后又把你抛弃了?” 姜延拼命摇头:“并非如此!他待我极好,怎会将我抛弃?” 我问道:“那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将你伤成这样?” 姜延想到这里,眼泪又汹涌而出:“这都是因为一个多管闲事的道士!他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突然就站在赵宅大门前,高喊‘此处有妖’。名门正派的道士,向来都是讲规矩的很,只收为非作歹为祸人间的妖,对好妖不会多加干涉,可这道士却不守规矩!我百年来本本分分,从未杀过生,只想和我的夫君白头偕老,他却喊打喊杀要来抓我,将我伤成这副模样……” 原来是道士所为。我想了想,便问:“那这道士说赵宅中有妖,你便被发现了?” 姜延点头道:“那道士高喊之后,惊动了赵家人。赵郎此前一直将我藏在院中,私下在城中为我安排良家身份,商议等时机成熟就与我成亲。本来下月他就要带我去见他家人,将我明媒正娶,偏偏这道士要来横插一脚,一嗓子喊得赵府全家在府里抓妖。我慌忙藏匿于桂树上,那道士却一路搜进了赵郎的院子,信誓旦旦说妖就在此处,一张符咒烧得我现形,当下就被他拿住了。” 我问:“那位……赵郎呢?” “那道士来抓我时,赵郎不在家中。许是有人将家中变故告知了他,他急忙回家,此时我已被擒住,还被打成了重伤。那道士当场就要了结我,是赵郎将我护在身后,不让那道士杀我。但我的身份已经被人知晓,赵家人都对我憎怖至极,喊打喊杀,赵郎只得将我送出府,含泪与我告别,叫我再去觅个好人家。我修行百年才修来再续前缘的福分,却竟被那道士毁了!我心有不甘,可法力又不及,才前来求大人相助,多有叨扰,还望大人海涵!”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她和赵公子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不过我还有一事不解,便问:“你是如何知晓我在此处的?” 姜延道:“一日出门时,于市朝听见两只喜鹊交谈,说大人您在绵上县安家,这才知晓。” 两只喜鹊……我觉得太阳穴有些隐隐作痛。喜鹊一族向来喜欢打听些小道消息,又是有名的大嘴巴,说话也不甚好听。照姜延的意思,翻译成喜鹊的原话多半会是“听说了吗?最近绵上镇来了个狐狸精,住在人类家里!” 另外,照他们这么乱说,岂不是附近精怪都知道我在这儿了?臭喜鹊,尽会给人添麻烦! 不过眼下这不重要,要紧的是姜延的事。虽然我法力也不算很高,但姜延求到了我这里,这个忙我不能不帮。 我问:“那道士现在何处?” 姜延恨恨道:“那假道士将我赶出府中,在赵府上下布置了结界,阻 第12章 挡我进入。我在大门外徘徊,见假道士和赵郎都未曾出现,想来必是赵家人阻拦赵郎来寻我,又对那假道士感恩戴德,留他在家中吃睡。身着道袍,懂些术法,仗着有点本事就欺压好妖,借此蹭吃蹭喝,他也敢自称道士!” 姜延说到这里,情绪又激动起来,显然是对那道士恨之入骨。 我心里不知那道士的底细,不知若是打起来能不能打过,便说:“姜姑娘,不若这般,我随你一道前去会会那道士。先以理服人,将你与赵公子的故事原委道来,如果他只是对你有误会,还算个明事理的,兴许能让他网开一面。若是他顽固不灵,的的确确有辱道门风范,那我便和他打一架,打得他哭爹喊娘,叫他不敢再多管闲事,如何?” 至于能不能打过……见了那道士再说。 姜姑娘喜形于色,连连点头,说:“那我们现在便动身吧?” 我拦住她:“别急。还有两件事。” 我让她坐在椅子上,绕至她身后,双手结印,以灵力灌输。她的内伤不至于危及性命,但也伤及了肺腑。好在我灵力还算充沛,将她经脉接好倒也没费什么功夫。 她连声道谢,我说:“应该的。还有最后一件事。” 姜延不解地看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现在毕竟是住在人类家里嘛,出远门的话,还是要提前和他说一声的。天也快亮了,让我想想,要编个什么理由糊弄他。” 姜延“啊”了一声,神情有些羡慕:“大人能与人类交好,为人类所容,真是好。” 我想她明明是人,却阴差阳错成了妖,还因此遭遇劫难,心里也有些同情。便有意绕开这个话题:“不若我就说在城中待得有些腻味了,想出去玩好了。”这理由比较简单,孟尧光应该也不会怀疑,反正我性子向来如此,爱玩。 姜延也说可行。于是不多时天亮后,我算算时辰差不多了,便下楼去吃早点。孟尧光已经在洗米了,准备煮粥。我凑上去说:“孟大哥,我今天想出去玩玩,可能得晚上才能回来,中午就不到家里吃饭啦。” 孟尧光看了我一眼,说:“我就说你今日怎么起个大早呢,往日都是我扯着嗓门喊才能把你喊醒。敢情是急着出去玩。” 我嘿嘿地笑。 他又说:“出去玩时小心些,别让人逮了。” 我只当他说的是叫我防备人贩子,便说:“人贩子都是挑着小孩子逮的,我都这么大了,谁会逮我?” 孟尧光只说:“反正你小心些。若是有人要和你打架,千万记得打不过就跑。” 我点头,十分赞同这个道理。 喝过两口粥,吃了条油炸桧,便出了门。姜延已隐匿身形在门外等着我了,我和她一同去往了临县。 第9章道士 ==================== 路途不远,我们于午时之前就到了地方。姜延告诉我,该县名叫东訾县,比绵上县要大上许多,也要富上许多,有许多地方豪绅,赵家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径直到了赵家大宅。门前果如姜延所言镇上了符纸,我观察了一下其上用朱砂绘就的咒语,心里便有了底,指尖掐诀凝火,登时将那两张粗制滥造的黄纸烧得一干二净。 姜延神情欣喜,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救星。其实这倒不是我多厉害,我对自己什么水平还是心里有数的。实在是这道士水平实在太次,画的符连我都能解。只是姜延毕竟不是天生地长的妖,半路出家,修炼的速度难免慢一些,也不太懂法术,这才会被这道士欺负。 我抬手就准备去叩那大门,却被姜延拦住。她神色有些为难,道:“我们……就这么进去么?” 我心下一想,贸然进去确实不太好。姜延所求的是让那道士承认自己并非是伤天害理的坏妖,还要让赵家人接纳自己,好堂堂正正地进赵家的门。若是这么气势汹汹地闯进去,更显得我们不占理了,姜延想进赵家也就更难了。 我道:“啊,确实不妥。”可是要怎么办呢? 有了。我计上心来,与姜延商议:“不若我先进去把那道士引出来,再拿他好好问个清楚,如何?” 姜延点头称是。我便化出原形,翻过院墙进了赵家。 赵家确实有钱,是我目前见过最有钱的了。 院子很大,道旁栽满了树木花卉,西边还有一方池塘,一处亭子。我隐匿气息,在宅子中寻找那道士,一间间厢房找过去。 我避开府上丫鬟小厮,从门缝往里看,其中一间里面安置得富丽堂皇,各种古玩字画数不胜数,房中还点着熏香,散发出醇厚绵长的气味。 我虽觉得那道士不至于住这样的屋子,却也觉得真是开了眼,心生好奇,便多看了几眼。只见那大床上躺着一个中年妇人,面色蜡黄,咳嗽不止,竟像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了。她身边立着两个侍女,正在给她整理衣物,准备扶她起来替她更衣。 那衣物十分华丽,刺绣工艺十分精细,想来价值不菲。只可惜这么好的衣服,穿它的人却将要不久于人世了。 我暗叹一声,继续往其他屋子里寻。 又找了几间房,终于被我给找着了。那道士正在床上呼呼大睡,睡得十分之香甜。我钻屋子,凑近了瞧,他看上去年纪已经挺大了,两缕细长的胡须垂在嘴上,长得让人不太敢恭维,怎么看都有些贼眉鼠眼。 第13章 我想了想,化出人形站起,轻轻拈起他的胡子,给他塞进了鼻子里。没过多久,他鼻子抽动了两下,接着打出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我就站在一旁看着,他却眼都不睁,骂骂咧咧一阵,揉揉鼻子又睡过去,丝毫没察觉我的存在。 这老头怎么这么能睡?都日上三竿了。我正要再想办法把他弄醒,房门突然被叩响了,我连忙钻进桌下。道士闭着眼说了声“进”,便有两个侍女推门进来,一人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的碟子里装着鸡鸭鱼肉、各色时蔬,外加一壶酒。侍女退出去后,道士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开始大口吃肉喝酒,吃得津津有味。 那头姜延说不定正站在大门外哭,这道士却在赵府里过得如此滋润!思及此,我顿时有些生气。又见这道士半点仙风道骨的样子也无,吃肉的样子也极其不雅,满手是油,心下便更加认定了这是个不讲操守唯利是图的骗子,多半也无甚误会可言,不过是为了在赵府谋富贵,就做出这等违背良心的事,将一对有情人生生拆散。 我原本只想捉弄他一下,此时便不再客气,直接钻了出来,袖子一挥,打碎了他的酒壶。 他正低着头去拿酒壶,突然被我一把打碎,顿时又惊又怒,猛然抬起头,开口便要骂。但他见了我,却突然露出好似痴傻的表情,眼睁大,嘴微张。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他结结巴巴地问:“公……公子为何突然出现?……来自何处?” 他这反应实在奇怪,见了生人突然出现竟无半点防备,真是废物一个!我张口便骂:“你个老不死的东西,仗着点三脚猫的功夫招摇撞骗,还平白坏人姻缘!你要不要脸!” 说罢,不等他反应过来,便当着他面化出原形,四只狐爪一跃,跳上桌子,把那些碟子全部踢了下去,一时房内稀里哗啦作响。我还用尾巴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那道士这时才清醒过来,顿时勃然大怒:“哪来的妖孽,敢在我面前撒野!” 我从窗户一跃而出,径直向大门跑去。迎面撞上了一个侍女,她惊呼一声:“哪来的白狐狸!” 身后那道士追了出来,将拦路的侍女推开,冲着我大喊:“站住!你这妖孽!” 我跑得飞快,穿过庭院到了大门。大门紧闭,我三两下爬上墙头,瞄准位置朝下一跃,正掉进姜延怀里。她见了我的原形,一时也有些愣,似乎还下意识地在我背上撸了一把。 我此时也顾不上想男女授受不亲,对姜延说:“你先去北边树林等着,我引着道士,随后就到。” 姜延点点头,把我放在地上,身形隐去了。我怕那废物道士追丢,还特意等了等,见他出门才继续跑。 我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吊着那道士。那道士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大有不追上不罢休的气势,正中我下怀。 不消片刻,周边人流渐渐稀少,我将道士引进了树林里。 待望见姜延的身影,我刹下脚步,猛一转身,窜出人形,横在道士身前。 那道士倒也没直接扑上来,在离我三尺远处停下,目光防备地看着我。 姜延从树后转出,目光带着愤恨幽怨,死死地盯住道士。道士一见她,顿时明白过来,指着我喊:“你们!你们原来是一伙的!” 我说:“没错。我请你来,是希望你能解释一下,这位姑娘虽然是妖,却从未害过人,只不过是想和爱人白头偕老,也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平白无故要将她重伤,害她罹难?” 那道士眼珠一转,并不作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陶罐状的法器,高喊:“妖就是妖,向来为非作歹,哪里有从未害人的妖!看我今日就收了你们两个妖精,好为民除害!” 我有心给他机会,他还要冥顽不化。到人间这么久,我还是头一次生气!我一个石子飞出,打烂了他的陶罐,又飞身上前把他踹翻在地,法术都省了,直接一拳一拳往他脸上招呼。 他年岁已大,又疏于锻炼,哪里是我的对手。不仅身上道袍画的符咒对我无效,我的拳头他也完全抵挡不住。不过挨了五六拳,他就鼻血直流,直呼饶命。 我一脚踩着他胸口,卡得他喘不上气,揪着他的领子说:“你现在就带这位姑娘去赵家,告诉他们你看走了眼,这是位好姑娘,不仅长得如花似玉,还心地善良,不是那害人的妖精。” 道士捂着鼻子,目光躲闪,脸色为难:“这……这……” 我扬起拳头:“不按我说的做,那我就再打你一顿!” 他慌忙抱头,高喊:“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我扯他的领子,将他从地里拔出来,扯得他半身悬空,现出狐狸的妖瞳直视着他:“我、再、问、你、一、遍!你——” 瞳孔散出妖异的金光,锁着他的双目。我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我的眼睛吓得快尿裤子,抖得像筛糠,吊着嗓子高喊,连声调都变了:“这事不能怪我!要怪、要怪就怪赵公子!是他要我这么做的!” 第10章原委 ===================== 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姜延先开口了:“你休要胡说!你害我和赵公子离散,却要反过来污蔑他,是何居心!” 方才她一直在一旁一声不吭,我都快忽视她的存在了。想来是见了我堪称野蛮的一顿狂殴,被惊得说不出话。想到这里,我有些不好 第14章 意思。 我手里的道士顿时急了,扒拉着要来抓我的手:“我说的是真的!这位公子,你一定要信我!” 我嫌弃地打开他的手。这道士刚才一口一个“妖精”,这会叫“公子”叫得比谁都好听! 我呵斥他:“你说是赵公子让你这么干的,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道士又发起抖来:“我……我……赵公子给我的银两,还在赵府上,我的房间里……这个能不能算是证据?” 我说:“谁知道那银两是不是赵家人给你的‘除妖’钱?不能算!” 那道士哭丧着脸,五官全部皱在一起,像干橘子皮:“苍天明鉴!我说的都是真的!分明是那赵公子来找我,要我与他一起做一出戏,将这位……这位姑娘赶出府,还答应事成之后给足我银两,让我衣食无忧,我这才答应的!不然我为什么要做这种败坏名声的事?” 他说着说着,居然还委屈上了:“我做了这桩生意,在道上算是声名扫地了!想当年我也是师从名门正派,初下山时也是雄心壮志,哪曾想老来一事无成,沦落至此,我真是……” 我不耐烦听这些,揍了他一拳:“闭上嘴!” 姜延又气又怒,简直要上来再给他一巴掌:“你、你真是,满口胡言!赵公子怎会要将我赶出府!” 道士用袖袍挡住脸:“你去问他嘛!我说的都是实话!倘若有假,天打雷劈!” 我见这道士信誓旦旦,觉得这事情还有些蹊跷。照理说这道士再蠢也不会蠢到给赵公子泼脏水,再者他一幅如此贪生怕死的模样,被我威胁时却也不敢去赵家说明原委,这其中怕是另有隐情。 我拦住又气又急的姜延,思忖片刻后问她:“你被这道士赶出赵家后,赵公子不曾出门,也不曾寻你?” 姜延满心都是心上人,自然下意识为他辩护:“他被赵家人关在家里,如何能出得来?” 我突然想起在赵府所见的那位卧床养病的妇人,便换了个问题:“赵府中有哪些人?” 这问题过于跳脱,姜延愣了一愣,说:“赵公子父亲早逝,府上有他的母亲、他的三个姊妹和两个弟弟,以及弟妹姊婿,再就是一应奴仆。叔伯之类,前些年已分家出去了。” 我心里一盘算,问:“我于赵府见一病重的妇人,想来就是赵公子的母亲了。按辈分算起来,赵公子在男丁中排行最大,母亲又病重,那么他应当是当家人,”我觑了一眼姜延,见她脸色已开始变得不好,心知她大概也猜出我的意思,却还是狠心把话说出了口,“那么如果赵公子真心要寻你,怕是也无人拦得住……” 眼看姜延的脸色越来越白,我连忙说:“此事定是有是什么误会。不若我们也不绕弯子了,直接去找赵公子,让这道士与他对质,方知孰真孰假。” 说罢,趁姜延还未回神,我提溜起道士,揽过姜延,二话不说向赵府飞奔而去。 甫一落地,我把道士扔在地上。那道士捂着头蹲着,一幅要吐的模样。想来他道行浅,连这点速度都受不了。 姜延还在愣神,脸色也没有好转。我等道士缓过来了些,便对他说:“你进去,请赵公子出来。” 那道士又有些犹豫,我佯装要抬手揍他,他便屁滚尿流地推门进去了。 没过多久,也不知那道士用了什么办法,真的把赵晋骗了出来。 赵晋打开大门,见了我之后一愣。他的确气宇轩昂,形容不凡,只可惜那张称得上俊逸的脸在视线偏移看见姜延后瞬间变得铁青。 姜延再度见到他,一时又喜又悲,泫然欲泣,就要上前。那赵晋却急忙将大门往中间一拉,把身后的道士往里撞,口里喊着:“快快,快进去!” 姜延一时如遭雷劈,怔在原地。我见此情景,哪里还会不知道道士说的是真是假?这姓赵的看着人模狗样,原来竟真是个负心人! 我怒火中烧,一把推开大门,拉着姜延就往里走。 那赵晋扯着道士往里跑了几步,一回头见我们进来了,急得冲道士大喊:“我不是让你在门口镇符吗?符呢?!” 我听了这话更气了,右手下意识一挥,也不知怎得,一道火球突然自我指尖飞了出去,正正撞在了赵晋的身上,随即迅猛地烧了起来。 姓赵的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疾奔到院中池塘边,扑通一声跳了进去。道士被灼热气息扑中,一回头吓得魂飞魄散,明明那火光半点没挨着他,他也嗷嗷叫唤着往一旁跳开。 赵家人闻声赶来,见了这场景骇得说不出话,指着我哆哆嗦嗦,复又屁滚尿流的逃进屋,连头也不敢回。还有几个可能是惊吓过度,就地晕了。 一时间赵府里除了赵晋还在惨叫,无半人出声,安静得很。 别说那道士一脸惊愕惶恐地看着我,我自己都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这套动作一气呵成,像是突然被从久远的记忆中捞起,复一上手便无半分滞涩。 不过,我暗暗捏了捏自己的右手,心想这是好事。 这么闹了一通,赵晋的身上的火已经被池水浇灭了,只是身上的锦衣已被烧得焦黑,灰头土脸,蓬头垢面,正扒在壁边一脸惊恐地看着我和姜延。 姜延此时的心情,想必是颇为复杂。一面难以置信,一面心存侥幸,还有一面,大抵是悲痛欲绝。 我往旁边让了让。他们的事,还得是他们自己解 第15章 决。 姜延一步步上前,赵晋则是瑟缩着想往后退,差点脱手呛水。 姜延最终在他面前站定,声音里带着悲怆,却又问得小心翼翼:“赵郎……这是怎么一回事?” 事已至此,她还叫他“赵郎”。 赵晋一开始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吭声,但架不住头顶姜延灼灼的视线,咬咬牙,还是开口了:“就是你所见的这样。我找了这道士,让他把你赶出赵府。” 他这话像是一把尖刀,直直扎进了姜延的心脏。眼见她双腿一软就要跌坐下去,我连忙捞住她。 她压抑着哭声:“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们过得好好的,你怎么突然就变了心?” 赵晋沉默片刻,忽然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好好的?你是妖,我是人,我们能好到什么时候去?以前那些不过是做做戏,现在我不想做了,懂吗?” 姜延惊地说不出话,简直要直接昏阙过去。我在一旁旁观,听他居然说出这种化,也觉得气血上涌,忍不住插嘴道:“她把一生托付给你,你就是这样待她!” 赵晋冷笑一声:“一生?妖能活几百上千年,还谈什么一生?待百年后我死了,我还指望她给我守寡不成!人妖本就殊途,相逢一场是缘分,好聚好散不好吗?” 姜延在一旁哭红了眼睛,哽咽着说:“可你明明说过,要娶我为妻……” “娶你为妻,如此三五十年过后,便让旁人都见我白发苍苍,而你容颜依旧?我可受不住那样的闲言碎语。浓情蜜意之时说的话,你那么认真做什么?” 这姓赵的怕不是脑子也进了水!明知道我是妖,还敢说出这等人面兽心的话,就不怕我杀了他吗!还是说,这混账见事态已经无法挽救,索性破罐破摔,闹个鱼死网破,谁也别好过? 姜延已经涕泪满面,模样凄惨至极:“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难处可以告诉我呀,何苦要用这种法子逼我走?我们从前,我们从前那般好,你怎么就全忘了呢?我寻了好久才将你寻到,我们前世那样难,在一起的时日那么短,这一世我们好好过不好吗?我可以为你生儿育女,上一世我们没有孩子,这一世……”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晋打断:“你到底懂不懂?我不是你百年前的夫君!难道转世轮回了不知多少次的人,还能算是最初的那个人吗?你扪心自问,倘若我不是那人的转世,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说到底,你不过是把我当替身!等我死了,你是不是又要马不停蹄地去寻我的‘转世’?那到底是不是我,谁又能说得清!” 未等姜延反应,他又说:“难处?难处也是有的。我母亲年岁不久了,仙逝前最后的愿望就是亲眼看我娶妻,我把你赶出府正是为此。我没让道士将你直接打死,就算是念着昔日旧情了,你莫要再纠缠!” 姜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叫,直直地晕了过去。 第11章落定 ===================== 我吓了一跳,猛掐她人中也不见好转。 这是真真被伤透了心,打击太大,承受不住了。我气极怒极,冲赵晋喊:“我杀了你!” 赵晋梗着脖子:“你杀!我早就知道,遇上妖精准没好事,她来的第一天,我就不该心软,直接让人把她打死多干净,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我恨不得撕了他这张嘴,伸手就要掏他的心,那一旁的道士却又突然窜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我身前:“公子手下留情!赵家是地方豪绅,你若是杀了赵公子,来日必将遭祸,杀不得!杀不得!” 我一手把他拽起:“我还用得着你替我着想?再啰嗦连你一块杀!” 刚把道士丢到一边去,地上躺着的姜延却突然拉住了我的衣摆。我低头一看,问:“你醒了?” 姜延点点头,说:“公子,放过他吧。” 我一愣:“他这样对你,你还要放了他?” 姜延露出一个苦笑:“或许他说的也不错。从始至终,不过是我一厢情愿,自顾自地把他的转世当作了同一人。世人魂魄在奈何桥上走了一遭,饮了那孟婆汤,想必也是想忘掉前世苦的。是我错了,本不该强求。” 我正色道:“这是两码事。若他真一开始就这样想,那便一开始就不会留你在府中。不过是见你貌美,骗你姿色,变心之后又编出这些堂皇话术来文过饰非,你切莫被他骗了!” 那道士又窜出来:“话虽如此,但他罪不至死啊!” 我踹了他一脚:“让你闭嘴!” 姜延却又拉住我:“道士说得对,无论如何,他罪不至死。还是算了。” 我看她实在坚持,心里怎么也气不过,却也只好作罢。 姜延看着地上晕过去的赵家人,对我十分过意不去,轻声说:“我请公子来帮忙,却是连事情原委都没弄清楚,害公子卷进了赵家的事,往后公子若是被赵家人寻仇,这可如何是好?” 我想了想,说:“姜姑娘不必担心。”说着给道士飞了一记眼刀。 这道士虽然学艺不精,丢他门派的脸,但好在脑瓜还算机灵,当下领会了我的意思,跑到赵晋面前说:“赵公子啊,听我一句劝,今后断不可提起今日之事,你也看见了,这位……公子法力高强,你我都不是对手,他这次不杀你,你也不要再追究此事。对旁人只需说妖怪已经被在下除掉了就好……” 第16章 距离虽远,声音虽小,但我听得真切,白眼翻上了天。 赵晋脸色铁青,一语不发,但想必是被唬住了。 我心有不平,实在不愿就这么放过赵晋。临走前我偷偷对他说:“我在你身上施了法,你只要一出这池子,全身上下都会燃起大火,将你活活烧死。法术到翌日日出时方可解,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看着他被吓的像纸糊一般的脸色,心里满意了些。这天虽说不上冷,但在池子里泡一宿也怪折磨人的,如果恰恰好能染上个风寒,那就再好不过。 没办法,谁叫我是个睚眦必报的妖,对于惹着了我的人,我断不会手下留情。 出了赵家,分别之际,我问姜延:“姑娘此后作何打算,何去何从?” 姜延脸色依旧苍白,但好歹是缓过来了些。 她露出一个笑容,道:“往山里一躲,随便找棵桂树修炼去。我的道行太浅啦,要好好努力才行。情爱之类的,就暂且放下了,好好修炼成仙才是正道。” 修炼成仙?虽说大多数妖精所求皆在于此,我倒是没往这方面想过。也好,倘若真能有那么一天,也是个好归宿。 正值日落,远山托举着金辉,天地交际之处黄灿灿一片,映在眼里倒是暖意很盛。 我学着人类的礼节,朝姜延作了一揖:“姜姑娘保重。” 她亦回礼:“劳烦公子了。”说罢,她拿出一样东西,送到我手中。 是一个极精美的簪子,通体由黑檀制成,打磨得光滑透亮,其上镶了金银丝线。顶端是一簇桂花,花瓣精致小巧,纹理分明,底下还有几片墨绿的叶子,都栩栩如生,也不知是什么材质,质感很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我惊讶道。 姜延莞尔一笑:“这是谢礼。公子务必收下。” 我向来是个直来直去的,讨厌虚与委蛇,也不懂得含蓄谦让,心里喜欢这簪子,也就自然而然没有拒绝。 这么一来,我心里那点没真把赵晋怎么样的愁闷也一扫而空。夸道:“这簪子好看得紧。” 姜延见我喜欢,道:“若是将来公子有了中意的姑娘,可把这簪子送与出去。公子这样的人,所中意的姑娘,想必定是十分貌美贤淑有德行的,这簪子能戴在她头上,也算是物有所值。” 中意的姑娘?我觉得这件事离我很遥远。但簪子确实好得很,我把它妥善收好。 姜延要走了。临走前,我想了想,说:“切莫再将此事挂在心上。忘怀虽不易,但还是早日释然为好。” 姜延再拜:“谨记。祝公子余年安康。” 我目送她离开。 道士方才就一路跟着我们,这会在我身后为畏畏缩缩,声如蚊蚋:“那个……公子,不知在下是否可以走了?” 我瞥了他一眼,心里盘算着,他伤了姜延,我也揍了他一顿,算是两清了。他不是主使,没必要对他不依不饶,不是不能放他走。 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他走。我说:“走之前,你要发誓,此后再也不昧着良心去欺压小妖。” 道士立刻举起手:“我发誓!这次是因为赵公子给的太多了,我鬼迷心窍,以后绝不敢再犯!再做这种事,我天打雷劈!” 我问:“如果没钱了呢?” “自己去挣,绝不赚亏心钱!” 我见他信誓旦旦,连“天打雷劈”的毒誓都发了,便说:“你走吧。” 他喜形于色,立刻跑着离开了。 但没出两丈地,他又折返回来,哭丧着脸:“公子,我的盘缠还都在赵府上呢,可我这下算是把赵公子给得罪了,回也回不去,你看这……” 我横他一眼:“你方才是怎么说的?没钱了怎么办?” 他嗫嚅了几句,灰头土脸地走了。 这番下来,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我看了一眼西边低悬的圆日,心想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吃孟尧光做的饭。 第12章放火 ===================== 我回去时,夜色刚刚好涌起,双层木屋前挂着两个灯笼,映得门前那副楹联上的字模糊不清。 大门敞开着,我一脚刚踏进去就喊起来:“我回来啦!” 孟尧光正站在桌前上菜,见我进门就招呼我:“回来得正好,坐下吃。” 我闻见一股浓郁的香味,走近了看见桌子中央一个大坛子,凑近看后,顿时又惊又喜:“怎么炖了鸡?” 孟尧光正盛饭,闻言说:“你要再不回来,我就自己吃一整只。” 我心道这也忒过分,幸好是我赶回来了。但有鸡吃,我还是很高兴,就不跟他计较。 鸡肉很嫩,炖的有些烂,一嚼就咽下去了。汤也很香,我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泡饭吃。 这么嫩的肉,多半是从平安巷口那家专卖小公鸡的店买来的,那儿的小公鸡卖得可贵了。 我眼馋那些鸡很久了,有时路过会忍不住吞口水。但孟尧光除了那堆药材,身上其实也没几个钱,我就不会跟他提。但他今儿怎么突然就买了? 我问孟尧光:“今天怎么想到要买鸡吃?” 孟尧光笑了笑,笑着笑着却又叹了口气,表情的转变实在是突兀。他有时候就会有诸如这样的奇怪举动,我不明白,他也不解释。 他叹着气说:“怕呗。” 我问:“怕什么?” “怕你死外边了。” 第17章 我拍桌子:“说什么呢!” 他终于不叹气了,哈哈笑起来。 我瞪着他,过了片刻,他终于笑够了,正色道:“我说真的。” 我说:“我也不至于随随便便出个远门就死了吧!” “我哪清楚。就你这直来直去的脑袋,怎么看都特别容易上当受骗,谁知道哪天就被骗去宰了。” 我不服气,要跳起来和他争论,他按住我的脑袋,又说:“还有就是,怕你就这么走了,不回来了。” 他神色竟有几分怅然。 我愣了愣,坐了回去,想了想说:“我肯定不会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哪天我想走了,肯定是会提前告诉你的。” 孟尧光勾了勾嘴角:“好啊。” 我觉得不可思议,问:“就为这个啊?你一天到晚都在操些什么心?” 他夹了一个鸡腿放进我碗里,对我的疑问避而不谈,只说:“总之,庆祝你全须全尾的回来。” 好吧,看在鸡腿的份上,我不和他计较。他有时候就是这样,不知道一天天的瞎操什么心,有时候我都怀疑他不是把我当弟弟,是把我当儿子养。天知道,他不过而立之年,有时的举止却像个老头子。 一坛子鸡我吃了大半,啃鸡腿啃的满手是油。但我还是有良心的,碟子坛子都是我刷的,鸡骨头也是我收拾的。 吃饱了肚子之后歇了会,我去后院打水洗漱完就上楼了。 躺床上的时候我还在回味那肉酥骨烂的鸡,心里幻想着天天都能吃到。想了一会,我从袖子里摸出那支簪子,拿到油灯下细瞧。 对着澄黄的灯光,那簪子的质地看上去愈发温润细腻,造型典雅又不失大气。 我想着姜延说的话。中意的姑娘?怎样才能叫中意?这词我从前听人说过,却是头一次被用在自己身上。 我想着想着,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索性熄了煤油灯,盖上被子睡觉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了,听到几声高昂的公鸡打鸣。我又在床上闭着眼睛赖了会,这才起身下楼。 吃早餐的时候,我冷不丁又想起昨夜睡前悬在心头的事,便问孟尧光:“孟大哥,你有中意的姑娘吗?” 孟尧光被一口粥呛住,咳了个惊天动地,半晌才卡着嗓子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见他这模样,心里吃了一惊。这是有的吧!不然他心虚什么?脖子都红了! 在他家里住了这么久,我一直把他当亲哥哥看,他倒好,有中意的姑娘都不告诉我!倘若不是我这次问了,他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抓住他的肩膀摇晃:“有,对不对?哪家的姑娘?” 他涨红了脸,还要狡辩:“谁说的?我没有……谁告诉你这些的?” 我穷追猛打,他打死不认,负隅顽抗了半炷香。我也泄气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紧张的模样,心里纳闷得很,他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到底是中意了哪家的姑娘?还死活不肯说,像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我一直当他是个榆木脑袋,没曾想铁树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开了花。他越瞒着,我越想知道。一时问不出来也无妨,我就不信他能一直瞒着我。 我为这事生了孟尧光一上午的闷气,想着我连什么叫中意都不知道,他居然已经背着我有心仪的姑娘了。我觉得挺不公平,怎么就没有姑娘来让我也来中意一下? 到了下午,孟尧光去邻县出义诊,我还在生气,就没跟着去。 我去红石桥边找了会我的种子。 其实就是路过的时候在吃枇杷,随手刨了个坑把核儿丢了进去。我不会让种子发芽的法术,也没怎么上心,就任它自生自灭。 那一块地方没有冒芽,我也没有做标记,一时想不起具体在哪。我找了半天,还蹲在地上把土翻出了一个个小坑,到最后也没找到,兴许是已经腐烂在土里了。 挖了半天土,挖到后头我脑子都放空了,气也消了。 我站起身,正准备回去,突然想起那天在赵府我无师自通的御火术。 那日的感觉确实如同昙花一现,指尖一挥就自然而然起了火,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什么经脉。此前自我醒来后,我从来没这么玩过,那次之后也没再试试。 恰好,这地方没什么人烟,应该不会被人看见;还有就近的溪流,如果没控制好起火了,也能用水灭掉。 我坐在桥头,端详着我的手,五根手指挨个动了动。心里默念着“火火火”,小心地打了个响指。 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 我不相信,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反应。 我有些烦,又有些慌,生怕这本事是误打误撞,用完就没。可我已经尝了甜头,怎么甘心就这么算了? 我又试了好几次,无一不是失败,便越来越烦躁。我想到那日御火的情景,又不免想到那个赵晋,想到他做下的那些腌臜事,心头又重新涌上愤怒。我就不该听姜延心软的话和那道士的胡言乱语,一把火把他烧干净了才好。烧成灰,叫他还敢欺负良家姑娘! 我心里气,又气没杀赵晋,又气这火出不来。 此时晴空万里的天突然浮过几片乌云,眼前霎时暗沉下来,云端还传来隐隐的闷雷声,像是要下一场大雨。 我心里发了狠,要和这破火死磕到底,它不出来,我就不走。不顺心的事一件件堵在我心头,杀人的念头都出 第18章 来了,还管他淋不淋雨的! 可这玩意儿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我先前怎么使劲它都不出来,这会我不过胡乱甩了甩手,却见一道冲天火光径直冲了出去,撞在了桥头那棵古槐的树干上。 可巧一道响雷轰然落下,刹那间天雷勾地火,老槐树上下爆发出冲天的烈焰,火光直直窜向天际,在青天白日下也散发出灼人的白光。那燃烧的黑雾如狼烟般笔直升起,比烽火台还显眼! 第13章非人 ===================== 我整个狐都吓傻了。 这场面,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我原本还想着要是着火了可以用溪水扑灭,可眼下这火哪里能灭得了! 我茫然无措站了片刻,也不知道要跑。眼看那硕大的树冠顷刻间就要被烧光,块块火团似流星散落,浇在地上又燃起了野草,我一个激灵,这才如梦初醒,扯着嗓子喊:“走水啦!” 一连喊了几声,西边的营地那先有了动静。几个士兵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见了这场面也惊了惊,有几个立刻提着木桶窜了出来,剩下的又去喊人。 好在那火势虽大,但四下无风,蔓延得不算快。来的士兵有好几十个,乌压压一片,泼起水来也利索得很。我犯下大错,脸上烧得慌,抢着去挑水。忙活了不知多久,众人都满头大汗,那火终于是灭了,只是老树已经荡然无存,方圆几丈的土地都一片焦黑,红石桥白色的石柱也在那烟熏火燎中被染上了黄黑色。 火终于灭了,众人都松了口气,开始询问起着火的原委。我正要开口,人群中一道声音越过众人传来:“怎么回事?” 我浑身一颤,顿时紧张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贺平楚竟也来了。方才场面一片混乱,众人都忙得无暇分心,连我在内,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到来,说不定他就默默地和我们一起挑水呢。这会士兵们一见他,纷纷行礼。 他摆了摆手,又问了一遍:“怎么回事?” 那目光看向我,和他此刻的声线一样,都有些凉,不像是个很平易近人的。他眼神明明也不凶,却就是让我有些发怵,好像随随便便就被从里到外给看透了。 我硬着头皮扯谎:“我路过这儿的时候,恰好一道雷劈下来,这树就着火了。我见火势太大,自己一个人灭不了,就喊来了大家。” 我自知这谎话破绽大了,向来也不曾听说过有什么雷能一劈就劈出这么大的火,渡劫的天雷还差不多。可我也不能老实承认呀,我还不至于那么傻。贺平楚信不信,那是他的事,我只需咬死不认,他总不能把我铐起来审问吧。 贺平楚没什么表情,神色带着些寡淡,好像什么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可他明明生了张极好的脸,若是笑起来,想必是会很动人的。 他目光蜻蜓点水般从我脸上移开,点了点头,只说:“火灭了就好,大家回去休息吧。” 我摸不准他的意思,也不知他心里有没有怀疑。只能暗暗提醒自己,以后可不能再干这种蠢事,别被人抓住了狐狸尾巴。 晚上孟尧光回来做饭,我早就消气了,蹲在灶前帮他添柴。 我管不住嘴,把白天着火的事给他说了,只不过用的还是对付贺平楚的那套说辞,说是雷劈的。 孟尧光听完我的描述,惊了一惊,随即居然脱口而出:“那火是你放的吧?” 我愣住了:“什么?” 他不等我争辩,自顾自地说:“我说多少次了,出去玩要小心些别闯祸,你总是不听。这次算你走运,下次要是把自己烧焦了怎么办?” 虽然这事确实是我干的,但我还没承认呢,他怎么就默认了!我急得要跳起来,说:“我不是说了吗,是雷劈的……我哪里总是闯祸了?” 他还要狡辩:“还说没闯祸?那上次偷尝黄连被苦得到处找水喝撞翻了满满一筐茯苓粉的是谁?带着王家的三岁小孩捉蜈蚣害他差点被咬吓得他哭了小半个时辰的又是谁?还有……唔!” 我捂住他的嘴:“别说了!” 他扒拉开我的手:“总之你记着要当心些,别觉着凡人说的‘死生亦大矣’与你无关,你也和人没什么区别,身死如灯灭!” 他这话脱口而出,我们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亦觉失言,闭上了嘴,目光有些飘忽,一时不知如何收场。 我觉得整个狐都晃晃悠悠的,说起话来声音都发颤:“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人?” 孟尧光原本转过头不看我,听了我这么直愣愣的一句话,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噗嗤一声笑出来。 “就你这傻样子,哪里像个人?” 我没想到就这样被揭穿,脑子里发懵,也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绵上县我待不下去了。 想到这里我开始难过,虽然迟早也会走,但这也太仓促了。像是即将走上刑场,我闭着眼心一横,死也要死得明白,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孟尧光叹了口气:“你是第一次到人间来吧?学做人还生疏得很。很多常识都没有,得靠我一点一点教,叫我怎么不生疑?” 他又说:“不过其实我刚开始也只是怀疑……虽然你和普通人确实很不一样,但我有些不敢相信还有你这样傻里傻气的妖。只不过你露出的马脚太多,我渐渐 第19章 就能确定了。” 我心里的慌张劲儿缓过了,看他不像是要赶我走,脑袋不那么麻了,却还是无措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问:“所以你到底是什么妖?” 我现出狐狸身,跳上了灶台。 孟尧光眼睛亮了亮:“原来是只好吃懒做的小狐狸。” 我这会也没有要打他的心思,闷闷地把自己盘起来,脸埋进前臂里不看他。 孟尧光倒是笑了,揪着我的尾巴把我倒挂着拎了起来。我垂着头装死,他把我放到地上,说:“行了,变回来吧,我不赶你走。” 我就变回来了,站得直直的,像以往犯错的时候一样不敢抬头。 孟尧光见我萎靡不振,拍了拍我的头顶,安慰道:“好了,真的不会赶你走。你虽然傻了点,笨了点,但是个不会害人的好狐狸。就算知道了你是妖,我也一样把你当弟弟。” 我抬头看他,他又突然正色道:“但你要记住,下次再有人像我一样这么说,你可别再这么傻了。就算有人怀疑你不是人,你也千万记得打死不认。要么装作听不出意思,要么反问他‘你凭什么说我不是人’,懂不懂?” 我点点头。 他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说:“记住就好。继续添柴吧。” 我还有些浑浑噩噩,但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虚惊一场,我此时才明白这个词有多美好。 毕竟我目前还没有要离开的打算,若是因为暴露身份而被骤然驱逐,怎么想都不是好事。倘若真要走,那也是要准备妥当,好好和这里的大家道个别再走,那才好。 原本我对自己是个妖没什么概念,可亲眼目睹了姜延的遭遇,便明白若是不被人承认,那滋味实在不好受。孟尧光不介意我是个妖,我很感激。 只是因为添柴太多,最后端出来的米饭烧成了焦黄,害我被孟尧光数落了一顿。 第14章庙会 ===================== 我到绵上镇已经两月有余了。孟尧光老早就告诉我,每年的这个时候,千亩县会举办庙会。 他说到了那一天,万人空巷,街道上全是人来人往,商铺都开张,走三步就能看见糖葫芦串,祭神队伍从城东穿到城西,到了晚上还会有舞狮。 我向来是个爱凑热闹的,听完他这么说,日夜都盼。终于,在我帮完姜延回来后没过几天,庙会总算是要来了。 县里提前两天就张贴了布告,城里的氛围都变得喜气洋洋,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 真到了那一天,我一大早就拉着孟尧光上了街,一出门就看见四处都是人头攒动。孟尧光在背后打着哈欠,我拽着他顺着人流走。街边全是摊贩,卖什么的都有,吃的喝的玩的,吸引着顽皮的孩童。 我承认自己和小孩子也没什么区别,让孟尧光掏钱给我买了糖葫芦和拨浪鼓,拿在手里晃晃悠悠,先去看了县里请来的戏班子,隔着厚厚的人墙只见到花旦头顶上华贵繁复的凤冠珠钗,随着步履一晃三摇,闪着细碎的光。 又去看了祭神游街,二三十人抬着巨大的神舆,神像端坐其上,面容慈祥。沿途的百姓纷纷献上贡品,我也凑热闹拜了拜神。孟尧光倒还是一幅没睡醒的样子,眼都睁不开。他不信这些。 我俩站在街边看着长长的祭神队伍晃悠悠离开,唢呐声渐渐远去。 正准备离开,突然后方传来一声女子的嗓音:“孟大夫?” 我和孟尧光一同回头,只见一位女子正含笑看着孟尧光。这女子面容妩媚又不失大气,五官明朗动人,是书里说的标准的三庭五眼。 我自诩记性不错,觉得这女子我似乎见过。随后恍然,这不就是我初到绵上县时拿着银子去买布的那位小姐吗?原来她认识孟尧光? 再一看孟尧光,我吃了一惊。他竟是显出了几分平日里从来没有过的局促,尽管不至于脸红,但我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所以孟尧光中意的女子,原来就是这位? 那女子打完招呼,见了我,显得有些好奇:“这位是?” 孟尧光说我是他远方表弟,来这里借住。两人便就此攀谈起来,我从他们的对话得知,原来一年前这位姑娘害过一场大病,险些丢了性命,寻了许多郎中也不见好,最后是孟尧光治好的,所以一直很感激,两人也因此结识。 我见这女子的样貌谈吐都不普通,心里虽然好奇,但也知道不好打扰。这位姑娘对孟尧光是什么心思还未可知,但孟尧光对她的喜欢,在我这里已经是板上钉钉了的。于是便推脱说自己去玩玩,好给他们留出二人世界。 我跟着祭神的队伍走,沿途看到没吃过的小吃就买来吃,吃到后头都撑了,手搭在肚子上捂着走路。 走着走着,我看见前边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我追着向前跑了两步,大喊:“鱼渊!杜子忠!” 周围的声音太嘈杂了,我的叫喊被淹没在里头。好在鱼渊听见了,回头开始张望。 我挤在人群里,努力地挥手:“我在这!” 鱼渊看见了蹦跶着的我,兴冲冲地拉着杜子忠走过来:“言攸!你也在这!” 他笑得特别开心,八颗牙齿全露了出来,明明是个铁骨铮铮的战士,这会倒像个纯真的孩童。 在这之前我去找过鱼渊一次,那时我刚从东訾县回来。 他问我前几天怎么没去找他 第20章 ,语气听起来还挺失落。我总不能告诉他我去伸张正义了,他如果非要问个清楚,我编也编不出来。便只能含糊其辞,说我有点事,不是故意不来找他。 鱼渊听我这么说,很快就高兴起来。他说他就是怕我把他忘了,或者觉得找他聊天没意思了。那时的他也笑成了这样,显得单纯似水,眼神清澈如洗。 我问他:“你们今天也都出来玩啦?” 鱼渊点点头:“将军准许了的,大家都出来了。难得这么热闹呢,就连贺将军自己也出来了。” 我们这么聊了三两句。相比之下,杜子忠依然显得沉默寡言,像块沉默的木头一样立在一旁。 鱼渊说他们二人要去白云寺求签祈福,问我要不要一起。我只对吃喝玩乐感兴趣,又是天地间飘零一野妖,素来无望可待,没有去祈福的想法。便说我不去,与他们二人就此别过。 鱼渊显出失望神色,但很快又好转,笑得开怀,道:“你不乐意去也罢,我可以帮你祈一个。” 他问我有什么愿望,我认真想了,告诉他没有。他便笑着说,那就祝你余年安乐,岁岁平安吧。 与他们二人分别后,我独自走在街道上。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连地面也打不湿,像是雾。我拿着孟尧光给的铜钱在路边随便买了把伞,撑着往前走。我撑伞不爱使劲,伞檐倾斜着向前歪,视线被遮蔽,我觉得很安稳。妖怪也会喜欢安稳吗?我不清楚。 我也没什么刻意要去的地方,只随着喜好往前走。穿过大街,向右拐过一个弯,两侧依旧响着热闹的吆喝叫卖声,人流却减了不少,不再那么拥挤。 我继续走,走马观花,觉得不能再乱花钱,便只是看。路边样式新奇色彩浮夸的项链手镯,我也喜欢拿起来瞧一瞧。 蓦然间一阵风吹来,险些吹走我的伞。我急忙两手拽住,那伞檐却还是被掀了起来,视线豁然开朗,这才发现再走几步就要撞到人。 天地间烟雨婆娑,前方的人撑着伞静静站着,等我站稳。撞进眼里的首先是一把八十四骨的好伞,握着紫竹柄的手也如同竹枝,骨节分明得很。 这人看清了我,又是熟悉的眉头一挑。 我怔然。 他先开口:“好巧,又遇见了。” 我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见贺平楚,我的心脏都跳得这样厉害。 他就这样长身玉立,在青石板砖上一路留下漫步的身影。褪去了肃杀的戎装,一身黛色的长袍,长发如墨,从肩头倾泻,和腰间环带缠绕一处。褐色的眸子映着氤氲水汽,竟兀自含情。街边卖花的姑娘躲在一丛牡丹后偷偷看他,羞红了一张脸,他却巍然不动,怡然自得。 第一次见他,我心就颤。见了几次下来,我半点没好转。 他心情不错,从那个挑眉就能看出。不似上次我失手放火时神情那般寡淡,眼神那般犀利,想来这庙会也让他放松不少。 我心乱,手脚也跟着乱,直愣愣地站他面前,只会盯着他的脸看,也不知道给他让路。 青砖路就那么一道,我撑着把大伞堵着,伞檐还在滴水,我若是不侧身,经过就得淋湿。贺平楚见了我的傻样,倒也没见不耐,似乎也不急着赶路,竟闲闲地与我搭起话来:“相遇数次,也算是有缘,还要感谢公子救治之恩。在下贺平楚,可否知晓公子大名?” 对了,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强装镇定,声音带着点颤:“我叫言攸。言语的言,‘熠熠枝上露,攸攸竹杪风’的攸。” 贺平楚弯了弯嘴角:“好名字。” 这笑容称得上动人。 我前几日还在想,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没料到此时便见到了。这笑意尽管不深,只是出于礼貌,却依然是与他平日的样子大相径庭。哪里像个杀伐果断的将军,分明是个风流的世家公子。 伞外风平浪静,我心中却狂风乍起。 第15章风动 ===================== 这是怎么了?我没头绪。只是想起藏在袖中的桂花簪子,明明也没贴身,却也突然间存在感惊人,让人在意。 这厢我心乱如麻,贺平楚却还是怡然自若,双手背在身后,身姿依旧挺拔,却也透出几分慵懒。对于我的窘态,他似是半点没察觉。 他知我不是真的大夫,就没那么叫我,只叫我“言公子”。说来也有意思得很,似乎大家都喜欢叫我“公子”,莫非我的相貌还真能和富家公子沾点边? 贺平楚道:“此地偏僻,回去还得要一段时间,差不多能赶上夜里的舞狮。听闻此地还有‘打铁花’一物,贺某从未见过,甚是好奇,不知言公子可否略作介绍?” 这下我能确定,他心情真的是很好了。 可我也没见过打铁花,只好说:“我不是本地人,孟大夫是我远方表兄,我家中遇事,因此来投奔,到这里不过两月有余。所谓打铁花,我也只是听闻,从未见过。” 贺平楚“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说话间有人过来,说着“借过”。我这才发觉自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慌忙让开,却又不小心撞到了贺平楚。 我视线与他的肩齐平,抬头看见有我伞上的雨水从他肩头滑落。他却不擦,只看着我,眼神带点促狭。 我怀疑自己被嘲笑了。 怎么这人 第21章 心情好的时候,和平日里的样子能相差这么大? 我正腹诽,贺平楚率先移开目光,平视前方说:“既然如此,不若一同前往?再迟些,怕是要赶不及了。” 我只好点头。 说起来,我其实是个路痴的狐狸,鲜少能分清东南西北,即便是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也常常会走错路。但贺平楚却似乎对这里十分熟悉,闲庭信步,胸有成竹。于是我也省下了找路的功夫,就这么跟着他一路走回去。 果不其然,快回城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雨也不知何时停了,我收起伞。不远处传来敲锣打鼓的热闹声响,前方都是乌压压的人头。 我们走上前去,见人群围成了一个大圈。贺平楚个子高,站着也能看见,我就只能左摇右摆,从人群缝隙之中往里看。好在我们来得也不算晚,人群还并不十分密集。 圈内已经摆好了舞狮的架势。随着三声响亮的锣鼓声,两只巨大的狮子开始在场上跳跃、翻滚、摆尾,不时还会跳上桌子、直立行走。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新奇的玩意,不由得在紧密的鼓点声中和众人一起大声叫好。 我于间隙中偷看贺平楚,见他脸上隐隐绰绰地映着灯笼暖光,面容棱角都软化不少,虽不似我一般大喊大叫,但唇角也勾起,眼里盛着笑意。 过了不知多久,随着最后一声锣鼓声响,舞狮的队伍退下去了,紧接着上来几个人,手里似乎拿着两根木棒,还有人提着桶,桶里好像装着什么火红的东西。 随即他们站在了一个搭起的棚子下,棚子有三层楼高,先前就在那,但我方才没注意到。 一直不出声的贺平楚突然微微凑近我说:“这叫花棚。” “嗯?”我看向他。 “听说最初是由道士设计的,正式的花棚应是包含了一元、两仪、三才、四象、五行、八卦的意向,待会打铁花就是站在这下面,木棒盛铁水,一击冲天,火花飞溅。”他又补充:“当然,我也只是听说,从未亲眼见过。” 哇,一个木头棚子还有这么多寓意。我正想着眼前的花棚是否真有贺平楚说的那么厉害,却听见周围突然发出一阵热烈的高呼。我一回神,眼前遽然爆出一朵烈焰当空,万千火星如雨陨落,四散开来。 我倒是不怕火,我自己就会。但我前边的人大概是头一次见这场面,有些骇着了,怕那飞溅的火红铁水浇着自己,就后退了几步,我怕被踩着,也跟着后退,却踩着了贺平楚的鞋,顿时一个踉跄。 贺平楚在我后腰上扶了一把,道:“公子小心。” 我下意识抬头看他。 火光在他的眸子里缓慢降落,他此刻不再像是冰凉的神佛,分明是七情六欲傍身的凡人,眉眼生动得很,眸子里的笑意能融化寒冰,化作一池春水。 我想我此刻眼神一定过于直白,只愣愣地盯着人看。贺平楚倒也不恼不窘迫,径自扶稳了我,又抬起头继续看,恍若无事发生。 木棒又是重重一击,又是一朵巨大火花绽开。我也稳住了心猿意马,匆匆道了谢,抬头继续看。 火花朵朵绽放,耀眼的火星有千千万,艺人站在花棚底下,抬手一敲就是一棵火树,一直燃烧到棚顶,“嘭”的一声轰轰震耳。这场面,当真是美得摄人心魄了。 不多时,又有一条龙出来,几人高举着那红身黄边的龙穿梭于坠落的火星子间。原来方才的只是开个场,到这时才是真正上了菜。 火花到此时变得尤其大,气氛也越发热烈,欢呼声不绝于耳。长龙摇头摆尾,好不神气。打铁花的艺人振臂击打,到了兴头,高呼起来:“愿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铁花几乎要冲天了,众人齐声叫好,欢腾热闹得不像话。 贺平楚突然轻声重复:“愿国泰民安。” 本是句寓意极好的祝福,可落在他嘴里却是尾音上扬,竟似含着些戏谑嘲弄。但当我看向他时,他嘴角带笑,分明是个好心情,倒教我疑心是自己听错了语气,会错了意。 结束后,众人都意犹未尽,依依不舍地回家,还在互相交谈着方才的盛景。 我也兀自沉浸着,眼前似乎还闪着耀眼的火光。直到贺平楚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笑着说:“今日玩得尽兴,与公子同游,在下荣幸之至。在下这就先回去了,公子,后会有期。” 没等我回话,他就这么转身走了,只留一个挺拔的背影。我一时脑热,下意识伸手,又在下一刻清醒过来,指尖缩回,堪堪擦过他被风吹起的袖袍。 目睹他走远,我在原地呆了片刻,心道我今夜实在太反常。 回到家后,我见着了孟尧光,说了今夜打铁花的事。孟尧光满脸惋惜,说没挤进去,只远远地看了几眼。 我想起白天的事,就问他:“今日那位姑娘是谁家的?” 孟尧光一怔:“问这作甚?” 我支着下巴去拿桌上的花生米:“你喜欢她?” 孟尧光肉眼可见地变得慌乱,我眼尖,看见他耳朵红了。他强装镇定:“没有。” 我“啧”了一声:“我又不是傻子,你骗不到我。” 孟尧光本来还想坚持,却突然泄了气,承认:“好吧,我确实……喜欢她。” 我瞅着他:“人家姑娘知道吗?你不会不敢说吧?” 孟尧光叹口气:“你不懂。” 又来了。我嘴角一抽。 他思忖片刻 第22章 ,缓缓说:“她……叫姚姝。姚县令家的小姐。” 我嚼着花生米,等他的下文,他却不再说了。我只好问:“所以呢?” 孟尧光好笑地看着我:“门不当户不对啊。人家可是大家闺秀,我一介破郎中……怎么敢高攀。” 我手一顿,花生米掉桌上。 “可是你喜欢她。”我说。 “喜欢顶什么用。她该寻个好人家。” “可是你能治病救人。你还救过姚小姐,是不是?” 孟尧光只是摇头,带着些苦笑。 我瞧着他,莫名想起姜延。 人和妖,闺秀和郎中。难道生来就是不登对的吗? 第16章心动 ===================== 那夜我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朵朵绽开的火红花,散落的火星笼罩着我,不烫,只有亮度灼人,美得很。 周围人声鼎沸,但都是乌泱泱一片,看不清面容。我在人群中穿梭,觉得自己好像在寻着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忽然我撞上一人胸口,那人扶了我后腰,道声“公子小心”。 我抬头一看,贺平楚站在漫天星火下,含笑看着我。 梦境在这里戛然而止,我醒了。 却心如擂鼓,梦里他的面容太清晰了,真实到不可思议。 我缓了片刻,下床穿衣。窗外天光大亮,我下楼去吃早饭。 用过饭,我就帮着孟尧光拣药材,前几天新进的一批。 边忙活边和孟尧光闲聊,话题从最初的药材成色扯出去好远,不知怎得说到了贺平楚,孟尧光说:“我听人说,他们明日就要走了。” 我手一顿:“就走啊?” 孟尧光说:“他们待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休整得大差不差,也是时候该继续北上,朝廷还在等着他们。” 我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受,空落落的。 日暮时用过晚饭,我犹豫了片刻,和孟尧光说了一声,就跑去了军营。 到了那里我才发现,军营里热闹非常,像是在过节,士兵们个个喜笑颜开。 有几名士兵与我打招呼,我一一回过,在人群里张望,终于找着了鱼渊。 我凑过去拍他肩膀:“你们今天过节呢!这么热闹?” 鱼渊吓了一跳,一回头见是我,就笑了起来,说:“今晚将军准我们放松一下,大家都很高兴。” 我问:“为什么?” “因为……”鱼渊说到这里,好像又有些怅然了,喜悦神色也黯淡了下去,“因为我们明天就要走了,今天是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原来孟尧光说的是真的。我一时无话。 鱼渊好像也难过极了,看着我,模样有些可怜:“明天之后……我就见不到你了。” 我“嗯”了一声。 他还要说什么,但不远处有人叫他,把他的话头止住了。我们看过去,是杜子忠。 杜子忠走了过来,我和他打招呼,他点头示意,还是惯常的面无表情,显得有些冷峻。 鱼渊问他怎么了,杜子忠惜字如金:“老李说叫人再去捡点柴火。” 鱼渊“哦”了一声,看向我:“那……” 我说:“我和你一起吧。” 我们三人一起到附近山上捡了许多树枝,搬下来堆在一起。 夜色渐浓,众人点燃了木柴,墨色苍穹下燃起一团团篝火。 鱼渊说大家晚上会在一起玩游戏,劝我留下。我便跟着他,和众人围坐一处。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在脸上,暖意很盛。 众人闲话交谈,热闹嘈杂,还有人猎了野味,就地烤了分来吃。如此这般,自然也少不了酒。我还记着我喝酒会露馅,因此有人来劝酒时,我便推脱说不能喝。但这帮糙汉却说,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可能喝不了酒。鱼渊也帮着我挡,但还是遭不住他们使劲儿要灌我,我就喝了几口。 就那么点酒下肚,我顿觉喉咙辛辣,一路烧到肚子里。再加上暖火这么一烤,我顿时就有些飘飘然了。也不知道他们给我灌的是什么酒,比我初来这里时喝的必定是要烈上不少。这帮人怕不是存心想把我灌醉了看我笑话呢! 贺平楚也露了面,挨个火堆和人说话,也是少不了被撺掇着灌酒。到我们这里时,他已然是已经有些醉了,双目透着些迷离,是个笑模样,哪里还有平常的威严样子。 众人口里喊着“将军将军”,纷纷递出酒杯,又要让他喝酒,十几双手就这么把他围了起来。这帮人平时不敢与贺平楚开玩笑,今晚趁着这难得的机会,说什么也要把他灌醉。 贺平楚也没推辞,接过递来的酒杯便一饮而尽,这么喝了一杯接一杯,赢来周遭一片叫好声。 他放下酒杯,爽朗一笑:“诸位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留啊,这是把我往死里灌呢。” 众人高声笑闹着,打趣着说不敢。 贺平楚与众人又闲聊几句,临了,笑道:“今夜我实在是喝了太多,不胜酒力,这就下去歇着了,明日还要早些起来准备离开的事宜。诸位好好玩,今夜营中没有规矩,只需剩着些力气,明天能赶路就好。” 众人也是完全放开了胆,有叫他好好休息的,也有奚落他酒力不行的。贺平楚大笑着一一应了,接着就真的直接回了帐中,想必实在是被灌得不行。 这是自庙会过后我头一次见他,心里竟觉得有些亲切,似是应了书里说的“一日不见 第23章 ,如隔三秋”。再者我与他同游了庙会,便单方面觉得与他亲近了不少,虽然也说不上有多么熟,但我就是觉着他在我这里的位置不寻常。 可惜这里人太多,他又喝醉了,好像根本就没看到我。 众人闹过一阵,肉也吃饱了,酒也喝够了,一个个的都有些飘飘然,开始哄闹着要玩。 有人大声问:“玩什么呐?” 又有人随手拿来一根树枝,抽出刀削尖了一头,高声道:“不若这么着——把这木头放在地上转,尖的一头指着谁,这人就要按大伙的要求做一件事,可好?” 众人齐声叫好。我不甚明白,只看着他们玩,但见一人被那树枝指着了之后被起哄着原地跳了个女子常跳的宫廷舞,这才也觉出有趣来,和他们一起笑着大叫。 接下来,几乎每个人都被指了个遍,有些倒霉蛋还中了好几次。大伙都发着疯劲儿,想出来的花样忒多,说干什么的都有。有人被支使着往别人头上倒冷水,有人被逼迫着冲着大老爷们说“我喜欢你”。到了鱼渊和杜子忠这,前者被笑话身板小,被闹着做了两百个俯卧撑。后者平日里为人老实,大家也不为难他,只要他背着鱼渊转了一圈——大伙都知道他俩关系好。 小树枝在地上转啊转,我眼里盯着它,心想过了这么久,也该到我了。 果不其然,我这念头一出,那树枝尖尖的一头就指着了我。 大伙开始七嘴八舌地说着想让我干的事,有个声音最大最突出:“公子生得一幅好相貌,不输黄花大闺女——不若就找个人亲一口吧!” 众人哄堂大笑,我也有些脸红。 有人笑嘻嘻地问:“亲谁好呢?谁有这种福气啊?”又惹来一阵大笑。 鱼渊怕我觉得冒犯,替我说话:“你们别欺负他,阿言脸皮薄……” 马上又有人拿他打趣:“哎哟,‘阿言’都叫上了!你俩关系好,言公子,要不你就亲他!” 鱼渊顿时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还涨红着脸。 我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觉得有什么。我心知他们没有恶意,只是闹着玩,拿我打打趣也无可厚非,人人都一样嘛,他们把我当寻常人,我还高兴呢。再者,亲一口也没什么,又不会少块肉。 我瞅着鱼渊,当真要这么亲下去了,鱼渊却不敢看我,一个劲往后躲,又惹得众人笑话,说他脸皮也忒薄,还好意思说别人。 我“哎呀”一声,问:“你害羞些什么呀?”都要上手把他拖回来了。 却又有人说:“亲鱼渊有什么看头啊,等会别还把这面皮薄的小子吓跑了!咱将军是不是去歇着了?我看呐,不如正好乘着这机会,把咱将军给‘非礼’了!” 这话一出,还真有一心看热闹的跟着应和:“那敢情好!敢亲咱将军,那才是真厉害!” 去亲贺平楚?我愣了愣。 有人冲我喊:“言公子!你敢不敢啊?” 鱼渊此时从怔愣中回过神,连忙劝阻众人:“过了过了,怎么能这么玩儿……” 众人“哎呀”着叹气,说他不经逗,太认真。 我想了想,拉着鱼渊把他往一旁扯了扯,朝着众人朗声说:“亲就亲。” 贺平楚好像睡得很沉。 帐内昏黄的烛光照在他脸上,不时随风扑动一下,他脸上的阴影就要变化几分。 我身后站满了人,赶着来凑热闹的一直排到了帐篷外,每个人都挤挤攘攘地踮着脚,伸长了脖子要来看我“非礼”他们将军。 我答应时很爽快,这会却萌生了退意,腿都有点软。我心里懊恼,把这莽撞怪罪于那两口酒。要不是喝了酒脑子发懵,我说不定就不会那么莽撞地答应了。 背后有人小声催促着我,我眼一闭,心一横,凑上去就要亲,却突然又犯了难——亲哪里? 似是有人看出我的犹豫,在我身后小声叫唤:“亲脸!亲脸!” 更有喝多了上头的,不怕天塌似的,跟着叫唤:“亲嘴!亲嘴!” 我在心里啐了一口,真有你的,叫我去亲嘴? 但这么耗着也不是个办法,我既然答应了,就总得把这一口亲下去。 到底亲哪里?我目光落在他脸上。锋利的眉,高挺的鼻梁,透着些薄情的唇。这张脸带着不同表情时,总是各有各的好看,尤其是那双眼,蕴着温柔又含着锋利,在梦里总是尤其清晰。而此刻他闭着眼正在熟睡,烛光下的长睫投下阴影,根根分明。 我怔忪地注视他许久,缓缓俯下身,带着些颤抖,吻了他的眼睛。 第17章道别 ===================== 亲完这一口,贺平楚还是没反应,睡得可死;我却不知怎么的,像是被踩了尾巴,捂着嘴跳起来,冲到门口一个劲地把那帮子人全部往外推。 好不容易挤出去,我高喊一声:“我喝醉了!回去歇息了!”忙不迭地跑了。 回去的路上也是心如擂鼓,回想着刚刚那个吻,贺平楚薄薄的眼皮。我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害羞,心想这算什么事? 回去之后孟尧光已经睡了,给我留了灯。我洗漱好上楼,躺在床上,鬼神鬼差地摸出那根桂花簪子。 姜延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若是将来公子有了中意的姑娘,可把这簪子送与出去。” 中意的姑娘,我至今没有,却好像……对一个 第24章 男人动了心? 我把脸埋在被褥里,觉得自己是一只不检点的狐狸。怎么才见了人家几面,就敢说“动心”,这不是耍流氓吗。 可我摸着簪子上精致的桂花,脑海里不能自已似的,幻想出一幅画面——我亲手把这簪子戴在贺平楚头上。他睡觉时铺在枕上的头发长而墨黑,戴这簪子想必是极其好看的。若是他能笑一笑,那就更好。 我又转念一想,姜延当时说的可是“貌美贤淑有德行的姑娘”呐。这里边随便拎出哪个词,贺平楚也是一个都不沾。 可我确确实实想把这簪子戴他头上。 七想八想了这许多,困意逐渐袭来。我还有些醉意,昏昏沉沉地睡了。 翌日一早,我是被孟摇尧光喊醒的。 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成了一团球,孟尧光抓着被子摇晃我:“今天鱼渊他们就要走了,你要不要去和他们告个别?” 我这才清醒,一骨碌坐起来。 对啊,今天他们就要走了,我居然差点忘了! 我赶到军营的时候,昨夜欢闹的痕迹已经被收拾好了。大伙恢复了井然有序的样子,搬东西的搬东西,收拾的收拾,和昨晚那帮疯疯癫癫的糙老爷们判若两人。 我找到了鱼渊,他正在帐内收拾东西,见我来了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兴,笑着说:“我还在想着你会不会来呢。” 我拍拍他肩膀:“你要走了,我当然要来和你道个别。” 鱼渊一边收拾,一边和我聊天。他先问我昨晚喝酒了回去有没有头痛,我说没有。他便又说起他们要一路北上,抄近路会途经大泽,那里有顶漂亮的丹顶鹤。 说到这里,他又伤感起来,说此后就此别过,但他会一直记着我这个朋友。 我也有些难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说我也会记着他。 我帮着他一起收拾,他东西不多,三两下就收拾好了。 鱼渊和我约定好,以后得了空闲会给我寄信来,还叮嘱我看到了就给他回。我允下了,拍拍手,这就准备走了。 但临走前,我又因着没见到贺平楚而不甘心,想着就算他很忙,我也再去看他一眼。便问鱼渊他们将军在哪。 鱼渊先是一愣,笑意就变得有些奇怪:“你想见我们将军?” 我点点头。 鱼渊瞧着我,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催促他,他过了半晌才说:“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你是不是……”他眼神竟有些落寞。 我好奇地看着他,等着他问,他却又自顾自地把话头止住,不再继续了,只说:“将军肯定还在帐中,你现在是进不去的。片刻后他会出来整肃军队,但到那时候营里也不会让人留着……你今天怕是见不到他了。” 这一番话说得我好泄气。但实在见不到我也没有办法,和鱼渊有些不舍地道别之后,我就往回去的路上走。 回去路上,两旁野花开得烂漫,五颜六色,七彩缤纷,还有蝴蝶翩跹其上。 我的心情却实在说不上好,无心去欣赏。 我心里想着贺平楚。当人以来第一次对一人动了心,却几个时辰后就要天各一方,路迢迢水遥遥,怕是再也难见到。 我叹息着,却又转念一想——既然不舍,何不跟着他,一起去京城? 我是不像孟尧光的。他喜欢上一个姑娘,心中有诸多顾虑,不敢轻易说出口;我却不然,昨夜那个吻让我肯定了自己的心思,既然喜欢贺平楚,那我就应该一直跟着他才是,就这么放手了,我不甘心。 横竖我也迟早是要离开这里的。我已经在绵上镇住了这么久,叨扰了大夫这么好些时日,总归是不能一直这样的。 下定决心,就剩下回去告诉孟尧光了。 孟尧光在院子里晒金银花,见我回来问:“如何?他们即将启程了?” 我蹲在他身边,正色道:“孟大哥,和你商量个事。我准备走了。” 孟尧光一怔:“要走?去哪里?” 我说:“我……我跟着鱼渊他们一起。我想去京城看看。” 孟尧光瞅着我:“之前也没听你说过想去京城啊,怎么这么突然?” 我见瞒不过他,只好说:“我……我喜欢上一个人。” 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带着些惊奇:“贺平楚?” 我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孟尧光想了想,笑着说:“我知道了。也好,你去吧,只是千万记得小心,别忘了你只不过是一只狐狸,很多人事,你得自己慢慢去摸索。” 我点头:“嗯,我记住啦。那……我走了?” 他送我到门口,拍拍我肩膀:“……不管你去哪,这里都是你的家,随时可以回来。你既叫我一声大哥,我也把你当亲弟弟。要是在外面受委屈了,就回来吧,小狐狸。” 我莫名从他的话里觉出几分酸楚,点头向他保证:“我到了那边给你写信。” 孟尧光笑着应了,我几步走出大门,将要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边,左右两侧是已有稍许褪色的楹联,其上写着“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 初来这里时,我还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原地跳了一下,冲他喊:“我走啦!” 许是模样太滑稽,孟尧光“噗哧”一声笑出来,冲我摆手:“走吧!” 我冲淡这离别愁绪,扭头上了街道。 鱼渊说过他们要一路往北,我现在跟过 第25章 去还能追上。 第18章宠物 ===================== 我嫌两条腿走路太慢,化成了原形,风也似地往北边赶。果然,还是四条腿来得方便! 不消片刻,我就在大路上看见了军队,气势恢宏,长河般延伸,旌旗蔽天。我要是以“言攸”的身份说要跟他们一起走,肯定不会被同意,军营不是我这种闲杂人等想跟就能跟的。 于是我躲在沿路的树林和灌木丛里,悄悄摸摸地跟着,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能先这么着,剩下了等到了京城再说吧。 我跟了他们几天。白天他们一直赶路,偶尔停下来休息。到了晚上,他们就在路边扎营,点燃的火堆照亮夜幕。 寒意渐渐变深,我便知道离京城越来越近。夜晚树林里露水太重,沾湿了我身上的毛,我有时会悄悄溜进军营,躲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烤火。 这晚我又缩在一个帐篷外的角落烤火。火光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我藏在阴影里屏息匿气,没人能发觉。 火堆边有两个士兵正在守夜,他们小声闲聊着。我身上暖烘烘的,士兵的窃窃私语更是催眠,我几乎要舒服地睡过去,突然听见其中一人说:“这两天我发现有只白狐狸一直跟着咱们,我在想,要不要把它打来,做成狐裘献给将军。” 什么?! 另一个人说:“好啊,将军一定高兴。那狐狸在哪?” 我已经完全清醒了。 原来他们已经发现我了,还想把我扒皮做成狐裘?好恶毒! 我有点怕。要是真被抓住了,就凭我那时灵时不灵的火,我可不敢保证不会真的被打死剥皮! 于是我当即准备溜走,却不料“嘎嘣”一声踩到树枝,士兵暴喝一声“谁在那”,我慌不择路窜了出去,士兵认出是我便大喊:“是那只白狐狸!捉来献给将军!” 于是围追堵截的人越来越多,我上蹿下跳,拼命想要回到树林里,却被死死地拦住路,只能和他们干耗着。 好在他们大概是顾忌着要给我留张好皮,没有直接提着刀砍我。但场面不可能一直僵持下去,余光看见有人提着弓出来准备搭箭的时候,我心都凉了半截,心想要不干脆直接化成人形,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好借机逃跑。 但这是下下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类大多对妖避之不及,若被人发现我是妖,我以后还怎么接近贺平楚? 就在我心乱如麻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何事惊慌?” 我简直狂喜,看都不看,闭着眼睛就跳到了来人身上,使劲往他怀里钻。 贺平楚约莫是被这袭击吓着了,愣了一瞬才伸手把我往外掏,拎着我的后颈问:“哪来的狐狸?” 我伸直爪子在他胸口蹬了两下,谄媚地冲他叫了一声,还讨好地摇了摇尾巴。 身后士兵说:“这狐狸一路上一直跟着咱们,属下就想着用它来做一张狐裘献给将军。” 贺平楚拎着我晃了晃,略微眯起眼:“一直跟着?倒是有灵。” 我生怕他也想要我的皮,连忙又冲它夹着嗓子叫几声,还咧嘴冲他笑。 贺平楚饶有兴致地打量了我一会,终于把我放到了地上,说:“狐裘就免了,这狐狸瞧着挺有灵气,杀了可惜,就放归山野吧。” 士兵们纷纷称是,给我让出一条出去的路。 我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贺平楚,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当晚,趁着夜深人静,我又偷偷溜回营地,钻进了贺平楚的帐中。 帐内漆黑一片,但我能视物,蹑手蹑脚地跳上他的床,挤在角落挨着他团着尾巴趴下。 他睡觉时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很小。睡时直挺挺地躺着,一整晚都没有动一下。我一直睁着眼睛瞧着他,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到了天光大亮时,他睁开眼坐起身,下床就开始穿衣服。我躲在被子里不出声,心想这是完全没发现我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头,一只手伸过来,我就被精准地揪住了脖子——贺平楚把我从被子里提溜出来,打量着我:“你怎么又跑回来了?大半夜爬我的床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敢动。 贺平楚没再管我,提着我俯身去看床铺:“没掉毛吧……” 我挣扎起来,他一松手,我就跳到他怀里,爪子钩住他的衣服,在他脸上舔了一口。 他“欸”了一声,我又跳到他床上滚了滚,然后爬起来给他示意——我不掉毛,身上也不脏。 贺平楚弯起一边嘴角,把我捞起来:“行,那就姑且先养着你吧。” 他抱着我出帐篷,路过的士兵向他行李,有些惊奇地看着我。 贺平楚朝一人找找手:“褚炳文!过来一下。” 一名士兵小跑着过来,站定了说:“将军吩咐。” 这人我之前见过,是一直跟在贺平楚身边的,在军中职位可能比较高。他长得五大三粗,看起来比较憨厚。 贺平楚示意他伸手,然后把我放进他手里:“这个你先拿着,我去收拾东西。” 褚炳文接过我,吓了一跳,险些把我摔地上:“这是?” 我朝他龇牙。 贺平楚说:“自个跑来的,和我有缘,先养着。” 褚炳文低头看我,我和他大眼瞪小眼。 等东西全部收拾完,贺平楚上了马,把我团成一团塞在他 第26章 衣领里,留一条大尾巴露在外面。 褚炳文和他并排行着,几次三番欲言又止。贺平楚终于不胜其烦,转过头示意他有话就说。 褚炳文支支吾吾,看着我有些迟疑:“这狐狸看着不寻常啊,居然还会主动近人……该不会是,”他朝贺平楚挤眼睛,凑过去压低声音,“妖吧?” 贺平楚低头看我一眼,笑了笑:“谁知道。但它昨晚在我床上趴了一宿,没见有什么动作。兴许只是格外亲人些吧。” 褚炳文哈哈大笑:“怪不得!也是,要是这狐狸对将军心怀不轨,早就被我们将军一刀斩下了!” 我睁着眼睛看他们,装出一幅懵懂样子,心里凉飕飕的。 第19章回京 ===================== 我就这么成了贺平楚的宠物。 我有了光明正大跟着他回京城的机会,白天就在马上,晚上就睡在贺平楚床上。 只不过,贺平楚可能是个好将军,但实在说不上是个好主人——他不懂要陪宠物玩耍、给宠物梳毛之类的就算了,连饭都不给我吃。尽管我的确也不需要吃饭,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对他翻白眼。 还是在一天晚上士兵们停下来吃干粮时,褚炳文想起来这一茬——他看着趴在地上的我问贺平楚:“话说起来,将军啊,你喂过这狐狸吗?” 贺平楚一顿,看向我:“没有。” 褚炳文惊讶道:“原来狐狸饿几天也不会死吗?” 贺平楚说:“它也没向我要过,兴许自己会去找东西吃吧。” 我怀疑他从未养过活物,如此不着调的主人实属罕见。养我跟玩似的,甚至有时候可能都不记得还有我这么个宠物。 但也没办法,谁叫我乐意呢。我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翻个身朝他露出肚皮。 贺平楚随手挠了我两下,接着和褚炳文说话。 褚炳文道:“此次胜了,回京之后,不知陛下会如何封赏。” 贺平楚默然片刻,低笑道:“战报传到京城,陛下怕也是猝不及防了。在绵上镇停了那些时日,为的就是好给那位留出时间准备。” 褚炳文抹了一把脸:“依我看,陛下就没想到将军能胜。兵马先行,粮草未到,西南又多是瘴气,若不是将军英明……” 贺平楚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说。 褚炳文抓了一把沙,恨恨地扬出去:“弟兄们伤亡惨重。” 贺平楚没接话,半晌才说:“此行不全是为剿匪,更是要灭势。西戎固然是个隐患,但有西南王坐镇,一直掀不起大风浪。出发前陛下传来密旨,要我清算地方官匪勾结之事。这些人大多和西南王有关联,近年来西南王年老病重,朝廷有了可乘之机。 “朝廷想让西南王做一条听话的狗,这条狗是谁与我不相干。但老西南王出身于世家门阀,朝中有不少门生故吏。得罪了西南王,我在朝中也过不安稳。” 褚炳文咬牙切齿,声音几乎快要压不住:“朝廷这是把你往死里逼!” 贺平楚哼笑一声:“向来如此。” 他用牙撕下一块肉干,随意嚼两下咽了,见褚炳文还低着头生气,就一拍他脑袋:“你也不必急,走一步看一步便是,天无绝人之路。” 褚炳文一抹眼睛,竟是哭了。他哽咽着说:“我是心疼将军……将军走到今天,哪一步不是如履薄冰?前路望不到……我们真的能赢吗?” 火舌舔舐干柴,噼啪声响中,贺平楚的脸被映上血色。他缓缓绽出一个笑容,竟有不羁之色。 “能,怎么不能。” 进京那天,我缩在贺平楚怀里,看着漆成朱红色的庄严大门在眼前缓缓打开。贺平楚和褚炳文对视一眼,拍马缓步上前。 已经入秋了,城外枫叶正红,似晕染的画。我想起那晚二人的对话,身上无端生出些寒意。 * 贺平楚在京城有个宅子,我从此成了大户人家的狐狸,什么都不愁了。 府上有丫鬟天天给我洗澡梳毛,还有厨娘天天变着法给我做点心。他们都可稀罕我了,夸我皮毛顺滑有光泽,是只顶漂亮的狐狸。我被他们养得特别好,在贺府上待了几天,我就觉得我变重了。 但有时府上的好日子待腻了,我嫌无聊,就会假装跑自己出去,然后化成人形在街上溜达。头几次府上的丫鬟还会心急,以为我不见了,后来见我每日傍晚准时回家,也就不在意了。 京城每条街都很有意思,我逛一整天都不会腻。新奇的东西也多,我想买就买,想玩就玩。这次我用的可不是假银子,我知道贺平楚的银子都放在哪,顺手拿过来很容易,反正他也不在乎钱,从来不算帐。 有一次我出门闲逛,偶然看到了贺平楚。 那日他进城后就去被叫去见皇帝,在宫里待了一整天才回家。他事先叫人把我送到府上,我不知道他和皇帝商量了些什么。 不过回来后没多久他接了道圣旨,好像是升官了还是怎么的,我不大明白。他也不喜不怒的,一切如常,我看不出什么端倪。 自那之后他就常常不着家,似乎是常有应酬,今天这个帖子下过来请他去喝酒,明天那个帖子下过来请他去吃饭。回来的时候常常已经是深夜,他倒头就睡,翌日一起来就又出门去了。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我疑心他都忘了我这只狐狸。 而此时这人正坐在酒楼二楼,斜倚 第27章 着栏杆,一只手端着酒杯,胳膊肘悬空出去,与周围众人高声谈笑,好不快意风流。 楼上还传来歌舞之声,靡靡之音,听着就不像正经曲子。 我心里有苦说不出。 自从跟着他来了这里,我每天都在想要怎么开口向他表明身份才不会把他吓到,还要担心他会不会请道士来抓我。我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急得抓耳挠腮。 他倒好!天天跟人出去喝酒吃饭,还坐在这里看人跳舞! 我站在下面恨恨地盯他的侧脸,可能视线太灼热,他原本正说着话,突然一顿,低头看过来。 我猛地一低头,遮住脸快步走开了。好在街道狭窄,街上人又多,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他应该看不见我。 说起来,京城很大,鱼龙混杂,什么东西都有,妖也是。 寻常地方可能很少见到妖,那是因为妖都有自己的族群,与人为伍不利于修炼,有时还会惹出事端,因此大部分妖都会生活在山野间。 但京城不是寻常地方。京城虽嘈杂繁华,但位于龙脉底下,多少沾点灵气,且三教九流混迹其间,市井多高人,有些部族也会选择在这里历练。 这天我就遇见了另外两只狐狸。 我虽法术不精,但好歹还是能闻见同类的气味。彼时我正在糖人铺子前等着老板做我的那一份,忽然闻到熟悉的气息,回头一看,一男一女正从我身后经过。 我先是呆愣了一会,随即喜出望外。到人间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遇见狐狸! 早在槐树之下安家时,我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寻找我的族人。我曾经遇到过别的狐妖,但我们的气味并不相同。 妖族聚群而居,同一族群便有同一气味。狐妖甚多,就连九尾狐也不止青丘有,可我遇到不少狐妖,却无一与我同族。 无奈之下,我也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但此时我在人间,即使与我不同族,但好歹都是狐狸呀,在这偌大的京城,能交到几个朋友,也是极好的。 于是我一等糖人做好,便拿着它循着气味追了上去。那一男一女很快发现有人跟着,带着我往巷子里钻。我见附近逐渐没了人类,便大声说:“我没有恶意,我也是狐狸精!——要不要交个朋友?” 第20章姐弟 ===================== 那一男一女转过身。 两人容貌有些相像,男子身形挺拔,面容俊美,神情有几分倨傲。女子比男子稍矮上一些,一身素衣,容貌昳丽,美艳非常,但不苟言笑,开口也是冷若冰霜:“你不是我们的族人。” 我说:“我知道。但京城这么大,相逢即是缘分,既然遇见了,那交个朋友也好嘛。” 两人对视一眼。 我见他们似乎也不反感,便自报家门:“我叫言攸,言语的言,‘熠熠枝上露,攸攸竹抄风’的攸。” 男子看我几眼,回应道:“我叫符念,这是我姐姐符遇,我们来自有苏。” 我问:“你们是哪种狐狸精?” 符念轻笑一声,骤然间亮出身后尾巴。白色光芒照亮了黑巷,他身后腾起庞然巨物,赤红的尾巴,足有九条,张扬地在空中四散开。 我惊奇道:“你们是九尾狐呀?” 符念收起了尾巴,带着些兴味地打量我:“那你是什么狐狸?”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现出尾巴,半转过身给他们看:“我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精啦。” 符念偏头看了看:“哟,还挺大。”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一直没出声的符遇这时突然开口:“不对。” 我和符念一同看向她。符念问:“姐,怎么了?” 符遇微微蹙起眉,仔细打量着我,半晌才说:“你不是普通狐狸。” 符念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可他确实只有一条尾巴……” 我也摸不着头脑,只好说:“是因为我尾巴比较大吗?” 这是实话。我虽然只有一条尾巴,但这条尾巴完全现出来时又大又白,一条差不多能抵上符念两条了。只不过尾巴看起来厉害,我却没什么本事,所以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这尾巴中看不中用,只是生得有些特别。 符遇却摇摇头,有些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符念似乎已经对姐姐这样见怪不怪,也没追问。我便更不好意思追问了。 于是我便换了个话题:“你们平时住在哪呀?平时都做些什么?” 符念双手抱胸,懒懒地说:“来福客栈,平时就是吃吃喝喝逛逛酒馆青楼……啊!” 符遇面无表情地用剑柄抽了他一下,打断他的话:“别听他胡说。我们于人间历练,为的是积攒功德,平日里做行善惩恶之事。”随后对符念说:“在外败坏我族名声,看回去后长老怎么收拾你。” 符念嗤笑一声:“我会怕那几个老头子?” 下一秒,他身形一闪,突然站在了我面前。他略弯下腰,一双丹凤眼里闪着促狭的光:“那你是住在哪?” 不等我回话,他抽抽鼻子,说出的话颇有几分不客气:“方才我就闻见了,你身上好重的人味儿。人妖殊途,你做什么要和人厮混在一块?” 符遇在他身后皱眉呵斥:“阿念,不得无礼。” 符念朝我做个鬼脸,吐了吐舌头:“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站着没动,也没说话。方才 第28章 那一瞬,他身上散发的威压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我肩头。 狐妖分天狐和地狐,九尾狐是天狐的一种,在狐妖中身份尊贵,其中又以青丘九尾最为天资卓绝,其修为自生下来起就比其他的狐妖高出一大截。 姐弟俩虽不是青丘的九尾,却毕竟是九尾,修为不是我这种寻常狐狸能追赶得上的。不知符念是有意试探还是开玩笑,总之我被吓了一跳。 这时符遇开口,对我说:“不过狐妖与凡人靠得太近,于修炼无益,还容易平白招来事端。若无必要,的确不该与人走得太近。” 我缓过来些,向符遇道谢:“多谢提醒。但……我待在人类身边,有我自己的理由。” 符念哼笑一声。 我真有点讨厌他了!不仅为他方才那句针扎般刺耳的“人妖殊途”,还为他这种老神在在对人不客气的样子。是看在符遇的面子上我才不和他计较!都是一个窝生的,怎么姐姐这么漂亮飒爽,他就这么惹人嫌! 符遇开口,打断了我面无表情的腹诽:“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还有要事。遇见你很高兴,以后就是朋友,在京城遇上什么摆不平的事,都可以来找我们。” 说罢她递给我一枚玉佩,道:“拿着这个去来福客栈找店小二,他会带你找我们。来福客栈离这儿不远,出这条巷子右拐,过一个街头就到。” 我连忙道谢。 符遇向我一点头:“先行一步。”就带着符念走了。 我目送他们离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佩。是一块红玉,其上雕刻出九尾狐的形状,衬有奇异图案,大概是家纹图腾一类。 太好啦,这么快就交到朋友啦! 当然,我指的是符遇,符念还不能算。他太讨人嫌! 我将玉佩收好,兴高采烈地回贺府用午膳。走到贺府附近,我就化为原形,从大门窜了进去。 我熟门熟路地绕过影壁,先一路往北穿过前厅去了后堂,进了贺平楚的书房,偷偷用他的纸笔给孟尧光写了信。 我隔几天就写一封,写完后寄过去,应当已经到了几封。但路途遥远,他的回信还未寄回来。 我也没什么好写的,毕竟脑子里本就没什么墨水。无非就是报个平安,告诉他我吃到了哪些好吃的。不知道他的回信会说些什么,我有些期待。 写完之后我把信收好,回到了前厅,跳上椅子等着开饭。贺府的厨娘特别会做菜,可以每天不重样,还经常给我炖鸡,我每天都被馋得流口水。 但今天端上桌子的菜摆了四份,是平时的两倍。这么多我怎么吃得完? 我还在纳闷,屏风后传来脚步声。我抬头一看,竟是贺平楚来了。他不是在酒楼喝酒吗? 说起来,不怪我没想到是他回来了,实在是他太久没回来吃饭了,这饭桌都快变成我的专属。真是稀奇了,他还能记起来家里也有饭? 贺平楚走过来在我头上揉了一把,落座后随口说:“还真是差点把你给忘了。” 丫鬟趁机表功:“将军不用担心,我们把这狐狸养得可好了。” 贺平楚瞥我一眼:“好像是胖了些。不过挺好,原来有些太瘦了。” 我得意地摇摇尾巴。就算胖了,我也是只漂亮的狐狸! 接着贺平楚就开始吃饭,一旁的丫鬟也上来喂我。今天有红烧鲈鱼,我吃得津津有味,眼睛都眯起来了。胃口大开之际,也就顺着丫鬟的意吞了几根青菜。 贺平楚见状,问:“它什么都吃?” 丫鬟说:“喂的几乎都吃呢,可乖了,从来不挑嘴。” 我对这答案很满意,等着贺平楚夸自己。 贺平楚却看着我若有所思:“那零嘴之类的东西呢?喂过吗?” 丫鬟有些不解:“将军指的是?” 贺平楚想了想,说:“比如,冰糖葫芦?” 第21章云隐 ===================== 我心里“咯噔”一声。 丫鬟也有些傻眼:“啊?” 我心想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不会这么快就露馅了吧。但看他神情如常,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要真是露馅了,他不该是这个反应吧? 我端正坐着,目不斜视,但余光一直偷瞄着他,等着看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贺平楚还是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看着我:“我是说,也许它会喜欢吃甜的。” 随即又很快伸筷子继续夹菜:“我随口一说。” 丫鬟这时才反应过来:“哦哦,这狐狸确实喜欢吃甜的,赵姨做的糕点它都爱吃。不过冰糖葫芦我们倒是没喂过,外边卖的那些也不知用的是什么糖,怕喂了吃坏肚子……” 贺平楚点点头,没再说话,只专心吃饭。 接下来的饭我吃得战战兢兢,鲈鱼到嘴里都尝不出滋味。好在贺平楚没再说什么奇怪的话,吃完午饭就又出门去了。 下午我先去了驿站送信,接着就趴在院子里的假山上晒太阳。 我琢磨着贺平楚莫名其妙的那句话,心想或许是我太谨慎了,也许贺平楚就是那么随口一说呢。 到了酉时,太阳开始西沉了。天边浮现一缕缕彩霞,衬着京城的碧瓦朱檐,煞是好看。 我伸了个懒腰跳下假山,跑去厨房觅食。晒足了太阳,我身上暖烘烘的,连毛都蓬松不少。 * 这几天贺平楚有些反常。 以往他都是早起出门 第29章 ,深夜归家,一日三餐都在外解决,整日就是吃喝玩乐,将军府不过是他落个脚的地方。 但这几日他出门次数少了些,经常回家吃饭,还有心情给我夹菜,简直让我受宠若惊。 不过他待在家里也没见进书房办公,不知他天天都在干些什么,好似清闲得很,一点事都不用干。我寻思他不是升官了么,不应该是更忙了才对,怎么还反着来? 除此之外,我还有种怪异的感觉。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有时会觉得他在观察我。 虽然他不动声色,但我感觉灵敏,还是能察觉到些端倪。不过我没有确凿的证据,还不能肯定。 我只好更加谨慎,尽职尽责地扮演一只普通的狐狸。 这日贺平楚吩咐厨房,从早晨就开始准备菜肴。许是天天在外边吃腻了,他心血来潮,要请他那些狐朋狗友来家里吃饭。 来宾中不乏皇子王孙,故而排场弄得非常大。府里上下都差人修葺一番,平日里收着的瓷器字画都摆了出来。山珍海味一盘盘端上桌,燕窝鲍鱼不在话下,还不能从哪弄来了一只鹿,杀了吃鹿肉。简直是把奢靡二字发挥地淋漓尽致。 贺平楚甚至还让人在进门处摆满瓜果吃食,瓜子葡萄干杏仁一路装盘铺过去,只要是路过将军府的,谁都能进来吃。贺平楚吩咐,就是乞丐进来了也不准赶。 我可是头一次见这种大场面,府里热闹非凡,丫鬟仆人往来络绎穿梭不绝,不是忙着搬东西就是忙着端盘子。 我又想出屋子凑热闹,又怕被人不留神踩着,就一直挨挨蹭蹭地贴着贺平楚的腿,他到哪我跟到哪。 这么过了一会,贺平楚可能是嫌我麻烦,一弯腰把我捞起来,单手搂着我走路。我可高兴坏了,情不自禁,舔了他脖子好几下。 贺平楚就这么搂着我和旁人寒暄。来人见到我,常常会露出欣喜表情,问贺平楚什么时候养了只狐狸。贺平楚很大方地把我递出去给他们摸,我不肯,使劲往他怀里钻,惹来一阵嬉笑。 他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我就静静地听。来的人身份各异,不乏地位悬殊者,他却和谁都能聊得来,雅可以极雅,俗可以极俗,只在一官员有意无意将话题扯远时笑着说一句“今日不谈政事”。 他是永远不会泯然众人的,穿一身素衣也出众,珠光宝气在他面前显得庸俗。他既是武官又像文臣,自有一股子不凡气质,谁也不能压他一头。 快到未时,人终于陆续来齐了。众人整齐地坐在正厅,上座是个年轻男子,贺平楚叫他“殿下”。贺平楚在左侧第二座,我蹲在他身边。 精美佳肴端上来,配上陈坛好酒,席间推杯换盏,众人喧闹不休,气氛热闹得很。 我被投喂了不少好东西,正埋头吃得高兴,突然听见座上那位“殿下”悠悠然开口:“贺将军,我见你这狐狸养得不错,脾气也好,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 我耳朵一动,就听贺平楚哈哈一笑:“回太子殿下,这狐狸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回京路上捡来的,我看它性子亲人,索性就养着了。” 太子道:“如此这般,甚好,甚好。” 我听不出什么所以然,重新埋头苦吃。却听太子话锋一转:“如此看来也是有趣,这畜生本是山野之物,整日茹毛饮血,被人豢养后却变得性情温顺了。可见呐,野性难驯的东西,还是要关起来才能让它听话。” “贺将军,你说是不是?” 骂谁是畜生呢!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本来想发火,却敏锐地觉出这话有蹊跷,尤其是最后一句,带着阴险的钩子似的。 席间的气氛也凝滞下来,方才的喧闹顷刻间荡然无存。席间众人神色各异,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贺平楚。 我抬头去看贺平楚,却见他面上带笑,从容不迫,有条不紊:“殿下说得极是。” 太子颇满意地一笑,举起酒杯:“来,贺将军,敬你一杯!” 贺平楚爽快地应了,端起身前酒杯一饮而尽。 此后席间气氛虽有回升,却总似笼着一层阴云,说笑声都有所收敛。看上去只有贺平楚最没心没肺,照常喝酒吃肉,太子说的话对他没半点影响。 散席后,贺平楚抱着我站门口,一一把来宾送出门。最后一人走后,小厮正要把门关上,突然一只手伸了出来,拦住了大门。 一人自门后转出,一身长衫,先朝贺平楚作了一揖。 此人相貌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称得上眉清目秀。但奇异之处在于,他身上气质并不似少年人,眉宇间有沉稳之气。 我忽略这人身上的怪异感,视线下移打量他,下一刻却悚然一惊——他手中正握着一柄雪白拂尘! 道士?不会是冲我来的吧!这看起来可像是个高深莫测的! 我还未回神,贺平楚问道:“请问阁下是何人?来自何处,所为何事?” 这人眉目毫无波澜,面容寡淡,却又有种不易察觉的悲悯。他并不看我,说出的话却显而易见,就是冲我来的:“在下号云隐道人,无所来处。前来求见将军,只因察觉府上似有非人之物,故前来除之。如有冒犯,还望将军海涵。” 我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窝在贺平楚怀里连抬头都不敢,整个狐都快僵成冰块。 不知过了多久,贺平楚微微侧身,伸出右手示意:“先生里面请。” 云隐应声 第30章 跨入门槛,大门在我眼前缓缓合上。 第22章喜欢 ===================== 我吓得快昏过去,缩在贺平楚怀里一动不动。 贺平楚抱着我走到前厅,闲闲坐下,差人引云隐落座,给他备茶水。 云隐也不客气,径直坐下了,半点不兜圈子,开口就把我吓了个五雷轰顶:“将军有所不知,你怀中这只狐狸并非凡物,而是一只狐妖。狐妖一族向来极少近人,而近人者大多是居心不良。在下今日前来,便是要收了这狐妖。” 我一动不敢动,眼珠都凝固了,等着贺平楚的动作。 贺平楚伸手揪住我耳朵,开口说的话却让我摸不着头脑。 “哦,”他声音里竟还带着笑意,“你是狐妖?” 我狐傻了。这是几个意思? 云隐倒是神色不变:“将军莫要不信,在下不会认错。”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炉子样的东西,道:“此为‘纳妖龛’,可收百妖,将军若是实在不信,让在下一试便知。” 我这下当真是坐不住了。就算是没听过这玩意,我也能感觉出这东西不一般。这云隐可不是之前那个坑蒙拐骗的废物老道士,是个真有本事的! 我心慌意乱,脑子成了浆糊,一时只想着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这就要逃。哪没想刚要起身,却被贺平楚的手死死摁在了他腿上。他的手掌覆着我的背,看似只是虚虚搭着,实则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我一时竟动弹不得。 他要干嘛!不会要把我交给这道士吧! 我急得快哭了,一时悔恨万千。当初就不该离开绵上镇,就不该来京城,就不该喜欢上贺平楚……我的狐生完了,我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搞清楚,就要这么完了…… 没料贺平楚却对云隐说:“这位道长,您怕不是真的认错了,这狐狸看着就不怎么聪明,怎么会是狐妖?再者,它在我府上待了这么久,一直没什么异样,府上也从未闹过什么怪事。依我看,这就是个普通狐狸吧。” 我一惊,这是……在帮我说话? 云隐没有立刻回话,堂上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他收起纳妖龛,施施然起身,朝贺平楚鞠了一躬,居然就这么走了。 他手边的茶一口没喝,这会还飘着袅袅热气。贺平楚让人上来把茶撤了,接着堂上又只剩下我俩。 这就完啦?真是有惊无险。 我以为贺平楚接下来要带我出去了,他却把我放在地上。我抬头看他,他静静地看着我,问:“你是言攸?” 这真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一时以为我的耳朵出了问题,毛都差点奓起来。但我想起了孟尧光教我的,装作听不懂,只冲他甩了甩尾巴。 但贺平楚却不吃我这一套。他胳膊肘抵着膝盖,单手撑着脸,微微向前倾身看着我:“我前两天,在安平大街上见着你了。” 见着“言攸”,就能证明言攸是狐狸,狐狸是言攸啦?我明白了,他就是在诈我,想骗我自己承认,其实他也没有证据。 贺平楚就这么盯了我一会,我回以无辜的对视。 最后贺平楚歪歪头,轻描淡写地说:“你要是不承认,我可就让人把那道士叫回来了,他应该还没走远。” 我要收回之前的想法!这人不是君子而是小人!他不要脸! 我气得简直要龇牙,不情不愿地变出了人形,蹲在地上看着他。 贺平楚向后倒去,靠在椅背上,不咸不淡地开口:“你是狐狸精?” 废话!你都看见了! 他也没留时间给我回答,又问:“跟着我一路北上,来京城干什么?” 我瓮声瓮气地开口:“不干什么。” 贺平楚又说:“方才我若是不摁着你,你此刻早已被那道士当场收了。我是看你一路跟过来,又在这府里住了段时日,一直没惹出什么岔子,所以才帮你一回。但你要说清楚,你到底是为什么要跟着我,不然我可不放心。” 我猛地一抬头,狠狠地瞪着他,话说得像赌气:“因为我喜欢你!” 这下贺平楚终于愣了:“什么?” 我的气势就爆发了那么一下,再开口就显得弱弱的:“我说,因为我喜欢你。” 贺平楚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不太好形容,但还没等我想明白这是什么表情他就恢复了平静。他带着些戏谑反问:“喜欢我?” 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和大人看小孩没什么不同,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但我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吧,”贺平楚站起身,点点头,“从今天起你就不要在府上住了,待会我去拿点银子给你。在京城不要惹是生非,玩够了就回绵上镇。” “为什么不让我住了?”我下意识问。 “因为我怕你对我图谋不轨。”贺平楚已经走出两步,回头冲我微微一笑。 * 贺平楚没有心。 我都已经说我喜欢他了,他不说感动,至少应该对我好一点吧?我可是千里迢迢一路跟着他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除了他谁也不认识,他就这么把我赶走了? 啊,不对,我还认识了一对姐弟。 于是我带着贺平楚给我的银子,按照符遇给我指的路准备去找那家“来福客栈”。 但我刚拐进巷子,一个人突然从墙头跳了下来,拦在我面前。我被吓得后退一步,定了定神才看清来人 第31章 ,居然是云隐!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堵我,一时间魂都被吓飞了。 我转身要跑,但云隐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立刻又拦在了我面前。我上前准备和他硬碰硬打一架,可他一掌拍在我肩上,震得我后退几步,整条手臂顿时发麻,动弹不得。 我又生气又委屈,眼泪都快掉下来,捂着手臂冲他大喊:“你讲不讲道理!我从没做过坏事,你为什么非要来抓我?” 云隐皱起眉:“若非是居心叵测,又为何要藏在人类身边?你定是有所图。” “因为我喜欢他!”我吼得委屈,他怎么能把我喜欢一个人说成是居心叵测? 哪没想云隐竟点了点头:“那你便确实是在害他了。” 我要被他气得吐血了。 贺平楚不把我的喜欢当回事,这道士说我喜欢他是在害他。一个两个的,凭什么这么看不起我的喜欢?难道我的喜欢是毒药? 他又说:“你身上无煞气,未曾害过人,我不收你。但你懵懂无知,不懂人间规矩,便不可再……站住!” 我趁他不注意,转身便跑,三两下窜上房檐,又跳到街上沿着墙根狂奔。 这次我隐匿了气息,那道士一时半刻追不上来。我向着来福客栈的方向去,心想我打不过这道士,难道还不能去搬救兵吗! 第23章求援 ===================== 来福客栈是个大客栈,足有高高的三层,门脸也大得很。 我跨进大门,叫来小二,把玉佩给了他,他一看便心领神会,领我上到三楼。 上去后才知道,这客栈不仅外头门脸大,就连里面也是别有洞天,其上走廊幽回曲折,每隔三五步还有幼竹鸟雀点缀。小二一直带着我绕啊绕,我都快要迷路,他这才在一间屋前站定,对我说:“到了。” 我便抬头敲门。 房门很快被打开,探出一个脑袋,目光掠过小二落在我身上:“是你?” 是符念。我说:“能让我进去一下吗?我想请你们帮个忙。” 符念倒也没有为难我,后退半步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我进去。小二毕恭毕敬地对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符念重新关上门,我跟着他往里走了几步,没看见符遇,正纳闷呢,就听符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姐!上次遇见的那小狐狸来了!” “嚎什么?”里头传来符遇的声音。我闻声看去,一只赤狐竟从床底下钻了出来。 符念看向我,笑得颇有几分邪气:“没想到吧?别看我姐样貌高贵冷艳得很,她就这癖好,睡觉喜欢钻床底下。” 我确实吃了一惊。眼前火红的狐狸谁也不看,自顾自地抖掉身上的灰尘,的的确确是端的一幅“高贵冷艳”的模样,倒叫我一时有些尴尬。 好在这尴尬并没有持续很久,符遇抖完毛,倏尔化作人形,环臂站在我面前:“怎么了?” 我便将来意这么一说,特意强调了那道士不讲理要抓我的事。 可我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符遇正在皱眉,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势。我迟疑不定地看着她,声音逐渐低沉下去,直至再讲不出来,只好小心翼翼问她:“……怎么了吗?” 符遇轻轻吐了口气,刚要开口,却被符念打断。他一脸好奇地凑上来,言语间颇有几分兴高采烈的意思:“你说的那个道士,是不是样貌年轻,手握拂尘,板着一张像是守了寡的脸?” 我看看符遇,又看看他,点了点头:“……你认识他?” 他“啪”地一拍手:“何止是认识!你不知道,我姐姐可是——” 但他话没说完,就被符遇毫不留情打断:“先不说这个。”她眉头紧锁,一双眼直勾勾看着我:“我问你,你先前说你与人类为伍有你自己的理由,你的理由就是这个?爱上一个凡人?” 符念也凑过来,眼神促狭,煽风点火:“对哦,你爱上凡人啦?” 我面对道士的时候气焰丝毫不弱,这会却有点心虚,看着他们姐弟俩,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符遇还要说些什么,门口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小二在高声扯着嗓子叫:“客官!您不能进去!里头可是贵客!” 下一秒,房门“嘭”一声被推开,云隐一脚踏进来,却在看见姐弟时脚下一顿:“是你们?” 店小二屁滚尿流地爬进来,拖着他的衣摆,还在坚持着大喊:“您不能进去!” 符念“哟”了一声,没骨头似地往床柱上一靠:“就追来了?” 符遇挥手示意小二可以出去了。小二急出一头大汗,这才如蒙大赦似的,脚底抹油跑走了,临走时还不忘带上门。 我分了个心,想着看来不仅这店小二对姐弟俩又敬又怕,连这道士也与他们有渊源。不过,我看了一眼纨绔样的符念,觉得这都是因为符遇,和这臭小子没关系。 符遇朝云隐行了个礼,云隐亦回了,罢了看向我道:“我不知二位与这位是友人,本无意冒犯。但这狐狸犯错,我要抓他回去,不会伤他,只教他道理,还望二位通融。” 符遇站在我身前没动,符念朝我探过来,小声向我翻译:“意思是要找个塔镇着你,逼着你日夜悔过,等你认错了才放你出来。” 这可不行!我怒了,冲云隐喊:“我没犯错!” 云隐一甩拂尘:“你自然是有错。妖物怎可对凡人轻 第32章 言喜欢?你这狐狸涉世未深又执迷不悟,再这么下去,迟早要自食恶果!” 我刹那间现出妖瞳,猩红于金光中一闪而过,掌间甚至隐隐有烧灼之势:“你这道士,我——” 掌心灼热愈发盛,我胸中情绪翻涌,连带着周身经络都躁动,心火似是熊熊燃起,我错觉下一刻就可挥出一条火龙,直冲那道士的眉心—— 却被符遇猛地捏住了手腕。 她并未回头看我,一出手却精准地将我擒住,刹那间便锁住我的经脉。她甚至连身形都分毫未变,从云隐的角度,只能看见她一直背着手,瞧不出别的端倪。 她语调还是一如既往得毫无波澜,我甚至能想象到她艳美的脸上是挂着怎样冷静的表情。 “小狐狸不懂事,教导一下便可,道长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符念又在旁边附和:“是啊,弄得怪吓人的。” 云隐看着他们二人,又看看我从符遇身后露出的半张脸,欲言又止,犹疑片刻,只好收了拂尘,说:“二位既然与他相识,想必也定会好好教导,贫道自然是放心的。那么,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符遇朝他颔首,符念手掌平摊,指尖冲着房门:“请。” 直到看着那道士跨出门,再度将门合上,我胸中郁气才平息些。 符遇转过身,端详我片刻,叹了口气:“说你不懂事,你的确是不懂事。方才是要干什么?我不拦着你,你还想把这客栈都烧了?” 我低声嗫嚅:“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 符念吹了声悠长的哨子,踱步到桌子旁去拿瓜子磕:“你会御火?看不出来啊。” 我无视他语气里的嘲讽和奚落,实话实说:“我不太熟。” 我看着自己的手掌。 几次下来,我好像琢磨出了些规律。我这火……得在我生气的时候才能用? 但我还不能确定,也就没把这话说出来。 符遇也走到桌边坐下,冲我道:“别站那了,过来坐,顺便说说你的事。” 我顺从地过去坐下。她倒了盏茶,推到我面前,茶杯晃荡而滴水未漏。我端起茶杯喝着,顺道挡着脸,等着她发话。 “这事可大可小,道士确实做过火了些,不该追着你不放。” 符念在一旁插嘴:“许是那道士最近吃多了瓜子上火,又闲着没事干,就专逮着你追了。” 符遇不满地敲了敲桌子,重新接上话头:“但你确实不该随意对凡人动情。你族中长辈没教过你?” “没有。”我放下杯子,有些丧气地用下巴抵着桌子,“我失忆过,不记得以前的事,也找不到我的族人。” 两人闻言都有些吃惊:“失忆?” “嗯。所以……我很多东西都不知道,就算以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了。”我突然生出几分怅然,“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家在哪,有过什么亲人朋友,连自己从前的姓名都不知道。”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好吧,”良久符遇才再度开口,“你要做什么,我不拦你,只有两点。” 我看向她。 她正色道:“一,不要出格越界。凡人有他们的规矩,我们也有我们的准则。凡是害人之事,断不可为。二,你要学着控制情绪了。” 她伸出手,指着我的心口:“你的火来自这里。平日无事时想用用不了,一旦郁气成结,心火难疏,又连你自己都控制不了。想要真正学会御火,首先要勤加修炼,其次就需喜怒不形于色。” 我似懂非懂。 但我明白,这是不会拦着我的意思了,心里便十分雀跃。又想起那云隐与二人的关系,便好奇道:“姐姐,你们是怎么和那道士认识的?” 符念“呸”一口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白我一眼:“瞎叫什么?这是我姐姐!” 我瞪回去,但也有些心虚,怕符遇介意,便偷瞄她。 没想到符遇竟愿意帮着我说话:“人家叫叫怎么了?我乐意听。倒是你,天天给我添堵,我没你这个便宜弟弟。” 符念做了个难看至极的鬼脸,随后倒是回答了我的问题:“你有所不知啊,几年前在蜀中,那道士还没这么大的本事,捉蛇妖反差点丢了性命,是我姐姐路遇途中,救了他一命,便从此有了来往。后来我们来了京城,听闻他也来了,但见面甚少,平日里不常打交道。” 竟还有这么一桩往事,怪不得云隐对二人,尤其是对符遇明显很尊重。 符遇挥挥手:“往事就不必再提了,既然有缘相遇,救人一命本是应当。” 她看向我:“你现在被赶出将军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觑着她的神情,摆出笑模样,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想再去找他。” 符念又翻了个白眼,评价道:“你真是个蠢的。” 第24章青楼 ===================== 贺平楚还是每天都在吃喝玩乐。 我亲眼看见的,约莫半炷香前,他和一堆人一起进了西市一栋楼。 那栋建筑门前站了几名如花似玉的女子,捏着手绢甩啊甩,见我站在一边,就跑上来扯我的袖子,推着我往里走。 好吧,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盛情难却,就依着他们了。只不过这些女子身上好浓的脂粉味,惹得我打了个喷嚏。我急忙向她们道歉,却招来一阵嬉笑。 进去 第33章 后有个年长些的女子迎上来,脸上的妆浓艳地招摇着。她一口一个“客官”,拉着我上楼,说我面生,还问我有没有哪个看中的。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一直挤眉弄眼。但四下搜寻,没看见贺平楚的身影,便只好在她的指引下进了一间房。 进去之后她让我坐下,还要叫人给我倒酒,我连忙摆手说不用。正要问她知不知道贺平楚在哪,她却突然朝门外喊了一嗓子:“别愣在那,进来呀!” 我往门口一看,见四个女子排着队挨个走进来,步履款款,千娇百媚,在我面前一字排开。 “公子您看,喜欢哪一个?” 这是什么意思?比美么?可她们虽是都很好看,但在我眼里没什么分别,我甚至看不出她们有多大的不同,于是我支吾着说不出口。 倒叫那年长女子不满了,可劲儿地催促我:“公子,您快说呀!” 突然,我捕捉到了楼下一个细微而熟悉的声音,“腾”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姑娘们都被吓了一跳,我也来不及安抚他们,走到廊上,倚着栏杆探出身子往下看。 果然是贺平楚!正从不知何处走出,和众人一起笑闹着往楼中大厅去。 原来他方才是去换了身衣裳。不同于进门时简单的玄色,他此时换上了一身亮眼的浅蓝长袍,用白色丝线绣着繁复花纹,腰带、袖口和衣摆又是黛蓝的。绸缎泛着珠光,锦绣销着金线,行走时腰间玉环碰撞,发出清越声响。 和他同行的人中大有穿得比他招摇的,光是绛紫就有好几个,但偏偏就他最显眼。 大厅两侧已经有人摆好了矮桌,他在其中一个前落座,便有人上前摆上瓜果美酒。 那年长女子也早已跟着我追出来了,急着要拉我进去。我问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说:“几位达官贵人今儿来咱们这喝酒呢,没您的事儿,您就甭管了,赶紧说说挑哪位姑娘吧!” 我抬手示意她不要催我,只专心盯着贺平楚,琢磨着要怎样去接近他。 底下开始奏乐,一列女子鱼贯而入,站在大厅中间就开始和着乐声跳舞。我看着她们挥舞的裙摆,只可惜自己不会跳,否则我也能像最前面那位一样用长长的袖子去挥贺平楚的酒杯。 片刻后,又有一队女子上前,但她们却不是跳舞的,而是径自坐在了两列人身边,靠着他们轻声细语。 贺平楚身边也坐了一个,柔软的腰肢贴着贺平楚一侧手臂,正倚着他要喂他喝酒。 我又问:“她们又是在做什么?” “倒酒的没见过?我说客官啊,这生意您还做不做啦?要是咱们这没您满意的,您就慢走吧!”女子语气颇不耐烦,带着强烈的埋怨。 见她生气,我也有些过意不去,不好意思地问她:“你们这里,还缺不缺倒酒的?” 她一愣,眼珠一转很快反应过来:“公子,您的意思是……想到咱们这儿倒酒?” 我点头。 旁边有个看上去年纪还小的姑娘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我,疑惑道:“妈妈,可他是男人呀。” “是呀,男人。”“妈妈”上下打量我几眼,突然捂着嘴笑了起来,“男人!” 她手中的团扇在姑娘额头上一敲:“你懂什么?我们这儿,像这样的男人,也保准有的是人喜欢!” 乐声停歇时,场上的舞女和倒酒的都撤了下来,到后头去休息。当乐声再度响起,我便和其他人一起排着队往上走。 一炷香前,被叫“妈妈”的女人拿了张纸来叫我按手印,说以后就叫她“赵妈妈”,接着就让人带我去换衣服。换上这身薄薄的长袍时我还很不解,不能穿鞋袜就算了,为什么还没有裤子?底下凉飕飕的,怪不舒服。 但我看大家好像都一样,我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列队时我提出要求,要去给贺平楚倒酒,赵妈妈同意了。上场前她捏了一把我的脸,说年轻就是好,胭脂都省了。 于是我在贺平楚的身边坐下,还要按赵妈妈说的叠着腿坐。我给贺平楚倒酒,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一直在和旁人聊天说笑,或是看人跳舞。 我想着要怎么和他开口。 直接打招呼?不知道会不会被赶出去。毕竟他不愿留我,我却又擅自找了过来。 突然对面一道声音横空响起:“哎哟,怎么这儿还有个男人?” 四面的目光迅速聚拢过来,贺平楚动作一顿。 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垂下来落在我的侧脸,甚至能听见他连呼吸都停滞了半分。不用想也知道,他现在脸色绝对很难看,我简直不敢抬头去看他。 立刻有人附和:“还真是!你不说我还没发现!一个男人,身段这么好?” 说话这人的目光在我身上堪称下流地转了一圈,突然哈哈大笑着举起酒杯:“来,过来给我倒一杯!” 我不太乐意,但知道他们都是京城里显赫的人,也不敢得罪,就挨挨蹭蹭地从贺平楚身边挪过去。 这人看着和贺平楚年纪相仿,但气度要比贺平楚差得多。他这会也不知喝了多少,坐在矮桌前东倒西歪,一只手支着下巴,斜睨着看我。 我给他斟满了一杯,举着杯子准备喂他喝,他却突然攥住我的手腕,搂着我的腰把我往他身上拖。我手一松,酒杯滚落,酒液全部泼在我腿上,倒是没溅到这混蛋一点。 他嘴巴 第34章 凑上来,一开口就是浓重的酒气,熏得我头晕:“这位小倌面生啊,新来的?” 腿上湿哒哒的难受得很,我忍住推开他的欲望,低头想把衣服上的酒拧掉。 可这男人非要聒噪个没完:“衣服都湿啦?那可不能穿了,可别着凉了!” 说完,他竟直接抓起我的衣摆,刺啦一声就把这单薄的布料撕开了,裂口直逼我的大腿。 我一惊,还没回神,他就摸了上来,一只手滑过大腿往我身下探,另一只手按着我的脖子,还伸出舌头在我耳朵上舔了一下! 好恶心!我这会要是有毛,都要竖成刺球了! 我正要冲他龇牙,恰逢有人打断了他:“哎哎,不雅不雅,实在是不雅!王兄,这可是贺将军的人,你怎么就上起手来了!” 这姓王的哈哈大笑两声,倒是停了手上的动作,但言语还是轻佻得很:“摸两下还不行?又没真干什么。再说了,我们贺将军向来不碰外边这些人,人家可是讲究得很,嫌脏。”他看向贺平楚,“贺兄,你说是不是?” 贺平楚却微微一笑,道:“谁说的?这个我就很喜欢。” 说着,他朝我招了招手:“回来。”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竟带有几分威胁意味。 我连忙往他那边跑,还未来得及坐下,他就一把搂住我,把我拽进他怀里,举起酒杯就往我嘴里喂。我措不及防,被呛得狼狈,灌进嘴里的酒液一半滑进喉咙,一半咳满了衣裳。 我被辣得双眼迷蒙,隔着泪花看见贺平楚冰块般的脸。我猜他可能是动怒了,却不太确定是为什么。就因为我跑到这里来找他?那也不至于这样拿酒灌我! 姓王的大概也是没想到贺平楚会这么做,有些拉不下脸,又大概不敢得罪贺平楚,便将矛头指向我,干笑两声后开始阴阳怪气: “咱们贺将军平日里可是眼高于顶,什么样的人物都不曾入眼,今日倒叫你这新来的捡了便宜。还不快向贺将军跪谢?” 我眼睁睁看着贺平楚前一秒还面无表情的脸,在抬起头面向众人的瞬间就挂满了笑容:“跪谢就免了。美人身子白,这一跪就该青了,可经不起折腾。”说完还低头冲我笑,笑得春意融融,笑得风流万千。 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手掌发力,勒紧了我的腰,低声咬牙威胁:“你在这里干什么?” 第25章高热 ===================== 我掩饰性地笑了两下。 这个插曲很快过去,众人又开始饮酒玩乐,没人再注意到我们这边。 贺平楚用他的宽袖遮着我的腿,单手倒着酒,我要给他倒他也不让。他也不让我动弹,我坐得腿麻,想动一动他就掐我。 众目睽睽,我也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就只好埋头当个哑巴,听他来自于头顶的和旁人说笑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这些人终于玩够了,纷纷准备离席。 我以为贺平楚也要走了,他却只是坐在原地,一一和众人道别。有个喝醉的歪歪扭扭地走上来说拉他一起回去,被另一人拦住。那人看看我,对贺平楚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道别后便拉着醉汉走了。 等人全部走光了,贺平楚终于拍拍我让我起开。我刚一站直,他就拉住我的手臂,带着我就往楼上走。我问他要干什么,他也不说话。 他走得飞快,步子又迈得开,我差点都没跟上。真是见鬼了,我亲眼看见他方才喝了那么多酒,怎么一点都没醉? 直到找到了赵妈妈,他才终于停下。 赵妈妈见了他,顿时眉开眼笑,一口一个“贺将军”,问他有何贵干。 贺平楚指着我:“他的卖身契,给我。我现在身上没银子,来日你可让人去我府上取,价钱你说了算。” 赵妈妈只愣了一瞬,顿时笑得更欢了,手帕使劲在一旁姑娘身上甩啊甩,催她快去拿东西。 然后贺平楚要她给我找件衣服穿,原来的已经坏了。换好衣服后赵妈妈让人把我们迎进一间空房,说拿过来还要稍等片刻,让我们先在里面歇一会。 我们分坐在桌子两边,我看着贺平楚,试探着问:“你是想让我离开这儿吗?” 他有些意外地看我一眼:“原来你不是完全没脑子啊。” 我知道他在生气,就忽视他的嘲讽,说:“那其实你可以不用花那些银子的。你不是知道我是妖吗?如果我不想待了,直接走掉就好了,谁也抓不住我。” 他轻嗤一声,有些没好气地说:“你真的是妖吗?我就没听说过有你这么糊涂的妖。还是个狐妖,怎么你老祖宗的本事你一点没学到?” 好吧,看来他现在不想和我说话。 我们沉默了一会,突然听见有人在外面叫我。我出去一看,是一个小厮,端着一壶酒,要我拿进去给贺平楚喝。 我有些奇怪,问他为什么不直接送进去,他便遮遮掩掩,说还别的事要忙,要我搭把手。 我没再疑心,把酒端进去了。但进去之后,那小厮又回来,帮我们把门合上。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多想。 我把酒放下,贺平楚看我一眼,问怎么东西还没送过来。我说不知道,可能是后院杂物太多,一时找不到。 他便没再多说,开始倒酒喝。 喝完两杯他才说:“你听着。京城不是绵上县,你既然还想在这待 第35章 着,就要记住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不能得罪。你是个缺心眼的,看不见这地方的尔虞我诈,权势滔天。这楼里牵扯着多少利害关系,你一概不知,稀里糊涂就把自己卖进来。就算你——” 他话没说完,看我一眼,突然说:“算了,说了你也听不懂。总之以后记着离这种地方远点。” 说完,他看了眼紧闭的门,大抵是疑惑人怎么还没来,起身准备去开门。但他身形突然一晃,接着就愣在原地,猛一转头,盯着桌上那壶酒,眉头狠狠皱起:“他们竟敢给我下药?” 我问他:“怎么了?什么药?” 他不理我,走到门边,重重地对着门踹下去。 房门发出哐当巨响,我被吓了一跳,那门却纹丝不动。他又加了两脚,那门却只是震了震。 “怎么回事?怎么打不开?”我惊讶地问贺平楚。 他皱着眉盯着这扇门:“被从外边锁住了。” 我也上前使劲拍门,大声喊人,想让谁过来给我们打开,却半天也没一个人来。 贺平楚反而没再动作,回到桌边坐下,叫住了我,招手让我过去。 我去到他面前,这才发现他双眼已经涣散了,褐色瞳孔边缘有些晕染开来,像一滴粘了墨的水。 他突然伸手拍拍我的脸,问:“那树是不是你烧的?” 我半天才回过神,敢情他说的是红石桥头的那棵。不是吧,他要在这时候追究我的责任吗! 他见我不动弹,更用力地在我脸上捏了一把:“我是说,你是不是会用火?” 我恍然大悟,连忙点头。 他露出一个笑容,指着门说:“好,你去把那门烧开。” 我怀着希冀对着门试了试,可果然,我使不出来。于是我万分沮丧地看着他,说:“不行,这火不出来。” 贺平楚原本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听我这么一说,我觉得他眸光都黯淡不少。 他低垂着头,抽了一口气,嘶哑着说:“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你会的……” 突然房门被迅速打开,我们一同抬头去看,却见两个女子被推了进来。接着门又很快被合上,我连忙扑过去,却还是慢了一步。 我看着那两个女子,问:“你们进来做什么?” 她们不理我,直接往贺平楚那边走,一口一个“贺将军”,声音百转千回。 “唰”的一声,贺平楚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那两名女子,把那二人吓得尖叫起来。贺平楚又将剑尖往一旁角落里指了指,她们便忙不迭地缩过去了。 他把剑收回鞘中,我上前一看,几乎被他的模样惊住了。他眼神迷离,眼角已是一片绯红,面颊上似是腾起了朵朵火烧云,填补了他平日里近乎苍白的脸色。 我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出现“人面桃花”这个词。 但他额头和手背都暴起青筋,似是在忍受着极大的折磨。他坐了一会,起身往床那边走,步履有几分踉跄,还失手推翻了墙边一个大花瓶,花瓶应声而碎,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头一次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急得不行,追上去拼命拍他的脸:“你怎么样?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会死掉吧?” 他倚着床柱,紧皱着眉,根本无暇回应我。我又急又怕,脱口而出:“他们敢害你,等出去之后,我要把这里全部烧成灰!” 贺平楚短促地笑了一声,嗓音低哑到不行,像被火燎过:“那倒不必,我才想起来,这楼前些日子好像被二皇子给买了,难怪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说笑还没完,他四季似乎很快又陷进难受至极的境地,甚至于开始用头去撞床柱,头发随着动作凌乱地散下几缕。 我连忙拉住他,问:“现在怎么办?” 他晃了会神,目光在我脸上聚焦了一瞬又很快涣散。 他突然将我推开,拔出佩剑,对着床上那一床被子一下一下用力刺进去。 布料被哗啦撕裂,里面的棉絮绽开。墙边两名女子被吓怕了胆,开始小声抽泣。 贺平楚砍完了被子开始砍别的,把屋里的东西能砍的都砍了,能砸的都砸了。最后他把剑一丢,把自己摔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 我着急忙慌地爬到他身边,问他:“我要怎样救你?” 他还堪堪保留着一丝神智,近乎用气声说:“不是毒,是‘那种’药。” 他伸手想把我扒拉开:“我死不了,熬过这一阵就行,你自个到一边玩去。” 我当然不肯。见他难受,我心里也难受,不知该怎么办便胡乱摸索,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床上爬来爬去,突然觉着被什么东西硌着了。 我伸手去探,却听贺平楚闷哼一声,接着就被他攥住了手腕。我被他掌心灼热的温度吓了一跳,连忙去摸他的脸,也是一样烫得吓人。 贺平楚甩开我的手,要我走开。我不愿意,说要陪着他。我还说我喜欢他,不能把他放在这里不管。 我的话仿佛触到了什么机关,贺平楚突然把我掀翻,然后压了上来。四目相对时,我发现他眼里已经燃起了兽欲,直到此刻我才想起他是个杀伐果断的将军。日日看他歌舞升平,差点真以为他不过是个悠闲度日的世家子弟。 他呼吸很重,说话间灼热的气流全部打在我下巴上,很痒。他语气凶狠:“你真的喜欢我?” 我觉得自己正处于弱势地位,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他撕碎。但我还是点头,谁叫 第36章 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他仿佛得到首肯似的,眸子深沉了几分,紧接着便一口咬在我的颈侧。疼痛刺激了我的大脑,我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他的重量压在我身上,高温隔着布料传递过来,我仿佛也正在被灼烧,四肢都齐齐发软。 他在我的脖子锁骨上舔咬,留下一个个牙印,很深但没出血,疼痛在我能忍受的范围内。 难道药效还会传染?我好像也变得有些不清醒了,头脑发懵。与此同时我的小腹窜上难以名状的异样感,有热流在冲刷着我的四肢百骸。 眩晕的状态下我们开始相拥,我急切地想触摸点什么。贺平楚没再咬我了,他在努力克制,拳头攥得很紧。 于是我说没关系,你可以咬我,我不怕痛。 贺平楚好像因为我这句话又清醒了一瞬,他后退了些,和我拉开距离。 我冷静了些,好像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情动,贺平楚中了催情的药。天地间万物生灵都会有这种时候,我有时也会这样,但我没怎么管过。 他中的药效很猛,很难撑过去,我要帮他。 回想起曾经看过的话本内容,我再度靠近他,试着替他抚弄了片刻,随后想了想,在他猩红双眼的注视下解开他的衣裳,慢慢俯身含住了他那里。 贺平楚一开始很抗拒,但药效太强了,让他很难维持理智。 他逐渐占据上风,成为主导者。我不会,他就引导我。这滋味其实有些不好受,但我愿意这样帮他。 我慢慢往喉咙里吞,渐渐觉得吃力。那东西抵在喉咙口很难受,我想吐出去一点,却被他的手扶住了后脑,截住了退路。 他修长的手指抓着我的长发,喘息一声比一声重,我眼泪都被他逼李出来。这是我第一次流泪,不是因为难过,纯粹是生理性的。 我以为过一阵子就能好了,结果却没完没了。我觉得下颚都快要脱臼,他还不停下来。 我受不了了,便抬眼看他,用眼神控诉。他和我对视片刻,扯过衣服盖住了我的脸。 第26章回府 ===================== 这高热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我快要窒息,贺平楚才终于放开了我。 他没在我口中出精,但还是有些许溅在了我身上。贺平楚脱了外袍给我擦拭,欲望纾解后他平缓不少,动作堪称温柔。 我不仅下巴酸,身上也有些脱力,结束后就一头栽在他怀里。 贺平楚半搂着我倚在床角,两人一时都没再动作。他保持着缄默,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唯有胸口一起一伏。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精力去探究,几乎快要昏睡过去。 然后我就真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我似乎听见房门终于被打开的声音。我的脸好像被什么盖住,接着有一双手把我横抱了起来,带着我往外走。我没有听见呵斥怒骂之类,贺平楚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平静,连迈步的频率都丝毫未变。 但临出门前我垂落的手感受到了两阵风,还擦过了一缕薄纱。我迷迷糊糊地想,应当是一直蹲在墙角的两位女子。不知几时起她们已经不再啜泣,许是被我和贺平楚惊着了。 贺平楚的手很稳,我可以不用担心他失手把我摔到地上。已经入夜了,京城的繁华开始归于寂寥,我耳畔有长风唿哨而过。 他会带我去哪?我想告诉他我现在住在来福客栈,却没力气张口。意识开始沉湎,我不再试图挣扎。恍惚中我觉得贺平楚就像是曾经的那棵老槐树,风雨来袭时,他让我感到安全。 等到被轻轻放下时,我已经回到了将军府。 * 我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正午。 睁开眼时日光强烈,我躺在一张大床上,卷在被褥里被晒得暖洋洋。屏风外似乎有人在交谈,我伸了个懒腰,闹出了些动静,外边正说话的那人顿时停住。 接着贺平楚的声音响起:“无妨,你继续。” 那人便继续说:“……西边已经打点好,邱将军收到您的信后很快差人来见;北边可能会有些麻烦,银子已经送到了监军太监手里,但那老狐狸贪得无厌,怕是……” 我这才听出来,这好像是褚炳文的声音。他们大概是在聊军务,我不感兴趣,便起身穿衣。 床边放了套衣服,有点大了,但不碍事。外袍是月白的,绣着暗纹,应该不便宜。 穿好衣服后我本打算等他们聊完再出去,省的打扰。却没想他们聊个没完,我已经把室内陈列着的玉器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他们还在说个不停。 我哀怨地坐在床边,肚子发出咕咕的声响,已经快要饿扁了。 于是我鼓起勇气,直接走了出去。 外边两人见我出来都下意识抬头,褚炳文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看我又看看贺平楚,瞠目结舌:“这这,这不是……” 贺平楚倒是显得十分淡定:“绵上县的郎中。”说完抬头看向我,眼神询问怎么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饿了。” 贺平楚指了指桌上摆放的橘子:“先吃点这个填一填,厨房还在忙,这会还没好。” 我便坐在一旁,一个一个剥橘子吃,把剥下来的皮一片一片叠在一起。 贺平楚敲了敲桌子,对褚炳文说:“继续。刚才说到平津渡了。” 褚炳文憋了半天, 第37章 憋出一句:“将军,您什么时候开始好男色了?!” 我被橘子汁呛了个半死,贺平楚眼角也抽了抽。 褚炳文还没完,颇有几分痛心疾首的意味:“将军啊,我知道您一向不近女色,我只当您是忙于军务无暇他顾,可这怎么就、怎么就……” 说完看我一眼,眼神透露着幽怨。 我想解释点什么,却想起昨晚的事,一时有些后知后觉的羞耻,连忙往嘴里塞了两片橘子缓解尴尬。 贺平楚沉默了一会,说:“你好聒噪。” 褚炳文凝视着他,仿佛试图唤起他的良心。 贺平楚叹了口气:“行了,时候也不早了,就先说到这里吧。要不要留下了用午膳?” 褚炳文说:“不必了,我夫人还在家中等我。”把“夫人”二字咬得极重。 贺平楚一挥手:“好。你走吧,慢走不送。” 褚炳文哀叹几声,起身向外走。走出两步,他想起什么,回过头:“对了将军,今日苏军师来信,他已恢复大半,几日后便会动身来京。” 贺平楚道:“他快好了?甚好,替我向他问安。” 褚炳文点头出去了。 一时只剩下我们俩。我正想问贺平楚要不要吃橘子,他先于我开口:“昨日的事,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我怔了怔,连忙说:“你不用道歉,是……是我主动的。” 他摇摇头:“你不通人事,我欺你懵懂,难逃其咎。日后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一定补偿。若是想住在将军府也无妨,我即刻让人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住多久都无妨,直到你想离开。” 我好奇道:“我自然是想住在这里的,住外边还要花银子呢。只不过,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我以后会想离开?” 他笑了笑:“你是妖,对人间的眷念能有多少?玩够了自然是要回归山野,潜心修炼的。” 好吧,说得也在理。虽然我暂时没想着修炼的事,但也许我真会有玩腻的那一天,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恰逢有丫鬟来了,说厨房已经备好午膳,请我们去用膳。那些橘子根本不顶用,我早就饿得快晕了,忙不迭地奔去前厅。 贺平楚跟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踱步。府中来往的下人们见到我,都露出有些吃惊的表情,但无人敢言语。 午饭好丰盛,还炖了一整只鸡,我吃得非常快乐。 现在这府上,我第二喜欢的人就是厨娘。之前做狐狸的时候她就最疼我,常常换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把我都喂重了些。 想到以后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这里,天天吃这么好吃的东西,我从身到心都十分舒畅,胃口也大开,米饭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美美地吃了个够。 我吃得飞快,第二碗香喷喷的米饭也吃完,之前常常带着我的丫鬟灵儿突然说:“公子胃口可真好。” 我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 灵儿和我对视,脸微微红了,但很快神情却又有些低落起来:“先前府上有只小狐狸,胃口也是这么好,可惜前些日子不知道跑哪去了,过了这么久都没回来。” 我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贺平楚不在府上时,我常常是和她相处的,对她也有不少感情,此刻见她伤心心里也不好受,可我总不能告诉她我就是那只狐狸吧? 就在我为难时,贺平楚轻敲了一下筷子,淡淡地说:“跑了便跑了,野物么,难免生性自在,高墙大院怎么关得住它?” 灵儿吸吸鼻子,说:“将军说的是,灵儿知道了。” 我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说:“我吃饱啦。” 贺平楚点点头:“去休息吧。” 我拿起桌上备好的手帕擦擦嘴,离开了座位,临走前眼珠一转,对灵儿说:“好姐姐,你陪我玩会吗?” 灵儿露出吃惊的表情,下意识看向贺平楚。 贺平楚瞥我一眼,对她说:“去吧。” 我嘿嘿一笑,拉着灵儿的手跑了。 第27章挽弓 ===================== 我为了安慰灵儿,在府中时常趁她空闲时找她去玩,很快就和她成了顶好的朋友。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过得可开心了,每日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 这天我起床后一出门,贺平楚就拿来一封信,说是寄给我的。 我还未醒神,顺手拈过来:“信?什么信。” 贺平楚说:“是孟大夫寄来的吧。” 我拆开一看,还真是,落款处端端正正写着“孟尧光”。想不到他回信这么快!我还以为至少还再需两天。 我迅速看了一遍信,不算很长,大意就是要我在京城别惹事,照顾好自己云云,语气还和以前的一样,简直像是就站在我面前说话。远方人来信,见字如面,喜悦之情不胜收。 我问贺平楚:“能不能借借你的笔墨?” 贺平楚便领着我往书房走,问我会不会研墨。我自然不会,就劳烦他帮个忙。 等笔墨纸砚都备齐,我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动笔。贺平楚摆好东西就出去了,我听觉灵敏,纸上墨水洇开的声音夹杂窗外偶有的鸟雀鸣叫,煞是悦耳。 我将到京城后发生的事尽数写了,包括遇见符遇符念姐弟和云隐那个道士的事,隐去了贺平楚的事。虽说动物的本能无法避免,但我多少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 我洋洋洒洒写了一大通,把信封好,拿 第38章 出去寄。 寄信回来后我在前院遇着了贺平楚。他边走路边整理衣物,宽袍下露出劲装,似是要出门。 我问他要去哪,他说出门一趟。 他这模样不像是要去逛酒馆的,倒像是要去练武的。我至今记得第一次见他练剑时的惊鸿一瞥,每每想起便觉风声又起,便问能不能和他一起出门。 他停住脚步,像是犹豫了一会,半晌才说:“我去城外练武,你确定要去?” 我没猜错耶! 我拼命点头,满怀希冀的看着他。 贺平楚虽没什么表情,但看得出他很是迟疑。我连忙说:“我不会给你捣乱的,我保证!” 于是我第一次骑上了马。 贺平楚的马通体雪白,昂首踏步,还很通人性,我摸它的脖子,它就把头凑过来。 贺平楚本来准备一人一匹,但我实在是不会骑,刚上了一匹枣红色的马就差点被颠下来。 于是贺平楚只好先扶着我上去,待我坐好后再上来。 他骑着马一路往城门口去,马儿鬓毛飘飞。他双臂环绕着我,挥舞缰绳时触碰到我的肩膀,呼吸打在我耳朵上。 我莫名觉得脸热,鼻子里好像有东西流出来,我伸手去摸,竟摸到一手的血。 我一时心慌,赶忙用手去擦。好在这血很快就止住了,只不过我手上已经沾满了一片红。 我知道自己脸上肯定还有没擦干净的,顿时埋头在胸前,不敢见人了。 出城门后贺平楚继续赶了一段路,一路行到山林之中。附近零星散着村落,道路两侧野草茂密,似是人迹罕至。 穿过一片树林,眼前忽然现出一片空地。这地方沙石平整,一旁还有一间屋子,似乎是专门习武的地方。 贺平楚把马停住,先下了马,随口解释:“以往禁军操练的地方,现在已经废弃了。” 我脸上有血,不想让他看见,扭扭捏捏地不想下马,“嗯”了一声,依然坐在马上。 贺平楚大概是等了一会见我没动作,也不好催我,便说先去拿弓,就走进了那件屋子。 他进去后我立刻翻身下马,一个没站稳差点摔一跤。我扫视一圈,见附近没有溪流,只好拼命用袖子擦脸。 然而,也许是我擦拭得太用力,本来已经止住血的鼻子又开始流血。身后很快传来贺平楚的脚步声,我背对着他,简直欲哭无泪了。 贺平楚在我身后站定,问我怎么了。我惨兮兮地回头,捂着鼻子说:“我流鼻血了。”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空白,接着有些哭笑不得,拉开我的手看了看,从身上掏出一块绢布让我先堵着。 好在这次的鼻血没有那么来势汹汹,绢布只被染红一小块,血就止住了。贺平楚去屋子里翻出一坛子酒,浸湿了绢布给我擦脸,见我无大碍了就开始在一旁拉弓搭箭。 远处有一排靶子,距离很长,我视力算好的了,也只能勉强看见红心。贺平楚长发高高挽起,脱了外跑,只着一身黑色劲装,臂缚勾勒出坚实小臂,手指绷紧,还未等我看清他拉弓的动作箭便已离手。 弓弦发出嗡鸣,羽箭劈裂空气直射出去,等我定睛时已经正中正前方靶子的靶心。 贺平楚放下弓,活动了一下手腕,从身后抽出一支箭再度拉弓,新箭直接劈开旧箭,扎在了同一个位置。 此后他练了半个时辰的箭,我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最后他以连发三箭结尾,第三箭偏了几毫,他“啧”了一声收起弓。 他出了一头的汗,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休息。我厚着脸皮上去问他我能不能试试,他将弓箭给我,我满怀信心的对着靶子拉弓,却没想这弓这么沉,弦这么紧,拉都拉不开,还没瞄准好就脱了手,那箭飞到一般半就掉地上了。 贺平楚低笑了一声,我更觉得懊恼,又试了一次,结果还不如第一次。 我正要试第三次,贺平楚突然上前来捏住我的小臂:“这里,绷紧。” 然后踢了踢我的左脚跟:“腿再分开点,左脚往前。” 最后握住了弓给我示范:“弓不是你这么拿的,要这样。” 调整好我的姿势,他退开一步:“好了,开始吧。用你最大的力气,把弓拉到最满。” 我咬牙拼命去拉,可那弦真的太紧了,只能拉开一点。我转头沮丧地说:“这弓太大了,我拉不开。” 贺平楚点点头:“你第一次拉,对你来说是大了点。” 他顿了顿:“那不若今日就算了。或者,你先凑合着试试?” 算了,再试几次我也还是拉不开这弓,射不中靶子,有什么意思。于是我把弓交给贺平楚:“我不试了,还你吧。” 贺平楚接过弓,我到一旁坐下,有些郁闷。 他看了我一眼,又搭弓射了一箭,突然转身对我说:“来。” 我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还是走了过去。他绕到我身后,要我拿住弓箭拉开架势,然后左手从我脸边伸出向前抵着弓,右手握着我的手用力拉开。 除了覆着我的右手,他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缓缓带着我把弓拉满,弦绷紧的张力几乎让我无法招架,仿佛下一秒就会脱手。 贺平楚问:“瞄准了吗?” 我看着前方的靶子,点了点头。 “好,我现在放手,你手别抖,把箭放出去。” 说完他便放开了手,放手的那一瞬我就承受不住,也跟着松了手。箭弹出 第39章 去那一瞬我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简直难以置信。这一箭虽然还是射偏了,却是中了靶。 我瞪大了眼睛,身后紧靠着的胸膛微微震动,贺平楚带着笑意的沉沉嗓音传来:“中了。” 我顿时觉得我又要流鼻血了。 第28章皇城 ===================== 接下来的日子,我发现如果有人来找贺平楚去喝酒,他全都来者不拒。但只要没人,他就基本是待在那个练武场。 我有时候会跟着去看,但有时他去得太早,我起不来,便在家里睡大觉。 我疑心朝廷是给贺平楚挂了个闲职,不然怎么会从不见他办公,整日除了饮酒作乐就是去练武。但喝多了酒对身体不好,尤其是他这种要上阵杀敌的将军,更应该少喝。 于是我问他为什么那么喜欢去喝酒。 长剑沾了沙,他正在拭剑,闻言说他不喜欢喝酒。 我想想也是,平日里在府上我从没见过他饮酒。 我问:“那他们叫你去喝酒,你直接说自己不喜欢不就好了?” 他笑了一声,就不再理我了,自顾自地开始练剑,好像我的问题不值得回应。 好吧,他有时候就是这样,懒得理我。我偶尔会产生一个想法,他愿意留我在将军府,说明对我有愧是真,但也许他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在意。或者说,他也许就没什么真正在意的事。 不,我想起他和褚炳文的谈话。他心里也许有一件真正在意的事,而那件事绝对不简单,所以他日夜不能松懈。我还有种直觉,这是件大事,天大的事。 * 第二天我问贺平楚要不要去练武场,他说要进宫一趟。 进宫? 无数次我趴在屋顶上,但凡是远眺,必定能望见那座最宏伟的建筑。红墙黛瓦扶碧柳,落日余晖映琉璃,世间珍奇异宝,大抵都收在那朝天阙中。 我腆着脸问我能不能跟着去。 往常我想跟着贺平楚去哪里,他大抵都不会拒绝。或是有时犹豫一会,我便多问几遍,他也就同意了。 但这次他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任我怎么问都不同意。我问他为什么,他只道皇城凶险,再问,他就讳莫如深。 凶险凶险,这也凶险那也凶险。 他不同意,我也不能强求。但我实在想见识见识,便央求他把我带到宫门外,我就在外边看看,保证不进去。 贺平楚皱眉叹气,半晌才说好,但我绝对不能让人发现,听见有人来了就赶紧跑,我连连点头答应。 灵儿听说我也要跟着去,在我简单收拾时有些忧心忡忡地来找我,说:“你真的要去吗?一定要小心啊,宫中的人都是惹不得的。” 我笑着说:“你放心好啦,我不会惹事的。再说了,有将军护着我。” 灵儿听了,安静片刻,脸色变得有点红了,低声问:“我先前一直不好意思问,你同将军是不是那种关系?” 我随口问:“哪种关系呀?” 灵儿更加羞红了脸:“就是…那种呀!将军和将军夫人的关系。” 我顿住了:“将军夫人?” 灵儿点点头:“我看你不是将军的普通朋友,从前没见过你,你一来就能够在府中行事自由,做什么将军都不生气,就像这府上主人似的。” 我被她说得心花怒放,赶紧问:“那这么说来,我是不是这将军府上最特别的人?” 灵儿“嗯嗯”点头。 我雀跃极了,自个对着镜子痴痴笑了片刻。 灵儿在一旁有些不满:“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你和将军是不是互相喜欢呀?” 我顿时又有些泄气了:“我是喜欢他,可他还不曾说过喜欢我呢。” 灵儿“啊”了一声,有些吃惊:“怎会如此?将军分明待你极好,你该不会是误会了吧?” 我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心里埋怨起来:“他哪里待我好?平日里也只是不管我而已,没见他对我有多上心。” 灵儿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我撅了撅嘴,挥了挥袖子:“算了,不管这些了,慢慢来吧,总有一天他会喜欢我的。” 说完我拍拍灵儿的肩:“我走啦。” 灵儿“嗯”了声,说:“万事一定要小心些。” “我知道啦!”我一路小跑出了将军府,贺平楚已经在门外的马车上等着我了。我爬上了他的轿子,他抱着手臂看向我:“等你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不去了。” 我解释道:“我同灵儿姐姐说了会话。” 贺平楚没再说什么,吩咐马夫出发。离宫门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左右无人,他便让我下去,再次嘱咐我不要乱跑让人抓到。 我点头,兴冲冲地准备下去。 他突然又喊住我,我回头,他低声说:“从这往东行至昌乐坊,永定河旁有个宅子,院里有棵参天梨树,很好认。你玩够了就去那里,若天黑前我没去找你,你不要回府。” 我点头说好。 跳下去轿子后贺平楚放下车帷,马车缓缓向前行进,在长街上逐渐行至光影交接处。 我背着手往反方向踱步,绕开巡视的侍卫在墙外瞎转悠。 皇城就是不一般,连墙都刷得顶好看,更别说墙头的琉璃瓦了。 但隔靴搔痒终究难解心头的不安分,只在外边转悠怎么能让我满足。走到一个墙角,墙边堆着几块砖,我再也忍不 第40章 住了,踩上去一跳,扒着墙头往里看。 我面前恰好一棵柳树,从这个角度,守城的侍卫看不见我,我得以大胆地往里窥视。 可没等我看个仔细,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吓得一抖,从墙上跳下来,转身就往脚步声的反方向跑。 可那来人竟也跟着我一同跑了起来! 不是侍卫,侍卫至少两人一起。也不是道士,他脚步声没这么重。那会是谁? 我惊疑不定,跑得飞快,还得尽可能把脚步放轻,提防着把侍卫引来。 绝对不能被人抓住,绝对不能—— 突然我身侧的墙头传来声响,接着一个人跃下落在了我面前,受惊吓的本能差点让我直接化形朝来人龇牙。 那人直接揪住我的衣领往墙上一掼,胳膊用力抵着我的肩膀:“跑什么?” 我痛得两眼一黑,但不敢闭眼,定睛看这人到底是谁,却发现我见过他。上月贺府办席,坐在上位的不就是他?我记得贺平楚叫他“太子殿下”。 他是皇帝的儿子,我被他抓了个现行,会不会直接被他送到皇帝那去? 我冷汗都快流下了了。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强撑镇定的样子,左侧唇角弯起,露出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笑容,张口便说:“你是妖?” 我下意识否认:“我不是。” 他突然发力,再次把我狠狠撞在了墙上,胳膊已经快上移到我的脖子:“我离你十丈远,你能听见我的脚步声,还说不是妖?” “我不是妖!” “哦,不是妖。那难道是仙么?”他又笑起来,笑容真真是骇人。我觉得比起我,他自己才像个妖,吃人不眨眼的那种。 他在有意扼着我的脖子,我已经有点喘不上气了。 我死盯着他,心想回去之后一定要去问问符遇会不会能把人记忆消除的法术,请她教教我。这样我下次遇到这种事就可以直接把人打晕了! 我挤出一个笑:“我只是耳朵比较好。” 他就那么阴险地笑着看我,缓缓开口:“早些时候听闻贺将军府上养了个人我还不信,今日却被我逮了个正着。贺平楚进宫都带着你,你就这么得他喜欢?说来听听,你到底什么身份?” 要不是怕贺平楚受牵连,我早就一脚踹在他锦袍上了,哪会这么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还敢在这问东问西,我呸! 可我心里骂得惊天动地,面上却还是憋屈地挤着笑容。我忍着脖子上的不适,试图劝他收着点力气:“殿下,我只是来这里看看,没想着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话……”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暴喝:“什么人?!” 接着两个侍卫出现在我们面前,见到我们俱是一愣,问道:“太子殿下,这是……” 出乎我的意料,太子居然放开了我,对侍卫一笑,笑得比方才正常多了:“无事。” 说着看我一眼:“这位是贺将军府中的贵客,我们方才在聊天呢。” 侍卫也没见过这种摁着人脖子的聊法,互相对视一眼。但太子的话他们不敢有异议,只能在原地行礼。 太子看我一眼,甩甩袖子,竟兀自背着手走了。侍卫们在他走后才直起腰,重新开始巡逻。 我心下莫名,不过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这地方我也不想待了,转出去随便吃了点豆花,就索性去了贺平楚说的那个宅子那。 宅子的大小自然是比不上贺府,成色半新,但看上去也很不错。这地方有些僻静,门外小路无人,我化为原形纵身一跃就跳了进去。 宅子里进门后就是个院子,靠西侧就是那棵参天的梨树。有风吹过时,梨花就落下些许花瓣,纷纷扬扬洒落在底。 梨树下还有个躺椅,我往上一躺,舒服得很。 日头正盛,但树下有荫,浑身暖融又不会刺眼。这么好的地方,贺平楚平常居然不来。若是我,我可以就这么在这里躺一天。 我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眼一闭就睡过去,因为我是只嗜睡的狐狸。 但我睡得并不沉,心里压着遇见太子的事,总归是有些心慌。我能感受到日光强度的变化,甚至能感知太阳移动的方位。 待到暮色四合时,贺平楚还没有来。 我想起他对我说的,突然意识到他分明是话里有话。为什么他若是天黑前没出宫我就不能回贺府?难道他是觉得贺府会出什么事? 还是说,他自己会出事? 我猛一睁眼,就要跳下躺椅去找他。 这时大门发出轻微声响,门锁里终于响起钥匙声。我心顿时落地,重新闭着眼往后一躺。 大门被打开,我闭着眼说:“回来啦?” 贺平楚“嗯”了一声。 我又问:“我们现在是回府上,还是你想在这待一会?” 这么问其实是因为我还想在这待一会,嘿嘿。 可等了半晌,我也没听见他说话,不由得睁眼一看。 贺平楚正站在门边,穿着朝服,身形挺拔,如芝兰玉树。可他怔怔地看着我,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神态,竟似是带着些惊艳之意。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我低头一看。 原来不知何时,梨花瓣已经落了我满身,点缀在我额头发间,像是在我身上覆了一层细碎的薄雪。 一阵风拂过,花瓣如雨,再度纷纷扬扬洒落,似一场绮丽的梦。 第29章军师 第41章 ===================== 我站起身,低头拍掉身上的花瓣。 再抬起头时贺平楚已经神色如常,微微侧身向着门外,对我说:“回去吧。” 我应了声,小跑着跳出大门。 宅子再度落锁,我左右张望,没见着早上的马车。 回府上还有好一段距离呢。我问贺平楚是不是要走路回去,他“嗯”了一声,似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解释道:“我先叫马车回府了。这地方我不能光明正大的来,不然哪天说不定又要被参上一本,说我时隔多年仍心怀怨怼,有不臣之心。” 我一头雾水,问:“为什么? 他背着手走着,语气平平:“十二年前这宅子的主人兵败,致使雍州失守后畏罪自戕。首辅大人让人将这宅子抄了,屠了几十口人,只活了我一个。几年后圣上宅心仁厚既往不咎,这宅子才重新修葺。”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些许:“你今日所见的,都不是这宅子最初的模样。只有那棵老梨树没变,是我祖父亲手种下的。” 我睁大眼看着他,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 日头很快西沉,余晖渐渐湮灭,街边商贩都开始收起铺子,准备回家歇息。只有不远处的歌舞坊还在歌舞升平,传来阵阵笙乐。忽然一道钟声响起,惊起一群白鸽,翅羽在暗沉的天色里翻飞。 我们走出一段路,贺平楚突然问:“你看这京城,繁华吗?” 我点头:“自然。我初到绵上县时,以为人间的繁华莫过于此,到了这里才知道,那里和京城比起来不算什么。” 贺平楚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们不紧不慢地往回走,眼看着就快到了,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遇见太子的事告诉贺平楚了。虽然有点怕被他骂,但如果不告诉他,我怕他以后会因为这件事吃亏。 贺平楚却只是一怔,接着又变得波澜不惊:“遇着他了?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我摇摇头:“没有。他抓住了我,后来侍卫来了,他就把我放了。” 贺平楚没多说什么,只道:“他不是善茬,日后再遇到要千万小心。” 我点头,想了想问:“不过他抓了我,没把我送到皇帝那也没交给侍卫,我还挺意外的。你和他不是关系不好吗?他知道我住在你这,我还以为他会借机害你。” 贺平楚语气平平:“因为朝廷现在还需要我这条为他们做事的狗。下绊子可以,找不痛快可以,但和我撕破脸对他无益。” 我觉得很难过。明明是个好好的人,却被当成一条狗使唤,不给狗吃肉却要狗够凶,还时不时要来踹上两脚。 他话说得简单,好像在说别人,但心里肯定也不好受。于是我下意识拉住了他的手,说:“你不要难过。” 贺平楚一愣,手指都僵住了,反应过来后有些失笑:“我没难过。” 怎么可能不难过,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觉得他是不好意思承认,也就不拆穿,但也不松开他的手,就这么一路拉着走回去。 贺平楚大概是很不习惯,落后我半步,左手被我拉着直挺挺往前伸,连带着步伐都有些僵硬。 一直到进了府上我还牵着他,丫鬟迎上来说饭菜已经备好了,瞥见我们的手,说了一半的话突然打住,脸色像是活见了鬼。 贺平楚轻咳一声,应了声“好”,左手挣动了几下。我觉得他心情应该也差不多好起来了,就松开了他,先一步跑到桌前招呼他:“快来吃饭!” 他站在几步开外,神色在昏暗光线里晦涩不清。片刻后他抬腿迈进来,和我一同坐在桌前。 * 翌日,府上来了位客人。 马车是中午到的,丫鬟来通报时我正在吃饭。 贺平楚一听来人是“苏军师”就放下了筷子,亲自出去迎。我边吃边想了想,刚回府上那天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不一会贺平楚就带人说笑着进来了,我听着动静抬头一看,顿时有些吃惊。 话本里的军师,不都是年纪一大把,头发胡子全白,走两步路就要颤颤巍巍吗?怎么这位军师却是样貌年轻,看着和贺平楚差不多年纪。 他瞧着有些瘦弱,还带着几分病容,但面容秀雅,风度翩翩,像是出身于哪个书香门第。 他见了我也是一惊,看向贺平楚:“这位是……” 贺平楚向他介绍:“我朋友,姓言名攸。” 我站起来冲他打招呼:“你好。” 军师笑着说:“鄙人姓苏,名南庄,见过阁下。” 他说完就捂嘴咳嗽几声,停下后冲我抱歉一笑:“大病初愈,还请见谅。” 贺平楚关心了一下他的病情,问他吃饭没有,他说还没,我们就坐下一起吃。 他们聊着聊着就聊起一些军务,我插不上嘴,就默默听着。 苏南庄虽然年纪不大,但说起话来很有水平,文绉绉的,反正有些话我就听不懂。 他们聊了大半天,我早就吃完了,却莫名有些不想走,就假装挑鱼刺,戳着一块鱼肉在那挑半天。 最后苏南庄也终于吃完了,贺平楚说他病刚好要多休息,让人带他去客房里。 我顿时有些不乐意了。怎么他也要住在这里? 苏南庄走后我叫住贺平楚,低声问:“他是你的军师?” 贺平楚点点头:“是。他前些日子一直在苏州养病,西南一行没跟着我们。” 第42章 我想了想问:“那他现在病好了,岂不是出去打仗时每天都要跟着你?” 贺平楚还没回答,我又急忙问:“现在还要住在这里?他住多久?” 我情绪有些小波动,一时没留神,冲着贺平楚越凑越近,等发现时已经快趴桌上了。 贺平楚看着我,略微一挑眉。我有些尴尬地坐回去,听见他说:“一直住到朝廷再派我出去打仗。” * 我为着这句话,难过了好一阵子。 贺平楚和苏南庄很熟,我能看出来。他们聊起军务时有种默契,仿佛已经认识了很多年。苏南庄也不是第一次来府上住,这显而易见。 我有些异样的情绪,形容不出来,在胸口哽着,吞不下吐不出,想嚼碎消化又使不上劲。 我跑去问灵儿:“那个苏南庄,和贺平楚关系很好吗?” 灵儿一边修剪院子里的花枝一边说:“挺好的吧,他是军师呢,和将军应该认识很多年了。” 我心里酸得不行,脸都皱了起来。灵儿瞧见了,连忙说:“但在将军心目中,肯定还是你份量更重的。” 我叹了口气,倚着廊中的柱子哀愁道:“你说我等到何时才能真正当上将军夫人呢?” 灵儿说:“这我也说不准,你要加把劲呀。” 我忙问:“要怎么加把劲?” 灵儿顿了顿,看着又不好意思起来:“哎呀,我也是随口一说,我也不懂。反正你…你不是也看话本吗?跟着书里学学嘛,书里的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兴许将军也喜欢。不过你不是姑娘,我说得也不一定对。” 我思索片刻,还想要她再给我支点招,她却匆匆从花园里跑出来,一边跑开一边说:“不和你说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呢!” 我一个人在花园里坐了一会,思绪散漫,没什么头绪,又无聊得紧,干脆回房里歇着了。在床上躺了一会,天渐渐黑了,我突然又很想去找贺平楚。没什么别的事,我就是想见见他。 于是我去敲他房间的门,但没人应声,里面也没有点灯。我又去书房,还是没人。 他会去哪?我拦住一个丫鬟,她说贺将军去了西厢客房。 西厢客房,那是苏南庄的屋子。 那种情绪又翻涌上来了,让我难过中带着些心慌。 他们一定是又在聊军务,我不该去打扰的。可我的腿不听使唤,拉着我往西厢走。越靠近那件屋子,我的心慌感就越重。 终于到了。 我站在窗外,看见屋内烛光在窗纸上跳动,里面传来絮絮的低语。有风吹过,奇怪,白日里觉得舒适,这会却只剩寒凉。 我呆呆地站了一会,等回过神时,突然发现里面好像没有说话的声音了。 我想我该走了,站在门外偷听算是怎么回事?可我却化成原形跳上房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揭瓦。透过那小小的窟窿,我看见了让我浑身冰凉的一幕—— 矮桌前坐着贺平楚和苏南庄,他们面前摆着几张地图,周身地上还散落着一些卷轴。 他们方才想必是在拿着这些地图和卷轴谈论,但此刻没有。 我看见苏南庄双手轻轻撑着桌面,慢慢向贺平楚倾身。而贺平楚没有躲闪,嘴角噙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目不斜视地注视着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我就那么看着他们在我眼前,双唇缓缓相触。 第30章安慰 ===================== 我躺在床上一宿没合眼,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谁也没告诉,独自出了门。 我去了一趟来福客栈。 我本意是想找符遇,到那里后却发现只有符念在。他看见我就戏弄道:“哟,和凡人厮混够了?” 我面无表情,问他符遇在哪。 符念看了看我,渐渐收起笑容,有些正色起来:“回族里办事去了,这阵子估计回不来。”他凑近了些觑着我:“你怎么了?” 我没说话。他想了想:“难道是又碰见云隐了?他还找你麻烦?” 我摇摇头,说:“我就是有点事情想问问符遇姐姐,既然她不在,那我先告辞了。” 符念却说:“别急着走啊,你问我也可以。” 我再度摇头,继续往外走,他接着问:“不是云隐,那么是那个凡人?怎么,他惹你不高兴啦?” 我脚步一顿,半晌低声说:“没有。” 符念晃到我身前,低下头凑上来看我的脸色:“还说没有,一看就是受了情伤。” 我不想说话了,低头看着地板,突然鼻子一酸,接着泪珠就顺着鼻子滚了下来。 符念倒是吃惊了,抬起我下巴一看:“怎么还哭了?” 我抽抽鼻子擦擦眼睛,走到桌子边坐下。符念跟过来,坐在我旁边,不停追问:“到底怎么回事?那凡人欺负你?还是负了你?” 我拼命摇头,被他问得急了,带着哭腔脱口而出:“他根本就不喜欢我。” 没错,贺平楚根本就不喜欢我。我从前没有细想过,只觉得我喜欢他,愿意和他待在一起,这就够了。可昨夜目睹他与苏南庄那样亲密,我才意识到自己和他相隔那么远。 我从来只是一厢情愿,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哪怕是一点点。我和他最亲密的一刻甚至是在他被下了药之后,更别说一个清醒时候的吻。 我哭得伤心极了,眼泪不停地留。符念有些 第43章 无措,手忙脚乱找出一条手帕给我。 我捏着手帕还是哭,把自己缩成一团。符念有些无奈:“别哭了,把眼睛都哭肿了。” 他在一旁支着下巴叹气,想了想问:“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兴许他只是不好意思说。” 我哽咽:“昨夜我看见他和别人接吻。” 符念“嘶”了一声:“那这的确是……” 他也不会安慰人,在一旁酝酿个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没事的没事的,别难过,往好处想,人妖殊途不得善终的嘛,及时止损未免不是福分。” 我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你别烦我。” “喂,”符念有点不乐意了,“我在安慰你好不好,你怎么还嫌我烦?” 我不理他了,他还坐着不走。大概是观察了半天见我还难过,他突然说:“哎,别哭了,我教你一个小法术,很有意思的,想不想学?” 我抬头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符念伸出右手在我跟前打了个响指,“啪”一声脆响,一个小火花突然嗞拉一下出现在他指尖。 小火花跳动着,劈里啪啦溅出火星,一会绿一会橙,发出漂亮的光。 我睁大眼睛,下意识把两只眼睛都露出来了。 符念得意地笑起来,说:“看好了!” 他把手一甩,小火花被甩上了顶格,接着“嘭”一声炸开,竟是放了个小烟花。 我长大了嘴,符念“哈哈”笑起来,重新坐下,潇洒地一甩袖子:“来,我教你!” 我第一次学法术,试了两次都不行,第三次才终于成功。小火花在指尖绽开的那一瞬,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捏着那光芒左看右看,一直到它渐渐熄灭。 符念道:“是不是觉得好些了?” 我点点头,又捏了一枚火花,静静看它燃烧。火花再度熄灭时我觉得想通了什么,便对符念说:“我想了想,觉得我不该哭。” 符念点点头,很是欣慰:“对了,这才多大点事,没必要为了一个凡人……” 我继续说:“喜欢一个人是不能强求对方也喜欢自己的。他现在不喜欢我,也许是因为时候还未到,以后说不定就会了,我只要继续等等就好了。我不该在这里哭,还麻烦你。” 符念一噎:“你就有这么喜欢那个凡人?” 我点点头:“他是我来人间第一个喜欢上的人。” 符念露出牙酸的表情,我想了想又补充:“他给我的感觉和别人都不一样,我有时候会觉得,会觉得我好像就应该和他在一起。” 符念看着我没说话,好半晌才道:“你还没告诉我,那凡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你也许听说过他。他叫贺平楚,是个将军。” “贺平楚……”符念想了想,突然看向我,一脸的难以置信:“居然是他?” 我不解道:“怎么了?” 符念冷笑起来:“四年前的襄城惨案,你难道不知?整整一座城,被他屠了个干净,无一幸存,真真是骇人听闻!” 我点点头:“我知道这件事。但他说自己是朝廷的一条狗,也许他是被迫的。” “被迫?”符念哼笑一声,倒也没再反驳我,只是问:“这么一个活阎王,你怎么就看上他?不怕被他活剥一层皮?” 我摇头:“不会的。他已经知道我是妖,但没有把我交给道士,还让我住在他府上,让人给我做好吃的。” “他既然不喜欢你,又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 “因为,因为……”我抿唇。因为发生了那件事。我不好意思说。 我突然意识到,是因为那件事,贺平楚才让我回贺府,否则我根本没法再接近他。 他其实一开始就拒绝了我,只是我死缠烂打,非要跟着他进那栋楼,才导致他被下药。也是我主动“帮”他,引诱他和我肌肤相亲,才会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不堪,和话本里那些勾引凡人为祸人间的妖精没什么不同。贺平楚会讨厌我吗?还是其实他一直都在怨恨我? 我惶惶然睁着眼,眼泪又开始默默地往下流。符念瞧了我的模样吓了一跳:“你怎么又开始哭了?” 他从我手里抽出绢布在我脸上摁来摁去:“不哭了,不哭了好不好?眼睛都要哭瞎了。我还会别的小法术,你看……”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我们都听觉敏锐,捕捉到几个“女娃”“造孽”之类的字眼。 我止住眼泪,和符念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起身开门。 楼下有三五人群正凑在一处,高声谈论着什么,语气激烈。符念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小厮,指了指楼下问:“他们在说什么?” 小厮“唉哟”一声,面露不忍:“客官还不知道吧?就在今日,有人在城东一条巷子里发现了女婴的尸体,足足有五具,全都是麻绳勒死的!哎呀,您说什么样的人能下得了这种狠手呀,孩子才那么点大!” 第31章死婴 ===================== “还有这等事?”符念奇道。 “是呀,”店小二接话,“这事邪乎!就今早发现的,这会都传开了。官府还在查,但依我看啊,怕是查不出个所以然。” 符念又问了几句,店小二知道的也有限,摇头叹息几句就又去忙了。 足足五个死婴,还都是女婴,这事想必有蹊 第44章 跷。符念看向我:“怎么,想不想去查查?就当做件好事,况且兴许忙起来你就没那么难过了。” 我想了想,点点头。 越往店小二说的那条巷子走,道路两侧就越冷清。发生这样的案子,想来大家也都觉得瘆人,不愿太靠近。 符念背着手,走路也没个正形,晃晃悠悠的:“你说,那些婴儿会是同一人杀的吗?” 我想了想:“不好说,还不知道是因何要杀婴。” 符念甩了甩袖子:“死的全是女婴,这是个线索。京城发生这样的事,我还是头一次见。但几十年前我在岭南一带曾经听闻,那里有一个庄子,庄子里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生下来的是女婴,就全部浸到水缸里淹死。” 我惊了一惊:“为何?” 符念道:“那地方山多石多,耕地有限,只有男子长大成人后方可分到耕地。庄子里的人认为女孩儿既不能分到田地,也干不了重活,成年后嫁到别人家还要出嫁妆钱,觉得女子百无一用,索性刚生下来就直接淹死。” 我不禁道:“竟还有这种事,当真是愚顽至极。” 符念点点头:“没错。后来那庄子里的男人就都娶不着妻了,他们干的事在十里八乡臭名昭著。最后就这么一家一家绝户了,也是自食恶果。” 说话间我们已经拐进那条巷子。巷子里堆着些附近居民的杂物,地上还流淌着污水。凶手选择把婴儿遗弃在这里,必然有什么缘由。但我们看了两圈,没发现什么线索。 我问符念怎么办,他说:“先不急嘛,慢慢来。目前我们有两条思路,其一,正和岭南那个村庄相同,那些婴儿是被其家人所害。但尸体有五具,不可能出自同一户。除非一户户去查谁家少了孩子,不然查不到。其二,那些婴儿是凶手偷来的,然后再一起杀死遗弃。这个好查一些,但最好是有人看见过凶手……” 突然一道声音从我们头顶响起:“我看见过。” 符念受了惊,刹那间释放出妖力,来人声音还未完全落下,青白气息已然萦绕他身畔,沾上墙壁立刻就结起一层薄霜。我只觉周身气温骤降,如坠冰窟,忍不住抱着胳膊跳了两下。 但这酷寒只持续了几瞬,符念很快就把它们收了起来。他冲着墙顶微微皱眉:“是你?” 我抬头看去也是一惊,我们上方站着的竟是云隐。他向下一跃,稳稳地落在我们面前:“不错,正是贫道。” 他目光划过符念落在我脸上,我下意识往符念身后缩了缩。 符念轻轻拽了我一把,侧头低声说:“别怕,他不会抓你。” 他回过头对云隐说:“这阵子都没见着你,我还以为你不在京城待了。忙什么去了?” 云隐道:“前几日受人所托,出城办了点事,昨日方回。” 符念点点头,又问道:“你方才说,你见过凶手?” 云隐道:“昨日我回京时夜已深,城东行人很少,约莫二更时我路过平阳大道,有一黑衣人与我相向而来,手提包裹。那包裹过于大,我多看了两眼,突然发现袋口露出婴孩手指。我便试图拦下那人,但那人反应很快,我还未出声他便跑了,我一路追至这条巷子,他大概是嫌尸体碍事,随手就将包裹丢在这里。我追他无果,就折回来带着包裹去报官了。” 我这会也顾不上怕他,连忙问:“那你看见那个黑衣人的脸了吗?” 云隐倒是不计前嫌,没有向我隐瞒:“戴着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唇边有黑痣。” 符念道:“单凭这些,可画不出通缉令。” 云隐道:“不错。但无妨,至少是有些眉目。” 我们一齐看向他,他依旧顶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说起话来一板一眼:“我追他时对他用了九阴散,但他没晕,说明他不是普通凡人。” 符念一皱眉:“中了九阴散还能活蹦乱跳,他是妖?” 云隐略一思忖,摇摇头:“他身上没有妖气。” “那么或是妖道,或是邪修。”符念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那这人可算是要倒霉了。不知道这一块是我们姐弟的地盘吗?敢在这儿犯事,掘地三尺我也要给他翻出来。” 云隐也道:“若真是邪祟作怪,这件事怕是没那么简单,我也不能弃之不顾。” 我想了想,对符念说:“现在这消息人尽皆知,倒是能帮我们省点功夫。若是有亲人来认那些死婴,事情便明了,若三日后还无人认领,便知是你说的前者了。” 符念点点头:“大海捞针不是办法,我们先等几天也无妨。” 云隐也赞同:“这几日你们多留意些,我先去附近打听有没有其他邪祟为祸的事件。若有消息,我即刻去客栈找你们。告辞。” 话一说完,他半点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了。 符念在他走后冲着他背影撇嘴,被我眼尖瞧见了。 我有些吃惊:“难道你也不喜欢他?” “嗯?”符念转头看看我,又去看看云隐,见他已经走远了才道:“我可从来没说过我喜欢他。他那性子谁会喜欢?整天板着脸,念起规矩来一板一眼的。刚认识那会,他整天说我不该这样不该那样,我烦都要烦死他了。” 我还是吃惊:“我以为你和他交情很深。” 符念翻了个白眼:“我跟他没多大的交情。救他的是我姐姐,又不是我。” 好吧,也是 第45章 ,符念毕竟是个不服管的,和云隐相处不来也很正常。 “好啦,”符念拍拍我肩膀,“就先忙到这儿吧。你饿了没?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请你。” 我想了想,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犹豫了一会,我小声说:“要不……我还是回贺府吃饭吧。” 符念嘴角顿时耷拉下来,眸子里闪出森冷寒意。 我骇了一跳,不自觉后退小半步:“怎、怎么了……” 符念盯了我半晌,方才嗤了一声:“出息。”一甩袖子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也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都这样了还想着要回去找贺平楚。 要是放在那些咬文嚼字、整日就是之乎者也的文人嘴里,我肯定会被骂厚颜无耻、不要脸。就是在话本里,狐狸精也总是会被描绘成为勾引凡人不择手段的形象,人人厌弃,我从前不服气,此刻却心虚。 可我又觉得,兴许我就是这样的。倘若爱上了什么人,就要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赶也赶不走,连心肺都愿意掏给他。就算那人不喜欢自己,也还要眼巴巴地凑上去,心甘情愿。 第32章执迷 ===================== 回去时日头高悬,阳光毒辣。我进了贺府大门,穿过前院,遇见了苏南庄。 那夜的情景浮上眼前,我心口一涩,正欲快步通过,他却一抬身看见了,笑着道:“言公子。” 我只好停下脚步,有些不情不愿地回道:“苏军师。” 他像是没看出我的敌意,依旧是个笑模样,扬了扬手中的水瓢与我寒暄:“天气太热,我来给这些花草浇点水,免得它们干死,也顺道赏赏花。言公子可愿与在下一道?” 我只好客客气气:“不必了,我还有事,多谢苏军师。” 苏南庄道:“好的,言公子慢走。” 我走出几步,他又冷不防在我身后说:“贺将军在书房里。” 我回头看他一眼,他笑得纯良,我心头却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本来我是准备去厨房,他这么一说,我反而一心想着要去找贺平楚了。当即调转脚步,径直去了书房。 我敲了两下门,说了声“是我”,里头透过门缝传来一道模模糊糊的“进”。我推门进去,见贺平楚正坐在矮桌前写字。 我走上前,跪坐在他对面,看他手中狼毫蘸饱了墨,落在宣纸上笔走龙蛇。因为是倒着,我花了点时间才认出他写的是什么字,逐个念了出来:“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贺平楚最后在纸上拖出一条逶迤的墨痕,放下笔将宣纸揭起来看了看。我虽不懂书法,却也知晓好恶,这幅字在我看来就写得很好,字字都矫健,有破纸腾跃之势。但贺平楚却似乎不甚满意,随手把它丢在一边,重新铺开一张纸。 他这时才得空问我:“出去玩了?” 我不太有心情对他细讲死婴的事,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他没再问,专心于手下的笔墨,一时间室内只余下清浅的呼吸声。 我看着他低头时愈发显得直挺的鼻梁和鬓边垂下的几缕发丝,恍然间想着,自从遇到他后,我好像都不像我了。 我最初来人间,不过是为了寻开心,从没想过要真正去做个人,也对人类的一些习性不以为然。 人类是喜欢讲礼义廉耻、喜欢搞繁文缛节的。但我向来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觉得有什么事就该直接说出来。人类喜欢含蓄,可今天你含蓄一下,明天他含蓄一下,谁又能明白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喜欢贺平楚,我就直接告诉他。不仅要告诉他,我还要直接问。 我跪坐他身前,认真地看着他的脸,问:“你喜欢我吗?” 贺平楚手一顿,一个悬针竖写坏了。他没抬头,提笔在砚上舔墨,半晌吐出一个“不”。 “为什么?”我眼角有些酸涩了,嘴角一咧,几乎是在惨笑了,但还是不依不饶的,“难道你喜欢苏南庄?” 贺平楚没有抬眼,语气很淡:“你看见了。” 我看着他波澜不惊的模样,在这一刻只觉得眼前发黑,脑袋里爆发出一阵嗡鸣,心口拉扯出尖锐刺痛。同时有一股不知由来的冲动让我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促使我对准他的唇闭着眼睛狠狠地吻下去。 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溅起的墨滴弄脏了谁的外袍。我隔着一方矮桌与贺平楚亲吻,舌头胡乱探入他的口腔,不得章法地与他唇舌交缠。 贺平楚攥住了我的肩膀,那力道让我吃痛。但我固执地不肯松口,捧着他的脸忘情地汲取他的气息。 直到快要喘不过气我才放开他,唇齿分开时牵引出一条银丝。我扶着他的脖颈,脸上有些热,着迷地看着他。 贺平楚不见狼狈,但气息有些乱,神色有些复杂地望着我。我看着他的模样,突然觉得十分畅快,乃至于哈哈笑了起来,更热切地凑上去,搂着他的脖子大声宣布:“这下我们也亲过啦!” 我太兴奋,一时没注意,把矮桌带得向贺平楚那边倾斜过去,砚台骨碌碌滚下去,墨水顿时泼了他一身。 我“呀”了一声,连忙松开他爬起来,扯过绢布在他身上拼命擦拭。贺平楚则是坐着没动,沉默地任墨水在他身上晕开,染黑他的白袍。 我见他不说话,但也不责备我,就开始得寸进尺:“你既是与 第46章 我亲了,那你也要喜欢我。今后不许再与旁人亲了,尤其是那个苏南庄。行不行?” 其实若真要这么说,按照先来后到,他也是先同苏南庄亲的。可我偏要不讲理,非要让他允了我不可。 我抬头去看贺平楚,他也正低头看我,脸侧颧骨微微动了动,说:“我不喜欢苏南庄。” 我一愣:“什么意思?我可是亲眼看见你们亲在一块。” “亲一下不算什么。” 我更傻了:“那我们刚刚亲的也不算什么?” “对。”贺平楚后撤一些,这就要起身了:“你以后也别再胡来了。” 我还呆愣着,傻傻地看着他站起身,眼看着就要走到门边了。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愤怒,和当头被人打了一棒没区别。 我迅速爬起身,追上去挡在他面前,将他往墙壁上一推,死死地压着他不放,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凶狠地问他:“亲了还不算,那要做什么才算?你说!” 贺平楚被我压着动弹不得,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他短促地笑了一声,说不上是不是被气的:“你就非要缠着我不可?你是妖,少说也有百年的光景,就非要吊死在我身上?” 我死死盯着他:“没错,我就是非要吊死在你身上。” 在某个瞬间,我看见贺平楚眼中闪过一种异样的情绪,却捉摸不住,还未等我分辨出便已消逝。 我想贺平楚常常像是风,他的气息平静地吹过,旁人却抓不住也留不住,风声止息时只余怅然。 可风也有他暴虐的一面,永远藏在春和景明的表象之下,阴风怒号是他,墙倾楫摧是他。就算可能会被伤得体无完肤,可我就是想亲眼看看狂风能将我撕裂到什么程度,执迷不悟,死不悔改。 我把我的决心都写在眼里,珍重地捧给他看。他沉沉地望进我的眼睛,沉默良久后缓缓启唇: “去把门关好,我来告诉你怎样才算。” 第33章情乱 ===================== 屋外艳阳高照,鸟雀叽叽喳喳,衬得室内愈发幽凉安静。但饶是如此,室内温度却极高,灼得四肢百骸都颤栗着。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 关好门后贺平楚低声说了一句“去床上”,我就晕晕乎乎地处在了现下这般境地。 我斜倚在床头,面红耳热,头都不敢抬。而贺平楚正俯着身,修长的手指勾开我腰间的层层衣带,接着大手拨开布料伸了进去,微凉的指腹触碰到我的皮肤。 这凉意与我身上高温相撞,激起一片疙瘩。我没忍住哼了一声,贺平楚停下动作,抬起眸子看向我:“你可想好了。” 我红着脸,不自觉往后瑟缩了些,说出口的却是:“你,你继续。” 贺平楚便没再说话,一只手顺着腰际往下,探进我腿间,握住了那个部位。 我浑身一颤,手指攥住了被褥。贺平楚的手开始动作,一阵阵强烈的快感自我下身流窜开来。我一下下呻吟出声,身子下意识地往前挺着,双手也攀上了贺平楚的肩膀,张着嘴想再去索取一个吻。 这次贺平楚没有拒绝,他接纳了我的唇舌,与我交换气息,同时手下的动作也没停。但很快,他就展示出了他侵略性的那一面。他按着我的后脑,舌头肆意地探进我的口腔,在我内壁上颚搜刮顶撞,还间或在我双唇咬上一口,直吻得我喘不上气来。 我眼角灼热,急促地喘息,口中的触感过于强烈,身下的快感又一阵阵冲击着我,让我毫无招架之力。我闭着眼,唇舌都被占据,根本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几声破碎的“别”,还带着软绵的哭腔。 贺平楚也许是听见了,终于肯松开我的嘴,但手下却没停。我双腿已经完全软了,只能感受到贺平楚那双覆着薄茧的手在我茎身上不停地动作,刺激得我合不拢腿,既舒服又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我那根东西终于跳了跳,接着就泻在了贺平楚手里。我“啊”了一声,顿时瘫软下去,倒在他肩上不住地喘息。 贺平楚一手搂着我的后背,一手接了我泻出来的东西,指尖沾着就往我身后探去。微凉的液体与他的手指一同触碰到我的臀,我腿根一紧,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将他的手指避开了。 贺平楚的手覆上我头顶,似轻轻抚摸,声音有些低哑,但听起来仍是冷静的:“后悔了?” 我抬头看向他,几乎是撞进他的眸子里。那双褐色眸子平日里总是瞧着疏离,而在此刻却平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剔透的琥珀,又像醇香的美酒,轻易就让我沉醉了。 我放松了些,摇摇头:“不后悔。” 贺平楚便继续动作,手指在那入口按压揉弄片刻,稍稍刺入一些。 这触感有些怪,但我可以接受。他的手指渐渐深入,借着那点聊胜于无的润滑一寸寸挤压进我的隐秘之处,每当进不去时便停下来让我适应。 等到凸起的指节进入时,我才感受到几分痛意,低低抽了口气。贺平楚停下动作,低声问:“疼吗?” 我摇摇头,复又抬头在他唇上细细啜吻,好分散些注意力。那指节进去了,越进越深。接着又是第二根手指,然后是第三根…… 他的手指开始在我体内抽插,或深或浅,不时问我痛不痛,我只是摇头。疼痛倒是不甚明显,但这滋味着实奇怪,我从未想过这无人造访的后穴 第47章 竟能容纳其他东西,也其实并不太明白这么做的用意。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某些滋味渐渐就浮出水面了。我后穴中手指的进出越来越畅通无阻,我也渐渐有了快感,虽不如贺平楚抚摸我前面时来得强烈,却也是另一番不同的感受。 我渐渐呻吟出声,贺平楚听见后低笑了一声:“舒服?” 我羞得不行,偏又抵不住本能的反应,一面低喘一面埋首于他衣襟,只露出通红的耳朵。 贺平楚又弄了片刻,突然将手指尽数抽出。我意乱情迷,迷迷糊糊中觉得后穴十分空虚,甚至下意识抬臀去挽留,却徒劳无功。 我有些不满地抬头,瞪着一双迷蒙的眼,委屈巴巴地看着贺平楚。 贺平楚有些好笑地摸了摸我的眼尾,也解开自己的衣带,将衣物向下拉扯,露出自己粗壮狰狞的阳具:“换这个。” 那物什已经抬起了头,尺寸可怖,缠绕着青筋,顶端分泌出些许液体。 先前他中迷药时,我曾见识过,但当时只是随便舔了舔含了含,虽说口腔内也酸涩不堪,下颚都快脱臼,但也没觉得有多害怕。 但此刻,它可是要从我后头进去……我有些不可置信地伸手碰了碰,将它与方才的三根手指比了比,感受着它骇人的硬度,心里有个颤抖的念头:这玩意……真进得去? 贺平楚又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一个激灵,将心里的念头驱散。都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我怎么能就这么反悔。这次不做,说不定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贺平楚可不是次次都这么好说话。 于是我说不后悔,还像那夜一样,俯下身伸出舌尖舔了舔。 贺平楚也低低喘了一声。与上次不同,这次他是清醒的,这个念头让我有些激动,舔弄得更卖力了些。 但贺平楚没让我含太久,不多时,他就让我躺在床上,拉起我一条腿,看着我的眼睛,扶着茎身缓慢刺入。 我们都衣裳不整,头发散落,显得狼狈。我眼里大概是燃烧着强烈的欲念,那欲念也烧到了贺平楚身上,让他也在这方寸间乱了气息。 他胯下之物方才经过我的舔弄,已经又胀大了好几分,愈发显得坚硬如铁。只不过进入了一个头,我便觉得痛感汹涌而至,后穴隐隐有撕裂之势,一时间脸色煞白,却硬生生忍住了没喊出声。 贺平楚进入后觉出受阻,便没有硬闯,退出去一些,开始浅浅地抽插。 我也努力放松,尽力平缓着呼吸,待到适应些后便说:“好,好了……” 贺平楚闻言便又刺进去,这次要顺畅了些,茎身进去了一大截。我感受着那东西带来的强烈触感,觉得像有一根棍子捣进了我的体内。贺平楚的模样看起来也不好受,皱着眉抿着唇,额头上渗出些汗珠。 他一寸寸抵入,反复进出,最后终于整根没入。完全进去时我闷哼一声,他也呼出一道炽热的鼻息。疼痛已经缓解不少,不适感依旧强烈,但我们终于完全交合在了一起,如榫卯般紧密契合,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充斥着喜悦。 贺平楚开始动作,抬着我的腿缓慢进出。后穴渐渐开始适应,不适感减弱,取而代之的是渐渐升起的快感。欲火再度被点燃,呻吟声再度在屋内响起。 我渐入佳境,贺平楚动作也越来越快,撞击的力度一下比一下大。我仿佛置身于湍急浪流中的一叶扁舟,在床上摇来晃去,唯一固定住我的只有在后穴内进出的那一根粗壮茎身。 外边艳阳高照,我们却在白日宣淫,衣带四处散落,喘息和呻吟交织,躯干紧密缠绕在一块。 我后穴中有一处地方尤其怪,每次被擦过时都会引起我全身的颤栗,让我徒然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贺平楚使坏,发现之后就可着那一块地方顶撞,逼得我全然恍惚,眼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我一次次被抛上云端,又被拉扯着回到地上。贺平楚正掐着我的腰狠狠撞进最深处时,房门突然被敲了敲,接着传来丫鬟的声音:“将军,用膳了。” 我正在失神,听了后没反应。贺平楚也没回应,胯下动作没停,在我体内借着颤抖的余韵摩擦过我的内壁。 丫鬟等了片刻,又敲了敲门。我清醒过来,顿时有些慌张,看向贺平楚。贺平楚却不管不顾,抽出一截后立刻又是一记深顶。 “啊——” 这次我没忍住,一声呻吟立刻从口中溜出。这一声叫得实在太大声,门外正敲门的丫鬟手一顿,立刻就跑开了。 我又羞又气,委屈地瞪着贺平楚,就快要哭出来。贺平楚低笑一声:“怕什么,这是在我府上。”说着又把我狠狠贯穿。 这场情事不知持续到了什么时辰。待到贺平楚终于泻出,我已是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第34章缘由 ===================== 待到屋内热度降下来,窗外透进的光线都黯淡不少。 贺平楚穿好衣服,出去叫人打了一桶热水来,扶着我坐了进去。 头发尽数被打湿,如黑色细蛇般蜿蜒在肩背上。我趴在桶边沿,被热气一冲更觉得疲惫,勉强把眼睛睁大,看着面前的贺平楚。 贺平楚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迎上我的目光:“看什么?” 我说:“你同我做了这种事,是不是承认了你也喜欢我?” 贺平 第48章 楚眼神倒是不躲不闪,可也不说话,眼里看不出情绪。 这反应虽是在意料之中,我仍是觉得气馁,愤愤地嘀咕了一声“不守信用”,往下一沉把头埋进水里。 我憋到极致才重新“哗啦”一声钻出水面,有意把水溅在贺平楚身上。我喘了两口气,换了个问题:“你以前同别人做过这种事吗?” 不等他回答,我又补上一句:“同苏南庄做过吗?” 这次贺平楚倒是回答了我:“不曾。” 短短两个字就让我快乐起来。他只和我做过这种事,证明我在他心里是特殊的。就算他现在不肯承认喜欢我,但我多问几遍,指不定哪天他就肯了。 于是我得寸进尺,朝着他张开手臂,笑得嚣张:“抱我出去。” 贺平楚倒是没拒绝,手往桶中一捞就把我打横抱了起来,袖子全部浸湿了也不在意。 他拿过一旁的衣服,往我身上一卷就要这么带着我出门,我连忙出声阻拦:“慢着慢着!” 贺平楚眼底迅速掠过笑意,却还要装模作样地问:“怎么了?” 我轻咳一声,说:“你放我下来吧。” 他便把我放下来。我背对着他穿好衣服,整理好自己,转过身说:“好了。” 贺平楚点点头,走上前拉开房门,夕阳的红光便映在了他脸上。 他看了看天色,说:“厨房大概已经在做晚膳了,你饿的话就先去找点糕点吃。” 我确实饿了,就直接往厨房去。 路上又碰见了苏南庄,他又拿着水瓢在院子里。我本来没看见他,是他叫住了我。 我回头一看,他的目光在我湿漉漉的头发上停留了片刻,微笑道:“下午好。” 我也回了个“下午好”,继续往厨房走。办那事太花体力,我心心念念的只有厨房的山楂糕。 等到吃晚膳时,灵儿站在我边上,我总觉得她不时偷瞄我,神情有些欲言又止。我很快吃完,拉着她去后院说话,她见周围没人,有些鬼鬼祟祟地低声问:“你整整半天都和将军待在房中,到底在做什么?” 我一想起那些场景便面红耳热起来,悄悄凑近她的耳朵说:“我们在…嗯,行闺中之事。” 我想到这个词语,便用了。 灵儿“啊”地尖叫一声,捂着嘴睁大眼睛看见我。 我嘿嘿傻笑。 灵儿兀自震惊了片刻,放下手惊奇地瞧着我:“你真的要成将军夫人啦!” 我挠挠头:“可我还没有名分呢。” 灵儿这会震惊过去,脸上后知后觉地飞上了红霞,特别不好意思地瞧了我片刻,这才冷静了些,说道:“我虽只是一个丫鬟,却也知道将军受圣上忌惮,早与朝廷不和,将军若要成婚那定是大事,其中牵扯诸多考量,你如果真要得一个将军夫人的名分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但将军都和你做那事了,名分也就没那么重要。你要知道将军洁身自好,连贴身侍女都从来不曾碰过呢,若非是他心尖上的人,他怎么会愿意同你那么做?” 我其实本来也没太在意非要一个名分,听她这么说完更是喜不自禁,浑身都来了力气,恨不得爬到树顶去晃一晃。 灵儿这时又说:“你生得这么好看,心地又好,单纯可爱,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人物,不怪将军会喜欢你。你们可真般配,真好。” 我轻轻拉着她的手晃来晃去,笑道:“好姐姐,你太会说话啦!” 灵儿抿嘴笑了片刻,说:“好啦,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家里人在老家为我寻了一门亲事,再过一段日子,我就要回老家嫁人啦。” 我一惊,道:“那你还会再回来吗?” 灵儿摇摇头:“这是一贯的规矩,我嫁人后便不会再回来了。贺将军待我们一向极好,我先前早早和他提过这件事,他还让人去帮我打听,确定我要嫁的那人是个好人,这才允了我离开。” 贺平楚并没告诉我这回事,想来是怕我太早知道会难过。我的确有些难过,但还是说:“你嫁的是个好人家,那将来一定可以幸福度日了,恭喜你呀。” 灵儿也笑道:“我老家离京城实在遥远,我不能来看你,但会时时念着你。你和将军也定要好好的。” 我点点头:“你放心。” * 我还记着死婴的事,每天都往外跑,四处打听。 白天基本上是在外面晃悠,吃饭时才回贺府,晚上偶尔会去书房骚扰一下贺平楚,问他几遍“喜不喜欢我”。 每次我一这么问,贺平楚就装哑巴。但我不着急,我觉得他吐出那两个字是迟早的事。 如此过了两日,没人去报官说死的孩子是自己的。到了第三日,云隐也从城外回来了,他也一无所获。 我们三人坐在客栈,正毫无头绪,突然听得外边又是一阵喧哗,嘈杂声中有人似乎在高喊着什么“抓住了”。 我们三人赶忙下了楼,见大街上人流涌动,都在往衙门那边挤。符念随手拉了一个人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脸上满是看热闹的兴奋:“城东有个女人把她丈夫杀了,被扭送官府啦!” “杀夫?”符念看向我们,道:“我还是头一次在京城听说这事。” “反正这死婴的案子也没头绪,不如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我没意见,云隐不怎么乐意,也被符念拉着走了。 我们三人中数符念个子最高,他走在最前面 第49章 ,边上的人还没碰着他,就被他推到一边去了。 不时我们到了衙门,里头正跪着那个杀夫的女人。堂上之人一一问她:“姓甚名谁?所杀之人为谁?因何杀人?” 女人头发蓬乱,背影单薄,不管怎么问,她一言不发。 堂上所坐官员一拍惊堂木,正欲再问,一旁有人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那官员一听,顿时对那女人道:“你半年前还诞下了一名幼子?现在何处?” 女人本低头不语,如一块木头般纹丝不动。听了这话,她却突然抬起头,桀桀地怪笑起来,又骤然迅速往前爬出两步:“死啦!也死啦!” 一旁迅速有人冲上去将她按住,她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干枯的四肢疯狂地挥动着,犹在尖锐地大笑:“死啦!都死啦!” 我心觉不对,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那些死婴。一看符念和云隐,他们也都紧皱着眉。 周围的百姓开始指着女人说“疯子”,那官员也被吓了一跳,回过神后又是一拍惊堂木:“幼儿是怎么死的?从实招来!” 女人哈哈大笑着疯了一阵,突然又像被抽干了力气,低下头趴地上不动了。片刻后她才抬起脸,从我的角度,能看见她嘴角高高扬起的弧度。她歪了歪头,平静道:“我杀的呀。” * 这夜月华很淡,如水光般浮动在地。趁着夜色,我们三人进了监狱。 云隐不知从哪掏出一把粉末,从背后对着人一挥,那些狱卒就挨个倒下了。云隐路过他们,还要面无表情地向他们说声“罪过”。 我们找了片刻,找到了白天那个女人。她杀了两个人,两日后就要在午门处斩了。在那之前,我们要问她一些事。 她的头发比白日里更乱了,遮住了大半张脸,我们费了些功夫才认出来。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神呆滞,分明年纪也不大,却憔悴得吓人。我上前敲了敲栏杆,对她喊:“姑娘,姑娘?” 我连着喊了好几声,她才缓缓抬起脸,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轻声说:“别害怕,我们就是想问你一些事情。” 女人沉默片刻,动了动腿,一只手抠着地上的稻草,开口时已经不像白天那样疯癫,声音里充斥着疲惫:“问我为什么要杀那个男人?为什么杀我的孩子?” 她如此直白,我倒是不知该怎么问了,觉得有些难为情。 符念倒是不在乎,大大方方承认了:“没错。” 女人笑了一声,说不清是不是嘲讽。她突然将双手撑在了地上,就着四肢着地的姿势向着我们缓缓爬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在我们身上扫视,嘴里低声念叨着:“你们……都想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她的手渐渐攀上了栏杆,借着力道缓缓站起来,和我面对着面:“我看起来……很可笑……是不是?” 我有些怕她的手会突然抓到我脸上,强忍着后退的念头。符念倒是不怕,看着她低声说:“我们没有笑话你,我们只想知道,三日前发现的那五具死婴里,有没有你的孩子。” 女人一怔,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身躯都颤抖起来。半晌她才缓过来,抚过自己的头发,露出在月光下愈发显得惨白的一张脸,笑眯眯地看着符念:“有啊。” 她像是在讲什么好玩的事,高兴地说:“你看见那些尸体了吗?其中有一个,脖子上,就是这里,”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脖子,“有一小颗红痣。很小的,要仔细看才能看到。” 她突然扯着栏杆一跳,脑袋“嘭”一声撞在栏杆上,脸拼命往符念身上凑:“你看见那颗痣了吗?” 她不顾自己被挤压的脸,咯咯笑着:“那是我的女儿!” 符念一皱眉:“你把她勒死了?” “废话,”女人的脸色突然沉下去,又突然笑开来,“不然还能有谁?” “我亲手把她勒死的呀,用一根麻绳,在她的小脖子上缠了一圈。但是我又怕她疼,所以又缠了一圈。麻绳粗一点,就不容易疼。然后我就用力拉呀,可是孩子突然哭起来,我就开始哄她,说宝宝不哭,宝宝不哭,把她哄好了。我又开始拉绳子,可是她又开始哭……”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看着她活灵活现的表情,身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最后她终于不哭了,我一看,她已经没气啦。” 云隐摇了摇头,低声道:“稚子何辜。” 女人不笑了,阴沉地看着他。 我忍不住插嘴:“你为什么要这样痛下杀手,她怎么说也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想到符念对我说的岭南村中的事,“难道就因为她是女孩,你觉得女孩不如男孩,所以要杀她?” “你放屁!”女人突然大吼,唾沫都差点喷到我脸上。她情绪激动,拼命抓着栏杆摇晃:“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符念伸出手臂横在我身前,示意我后退,问道:“既不是为此,那是为何?你不愿说,我们难免会误会。” 女人伸出手要抓符念的脸,却怎么也抓不到。她撕心裂肺地嚎叫了片刻,突然间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你懂什么!你们这些男人懂什么!女子在这世间活着有多不容易,你能体会到几分!我不过是想让我女儿免受些罪,你们又懂什么!” 第35章蒙蔽 ===================== 她这话一出 第50章 来,我顿时怔住了。 我从前不懂生死,觉得不过寻常事,不足挂齿。后来孟尧光对我说“死生亦大”,没什么比命重要,这道理我才学会不久。我在绵上县见到的那些伤员,我初时不懂他们为何那么不甘,后来才知他们死前都放不下留恋之物,或是亲人或是爱人,尘世种种难以割舍。 可是眼前的女人跪坐在地,哭得那样伤心。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以期能让她少受些苦。“死”在女人心里,仿佛是一种解脱,“生”反而成了苦痛。 我彻底糊涂了,越来越搞不明白生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愣愣地站着,符念沉默不语,云隐开口道:“你定是吃了许多苦头,受了许多委屈。心有不忿,说出来会好受些。若是不嫌弃,贫道愿闻其详。” 女人抬起脸,脸上蜿蜒着几条泪痕,在如水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她看着云隐,渐渐止住了自胸口传出的悲鸣,片刻后缓缓开口: “……我自幼丧父,家中贫苦,从小就要替家中干活。上有兄长,言之凿凿要高中状元,却将家中拼命挤出来给他科考的银子都用作了花天酒地。母亲替人捣衣为生,日日累得昏天黑地,知晓后活活被气死。兄长于是把我嫁出去,好拿我的彩礼。我抵抗不过,早早就作了他人妇。 “嫁过去之后,我本是安慰自己嫁便嫁了,离了兄长,兴许日子还能好过些。哪没想娶我那人也是个畜生,整日里不务正业,吃喝嫖赌,还要靠我养活。不仅如此,他对我也是颐指气使,我不从,他便拳打脚踢。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我受不住了,本想偷偷跑走,却就在这时知晓自己怀了孩子。 “怀了孩子,我想自己跑不了了,孩子不能跟着我颠沛流离呀。我还想,有了孩子,丈夫该对我好一点了,这是他的亲骨肉。他不疼我,也该疼疼我们的孩子吧。 “可是没有,没有。他还是照旧,有一次喝醉酒还一脚踢在我肚子上,我痛地在地上起不来,他指着我哈哈笑。生下孩子后,他一看是女孩,指着我就开始破口大骂,骂我没用,生了个没用的累赘。 女人双眼空洞着,陷入了漫长而灰暗的回忆:“我为着孩子,又忍了他半年。直到五日前,我用菜刀将那畜生剁死,然后,将我女儿勒死。”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额头抵着栏杆,轻声呢喃:“我这一生,从未有过一天好日子。我的女儿,她怎么能步我的后尘……” 她苦笑起来:“说出来你们大概不信,我才二十一呀。” 她伸出自己宛如垂暮老者般干瘦枯槁的手,举到我们眼前,笑着笑着就流出了泪:“这是二十一岁姑娘的手啊。” 半晌后,云隐低声道:“你委屈了。” 女人看向他,目光里含着感激。云隐却话锋一转:“——可世间除去病痛疾苦,也有许多美好之事。兴许你女儿将来会如意顺遂,也未可知。” 女人一怔,急急打断他:“胡说!你怎知她不会和我一样吃尽苦头,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我做这个决定是为她好,脱她于苦海,杀孽由我背,她不会怪我,去了阴曹我们还做母女……” 一直默不作声的符念此时突然道:“生亦何苦,死亦何哀,万般皆命数。万千生灵来到世间,自是要体验一番人间苦乐,经年回首后去留随意,旁人又凭何替他做决定?就算她是你女儿,你这么做,也未免太过。” 女人再度嘶声尖叫起来:“你胡说!你胡说!她是我女儿!你不懂!你不懂!” 符念摇了摇头,说了声“我去外面看看”,就径直往牢狱出口处走去。 云隐安抚女人:“他没有恶意,你先冷静。” 女人闭上了嘴,但方才眼里的感激已经荡然无存,此刻正用充满仇恨的一双眼瞪着我们。 云隐开口道:“不论如何,你已经做下这个决定,往事不可追。旁人无法感同身受,也的确不好随意评判。我最后只想问你一件事,今夜之后,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 女人警惕地看着他,他顿了顿再度开口:“你一直觉得自己命苦,但半年来从未动过杀婴的念头,直到五日前才突然如此。是什么让你忽然起意?或者说,是谁让你杀死女儿的?” “是不是一个黑衣人?” 女人眼神一震,在刹那间被我们捕捉到。 云隐点点头:“我猜对了。那么,是那个黑衣人给你麻绳,让你勒死自己的孩子,再将尸体交给他?” 女人偏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云隐还是点点头,没什么表情:“你不愿意告诉我,兴许是因为那人嘱咐过不许将他说出去,这无妨。” “只不过,”他平静地看着女人的侧脸,“在城东被发现的死婴共有五具,没有被发现的兴许更多,那黑衣人找到的绝不止你一人。你难道从未想过,他为什么要来劝你们杀掉自己的孩子,又为何要将你们孩子的尸体带走?对了,你大概不知道,那黑衣人不是人,大概是个邪修。” 听完最后一句话,女人的眼睛倏然睁大了,连眼球中的血丝都根根分明。说不上是惊惧还是别的什么,她死死盯着云隐,嘴唇剧烈地颤抖,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邪修……邪修能用死婴做什么?” “兴许是炼尸,兴许是化丹,”云隐一板一眼地说,不顾女人的眼睛越瞪越大,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你告诉我你 第51章 知道的,我去替你问问他。” * 出了牢狱,外面的月光已经很淡了,月亮浅浅一弧挂着,天边已经隐隐现出了鱼肚白。 符念背对着入口抱胸站着,听到动静回头一看:“问出什么来了?” 云隐道:“来找她的黑衣人自称‘明公’,左手似是天生残疾,只有三指。‘明公’劝她杀婴后说是要替死婴‘度化’,将尸体带走。走之前她问了一句要将孩子葬在何处,‘明公’说城外三百里巨树下。” 符念皱皱眉:“这地点可信吗?” “一去便知。” 符念便没再问,但也没动作。云隐看他一眼:“走吧。” 符念还是站着不动,清了清嗓子:“那个……她,还好吗?” 云隐没说话。我委婉地说:“不太好。” 女人说到后来,似乎意识到自己被骗,言语颠倒,神志不清,看着已像是半疯了。我们走时,她还在身后凄厉地叫着“女儿”,一声声往我耳朵里钻。 符念点点头,抬腿往前走去:“走吧,去找找那城外三百里巨树。” 第36章大雪 ===================== 沿着云隐那夜撞见黑衣人的道路出城,一路往西,走出约莫三百余里,当真在茂密林中见到了一棵巨树。 隔着一段距离,我将那大树左右观察一番,但见这树除了长得高大些,似乎没什么格外特别之处。待到走到近前,我才觉出不对来,这树生成这般模样,少说也有几十年,树干上却连一株藤曼都无,怎么看怎么突兀。 符念走上前拍了一把树干,哼笑一声:“拙劣的障眼法。” 云隐甩了甩拂尘,口中默念几声,大树四周顿时浮起墨黑符文,不怀好意地往我们三人身上涌动。符念手指一动,符文便尽数溃散,眼前大树顷刻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山洞,深处幽幽地泛着绿光。 “来者何人?”洞中传出一道细细的声音,接着隐隐现出一道女子的身影,身段窈窕,看不清面容。 “妖女,”云隐道,“还不速速现形。” 那女子轻笑一声,声线飘渺如云。她缓缓从洞内走出:“道长说笑了,我哪里是妖?分明是个普通女子,无家可归,暂且栖身在这洞中。” 她渐渐现出一张美艳动人的脸,一颦一笑皆是风情,站在那儿便像是入了画。 符念上下打量她一番,小声嘀咕:“虽然的确不是妖,但这看着也不像人吧。” 云隐没有废话,直接对她说:“‘明公’与你是何关系,你们骗人杀婴将尸体用作何处,你如实道来,我姑且免你死罪。” 女子不言不语,依旧笑得妩媚。 云隐道:“那便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说罢,他手中拂尘冲着女子面门甩去,女子往后一仰躲过,紧接着对云隐拍出一掌。 他们你来我往,片刻间便过了几个来回。符念对我说了声“好好待着”,就上前加入了云隐的阵营。 我知道自己没本事,就不上去拖后腿,在一旁老实站着。他们三人打了十几个回合,那女子渐渐占了下风,反应越来越迟缓,顷刻间就挨了好几掌,被震得后退几步吐出一口血。 云隐看她似乎没了力气便收了手。符念多打了一掌,将她打得飞出去,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这才道:“最后问你一次,你们在用那些死婴做什么勾当?” 我看战况差不多了结束了,便朝那边走过去,可无意一瞥,却看见那女子将脸转向我,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我心知不妙,却在对上她眼睛时仿佛被摄了心魄。她的眼睛散发出幽紫的光,似乎有两个漩涡在她眼底旋转,逐渐上浮,上浮。 我眼前逐渐出现幻象,无边无际的白色占据了我的脑海,伴随着一阵彻骨又清冽的寒气。意识恍惚中,我只听见符念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接着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雪,好大的雪。 下得这样大,柳絮似的,厚厚地铺下来。什么都被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天地间只有一片亘古的白。 这是哪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披散,只着一身白袍,没有鞋袜,双脚踩在雪中,冰凉的雪一直没到我的小腿。 我在做什么? 怔仲了片刻,我突然意识到,我是要赶去救一个人。 对,我要救一个人,有人要杀他……有人要杀他!快要来不及了,我要尽快……尽快…… 我心急如焚,在雪地中向着前方飞奔起来,长袍被雪水浸湿,变得越来越沉,死死地拽着我。感官在某一刻突然回笼,我被一阵强烈的心悸冲击到几欲向前栽倒在地。 我踉跄了一下,强忍着继续往前跑,右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仿佛正在被一把利刃刮绞,一阵一阵的剧痛直冲入我脑海,折磨得我浑身颤抖。但随之而来的是比疼痛更浓郁的恐惧,铺天盖地地涌过我,吞噬我。 我拼命地向前跑,一步都不敢慢,脑海中只充斥着一个念头:我要救他,要救他,不能让他们杀他,不能…… 我要救的……他叫……他叫……他叫什么? 我突然感到一阵绝望。 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我把他忘了。 眼角传来刺痛,有泪水涌出。我险些被击垮,却仍带着疼痛、恐惧和绝望,一刻不停地向前飞奔。冷风自耳边呼啸而过, 第52章 把仅剩的一点热气全部带走,我浑身麻木,唯有双腿还在不停地交替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漫无边际的纯白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 我朝着那个黑点跑去,心底不可名状的情绪越来越浓烈。我想跑得再快点,却仿佛在梦里千百次预知了结局,有一个念头在角落里蜷缩着,小声地劝我不要过去。 我终于还是离那个黑点越来越近。在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我颓然跪坐在地。 我还是慢了一步。 在我身前两步远,白雪被染成蜿蜒的深红,一条一条四散着,蔓延着,从四面八方,连接着中心那个人。他一身黑衣,笔直地站着,双手被吊在玄铁铸成的高架上,头颅低垂,连发丝都一动不动。 他不知站了多久,肩上头上已经覆了一层雪。我双腿已经没有力气了,怎么也站不起来,只能爬上九层石阶,爬到他身前。他的脚下全是血迹,血水积聚之处,大雪落之即化,天地苍茫间,唯一可见的只有他身上的黑与脚下的红。 我抱着他的腿缓缓站起来,拂开他的长发,露出他的脸。 尘封已久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奔涌而出。 仙气飘渺的九重天阙,有人摘了王母的仙草来给我吃,笑得肆意张狂,说没人能抓住他;草木葱郁的原野上,有人带着我又跑又跳,说只有和我在一起才真正觉得快乐;人声鼎沸的闹市中,有人捧着我的脸,褐色眸子温柔得让人沉湎,说想看我为他十里红妆。 可现在这个人死在我眼前,双眸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对我说话了。 我想起来了,他叫非喑。 非喑!非喑!我抱着他冰冷的身体拼命地嘶吼咆哮,抵着他的额头嚎啕大哭。原来“死”竟是这样的,从今往后我再也见不到他,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温度,再也无法牵着他的手,听他说喜欢我。 我哭了三天三夜,大雪停了又下,淋了我们满身,我抱着他不松手,仿佛披着同一片雪便又能相近几毫。 眼泪流干了,紧接着是血从眼眶中流出。我已经快要看不清他的脸,用手去擦眼睛,擦了满手的血,又不小心沾到他脸上。 我能感受到自己变得越来越虚弱,非喑的死带走了我的一部分,而我愿和他一同消逝。我把他从玄铁上解下,将他轻轻放在地上,像从前那样闭着眼睛枕在他胸口,静静地等着最后一刻的来临。 可就在我意识彻底溃散的前一刻,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在我脑海内响起:“涂山谈竹,你可记得你们九尾天狐一族以尾换命的秘术?” 是谁?我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我哭了太久,嗓子已经哭坏了。 那人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言语,我脑海中重归寂静。 可一石激起千层浪,我再难平静。九尾天狐以尾换命,确有其事。百年生一尾,一尾抵一命,可那是对凡人而言,从来没有过天狐将尾巴用于救神仙。 我抚摸着非喑的颈侧,他的脉搏已经不再跳动了。他已经仙陨了……我的尾巴对他而言,能起作用吗? 三四条定然不够,或许要五条,六条,七条……我共有九条。 我心底现出这个念头,突然颤栗起来。或许,或许我是能救他的,只要把我的尾巴全部都给他,九尾一起,或许神仙也能救! 我欣喜若狂,紧紧地抱住非喑,身后现出九尾。我修炼千年,那九尾遮天蔽日,在雪中招摇。 我用手指仔细描摹非喑的眉眼,无声催动秘法。大雪骤然停止,狂风刮起飞沙走石,群山隐隐有崩裂之势。我吐出几口鲜血,浑身剧痛,是那九条尾巴正在与我分离,牵动我周身经络。 “以我九命,换他一命。” 此法若能成功,我死而无憾。 (卷一完) 第37章苏醒 ===================== 【卷二:如是我者】 大雪……奔跑……残血……黑衣……断尾…… 我眼前好像一直在重复着这些事。非喑一次次死在我面前,我一次次哭出血泪。我已经快要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言攸。”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和我残存记忆中非喑的音色如出一辙。漫天的大雪停滞了一个瞬间,但紧接着就以更快的速度落下来。 我伏在非喑胸口,摸着他冰凉的手腕和不再跳动的脉搏,有些茫然地睁着眼。瞳孔被干涸的血迹覆盖着,我什么都看不分明。 “言攸。”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变得愈发清晰起来,像穿透了什么东西进入我耳中。我仔细听着,禁不住颤抖起来。不会错的,这就是非喑的声音。他没死,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周遭群山突然开始扭曲崩裂,青灰天空出现一个裂口,大雪下得急如暴雨,顷刻间将我埋在下面。我被一阵剧烈的眩晕感击中,耳中传来震耳欲聋的嗡鸣声。远处传来朦胧的杂音,像是水声,又像是雷声。我有些不真实地想,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摧毁了。 我睁开了眼。 前一秒我正死死抱着的、失去了体温的人,此刻就坐在我面前,微微低着头,发丝自肩上垂下几缕,看着我问道:“醒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低声唤道:“非喑……” 他又凑近了些:“嗯?” 我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这下终于彻底 第53章 清醒过来。眼前的人不是非喑,是贺平楚。 那场大雪到底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梦,还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我完全分不清。但我更倾向于是后者,毕竟我丢失了一整块记忆。 或许百年前我就叫“涂山谈竹”,曾经有九条尾巴,认识一个叫非喑的神仙,他是我的爱人,死在我面前,我为他哭出了血泪。 记忆里,神仙仙陨后会魂飞魄散,不像凡人一般可以入轮回。而贺平楚此刻就在我面前,那么是我的九尾起作用了?我成功了? 贺平楚是非喑的转世?难怪我第一眼看见他就…… 我一眨不眨地看着贺平楚,脑中胡思乱想着。 突然贺平楚身后探出一个头:“说完了没?” 我吓了一跳,甚至打了个嗝。符念眨了眨眼睛:“你昏了两天,一直不醒,身上热得能着火了,我们就把你送到这里来,看看他能不能把你叫醒。” 他看了贺平楚一眼,道:“没想到还真的有用。” 我咳了一声,这才发觉嗓子哑得厉害,说话都像是在往外冒火:“我怎么了?” “中了那妖女的妖术。她说中咒之人会一直反复经历最痛苦的事,很难醒过来,且她若是死了则你也会死。那妖女以此为要挟,想逼迫我们不杀她。但现在你醒了,她的如意算盘打空了。” 我笑了笑,问:“那她现在何处?” “还在那个山洞里,云隐看着她。”符念说到这里笑起来,“而且你猜怎么着?之前那个‘明公’也自己送上门了,现在就和那妖女绑在一起。” 我点点头:“既然我醒了,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把那死婴的事问个清楚。” 我欲起身,动了动胳膊,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被贺平楚牢牢扣着。 他坐在床边一直没出声,这会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松开手,道:“你一直抓着床沿,若不是抓着你,你指甲都要掀开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几个指甲上看见了泛着血丝的裂痕。我摸了摸,却没什么感觉。大概是梦里撕心裂肺的痛感还未散去,掩盖了肉体的苦痛。非喑了无生气的脸仿佛还浮现在我面前,我轻轻吐了口气。 符念这时开口,语气里带着好奇:“所以你到底是梦见什么了?能让你这么难受,是以前发生什么事让你差点丢了命?” “没什么。”我敷衍他,有些不敢看贺平楚。 我现在脑子有点乱。贺平楚就是非喑,我可以肯定。可他也没有了前世的记忆,甚至或许不是前世,已经过了好几世,毕竟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那棵槐树下睡了多久。总之,他不认识涂山谈竹。 我简直是陷入了桂花精姜延的境地,甚至赵晋的话也再度在我面前响起:“转世的人还能算是那个人吗?” 我决定先瞒着这件事,不告诉贺平楚。等我把思绪理清,再去好好想想这件事。 * 我和符念一起去了山洞,贺平楚是凡人,就没跟着我们一起。 到那里之后,那妖女和黑衣人被绑在洞口的石柱上,云隐正站在一旁,看见我之后微微颔首,对我说“醒了就好”。 地上的两人中,那“明公”醒着,正戒备地看着我们。那妖女则是闭着眼,似乎是睡过去了。 符念也看见了,问云隐:“她还睡得着?” 云隐摇了摇头:“是晕了。她施的妖术会让自己受到一半的反噬,中咒人感受到的痛苦越深,于她而言就也是如此。你们来之前的一个时辰,她痛得一直在叫,最后晕过去了。” 符念闻言又看了我一眼,但这次没有多问。 我假装没看见,问云隐:“那他们到底在用那些死婴做什么,你问出来了吗?” 云隐侧过身,示意我跟着他进洞,道:“进去一看便知。” 先前我没能进洞,这会见了里面的光景,觉得这地方怎么看怎么邪门。洞内光线昏暗,正中摆着一个大鼎,其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符文咒语。石壁上贴了许多符箓,散发着幽幽的绿光。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堆在一起,我走进一看,竟全是细小的白骨。 我不禁皱眉:“他们把那些尸体吃了?” 云隐道:“那妖女吃了一些,剩下的大部分用作了炼尸油。她从一本禁书上看见了一个秘法,用九百九十九具女婴尸体炼成尸油,再佐以一些其他禁术,好永葆容颜。” 符念在一旁补充:“她原是修仙之人,后来走入歪门邪道被逐出师门,那‘明公’应当是喜欢她,一直跟在她身边替她做事,看见她被抓了跑都不跑,上赶着要来殉情。” 原是修仙之人,却无半点仁义道德可言,为了一己私欲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甚至蒙蔽那些母亲诱使她们亲手杀女,实在是罪无可赦。 我问云隐:“要怎么处理他们?” 云隐简短道:“妖女原是修道之人,自是要仙门问斩。” 符念在一旁解释:“就是挑个日子把一些修仙的流派集合起来,清算这段时间里门派中出现的妖孽,集中把他们杀掉,这是他们这些人的规矩。” 云隐点点头,走到“明公”面前,道:“你不是主谋,且对那些母亲有恻隐之心,若是能改邪归正,我可放你一条生路。” “明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昏过去的妖女,沉默片刻后低声道:“既是要杀了她,那便连我一起杀了吧。” 云隐也不再多费口舌 第54章 ,点点头道:“我已将讯息发出,不日百家仙门就将齐聚,届时我便将你二人押送过去。” 符念在一旁抱臂站着,远远地看着地上形容狼狈的男人,哼笑了一声:“若是真为对方好,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对方走上不归路。连善恶都分不清,还谈什么情爱,最后落得个这样的下场,活该。” 我点点头,问:“那些死婴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想个办法做些什么?” 符念道:“办法已经有了。那些尸骨既是已经被他们糟蹋了,要想一个个区分开也很难,不若就将他们合葬一处,生辰姓名都列在一块。要想知道他们的生辰姓名也不难,只消去地府一趟,找那位好说话的大人,请他让我们看看生死簿。” 我好奇道:“‘好说话的大人’?谁呀?” 符念一幅老神在在的模样:“这位大人无名无姓,三界常称他‘地府客’,你去了便知。” 第38章相赠 ===================== 我跟着符念到了泰山脚下一处山丘上,他施法触动石壁上的机关,我们面前便豁然出现一处入口。 愈往里走,气温就越低,周遭浮动着幽幽寒气。我们一前一后在黑暗中走了许久,路旁两侧挂满了纸灯笼,低着头行色匆匆的阴差与我们擦身而过。符念带着我一直走到孟婆桥头,在一棵形容狰狞、已经枯死的树前站定。 这树的枝干密密麻麻,却片叶不生,黑乎乎的树干上一圈圈盘绕着人小指粗的铁链,在地府倒是颇为应景。 桥上满脸皱纹的孟婆朝我们笑,符念和她打了个招呼,接着轻轻叩了叩这棵怪树,退后两步十分恭敬地作了个揖:“大人,吾等有事相求。” 过了一会,树上乱七八糟的枝干中传出铁链碰撞的细响,紧接着是衣物的摩擦声。我还在想难道这怪树就是“地府客”,树上就突然落下一个发出幽幽白光的东西。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这才看清楚,竟是一个人从树上跳了下来。此人通身白到过分,除却一身白衣不说,他脸上也戴着纯白面具,将整张脸遮掩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露出的一截脖颈都苍白如石。 他向符念回礼,道了声贵安,听声音倒是十分年轻。 但随着他一抬手,我这才发现,原来他双手上都戴着手枷,就连接着树干上那些铁链。随着他跳下树,那些铁链也跟着他掉了下来,逶迤在他脚边。 我心里虽疑惑,但并未表现出来,地府客却仿佛洞悉了我所思所想,顶着纯白面具转向我,道:“戴罪之人,让阁下见笑了。”虽然看不出面具之下的神情,但话里隐隐带着笑意。 我连忙说了几声“不敢”。 寒暄过后,符念就开始说起正事,将那些死婴的事简略说了。地府客认真听完,点头道:“既然如此,是该让那些婴孩有个去处,好告慰在天之灵。我这就带你们去找判官。” 说罢,他就背着手走上了孟婆桥,两条分量不轻的铁链在他身后一路拖着。我们跟在他身后,又穿过了一条挂满灯笼的路,七绕八绕,最后来到了一个大殿,殿前正中悬着一块牌匾,上书“森罗殿”三字。 地府客手上的铁链此刻已经在地上拖了好长一段距离,一头缀在手腕,一头连着怪树,好似有无限长。 他走了进去,喊了一声:“判官!” 里面传来一声粗犷的回应,紧接着一个四方脸、大红袍的人迎出,亲热地朝地府客走过来:“大人找我什么事?” 这判官外形看上去和民间绘图有几分相似,却并不是青面獠牙的可怖相,倒像是个热心肠的江湖人。并且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好像对地府客很尊敬。 地府客指了指我们,笑着对判官说:“想请你帮个忙,给他们看看生死簿。” 判官看着我们,露出几分为难神色:“这……” 地府客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自己翻就行,不用你费心。”看判官神色松了些,又补上一句:“知道你每天忙得要死,明天我帮你做一天事,好让你有空闲出去喝酒,行不行?” 他动作间铁链哗哗作响,但除我以外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判官听了这话顿时喜上眉梢,大手一挥:“里面请!”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就和符念一本本翻着那些簿子,将那些不足一年、阳寿未尽便去世的女婴一一记下。 地府客就坐在一边和判官聊天,我听了两耳朵,似乎大多时候是判官在向地府客讲些人间的趣闻,地府客时不时应和,似乎听得很高兴。 等我们终于把所有女孩的生辰和姓名都记下,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我们将生死簿归于原位,谢过了地府客和判官,就走出了地府。 出去之后,符念突然嘀咕了一句:“我怎么觉着,地府客好像对你格外客气,你们以前认识?” 我十分诧异:“他就只和我说了那么一句话,还戴着面具看不见神情,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符念摆摆手:“我也说不清,就是有这种感觉。” 我有些失笑,本想脱口而出一句“我和他自然不认识”,却又突然想到,我原是丢了一份记忆的,说不定我们从前是真的认知,便又硬生生把这话憋回去了。 可是地府客若是真的与我从前相识,也不该像是会有那种反应……我摸不着头脑,便问符念:“那位地府客到底是什么 第55章 来历?” 符念摇摇头:“不知道。他来历神秘着呢,三界知晓的人本就不多,还都讳莫如深。我只知道他百年前突然出现在地府,也没有正式官职,就在地府里做些无足轻重的差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你也看见了,他手上戴着枷锁铁链,那玩意可不是凡物,实际上是仙器,戴上了就取不下来,还会封印法力。” “我猜,”他指了指天上,“或许他原是某位那儿的人物,犯了什么大错被贬到地府……可怪又怪在,你看他虽是被锁着,但实际上也就只是出不了地府,在地府里倒是哪里都能去。而且地府里那些阴差啊判官啊的都对他敬畏有加,想必从前不会是个普通的小人物……” 我算是知道了,符念说他不清楚,但实际上已经摸得门儿清了,就差把人家家底都掏出来。他消息倒真是灵通,好像三界里的事情就没什么他不知道的。 但如若他的消息无误,地府客真的曾是“那儿”的人物,那么……他有没有可能会认识非喑? 我又想到梦里面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的非喑。我只知道有人要杀他,却不知道是谁要杀他,我得想办法查清楚…… 可我又突然想到贺平楚。 那贺平楚呢,贺平楚怎么办? 他现在是个活生生的人,就站在我面前,就在前不久,我们还做了最亲密的事。他到底是不是非喑?或者应该这么问:我能把他当作非喑吗? 那我呢,我又是谁,是一只叫作“言攸”的普通狐狸,还是一只叫作“涂山谈竹”的九尾天狐? 这些念头经过了这么一段时间,非但没有被压下去、渐渐消弭,反而在蛰伏了片刻后再度喷涌而出,搅得我心乱如麻,连自己是怎么回到贺府的都不知道。 贺平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面前,手掌在我面前挥了挥:“魇住了?” 我这才回过神,愣愣地看了他片刻。他挑了挑眉,我立刻逃避般地移开视线,低着头问道:“符念呢?” 贺平楚顿了顿才回答我:“你问那个送你过来的妖?他走了,说他还要去忙,叫你先休息几天。”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语气好似冷下去几分。 待我抬头看他,他唇角的那点笑意也不见了。 我顿时就心慌了,揣揣不安地看着他:“我……”贺平楚也看着我,我却结结巴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就这么诡异地僵持了半晌,贺平楚突然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送你的。” 竟是一把弓。 比他的那个看上去要小巧些,还雕刻了些许精致的花纹。我接过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也比他的轻很多。 我更加不知如何是好:“送、送给我的?” “嗯。”贺平楚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的弓你拉不动,我索性叫人给你做了一张,恰好今天完工,我就去把它拿回来了。” 他伸出手在弓尾点了点:“你看这里。” 那里刻着字,笔锋锐利,像是贺平楚的手笔,还上了一层金漆。 刻的是我的名字,“言攸”。 我盯着那两个字,像是突然被打开了天灵盖,冷风飕飕往里灌,冻了我一个激灵。像是一场顿悟,那些烦忧在顷刻荡然无存。 我是言攸,他是贺平楚。他活着,我也是。我们前世相爱过,在这一世又走到了一起,命运让我再遇见他不是要我陷在过去里,而是重新给我们一次相聚的机会。 涂山谈竹和非喑只存在于百年前,而我现在爱的人是贺平楚。虽然他还没亲口承认喜欢我,但他心里一定有我。 仿佛山穷水尽后的豁然开朗,柳暗花明的景色让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拿着那张小弓,扑上去抱住了贺平楚,对他说:“我也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我拿出那根桂花簪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贺平楚又挑起眉,语气平平,却隐隐能听出些没好气的意味:“这是哪家的姑娘送的?” 我笑起来:“你不要乱吃醋。” 我把簪子轻轻别在他的发髻上,欣赏着它在日光下折射出的光泽,说:“我喜欢你才给你戴的,除了你谁都不给。” 第39章六道 ===================== 贺平楚说,北边战事又起了。 驻守在北边的军队节节败退,朝廷给他下了一道圣旨,让他统兵去平北狄。他平日里只有几个虚衔,这会朝廷才给他调兵。 他说此行远比西南那次更凶险,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如果不愿意的话,就回孟尧光那儿。 此时夜已深,我们坐在书房里,他面前摆着北边的布防图。他说这话时我正看着他头上那根桂花簪子。我把簪子给他后,他倒是没有立刻取下来,此刻还戴着。 “我当然是跟着你啦。”我没犹豫,脱口而出。 贺平楚倒也没劝我,只说:“既然如此,你不若先给孟大夫去封信。到了北边战乱之地,信件可就不通了。你把信送去,他便不会担心。” 我倒是没想得这么周全,听了这话连夸他聪明,当即就提起笔写起来。 我一边写,一边对他说:“对啦,我还没告诉你,其实我不是孟尧光的远房表弟,是为了方便才这么说的。” 贺平楚笑起来:“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傻?你是狐狸精,他若是你表哥,岂不是也是狐狸精?” 第56章 我撇撇嘴,不服气道:“为什么他就不能是狐狸精?” 贺平楚又笑了片刻,这才说:“我认识他可比你早。” “啊?”我一呆,看向他,“你们以前就认识?” 贺平楚摇摇头:“我认识他,他却不认识我。” 他似是斟酌了片刻,这才说:“你有所不知,他是十年前张济张太公之子,张尧光。张太公是朝中德高望重的忠臣,因忤逆了圣上被诛九族。行刑那一天,有受过张家恩惠的义士来劫刑场,一番乱斗,最终却只救下了他。” 我听得目瞪口呆。孟尧光竟有这样的身世,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普通郎中! “这在当时是轰动朝野的大事。后来朝廷下了通缉令,务必要将他捉拿到底,但最后仍不知所踪。那日我在绵上镇见到他,虽说相貌变了许多,但还是将他认了出来。” 我还沉浸在知晓这件不得了的事情的震惊中,下意识问:“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火烛跳了跳,暗下去不少,将贺平楚的脸隐在了阴影里。他缓缓道:“张太公是我敬仰的人,也是我父亲的故友。我贺家得以被网开一面,很大原因便是当年有张家在背后出力。只是张家事发之时我才刚脱罪不久,不过是禁军中一无名小卒,连自身都难保,更遑论是出手相助。”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绵上县一见,‘孟尧光’如今倒也过得安稳,甚好。” 说到这里他看向我,勾起嘴角:“云隐道士找上门来的那天,我没把你交给他,有一半就是看在张尧光的面子上。” 我捕捉到了重点:“另一半呢?” 贺平楚闭上了嘴,不愿说了。 好吧,不说就不说。但我更在意的是孟尧光的身世,这实在太让我吃惊了。 本想在信里问问他,又转念一想,还是算了,我不能去揭他痛处。他从未向旁人提起过此事,便是不想让人知晓。如今朝廷不再通缉他,他也能够安居乐业,往事便休再提了。 我便只在信里写了要去北边的事,在落款前想了想,又添了几句祝福的话。 把信封好口,我突然想起什么,问贺平楚:“苏南庄会不会一起去?” 贺平楚看着我:“……会。” 又补充道:“他是军师。” “我知道他是军师。”我有点不开心了,“但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亲你,是不是喜欢你?” 我越说越难过:“你还不躲开。” 贺平楚却好似不愿多说,只含糊其辞:“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完,他也不给我追问的机会,直接将油灯挥灭了:“时候不早了,去休息吧。” * 翌日一早,贺平楚就忙得脚不沾地了,又是清点名册又是检查武备,连回府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我也没见到苏南庄,或许他也有事要忙。我一个人在府里待了一个上午,下午的时候跑去客栈里找符念聊了会天,然后去看了看他和云隐给那些孩子立的碑。 他们在郊外选了一块山清水秀之地。坟包前的大石碑上整整齐齐地刻了几百名婴孩的姓名和生辰,细嫩的骨葬于其下,石碑旁翻出的泥土还是新的。 来年,这些泥土上或许会长出新鲜的植物,那时这些孩子应该也已经转世投胎了。 我问符念:“投胎是怎样的?她们下辈子能不能有个好命?” 符念说:“要看造化了。她们这一世走得干干净净,生死簿上寥寥几笔就能带过,但后世的命如何,还和她们上辈子、上上辈子有关。若是前世累积够了功德,下辈子直接飞升做神仙也说不定。” 我好奇道:“不管什么人,只有积攒够了功德就能做神仙吗?神仙都是这么来的?” “神仙也分情况。有的是天生就是神仙,有的是精怪修炼百年千年,行善积德得道飞升。” 符念看着石碑:“凡人也能做神仙,只不过凡人寿命太短,要转世轮回,几生几世才能修来。坊间流传的一些凡人飞升的奇闻,好像纯靠运气,一朝就能飞升,实际上是人家上辈子、上上辈子积来的。” 原来是这样,听起来倒是有凭有据、条理分明。 我又问:“那凡人要几世才能得到升仙,妖却只要一世,岂不是对妖偏袒了?” 符念笑了起来:“这叫什么偏袒!” “凡人只要一心向善,一世一世地活过去就好了,每一世都在奈何桥洗干净了记忆,每一世都是新鲜的。等哪天机缘一到,立刻就上天。哪怕是哪一世做了坏事,只要其它世做够了好事,一点都不影响。或是横遭变故,突然暴毙,只要守住了那三魂七魄,功德就还留在上面。” 他冲我耸耸肩:“妖却不同,带着上百上千年的记忆,在这世间奔波劳碌,什么都看遍了,活都要活得不耐烦。而且呢,还一点差错都不能出,稍有不慎死在谁的手里,直接就魂飞魄散了,还谈什么六道轮回,谈什么成仙。” 说得在理。我琢磨了一下,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那么,若是妖来不及修炼成神仙便寿终就寝了,便如何?” “便是入轮回了。但除非积攒了巨量的功德才有得选,大部分妖都会选投胎成人。剩下没得选的,要么入畜生道,重新想办法修炼成妖;要么入鬼道,拼了命去得道飞升。总之,想成仙,就得重头再来过了。” “就一定要成仙吗?” “当然,我们做妖 第57章 的,最终都是为了成仙的。” 符念抱起手臂:“你看人间那么多人拜神仙,上到王公贵胄,下到贩夫走卒,但其实信与不信都无甚差别,因为不管是夸还是骂,神仙都是不会管他们的。神仙待在天上,完全不用去管人间事,只要不犯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受任何约束。” 我愣了愣:“那在什么情况下,神仙会被处死?是犯了很大的错吗?” 符念没有察觉我的异常,回答道:“这个我不算很清楚,但听我姐姐讲过一些。神仙如果做错了事,一般的会封印他的法力,罚他去人间经历一遭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根据犯错程度决定时间长短。” 说到这里他看向我:“神仙被处死的,我从来没听说过,这得是犯了多大的错啊。你是从哪听说的?” 我回过神:“……没有,是我自己瞎想的。” 有那么一个非常短暂的瞬间,符念盯着我的眸子变得异常得细。他在观察我,他知道我有事瞒着他。 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也没有多问,只是说:“据我所知,神仙里面被罚得最重的一个,应当就是地府客。天庭素来看不上地府,觉得里面的阴差相貌都极其丑陋,妖魔鬼怪也都粗俗不堪。地府客被贬到那里,也是天庭千百年来独一个。” “总而言之吧,”他感叹一声,“神仙会堕转,人鬼能升天,妖魔可轮回。——这天地倒也没那么不公平。” 听起来是很公平。 可若不是天庭,又有哪里的人能杀死一个神仙?我想不通。 算了,想不通便不想了。说好了的,以前的事不提了,至少现在贺平楚还好好的。 我与符念告别,临走前说了要去北边的事。 符念张了张口,我心想他要是还敢说人妖殊途,我就要和他绝交。 但他犹豫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好”。 我笑起来:“这次过去,可能就没那么快能回来了。符遇姐姐回京城后,记得替我向她问好!” 符念点点头,冲我摆摆手:“知道了,去吧。” 我回了贺府,在房间里好好休息了几天,好为即将到来的出征养好精神。 第40章出征 ===================== 几日后,贺平楚再次出征。 出发前,他特意抽出空闲教会了我骑马。毕竟此行路途遥远,不能坐马车,又不能像之前一样做贺平楚的马。 好在贺平楚给我找来的马性情温驯,也很聪慧,我没有花很大的功夫,只消一个下午就能骑着马溜溜达达了。 灵儿也在这段时日里离开了将军府,回老家成亲。我送了她一程,分别时不禁心下有些感慨,毕竟她是府上除了贺平楚外我最亲近的人。 但人和人之间总是聚散无常,我也无法改变。 到了出发的那天,褚炳文一看到我脸就青了,对着贺平楚敢怒不敢言,压着嗓子低吼:“将军!”他伸手一指我,“这什么情况?!” 贺平楚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他是大夫,能帮忙治治病。” 褚炳文像是牙酸,五官都扭曲了一下,又上前了些:“将军,你不是不清楚的人,你也知道,出征时随身带着外人,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就是目中无人大不敬,若是朝中有人要参您一本……” “无妨。”贺平楚说得轻快,甚至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参我的本子都快堆成山了,还差这几本?” 褚炳文看了他片刻,脸上神情渐渐松下去,又转头看了看我。我缩在一边,一动不敢动。 他看我时神情复杂,但没再说什么,双腿一夹马侧,高喊一声“驾”,长驱到队伍最前头去了。 我们才出京城没多远。贺平楚走在队伍前部,身前跟着十几万人,长长的一条,在官道上如一条巨龙,一眼看不到头。 所有人一头抬脚前行,尘土弥漫着,在阳光下跳动。已经入秋了,草木开始枯黄,有些折了,垂在地上。 贺平楚突然开口:“他一介莽夫,说话直来直去的,你不要在意。” 我回过神,立刻道:“我知道。”毕竟褚炳文没有说错。我先前没有想到这些,这会倒有些揣揣不安,怕真的给贺平楚惹来麻烦。 贺平楚看我一眼,又说:“我说的也是真的,朝廷的事你不用担心。”说着他坐在马上微侧过身,剑柄指了指身后蜿蜒的长龙:“这里面有你的熟人。” 我回头看去,乌泱泱一片人头,哪能看得出谁是谁。倒是看见了离我们身后不远的苏南庄。我们视线交汇,他露出一个纯良的笑容,我也冲他笑了笑。 我回过头,想了想,猜道:“鱼渊?” 贺平楚笑了两声:“这还要猜?你也只和他熟悉些吧。” 我雀跃起来:“他也来啦!我好久没见他了。” “等到扎营的时候,你可以去找找他。现在不行。” 我点点头。 但因为天气好,地形也平坦,我们足足走了好几日,贺平楚才下令扎营。 我四支八叉地躺在帐中,累得话都不想说了,哪里还有精力去找人,恨不得鱼渊能自动出现在我面前。但即便是那样,我怕是也只能勉强冲他笑笑,话是说不出的。 我闭着眼睛歇了歇,帘子一动,贺平楚走进来,递给我一个水囊:“喝点水。” 我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挣 第58章 扎着爬起来,接过水囊喝了几口。 贺平楚看着我的狼狈相,说:“趁现在还没走出太远,实在撑不住的话,你就回去吧。等到下次扎营就该是到了北疆地带了,想回去就难了。” 我摇摇头:“歇会就好了。”又小声嘟囔:“我可是个妖,不像人那么脆弱的。” 贺平楚笑出声:“看不出来。” * 我一直躺到了夜里,这下黑灯瞎火的,找人就更不容易了。又不好为了这点小事去麻烦贺平楚,干脆就先算了。 我责怪自己懒,但又安慰自己,反正以后的日子还多着呢,晚点再去找也不迟嘛。 正这么想着,突然帐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言攸!” 这不是鱼渊的声音吗!我从床上坐起身,兴冲冲地跑过去,一掀帘子,便露出了后头那张有些稚嫩的脸。 鱼渊的样子一点没变,眼睛亮亮的,高兴地看着我。我喜不自胜,在他肩上锤了一下:“我还想着去找你呢,你怎么还先找过来啦!” 鱼渊笑起来还是显得有些腼腆,他说:“我白天就看到你啦,但是一直在赶路,不能随便和你打招呼。方才一忙完,我就找你来啦。” 说到这里,他笑容好似淡了些,眼神中流露出我无法分辨的神情,似喜似哀,非喜非哀的:“你现在……住在将军的帐篷里啊。” 我本来还没觉得,听他说出来,倒是脸上一红了。他又问道:“你们后来又遇见了吗?” 我点点头:“你们走之后,我跟着也去京城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 我想了想,要对他解释我是个狐狸精,好像也太麻烦了些,索性一笔带过:“总之,我们现在,”我咳嗽一声,“呃……” “我知道了,”鱼渊眉眼弯弯,“将军是好人,他会对你好的。” 我嘿嘿一笑。他还是笑着,说:“那你也早点休息吧,我还要去整理整理,就先走了。” “就要走吗?”我试图挽留他,“还没说上几句话呢。你都没讲讲自己,你前段时间过得好不好。” “我自己没什么好说的。”鱼渊摸摸后脑勺,“就是每天吃饭睡觉,天晴的时候练练武,然后和杜哥喝酒聊天。对了,杜哥也来了。” “他也来啦?”我为他高兴,“那你们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是啊。”鱼渊看着我,“一路上辛苦,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他胳膊动了动,抬起来一些,却又很快缩回去,只重复了一遍:“照顾好自己。” 我哈哈大笑,上前抱住了他:“想拥抱就直说啊!” 他怔了怔,也哈哈笑了起来。 我用力抱了他,旋即松开,借着微弱的火光拍了拍他沾了灰的前襟:“早点忙完,早点休息!” 他点点头,后退几步,冲我挥挥手:“再见。” 我也冲他挥手:“再见!” 他笑起来,转过身小跑着走了。 * 我们休息了一天,第三天早上再度启程。 越往北走,吹在脸上的风就越干燥,风里还渐渐夹了沙。气温也低了,尤其是在夜里。好在河流倒是不少,不至于缺水。 我们尽量绕开了城镇,只偶尔会途经一些村庄。路上很少能遇见百姓,一般人看到军队都会闭门不出。 但走到一处时,我明显感受到了这里的不同。先前走过的地方虽也很少见到人,但好歹是有人烟,能看到屋顶升起的炊烟,也能听见犬吠鸡鸣。 但这里却是一片死寂。分明有房屋,却破败,荒凉,周围几里地仿佛无一人居住,连盘旋的飞鸟都不在这里停留。 行进的队伍里也无人吭声,没有人闲谈,一句都没有。只有浩荡的脚步声,愈发衬得这地方寂静如斯。 我们正靠近一座城门,但贺平楚没有下令绕道,似乎准备直接从中穿过。我正想问问他,却先一步瞥见了城墙上高悬的两个字。 襄城。 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一股凉意从我的脊椎骨直窜到天灵盖。 这是……贺平楚曾经屠过的那座城。 第41章宏图 ===================== 城门一推就开,队伍缓缓走了进去。 这里已经是一座空城,城内只有破败的房屋、荒凉的街道,没有人。除了呜咽的风声,什么都听不到。 贺平楚的脸迎着夕阳的余晖,显得有些不真实。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视前方,好像他正在经过一片杂草重生的单调原野。 我吞了吞口水,也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强迫自己不去看道路两侧坍塌的屋子。 但是走了没多久,道路中央出现了塌了一半的屋子。队伍行进的速度慢下来,那里不再容许四人一同经过,只能一个一个走。 这会让我们耽误一会,但队伍没有骚乱,依旧尽然有序。贺平楚让我先骑马过去,他跟在后面。 就在我过去之后,右侧废弃的房屋中突然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声。我下意识看过去,那里突然传来一声暴喝:“狗贼,你还敢回来!” 话音未落,破风之声便突如其来。一道黑影从屋内射出,直直地刺向贺平楚。 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唯独我看清了,那是一支箭,正笔直地往贺平楚眉心去。我瞪大了眼睛,下意识伸手去拦:“……小心!” “啪”一声,是箭被折断的声音。贺平楚在刹那间抽出了 第59章 腰侧的剑,在那支箭射中他的前一秒将它斩断。 我惊魂甫定,扭头向漆黑的屋内看去。那处的窗户方才被打开了,此刻又被“嘭”一声合上,屋内传来一阵响动。随行的士兵们此刻才反应过来,褚炳文大喝一声:“拿下他!” 士兵们立刻就要冲向那间屋子,贺平楚却抬起手,朗声道:“罢了。” 褚炳文看向他:“将军……” “许是四年前的幸存者,听声音不过是个少年。”贺平楚摆了摆手,“罢了。” 他对面面相觑的士兵们道:“辛苦你们了,继续赶路吧。” 于是队伍重新归于齐整,继续前行。 我耳朵尖,能听见射箭那人只跑到了屋后,还没有离开。但他似乎暂时不准备再有动作,我便没有出声,只暗暗留意着。 走出一段距离,那少年似乎没有跟上来,我松了口气。 贺平楚这时开口道:“四年前的襄城一事,你可曾听闻?” 我觑着他的神色,老实回答:“听说过一些。” 我心想,这是要对我讲起当年的事情了吗?我觉得他不是如传言般那样残暴嗜血的人,疑心这里面有什么隐情。而方才遇见那少年,他的反应也不像是和这城中人有什么深仇大恨,更是印证了我的猜测。 正当我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内幕时,他却提起一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关的事:“你可还记得,那日我从宫中出来,我问你京城好不好。” 我点点头:“自是记得。” 他笑了笑:“你说京城繁花似锦。” 我还是点头。 “但你可知,”贺平楚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这盛世下掩盖的全是疮疤,一揭开就会流脓水。” 他回头远眺,我亦跟着张望。夕阳的余晖洒落这一座空城,古旧木屋被铺上一层澄黄的光,本该是极暖的色调,却因这寂寥而显得分外落寞。 “襄城的百姓犯的是什么罪?向北羌族讨粮。在朝廷看来,这就是大不敬。我们的子民要靠别的国家养活,这说出去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朝廷要粉饰太平,不能承认自己发不起粮。襄城的百姓无辜,但他们要杀鸡儆猴。把人杀光了,没人敢说粮食不够,没人敢抱怨征税太重。他刘氏王朝还是地大物博,还是富饶昌盛。”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不过是恰好能让我听见。可这些话的分量却不轻,一字一句落在我耳中,有如千钧重。 他语含讽刺,继续道:“近些年来,边境战事就没有停过,起义更是频繁,只不过没打到京城去,就让他们觉得不足挂齿。十年前朝中还不乏忠烈之士,到现在贬的贬,杀的杀,显贵的全剩下些鼠辈,朝睹烽燧,则苍黄瑟缩;夕闻议和,则歌舞太平1,不堪一用。” 他凑近我,又是熟悉的一挑眉:“你猜,这李家天下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我受他的眼睛蛊惑,良久才轻声问:“你想翻了它吗?” 贺平楚一怔,旋即笑起来,重新在马上坐正:“我可没说。” 我看着他的侧脸,一张被光影切割得极好看的脸。而此刻他正笑着,嘴角翘起,眼角微弯,明眸皓齿,英气逼人。 他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就像是随便说了什么玩笑话,熊熊的野心被漠然外表包裹着,只在这一刻显山露水。 * 几日后,我们再度扎营修整。 我照旧躺在床上休息,贺平楚坐在一旁磨剑。 自那日经过襄城后,贺平楚没再说过类似的话,我却时常会翻来覆去地想起。 此刻我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没忍住问:“你之前说,你父亲因为兵败畏罪自戕,因此被满门抄斩……是真的畏罪,还是也和朝廷有关?” 磨剑的声响停滞了下来。 贺平楚低着头,卸下盔甲后长发随意散着,遮住了他半边脸。良久,他把剑插回鞘中,走到我身边坐下。 “我一直不相信父亲会兵败。” 我握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 他缓缓道:“出事之后,我费尽心思找到了父亲的布防图,以及他与属下往来的信。我从信中推测,对面城池久攻不下,父亲决心以退为进,诱敌深入。但还没等到敌军进入事先布防好的山谷,父亲就突然自戕了。” 他低垂着眼,状似平静:“父亲原计划退守二十里地,却不过退了十里,便‘兵败畏罪自戕’。” 我捏了捏他的手,他也轻轻捏了捏我的,犹自回忆着。 “父亲生前待人真诚,为友人两肋插刀,朝中风评向来甚好。事发后却大有见风使舵之人要来乘机参他一本,弹劾他的状子多如雪片,其中大有叫嚣着我父亲贪污受贿、私纳银两之人。圣上命人前去抄家,最后只抄出二十两银子。” 他苦笑一声:“只有二十两。父亲为了筹军费,把俸禄全花了,连桌椅都拿去当。要不是我母亲生前留下的首饰他舍不得拿去用,贺家就真是家徒四壁了。” 他面色平静,却无端落寞,与那日马上笑着的他大相径庭。我不禁想,倘若不是背负着这些深仇大恨,他也定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我心口酸涩,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对他说:“你想推翻这烂了底的天下,就去吧。黎明苍生正在受难,你替他们挣一条生路,他们都会感谢你,追随你。” 贺平楚笑笑说:“我并非有多高尚。几日前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一半 第60章 是出于私仇,不全是为了苍生。” “事成即是为苍生,”我与他对视,搂他更紧,“你不单是为成全自己。” 他伸手来盖我的眼睛,我把他的手打开。他俯下身在我额头亲了亲,声音压得低,语气含着笑:“你不会是在可怜我吧?” “是啊,”我摸摸额头,“可怜你孤家寡人这么多年。” “我倒也不是孤家寡人,”他又在我唇上亲了亲,“我还有个妹妹,但无人知晓。她曾流落在外,与我相认时已是平安坊中一歌女,现为东宫太子妃。” “太子妃?”我顾不上摸嘴巴,大吃一惊,“那个讨厌的太子的太子妃?” 贺平楚“嗯”了一声,挥手熄灭了灯,也在我身旁躺下,说:“是我的错,我没能护好她。她本该无忧无虑,却也被卷入了这场尔虞我诈的漩涡。” 我闷声问:“你怎么没同我说过?” “我同你说的还不够多?”黑暗中贺平楚在我脸上捏了一把,“况且这事没人知道,连老褚也不知道。” “好吧。”我顿时开心了。 我们闭着眼躺了许久,帐外也渐渐静下来,大家都睡了,只剩下几个守夜的士兵在远处守着火堆。 我咳嗽一声,悄悄问:“你睡着了吗?” 贺平楚睁开眼:“没。怎么了?” 我夜视极佳,能把他看得一清二楚,却也因此分外不好意思。但想着反正他看不清我,不能分辨我此刻脸有多红,便也大着胆子侧过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们有好久没有……咳……就是……之前那个……” 不行,我还是说不出口,捂着脸往另一边滚过去。 贺平楚顿了片刻,好像明白过来,笑得颇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意味:“我看你什么都不懂,色胆倒不小。” 我一头闷在被子里,气急败坏:“动物都会发情!都要交配!你连这也不知道啊!” 贺平楚还是原地躺着不动,声音慢悠悠地从我身后传来:“现在也不是春天啊,都入秋了,这北边到了晚上还怪冷的。” “你不愿意就算了,”我的脸已经彻底黑下来,“当我没说。” 出师不利,一次惨败的主动要用一生来弥补。我缩在被子里又羞又气,只希望贺平楚明早醒来能忘了这件事,好让我不那么尴尬。 贺平楚却又动了,侧向我这边,拦住我的腰直接把我从被子里捞了出来。我还没得及质问他干什么,他就堵住了我的唇。 一个缠绵的吻结束,我不自觉地软下腰。贺平楚的手探进我的衣摆,在我腰上揉了揉。 我闷哼一声,他立刻伸出手指比在我嘴前,在我耳边低语:“嘘……千万别出声,外头有人呢。” 他语气促狭,但我乖乖点头,带着几分期待。 但真正开始了才发现,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再忍一段时间算了。叫又不敢叫,哭又不敢哭出声,被逼得狠了一口咬在贺平楚肩上,我却又不敢把他咬出血。 饶是如此,到了后头,我也是真的顾不上那么多了。眼泪不停地流,抽泣里夹着呻吟,贺平楚的吻都堵不住。 彻底累得睡过去的前一刻,我只希望守夜的士兵离得足够远,不足以听见这帐内传出的奇怪声响。 ———— [注]:出自弘一《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使命论》 第42章死生 ===================== “将军,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羌人布防虚弱之处,我们可从此路包抄……” 我们于今日行进到了战场,与当地的驻兵会和。此刻苏南庄正坐在贺平楚的帐中,拿着地图和他商讨。 我听着无聊,去了帐外,坐在地上撑着脸发呆。太阳很晒,我低着头,打了个喷嚏。 我们在山脚驻扎,此刻所有人都在忙,走来走去,但没有人说话,只有东西拖动或撞到的响声。但算不上压抑,可能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那种平静。 没一会贺平楚就出来了。他叫人集合,列队,分队行进。一队跟着褚炳文往左,一队跟着他往左。 我留在这里。临上马前他站在我身前,笼下一层阴影,遮住了炫目的太阳,让我能够抬头。他摸了摸我的眼尾,什么都没说。 我目送他们离开,一开始还能看见最前面贺平楚的背影,到后来就全部被扬起的黄沙遮掩,空气里全是尘土。 我咳嗽了两声,一旁的苏南庄笑了笑,掀起帘子走进帐篷,说:“进来吧。” 我又张望了片刻,最后还是进去了。他们绕过了一座峰,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苏南庄在泡茶,他随身还带着茶叶。但他泡得很随便,不仅是用冷水,还一丢进去就开始喝。 他递给我一杯,我说了谢谢,尝了尝,山泉本来就很凉,放了茶叶以后显得更凉。我放下了杯子。 苏南庄还是看着我笑。他总是看着我笑,但他的笑容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我觉得他是有话要对我说,我就安静地等。我没有等很久,他喝了半杯茶就也把杯子放下了。他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我:“你喜欢贺将军?” 我偷偷撇嘴,回他:“喜欢啊。” 他还是笑,又问:“你和他认识多久了?” 多久了?如果从绵上县算起,不到半年光景。但如果从他还是神仙那会算起……我不知道那个能不能算。 于是我含糊说: 第61章 “挺久了吧。” “有多久?”苏南庄还在追问。我烦了,想出去透气,他却自顾自说起来:“我和他认识五年了,从他刚刚开始带兵那会我就跟着他,那时候他手下连百人都不到。”他脸上温和的神色没有变,“他很多事只有我知道。你知道他有时候晚上会头痛吗?” 他微笑:“每次他头痛,都是我给他敷冰毛巾,给他按揉穴位。” 我真的觉得很烦,我以前不知道他说话这么烦。我晃着膝盖,眼睛半阖,说:“我不知道。” 我看不见苏南庄的神情,但我猜他现在一定很开心。 他在打量我,我能感受到两束视线在我身上上下扫视。他又开口了:“你和我一样,都喜欢穿白色衣裳。” 我说:“我也穿别的颜色。” “你的眼睛也和我有点像。” 我说:“不像吧,我的眼睛比你的好看。” 我想出去走走,但我又觉得很累。我不太舒服,但是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舒服,有点没由来的紧张,还有点心慌。我想躺一会,希望苏南庄能快点把话讲完然后回他自己的帐篷。这是我和贺平楚的帐篷。 但他还要没完没了地说话:“你不会以为和他交欢几次就能证明他爱你吧?” 我看向他,他微笑:“男人嘛,可以今天吻这个,明天抱那个。等新鲜劲过去了,浓情蜜意就淡了。” 我说:“你像是从闺怨诗里走出来的。” 他不说话了,笑容也淡了,一双眼睛盯着我。 我决定不管他,自顾自去床上躺下,闭上了眼睛。我还是觉得心慌,有点喘不上气,眼皮也不安稳,一直在跳。 苏南庄又盯着我看了一会,直到我已经感受到睡意时,他才终于起身出去了。我长舒一口气。 我睡得不安稳,做着一团一团的乱梦。我又看见那场雪,一开始是纷纷扬扬的白,后来变成纷纷扬扬的红,像大块大块的血。我看见那些血块落在地上汇聚成了河流,红色的河蜿蜒曲折。 我还看见河边落着白色的尾巴,一条一条去数,一共有九条。我迷迷糊糊地想,我没了九条尾巴,可我现在怎么还剩下一条?我还没想明白,那些白尾就变成了白骨,白骨上生出血肉,变成人形,我看到了鱼渊、杜子衷、褚炳文、贺平楚。他们背对着我,后来转过身,瞳孔是空的,没有眼珠。 我猛地惊醒了。 天黑了。我走出帐篷,坐在地上。这里夜晚的风有些冷,也很大,吹乱了我的鬓发。 苏南庄没再来烦我,我面向着军队走时的方向等着,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帐篷里有干粮,但我不想吃。 我等到了第二天,贺平楚带着人回来了。 营地里的人全部迎上去,我反应不及时,被挤在了后面。贺平楚骑在马上远远地看了我一眼,他的神情让我的心沉了沉。但他好歹是安全回来了。我冲他露出一个笑容,他也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 到了晚上我才知道,我们这次死了很多人。 羌人有骑兵,他们培育出了新的马种,跑得很快,底盘很稳,他们骑在马上横冲直撞。他们的刀淬了毒,只要被划破一道口子,不消片刻就会身上发软发热,倒在地上任人宰割。 鱼渊也死了。 是杜子衷告诉我的。一开始他在鱼渊旁边,一直盯着他。但后来战局越来越混乱,等他杀完身后偷袭的人,一个转身,就找不到鱼渊了。 打完这一仗后,他在战场走了很久,一具具查看那些尸体。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面朝着黄土倒下的尸体翻过来,遇到相像的,就脱下他们的头盔仔细看。他说他最怕找遍了所有那些还完整的,只剩下那些残缺的。 好在最后他还是找到了。鱼渊死于一道贯穿伤,一击致命,应该没有特别疼。他的尸首也很完整,死后好歹是能留一个全尸。他们每一次上战场都是可能会死的,不是这一次,就是下一次,能留一个全尸已经很好了。 他把他背回来了,一步一步地走,觉得他好像是太累了,睡着了,走不动路要他背。把他放下时,他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眼睛紧闭着,脸上没有痛苦。 在我印象里,这是杜子衷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但他不像是在说给我听,他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喃喃自语,眼神很空。我的眼神大概也很空,我完完全全傻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我想去看看他。 但是杜子衷拒绝了,他说,鱼渊不会愿意让我看到他那样的。你记住他说笑的样子就可以了,不要以后想起他只能想起他的尸体。他还说。 “他有没有,有没有留下什么?”我大睁着眼睛,颤抖着问。 杜子衷沉默了很久,说:“没有。” “他父母早逝,小时候在我们村是吃百家饭的,也没有亲人。后来参了军,他总说他想建功立业,想做个大将军。他还说,如果哪天他死在战场上,他希望自己能死得壮烈一些。”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但他死得很普通。” “死后什么都没留下。” 第43章命途 ===================== 我去找贺平楚。 他在帐篷里,坐在油灯旁。他的脸被黑暗裹挟着,显得分外白,白到透明,白到寂寥。我站在帘边看着他,心底又被一根长针刺了一下。 我走过去和他靠在一起,抱住他。我想说我 第62章 很难受,鱼渊死了,我很难受。 但我没说。我想贺平楚一定也很难受。我失去了一个朋友,他也失去了很多很多并肩作战的下属。于是我只是静静地抱着他,这样也能觉得好受点。 他的左手动了动,好像也想搂住我,但没能抬起来。我抓住他的左手,掀起他的袖子,看见他胳膊上绑了几层厚厚的绷带,隐隐透出血迹。 我抬头看他,他还是脸色惨白,现在我知道这不只是黑暗的缘故。 我轻轻握着他的手,低声问他:“疼不疼?” 他摇摇头,问:“人死后真的会有下辈子吗?” 我想起符念说的话,说:“万物都有轮回的。” 贺平楚抬起了右手,摸了摸我的脸,问:“那我死了,你会去找我的转世吗?” 我靠着他的肩膀想了很久,久到我几乎忘记要怎么说话,久到油灯都快要烧尽变得黯淡,我才说:“不会。” 他轻笑了一声:“为何?” 我说:“人死如灯灭,就算死后过了奈何桥,再能转世成人,记忆也都洗干净了,你早就不记得我了。再说了,你杀孽这么重,下辈子堕入畜生道也未可知的,不一定还能做人。” ifuwen2026do回家地址 贺平楚的手掌从我的下巴上移,移动过脸颊,绕到后面缓缓摩挲我的耳朵,覆着薄茧我指腹带来让人颤栗的惊人触感。 他声音很低,很沉:“那我要是死了,我就把你一起带走。” 我点头:“好。” 贺平楚不再说话了,他完全沉默下来。但他的手依然在轻轻捏着我的耳垂,一下一下的。过了一会,他捏够了耳垂,又去捏我的脖子。 油灯终于灭了,我们都忘记了给它添油。我凑过去吻贺平楚,他回吻我。 我扯他的衣服,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左手。他躲闪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继续吻我。 我跪在地上,趴在桌子上。他先探入了手指,然后是阳具。 他一下就进来了,把我填满了。我觉得自己被他整个贯穿了,被钉死在桌上。身后的撞击实在太过猛烈,皮肉拍打的声音充斥着我的耳朵,每一下,我都能感受到他的胯骨狠狠地撞在我臀尖上。 我眼前迷蒙一片,觉得自己要被弄死了,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颠簸,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在身后反复进出的那根粗长滚烫的东西。 我的嘴无意识地张开,发出求饶和呻吟。贺平楚原本右手掐着我的腰,左手环绕在我的身前揉捏着我的乳头,后来那只手伸进了我的嘴里,手指搅弄着我的舌头。好奇怪,我想躲开,但他的手指越进越深,身后阳具持续进出的时候他的手指也在我嘴里抽插。我的嘴和腿一样合不拢,口水难以抑制地流出来。 我身后也有水声,我上下都在流水,很淫靡。 外面全是人,有人在交谈。但是我渐渐听不清外面的声音了,像是被罩在了浓雾里。我不知道外面的人能不能听见我们的声音。没有人进来打扰我们。 我心里好空,只有这样才能被填满。我觉得恐惧,害怕,慌乱,我把它们全部埋起来不去想,这样会好很多。 我释放自己的兽性,肉体和贺平楚紧紧缠在一起,舔他的嘴唇,鼻子,眼睛,脸。我像一只普通的狐狸,舔他的脖子,肩膀,胸口,舔他绷带上渗出的血迹。 回家地址:ifuwen2026 我让他进入我,我们不可分割,我感受他的温暖,躲在他怀里。我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说了好多遍。 他说我知道,我知道,也说了好多遍。 我又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他不说话了,一下下挺腰,进得很深,我小声尖叫,抽泣,在他背上抓出伤口。 最后我们都累了,他的绷带上已经晕开了很大一片血迹。我解开绷带,下面的刀伤狰狞,皮肉外翻。我找出草药给他敷上。 贺平楚看着我笑了,说差点都忘了你是大夫。 我给他敷好药,重新缠上绷带,然后我们肩并肩躺在一起。应该已经很晚了,外面很安静,有虫鸣,有风吹过草的气味。 我握住他的手,想了很久,最后说,你命途很宽的,你可以长命百岁,荣华富贵。 贺平楚笑了,他说好。 我握着他的手睡着了,沉入一片漆黑里。我的感官逐渐被剥离,我的身体很疲惫,我像是躺在一条流动的河上,河水是红色的。河水载着我下沉。 我又做梦了。 我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浑身上下都剧痛。笼子是真的很小,我蜷缩着,栏杆还贴着我的皮肉,我的骨头。我身上的毛被浸红了,干涸的红,有很浓的血腥味。我疲惫地睁开眼睛,头枕在腰间,我身后没有尾巴。 有人蹲在笼子外面看我,我不知道他是谁,我抬不起头,我也看不清东西。 那人笑呵呵的,说:“你被骗了,知道吗?” 我被骗了?我被谁骗了。 他还在说:“他骗了你,非喑骗你。” 我想问问他非喑骗了我什么,但我说不出话,我张了张口,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你别不信啊,非喑其实根本就没死,他是想骗走你的九条尾巴。现在你没有尾巴了,他就不管你了。” 我的头好痛,我浑身都好痛,我发出一声呜咽,前肢勉强动了动,却只碰到了冰冷的栏杆。 那人还没走,他盯着我,视线扫过我身上的每一寸皮毛,他的注视让我疼痛的地方变得更疼痛。他说:“被九尾 第63章 天狐舍尾相救的人,背上会留下九尾形状的图腾印记,无论在黄泉里洗了多少遍都洗不掉,你不会忘了吧?” 我不记得了,这本来就是秘术,我从来没有认真记过,我从来没想过我会为什么人断掉尾巴,我怎么会记得? 我真的好痛,好痛,连骨头缝都痛。非喑在哪里,他有没有活过来?如果他真的没死,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那人又说:“你没了尾巴,法力尽失,已经是个废物了。我本想剖你妖丹让你形神俱灭,但你若是不信,我不妨留你一命,若你还能活,醒来之后你去找非喑,去看看他背上有没有图腾印记,自然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被从笼子里提出来,被扔到了下界,被扔在了一片原野。风吹日晒,电闪雷鸣,我很痛,很累,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很快又昏过去。 我身旁不知是何处来的鸟衔来一颗种子埋下,渐渐长出一株树苗。树苗长歪了,但没有死,它拼命汲取养分,一直长一直长。数不清几百年过去,它长成了一棵参天巨树,树干苍劲有力,树根龙蟠虬结,到了夏天,就开满槐花。 等到完全清醒时,我重新生出了一条尾巴,丢了所有记忆。 * 醒来的时候,我床边坐着苏南庄,他撑着脸看我。 我摸了摸身旁,已经没有温度了。我问苏南庄:“我睡了多久?” 他还是看着我,说:“快七天了吧,你发热了,一直不醒。” 我还是很难受,身上也难受,心里也难受,把梦里的难受劲儿全带出来了。我问:“他们又去打仗了吗?” 苏南庄说是。 我头重脚轻地坐起身,谢过了苏南庄。他问我为什么要谢他,我反问:“不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吗?” 他笑了笑,说:“我只是受人所托,可不是真心要照顾你。” 我下床站起来,往外走。我问他:“他手上的伤好了吗?” 他问我:“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我掀开帘子走出去。 贺平楚,非喑。贺平楚,非喑。我蹲在外面,在黄土上反复写这些字。 身后传来动静,苏南庄跟了出来,我把那些字抹掉。我问他:“他们去了多久?” 他说:“五天。” 我好想见他。我说我要去见他。 “见谁?”苏南庄问,“贺将军?” 贺平楚,或者非喑,无所谓,只要是那个人,只要是我爱的那个人。 我跑起来,向着山的那边跑。苏南庄好像在身后叫我,我跑得更快,他追不上。绕过一座山,我变成狐狸,四条腿一起跑。 太阳在西沉,悬在山头,马上就会顺着山峰的曲线滚下去,我要在天黑前见到那个人。 过了一会,我闻到一阵很浓郁的血腥味,还有尸臭味。我跑过去,有零星一些人在走动,有几匹马在低着头踱步,他们的脚下有大片大片的身体倒在地上,层层叠叠,胳膊枕着大腿,头颅枕着身躯。 站着的人里面没有贺平楚。 我大声喊:“贺平楚!贺平楚!” 有人跟着我一起喊:“贺将军!贺将军!” 我开始哭,我像杜子忠找鱼渊那样,一具具查看那些尸体。我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面朝着黄土倒下的尸体翻过来,遇到相像的,就脱下他们的头盔仔细看。唯一不同的是,杜子忠大概没有像我一样哭这么惨。 突然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咳嗽,那个梦里梦外的声音响起:“我在这里。” 我循着声音跑过去,腿都软了。贺平楚躺在地上,脸上全是血。我跪下去,抱着他的头嚎啕大哭,我差点以为他又要在我怀里死一次。 贺平楚看着我,想说话,却被呛住了。他咳嗽了两声,偏头吐出一大口血。我又吓了一跳,他却哈哈大笑起来,伸手一抹,抹掉了唇上的殷红。他笑着说:“我命不该绝啊。” 我也笑了,一边笑一边哭。我说,你命途很宽的,真的很宽的。你可以长命百岁,荣华富贵。 第44章濒死 ===================== 这一仗赢得很惨烈。 我们的人宰了羌人的马匹,折断了羌人的弯刀,把羌人赶回了他们的土地。 但我们的人也死伤惨重,人数锐减。就连领帅也受了重伤,回到营地后就昏迷不醒。 我给贺平楚把脉,他的脉搏很微弱。他嘴唇苍白,双眼紧闭,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一动不动。他又和大雪里非喑最后的样子重合了,陷在濒死的脆弱里。 我守了他一天,到了夜里,他开始发烧,呕吐,神志不清。我叫他的名字,他嘴里呢喃着什么,我凑过去,只听到痛苦的喘息。 褚炳文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凑过来看一眼,又不忍地别过头,小心翼翼地问:“将军该不会是……该不会是……”他说不出口。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营里已经有人染上了疫病。 我端着煮好的草药,想喂给贺平楚,但喂不进去。我喝了一口药,把药含在口中,用舌头撬开他的牙齿渡给他。他呛得咳嗽了一下,咽下去了。 我一回头,看见褚炳文,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说:“你先出去吧,不要也染上了。” 他站着没动,双手不安地握在一起。我又说:“你把剩下的草药煮一下分掉吧,外面还有很多人。” 他看着我:“你……” 我叹了口 第64章 气,没再管他,又喝了一口药,渡给贺平楚。 身后褚炳文留下一句“那将军就交给你了”,终于走了出去。 到了晚上,贺平楚身上更热了。草药煮的汤已经喝完了,我就带了这么多,附近又都是山,都是沙子,我上哪去找草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病急乱投医,还想咬破手指给他喝我的血。可我又怕他喝了妖的血反而会病得更厉害,不敢贸然。 我只能抱着他,希望这样能让他多出点汗,可能就会好一些。我还不停地和他说话,喊他的名字,贺平楚,贺平楚,你能听见吗? 大约在寅时,他应了我一声,我忙问他:“好些了吗?还有哪里难受?” 他抬起手,我以为他想抱我,他却推了我一把。 “出去。”他的声音很冷。 他半睁着眼,瞳孔涣散,完全对不上焦。他的脸朝着我的方向,但我怀疑他根本就没看见我。 我没有说话,搂住他的腰,用力勒着他。 他又推了我一下,手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像是在我肩上拂过去。我说:“你忘啦?我是妖,我百毒不侵的。” 他不再挣扎了,闭上眼睛沉默地呼吸,每呼出一口气都在颤抖。我说:“你别死,你千万别死,你要快点好起来。” 他牵动了一下嘴角,头微微转了转,呼出的热气打在我下巴上,烫得我也抖了一下。他又把头偏开,被我攥住的手指动了动,呼吸里带着笑意,说:“我不会死的,我死了你岂不是要守寡了?” 我说:“不会守寡。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要是死了,就把我也带走。这还是你自己说的。” 他笑意更深:“那我就更不能死了。” 他眼尾绯红,发丝散乱,被疼痛和难受裹挟着,眉头都皱着,却笑得很开怀。他说:“我已经犯了这么多杀孽,要是再搭上你这个不知修炼了几百年的狐狸精,岂不是更加罪无可赦了。到了阴曹地府里,阎王大笔一挥,罚我下辈子去当牛做马。” 我也被他逗笑了。 到了天亮时,他不再发热了。我抱了他一宿,我们身上都出了汗,黏黏腻腻的,更加把我们粘在一起。 我一直和他说话,东拉西扯,说些有的没的,就怕他直接睡过去了。但到后头我就撑不住了,眼皮直打架,开始乱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胡乱把字句拼凑在一块。 贺平楚听了直笑。他好了很多,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让我枕在他腿上。他说:“我应该没事了,再熬一熬就该好了,你先睡会。” 我见他有了精神,便也放下心来,两眼一闭,立马就见周公去了。 等到我再睁开眼,我还枕在贺平楚腿上。帐中光线已经很昏暗了,隐隐透出日暮的微光,我睡了一整个白天。 我爬起来,贺平楚动动腿,我问他:“是不是把你压麻了?” 他摇摇头:“没感觉。” 他下了床,穿好衣服,对我说:“再睡会吧,我出去一下。” 我知道他有话要对士兵们说。我点点头,说好。 我闭着眼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褚炳文从帐篷里出去之后,我给贺平楚喂了药,然后用湿毛巾给他擦身体。 擦到后背的时候,我想起那个梦,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不是刻意要去看贺平楚的后背的。可我看着他的后背,就是想到那个笼子外的人说的话,那个声音就是在我脑海里响起,挥之不去,我控制不住。 贺平楚的背后没有九尾图案。 但他的后腰处,有一个硕大的“罪”字,是刺上去的,用墨水洇过。我抚摸过那处,那些墨已经长在了他的皮肉里,在里面留下很久了。 贺平楚那时候还在昏迷,他无意识地挣动了一下,躲开我的手。 我给他重新穿好衣服,抱住了他的腰。 * 我们在这里驻扎了半月有余,羌人终于不敢再进犯。 夜里,贺平楚坐在灯前写信给朝廷,汇报这里的情况。 我问他:“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去了?” 他说:“应该快了。” 我点点头,把手里的馕饼吃完,拍拍手站起来,说:“我出去了。” 贺平楚说:“你小心些,不要又烧着什么了。” 我哈哈笑:“这里连根草都没有!沙子又烧不着!” 我出了帐篷,找了一块没人的地方,坐下来打坐。 我闭着眼睛,左手指尖竖起朝天,再睁开眼时,指尖上出现了一个小火苗。 这是我几天下来努力的成果,我现在已经可以自如地操控这一小片火苗了。 我很高兴。 终有一天,我可以拿回我曾经拥有过的能力,重新变得强大。不会再有人死在我面前,我的火足以保护他们。 第45章薄情 ===================== 战事暂时平息,我们在军营里严阵以待,以防羌人再度偷袭。 贺平楚熬了过去,恢复得很快,军营里没有失掉主心骨。疫病也很快平息,士兵们收敛了战友的尸骨,悲恸犹存,把脸上黄沙洗净,隔日又举起刀枪,面容坚毅。凡人的命像草一样脆弱,像草一样顽强。 边防军队也伤亡惨重,我们要留一些人下来,驻守在这里。贺平楚问有谁自愿留下时,杜子忠第一个站出来。 贺平楚看了看他,问:“还有谁? 第65章 ” 许多人都主动向前迈进一步。贺平楚在队伍间走着,一个个审视他们,把一些人推回去。三十岁以下的推回去,家中有老幼的推回去,身体有疾的推回去。 选好人后队伍解散各回其职,我叫住了杜子忠。他回过头,看着我笑了笑,说:“我也没有别的亲人了,就在这里陪着小鱼吧。” 我说:“你等我一下。” 我钻到苏南庄的帐篷里,他不在,我乘机偷他的酒。贺平楚下令军中不得饮酒,只有苏南庄带了些青梅子酿。军中战士大多不把这东西当作酒,但此时也只好将就些。 我拿了他的酒壶跑出去,杜子忠还站在原地等我。 我拉着他到僻静处,招呼他坐下。我先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壶递给他。杜子忠没说什么,也接过去喝了一口。喝完了,他把剩下的洒在地上,说:“给小鱼尝尝。” 我笑起来。杜子忠也笑,说:“他平时喝不惯烈酒,喝这个倒合适,他会喜欢的。” 我看了看周围,只有群山,戈壁,沙土,荒芜而干燥。我说:“待在这里,会很苦吧。” 杜子忠把酒壶重新塞好,稳妥地放在一边。他笑了笑:“小鱼刚来这里的时候很高兴,说他终于看见了荒漠。他认字不多,但喜欢读诗,最喜欢的是‘大漠孤烟直’。”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山脚:“他就埋在那。等你们走了,我们扎营,我就睡那旁边,守着他。他还是个小孩,一个人待着该要怕寂寞了。” “你和他聊天的时候,”我说,“也讲讲我吧。就说我不会忘记他这个朋友。” 我又说:“我不能在这里陪他,我还要回京城,他不会怪我吧?”我抠着地上的黄沙,声音低下去:“你要他别怪我吧。” 杜子忠说:“他不会怪你,他……”他看着我,“你过得好就可以了,小鱼就满足了。” 他从腰上摸出一尊小玉佛,拿给我看,说:“这是他母亲留下的,他一直戴着,给你吧。” 我连忙说:“我怎么能要?还是你收着吧。” 杜子忠还是坚持:“你拿着吧。他应该也更愿意你替他保管。” 我只好接过。 玉佛小小的,只有拇指一半大,晶莹剔透,慈眉善目。 我把玉佛挂上脖子,藏在衣领里,说:“好,那我收下了,我会好好保管的。” 杜子忠笑了笑,点点头。 我们又坐了一会,杜子忠说要去忙了。我也站起身,准备把苏南庄的酒壶放回去。 我再度溜进苏南庄的帐子,刚把酒壶放好,外面突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我疑心是苏南庄回来了,潜进他帐子里的事又不好解释,来不及细想,便变成狐狸钻到了他床底下。 我刚躲好,帘子一掀,一人走进来。我只能看见一双靴子,鞋面是绸缎的,果然是苏南庄。 他好像在收拾什么东西,细细簌簌一阵,半天都没好。外面有人叫了一声“苏军师”,顿时“哐当”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外面的人连着叫了他好几声,他冲着外头应了一声,犹自收拾了片刻,这才急匆匆地出去。 我听着动静远了,这才从床底钻出来。蹭了一身的灰,虽说抖抖毛就能弄掉,但还是怪不舒服的。我想起符遇来,她爱躲在床底下睡觉的习惯还真是少见。 我本欲直接出去,没想着要逗留,可无意间一瞥,却看见矮桌上原本摆放整齐的的纸张地图全部堆叠在一块,甚至有几张没放稳,掉在了地上。 我过去把地上的东西捡起,不免好奇,苏南庄刚刚就是在忙着把这些东西堆在一起?这是何必。 纸张不慎被我碰歪,露出火折子的一角。 苏南庄为什么要把火折子藏起来,难道他是准备烧什么东西,不料突然被叫走,情急之下只能先藏着? 鬼神鬼差的,我把那一堆东西全部搬起来,最底下赫然是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的,不是本朝的文字。 我拿着字条去给了贺平楚,一路上心如擂鼓,将种种猜测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贺平楚拿着字条,我紧张的要命,他倒是眉头都不皱。 他几下将字条扫完,在上面弹了弹,说:“喀流字。” 喀流是东边一个海岛,从前向我朝纳贡,前些年开始不再臣服,还隐有觊觎我朝的野心,边境之处有摩擦。 我心里猛地一沉:“苏南庄是喀流人?” 不料贺平楚竟点点头:“没错。” 我却急了:“那他潜伏在军中……” 贺平楚说:“放心。我两年前便察觉他是细作,没让他坏过大事。之所以还留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不过如今被你撞破,他迟早也会察觉,择日不如撞日,我现在就让老褚将他绑来吧。” 我顿觉羞赧:“那我岂不是乱了你的计划?” 贺平楚摆摆手:“倒也没有。这两年我让他带回去的假情报也不少,想来也是够用了。” 贺平楚立刻叫来了褚炳文。褚炳文也像是个知情的,一听要把苏南庄和军中接应他的人绑来,立刻就去了,不消片刻,三人便被押在了军中空地上。士兵们在一起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苏南庄身后两人都垂着首,不敢抬头,唯有苏南庄一脸的不可置信,脸上的茫然竟不似作伪。 贺平楚站在他身前,挥了挥手中的字条,说:“你身为喀流人,扮作我朝之人混入 第66章 军中是为细作,将我军中事务传回喀流,可否属实。” 苏南庄一见那字条,脸上的表情就立刻灰败了下去。他沉默片刻,低下头,突然低笑几声,再度抬起头时,眼中闪着摄人的光,紧盯着贺平楚:“你早就知道了?” 贺平楚没回答他,冲两边押着他的人说:“就地处斩吧。” 话音一落,苏南庄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两侧的人甚至差点没按住他,连忙使出浑身的劲死死按着他的肩膀。 苏南庄的双臂被扭在身后,他冲着贺平楚大吼:“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双目通红,当着所有人的面,最后一点颜面都不管不顾了,声嘶力竭:“头疼的时候照顾你的是我,累的时候给你泡茶的是我,和你交谈到深夜的是我,和你一起读诗的是我!是我!” 贺平楚微微蹙着眉头,只说:“你冷静些。” 我也没想到苏南庄反应会这么激烈,一时怔住了。而苏南庄犹自癫狂着,嘶吼着:“这些你都忘了吗?!” 褚炳文在一旁啐了一声:“呸!细作就是细作,还扯这些做什么!” 苏南庄却扭头冲他大叫:“你闭嘴!” 他又转向贺平楚,脸上两道水光,竟是流下泪来了。他说:“我吻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躲?我以为你对我也有意,好啊,原来你早知道我是细作,不过是将计就计,好利用我,是不是?” 他声音陡然又尖锐起来:“作弄我,作践我,很有意思吧?看我自投罗网,连自己是为什么接近你都差点忘了,一心栽到你身上,很好笑吧?我在你眼里是什么?你把我当什么?军妓么?!” 褚炳文大怒:“胡说什么?!” 而苏南庄话一出口,立刻就被用力按在了地上,脸贴着黄土,呛进了一口的沙子。 我觉得心惊,我没想到苏南庄会这样癫狂。他对贺平楚,竟有如此深的感情么? 我看向贺平楚,他脸色仍是寡淡,似乎无半点波动。他对褚炳文说:“多说无益,即刻行刑吧。” 苏南庄突然再度开口,口中呛了沙,他滔天的恨似乎也陡然灭了,声音轻飘飘的。 “如果我不是喀流来的细作,你会爱上我吗?” 贺平楚并无半点犹豫:“不会。” 苏南庄笑了起来,笑声也是轻轻的。他似是呢喃,低声说:“你还真是……” 贺平楚抬腿欲离开,我跟上他。一旁的士兵抽出了刀刃。 “我祝愿你。”苏南庄侧着脸被压在地上,面无表情,语调平直。 “祝愿你此生顺风顺水,行至最高点后身旁无人相伴。祝愿你此生独享尊荣富贵,亲友凋零。祝愿你此生薄情从一而终,负人负己——” 那话语骤然终止,我回头张望,见苏南庄的人头已经落了地,黄土上残余一片鲜血。 第46章赐婚 ===================== 接到口谕后我们即刻启程,历时一月后,我们回到了京城。 我在这段时日内勤加修炼,御火之术精进不少,已能做到不依靠心中郁结之气便能催动明火。自此点灯都方便不少,还省下了火折子。 回去的速度要比来时快上不少,一则辎重少了许多,二则人数也少了。 我们回到京城后,不及休息,贺平楚要直接去面见皇上述职。 我在府上等他,他巳时入京,戌时方回。 厨房在准备晚饭,他说皇上留他用膳了,叫厨房不用做太多,够我吃就行。 我坐在矮桌前,拿洗好的葡萄吃,问他:“皇上和你说什么了,要这么久?” 他正在换常服,系衣带时显出一把劲瘦的腰。他道:“说了许多,先是说北边的事,又说东边的事,再说文武百官的事,东拉西扯的,无非就是要刺探我的态度,试试我的忠心。”他系好了衣带,拍了拍袖子,接着说:“他还说要给我赐婚。” 我一愣:“赐婚?” “雍亲王的郡主,到了出阁的年纪。皇上的意思是,这次我大胜归来,再许我一门亲事,喜上加囍。” 我看着他一脸的云淡风轻,心如擂鼓,声音都颤起来:“你答应了?” 贺平楚冲我一笑:“我说我是断袖。” 我一时傻了,眨了眨眼。 贺平楚也上前来拿了颗葡萄,坐到我身边,说:“雍亲王虽为异姓王,但与皇上多年来交往密切,想也知道,皇上是又准备借郡主往我身边安插个眼线,我自然不能答应。” 我悬着的心方才落地,他这么一说,顿时又不满了:“难不成若不是眼线,你就要应了这门亲事了?” 贺平楚哈哈笑了两声,说:“不是眼线也不行,我已经是短袖了,怎么能误了好姑娘的前程。”他摸了摸我的头发:“你说是不是?嗯?” 我被说得脸上一热,反驳道:“关我什么事,你是断袖是我害的吗?” 贺平楚佯装疑惑:“难道不是吗?那我可得去问问老褚,我是因为谁才变成断袖的。” 我急了:“你问他干嘛!” 贺平楚在我后颈捏了捏,低笑着说:“知道害羞了?可别穿上衣服就不认账了。” 我脸上真真是要腾起火烧云了,连忙转移话题:“你说你是断袖,皇上就真的不给你赐婚啦?” 贺平楚说:“他要我把你带进宫里给他看看。” 他说起这话还是一脸的无所谓,像讲一件无关紧 第67章 要的事。我真真是对他五体投地了,他是怎么做到永远都这么波澜不惊的! 我问:“他说让我什么时候去?” 贺平楚说:“就这两天吧。” 我两眼一黑,差点没晕过去。我扒拉着贺平楚的胳膊:“进宫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见到皇上要说什么话?要是说错话做错事了,我不会被拉出去杖毙砍头吧?” 贺平楚说:“怕什么,你不是狐妖吗,他要想杀你,你就拿火烧他。” 我对他的敬佩没有二话。 他拍拍我的肩:“我开玩笑的,凡间事你们妖应当是不能插手的,要杀皇帝也是我来杀。” 我扑上去捂住他的嘴,竖起耳朵左右张望了一下,紧张地问他:“说这么大声干嘛!” 贺平楚被我捂住半张脸,露出的眼睛笑得眯起来。我松开他,他说:“别担心,我这两天教你一些,也是够应付的。你毕竟不是皇室之人,行事有些许错漏之处也无伤大雅。” 他这样说,我好歹放心了些。但先前我不懂事想跟着贺平楚进宫时,他说宫中凶险,再加上遇上太子又那样不愉快,我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晚上,我学完了见到皇上、皇后、妃嫔、皇子时要行的不同礼数,与贺平楚躺在床上,还在想着这回事,闭着眼也睡不着。 贺平楚察觉了,揽住我的肩,说:“不用怕,我会护你周全的。” 我心下一阵暖意,“嗯”了一声,自然而然地和他吻在一起。 肌肤相亲时,身体总会变得格外敏感,触碰间的温度彼此传递着,仿佛被温暖包围了。 贺平楚轻声问:“这么舒服?” 我闭着眼,没办法回答他。他抬着我的腰,托着我的臀,凑到我耳边,气息扑打在耳廓上,有些烫人。他低声说:“都湿了。” 我受不住,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可抓着他胳膊的手一松开,立刻就失去了支撑,如疾风骤雨中颠簸飘摇的小舟。 片刻后,贺平楚突然将我抱了起来,坐起身。我后背紧贴着他,坐在他的怀里。太深了,我忍不住抽泣了一声。 贺平楚指尖摩挲过我的腰,停留在我的小腹,掌心贴在那儿,问我:“感受到形状了吗?” 我真的有种自己要被他顶穿的错觉,慌乱中也摸到自己的小腹,掌心按在了他的手背上。我带着哭腔说:“不要再顶了……” 贺平楚吻着我的耳朵安抚,频率放慢了些,却仍是进得深,出得浅。他动作谈不上激烈,我们以最亲密的方式纠缠在一起,更像是拥抱。 我迷蒙着,恍惚着,沉湎进了这样的温存。但这样的姿势毕竟是不好发力,贺平楚又把我放在了床上,从身后进入,顷刻间,我就被淹没进了一片汹涌浪涛。 结束之后,我躺在床上,累得眼皮都睁不开。有东西从身下流出来,滑过大腿有些粘腻,我叫了贺平楚一声,想让他带我去清理。 贺平楚却没像以往那样将我抱起。难得的,他像是还没尽兴,在我的锁骨和胸口噬咬着,弄得我有些疼,又觉得痒。 我浑身筋骨都散了,勉强抬起手落在他脸侧,问:“怎么了?” 贺平楚沉默片刻,又在我乳首咬了咬,这才说:“北疆那一日,我差点以为自己真要死了。” 我笑了:“真的吗?我以为你说你命不该绝,是真心实意的。” 他也笑了:“话是这么说,真到了那个地步,自然也就怕了。” 我睁开眼,黑暗中,他眸光闪了闪,像一泓清泉。我心头一动,几乎是脱口而出:“狐妖一族有一门秘术,可以狐尾换一命。” 贺平楚仍在我身上舔吻着,有些含糊不清地问:“没有了尾巴,你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想起我的梦,仿佛被拖回百年前,身体有些颤栗起来,说话间的气息仿佛都带着血腥味,“可能会死。” 贺平楚笑了:“那可不行。总不能我还活着,你却死了,最不济也一起死才好。” 我抚着他的长发,见那青丝在月华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我问得认真:“狐尾可生死人医白骨,多少人求之不得,你竟不肯要?” 贺平楚笑着反问我:“你不是说我可以长命百岁、荣华富贵的么?怎么,狐妖说的话也能有假?”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又低笑两声,道:“哪天我真死了,那也是命数,来世又重活一遭便好,用不着你把自己的命也搭上。” 我问:“那若是你死了,我去陪你,岂不是白白搭上两条命?不若直接送你才好呢。” 贺平楚默然片刻,问:“你当真愿意为了我去死?” 我说:“我愿意。” 贺平楚轻声说:“你愿给,我便要。你若不愿,我不强求。我只怕你哪天悔了,却拿不回来了。” 我搞不懂了,他到底要还是不要? 不等我问出口,贺平楚在我唇上印下一吻:“好了,不说了,睡吧。” 他的话语温和平缓,竟像是有什么奇效,我顿觉困意袭来。便也懒得再想,放任自己沉入一场无知无觉的深眠。 一夜好梦。 第47章宴席 ===================== 翌日,方用过午膳,便有人来传御旨,招贺平楚进宫用晚膳。虽没提及我,但我们都知这就到了我要进宫的时候。 时候居然到的这样快,我才只勉强记住 第68章 要怎么行礼。贺平楚将人恭送出门后亦是皱了皱眉,却只拍了拍我的肩,说:“放心,不会有事。” 我们便收拾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即刻就进宫。 行进路上,我心下难免有些忐忑。倒不是真的怕冒犯了皇帝被拉出去砍头,我没那么容易死,人间诸般事宜我也本就没太放在眼里。只是贺平楚与我的关系如今已是人尽皆知,我若是出事,只怕他也会受到牵连。 只求皇帝此次叫我前去没安什么坏心,别趁机借此事拿贺平楚开刀。若是真到了那一步,贺平楚身陷囹圄,我便不可能袖手旁观。但那样一来,也就不得不坏了妖族不理人事的规矩。 如此胡乱思索着,不消片刻,我们便进了皇宫。 这九重宫阙,我此前不过在高墙外偷看过一回,更是还未看清便被突然杀出来的那个可恨太子打断。这回终于亲身走了进来,眼前没了遮拦,更觉这宫殿巍峨宏伟,庄严肃穆,放眼望去,玉楼金殿精雕细刻,层层叠叠,就连栖于其上的脊兽都气宇轩昂。 有人一路为我们引路,带我们走上石阶,在一座高耸建筑前停下。我仰头看去,头顶金色牌匾书写“太和殿”三字。 有人先一步进去通报:“贺将军到——”贺平楚与我对视一眼,我们一同上前去。 大殿大门敞开,一人正坐于上座,头上并未顶着冕旒,身上纹龙黄袍却彰显不凡身份。在他之下,两侧亦已有人落座,我一眼就看见离皇帝最近的太子,他脸上笑容绝称不上善良。在他身侧,有一我从未见过的女子,妆容衣着都素,却是端得一幅出水芙蓉姿态,见我看她,便莞尔一笑,既娇且美。 她既是能坐于太子身侧,想来身份定是不一般。联想先前贺平楚与我讲过,他有一妹妹,是为太子妃,想来便是这位。不得不说,他们二人虽都生得极好,却并无几分相似之处,既然如此,太子妃真实身份无人知晓便也不足为奇。 贺平楚进入大殿后,行进数步便站定,冲上座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臣,见过陛下。”随后保持行礼姿态向一旁侧身:“见过殿下,见过太子妃。” 我亦有样学样,没出差错。 皇帝哈哈大笑,说了免礼,叫人领我们坐下。我们坐在另一侧,对面便是太子与太子妃,他们二人简直形成鲜明对比,一个笑得阴险狡诈,一个笑得娇美动人。 人还没来齐,几人便坐着闲聊。皇帝目光投过来,先赞了贺平楚北方一仗凯旋而归,守住了边疆土地,还赞他逢战必胜,大将军做得当之无愧。不过是些场面话,我听着便觉得虚伪,却只能笑着不言语。贺平楚也笑得灿烂,对这话极其受用似的,又表现得十分谦虚,说自己不过是仗着老天给的好运气。 他们你来我往客套完,皇帝目光转向我,我便知他终于要拿我开刀。他嘴角下耷,眼睛有些浑浊,不是一幅慈悲相。听闻他早年独断专横,弄出许多灭门大案,晚年又沉于酒色,不理朝政,是以面相既有着凶狠,又透出五脏有亏的疲态。须发虽未白,却已是皱纹横生,皮松肉弛。 他看着我,问:“这位便是言公子?” 我再次朝他行礼,道:“草民见过陛下。” 他呵呵笑着让我平身,沉吟片刻,道:“朕先前还在想,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让贺将军宁可背上断袖之名,也不愿接受朕的赐婚,今日一见,这才豁然开朗啊。” 太子却阴阳怪气:“就是不知这位言公子到底是什么身份,竟能与贺将军结交,莫非是什么世外高人?” 贺将军微微一笑,说:“他本是西南小县一郎中,因战时救治伤员与我结识。” 对面的太子妃这时开口,笑着说:“医者仁心,看来言公子不仅气度不俗,俊逸非凡,还菩萨心肠,救死扶伤,想来贺将军被吸引,也是情有可原了。”她音色不高不低,却十分特别,如水声潺潺。虽夸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我却是登时便对她生了许多好感。 她话音一落,贺平楚便笑起来,皇帝亦哈哈大笑。至于太子,虽能看出还想再阴阳怪气几句,却也硬生生忍住,附和着笑了几声,只不过脸色很不好看。 这样看下来,气氛倒是显出几分祥和。席中人不多,大抵都是皇家人,聚在一处,倒有几分家宴之感。 只是我看人也到得差不多,却迟迟不见开席,几人依旧在你来我往闲话,不时绵里藏针,说不尽似的。不禁有些诧异,难道是还有哪位重要人物未到,敢让皇帝也等着他? 正这么想着,门边突然有人高声通传:“二殿下到——” 我应声抬头一看,便见一人大步走进,步履带风,未束的发胡乱散落肩身。他在大殿中站定,行了个礼,朗声道:“父皇,儿臣来迟了!” 原来这位就是二皇子,我还记得贺平楚说过,他被下药的那家青楼就在他的名下。 皇帝的面色说不上好看,问他:“都等你呢,在忙着做什么?” 二皇子面不改色:“禀告父皇,怡红院的莺儿突发疾病,身体不适,儿臣忙于救治,这才来晚了些。” 皇帝脸色更黑一层,贺平楚嘴角微弯抬杯不言语,只有太子哈哈大笑起来,说:“二弟啊,狎妓便说狎妓,还用得着煞费苦心找出这种说辞?” 二皇子也笑起来,不等皇帝发话,便自顾自在太子妃右侧坐下,说:“儿臣是怕惹父皇不 第69章 高兴,这才出此下策,不是有意隐瞒,还望父皇莫要责怪。” 皇帝看他半晌,该是早已习惯他这副样子,鼻腔里哼出一声,倒也没当场发作。 人终于到齐,这才有歌女上前献艺,菜肴也一一端了上来。 二皇子与太子闲话几句,想起向贺平楚敬酒,敬他保住我朝江山。待放下酒杯,他目光一转,这才看见我似的,一脸惊奇,脱口而出:“哪来的……人?” 我见他两眼直放光,又见他话锋生硬转变,读他口型,疑心他原本想问的是“哪来的美人”。 他生得倒是比太子顺眼不少,言行却实在轻浮,本就让我戒备。贺平楚被下药一事又与他有关,说不定背后还有他的授意,更让我对他的观感谈不上有多好。 因此我连笑容都懒得挂,也不愿多话,只回他:“草民见过二殿下。” 他看看我,又看看贺平楚,迟疑道:“莫非你就是……贺将军府上的……呃……” 太子哼笑一声,吐出一个词:“小倌。” 贺平楚手一顿,抬眼看向他。忽然上座一声巨响,是皇帝一拍桌子:“放肆!” 太子立刻道:“儿臣知错了。” 可他道歉得并非真心实意,甚至没有面向我与贺平楚。 二皇子也一愣,开始打起圆场:“皇兄也是措辞不当,没有恶意的,贺将军莫生气,莫生气。” 他倒是比他皇兄有长进,知道以后还用得上贺平楚,做戏做全套。至于我,不过一卑贱草民,他便直接忽视。再看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的皇帝,也只不过是训斥了那么一声,未见对太子有什么真正惩罚。我在心里冷笑,这父子三人真真是蛇鼠一窝。 第48章棠月 ===================== 我心下虽不满,但毕竟在人间厮混这么些日子,能忍了不少,不至当场就作色。而贺平楚更是滴水不漏,面上淡笑自始至终分毫未减,未看出有半点不满。但他并未开口说些诸如“小事,无妨”此类的话,便已是于不动声色中展露出态度。 我们二人沉默不语,对面二皇子也急于将此事揭过,开始说起西坊新开的酒楼,太子也勉强接话。先前气氛很快一扫而空,觥筹交错间又是一派其乐融融,乐甚美,舞甚美,膳食也甚美。 我低着头只管吃东西。来都来了,不能白白来受屈辱,也要好好享受一下这皇室宴席。相比之下贺平楚就吃得不多,我瞧见他有几道菜甚至只是沾了沾筷子。我悄悄问他:“不好吃么?” 贺平楚摇摇头,见我吃得飞快,笑了笑,问:“还要不要?都给你。” 我点头,他就把自己面前的碗碟端至我面前。 我们的小动作被坐在上座的老狐狸尽收眼底。皇帝笑吟吟的模样,问:“可是还没吃饱?朕再去叫人多备些来,可不能亏待了贵宾啊。” 太子和二皇子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嗤笑,明晃晃着嘲笑我吃得多。贺平楚替我编造理由,维护我的面子:“内人近日大病初愈,亟需补身体,还请陛下见谅。” 二皇子听了,语气玩味,张口便道:“原来如此,难怪身子骨瞧着这么瘦弱。这脖子,也太细了些,还有这腰……” 我见他目光在我身上游走,想法绝对算不上清白,心中对他厌恶又添了几分。皇后早逝,给皇帝留下的这两个儿子,一个阴狠歹毒一个风流成性,都不是好东西,这皇帝真就该让贺平楚来当! 太子妃这时笑意盈盈地插话了:“贺将军与言公子感情真是好,情投意合的,叫人好生艳羡。若是传到宫外去,又是一段佳话了。倘若传至后世,那也定是千古流芳的。” 若不知太子妃实为贺平楚的妹妹,我怕是要疑心她是否别有用心,毕竟她身为皇室中人,旁人自然会当她与太子站在一条船上;但我已知她是贺平楚的亲妹妹,便难免心中雀跃,只因第一次见面,她似乎挺喜欢我,更让我觉得自己与贺平楚天造地设。 我听她这么说,脸上不自觉就挂了笑容,心中郁闷一扫而空,又不自觉带几分羞涩,偷眼去看贺平楚。 贺平楚亦是笑着,举杯敬酒,道:“臣谢过太子妃。” 我瞧着这场景,又生出几分怅然来。只可惜他们二人分明是血浓于水的至亲,却只能装作不相识,身为兄长,却只能以臣子自称。 先前的插曲就这样被太子妃揭过,此后她又说了许多夸我的话,说得我十分不好意思。她这样明显得表露出亲近,太子和二皇子也不好驳她面子,倒是也没再说出什么莫名的话来为难我。 用完膳,我们移步到了延青宫,那处有亭台水榭,我们于一方雕梁画栋的八角亭中闲坐。隔着一湖碧波,石桥上有歌女在轻声歌唱,琵琶声如润珠落盘。时辰已晚,夜色渐浓,一轮弦月悬于穹顶,月光水光交融一色。 也不知老皇帝今日是心情甚佳还是吃错了药,坐在亭中听了半晌乐声,竟雅兴大发,让人抬上来一台七弦琴,抚着琴弦便弹起来,还边弹边唱。 他琴技倒还勉强说得过去,但歌喉是实在不敢恭维。我听他弹唱完一首,拼命克制住捂耳朵的冲动,老皇帝自己倒是怡然自乐,颇为陶醉其间,停下后,对着众人介绍起这台琴,称是哪年哪月哪国王子所赠,琴身用的是什么名贵木材,琴弦又用的是什么稀缺材料。 只有贺平楚在认真听 第70章 他说——至少看起来是认真的样子。二皇子半闭着眼睛,已经快要睡过去,嗯嗯啊啊地敷衍,太子……太子和太子妃已经不见了,好像是方才就溜走了。 等老皇帝再度弹起第二首曲子,我实在受不了了,借口要消事,说在附近走走。贺平楚本来要和我一道,结果被老皇帝大手一挥拦下来,说:“你别走!你留下来听我弹琴!” 我只好一个人在附近转悠,边转悠边骂皇帝。老不死的东西,喝多了发酒疯,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唱的是什么鬼玩意! 这宫里的路七拐八拐,我又是个不认路的,怕七绕八绕迷路了,就只围着湖水转圈。 走到湖边一处地方时,我见这处水草丰茂,鲜花缤纷,还有一些假山散落,便准备过去寻块平整点的石头坐坐。 但还未走到近前,我边听见一块一人高的假山后隐隐传出说话声,听声音,好像是太子妃。他们两人也跑到这边来了? 我无心打扰,也不想被他们发现,本欲转身绕开,就听太子妃语气有些嗔怪,道:“我看那言公子生得俊逸可爱,行为举止又大方有礼,方才在宴上,你做什么要那样说人家?多不好。” 她是在说我嘛! 我听了这话好高兴,在宴上当着众人的面夸我也就算了,她私下里还夸我,她真的好喜欢我啊! 我按捺不住心底的兴奋,忍不住悄悄上前了一点,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小心地探出脑袋去看。 太子妃正坐在一块石头上,仰头看着面前的太子。太子倚靠着假山,双手在身前摆弄着什么,听了这话竟没反驳,片刻后低声说:“好了,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太子妃嘟起嘴,模样透出些娇憨,双眼连瞪人都是水波流转的模样:“反正我挺喜欢他的,你以后不许欺负他。” 太子一个劲地哄她:“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他,行不行?” 我听他说话语气,尤其那“好好待他”四字,只觉得阴风阵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太子妃的心意我领了,但太子就算了,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不给我使绊子就不错了,我还指望他“好好待我”? 我抱着胳膊,这就准备离开,却见太子抬起手,将一个花环戴在了太子妃头上。太子妃笑盈盈地望着他,取下花环看了看,又重新戴回自己头上。太子说:“你戴着好看。” 敢情方才太子两手一直摆弄着的就是这个?看上去像是将就近采下的小花编在了一起,五彩斑斓,绿叶点缀,花朵虽小,却的确衬得太子妃人比花娇。 我大为震惊,万万没想到二人相处起来竟是这般模样,比寻常夫妻看着还要恩爱。尤其是太子,他竟对太子妃如此好,几乎是百依百顺,情意不似作伪。 我心下不免好奇,他们究竟是怎么结识的?等出了皇宫,我要问问贺平楚。 我轻手轻脚地离开,没叫他们二人察觉。 换了条小径,继续绕着湖走了走,我折回了八角亭。太子太子妃已经先我一步回来了,此时正站在一起小声说着话,反倒是二皇子人不见了。老皇帝终于不弹琴了,正在和贺平楚说话。我凑近了,才听见他是在对贺平楚说,朝中有某某人结党营私。 我懂了,这是遇到事情,又想到找贺平楚摆平。就像贺平楚说的那样,朝廷把他当狗使,还要栓着他怕他咬人。为此他也没少挨那些所谓忠臣的骂,他们大多对他又怕又恨,觉得他血腥残暴,骂他是鹰犬走狗,将所有罪责推至他一人之身。 我现在回想那日贺平楚问我京城繁不繁华,当时我不懂,说繁华,现在想来,只觉得满目太平相,也有人当真。 我躲去了一边,自个靠着栏杆吹风,低下头伸手去划拉水面。水中有鲤鱼,我看着它们,有一条很大的鱼突然一甩尾巴,溅起一大片水花。我猛然缩手后撤,不然差点被它浇一身。等再去找那鱼,它已经溜了。 臭鱼,早晚把它抓起来拿去红烧! 这皇宫真不是个好地方,连鱼都坏。 好不容易等老皇帝说话说累了,他才挥挥手肯放贺平楚走。他自己也眯着眼,坐上了轿子,叫人把他抬回去。 贺平楚走到我面前,说我们回去吧。走出皇宫,我有点累了,叫贺平楚走慢点。没想到他回头看看我,蹲了下去,说:“我背你。” 等趴到了他背上,我才觉出些不好意思。我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双腿缠着他的腰,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一下下地跳动。 他扶着我的腿,稳稳地往贺府走,走得很轻松,像背上没我这个人一样。但他臂膀有力,我一点都不担心会摔下去,甚至连松开双手,胳膊在他身前晃啊晃也没事。 路上行人寂寥,习习凉风吹动他的发梢,拂过我的脸颊,有点痒。 我在他脖子上蹭了蹭,问他:“你能不能跟我讲讲太子妃?她和太子是怎么认识的?” 贺平楚没拒绝,说:“她本名贺棠,贺家被抄时,她才十三。我因恰逢外出得以免难,后被押解回京城接受审讯,逃过死罪;而抄家时她来不及出逃,被厨娘藏于后院水缸中,用浮萍遮挡。卫队屠完我全家后只忙着找银子,没将她寻出,她差点活活憋死,倒也终于是逃过一劫。 “此后她无依无靠,又懵懂天真,一个人走在街上,混迹于市井间做乞儿,不久就被拐去做了舞女,起名棠月。如此 第71章 过了数年,我无意中与她相认,这才得知她还活着。贺家出事之后,世人皆以为贺家只剩我一人,我亦是如此。那么多年,我竟从未想过去确认贺家死者身份,害她平白在那风月地受了许多苦。” 他语气平平,我却听出难过,便安慰他说:“你家中遭难,心中悲痛,浸于苦楚,肯定是无暇他顾的。这不是你的错,莫要苛责自己。” 贺平楚点了点头,继续道:“她一直勤奋,苦练舞技,样貌又出众,我与她再度相认时,她在歌舞坊中已是小有名气。相认之后,我考虑良久,觉得我本就身份敏感,若把她身份昭告世人,只会为她招来祸端。且她已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已不会受什么欺辱,便继续维持她舞女身份,我只在暗中护她周全。 “至于与太子相识,则是缘于此后几年中她更是名声大噪,结识不少王公贵胄,也因此于一场为太子庆生的秋宴中被选进宫献舞。半月后,太子就请陛下给他们二人赐婚了。”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道:“坊间还有不少话本,将他们初见的画面写得绘声绘色,说太子捏着酒杯看了她很久,等一舞毕了,太子魂都没了——就好像他们亲眼进宫见到了一样。” 我问:“那这么说,是太子喜欢棠月姐姐?那棠月姐姐嫁给他,是不是自愿的?” 贺平楚过了片刻,才说:“当初听闻赐婚的事,我去找了阿棠。我对她说,若是她不愿,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让她得自由。但她摇头,说她愿意嫁。” 我有些不爽,说:“她也喜欢太子啊?为什么啊?虽然太子确实是不算丑吧,但他那个人太讨厌了,看上去就不是好人……当然了,我没有说棠月姐姐眼光不好的意思!” 贺平楚却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了。过了片刻,我似乎听见他轻轻地说了一句:“生在贺家,于她而言,是大不幸。” 我连忙追问:“什么?” 他却生硬又刻意地转移话题,突然问道:“你方才叫她什么?姐姐?辈分乱了吧?” 我不服气:“那你说怎么叫?她是你妹妹,难道我也跟着叫妹妹?听起来怪怪的。” 贺平楚纠正我:“你要叫姑妹。” 我不解:“姑妹是什么意思?” 他把我往上托了托,故意卖关子,说:“你自己回去翻翻书吧,我平时叫你看书,你看了几页?” 他还教训起我来了:“做什么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有之前让你练字,你练了几天?” 我撇了撇嘴,恨恨地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不情不愿道:“两天。” 第49章第十 ===================== 翌日,又有人下帖子到贺府,叫他去外边吃饭。 他本来准备吩咐厨房专做我喜欢吃的东西,但我想了想,回来之后还没去找过来福客栈,也不知道符喻回来没有,索性说去来福客栈吃一顿。 我和贺平楚一起出了门,行了一段路,在街尾分道扬镳。我拐去了客栈,拿着那枚玉佩在店小二眼前晃了晃,就畅通无阻地登上楼梯,找去了他们姐弟二人的房间。 我敲了敲大门,里头传出符念的声音:“谁?” 我说:“是我。” 哗啦一声,两扇大门自动朝里打开了。我跨了进去,看见符遇也在,他们二人正坐在桌前喝茶。 我很高兴,走过去坐下,说:“符遇姐姐,你回来啦!” 她点点头,道:“昨日方回。” 我又看向符念,问:“你知不知道我回来了?” 符念哼了一声,没什么好气地说:“早就听闻贺平楚班师回朝了。但这都多少天了,你都不来找我们。忙着干什么去了?夜夜笙歌啊?” 我为自己辩解:“前段时间事情太多了嘛……” 符遇说:“你别管他,他说话就这样。” 符念翻了个白眼,问我:“吃饭了没?我们正要点菜。” 我“嘿嘿”一笑:“还没,其实我过来,就是来蹭饭的啦!” 符念嗤笑一声,起身出去招呼小二了。符遇一手牵着袖子,一手缓缓斟茶,问我:“这段时日,内力维持得可还好?” 我点点头,说:“好,我现在已能控制一点点火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什么了。我看着她,想起之前的事,不知道要不要说出来。可是不对她说的话,我又能找谁问呢? 我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口:“姐姐,其实前段时间,我偶然知道了一件事……” 她抬头看向我,我觉得莫名紧张,心里愈发七上八下,也不知这些话说出来,会听到个什么结果,却也豁出去了:“我从前,可能是只九尾狐,但用了族中秘术,断九尾救一人,法力尽失。后来不知怎么又生出了第十尾,也就是现在这条……” 符遇一怔,我还是第一次见她露出这种表情。她直直地看着我:“第十尾?” 我忐忑地点点头。 她竟直接站了起来,开始在屋内踱步。我有些紧张地看着她,一时没明白她为何对“第十尾”有如此大的反应。不应该我说自己是九尾狐才更让人吃惊吗? 符遇背对着我站定了,蓦然转身,问:“你可知九尾狐生第十尾,意味着什么?” 我摇摇头。 她轻轻吐了口气,走回桌边,又重新坐下了。她说:“九尾狐生来就有九尾,意味着比普通狐狸生 第72章 来就多出千年道行,但也就止步于此了。百年生一尾,到了九尾已是生无可生,第十尾的记载,有,但我没见过。十尾的狐狸,那不是妖,是仙,超出六道轮回的仙。” 我愣住了。说笑的吧,我还能有这种本事? 符遇顿了顿,又问:“但你方才说,你从前是九尾狐,但九尾为救一人俱断?” 我还有些恍惚,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那人是谁,只叹了口气,略有些苦笑道:“那你如今仅存第十尾……倒成了三界独一无二的异类了……” 我沉默片刻,问道:“符遇姐姐,你第一眼见我,便说我不是普通狐狸。你那时便已看出不对了吗?” 她说:“不同族类的气味是千差万别的,你身上的气息不是普通狐狸。这种气息对妖族来说不可或缺,传承着族类的绵延,千百年不变,照理来说,若单是断了几条尾巴,也不会发生改变。尤其像我一样修炼许多年的,绝不会认错。但……” 她说到这里,看向我的目光似含悲悯。我胸中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听她缓缓说:“但我那日却没能认出你是九尾,现在看来,我只能想到一种猜测……” “倘若在九尾俱断后,又生生遭一回抽筋剜骨,放净鲜血,皮毛尽毁……那便连我,也是认不出的。” 我愣愣地看着她。 突然符念的声音隔着门板顺着走廊传了进来:“我点了黄焖鱼翅马莲肉炒合菜佛跳墙——” 他一脚跨进屋子,三两步走到桌边,拉开凳子坐下:“还要别的吗?” 符遇微微皱眉:“太多荤腥了。” 符念满不在乎地说:“我们平时都不吃人类的事物,难得吃一次,来点荤腥也无妨。” 被他这一打岔,方才的气氛全没了。符遇言尽于此,我也没什么要问的了,闭口不再谈这件事,只一边等着上菜,一边聊些别的。 符遇对符念说:“我这次回去,看到许多与你同辈的族人都十分刻苦,比你听话不知多少。父亲问我你的近况,我还替你撒谎,说你每日都有修炼。你再这样蹉跎下去,日后回去见父亲,我可不会再帮你说话。” 符念耸耸肩,手肘往桌上一撑,支着脸,说出的话非常之嘴欠,非常之讨打:“那又怎么样?我天赋高啊,随便一练就把他们甩下一大截了,你可别拿我和他们比。” 我没想到他这么狂妄,有点瞠目结舌。而符遇大概是习惯了,懒得理他。 不一会,菜肴被陆续端上来,色香味俱全,我口水直流,觉得一点都不比宫中的差。尤其有一点,这里的菜都是一大盘,装得满满当当,哪里像宫中那么小气,碗小小的,杯子小小的,盘子也小小的,我多吃一点,还有人笑我吃得多! 不过我还在姐弟俩面前还是保持了风度的,没有狼吞虎咽。符遇吃得最优雅,一筷子只夹一点,端着碗细嚼慢咽,也没吃多少,而且蔬菜吃得多,像是不太喜欢吃肉。 饭菜大部分都是我和符念吃的,吃完后,我们又没事做了,闲坐着打发时间。 符遇很快就困了,打了个哈欠,也不啰嗦,嗖一下变回原形,我只来得及看见一团火红一闪,她就钻到了床底下。 也不知道她这钻床底下睡觉的习惯是怎么养成的……难道在床底下会更有安全感? 符念也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哈欠,手臂都快要支不住脑袋。我看他这样,就说:“你也休息吧,那我就先走啦。” 他“嗯”了一声,慢吞吞地起身送我到门口,眼睛都睁不开,走路全凭直觉。我看着好笑,说:“不用送了,你进去睡觉吧。” 他抓着门沿,又“嗯”了一声,突然迷迷瞪瞪地说:“我和我姐小时候被黑心道士抓到过,那道士把我们关笼子里,白天拎出去找买家,到了晚上就把我们塞床底下。我那时候还小,没什么记忆,但我姐从那之后就只在床底下才能睡着了。” 我一怔:“还有这回事?” 他大概想点头,但头一低下去,就困得抬不起来了。他也没再多说,一句“再见”刚落地,就利落地关上了房门。 我又愣了一小会,对着房门补上了一句“再见”,这才下楼出了客栈。 我还不困,一个人回贺府也没意思,索性在街上晃悠,一路走走看看。 京城与绵上县的区别,除了地方大,楼房高,道路宽,最明显的还是人特别多。除了夜晚宵禁,白日里不管何时何地,街上总是熙熙攘攘的。 我在人群中穿行,被挤得有点烦了,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唤我:“言攸?” 这声音好耳熟,我回头一看,居然是棠月在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又惊又喜,见周围没人注意,便朝她走过去,小声叫了一句:“太子妃!” 她居然直接牵过了我的手,眼睛眨了眨,说:“没在宫里的时候,叫我棠月就好啦!” 我不好意思:“那多不好。”我想起贺平楚说的,就问:“我是不是应该叫你姑妹?”虽然我还是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棠月哈哈笑了起来,说:“是不是我哥让你这么叫的?别听他的,这么叫怪难听的!显得我都老了很多。要不你也和我哥一样,就叫我阿棠吧。” 我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她,见到她就觉得高兴。她看上去也很高兴,牵着我的手,把我往人少的地方带,说:“我们一起走走吧,我想和你说说话 第73章 。” 身后还有两个女子跟着我们,我回头看了看她们,问棠月:“她们是宫女吗?” “是呀,”棠月吐了吐舌头,小声说:“她们都不敢和我说话,可无聊了。” 我笑了起来。我觉得她比我想的还要活泼得多,我也更愿意和她亲近了。 第50章惊变 ===================== 棠月拉着我在街上闲逛,看到什么好东西就问我要不要,像哄小孩一样。 她很兴奋,一直拉着我说话,问我和贺平楚是怎么认识的,也讲她和贺平楚小时候的事,还给我讲了些宫中的事。 说起我算半个大夫时,她眼睛亮亮的,说:“你是不是认识好多草药?好厉害啊!” 她说:“其实我小时候也想过长大后要去当大夫呢。” 我想到她的事,顿觉心疼,便说:“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我,我教你。” 她回头看我,笑眯眯地说:“好啊。” 不知不觉间,我们在京城中走了许久,我腿都有些酸了。我怀里还抱着各种吃食和小玩意,都是棠月塞给我的,都快拿不下了。 太阳落山时,棠月找了一家酒楼,说他们家的鲫鱼豆腐汤最最正宗,是她吃过最好吃的。 酒楼布置得十分雅致,内里做成花园样式,山石溪流分布,曲径通幽,连廊上还挂着玻璃罩的小巧灯笼。店小二引我们进了一间厢房,棠月让两位宫女在外面等候,她想和我单独说话。 菜陆续上齐,棠月又叫了两壶酒。我惊讶于她竟喝酒,她看出了我的诧异,微微一笑,说:“爹爹从前最爱饮酒,但打仗时从来不喝,只在打胜仗回家后喝。到了那时候,他喜欢把我和哥哥都叫过去陪他一起喝,所以我自小便会饮酒。”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都不怎么会喝酒呢。” 她哈哈笑起来,说:“喝酒有什么难的!别怕,多喝几次就会了。” 大概受她的情绪感染,我一边吃鱼,一边也多喝了几杯,不一会就有些飘飘然了。 棠月也喝了不少,且喝法豪爽,一杯接一杯,不一会,一壶酒就见空了。 放下酒壶时,她脸上已经现出几分绯红。她手肘撑在桌上,看了我半晌,突然嘿嘿笑了几声,说:“小言,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我已经有些晕乎了,晃了晃脑袋,说:“好啊,玩什么?” 她说:“猜拳,听说过没有?我们同时伸出手指并各说一个数,谁说的数目和对方所伸手指的总数相符,谁就算赢,输的人喝酒。” 我有些害怕:“还喝啊?我快不行了。” 棠月说:“好吧,那输的人不喝酒,只要回答对方一个问题就行了。好不好?” 我点点头。 第一轮,棠月输了。我想了半天,实在不知道有什么要问的,方才来的路上,她简直无话不说,几乎是把贺家以前的事全说给我听了。 我琢磨了半晌,倒确实有个问题挺好奇的。我问:“你到底喜不喜欢太子啊?” 棠月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平静地说:“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 我更晕乎了,问:“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如果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要做太子妃?” 她却假装没听见,比划着说:“来来来,下一局!” 我只好依着她。这次我输了。 她问得很快:“你是什么变的?狐狸还是猫?” 我悚然一惊:“为什么这么问!” 她哈哈大笑,说:“你的耳朵都露出来啦!” 我往头上一摸,还真是,两只耳朵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毛茸茸地顶在我脑袋上。我连忙抓着它们往下压了压。 我知道了,又是喝酒害的,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棠月说:“哎呀,别折磨你的耳朵了,反正也怪好看的嘛!难怪我哥喜欢你呢。所以你到底是什么变的?” 我泄气了,松开耳朵,说:“我是狐狸。” 棠月眼睛又亮了亮,说:“真的?我最喜欢小狐狸了!难怪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喜欢呢。小时候我爹爹捡到过一只受伤的小狐狸,抱回来给我养了,后来它伤养好了,我就把它放了。” 我感动地说:“你人真好。” 她笑得十分开怀,说:“好了好了,再来一局!” 这次是她输了,但我真的问不出什么了。她想了想,站起来说:“那我跳一支舞给你看吧?” 我说好。 她开始跳了。 她轻轻哼着一首曲子,音调婉转悠扬。伴随着节拍,她站在屋子中央翩翩起舞。旋开的裙摆是素净的花绽放,乌黑发丝亦在空中飞扬。她脸上的表情很生动,随着曲子变化,时而幸福,时而哀伤。 兴致所至,她取下了头上的簪子,青丝顷刻间散落。刹那间,她嘴里哼着的曲子变了调,突然间流露出几分肃杀,她挥舞着手中细长的簪子,似在舞剑。她的神情是哀痛的,破碎的,看上去像一朵快要枯萎的鸢尾花。 随着曲子的终止,她停住了。她的动作定格了,而她手中簪子尖利的那一头正对着自己的脖颈。她的眼神是虚浮的,似望向半空中,而手中的簪子还在缓慢向着她纤细莹白的脖颈靠近。 我后知后觉,在簪子即将扎进她皮肤的前一刻出声阻止:“小心!” 棠月回过神,看向我,又露出了熟悉 第74章 的笑容。她重新挽好了头发,别上簪子,坐了下来,问我:“好看吗?” 我点头,说:“很好看。” 她说:“这是我十七岁那年学会的一支舞,我在太子的生日宴上跳的也是这支。” 我想着她方才的举动,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感到很紧张,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棠月并没有在意,她冲我眨眨眼,话题跳跃得很快,说:“我给你跳了舞,你能不能也给我展示一下什么东西?你是狐妖,那你会法术吧?” 我很不好意思:“我只会一点点。” 她说:“没关系,我一点都不会!” 我便给她展示了指尖的小火苗。 棠月“哇”了一声,竟直接伸手上来触碰。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被烫到了,猛地一缩手。我吓了一跳,问她有没有事,她摇摇头,笑着说:“好厉害!” 我又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挠挠头,说:“我只会这一点点啦。” 她突然站起身,出去打开门唤了几句店小二。人来了之后,她说给我们送一条处理好的生鱼过来。 我很不解,问她这是要做什么。 她说:“你不是会火吗?我们来烤鱼吃吧。” 我吓了一跳:“不好吧,等下把人家的店烧着了怎么办?” 棠月满不在乎:“怎么会!” 我真的很紧张,反复向她描述我在绵上县时把桥头大树烧着的事,把那棵树的惨状描述地绘声绘色。本以为棠月听了会害怕,没想到她却笑得十分开心,说:“你好可爱啊,我哥那时候肯定就已经怀疑你了。” 我头疼地说:“我真的怕我又把这屋子烧了。” 棠月撅着嘴,说:“这里这么多人,要是着火了,叫人进来灭掉不就好了?” 我说也说不过她,真是拿她没办法。生鱼很快就端上来了,我不愿动,和鱼僵持着。 棠月突然叹了口气。我抬头看她,她看着我的眼睛,轻轻地说:“我每日都想尽办法出宫,今日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你就当满足我一个愿望,好不好?” 我一怔。她的眼中又浮现了那种破碎的神情。 她又说:“小时候,爹爹就带着我和哥哥去抓鱼,抓到鱼回家,我们就在院子里堆上木柴,点火烤鱼。后来我到了歌舞坊,每日都被关着,再后来到了皇宫,他们更是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想看火,他们说火危险,我很久没见过火了。” 我被她说得心软了。犹豫半晌,我说:“……那好吧。” 棠月顿时雀跃起来。她用筷子穿起了那条鱼,蹲在地上举着,催我快些点火。 我蹲在她身边,掌心托起一团跃动的火焰,放在鱼下面。棠月嫌不够,说:“火太小了,这样烤不熟的,大一点嘛!” 我只好继续发动内力,火焰烧得愈发炽热,热度已经扑到了我们脸上,我叮嘱棠月小心些,把鱼举远点。 棠月却尤嫌不够,反复催促着要更大的火。我不敢把火弄得太大,又一直被急急地催促,控制得十分艰难,额头上都冒出了汗。 没多久,鱼就被烤熟了一面,表皮变得金黄,边缘微微卷曲,散发出一股香气。棠月很兴奋,说:“马上就可以吃了!” 我也很高兴,点点头,说:“翻个面吧。” 刹那间,就在这一刻,我脑海中乍然响起了那个声音,那个在梦里回响的、低沉的、不怀好意的、鬼魅般的声音。 “被九尾天狐舍尾相救的人,背上会留下九尾形状的图腾印记,无论在黄泉里洗了多少遍都洗不掉,你不会忘了吧?” 我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梦,但突然间,这句话就强势地占据了我的脑海,反复回荡着,挤占我所有的清醒的神智。 “非喑其实根本就没死,他是想骗走你的九条尾巴。现在你没有尾巴了,他就不管你了。” 我不信。我亲眼看见非喑死在那场大雪里。 但我却不由自主地感到战栗。 因为我也亲眼见到,贺平楚的背上没有九尾印记。 这个念头被我压制数日,竟在此刻全部纷至沓来,近乎一种反噬,顷刻间将我吞没。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反复想,贺平楚的背上没有九尾印记。 贺平楚的背上为什么没有九尾印记? 我感到伤心,不解,疑惑,恐惧,还夹杂着几丝愤怒。我想,和我说这些话的人到底是谁?我应该去找他问清楚,他到底有没有骗我?如果他没有骗我,如果非喑真的没死,那我的九条尾巴呢?非喑拿走了我的九条尾巴吗?如果非喑骗我,如果他骗我…… 突然有巨大的撞钟声响起,万千山海齐齐嗡鸣,我脑中一震,眼前昏暗,五脏六腑似被烈焰烧灼,周身筋骨似被利剑捣断。我偏头呕出一口血。 一大口鲜血呕出,我仍旧灵台昏沉,方才那些阴沉的、暴虐的、像是不属于我的念头仍旧挥之不去。我感到几分恐惧,我真的是那样想的吗?如果非喑骗了我,我真的会做出那些事吗? 缓过片刻,我察觉出有什么不对。 烤了一半的鱼掉在地上,沾上了尘土。棠月已经站了起来。自下往上,她的裙摆爬上了狂乱舞动着的烈焰,那火光已经烧到了她的脖颈。橘红明亮的色彩沾染了她的衣裙,繁复精美的花纹被迅速地吞噬。 在她身后,很多东西都在燃烧。木质的桌椅,飞舞的窗幔,都葬送在一片炙热的火海里。热气浮动着, 第75章 扭曲了视野中的一切。 我愣愣地看着棠月,她俯首看看自己的裙摆,又看着我,笑了。她说:“好美。” 说完这句话,她倒在了地上。 第51章分崩 ===================== 我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想脱下她燃烧的衣裙,肝胆俱裂,声嘶力竭地喊:“棠月!” 随着这一声叫喊,房门被推开,屋外的两名宫女被惊动,跑了进来,竟是这才发现屋内走水了。她们看见周身裹着熊熊烈焰的我们,吓得连声尖叫。 我抱起棠月冲出屋子,于连廊上半抱着她,对宫女喊:“快去叫人!” 其中一人应声跑走了,另一人留了进来,脱下外衫,急急地往我们身上扑打。我心急如焚,嘶吼着喊:“别管我了,先救太子妃!” 屋内窜出浓烟,呛人口鼻,火也越来越大,火舌肆虐着在屋内舔舐着一切。周边的人逐渐被惊动,纷纷跑出来,看见眼前的一幕,都叫喊着去打水。 一桶水很快浇在了我们身上,但那火焰却只变小了一点,仍旧熊熊燃烧着。我心生绝望,抓住了棠月的手,她在地上蜷曲着,嘴唇动了动。 我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听见她说:“……十年了……我很累了。” 一群人围住我们,一桶桶水浇下来,火渐渐小了。我看见棠月的皮肤、青丝、甚至眼睫,都布满了焚烧的痕迹。她半张脸爬上了可怖的疤痕,只余半张脸仍旧洁白无暇,如美玉般动人。她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 我脑中一片嗡鸣,跪坐于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周遭的一切顿时离我远去。围绕着我的叹息声、哭声、咒骂声,都变得不真实。我只看见,棠月枕着凌乱发丝,衣着残损衣裙,化着半面妆,就这样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呆坐着,似乎有人想拉我起来,却拉不动我。 于是人们叹息着,不再管我,只围成一圈又一圈,朝里张望。 突然,人群被分开了一条缝隙,一个人最先赶来。我没抬头,仍旧呆呆地望着棠月。来人在我们面前站定了,我听见贺平楚平日里从未有过的、颤抖的、难以置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怎么回事?” 我想开口,却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好在周围有好心人替我作答:“不知道怎么就走水了,这位姑娘不幸啊。” 我能感受到贺平楚的视线死死地盯着我。他一字一顿地问:“断气了?” 我缓缓地、缓缓地点了头。 我抬起头,看见贺平楚猩红的双眼。他死死地盯住棠月了无生气的脸,又缓缓看向我。我被那目光狠狠刺痛,泪如泉涌。 从贺平楚身后又挤出一人,是太子。他冲上前来,看到了棠月,呼吸一滞,呆愣了片刻,跪在了地上,颤巍巍地伸手探了她的鼻息。霎时间,他流下两行泪,发出一声低吼。 他半抱着棠月,猛然抬起脸,咆哮道:“店小二呢?店小二在哪?!” 人群中一人颤巍巍地举起手,说:“我我我我在这……” 太子冲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将人拖了出来,厉声质问:“你解释清楚!好端端的怎会走水?!” 店小二喊冤,说那火轰一下就烧起来了,太快了,根本来不及。等大伙发现了赶过来,就已经晚了。他抖如筛糠,说,大人,你放过小的吧,小的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从未走水过,屋里是连一根蜡烛都没有啊,这事一定另有原因! 太子缓缓地松开他,沉默片刻,猛然一转身,目光直直地看向我,带着狠厉与暴虐。他上前抓住我的衣领,硬生生把我提了起来,像要把后槽牙咬碎,一字一句地质问:“你为什么和她在一起?到底是怎么着火的?为什么你没事!为什么?!” 他脸上还残存着泪。我呼吸困难,痛苦地闭上了眼,说不出一句话。 我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这只是一场噩梦吧,或许等醒过来,其实一切都没有发生。棠月仍旧笑盈盈地看着我,我们一起谈天说地…… 我自欺欺人。 贺平楚开口了。他对太子说:“放开他。” 太子一顿,看向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接着,他放开我,转而面向贺平楚,语速很快,带着嘲弄和狠意,说:“到现在你还要装?你以为我不知道阿棠是你妹妹?平日里我为了阿棠不拆穿你,到现在你还想着要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他伸手朝跌坐在地的我一指,怒目瞪着贺平楚:“阿棠出事,你敢说和他没有关系?为了他,你连亲妹妹都可以不管不顾了吗?!” 我下意识看向贺平楚,他仍旧双目通红。但他只是静静看着太子,说:“你没有证据。” 太子似乎听见了最可笑的话,哈哈笑了两声,已经现出几分癫狂模样。他伸手重重地点了点贺平楚的胸口,说:“好,好,我还是小看你了。贺平楚,贺大将军,好样的,不愧是如传闻的那样,无情无义枉为人!” 他蹲下身,抱起了棠月。离开前,他脚步一顿,又说:“哦,不对,我说错了。贺将军哪里是无情无义?分明有情有义得很。只不过是只对着姘头有情有义,对着死状惨烈的胞妹反而可以视而不见。” 最后,他冲贺平楚一笑,笑得面目扭曲。他说:“你可要小心些,看好你这个姘头,千万、千万别让我把他逮住了。不然,我一定把他剥 第76章 皮剔骨,抽筋放血,永世不得超生!” 他抱着棠月离开了。 周围的人意识到过来两人的身份不凡,早已悄悄四散了,唯恐听见些什么不该听的掉了脑袋。只剩下我和贺平楚。 我模样狼狈,身上衣裳被烧得焦黑,发丝凌乱,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贺平楚。他静静地站在我面前,像一尊佛,一尊无喜无悲无怒无惧的,冷冰冰的佛。 他面无表情,好像回到了我们最初见面时,我眼中他的样子。他语调也毫无波澜,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垂着头,说:“我不知道。” 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一万场雪落下,天地都素车白马。久到最遥远的往昔,久到他对我从此再无话。 我还哽咽着,轻轻地问他:“我送你的那个簪子呢?”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抬起手,扔下那支桂花簪。 “叮当”一声,它落在地上,落在我面前。 我看着簪子,细数其上的花瓣。 贺平楚转身走了。我目光缓缓上移,从簪子移动到他的鞋跟。拐过一个弯,他的侧脸最后在我面前一闪而过。 第52章囚禁 ===================== 我出了酒楼,走在街上。 消息传得很快,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人在说着“太子妃”,脸上带着兴奋和好奇。 “你是没看到那场景!那火烧得那叫一个吓人啊,泼水都老半天才熄,可邪门了。我听酒楼里的人说,厢房里根本没火源,莫名其妙一场火,把所有东西全给烧了,还把太子妃给活活烧死了!” “我怎么听人说,那火是妖火?” “哎,你还真别说,那么邪门,可不就是妖火?” “当时和太子妃在一起的,还有其他人没有?” “有,有!好多人亲眼看见了的!还有一个男子,那长相,看着就像是妖!” “妖怪把太子妃烧死啦!” 我木然地经过他们。 有人认出了我,顿时噤若寒蝉,眼神惊惧地看向我,哆哆嗦嗦地示意旁人看。我向他们一瞥,他们顿时作鸟兽散,还有人大喊:“妖怪啊!有妖怪啊!” 我周身顿时阒无一人。 突然,变天了。雷声轰鸣,天边如泼墨,黑云沉沉地压下来。一道银蛇般的电光闪至眼前,随之豆大雨点扑面而至。我站在街心,双腿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咚一声跪在地上,掩面痛哭起来。 雨水混着泪水,我早已分不清流进嘴里的是什么。只觉得它们又咸又苦,一直流进我的身体里,烧灼着我的五脏六腑,煎熬着我仅存的神智。哭声被雨声掩埋了,像是从没人痛哭过。 不知过了多久,雨幕中一辆孤零零的马车朝我驶来。一人驾着马匹,行至我面前,“吁——”一声拉住马,跳下来,冲我行了个礼,说:“贺大人请您回府。” 雨点打在我脸上,让我睁不开眼睛。我颤抖着声音,问面前的人:“他在哪里?” 面前人仍旧弯着腰低着头,恭恭敬敬,说:“贺大人在府上等您。” 我挣扎着要站起身,这人连忙来搀扶我。我站定了,谢过了他,转身就跑。 我不要回贺府。 贺平楚没直接把我带走,也不来接我,我知道他不想看见我。不要管我了,让我被京城的百姓打死吧,或者来个道士把我捉去,干脆就让这天雷把我劈死。 我去哪里都可以,我本来就是没有家的,我不要回贺府。 我这样想着,不顾身后人的叫喊,只一个劲地往反方向跑。但我体力很快就不支了,我太累了,一场莫名的失控害死了太子妃,也烧掉了我的一部分。我很快就开始头晕眼花,渐渐慢了下来。 拐过一个街角,我看着地上的杂物,想着,休息一下吧,我可以钻进这些杂物里面。 可还没来得及走过去,身后就横生一道破风声。我反应慢半拍,只觉得后颈一道掌刃劈下,我腿一软,向后跌进一个怀抱,随后就失去了意识。 等到再睁眼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是我最熟悉不过的一张床,我在京城的日子里,每晚都睡在这里。被烧毁的衣服已经换下了,换上了一身我常穿的月白。 事发时,我也被烈焰裹身,身上却分毫未损,此时换上了整洁的衣裳,更是看不出被焚烧过的痕迹。我捂着脸,哈哈惨笑了几声。 过了片刻,我欲翻身下床,却眼冒金星,咚一声摔在了地上。 房门立刻被推开,一个丫鬟跑了进来,将我从地上扶起。我认得她,她是府上的小叶。我沙哑着嗓子问她:“贺将军在哪里?” 她默不作声,扶着我在床沿坐好,又立刻退了出去。 房门再度被合上,室内顿时暗下去。我料想这场暴雨还没停,天光仍旧如此黯淡。 我坐了一会,下床去拉门,但拉不开,似乎是从外面锁住了。 我靠着门板,对着门缝说:“我饿了。” 透过窗上的光影,能看见小叶跑开了。不一会,她端着一盘饭菜走了过来,示意两旁的侍卫开门。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化为白狐,以离弦之姿窜了出去。身后传来碗碟落地摔碎的声音,夹杂着几声惊呼。 我置若罔闻,朝着大门跑去。可还未到假山处,四面突然一阵怪响,几道金黄绳索如致命毒蛇飞速朝 第77章 我掠来。我尾巴高竖,浑身紧绷,纵身一跃试图躲开,却于半空中被牢牢栓住了四肢,呈一个“大”字悬着。 我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蹬着四肢,企图挣开。 一人自假山后转出,长发高束,冷眉冷目,一身素白衣裳。是贺平楚。 他问:“你去哪里。” 我看着他,眼中盈出泪,哀哀地叫。泪珠一颗颗落下,从我皮毛上滑落在地。 贺平楚一手抓着我,一手将我从绳索中解开。接着,他死死地掐着我,一步步往回走。 他太用力了,我好疼,可我不敢叫,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带着我走回了房间,将我扔在床上,对小叶和两旁侍卫说:“好好看着,不要再有下次。” 他们连忙跪在地上,小叶高抬着手臂,举至额前,不敢抬头,哆哆嗦嗦地说是。 贺平楚没再回头看我一眼,离开了。 我重新被关起来,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自己真正是个废物。我虽是妖,可我会什么呢?什么也不会。唯一会的,害死了棠月。 我也再没精力变成人形了,反正也被小叶和侍卫看见了原型,索性就裹着一身皮毛,以狐狸的形态蜷在床上。 ifuwen2026最新地址 片刻后,小叶重新给我送了饭菜过来,摆在了桌上,食物散发的香气却让我反胃。我想到那些饭菜有多温暖,多好吃,就更深刻地意识到从前在贺府吃喝玩乐的日子离我有多远。 我卷在被子里,脑子里,心里,从没这么乱过。 贺平楚现在是在做什么呢?我害死了他的妹妹,他唯一的至亲,他却没杀我,没让太子抓我,而是把我囚禁在他的府上,还给我床,给我饭菜。我想走,他也不让。他是准备做什么呢? 我突然想到,兴许他是要等到棠月下葬的那天再把我带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血祭给棠月。 也好,也好。那样太好了。 第53章留墨 ===================== 此后的数日里,贺平楚偶尔会来看我。 每次过来,我总是在昏睡,只有一些不甚清醒的意识。而他每次都站在我床边,一言不发,停留片刻后就离开。 我终日昏沉,脑中反复重现着棠月在我眼前倒下的那一幕。那些烈焰终日包裹着我,缠绕着我,让我不得解脱。 食物被一次次送进来,又在几个小时后被撤出去,换上新的。小叶有一次哆哆嗦嗦地来劝我吃东西,我只当没听见,横竖我不吃不喝也能活。 我就缩在床角,抱着尾巴,一声不吭。 这夜应当是个清爽的好天气,我听见窗外嘹亮的虫鸣。窗纸也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月光柔柔地穿进来。 突然,房门轻轻地响了一声,两道身影自黑暗中闪了进来。 我耳朵动了动,抬头一看,发觉竟是符遇和符念。 回家地址:ifuwen2026 符念一上来,直接提着我的后颈把我拎起来,啧啧两声:“你这么颓废?连人都懒得变了?” 我蹬了蹬腿,连叫都不想叫,干脆随他去了。 符念见我没什么反应,摸了摸鼻子,重新把我放回床上。我在床上一滚,勉强变出个人形,冲他们笑笑,问:“你们怎么来了。” 符念摸了摸胳膊,说:“你别这样笑,怪瘆人的。” 符遇说:“听说你出事之后,我和符念就想来看看你。但贺平楚不知从哪找来许多法器,把贺府里面布置成天罗地网,我们费了些功夫才进来。” 符念附和道:“没错,不知道贺平楚抽的什么疯,搞来那么多东西,难道是专门用来防我们的?” 我说:“是用来防我的吧,怕我跑出去。” 符念沉默了一瞬,干巴巴地说:“我和姐姐都知道,那肯定是意外,不全怪你,再者,凡人的生死乃寻常事嘛,早点死晚点死都没什么分别……”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妥,渐渐没声了。 片刻后,符遇说:“你若想走,我们立刻可以带你走。但在那之前,我有些事想先告诉你。” 说完,她看向符念,符念立刻会意,背过身去,在耳边掐了个诀,说:“我听不见了。” 符遇点点头,定定地看向我。她说:“接下来听到的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心中苦笑,还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我另外再做心里准备的? 符遇说:“上次你告诉我你曾断九尾的事,我后来细想了一下,隐隐觉得有些怪异之处。后来我回族中,向族中最年长的长老询问了此事,听到了一些秘闻。”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我开始意识到她会说些什么,终于有些紧张了起来。 她接着说:“那位长老说,百年前,在你年龄不大的时候,她曾见过你。你那时是世上为数不多的九尾天狐,性子又张扬,时而做些出格的事,是以三界中几乎无人不晓。但后来,你突然销声匿迹,无人提及,她也渐渐把你淡忘了。此后又过了好几年,才隐隐有了些传闻,说你为一个神仙断了九尾,也断了成仙路,身陨神灭。” 她问:“那个神仙叫非喑,是贺平楚的前世,是不是?” 我喉咙发紧,半晌后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符遇仍定定地看着我,极缓慢地说:“那你知不知道,你断尾之后,非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凡人?” 我心如擂鼓,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第78章 “天庭给他定的罪名是‘欺骗’,十罪之一,惩罚是贬为凡人,永世轮回。” 我眨了眨眼。 符遇难得露出些犹豫神情。我笑了笑,说:“姐姐,不要紧的,你接着说吧。他‘欺骗’的人是我吗?” “……没错。天庭中有人称,他根本就是假死,将你的九尾骗去用于修炼……后来天庭调查此事,确证属实……” 这话到底是不是在我意料之内,我分不清。我只是笑了笑,然后侧头,呕出一大口血。 符遇连忙扶住我,我借她的手臂稳住身形。缓过片刻,我轻声问:“可否确认属实?” 她皱着眉看我,目光不忍,但还是回答:“人证物证俱有。” 我跪在了地上,全身筋骨都像被抽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符念迅速转身走过来,点了我身上几个穴位,扶着我,问:“你还好吗?” 符遇看着他,问:“你听得见?” 他嘿嘿一笑,说:“小言不会怪我的。我就是好奇。” 我吞下喉间余下的血,说:“嗯,不打紧。” 符念收起笑容,严肃起来。他认真地问:“那你现在怎么打算?是找他报仇,还是让我们带你走,都行。” “不了。”我说。 “我求他。我去求他放我走。” 符念皱起眉,还要再说些什么,被符遇拦住了。她干脆地说:“好。若事成,你来找我们。若贺平楚不让,我们三日后的这个时辰再来找你。” 我点点头,说:“多谢。” 符念却仍蹲在我面前不愿离开。他看着我,说:“断九尾是何等大事,你真不去找他报仇?纵使他从前是个神仙,这一世也不过是个凡人,不足为惧。你若愿意,从前曾受过的那些断尾断骨之痛,我都能让他也体会一遍。” 我摇了摇头,轻轻地说:“我断九尾,他丧胞妹。扯平了。” 符念眉头皱得更深,面上浮现怒色:“怎么就扯平了?!死的不过是个凡人,你可是断了自己的成仙路!” “好了,”符遇打断他,“不必再说了,让他自己决定。” 符念又看了我一会,猛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你不后悔就好。” 我又点了点头。 他们离开了,我在地上坐了一夜,等着贺平楚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小叶进来送了六次饭,我等了两天,他没有来。 两天里,我什么都没想,只是发呆,坐在地上像一个木偶。小叶进来看到我重新变成了人,又吓了一大跳,再次摔了碗,碎瓷片飞溅起来划伤了我的脚踝,我也没反应。 第三日,贺平楚来了。 他一进门,我就抬头看他,说:“你放我走吧。” 他走上前,走到我面前,还是那句话:“你去哪里。” 我想了想,说:“哪里都好。” “你准备去找来福客栈的那两只狐狸?让他们护着你?”贺平楚一笑,语气带着讥讽,“你以为他们护得住?” “‘京城有妖’,你知这句话传了多少天?你一出去,自有大把道士排着队等着抓你。还有宫中的人,太子妃背后牵扯的利益错综复杂,想杀你的比比皆是。” 我站了起来,说:“我不用你护着。” 贺平楚又上前几步,离我很近。他神情冷下去,很冷很冷。他说:“我没有护着你。” 我看他半晌,声音软下去,说:“我求求你。求求你放我走。” 他漠然注视着我,褐色瞳孔如冰:“如果我说不呢。” 我笑了起来,哈哈大笑,拽着他的袖子,顺着他的腿滑落下去,仰起头,笑出满眼的泪花。 我一边笑,一边说:“你关不住我的,贺平楚,我迟早会走的。” 贺平楚发怒了。 他骤然发力,拽着我的胳膊提起我,把我甩到了一旁的书桌上。我跌上去,弄皱了一桌的宣纸。他倾身上来,按着我的背,把我狠狠地压在上面。 我双手竭力撑着桌子想起来,却做不到。我放弃了,脸贴着冰凉的桌面,说:“你知道的,我是狐狸,来去自由,老槐树留不住我,尧光的小屋留不住我,你的贺府也留不住我。” 贺平楚捂住我的嘴,声音冷到冰点。他说:“那又如何?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条人命。” 我闭上眼睛,两行泪留了下来。 贺平楚沉默片刻,一只手按着我,一只手拽下了我的外袍。我挣扎起来,他动作愈发狠,很快就将我身上衣物尽数除下。 他顶进来的时候,我咬着他的手指,呜咽着说:“我恨你。” 他说:“你恨吧。” 第一次,我看到他如此粗暴的一面。这场性事成了酷刑,没有任何缱绻的成分,没有任何爱意的流露。他只是一次次狠狠地顶进来,完全不顾我有多抗拒。 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伸手往身后摸,摸到一手的血。 贺平楚同样沉默,屋内的气氛一片肃杀。片刻后,他突然提起了毛笔,蘸了桌上因为激烈的动作泼洒出来的墨,提笔在我背上写画。 墨水冰凉,激地我颤了一下。贺平楚狠狠地按着我,压着笔尖在我背上笔走龙蛇。我一边陷在剧烈的颠簸里,一边试图分辨他写的是什么。但一个字还没写完,他突然扔下笔,拽过一张宣纸,在我背上发狠地擦。 宣纸太粗糙,我背上一阵刺痛,肩膀几度抽搐,终于还 第79章 是忍了下来。 贺平楚擦掉那些墨水比留下那些墨水要更用力,我能感受到自己背上的皮肤很快就被他擦破了,如火烧火燎,成功地唤醒我那日如梦魇般痛苦不堪的记忆。 直到我到达一次高潮,在余韵中被他再度狠狠进入,我才终于意识到,他写的是“贺”。 第54章离京 ===================== 我已经很不清醒了,除了双手无意识地抓住桌上的宣纸,把它们揉皱撕裂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贺平楚在我耳边说:“前两日,我去了太子妃的发丧。”他缓缓道,“我看着她下葬。” 我眼前浮现出初见棠月时她笑盈盈的样子,还有她最后躺在地上,如风中败絮般的模样。 我痛苦地呢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贺平楚捏着我的肩膀,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他声音极沉:“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似乎在微微地颤抖。他说:“你别走。” “好,”我流着泪回答他,“好,我不走。” 贺平楚更用力,一下下撞进来,我也哭得更大声。我疑心他想弄坏我,弄死我,让我死在这里,哪里都不能去。我欠他一条人命,他就来向我索,很公平。九条狐尾是百年前的债,已经风干了,不必偿还。 他不准我走,不让我离开,那好吧,好吧,我留下来,任他处置。他想一直关着我也好,我都可以。 我昏昏沉沉地想。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日暮竟倏忽到了夜深。房门无风自动,两道火红身影自屋外一闪而过。三日之约到了,符遇符念来找我了。 贺平楚也察觉到了屋外的动静,向窗外投去一瞥。我正想求他先停下,他却用力一顶,刺激地我一颤,无法自抑地发出一声长长的低吟。 屋外的动静停滞了。 我被羞耻感淹没,拼命忍住细碎的呻吟,用力去推贺平楚:“不要了,不要了,停下……” 贺平楚用力按着我,又是几下深顶,我哭得直抽气,拼命推他。他发泄般地顶进我最深处,在里面停留了片刻,这才缓缓退出去。 我慌忙笼上自己的衣服,抬起头才发觉,我衣裳半褪,狼狈不堪,贺平楚自己却是衣冠楚楚,从始至终,连外袍都没有除下。 方才所有流露出来的浓烈情绪,好像随着这场性事的停止被他一并掩埋了。他面色如常,一边静静地看着我,一边整理衣襟。 我的心脏有片刻绞痛。 失神中,房门被推开了,两道挺拔身影显现出来。符念看到了我,目光一顿,很快移开,带着浓厚的敌意看向贺平楚。贺平楚也回之以冷冰冰的对视。 符念冷笑一声,问我:“你走吗?” 我还坐在书桌上,光着脚,露出一截小腿。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覆上了我的皮肤,闪着莹莹的光。我缩了缩腿,蜷起膝盖。 我没说话。 符念上前一步,脸上还带着些微抑制不住的愤怒,五官却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苍白。他完全无视了贺平楚,目光紧盯着我,对我说:“他不同意,我可以杀了他。只要你想走,谁都拦不住你。” 一片死寂中,贺平楚开口了。他说:“你走吧。” 我看向他,他眸中一片寒凉。 他又说:“别再回来。” 符念又是冷笑一声,冲他说:“他走不走还要你恩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不知道贺平楚是为什么突然转变了态度,但我也不愿深究。人心太幽深了,我来人间这么长时间,还是没能全部搞懂。我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开口道:“好,我们走吧。” 我从桌上下来,向前走了两步,腿还有些发软。符念扶了我一把,我搀着他,对不远处看向这边的符遇笑了笑,说:“姐姐,我们走。” 符遇点点头,推开了门,月华顿时如水银般倾泻进来。 我和符念一起向门口走去,贺平楚再没出声,我也再没回头。我就这样一步一步离开了贺府,它从此与我不再相干,不再是家,甚至不再是落脚处。 府上那些防我的机关已经全部被符遇他们捣毁了,我们一路走出这座府邸,走到了阒无一人的长街上。 符遇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说:“我想回西南。” 符念抱着胳膊,说:“要是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横竖京城是这么大,不想遇见的人是遇不见的,再说我们也会去各地游历,不会一直在京城。西南太远,又湿热,近些年还动荡,你还是不要去了。” 我摇了摇头,说:“我在西南生活过,那里很好,有人在等我。” 京城是块苦地,我不愿留在这里了。 符念沉默半晌,说:“好。” 符遇微微蹙起眉,复又舒展。她轻轻地说:“此次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我们会记挂你。” 我笑了,说:“你们日后若是到西南,记得去打听一个叫‘绵上镇’的地方,我就在那里。他日再相逢,我请你们喝重阳酒。” 他们两人应下,最后看了看我,说:“多保重。” 我恍然间想起我们初见,我初生牛犊,一身鲁莽气地拦住他们,一上去就自报家门,还被符念吓唬。此后短短数月光景,竟成知交。 我最后与他们道别,目送他们 第80章 远去,随后一路向着西南奔跑。 我想起已经很久未与孟尧光通信,不知他是不是有事耽搁。但不打紧,此后我们也不必通信,我回去继续当他的远房表弟,还给他打下手,帮他挑拣那些晒干的药材。 日头升起数次,又落下数次。我风餐露宿,昼夜不歇,经过了阳关大道,也经过了莽莽丛林。最后我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镇,站在了那间熟悉的木屋前。 我由心地松下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我走上石阶,大喊:“我回来啦!” 此时天光还未亮,镇子还沉睡着,但我知道这个时辰孟尧光一定已经起来了,开始晒草药。我敲了几下门,没听见回应,正待再敲,却突然留意到门上落的锁。 那把黄铜锁不复旧日记忆中的精致小巧,闪着亮晶晶的光泽,而是锈迹斑斑,还爬上了青苔。我心中一怔,伸手去拉了拉锁链,它发出嘎吱响声。 我呆愣片刻,退后几步,重新打量眼前的大门。大门两边还是那副熟悉的对联,我初来时并不懂,向孟尧光询问,听了他的解释也只是似懂非懂。此时这副对联已经被雨水冲刷得褪了色,砖红变作浅红,其上字迹也早已模糊不清。 我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双腿支撑不住,才在石阶上坐下。一直等到晨光熹微,镇上热闹起来,一位女子自我身前经过,频频向我打量,片刻后停下脚步,迟疑着问:“是……小言大夫吗?”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说:“我是。” 女子露出惊讶表情:“我还以为我认错了呢……你好久没回来了吧?” 她看了看我身后落锁的大门,有些迟疑:“小言大夫,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啊,孟大夫他……” 我看着她,问:“他怎么了?” “他前些日子,因为肺热去世了呀……这屋子,如今是空的……” 我突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好露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容,把女子唬了一大跳。 我而今已经懂了那副对联,明白了什么叫作医者仁心,也不再对草药习性一问三不知,也不会再嫌弃梁上尘来路恶心。 我已经懂了许多道理,学会了许多事,不会再给他添麻烦闹笑话,不用他给我收拾烂摊子。 他怎么能说走就走了? 第55章故地 ===================== 我缓了片刻,问女子:“他是何时……病逝的?” 女子想了想,有些不太确定地说:“好像已经有些日子了……大概有两月有余?” 两月有余。我拳头捏得咯吱响。 一个月前,他还在与我通信。原来那些信件不是出于他之手?是托人写的,还是提前准备好的? 他骗我? 我正待再问,一张口,泪水却先一步涌出来。我想问他是什么时候染上了肺疾,他自己又是何时察觉;想问他生前有没有向别人说起过我,有没有盼望我回来看他;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直骗我…… 我问不出口,我泣不成声。 我发觉自我来人间,我一直在学着告别,我遇到的所有人,最终都会离开,再也不回来。不论是死于战场的鱼渊,还是医者不自医的孟尧光。 我谢过了这位女子,她带着担忧的眼神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待她走后,我便化作了白狐,三两下爬上了墙,咬破了窗纸,钻进了我曾经熟悉无比的房间。 所有东西都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尘,吸入肺中,让我喉管作痒。这是我曾住过的房间,屋内的摆设丝毫未变,仿佛一直等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默默站了一会,下了楼梯,到一楼大厅转了一圈,看见所有处理药材的器皿都被收拾在角落。我站在占据一整面墙的药柜前,拉开一个个小抽屉,里面已经全部空了,只有几只小虫见了光,仓惶地爬进深处。 我去了后院。无人打理的草木茂盛地生长着,水井旁的石板裂开了缝。舀水的木桶挂上蛛丝,通往后山的小径落满了竹叶。 我在后院枯坐了一整日,觉得自己像一株枯萎的草。周边的植物都乱糟糟的、生机盎然地长到那么高,我独自凋零委落。 天色变暗时,我找来一把锄头,在后院挖出一个深坑。我找到一块纱布,把姜延的桂花簪、符遇的图腾玉佩、鱼渊的小玉佛小心地包好,放进了坑底。最后我拿出贺平楚的弓,抚摸了一遍其上涂着金漆的我的姓名,把它放在了小包裹边。 我把它们一起埋了。 借着月光,我继续连夜出奔。天地悠悠,没人收留我了,只余下一个地方还能去。 我依循着记忆,在荒原上奔跑了许久,终于找到了最初的那棵老槐树。它已经很老了,不知生长了几百年。但它还记得我,我再度站在它树冠下,抚上它的树干时,它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这人间的百年光景里也生出一些神识,记得曾有一只狐于它之下栖息。 我趴在树下,沉睡过去。 我很累、很累了。我什么都不愿再想了。 涂山谈竹不再与我有瓜葛,我是个既不知来处也不知归途的闲妖。丢掉百年记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未尝不是天命,我不小心记起来了,便该顺应天命,再度将它们遗忘。 我变得极度嗜睡,钻进树根的缝隙里,不分昼夜地沉眠。有时实在睡不着,我会在原野上走一走。还有很多时候,我只是坐在树 第81章 下发呆。 鸟雀、松鼠、野兔,有一些见我见得多了,对我十分好奇,有时我坐在树下,它们会凑上来打量我,我就任它们打量,视若无物。就连鸟儿站在我腰上啄我的毛,我都能趴着安然酣睡。 我觉得自己像是突然间苍老了许多,再也跑不动、跳不动了。 妖的寿命到底有多长呢?我到现在才终于明白符念说的话,明白什么叫作“活都要活得不耐烦”。但我其实也并未有多么不耐烦,我只是觉得日子索然无味,寡淡无趣,只是在一日日的沉寂中消磨冗长的时间。 有一日,我自一场不知消磨了几天几夜的睡眠中醒来,恍然间发现,整个原野上竟开满了一种不知名的小花。它们的茎干细细的,随风飘摇,看上去很脆弱,但花瓣却五颜六色,异常缤纷。 也是在那一日,符遇符念来找我了。 隔着很远的距离,我就听见有人在叫着“言攸”,一个我许久未听到、甚至开始觉得陌生的名字。我一回头,就看到了他们。 我抖了抖毛,化作人形,站了起来,他们也走到了我面前。 他们二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又许久未与人交谈,一时竟适应不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符遇看出了我的窘态,拍了拍我的肩,说:“我们路过西南,便去了绵上镇,几经打听,得知了孟大夫的事情……节哀。” 我沉默不语,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符念盯着老槐树看了片刻,视线转回我身上,没问什么,只伸了个懒腰,说:“这地方风景甚好啊,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比在乌糟糟的人堆里不知要好上多少。” 我这才找回些熟悉的感觉,一时自在了不少,笑着回道:“……是啊,风景甚好。” 我环视四周,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不能像之前约好的那样,请你们喝酒了。” “这有何难?”符念伸出胳膊搭上我的肩,唇角一勾,“就近找个镇子,买上二两不就行了?” 说走就走,我们便寻了离这处最近的一个小镇,找到一家高扬着酒旗的酒肆,围着矮桌坐下来。 符念熟门熟路地叫了几坛酒,还点了几份下酒菜,这些东西很快就全部端上了桌。揭开封口,坛中飘出酒香,醇厚绵长。 尽管每次喝酒我都容易控制不住自己,露出一些原形,但此时我已不想再顾及那么多,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多少带了些不醉不归的意思。人说“借酒浇愁”,又说“举杯消愁愁更愁”,也不知哪个是真话,一试便知。 只是一口咽下去时还是有些被呛住,一连咳嗽好几下,憋得脸上发红。符念笑着给我再次满上,说:“喝慢点,要多少有多少。” 我莫名觉得高兴,也笑了起来,撑着符念的肩,提前说好:“待会我喝醉了,还要麻烦你们跑一趟,把我扔回那棵树下去,免得我发起酒疯来把别人吓着了。” 符念端起碗和我干杯:“好说,顺道的事。” 符遇坐在对面,姿态娴静地饮一口酒,轻轻放下碗,微微一笑,问我:“以后就住在那儿了?” 我说:“是啊,那儿风景好嘛。” 符念接话道:“别的都好,就是没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比较难办。暴雨天不好受吧?狐狸毛是不是都淋湿了?” 我满不在乎:“淋湿了,等到天晴找个地方晒一晒就好了,不打紧。” 符遇还是在对面微微笑着,说:“你若喜欢,便是最好。” 有那么一瞬,我有些想哭。他们一句话不提京城,也不说让我回孟尧光的房子里住,只与我谈天喝酒,仿佛从前种种从未发生,仿佛我们是多年好友,在此度过寻常午后。 也有那么一瞬,我生出与他们一同天南地北游历的念头。荒原好是好,它大到可以装下一切,身处其间,可以把心中所有杂念都摈弃。 可多少是有些太寂寞了。飞禽走兽都不懂人语,不会说话,只沉默着自我眼前掠过。长此以往,我怕是会丧失言语的能力。 这个念头在我心头打转,几经肺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却又生生刹在了舌尖。 符遇和符念是曾走过五湖四海的,行过许多善事,想必在妖界也是声名赫赫,我如今却是什么都不懂,跟着他们也只能是做个累赘。就算他们不嫌弃我,我也良心不安。 罢了,寂寞便寂寞吧。至少眼前还有酒可饮,待他们二人走后,我又可借着这鲜活记忆活过许多个日夜。 第56章新皇 ===================== 我把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都吞了,继续喝酒,听符念说他们沿途中的见闻。听说了哪些奇闻异事,见到哪些奇特的人,做了哪些事,于我而言都很新鲜,我听得认真。 过了不久,有两个男子也朝这家酒肆走了过来,离得远远的就开始挥手要酒。他们在我们不远处落座,我本来没怎么注意到他们,直到听见他们隐隐的谈话声:“没什么担心的……贺平楚……北边……还远……” 我不动声色地继续与符念说话,试图让这些断续的声音被完全淹没在周身的嘈杂里。可事不如意,尽管来往车马川流不息,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他们二人的谈话声还是往我耳朵里钻:“五十万人……敢造反……二皇子……天门关……圣上大怒……” 我放下了碗,符念也跟着放下了。显然,我能 第82章 听见的,他们自然也能听见。一时无人言语,我们这一桌变得沉寂无声。 良久,符遇才道:“贺平楚在北边起兵造反了,二皇子三日前于天门关战死。” 不远处那两人还在继续交谈,声音还越来越大:“东边……暴乱……贺老将军余部……变天……” 直到其中一人“嘘”了一声提醒同伴小声些,他们的说话声才听不见了。 静了一会,符念说:“你手在抖。还好吗?” 我笑了笑,说:“没事。”我重新端起碗喝酒。 没人再说起这件事,我们都神色如常,喝酒谈天。到了日暮时分,符遇符念要走了,这镇子小到没有一家客栈,他们要到别处去找个地方落脚。 我没喝醉,但也不十分清醒,由着他们把我送回去。我自己能走路,他们跟在我旁边看着我,怕我摔了。 我脚步有些虚浮,一路晃悠着走回树下,撑着树干,干呕了几下。符念拍了拍我的背,我缓过一些,只觉得头晕目眩,靠在树上冲他们挥手,说:“我……我很好,别担心。” 符念扶着我让我坐下,说:“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我保证不告诉别人。想哭也哭出来,我不笑你。” 我说:“我没有想哭。” 符念说:“好,你不想哭,那你有没有什么要骂的?大声骂出来。” 我摇摇头,说:“我想睡觉。” 话音刚落,我就变成狐狸往树根下钻,把脸埋进土里。我闭上眼,睡意立刻袭来。昏昏沉沉中,好像有人扯着我的尾巴把我拽出去了,我听见符念说:“也不怕把自己闷死了!” 我下意识蹬腿,挣脱了他,掉在地上,又立刻趴下了。然后我就立刻睡着了,什么都不想管,连与他们道别都忘了。 我久违地做了梦。梦里有一个模糊的背影,我不知道是谁,但本能让我不敢上前。靠近他我就会痛苦,靠近他我就会受伤。 等我一觉睡醒,还未睁眼,就想起睡前的事情,后悔得抓心挠肺。我怎么连告别都忘了!他们可是大老远来看我!我还踹了符念!我好狼心狗肺! 我后悔了半天才终于睁眼,发觉眼前盖着层布料。再感受一下,发现这布料把我整个狐都盖住了。 我从布料下面爬出去,这才发觉原来盖在我身上的是符念的外袍,而他们二人竟还未离开,就坐在一旁说话,见我醒了,便齐齐看向我。 我很尴尬,变成人坐在地上问:“……你们还没走呀?” “不放心你。”符遇说。 他们就坐在这陪了我一夜,我真的有些无以言表,眼睛一眨就要掉眼泪了。 符念端详着我,及时制止:“打住。” 我擦了擦眼角,“嗯”了一声。 他们先后站起身,我也跟着站了起来。符念说:“那我们这就走了。” 我点点头,说:“你们多保重。” 符遇说:“你也是。” 他们离开了,我回到我的生活。 我依然每日待在树下,只在很少的日子里,偶尔会去县里。走在人流交织的路上,我会听到很多有关他的消息。 他胜了,又胜了,败了,受伤了,死了,原来是谣传,又胜了。都与我何干。 我没必要在意,但我不能细想我为什么开始去县里,在街上游荡,去有意无意地捕捉那些只言片语。 本该是再无瓜葛的,本该是老死再不相往来的。 如此野草枯荣,风吹复生,春花秋月、夏蝉冬雪都看过了,山水还是亘古不变。只有老槐树似乎变得更老了些,树干爬上深深浅浅的岁月疤痕。 如此便过去了三年。 三年间,贺平楚的消息总会时不时地传进我耳朵里。 他自北方起兵,一路向南,势如破竹。贺老将军多旧部,都愿跟随贺平楚,不少人等一个雪仇的机会等了许多年,前去投奔时所率部队皆是精锐。多年来朝中奢靡成风,武将不力,贺平楚一反,几近无人可用,连皇子都亲自披挂上阵,还被斩了首级。 又恰逢第二年江南大旱,朝廷发不起赈济粮,天灾人祸齐下,百姓易子相食,贺平楚在此时下令在各城施粥,犹如雪中送炭,在民间威望水涨船高,许多未被攻下之处的百姓也纷纷前往。更遑论朝廷本就腐朽不堪,数年来搜刮民膏,惹来百姓怨声载道,一时间“灭昏君,立新主”的呼声震彻云天。 在这一年春天,京城破,昏君亡,储君成了阶下囚,贺平楚披上黄袍,择良辰吉日登基。 但朝中文武定下的“良辰吉日”,贺平楚像是怎么也不满意,登基大典拖了一天又一天,急得朝臣们焦头烂额,却又摸不着头脑。民间也有些躁动,众人猜测着,这位年轻有为的新皇到底在等什么? 我告诉自己,我最后再去看他一眼,就一眼。我去看看他披上黄袍、为贺家报仇的样子有多么意气风发,去看看他坐上那万人之上一人独尊的位置,是不是便从此再无烦忧。 我又一路北上去了京城。到了之后,我没有去来福客栈。我不愿打扰他们姐弟二人,也并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曾经来过。横竖我也是马上就会走的,离开之后,就当我没来过。 我在大街上逛了一天,看着眼前改朝换代之后的京城,似乎和从前疏无二致,百姓也都一幅安居乐业的样子,想来是已经从战争中恢复了过来,开始重整旗鼓。毕竟就算天下都改了姓,日子也 第83章 还是要过下去的。此外倒是听见有人夸贺平楚,说他减免赋税徭役,还惩处了一批贪官酷吏。 到了夜里,我跳进了宫墙,往寝宫去。我曾来过这里,对其中状况不算生疏,不至迷路,也没被侍卫发现。但一路上巡逻的侍卫并不多,让我有些不解,照理说贺平楚刚坐上这个位置,正是应当万事小心的时候,怎么不加强警卫,反而比前朝还要松散? 不过这松散倒也方便了我,我很快就到了他的寝宫。我本准备看一眼就走,却没想大殿竟是殿门大开,贺平楚就正对着门坐在桌前,目视着前方。 我探出头看了一眼,正正好与他对视,顿觉神魂俱灭,心脏都要爆裂开来。慌乱之中想拔腿就跑,双脚却像扎了根,连后撤一步藏起来都做不到。 而贺平楚定定地看了我一会,不曾言语,竟低下头,手中捏着一支毛笔,似是在纸上添了几笔。 他的反应太不寻常,我看向他身旁,顿时了然。桌下横七竖八地堆着许多酒坛,已经全空了。原来他是喝了许多酒,大概也醉了,怕是连见到我都已经认不出了。 只是我记得他从前不喜饮酒,也从未醉过,现在怎么会喝这么多,把自己喝到酩酊不醒? 兴许是心存侥幸,想着他头一遭喝醉,或许认不出我,又抑或是某种不知名情绪作祟,我抬脚跨了进去,向他走近。一阵狂风吹来,桌上宣纸哗哗作响,他按住手下那张,抬眼看向我。 我隔着一张桌子,于他面前跪坐下去,还未开口,便听他说:“我许久不曾梦见你。” 我细细地看他的脸,他也任凭我看。三年未见,他的样貌没什么变化,却显得疲惫。 风这样大,他未束起的发丝被吹乱,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拿起一旁的酒坛,仰头饮下一大口,随后把酒坛放下,又低头在纸上添了几笔,拿起来给我看,问:“画得好吗?” 他画的是我。是从前笑意盈盈,无忧无虑的那个我。桌上还有许多张宣纸,张张画的都是我,大笑的,发怒的,皱眉的,惊慌的,我。 我说:“好。” 他笑了笑,将宣纸凑近烛台,看着它被点燃。 画像从边缘开始染上焦黑,很快变作了灰烬。他一张张拿起那些画,我和他一起看着它们一张张被吞噬在火舌里。他说:“终究都不是真的你。” 画烧完了,酒喝完了,我们坐在灯下沉默。 良久,他重新拿过一张白纸,提笔在上面写:“攸攸竹杪风”。 他盯着这行字半晌,笑着说:“你第一次告诉我你的名字,念的就是这句诗。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狐狸,还跑来卖弄文墨。” 我也笑了,说:“是,太丢脸了。我当时想装得比较厉害,其实我真的什么都不懂。” 我们一齐笑着,又一齐渐渐收了笑容。他垂着眼不看我,问:“你这次什么时候走?” 我问:“你想我留下来吗?” 他摇着头,说:“你不会留下来的。你会走的。”他趴在了桌上,把脸埋进宽袖,低声说:“你就连在我的梦里都待不久,我哪里留得住你?” 我静静地坐着,沉默了很久,说:“你有了天下,应该高兴些。” 他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高兴?做个孤家寡人,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倾身抱住他的脖颈,说:“对不起。” 他顿住了,不笑了,也不说话了。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以为他就这么睡着了。 然后他推开了我。他说:“你走吧。” 我便明白了,他还是不能原谅我。我害他成了孤家寡人,害他有了天下也高兴不起来。和我一样,他看见我也会痛苦,也会受伤。 我缓缓站起身,说:“那我走了。” 他仍旧趴着,不肯抬头,也不曾挽留。 离开前我最后回望,见他仍静静地伏于灯下,暖黄光亮洒上他一身白衣,一片如梦似幻光景。就当作做一场梦好了,他是,我亦是。 翌日,新皇昭告天下,举行登基大典。 第57章贺礼 ===================== 登基大典,我没能亲眼看见。 大典在宫内举办,普通百姓没法目睹。一夜之间,皇宫内外倒是骤然间添了许多侍卫,个个都严阵以待,来回巡视,我由前夜在宫中的如履平地,变成了连靠近都不行。 我只能顶着侍卫怀疑的目光,在附近来回转悠,听见宫墙内隐隐传出威仪的礼乐声。我想象贺平楚接受万人跪拜的场景,想象他头戴沉重冠冕,站在最高处俯视众人。 他却说他不高兴。 我在同一个地方待得太久,侍卫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似乎下一秒就要拔腿上前盘问了。我连忙转身,离开了那里。 到了午时,大典结束了,布告贴了出来,宣告新皇登基。 我也打算趁着日头尚早离开京城,路过告示栏时,我下意识一瞥,却顿时怔在了原地。 告示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的,不仅有新皇顺利登基的消息,还附有一条:皇恩浩荡,帝后联姻之告示。 我几乎是一下就扑了上去,不顾路人诧异的目光,紧紧盯着下面的几行小字,一字字读下去:朕承天命,御宇四方,今逢盛世,国泰民安……朕之皇后之选,乃国之大事,亦系万民之望。丞相劳苦功高,于安定天下有功,其女端庄贤淑,才貌 第84章 双全,堪为皇后之典范……兹定于今日未时,举行隆重之帝后大婚,以昭告天下,共庆盛典。 ……凡我子民,皆当沐浴皇恩,共享此喜庆之日。 钦此。 我想,我当时一定是疯了。 否则,我怎么会直冲到宫门前,在所有侍卫眼皮子底下变作白狐,一路疾奔进宫中,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闯进大殿? 否则,我怎么会腾空而跃,落至贺平楚与新后的面前,身体膨胀数倍,瞳孔变作金黄,瞳仁紧缩成诡异的细长妖瞳,死死地盯住贺平楚,张口发出人不人兽不兽的嚎叫? 新后惊叫一声,吓得瘫软下去,金龙翠凤的凤冠坠地,发出巨大声响。她身上的大红嫁衣镏金走线,朱砂描红,无一不在尖锐地刺痛我的双眼,逼得我流出两行血泪。 我缓缓起身化作人形,周身都散发出白烟,在满堂的惊叫与骚动中,一步步向着贺平楚走近。我很想问问他,你既要与他人永结同好,又为何要等我回来,为何要独自醉酒,为何要画我的像? 莫非连那些都只是一场演出来的戏,不然为何他此刻也能听着这鼓乐喧天,与旁人许下之死靡他的诺言,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想来也是,从前他便喜不露声色,不会把心思说给旁人听,我也从未将他看透。 有那么一刻,我想着,狐爪究竟有没有那么锋利,能否将贺平楚的咽喉撕碎,将他的腹腔剖开,让我好好地看看清楚,这人究竟有没有心。 但没等我靠近他,大殿的巨柱后突然闪出许多手持法器的人,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巨大撞钟声,直冲我灵台,让我恍惚了一瞬。不等我反应过来,我周身便缠上了铁链。 我怒吼一声,硬生生拽着链子向前扑去,五指化作利爪,直直地抓向贺平楚,想要把他在此刻仍旧无波无澜、云淡风轻的表情撕碎。铁链勒进皮肉,我也完全顾不上疼痛。 贺平楚就站在原地看着我。自始至终,他竟像是一个旁观者,置身事外,看着我发怒,看着我失控,看着我身陷囹圄。可就在我快要碰到他脸的那一刻,不知是不是我的幻觉,我竟看到他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微笑。 “嘭——” 身体被撞飞出去,击中了殿内的巨柱,排山倒海的耳鸣顿时淹没了我。接着,我轰然砸在地上,扬起巨大的尘灰。 头好痛。我竭力睁开眼,眼前的世界蒙上了一层血色,所有事物全部扭曲起来。视线的尽头是贺平楚,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扭头看向我,正在微笑。 果然,我依旧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而贺平楚也永远知道怎样能制住我,只要找几个道士,就能让我毫无反抗的余地。 额头上流下血迹,流进眼中一片刺痛。我费力地闭上眼,又睁开,看着贺平楚向我走来。 他站在我身前,我只能趴在地上仰视他。多可笑,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他俯下身,将我抱了起来。 像是从前许多次,我们这样温存,他将我抱在怀里,我感受到他的体温。我贪恋这温暖的,坚实的拥抱,我曾以为这样的拥抱能抵挡所有黑暗。 他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吻,像是从前许多次他曾做过的那样,一个轻柔的吻,充满爱意,充满怜惜,许多次我索求这样的吻,许多次我带着这样的吻安然入睡。 他用手掌托着我,把我揉进怀里。他像是没看见我身上有多少伤口,有多少血污,没看见我的眼神有多么空洞,多么死气沉沉。他自顾自地说着话:“你伤得好重,我让人给你治治,好不好?” 我仰着头,定定地看着头顶龙凤呈祥的繁复木雕。贺平楚无视了所有人,抱着我往殿外走去,高声叫着太医。 我被他带去了寝宫,太医给我医治。我是妖,与常人有异,不好诊疗,又在殿上那么一闹,太医在我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也不敢轻易碰我,摸索了半天才给我包扎好。 待太医走后,寝殿内只剩下我和贺平楚,连一个侍女都没有。 我已明白过来,他早早在大殿里布局,就是要等我来,我暴起、被缚,都在他的预料之中,都是他计划的一环。 我想问他,你大可以一纸通缉令发下去,何必如此劳心伤神,大费周章?可转念一想,他不就是想要我自投罗网,不就是想逼得我再无退路,不就是要赤裸裸地表明:你看,是你自己要来的,我没强迫你。 贺平楚抱起我,带着我往殿内深处走去。他将我带到一个四方的铁笼子前,笼子的四角都用铁链固定住,链子延伸到殿内的各个角落。笼子里面铺着一层锦被,外面贴满了纸符,我粗略一扫,都是专门克我的。 贺平楚把我放进去,锁上了门。 我躺在里面,说:“你真是疯了。” 贺平楚蹲在外面,说:“这次回来了,就不走了,好吗?” 我费解:“当初让我走的也是你,难道你悔了?” 贺平楚从笼外伸进一只手,抚上了我的脖颈,在其上摩挲。三年来,他的指腹粗糙不少,不一会,我脖子上就有些刺痛。 “是,”他突然说,“我后悔了。” 我冷眼看着他,他语调很平静,继续道:“……我不会再放你走,我要你生生世世留在我身边。” 我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近些,他照做了。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口,问:“你知你前世对我做了什么?” “ 第85章 前世?”他一挑眉,“我怎么了?” 我展示出身后的尾巴,在他眼前甩了甩。我说:“我本是九尾狐,前世你骗走我九条尾巴,害我变成废物。” 他半点惊诧表情都无,没有反问,没有疑问。他只是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问:“那么,是要我还给你吗?” 我对他的恨在此刻到达了顶峰。 他的领口被我死死地拽着,几乎要迫使他的脸贴在笼子上。我们隔着栏杆对视,伤口撕裂弥漫出血腥味,无人知道这里有场遥不可及的交颈。 良久,我松开他,他后退了些,站起身。我咬咬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平生第一次冲人下跪,第一次求人,他再凉薄,也该给我留点尊严。我低垂着头,对他说:“你欠我的,我欠你的,全都算不清,也还不清,这一世我不纠缠你了,我只求你也放过我。” “……求你,放过我。”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我天灵盖,如有实质,像是要把我烧穿。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对峙着,周围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片刻后,他抬脚走了,转身时衣摆上用金线绣出的祥云纹饰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待到脚步声终于远去,我深吸一口气,惨笑几声,缓缓站了起来。 我不明白事到如今,贺平楚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他已经有了皇后,还留着我做什么?他是要把我当宠物,亲眼看他们新婚燕尔,浓情蜜意,还是要拿我做妾,与他的后宫佳丽一同去争宠? 他明知我做不到。 仔细想想,活着真是好没意思,我好好一个妖,活得还不如一个阖家欢乐的普通人。若是以后真的日夜被关在这笼子里,眼巴巴盼着贺平楚心情好时来看一眼,还不如死了。 不过,在死前,我倒是还剩下一点有用的东西能留下。我虽没什么本事,只是个任人摆布的蝼蚁,但好歹是还有条尾巴。这尾巴应该了不得,独一无二的第十尾,虽说我还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但贺平楚那么厉害,应该能发掘出它的价值。实在不行的话,做成个装饰,拿去送给新后也是好的,她一定喜欢。 横竖已经送了九条给他,不妨再赔上一条,落个干净完整。 我双手掐诀,袖口如白鸟上下纷飞。刹那间笼中妖气暴涨,妖光骤现,笼外符咒狂乱飞舞,远方隐隐传来铿锵声响,符咒应声撕裂。窗外天雷滚滚,隐有轰顶之势。 狂风怒号,竟冲破殿门,厚重门板轰然倒地,外面传来惊叫声,有人仓惶高喊着“陛下”。 时机正好。贺平楚应当还未走远,待他折返回来,这断尾还是热乎的。 我把这最后一尾当作送他的贺礼,庆他荣登紫极,也祝吾皇与新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卷二完) 第58章山间 ===================== 【卷三:尚能梦否】 我是一只狐狸,一只白狐狸。 自我睁开眼,我就身在一间小木屋。木屋处在两座山峰脚下的交界处,屋前一条小溪流淌,再往远处就是一马平川的旷野。 每日,我一觉醒来,从被子里钻出脑袋,跳下床,跑到门边伸出爪子,对着插销一扒拉,小木门就开了。 这是山间的早晨,阳光还不那么刺眼,布谷鸟在更高处的山林间鸣叫,门前的小溪反射出细碎的光芒。空气里浮动着青草的气息,露水沾湿了我的四只爪子。 溪水清澈,其间游动的几尾小鱼皆若空游无所依,我坏心眼地跳进溪水里滚了一圈,把它们惊跑了。 水流缓慢而冰冷,冲刷我的身体,我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晃动脑袋甩干身上湿哒哒的毛。 我面前一望无际的草地上有许多数不清的生灵,我找到过蟋蟀,看见过兔子,还遇到过落单的羚羊。而我身后层叠幽深的树林中也有许多好东西,像人参啊,何首乌啊,杜仲啊,我发现过许多,也常常挖出来献宝似的叼回去给男人看。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这些东西很有用,虽然不记得到底有什么用。 有一次我想进山找蘑菇,男人跟着我,我们碰见了一匹狼。那狼已经饿了许久,眼中冒着绿光,恶狠狠地盯着我们。我吓得直发抖,缩在男人怀里呜咽。而他一手搂着我,一手缓缓从剑鞘中抽出长剑,目光紧盯着狼。最后,那匹狼转身走了,消失在山林中。回去之后,男人就很严肃地对我说,以后不要进到树林深处。 是的,虽然我是一只狐狸,但我能半知半解地听懂男人说的话。每次男人对我说什么,总是把我抱起来,看着我的眼睛。我如果听懂了,就点点头,如果没听懂,他就会耐着性子再说一遍。大部分时候,即使是有些很长的、听起来很吃力的句子,我也能大概理解。 我觉得,这是因为我是一只很聪明的狐狸。 但男人其实不常对我说话,他总是沉默寡言,木屋里总是静静的。相比之下,就连唿哨而过的风声都显得十分喧闹。 我站在溪流里吹了会风,觉得四爪已经有些觉得冷了,便上了岸,向着草地走了几步。 身后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我回过头,看见男人拉开了门,正要从木屋里走出来。 他发冠高束,一身月白长衣,立在门口,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太阳升起来了,光 第86章 线亮了些,他抬手挡了挡眼睛,指尖也是苍白的,透出一种玉石的颜色。阳光穿过指缝,落在他的脸上,替他添上了几分明媚的颜色。 片刻后,他放下了手,目光看向我。我冲他甩了甩尾巴,他没什么反应,脸上也一如既往的没笑容。我有些失落,垂下了尾巴,尾巴尖在草地上画圈。 我站在原地,看他不急不徐地向我走来。到了跟前,他俯身拍了拍我的头,简短地说:“半个时辰。” 意思是他要离开一趟,半个时辰后回来。 每隔一段时间,他会离开山林,出去一趟。短则半时辰,长则一天,从未超过一天,他不会留我一个狐独自过夜。他有时是去镇上采买一些物品,回来时会给我带一些新奇玩意儿,大多数时候我不知道他是去做什么,他也从不会提前告诉我,也不知道是懒得说,还是觉得就算说了我也听不懂。 他说完后等了一会,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听懂了,他这才站起身,向着不远处一条小径走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看起来好像又瘦了些。他身体不好,常常头痛,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事情皱着眉缓过一阵,有时还半夜起来呕血,有几次被我撞见,我吓得在他旁边团团转。后来他可能怕吵醒我,就去砍竹子再做了一张床,不和我睡在一起了。 可即便这样,他也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呕完血一眼都不多看,把帕子一丢就重新躺下去睡觉。我从林子里找回去的那些好东西,本来是想给他吃的,但他看了也没多大反应,而且每次都要我在他耳边尖叫他才肯敷衍地拿出一点去熬汤喝。 他不一天天变瘦才怪呢。 等他走得看不见了,木屋边就只剩下我一个狐了。 我觉得好无聊。 虽然男人在时也不怎么会搭理我,不太对我说话也不陪我玩,顶多陪我一起走走,但他一离开,这地方就显得尤为空旷。 我在草地上漫无目的地走,走累了就躺下顺着坡往下滚。草地很柔软,我毛厚,不怕草尖扎人,躺在上面舒服得哼哼叫。 滚了一身草屑站起来,我抖了抖毛,没能全部抖下去,只好等着男人回来给我摘干净。我站在山坡上,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大大的,白白的一条,让我忍不住骄傲起来,我怎么长了一条这么漂亮的尾巴! 就连男人也总是抚摸我的尾巴,手掌一遍遍顺着毛摸下去,我舒服到眼睛都眯起来。 甚至有时候,我会觉得,男人对我的尾巴好像有些过于在意了。有一次,我半夜正睡着觉,男人猛然间翻身起来,把我惊醒了。他径直下床走到我边上,手往被子里探,在我的尾巴根摸了摸,这才放下心似的,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我对此十分不解,却因为不会说人话,不能直接问他。 对了,男人还给我起了名字,叫言攸。我只知道是这么个读音,至于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我就不知道了。 最初我一睁眼就在木屋里,男人就在面前看着我,见我睁眼,就叫了一声“言攸”。我那时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每次都对着我这么叫,我也就知道了,这大概是他给我起的名字。后来他再这么叫,我就知道他在找我,立刻扔下玩到一半的鹅卵石跑回家。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大概懂了,男人是这个木屋的主人,我是他养的狐狸。虽然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但明白了这一点,我就愿意亲近他,毕竟他给我地方住,给我做好吃的,出门回来还给我带好玩的。 但除了亲近之外,其实我是有点怕男人的。虽然他对我很好,但有一点,我总觉得他不太愿意亲近我。他还总是面无表情,好像不会笑,有时看向我时神情晦暗不明,我也总是猜不透他的心思,因而就生出些难名的恐惧。 另外,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每当我靠近他的时候,我的心脏就会有些抽痛。而当我细细端详他的眸子,就会在其间看到与我疏无二致的痛楚。 但以我的狐狸脑子,我也实在想不明白其中缘由。我只是遵从自己的本能,一面愿意与他亲近,一面却又对他存有畏惧。 我在山坡上百无聊赖地度过许久,时不时就要站起来远眺,看看男人到底有没有从小径那边走来。等待的时间总是极度难捱,我也逐渐变得烦躁,反复舔着自己身上的毛。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闪出了他的身形。 我在原地转了几个圈,等着他走上前来。他一手提了几包东西,应该是盐,另一手拿着一个五颜六色的彩球。他把彩球放在地上,我好奇地扒拉了两下,看着它滚来滚去,喜欢得摇尾巴。 男人拍了拍我的头,我会意地叼起彩球,和他一起向着木屋走去。阳光洒在草地上,映照出我们一人一狐紧挨着的影子。 第59章来客 ===================== 男人去镇上买了盐回来,做了一顿饭,有我最喜欢吃的红烧鸡。 吃饭的时候男人自己不怎么吃,大部分都喂给我了。一块块鸡肉烧得色泽红亮,又滑又嫩,还裹着酱汁,散发出浓郁的香味,我被投喂得很高兴,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男人喂了我几块鸡肉,又夹起一筷子青菜凑到我嘴边。我其实不太爱吃青菜,之前男人喂给我,我都会假装吃了,然后找机会跑出去挖个坑吐进去,但没干几次就被发现,还被威胁说 第87章 不吃青菜就不给吃肉,我从此只好乖乖地吃菜叶。 我咽下青菜,男人摸了摸我的头,继续给我喂鸡肉。 一盘红烧鸡和一盘青菜就这么被我吃完了,我肚子饱饱的,困意就上来了,跳进男人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男人一动不动地坐着,宛若一尊石像。片刻后,我眼睛睁开一条缝偷看他,发现他也正垂着目光看我。 我偷看被抓包,急忙闭上眼睛。可男人还是一动不动,惹得我心痒难耐,总想看看他在做什么,于是又偷看一眼,这次男人闭上了眼睛,靠着椅背似在小憩。 这样细细看着,我不禁感叹男人生得真是好看。他平日里面无表情,眼眸透着漠然,但这时闭上眼睛,眼睫长长的,微微颤着,就不再显得那么不近人情。往下是挺直的鼻梁,以及略显锋利的薄唇,怎么看都是一张很会长的脸。 就是脸色太苍白了些,毫无血色,可能是吐血吐太多了,没有多少血了。唉,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搞的,看起来不像有什么大毛病,能提起重剑,还能吓跑恶狼,怎么身体就这么差呢? 我也想不通,只能希望他快点变健康。所以闭着眼睛眯了一小会,我就从他身上跳下去找我带回来的草药了,准备督促他去煮了喝。 我去厨房搜了好几遍都没找到,一面想着还有哪里能放那些东西,一面开始怀疑,他不会是把它们都扔了吧?我会生气的! 我跑出厨房,一蹦蹦到男人身上,把他弄醒了。他睁开眼看我,我冲他龇牙咧嘴,他不解道:“怎么了?” 我正发愁要怎么让他理解我的意思,木门突然被叩响了。我们顿时静下来,一齐看向那扇门。这地方人迹罕至,有谁会来这里? 在我们的注视下,门又被叩了两下。一个声音透过门缝响起:“请问有人吗?” 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声线有些冷,但很有礼节。 男人站起身,把我放在了椅子上,上前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女子,一身红衣,面容艳若桃李,但有些冷冰冰的。她还未开口讲话,一旁走出一个更为高挑的男子,眉头紧皱着,面色阴郁,开口时隐隐含怒:“贺平楚!” 男人站在门口,看了他们半晌,淡淡回道:“好久不见。” 贺平楚……男人的名字叫贺平楚吗?我甩了甩尾巴,暗暗记下。 “我没记错的话,你叫符念,你叫符遇?”贺平楚分别对着那一男一女说道。 符念冷笑了一声,脸色更沉了,道:“虚头八脑的话就免了,我们跋山涉水找过来,也不是来和你叙旧情的——废话少说,言攸是不是在你这?” 嗯?叫我吗?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这边一动作,就立刻被符念看见了。他目光一凛,对着我喊了一声:“小言!” 我愣了愣。这个称呼好熟悉……从前也有人这样叫过我吗? 符念一急,就准备直接冲进来,却被贺平楚拦住。贺平楚站在屋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道:“你要做什么?” 符念一顿,看向贺平楚的眼神中露出不可思议。他说:“贺平楚,我真是对你叹为观止。他已经被你害成这样,你还不肯放过他,还要把他关在你身边?你还讲不讲廉耻,要不要脸面?” 符遇的脸色也不好看,但她没有像符念一样对贺平楚说那么多话,而是直接看向我,放柔了声音问:“小言,还记得我吗?” 这句话我听懂了,但我努力想了想,也想不起来我曾经见过她。可奇怪的是,即使不知道她是谁,她却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我也有些想与她亲近。 这时,贺平楚突然对符念道:“他不会跟你们走。不信,你让他自己选。” 我听懂了“选”这个字,有些云里雾里。选什么?在他们之间选一个人陪我玩吗? 我其实是有点想和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一起玩的,可是……我看了看贺平楚,他也正看着我,眸子沉沉的。如果我和他们玩,贺平楚会不会不高兴? 我在椅子上踌躇不前,符念有点急了,也不管那么多,竟直接动了手,在贺平楚肩上重重拍了一掌。贺平楚硬生生受下一掌,身形不稳地晃了晃,符念趁机把他推到一边,冲了进来,拦腰把我抱起,就准备直接出去。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没能立刻反应过来。惊惶间我看向贺平楚,他靠着墙,眉头痛苦地皱起,一手捂着肩膀,吐出一大口浓血,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急忙挣开了符念向他扑去,他伸出手掌托住了我,我站上他的肩膀,焦急地舔去他嘴角的血迹,发出如泣的呜咽。 符遇皱眉看着贺平楚,问:“你怎么了?” 贺平楚闷咳了几声,安抚性地顺了顺我的毛,这才道:“无妨。” 他抬眸看向符念,淡声问:“你看见了?” 符念两手空空,有些怔仲地立在原地。他看了看我,又看向了贺平楚,缓声道:“你如今欺他无知,就不怕等到他恢复记忆,记起从前种种,对你恨之入骨?” 贺平楚说:“不劳你费心。” 连我这个狐狸都感受到了气氛的剑拔弩张,觉得他们像是在吵架。可我不想他们吵架,贺平楚是养着我的人,符遇和符念也是让我生出熟悉感的人。就连符念打了贺平楚,我都对他讨厌不起来。 我于是对着符念哼了几声,想让他不要再生气了。 第88章 他顿了顿,走上前来对我摊开手,我便立在贺平楚肩上顺势舔了舔他的掌心。他展颜笑了,脸上不再遍布阴霾。 我很得意,看吧,只要我舔一舔人类的掌心,人类就会变得高兴! 我抬头向贺平楚邀功,想让他夸我,也就是有我,他们避免了一场争端。可对上贺平楚的眸子,我顿时怔住了。我眼睁睁看着他眼中的光全部寂灭,刹那间,我竟感受到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荒凉。 符念笑了笑,轻声说:“你看,你对他而言也没有多重要,只不过是你养着他,他才愿意亲近你。可他先天与我们是同族,对我们还存着依恋,我们在他心中,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是在对贺平楚说话吗?他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看着贺平楚,他已经把方才流露出的一点情绪全部收好了。他此刻的神情十分漠然,漠然中透出几分倨傲。他说:“所以呢?他就会愿意跟你们走吗?” 符念的脸色又阴沉下去。他盯着贺平楚,周身竟流露出腾腾的杀气。他压低了嗓音说:“若非族中明令不能杀生,我早就将你千刀万剐,还会在这里与你多费口舌?!” 符遇伸手将他拦住,说:“阿念,算了。” 她当着贺平楚的面,单刀直入地对符念说:“我观他脉象,他时日已经不多,且无转圜余地,我们晚些时候再来也不迟。” 符念听了,这才冷静下来,带着些诧异看向贺平楚:“哦?原来你就要活不长了?” 我又听懂了这个词,一惊之后,顿时慌了,对着贺平楚叫了两声,他却不理我。 符念哼笑了一声,说:“也好,还省了我的力气。等你差不多快死了,我们就过来把小言带走。” 贺平楚完全没有情绪波动,甚至微微一点头,说:“慢走不送。” 木门砰一声合上,屋里静了下来。我着急于那句“活不长了”,又因为贺平楚方才眸中莫名的荒凉感到不安,伏在他肩上小心地碰他的脸。 他一言不发,走到床边把我放下,就自顾自地去收拾碗筷了,从头至尾没有给我一个眼神。 我觉得他大概是生气了,难道就因为我舔了符念的掌心?可我也每日都舔他的掌心,不过是今日舔了一回别人,他就这么不高兴? 一直到夜晚来临,阴影覆盖山林,贺平楚都没怎么搭理我,我也没能让他重新高兴起来。带着不安的心思,我睡得也不好,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 不知是不是那两位来客的缘故,在梦中,我竟莫名其妙地见到了一场大雪。 我站在荒原中央抬头,雪花翩翩飞舞,眼前盖满了纯白。雪那样大,那样急,我觉得自己要被大雪淹死了。 我突然一阵心悸,难受得厉害。没等缓过来,眼前场景又突然变幻,片大的雪花变成了一张张雪白的宣纸,眼前呈现的都是一幅幅画像,我还未看清其上人的面容,骤然间燃起一把火,把它们全部烧干净了。 我猛然睁开眼,心如擂鼓。过了片刻,我才渐渐能听到窗外的蟋蟀叫声,也发觉自己满脸冰凉。 我伸出爪子,摸到一脸的泪,顿时怔住。 狐狸也会哭吗? 第60章魂魄 ===================== 翌日清晨醒来,我还是照旧去小溪里洗澡。 过了一夜,贺平楚似乎没有再生气,也不再难过了,照旧给我做了好吃的,还带我去树林边缘找蘑菇。 贺平楚能看出蘑菇有没有毒,他把无毒的蘑菇包起来,一个上午过去,我们已经收集了一大包。中午回去后,他就煮了蘑菇汤。 贺平楚喂我喝汤,自己仍然不怎么吃东西。我喝了点汤,发觉他自己几乎不动筷子,突然觉得很难过。他应该早就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吧,为什么还这么不关心自己的身体?他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到时候他是不是真的要把我交给符遇和符念?虽然我对他们感到熟悉,但是,我明明更想继续和贺平楚住在这里。就算我有时候会怕他,就算我有时候会觉得心脏痛。 等贺平楚再把勺子递到我嘴边的时候,我伸出爪子,把勺子推了回去,推到了他嘴边。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顿了顿,说:“我吃不下。” 我焦躁地叫了两声,使劲嗅闻着,在屋子里到处翻找,最后终于在柜子中发现了我从林中刨回来的人参。我把人参叼过去给他看,他默然片刻,说:“没用的。” 他抬起手,迟疑了很久,掌心才缓缓落在了我的额头。他缓声道:“生老病死是寻常,我只能再陪你一段时日。” “行了,别矫情了!”屋外突然想起一道声音,紧接着是接连几下的敲门声,“开门,我有事。” 听声音好像是符念,他今日居然又过来了。 贺平楚收回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慢条斯理地继续喂我喝汤,把敲门声当空气。符念在外面等了一会,有些不耐烦了,喊道:“贺平楚!我真有事!我给言攸带了东西!” 听到说给我带了东西,贺平楚这才站起身,走过去给他开了门。 门打开后,符念看都没看贺平楚一眼,从他一旁穿过,径直走到我面前,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掰开了我的嘴,把一个黑色药丸放进我嘴里。 好苦!一尝到那药丸的味道,我就被苦得吱哇乱叫,想张嘴把药丸吐出来,却被 第89章 符念抓住了嘴,强迫药丸在我嘴里持续溶解。 “咽下去就不苦了。”他还放轻了声音怂恿我,要我把这奇怪的东西咽下去! 但不论我怎么挣扎,符念也不放开我的嘴,一双手铁钳似的一上一下用力压着。为了让我的舌头少受点罪,我一咬牙,一闭眼,终于还是把这东西咽下去了。 符念看我喉咙动了动,反复向我确认:“咽下去了?”我拼命点头,他这才松开我的嘴,我连忙伸出舌头喘气,难受到嘴角都抽搐。 贺平楚在一旁冷冷地问:“你给他吃了什么?” 符念下意识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但不知是不是想到以后想进来还得让贺平楚给他开门,他硬生生把原本要说的话吞了回去,不情不愿道:“这是养魂丹,我好不容易找来的。” “养魂?”贺平楚看了看我。 符念像是竭力忍住了要骂人的话,尽量用平和的声线说:“你以为他为什么只能是这个样子?虽然他的断尾被及时终止了,尾巴还在,命也就还在,但灵肉还是同时受了重创,有一魂一魄散佚了。这养魂丹能暂时帮他补一补,要让他恢复肉身,需找回一魂;要恢复记忆,则要找回一魄。” 贺平楚沉默片刻,问:“怎么找?” “那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外,我已经去了趟地府,拜托了一位大人帮忙。”符念看了他一眼,话音一顿,露出些嘲讽神色,“你看起来还挺心急啊,怎么,不怕他恢复记忆之后和你大打出手?” 贺平楚淡声道:“与你何干。” 他走回桌子旁,重新拿起勺子,对符念说:“东西送完了,你可以走了。” 符念眉头皱着,拳头也捏紧了,一言不发地在一边立着,直到贺平楚又给我喂了一勺蘑菇汤,他才转身走掉。 屋里重新变得安静。 我好绝望,他们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吃完肉和蔬菜,喝完蘑菇汤,贺平楚开始收拾碗筷,我跑到了小溪边洗舌头。 虽然后面又吃了很多好吃的,但那奇怪药丸的苦味还是在我嘴里挥之不去,我想快点把那味道洗掉。 我伸出舌头把它浸泡在水里,小幅度晃动着脑袋,让水流冲刷舌面,就算样子再傻我也顾不上了。因为我长时间保持这种怪样子,有几尾鱼好奇地凑过来,还碰了碰我的舌头。我舌头一卷,本意是要吓吓它们,却下意识地“哧溜”一下把一尾鱼舔进了嘴里。 我吓了一跳,连忙把它“扑通”吐回水里。它也吓坏了,迅速摆动着尾鳍,一溜烟地跑了。 我偷偷回头往木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到贺平楚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他从来不让我吃生肉,看见了是会说我的。 等舌尖上的苦味终于全部散去了,我跑回了屋里。贺平楚正半倚在椅子里,一手支着下巴,阖眼闭目养神。 我跳上他的腿,头靠着他的腰趴了下去。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我的尾巴。 此后,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符念几乎每天都过来给我喂那颗奇苦无比的药丸。刚开始我每次都拼命挣扎,宁死不屈,到后来已经麻木了,甚至可以做到药丸一进嘴里就把它吞下去。 我每天都跑到小溪边洗舌头,长此以往,我担心连溪水都会变苦。 贺平楚对此持默许态度,反正符念掰开我嘴的时候他从来没有阻止过。但当符念喂完药丸想多待一会的时候,贺平楚就会冷冰冰且有礼貌地送客。 我就这样被喂了近乎两旬的药,不知不觉间,渐渐感觉到身体产生了一些奇怪的变化,一股充沛的气在我周身游走,皮毛似乎也光滑了些。 与此同时,贺平楚却更是日渐消瘦,也变得愈发苍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我对此却全无办法,至多只能尽职尽责地扮演好宠物角色,尽力让他高兴些。 一日,在符念给我塞完药丸后,贺平楚没有像寻常一样立即赶他走,而是出人意料叫了他一声,说:“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符念正揪着我的尾巴尖晃来晃去,闻言不耐烦道:“说。” 贺平楚平静道:“能出去一下吗?” 符念瞥他一眼:“怎么,你有什么问题是不能当着小言的面问的啊?就在这儿说。” 我一听这话,先不管他们一会说的话我能不能听懂,但听是一定要听的。于是我装作一句话都没听懂的样子,尽量让自己的眼神足够清澈,看起来足够傻。 贺平楚看了看我,可能真被我骗过去了,也没再坚持,就在屋内对着符念问道:“他曾说我前世骗走他九尾,你知道这回事吗?” 第61章化形 ===================== 一句话里我只听出个疑问的语气,剩下的字一个没听懂。 符念闻言却顿时皱起眉,脸色很不好看:“这事你也问我?” 贺平楚没和他呛,只说:“我总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自然就是那么回事。”符念冷笑一声,“他从前本是九尾狐,为了你自断九尾,若不是恰好第十尾已生,只怕是早已身魂俱灭了。但就算没死,他也因为你自断成仙路,废了全部道行,还失了忆,变成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傻子。” “对了,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你前世本是个神仙,就是因为骗走他尾巴被告发,这才被贬到下界。”说着,他打量了 第90章 一下贺平楚,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天庭降罚向来严厉,你如今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是三年征战间染了不少疾吧?或许还要加上些陈年旧疾。说不定也都是天上那帮人故意整你的。” 贺平楚神色如常,只问:“我为什么要骗走他的尾巴?” 符念看起来已经出离不耐烦了,暴躁道:“你还没完没了了?!我能给你讲这些就算是我慈悲心肠了!本来就看你不爽,还凑上来问问问,真不怕我揍你啊!你为什么骗他尾巴我怎么知道?你不如去找你自己的前世问问!” 贺平楚就没再问了,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他好像……很痛苦。 我心中巨震。他为什么看上去这么痛苦?是因为……我吗? 屋内静默了半晌,连暴躁的符念也莫名其妙地沉默了。他给我顺了两下毛,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问贺平楚:“你知道‘地府客’吗?” 贺平楚抬头看向他:“什么?” 符念自嘲般地一笑,说:“也是,我怎么忘了,你现在就是个凡人……”他撇撇嘴,伸手拨开垂在肩上的头发,自言自语小声道:“我跟你讲这个干嘛?” 贺平楚看着他,追问道:“地府客是谁?他知道以前的事?” 符念却像是没听到,好像自顾自地在思索着什么。直到贺平楚又问了他一遍,他才回过神,没反应过来似的下意识说:“地府里的一位大人,以前也是当神仙的。” 贺平楚客客气气地问:“可否带我去见他?” 符念翻了个白眼:“为什么?你以为这位大人想见就能见?更别说你是个凡人,还敢直接往地府闯,怕是一下去就直接上奈何桥喝孟婆汤了。” 贺平楚直视着他,目光沉沉的,道:“如果有机会弄清楚从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不试试?倘若那九尾被前世的我骗了去,那我也要弄清楚那尾巴现在在何处,也许还有找回的可能,也是给他一个交代。” “还有,”他嘴角挂起一抹笑,“你刚刚是不是也在想要去问问这位叫‘地府客’的大人?把我一起带上,如何?” 符念愣了愣,半晌才皱眉道:“你……” 贺平楚抱着双臂,斜倚着墙,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符念做最后的挣扎:“我说过了,你是凡人,进不了地府的,硬闯会折阳寿,你阳寿本来就不剩下多少,折都不够你折的。” “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贺平楚泰然自若。 符念皱眉了好一会,思索了半天,倒也痛快地答应了:“行吧,那就今晚,正好我也要去再取点药丸。你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动身。” 贺平楚道:“我没什么要收拾的。”说着,他目光投向我,顿了顿,问:“把他留在家里?” “嗯。”符念一点头,“地府阴气重,不宜养魂,让他在家里待一会吧。” 两人一大通话说下来,我虽没听懂多少,但也明白了两件事:一,他们要去找一个人。二,他们不打算带我一起去。 不要啊,我也想跟着去! 我叫了两嗓子,结果两人完全没怎么在意。符念敷衍地拍了下我的头,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东西递给贺平楚。 我定睛一看,只见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个小木牌,刻了些东西,像是字,顶上还有一根编得精巧的黑色细绳。 贺平楚接过木牌,问:“这是?” 符念道:“地府客给我的东西,能让你进一趟地府。” 贺平楚闻言顿了顿,若有所思:“这位大人早就料到我会去?” “谁知道……”符念看起来也有些困惑,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先说好了,这东西能保证你活着从地府出来,但毕竟是那么个不寻常的地方,你进去一趟,阳寿肯定还是会受到纯阴之气的侵蚀。” 贺平楚将木牌挂在了腰间,点了点头说:“好。走吧。” 眼看他们打开门,这就要走了,我连忙跟了上去,凑到贺平楚的脚边。他低头看了看我,在我头顶摸了摸,说:“你在家里待一会。” 接着,他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还从外面把门拴住了,把我一个狐关在了屋里。 我十分悲愤地对着门缝嚎叫了一声,声音传出去很远,他们两个一定听见了。我等了一会,却没人回来给我开门。 好吧,铁石心肠的人类! 我再怎么不情愿也没办法,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们才会回来,只好趴在床上睡觉。 说起睡觉这回事,除了先前那次做了个奇怪的梦,其他时候我都不做梦,一闭眼就睡得香甜黑沉,这次也一样。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哼哼着翻了个身,眼睛下意识睁开了一条缝,却在突然间看到了一片刺目的白光。 我睁开眼,惊异地那一团白光在我眼前越变越大,越变越大,最后我眼前除了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了。我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那白光骤然窜上来,整个吞噬了我。我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再度睁开眼,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好像被一团白光吞了,接着就失去了意识,但一觉醒来,竟没有任何不适,头不晕眼不花,甚至还有些神清气爽的感觉。 我想翻身起来,伸出爪子一撑,顿时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哪里是毛茸茸的爪子,竟是……人类的手? 我低头一 第91章 看,妈呀,我的毛都去哪了? 此时我正坐在床上,身上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我狐狸的模样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人类的四肢。我挥舞了一下手臂,又抬了抬腿,从前短短的四肢变得这么长,看起来十分不习惯。我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脸上也没有毛了,变成了滑滑的皮肤。 最后,我摸了摸自己身后,顿时一惊,我的尾巴也没了!我那么大那么漂亮的一条尾巴去哪了? 我顿时完全懵了,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睡了一觉,我就从狐狸变成人了?是那团白光干的吗?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时,门外传来一点响声,紧接着木门就被打开了。我还正懵着,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贺平楚端着个瓷碗走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我,顿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接着,他身形突然晃了晃,下意识伸手去撑门板,手中一松,瓷碗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被瓷碗摔碎的动静吓得颤了颤,抬头看着贺平楚的异常举止,没由来地觉得有点心虚,张了张口,竟十分自然地说出一句人话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贺平楚立在原地,眼睛渐渐变红了,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似的,低低地唤了我一声:“言攸……” 我突然觉得心很痛,莫名想立刻扑上去抱住他,一站起身,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顿时又满脸通红地坐了回去,小声问他:“我是不是要先找件衣服穿啊?” 他又看了我一会,片刻后才像是缓过来似的,说:“你先坐一会,我去给你找衣服。” 第62章妖精 ===================== 贺平楚找了件衣服给我,我本以为是他的衣服,想着估计大了,没想到试着穿了穿,竟然完全合身,简直像是按着我的尺寸裁的。 只不过穿衣服的时候出了点小麻烦,我试了老半天都没搞懂那衣带要怎么系,还是等到贺平楚收拾好了碎瓷片,一回头发现我在那边和那条带子较劲,我才在他的帮助下把衣服穿好。 贺平楚带回来的瓷碗里装的是冰镇杨梅,是他回来的路上看见的,就买了。大概是把我关在家里,怕我生气,特意买回来安抚我情绪的。 他把杨梅一个个捡起来,重新洗干净了,端到桌上给我吃。 杨梅红到有些发紫,吃起来冰冰的,甜甜的,我都不敢吃得太快,怕吃完就没了。一边吃,我一边拿眼神瞟贺平楚,他坐在对面,也一直在看我,一言不发。 眼看着一碗杨梅就剩三个了,我有点不舍得吃了,渐渐停了下来。贺平楚看了看碗里,说:“吃吧,我下次再买。” 我想了想,拿起一个放到他嘴边,说:“你也吃。” 他没拒绝,略微偏过一点头,张嘴接过了那枚杨梅,嘴唇碰到了我的指尖。我收回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指腹。 我看着他细嚼慢咽,无法抑制地开始想象那颗杨梅怎样在他口中被撕咬,又是怎样染红了他的唇齿,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有点痒痒的,又像是有些难耐。 我回过神,咳嗽了一声,搜罗着脑子里所知道的为数不多的词汇,有些磕巴地问:“你知道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 “嗯。”贺平楚回答得干脆,“应当是地府客找到了你散佚的一魂,收集好后直接给你送过来了。找回了这一魂,你就可以化形了。” 我听不懂。一半是因为我不知道“魂”是什么东西,一半是因为我光顾着盯着他的嘴巴看了。 他的舌尖真的被染红了一点,嘴唇上也洇了些红,不再显得那么苍白。我越看越心痒,实在忍不住了,直接凑上去在他的嘴唇上舔了一下。 我后退了一点看他,他似乎呆住了,直直地看着我。我又没忍住,得寸进尺地舔了他的舌尖。 甜的。 见贺平楚一眼不眨地看着我,我连忙转移话题,问:“我不是狐狸吗,怎么可以变成人?难道我是……”我脑中拼接出一个词,“狐狸人?” 贺平楚笑了笑,说:“不是,你是狐狸精。” 原来是狐狸精,我认真记住这个词。 想到贺平楚是一个人回来的,我就顺口问:“符念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贺平楚闻言,露出些不高兴的表情:“提他做什么?”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变成人之后,贺平楚的表情好像都变得有些丰富了,不像从前总是一幅死气沉沉的样子。想到这里我有些高兴,尽管他看起来不太高兴。 但我很会看人眼色,他不高兴了,我马上说:“好,我不提他了。” 被我这么一提到符念,贺平楚皱着眉,忍不住说:“这次我去地府,见他去找地府客拿养魂丹时一次拿十几颗。但他每次过来就只带一颗,不肯一次全部给我,好趁机天天跑过来。明天他过来的时候要再只带一颗,我以后不给他开门了。” 我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像是有股孩子气,简直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贺平楚说完大概也意识到了,跟着笑了笑。 他在我面前极少笑,此时一展颜,一时让我有些晃神。 贺平楚站了起来,把最后两个杨梅喂到我嘴边。我张嘴接住,看到他指尖染了点汁液,又下意识伸出舌尖把那点嫣红舔干净了。 贺平楚好像已经迅速 第92章 习惯了我什么都舔,平静地收回了手,拿着碗去洗。 我吃掉最后两个杨梅,把桌上的果核全部收集起来,在木屋前挖了个坑,把它们全部埋进去,希望以后这里能长出一棵杨梅树,那样不用出门就可以吃到杨梅了。 贺平楚洗完碗就开始做饭,我去看了一眼他炒菜,他说有烟,把我赶出去了。 他做的菜还是很好吃,闻起来就香喷喷的。吃完晚饭,我帮他一起洗碗,但刚刚变成人还不能很好地运用双手,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顿时像犯了个大错一样站在一边不敢动,好在贺平楚没有怪我。 好不容易把碗筷全部洗好,我在贺平楚的指导下洗干净了手,跑出去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早已落下,夜幕辽阔地在山林之上铺开。今夜月光有些黯淡,但星星很多,缀满了天穹,亮闪闪的。夜风徐徐吹过草地,把青草吹成了一道道翻涌的波浪,空气中全是清香。远处的天是紫色的,美得不像世间景。 这么好的景色,当然要出去走走了。我问贺平楚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他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走在草地上,过了一会,我脱掉了鞋袜,把它们拎在手里,光着脚在草地上又跑又跳。 贺平楚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我往前跑出一段,忍不住回头冲他大笑。我太快乐了,光是这样走在草地上,沐浴着星光,感受到青草拂过我的脚踝,我就满足得不知道怎样才好。 可我也曾在无数过夜晚像这样在原野上奔跑,唯独这次有这么强烈的感受。是为什么呢,因为我变成了与贺平楚一样的人,而他又在我身边,和我一起走着吗? 贺平楚对我回以一个微笑,我突然很想拥抱他。心念一动,也就真这么做了。 我丢开鞋子,大笑着朝他飞奔过去,一下子把他扑倒在地上。他接住了我,我们一起摔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怎么了?”贺平楚躺在我身下带着笑意问。他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也是亮闪闪的,笑起来像一泓月,盛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我好高兴啊。”我压着他,笑得胸口一震一震的,他一定也感受到了。 “嗯。”贺平楚摸了摸我的头顶,指尖顺着我的头发滑下,勾起我的发尾。我也有样学样,拈起他的发丝,用手指勾着,然后放进嘴里抿了抿。 贺平楚眼神动了动,笑了笑,低叹一声:“真是个妖精……” 头发尝起来没什么味道,我吐掉它们,想知道贺平楚嘴里现在还有没有甜味。我俯身吻住了他,舌头探进他的口腔。他一手扶住了我的腰,一手扣住了我的后脑,搂着我翻了个身,顿时变成了我被他压在身下。他占据了主导,吮着我的唇舌。 好舒服……我被亲得腰腿都发软了,还发出了奇怪的哼声,身上也越来越热。 真的好热。我想把衣服脱掉,迷迷糊糊地伸手去解腰带,却被贺平楚按住了。 他松开了我,和我分开了一点,有些气息不稳。我也喘着气,和他对视了片刻,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笑着问:“我们以后能不能一直这么高兴?” 奇怪的是,贺平楚的眼神黯了黯。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坐了起来,拉起了我,说:“回去吧,地上凉。” 第63章青梅 ===================== 贺平楚明显地避开了我这个问题。 他的反应加重了我心中不详的预感,就好像他早已知晓答案,而那个答案不会带来快乐,因而无法向我告知。 我隐隐猜到,这与从前发生过的事情有关。在我失去的那段记忆中,一定发生过什么很不好的事情,不然也无法解释为何我在对贺平楚怀有一种天生般的依恋、乐意和他亲近的同时,那些有关恐惧、难受、悲伤的情绪也一直萦绕着我。 更遑论我还做过一个那么悲伤的、漫天大雪的梦,如今我每每想到那雪便觉悲痛难当,头痛欲裂。因此,我抵触去思考这件事,也完全不想知道从前发生过什么。 我之前听符念说过,想要让我恢复记忆,只有找到我丢失的那一魄。现在那一魄还没有消息,贺平楚也从未提起过这事,我便也只装作不知道,心里暗暗希望那一魄总都找不到才好。现在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好,我无法预测恢复记忆后会发生什么。 从草地回到屋子后我学着贺平楚的做法洗漱了一遍,早早便睡下了。不知是因为怀有心事还是因为变成人之后太高兴,翌日清晨我醒得很早,天还未亮我便睁了眼。 我下床去看了看贺平楚,他还未醒,我闲着没事,就坐在一边等他起床。 等了一会,我俯首在他唇上亲了亲。他的嘴唇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出苍白,触感却温润如玉。我这一举动不慎惊了他的梦,他眼睫颤了颤,像是要醒来,我后悔不已,连忙伸手捂住他的眼睛,说:“再睡会再睡会。” 他抬手覆住了我的手背,捏了捏我的小指,开口时声线略有些慵懒:“怎么醒得这么早?” 我“嗯”了一声,带着歉意小声说:“不是故意吵醒你的。” 贺平楚笑了笑,握着我的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只着里衣,翻身下床时领口敞开,我眼尖,一眼看见他胸口一道狭长痕迹,当即大惊失色,一把把他按住,掀开他的衣服看了看,竟是一道贯穿整个胸口的狰狞疤痕,从疤痕形状便足以 第93章 看出伤口有多凶险。 我傻眼了:“这是……” 贺平楚浑不在意地一拢领口,扯过一旁的外袍往身上套,随意道:“打仗的时候被砍了一刀,战场上刀剑不长眼。” 我忙问:“为什么你要和别人打仗?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迅速穿好衣服,系好了腰带,闻言想了想,一边简单地束发一边说:“最初是个罪人,后来是个士兵,然后当了将军,还做过一天的皇帝。” 语毕,我还没消化这一大串话的意思,他自己倒是笑了,带着点揶揄道:“短短不过三十载,倒是有几分波澜壮阔的意思了。” 我努力理解了一下,最终只能不求甚解地得出个他很厉害的结论,毕竟做过这么多事情呢。 早饭我们简单地就着一碟小菜喝了些米粥,趁着日头还不晒,贺平楚带我去了西边半山腰的那片梅林。 青色的梅子挂满枝头,贺平楚教我如何辨认哪些梅子已经成熟,说要带些回去做点青梅酒。我问他青梅酒好不好喝,他说好喝,还告诉我青梅酒来历已久,古人有诗云“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如今在很多地方还有一种习俗,女子出嫁时会将青梅酒作为“女儿酒”,于婚宴上邀亲朋同饮。 我不懂“出嫁”的含义,他向我解释说,按照民间习俗,有男女情投意合时,便由男子下聘,女子若愿意便可择良辰吉日出嫁,画红锦妆,着嫁衣,亲朋相送,男方相迎。出嫁后二人便结为夫妻,共度余生。 我闻言不解道:“难道只许男女之间这样吗?男人和男人之间,女人和女人之间若是也想一起共度余生可不可以?有没有人这样做过?” 贺平楚一愣,随即笑了笑:“我没听说过,兴许也有吧。” 我低下头拾起落在地上的青梅,把它们放进竹筐里,心头很莫名的,涌上一片怅然。贺平楚也没再说什么,我们无声地一个个将青梅摘下或拾起。山林中一片静谧,只闻鸟鸣。 收集了一些梅子后,贺平楚提起竹筐晃了晃,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说着便要转身往山下去。 我也不知心下怎想,一团乱麻还未厘清便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他回头看我,我撞进他的眼睛,一时脱口而出:“我也想穿嫁衣。” 贺平楚神情未变,眼睛却微微睁大了。我鼓起勇气重复道:“我想为你穿嫁衣。” 等待了片刻,见他一语不发,我有点紧张,小声补充道:“……只要你来下聘。” 半晌,贺平楚握住了我的手。他张了张口,我满怀希冀地看着他,听他低声说:“现在谈这个还早了些。” 他牵着我的手,把我往山下带,“先下山吧。” 我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不解,倒不至于愤怒和责怪,但心情还是无法抑制地如同滑坡般往下坠。 这场对话如同昨夜一样有始无终,我明白他有他的思量,也清楚感知到他的回避。难道他不敢给我承诺,难道他预料到我们不会圆满?我却不知要如何发问,也不敢发问。 我只能沉默不语,同他一齐下山。 下山路上山石嶙峋,贺平楚一直提醒我小心脚下,但我心情不佳,不在状态,没留意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便脚底一滑倒了下去。 尽管贺平楚反应迅速拉住了我,没让我直接滚下山坡,但我的脚踝还是扭到了一下。他忙问我痛不痛,严不严重,我看他一眼,鼻子发酸,竟掉起了眼泪。 贺平楚轻声说着“别哭”,伸手碰了碰我的脸,抹掉眼泪,蹲下身让我趴上去。我伏在他的背上,埋首在他脖子里流泪,他背着我下山,一步步走得谨慎,快要出林子时,他对我说了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什么,他却没说。 第64章争吵 ===================== 回屋之后,贺平楚检查了一下我的脚踝,给我涂上了一些草药。 我已经没哭了,装作没心没肺的样子坐在桌边拿起从前捡来的松果把玩,对他说:“我没事,你去忙吧。” 贺平楚应了,默默站起身,收拾好剩下的草药,拿起那一筐青梅去了后厨。 午饭时我尽量表现得一切如常,假装山上的那些话都没说过,照样吃吃喝喝,与贺平楚聊天。 午时饭后,符念照旧过来了。他进门后看到我化形的样子,惊叹了一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笑得一脸灿烂:“地府客昨天说给我们准备了个惊喜,原来是他一声不响地把魂给送来了。早知如此,我昨日就该过来看看你。” 被他一提,我想起这一茬,便问他:“你们昨天去找他,说了些什么呀?” 符念眨眨眼:“别急,我晚些时候再告诉你。” 随即,他突然正色起来,不知从哪取出一个锦囊,对我说:“这里面是你缺失的一魄,若我把它放出,你就可恢复所有记忆。” 我闻言心中巨震,下意识看向贺平楚,他看起来也有些许的出乎意料。 “先说好啊,”符念清了清嗓子,说,“以前发生的一些事,你想起来之后可能会有些不好受,但是都过去了,现在——” 我打断了他:“不要。” 符念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我后退几步,把自己后背贴在墙上,求助般地看着贺平楚,说:“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第94章 ,我不想记起以前的事。” 屋内一时静默了片刻,无人作声。贺平楚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不知在想什么,我心中愈发不安。 半晌后他才说:“好。” “开什么玩笑,”符念皱起眉,声线拔高了些,“你现今缺了一魄,就算看起来一切如常,也总归是残缺之身,一直这样怎么行?” 我瞪着他:“我就不!” 符念也瞪着我。片刻后,他叹了口气,终于妥协了。他把锦囊收回袖中,摸出一颗药丸冲我晃了晃:“那先吃药?” 对“差点恢复记忆”这件事的恐惧完全压过了“吃难吃的药丸”的恐惧,这次的药丸我吞得很快,一声苦都没叫。符念露出欣慰的笑容,像是头一次看见自己孩子在学堂里没被先生拎出来用戒尺打手心的家长。 贺平楚开始收拾碗筷,径自去了厨房。 符念向来不留下用饭,我吃完药,他的使命也就完成了。我把他送出门外,看他朝山下走去了,便回到屋里找了个椅子坐下缓了缓。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现在还有些没缓过来,那种不安的感觉也仍旧浓烈。 我越想越心慌,又没什么能转移注意的事情可以做,便想去看看贺平楚。 我往后院走去,奇怪的是,厨房的门关着。我敲了敲门,片刻后贺平楚才过来把门打开,我往里一看,惊奇地发现符念居然在里面。 我震惊地看着符念:“你不是走了吗?” 符念当场被撞破,表情有些尴尬:“我想起来还有些事忘了和他说……” 我顿时明白了,这是故意要避开我呢。不能让我听的话,想必还是关于我恢复记忆的事。我敛了眉目,说:“好,你们聊吧。”便默默地退出厨房,替他们重新掩上了门。 两人立刻一前一后追了出来,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时面面相觑。 我沉默了很久,看向贺平楚,问他:“你很想让我恢复记忆吗?” 他再次避而不答:“你不愿意便算了,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我顿时气极怒极,眼圈都红了,说出口的话也不自觉尖锐起来:“我是问你!我是问你想不想!在清楚恢复记忆后我会难过,我们都会难过的情况下?!” 符念在一边有些看不下去,想上前拦住我:“小言你别这样……” “不想。”贺平楚干脆地说。“我不想。” 我深吸一口气,安静下来,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他说:“但这只是出于我的私心。” 我抹了一把脸,问:“我的想法和你的私心,都不重要吗?” “……若不安置好你的魄,它或许会再次逸散,你以残缺之身生活,不是长久之计。” 我转身就跑,一直跑出木屋,往林子那边跑。他说的话我一句都不想听了,一句都不想。 我一路闷头往前跑,也没注意方位,等到跑累了停下来时,才发觉自己居然又跑来了那处青梅林。 我靠着一棵树坐下,捡起脚边一个果子,擦掉上面的土,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结果酸得我立刻吐了出来。 我更生气了,这就是青梅的味道?贺平楚还说青梅酒很好喝?他骗谁呢!还说什么青梅酒是女儿酒,出嫁的时候所有人一起喝,他真会编! 我再也不会相信他说的话,再也不会喝他做的青梅酒。再也不会等到他给我下聘,再也不可能为他穿嫁衣。 我抱着膝盖,想到方才是我第一次与他吵架,还吵得那么凶,又觉得想哭。突然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响起,我定睛一看,见不远处一条蛇朝我爬了过来,隔着一段距离立起身子,一双狭长眼睛冷冰冰地打量着我。 我吸了吸鼻子,忍了又忍,还是哭了。心情不好的时候连蛇都想来欺负我!我把手里咬了一口的果子朝它一丢,大喊了一声:“滚开!” 果子正中它的脑袋,打得它摔向一边,掉在一片枯叶里不动了。我警惕地看着它,片刻后,它摆了摆身子,竟也没再向我这边来,换了个方向游走了。蛇腹碾过树枝,发出嘎吱声响。 我又在树下哭了一会,还是有点怕有别的蛇来咬我,擦了擦鼻子站起来,循着来时的路往外面走。没料还没等走出林子,我就看到外面立着一个身影,那人正站在一片刺目阳光下,也不知在那待了多久,不是贺平楚又是谁? 我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一头扎进林子里,再次往深处去。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贺平楚追了上来,我努力往前跑,还是被他追上了。他从身后抱住我,我疯狂挣扎,用胳膊肘顶他,他全然不顾,死死地抱着我。 我累了,停了下来,沉默片刻,问:“你非要让我们都不好过?” 贺平楚略微有些喘息,胸膛一起一伏。他闷咳了几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低声说:“依你,都依你,你不想恢复记忆就不恢复,好不好?” 我一吸鼻子,偏过头问:“真的?不骗我?” “真的,不骗你。”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亲。 我盯着他看,说:“你发誓。” 他举起右手竖起三指,眼睛都没眨一下,毫不犹豫地说:“苍天在上,我若骗你,就叫我今生不得善终,永世不得超生。” 我吓得尖叫了一声,一把捂住他的嘴:“你这发的誓也太毒了!” 贺平楚被我捂住半张脸,只露出眉眼,闻言眼角弯了弯。我松开他的嘴巴,他捧住我的脸,说:“ 第95章 好了,不生气了,我们回去吧?” 我点点头,说:“好吧,那我原谅你了。” 第65章出游 ===================== 我和他一同往小木屋走,远远地就看见符念站在门口,正双手抱臂斜斜靠着门框。随着我们走近了,他渐渐皱起眉,盯着我看。我不解地回视,他伸手指了指我:“你眼睛……” 我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怎么了?” 符念侧身让开路,说:“你进屋照照镜子吧。” 我摸不着头脑,在屋里转了一圈才想起家里没有镜子,就去了后院,对着大水缸看了看。一看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的双眼竟变成了金色的,瞳孔也缩小了些,瞧着就是非人的玩意,十分骇人。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因为方才太生气了? 我想起那条被我揍了后绕了条路走的毒蛇,我当时还疑惑它怎么就不管我了呢,难道是被我这眼睛唬住了? 可贺平楚什么都没说,还亲了我的额头,捧着我的脸和我说话……他一点都不害怕么?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还夹杂着一点愉悦和兴奋。 贺平楚这时跟了过来,我连忙收起脸上的笑容,蹲在地上仰起脸严肃道:“我这样是不是很吓人,很不好看?” 他摸了摸我的头,说:“没有,也很好看。” 我没忍住露出一个傻笑。 符念也跟过来了,看见我们两人一站一蹲凑在一块,“啧”了一声,说:“那没事了,我就先回去了。我姐这几天帮着找魂魄可累着了,我去看看她。” 我“啊”了一声,说:“是符遇姐姐在帮忙找吗?我说怎么好久没看见她呢,替我谢谢她。” 贺平楚也说:“多谢。” 符念摆了摆手,小声嘀咕了一句“好不容易找着了你还不肯要”,转身走了。 我这才想起来问贺平楚:“那一魄放到哪里去了?” 贺平楚说:“符念带走了,可能先放起来了吧。” 我有些不满地说:“还留着做什么?反正我也不要了,直接放掉让它自己重新散佚才好。” 贺平楚笑了笑,没有接我的话,又摸了摸我的头问:“中午想吃什么?我来做。” 我想了想,报了几样菜名。山里的野生的东西多,除了贺平楚定期买的瓜果蔬菜和肉类,我们还经常会吃一些浆果和野蔬,味道也很好。 午饭后,贺平楚去收拾碗筷,我坐在厨房门口随意地翻着一本话本,时不时偷看他两眼。贺平楚原本背对着我,洗着洗着碗突然回头,我和他一对视便莫名红了脸,立刻高举起话本遮挡。 贺平楚轻笑了一声,问我:“待会想不想下山,出去看一看?” 我愣了一瞬,突然想起来,是啊,能变成人后我还没下过山呢,连山外面是什么样子的都不知道。我还没想到过这回事,被他一提顿时燃起了热情,当即欣然同意:“好呀。” 贺平楚洗了碗,擦干净手,走上前对着我看了看,说:“眼睛变回来了,好,我们走吧。” 下山的路我曾看他走过无数遍,自己踏在这条路上还是第一次。贺平楚和我并肩走着,解释说:“之前你还是个狐狸,魂魄也不稳定,带你出去怕出什么岔子,就每次都把你留在山里了。” 我点头表示理解,说话时的语调都难掩喜色:“那这次下山,我可得好好看看外边是什么样的!” 出了山林,沿着杂草丛生的道路走了一段,前方渐渐出现了一些建筑。随着我们的靠靠近,也逐渐可闻人声。 走上前,入目是一面高高的墙,中间一道拱门,有行人往来进出,两边各站着一个笔挺的身影。贺平楚带我走了进去,我顿时迷了眼,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呢! 道路两旁都是建筑,两层三层鳞次栉比的,一路过去开满了商铺,里头摆的东西琳琅满目,许多都是我没见过的,贺平楚一个个指着带我认,这是香料,那是绸缎,那边那个是珠宝瓷器…… 我见什么都喜欢,见什么都想要,贺平楚看出我的心思,对店主说全部包下来。 我欢天喜地地搂着一堆亮闪闪的东西,就是觉得提着有点太重了。贺平楚说:“我们还有不少路要走,不然我们先把东西放这,回来的时候再取?”说着,他问店主:“掌柜的,可否先将东西存放在这里?” 店主是个女子,衣着轻便,鬓边簪着几朵小花,说起话来声音细细软软的,脸上也带着温婉的笑:“好的客官。” 临出门了,我想了想,回头问店主:“等我们回来了,你不会不记得我们吧?” 她抬手以袖掩面,笑得花枝乱颤:“怎么会?两位客官模样很好记,生得太俊!” 反倒让我羞红了脸,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出一段路忍不住悄声问贺平楚:“她说我长得俊,是不是很好看的意思?” 贺平楚从见我不声不响飞快走掉起就开始笑个不停,这会更是笑得嚣张,说:“是是是,你最好看,没人比你更好看了。” 我满心欢喜地瞅着他,傻笑了两声,也没忘了带上他:“她也夸你了,你也好看。”随即,我突然想到一点,忙问贺平楚:“那你来这里买东西的时候,岂不是回回都要被人夸长得俊?你说实话,被夸过几回?” 贺平楚又笑了两声,说:“哪有,人家不夸我的,方才 第96章 主要是夸你,我是顺带的。” 我知道他肯定在唬我,却还是忍不住心花怒放,面上笑开了花。 我们轻装上阵,一路走走逛逛,也不觉得累。镇中许多河流贯穿,走出不远就常见一座桥横跨两端。有船夫于河上撑船,时不时抬头与桥上行人高声交谈。 路边坐着一位老妇人,身前摆着绿色东西,我问贺平楚是什么,他给我买了一个,说是莲蓬,中间一个个的莲子可以吃。我试着吃了一个,差点苦得吐出来,皱着眉头苦着脸好不容易咽了,把贺平楚逗得哈哈大笑。 贺平楚让我跟着他,一路往前走,像是有什么目的地。我问贺平楚想带我去哪,他只弯起眉眼,伸出手指抵在唇前卖关子:“嘘,保密。” 我便满怀期待,等着他给我惊喜。他带我一路穿过了城镇,途中留下了不少等着回去途中取走的东西。到日头没那么盛,只暖暖地照下来的时候,贺平楚停了下来,指着前面说:“看见那条右拐的路了吗?” 我点点头,他说:“好,现在闭上眼睛,我牵你过去。” 我闻言老老实实地闭上眼,他牵起我的手,把我往那边带。我挨着他走着,转过一个弯,只觉一阵清风扑面而来,送来清爽之气,还夹杂着淡雅清香。 又往前走出一段路,贺平楚说:“好,可以睁眼了。” 我一睁眼,就被眼前场景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眼前赫然是一个极为宽广的大湖,湖面重叠着翠绿的圆形叶片,或红或粉或紫的美丽花朵大朵大朵地在其间绽放,一片姹紫嫣红景象,美不胜收。 我惊叹了一声,问贺平楚:“这是什么花?” 贺平楚说:“是荷花,那叶子是荷叶,你方才吃的莲蓬也长在这里面。这是只有在江南才能看见的景色。” 我喜不自胜,说起话来掩不住激动:“那我们现在便是在江南了?那其他地方呢?其他地方有没有什么好看的?” 贺平楚笑着说:“北方朔漠你从前见过,西南你也待过,再想看什么别致的风景,就只有东边的海和西北的草原,我以后再带你去。” 我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从前去过的地方,我现在已经全部忘掉了,怎么能算?”我看着贺平楚,伸出小指,“不过说好了,东边和西北,你以后一定要带我去,要拉钩的。” 贺平楚拉过我的小指,笑意融融:“好啊,拉钩说定了。” 第66章失约 ===================== 拉完勾,贺平楚指了指湖那边,问:“想不想泛舟赏荷?” 我自然同意,兴奋不已,拉着他就往那头跑。 走到近处,见岸边一位老翁,贺平楚问了问,与他用当地话交谈了几句,老翁便牵过一条舟。贺平楚先踏了上去,伸出胳膊让我扶着,也将我带上了船。待我们坐好,老翁一撑篙,小舟便直往荷花丛中去了。 这小舟在水面缓缓行过,我与贺平楚紧挨着坐在舟中,见两侧都是荷叶荷花缓缓掠过,有的甚至高过我头顶。我伸手摸了摸那莹莹的花瓣,触感新鲜,还惊走了一只立于其上的蜻蜓。 凉风习习,好不惬意,我索性身子一歪,卧在贺平楚腿上,享受于花香中浅眠的滋味。贺平楚轻轻抚摸着我的头,更是让我幸福至极。 过了一阵,我琢磨着方才贺平楚的话,向他发问:“江南有多大?是这一个镇子这么大吗?” 贺平楚被我逗笑了,说:“江南大着呢,这只是一个镇子,在江南还有许许多多个镇子,有大有小。更大的就不叫镇了,叫城。” 我问:“那最最大的城在哪里?” 贺平楚说:“你若问江南,那便是金陵。若是放眼全中原,那便是京城,那是天子所在之处。” 我兴高采烈地问:“京城?你去过京城吗,京城好不好?” 贺平楚摸摸我的头,说:“去过,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顿时没了兴趣:“好吧,那以后就不去了。” 贺平楚“嗯”了一声,突然闷咳了几下。我本来没怎么在意,直到几滴液体落至我脸上,我才睁开眼,伸手一抹,触目竟是一片艳红。 我一惊,连忙翻身起来,扶住贺平楚的肩膀,问:“你怎么了?” 他用手捂着口鼻,摇摇头,轻声说:“无妨。” 可他手上全是血,都已经溢出了指缝,我哪里信他的鬼话,几乎要吓晕过去,连忙喊:“船家,船家,先靠岸!” 贺平楚拉住我的手,说:“真的没事,一会就好了。”还对老翁说:“没事,继续走。” 我急得火上眉梢,问:“你前几天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又吐血了?” 他轻拍我的手背,笑笑说:“我身体什么状况,我自己清楚的,一直这样惯了,没什么大碍的。这血吐出来了也是好事,你放心,别瞎想。” 我急急打断他:“可之前符遇说你活不长了……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那是吓我的,怎么把你也骗着了?”贺平楚把手放入湖中,那些鲜血顿时散开成一缕缕的红,顷刻间就消失不见了,“你看我咳血咳了这么多次,不还是好好的?” 我见他神色似乎的确如常,也不见脸色变差,便犹犹豫豫地信了几分。贺平楚大概是怕我还将信将疑,一路上与我说了许多话,变着法逗我笑。到后来,我也就完全放下心,只 第97章 想着回去再找点草药给他补一补,兴许就能好许多了。 剩下的途中,贺平楚没再吐血,也没出现任何异常。我们在湖中赏荷赏了个尽兴,又一路回去取回了我们在商铺买下的东西,于日落前回到了山间木屋中。 回屋后贺平楚就开始张罗晚饭。我们回来路上贺平楚又买了不少鸡肉,我看着分量是够吃好几次的了。结果等到晚饭端出来的时候,我简直下巴都要惊掉——桌上摆的,有红烧鸡块、辣子鸡,还有满满一大蛊炖好的鸡汤。 一桌的鸡肉!这对我来说简直是饕餮盛宴啊! 我震惊地看着贺平楚,他笑着说:“吃吧,多吃点。” 我眼睛都放光了,也无暇他顾,抄起筷子就吃了起来。头一次,我恨自己的胃居然这么小,努力吃到最后也没把这些菜全吃完,还剩下一点。贺平楚吃得也比平常多,能看出他也尽力了。 最后,我坐在椅子上打了个长长的饱嗝,佯装抱怨:“哎呀,你干嘛做这么多鸡肉呀?还做得这么好吃,真是的……” 贺平楚闷声低笑,说:“给你做好吃的还不满意?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顿时化身他的忠实拥趸:“满意满意,如果以后每天都能这样吃就更好了……” 贺平楚说:“想得美。” 我撅着嘴“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贺平楚“啧”了一声,说:“我做菜的时候应该让你在一边看着,稍微学着点的……给忘了。” 我无所谓道:“我学干什么呀,不是有你吗?你做菜这么好吃,我很满意,奖励你天天做菜给我吃。” 说着,我坐起身,凑上前“啪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不过现在不就是你每天做菜给我吃嘛!以后也要一直这样哦!” 贺平楚笑了:“怎么,我成你的专属厨师了?” 我端正道:“是的。”说着站起身,抢先一步开始收拾碗筷,“为了犒劳贺大厨师,今晚的碗筷由我来洗!” 我抱着碗碟往后厨去,身后传来贺平楚带着笑意的声音:“悠着点,别又把碗给打碎了!” 开什么玩笑,我还是从前那个我吗?现在的我已经熟练掌握洗碗技能了! 安然无恙地把那些碗筷全部洗好,我去找贺平楚邀功,又打打闹闹了一番,不知不觉就到了要睡觉的时间。 我觉得今日贺平楚像是心情特别好,不仅带我出去玩,给我做了一桌菜,到了要睡觉的时候,还突然说想抱我一下。 他坐在床上,我窝在他怀里,让他给我读话本。这话本也是他之前给我带的,我看得断断续续,就剩下一点,正好今夜能让贺平楚给我念完。 贺平楚一句句念着,我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便觉得安稳,渐渐有了睡意。我在迷迷糊糊中听贺平楚念完了结局,喃喃道:“真好,他们最后……在一起了……” 贺平楚“嗯”了一声。 片刻后,他似乎放下了话本。我觉得他应该是要把我放到床上去让我睡觉了,没想到他却把我抱得更紧。 “嗯?”我闭着眼,困得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了,“怎么了?” 贺平楚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真的快要睡着了,他突然说:“我怕是等不到带你去看大海和草原了,小狐狸。” 这是……什么意思? 我本还处在迷糊的状态里,在费力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后,顿时睡意全无,猛地睁开眼。 我对上他的眼睛,似一滩冷泉,又似最清澈琉璃,此刻其间却流露出无尽的悲。我目光缓缓下移,见他一手紧紧抱住我,另一手拿着的……赫然是装着我残存一魄的锦囊! “不要!”我挣扎起来,嘶声尖叫,“你不能骗我!” 但都是徒劳无功,我眼睁睁看着他打开了锦囊,眼前顿时出现刺目白光。灵台昏沉睡去,我只来得及听清他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我要失约了。” 在最后的时刻,一片静谧的白中,我想起他在梅林发的誓,也想起他于湖畔所做的承诺。此刻它们都如蝴蝶般轻飘飘地飞走了,全无痕迹,留我独自在原地张望反刍。 原来誓言贺承诺都可以作伪,原来他是这样铁石心肠。 第67章隐瞒 ===================== 符念找过来时,我正在后厨尝试杀鸡。 某人偶尔也会去山上抓野鸡,我见他处理过几次。 鸡飞了两次,我好不容易把它抓回来,拔了几根毛才想起要先放血,一刀下去溅了我一脸。 符念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我顶着一脸血找手帕的样子,愣了一下,问:“你把贺平楚杀了?” 我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从他袖筒里抽出一条帕子擦了脸,重新走到后院继续给鸡放血。 符念一路跟着我,我给鸡放血拔毛,他就站在一边一脸的欲言又止。我也无意开口,忍着恶心把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从鸡肚子里掏出来。 气死我了,想吃一顿红烧鸡怎么这么难? 等我快处理好了,符念终于不装木头了,再度开了口:“……他走了?” 他觑着我的脸色,又问:“你要去找他吗?” 我一刀斩下鸡头,刀刃砸在砧板上嘭一声响。 我说:“为什么要去找他?” 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干涩无比,大概是缘于醒来后在床上睁着眼睛躺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我轻咳一声 第98章 ,道:“他明知道恢复记忆之后我们没办法相互原谅,以后就是两不相见。他趁着我昏迷的时候走了,一句话都没留,为的不就是这个。” 我瞥了符念一眼,他沉吟半晌,问:“那你现在,是全部想起来了?” 我说:“是,拜他所赐。” 符念一看就是没进过厨房的,我也不指望他能帮上忙,自己把鸡切好块,拎进厨房里凭记忆里的步骤做菜。他也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也不进来捣乱,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我说:“留下来吃顿饭吧。”他应了,开始准备碗筷。 我把鸡肉下锅,放入油盐,不甚熟练地翻炒。装入碟中后又再炒了几样小菜,做到后头已经筋疲力尽,呛了不少油烟,胳膊也酸。 在桌边坐下后,我先让符念试了那盘费尽周折做出来的红烧鸡,他吃了,说还不错。我也夹了一筷子,一放进嘴里就立刻吐了出来。太难吃了。 符念看着我,我沉默半晌,把那一碟东西拨到一边,说:“难吃,别吃了。” 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个味道。 符念说:“其实真的挺好吃的,不骗你。” 我不理他,低头吃饭,他便也没再说什么。 一顿饭吃完,饭菜都剩下很多。符念没吃多少,我更是。 吃完饭符念自觉地去收拾碗筷,我又躺去了床上。其实一直都很困,头很痛,很需要休息,可我已经失去了闭上眼睛的能力,只能睁着眼睛躺着。 没一会符念走进屋,放了一把不知从哪薅的野花在我枕边,在一旁坐下,说:“别难过了。” 见我没反应,他凑上前俯身看我,一张脸在我面前放大,说:“笑一个?你也说了,以后大不了两不相见,既然这样,早点放下是好事。你寿命千年万年,凡尘事不足挂齿。” 我勉强提起嘴角,说:“我倒是想忘记,架不住有人非要我记起,非要我记恨。” 符念说:“……这你还真不该怪他。你那散失的一魄好不容易才找回来,怎么能不放出来?长此以往,你必定会元气大伤的。让你恢复记忆是迫不得已,但也是为了你好。” 我冷冷地看着他,说:“为我好?他有想过我愿不愿意吗?有管过我答不答应吗?” 符念也皱起眉,说:“过往那些事发生了便是已成既定,还能一直装作没发生不成?贺平楚本就已经时日无多,哪怕他如你所愿不将你那一魄放出,你们继续和和美美地在一起,那待他逝去,你又待如何?如今局面已是善终!” “善终?”我猛地坐起来,盯着符念,“谁的善终?他的?还是我的?” 符念依旧皱着眉,定定地看了我片刻,半晌才说:“你现在脑子太乱了,该休息一下。” 我重新躺下去,一滴泪滑落眼眶。我说:“他是觉得我这样记恨他,待他死了,我便不会再记挂他,他也不再亏欠我什么了,是不是?往后我还可以和其他人生活在一起,爱上其他人,与他再无瓜葛,是不是?” 我冷笑一声:“他倒是把什么都安排好了。这是他自以为给我的善终。” 符念一脸犹豫,张口又闭上,又再张口,几经周折,还是说了:“其实,我上次走时,贺平楚给我留了话。他说,这一世你们之间的账算不清,待下一世你若愿去寻他转世,他便还等你。” 我还是冷笑:“他说得好轻松,就好像转了一世,他还是同一个人。你记不记得我在京城对你说过,我从前在西南遇见过一个桂花精?她落得什么下场,你还记不记得?” “那你便把他忘了,再也不记起。”符念正色,“这一世,下一世,你便记着他与你再无瓜葛。” 我沉默半晌,只说:“我忘不了。” 我看着符念,说:“就算他死了,我也忘不了他。” 符念表情竟一时有些怔愣,脱口而出:“你若忘不了,那他做的那些就都是无用功了。” 我眼神一动:“他做了什么?” 符念立刻回过神,坐了回去,说:“没什么。” 我也坐起来,盯着他看:“你别瞒着我。他究竟做了什么?” 符念干脆站了起来,走到了一边,说:“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冷声说:“也是为了我好?” 他回过头,眼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对。” 我低下头,把心中苦涩尽数咽下,再抬起头时已经挂上微笑:“你不告诉我,我就死给你看。” 符念脸色立刻变了,说:“你别冲动。” 我笑着说:“你知我不是在说玩笑话。” 符念道:“我说!我说。” 我静静等着他说话,他觑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那日我与他一同去找地府客,地府客言之凿凿,说……说他可以肯定,设计害你、盗你九尾的另有其人……不是非喑。” 我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几乎是在转圜之间便已猜出贺平楚做了什么:“他对我隐瞒这件事,是为了让我觉得他也欠我,可与我欠他的相抵?” 符念沉默不语,算作默认。我笑了起来,笑声尖锐似嚎哭:“他为了让我继续恨着他,连这件事情都要一人背下?他当他是谁,舍我渡人的观世音吗?!” 符念快步走上前来,掰开了我紧扣着床沿的手,颤抖着将我的手抬起,说:“你的指甲断了。” 我低头,一手模糊的血肉。 第99章 我轻声说:“带我去见他。” 第68章命悬 ===================== “我不知道他在哪。”符念说。 我看着他:“你不要骗我。” 他说:“我真不知道,他没告诉我。” 我深吸一口气,苦笑了一声,这的确是贺平楚行事的风格。我立即起身,说:“那我便去寻地府客,他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知道贺平楚在哪。” 说着,我便往屋外走去。符念眉头紧皱,于身后跟着我,说:“我以为你会更好奇是谁拿走了你的尾巴。” 我说:“这件事稍后再做打算,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贺平楚。” 说着,我声音已然带上哭腔:“他现在是不是就躲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等死?他凭什么骗我、欺我,凭什么擅自做这些,凭什么能这么对我!” 符念不再言语,用上了缩地千里之术,很快就将我带到了地府门前。 黄泉路依旧点着昏黄的微灯,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小鬼飘来飘去地忙碌。我们径直走到了奈何桥头的古树下,还未行完礼,便已闻铁链轻响,抬起头时已见地府客落至眼前。 地府客仍带着惨白面具,不见神情,只闻水流般平缓的声音。他唤了一声:“谈竹。” 我一愣,片刻后才明白过来,他唤的是“涂山谈竹”。看来他不仅与非喑曾经相识,也早就认得我。可初次会面时,他为何表现得像是与我毫不相识? 地府客对我们二人道:“非喑兄的事情,二位先不要急。在你们来之前,我已经派阴曹小鬼到人间去寻了,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 “现在,”他看向我,“谈竹,有些事情,我如今可先与你明了,但只能长话短说,烦请见谅。” 我点头:“大人请讲。” 他顿了顿,似是陷入了回忆,片刻后缓缓道来:“百年前,我曾在天庭中任神职。我本是王母仙草园中朝露所化,得了王母庇护,在天庭中顺风顺水,阿谀奉承听了不少,长此以往便心生烦闷,不愿与旁人往来。而非喑兄是为数不多的凡人成仙,在天庭中受了不少排挤,我却在与他的往来中了解了他的为人,独愿与他交好。 “后来他在人间游历时与你相识,我也目睹过你们二人情投意合。你们二人相继出事后,有人告发他是幕后主使,但我笃定他不会害你,为此在三清殿前为他伸冤,祈求重审此案,查清真相。” 我听得仔细,轻声问:“后来呢?” 地府客道:“后来,他们说此案人证物证俱在,让我不要自欺欺人。我一时冲动,在大殿上口出狂言,惹怒了玉皇大帝,被责令除去神职,闭门思过。待我紧闭解除时,便闻非喑兄已被判有罪,流放人间,你也不知所踪。后来,我自毁仙骨,来到地府任职。 “到了地府后,我查到了你的去向,也已知晓你神魂未陨,只是失去记忆,终有苏醒之时,便放心了许多。百年来我一直试图查清当初真相,但苦于头绪全无,只能不了了之,是以你初次来寻我时,我因无力相助,也为避免节外生枝,便选择了对你隐瞒这件事。 “如今想来,我也是后悔万分。我当初只想着你已经失去记忆,若是贸然对你提起往事,却又毫无解决之法,只会徒增烦恼,却完全没有想到你们这一世竟又走到了一起。直到你后来再次失忆,符念来找我帮忙,我这才知道了事情原委。想来,若是我早点将往事说清,你们之间也不会有如此波折,在下愧痛万分。” 我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了。大人也不必自责,世事毕竟难料。如今往事也不急于追究,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贺平楚。”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瘦小的漆黑身影提着小灯自远处跑来,跌跌撞撞地在地府客面前站定,七嘴八舌地叫着:“大人大人!我们找到了!在萤眠镇的一个破庙里!” 我忙问:“萤眠镇在何处?” 地府客对两个小鬼道:“你们带他们二人去寻,务必在太阳落山前把人带回来。” 两个小鬼连连道好,我忙对地府客作揖:“多谢大人!” 说完,也来不及等地府客回礼,跟上两个小鬼拔腿就跑。 出了地府后走出一段距离,符念嫌两个小鬼腿短跑不快,直接让我一手抓着一个,用法术迅速到了萤眠镇附近。我一边跟着小鬼走,一边下意识想,这地方离我们安身的那座山说不上近,也说不上远,应当是贺平楚拖着病躯竭力走出的最远的距离。我真不知该如何说他了。 没过多久,眼前便出现一个破庙。两扇木门已经不见,风在其间呜呜地吹着,顶上的瓦片也残缺不全。我急忙跨了进去,抬首便见眼前一座高大神像。只是神像彩漆已经斑驳,其上也落满了灰尘,辨不出是什么。 我喊了一声:“贺平楚!” 无人回应我,倒是两个小鬼拉着我往里面走:“这里这里。” 庙内杂草丛生,又是尘土弥漫,越往里走灰尘越多。我被呛得打了个喷嚏,迷蒙着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半倚在神像身后正对的墙上。 我扑上去,先探了他的鼻息,见还有气,一颗悬在嗓眼的心终于放下些许,便轻轻拍着他的脸,试图叫醒他:“贺平楚?贺平楚?” 但他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一幅了无生气的样子,对我的声音也完全不为所动 第100章 。 我视线下移,看到他指尖枯瘦,霎时哭出了声,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试图将他抱起。符念在一旁伸出手,有些犹豫该怎么帮忙,我对他摇摇头,边哭边竭力将贺平楚抱起,说:“快回地府,找大人帮忙,快!” 符念连忙施法将我们带了回去,我抱着贺平楚,用最快的速度往奈何桥赶。怀中的人瘦了许多,轻了许多,面容瘦削,我甚至不敢低头看他,双手也不敢用多了力气,唯恐下一秒他就断了呼吸。 地府客早已在树下等候,见我过去,立刻将贺平楚接过,在他胸口眉心几处各点了数下。而后探了探他的鼻息,见平稳了些许,便对我说:“我可暂时将他阳寿固住,保他三日内不死,但……不是长久之计。” 我跪在贺平楚身旁,哽咽着说:“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什么灵芝啊,仙草啊,我都可以去找,一定能找到的,找来给他用,有没有用?” 地府客顶着一张没有五官的纯白面具,静止片刻后,极其缓慢而残酷地摇了摇头。 我失声痛哭,近乎崩溃,我和他之间的账还没算完,我还欠他一条人命,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怎么能就这么结束了? 他是有多狠心,他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他死在我眼前?他难道要我日日夜夜、日日夜夜地守着他的尸骨,日日夜夜、日日夜夜回想着从前,带着只剩我一人记得的回忆化为怨魂? 突然,我想起什么,立刻抓住了地府客的手臂,甫一碰上他的袖子便感到掌心一阵灼痛,却分毫不顾,颤抖着问他:“我还有一条尾巴,我不要了,我给他用,有没有用?能不能救活他?” 地府客见我扑上来便要往后退,却反应不及被我抓住,声音明显带上了焦急:“谈竹,先把手松开,我身上附咒,会伤到你!” 符念见情形不对,立刻上前来将我拉开了,拉过我双手一看,掌心已是鲜血淋漓,顿时急道:“痛不痛?” 我充耳不闻,只紧盯着地府客:“有没有用?” 地府客退开一些距离,叹了口气,沉声道:“没有。你灵力已损,内伤还未养好,别说救他,自顾都有些不暇。” 我崩溃道:“那怎么办!他不能死!” 突然自奈何桥的另一头横插进一道声音:“我有一计。” 我扭头看去,竟是许久未见的符遇。只是她此刻面带疲色,风尘仆仆,发丝也有些凌乱,竟像是经历了一场搏斗。 她扶着石桥上的栏杆,舒出一口气,稳住身形,这才向我们走来,说:“我此次回族中,偷出了族长藏书阁中西周封神时遗落的残卷。” 第69章出路 ===================== 符念连忙迎上去,问道:“姐,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符遇摇头,说:“小伤,不碍事。” 符念将她扶了过来,待她走近,我才看清她一袭红衣上竟有深色的干涸血迹,额头上似是还有冷汗。我心中又是一痛,哽咽着叫了一声:“姐姐……” 符遇浅浅地冲我一笑,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目光瞥了一眼贺平楚,便从袖中抽出一卷残破的竹简,对着我们打开,丝毫不拖泥带水,将她在残卷中所见简略告诉我们。 她道:“我粗略看过其中内容,这里头记载了西周封神时候制定的礼制,也包括对众仙的刑罚。天庭给非喑定罪为‘欺骗’,也就是十罪状中的‘诈’,抽他仙骨,废他神格,罚他下界为人,受人间熔炉之苦,这符合残卷所记,也是我们如今知道的。” 众人都屏息凝神,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她继续道:“但我们之前一直以为,非喑的神格已经已经消弭了。也就是说,我们都以为他永世为人,不能再为仙了。” 我一愣:“难道不是吗?” “不。”符遇摇摇头,转而看向地府客,“大人可曾听说过‘罪池’?” 地府客的表情被隐藏在面具之下无从得知,但从他略显迟疑的声线中也能听出他与其他人一样对符遇所说感到有些惊讶:“不曾。” 符遇道:“大人当初是自毁仙骨,没有受过这一遭,天庭中受到如此严厉刑罚的神仙又是百年难得一见,想来此等丑事也不会大肆宣扬,大人未曾听过也是寻常。” 说着,她将摊开在地上的竹简,以便众人能够看得更清楚,指着其上一行字道:“看这里。”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尽管其上字符形状怪异,与如今人间所书写的十分不同,但我还是辨认出了“罪池”二字。 符遇道:“我连蒙带猜,看了个大概。其上记载,众仙若犯十大罪状,其肉体贬为人,其神格则存于罪池,以冰棺封之,若非劫难历尽,永不得见天日。” 我闻言一惊:“也就是说,他的神格如今还在‘罪池’中?” 符遇道:“倘若不出意外,没错。” 我顿时激动起来,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沸腾了:“那如果带回他的神格,他就能重新变成神仙了,也就不会死了,对不对?” 符遇点头:“这也是我们如今唯一的出路。” “且慢。”地府客却突然出声打断了我们。 “我们如今一不知罪池在何处,二不知是否能安全将神格取出,此事恐怕还要从长计议。” 我稍微冷静下来一些,说:“也是。符遇姐姐,这残卷上有没有更多关于‘罪池’的记载?” 第101章 符遇道:“我看时匆忙,来不及细看。兴许有,我们来找找看。” 于是一行人围在一起,分别看起了残卷。我捧着几块竹简翻来覆去地辨认,费力地猜测这些长得千奇百怪的字是什么。这些字还又小又密,有一些已经或磨损或洇开,看不清晰,我看了半天,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罪”字和半个残缺的“池”字,一时连手都开始抖起来,说:“这里……这里!” 众人都围过来辨认剩下的字,符遇有辨认的经验,看得比我们要快些。她来回仔细地看了几遍,口中还小声地读着。我们都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片刻后,她终于说:“我大概知道了。” 她眉头皱着,脸色有些凝重:“这上面说,罪池位于西天门,四周寸草不生,寒气极重,常人接近,倘若撑不过严寒便必定暴毙而死。” “不过……”她看向我,道,“小言,你会御火,兴许能抵挡严寒。” 我周身下意识一颤,木木地看着她。 她又问:“记不记得我教过你的那些御火决?” “我……”昔日噩梦般的记忆迅速向我袭来,我闭上眼,吞了吞口水,半晌才复睁开眼,嘴边的一句“我不敢”千转万转,最终变成了一句“我记得”。 因为棠月的事,我已经不敢用火了。可是……可是现在只有我能救贺平楚了。 符遇看着我的表情,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顿了顿,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我冲她一笑,小声说:“没事的。” 符念问:“那……就这么定了,让言攸去一趟天庭,把非喑的神格带回来?” 符遇点头:“只能这样了。地府客无法走出地府,我们又无力抵御玄冰之寒,只能让小言去试一试。” 我问地府客:“大人,若要去天庭,该怎么走?” 地府客沉吟片刻,道:“我即刻唤一天庭旧友前来相助,请他带你入天庭,护你一二。此行必定凶险,会面临什么也尚不可知,让他护着你,多少能保你周全。” 我连忙说:“多谢大人。” 趁地府客派小鬼前去通信请人的时间,我又检查了一下贺平楚的状况。他鼻息已经十分微弱,眼皮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一场沈眠。 我轻声问地府客:“大人,他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地府客叹了一声,道:“天庭贬他下凡,自然不会让他做个安稳的普通人,享人间乐。他每一世都命途多舛,大多时候都是不得善终。这一世,他幼时遭遇巨变,颠沛流离,身体本就底子不好,此后多年征战中更是受了不少伤,落了不少疾,再者……再者他近三年来心魔难开,积郁甚深……都是命数。” 我心尖都颤了颤,不自觉地握住贺平楚的手,触感一片冰凉。 片刻后,我问:“那我再次失忆后,又发生了什么?登天子堂是贺平楚的夙愿,他也已经实现了,为什么要去深山之中?” 地府客道:“你于皇宫中自行断尾后,他即日便昭告天下,新皇退位,传位褚炳文褚将军之子,丞相辅政,若有妄议者,杀无赦。所幸褚将军之子少有英才,堪当大任,一年来没出过岔子。” 我低声说:“可是为什么?我不明白……” “因为你需要静养,而京城对你们二人来说,已成一块是非喧嚣之地。你可知发生这么多事后,他的夙愿早已不再是登天子堂?” 我恍然看着他。 “他的夙愿是你。” 此话一出,我即刻泪如泉涌。 我轻抚着贺平楚苍白的脸,哽咽着说:“此次前行,我必定成功将他神格带回,必保他无病无灾,万世无忧。” 第70章冰棺 ===================== 没过多久,便有一人自不远处走来,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悯花。” 这一声低沉醇厚,我闻声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来人一袭黑衣,步伐稳重,眉目深沉,一幅不苟言笑的模样。他周身气息庄严肃穆,还带着几分金枝玉叶的贵气,一来便与这地府氛围格格不入。 地府客低声对我们解释道:“悯花是我从前的名号。”说完站起身,两手束于身前,对来人笑着道了一声:“好久不见。” 来人逐渐走近,对着地府客那张白纸似的面具看了半晌,这才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寒暄完毕,来人也不拖泥带水,目光在众人间逡巡了一通,先看了眼贺平楚,脸上表情不见变化,接着就准确无误地看向我,说:“走吧,我带你去天庭。” 说完,他竟直接转身就走了。 我一时有些反应不及,原地愣了一秒才匆匆与众人道别,小跑两步紧跟上去。 我没想到的是,这黑衣男子看上去与地府客像是交情不浅,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跑到地府来相助。可他怎么来了之后,与地府客就说了那么一句话,就一幅急匆匆要走的样子? 但贺平楚此刻危在旦夕,早一分将他神格带回,他就多一线生机。这位不知姓名的大人行事干脆,对我来说也是极好的。于是我放下心中杂念,只一心跟着他往地府外头走。 到了外头,他低声道了一句“得罪”,我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面上一阵风拂过,竟就变成了一只狸猫大小的狐狸。 我呆滞地趴在地上抬头看他,只听他说:“要进入天庭,南天门是唯一入口 第102章 。那里有重兵把守,盘查甚严,你无法就这样与我进去。我将你藏于袖中,方可带你入天庭,进去之后再将你放出。” 说完,他俯身对我伸出手。我立刻会意,抓着他的袖子钻了进去。 钻入袖中,我便被遮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急忙闭眼,再睁眼时发觉自己已然是在半空中腾云驾雾了。 黑衣人此时又说:“进入天庭后,我会将你带到西天门,但非喑神格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甚清楚,还需你自己去找。此外,我不知罪池是否有人把守,若有,还需你自己设法应对一二,恕在下无力相助。” 这黑衣人在天庭任职,偷神格这种事,自然是不能被人发现,否则必定也会受到严惩,一番话下来,说得也是在情在理。我忙道:“大人肯相助到如此地步,在下已是感激不尽。” 黑衣人不再言语,沉默片刻后,突然低声说:“到了。” 我又往袖子深处缩了缩,只觉风声忽止,是黑衣人停下,随后不急不缓地向前走去。耳边有铁器锵然碰撞之声,想必是守卫在向他行礼。 他径直往前走去,踏入门中那一瞬,我顿觉周身灵气充沛,耳边也似有仙乐飘渺。一路上遇见了几个人,唤黑衣人什么仙尊,我没太听清。黑衣人一直沉默,似乎只是以点头作为回应。 不多时,周身气温降了下来,且越来越冷。黑衣人停下脚步,道:“到了。” 我便从他袖中钻了出来,他一挥手,我就又恢复了原样。 黑衣人伸手向前一指:“应当就在前方。” 我抬眼一看,只见四周云雾重重,遮挡视线,眼前只有一条小径向前延伸,以某条界线分野,四周盛开的繁花仙草骤然荒芜凋谢。 我知前路只能由我自己去了,便回身再度谢过黑衣人:“实在是麻烦大人了。” 黑衣人道:“不必多礼。若非喑得救,在下也是喜不自胜。更何况……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我一怔,下意识问道:“私心?” 黑衣人眸光微动,竟是答了:“若非喑得救……那人心魔兴许或可解上一二。” 那人……指的是地府客? 不及细想,黑衣人又道:“据我所知,剥离神格,应当是将其记忆一同留下了。不出意外的话,非喑的神格应该还保有原来记忆,见到你时,大概能认出你。” 我心中酸涩,不自觉笑了笑,再次谢过,便不再多言,转身沿着小径走去。 往前走出一段,身后便被浓雾覆盖,不见了黑衣人身影。四周阒然无声,我走得小心谨慎,脚步轻且快,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这可是在天庭,若是被人发觉必然是重罪,到那时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也只能由我一人承担。 周遭寒气越来越重,我竭力忍着,但坚持一段时间后还是如坠冰窟,只好在掐诀在掌心捏出一丛火苗。这火不是凡火,在天庭之中也有奇效,我身上寒意顿时便被逼散不少。 万幸,一路上并未遇见什么人,这地方似乎连风声都止息,一片死寂。 我用火维持着温度,打着哆嗦顺着小径一直走到尽头,待看清眼前是什么,不禁愣住了。 眼前云雾散开些许,露出一大片无边无际的湖水。四周寒气这样甚,湖面却不见结冰,水波微微流动。低头往下一望,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团漆黑,似是深不见底。 寒意便是丛这湖中发出的,我伸手探了探湖水,顿时打了个冷颤。 罪池……我还以为是个池子,没想到竟是个这样大的湖。非喑的神格,难道就在这湖中吗? 我先用符遇教的方法,在周身裹了一层火,暖了暖身体,随后一咬牙,一头扎进了湖中。 进入湖水才知道,一路上那些常人难以忍受的低温根本就不算什么,这湖中才是真正的彻骨冰凉。我一碰到水就痛苦地皱起了眉,只觉似在忍受非人折磨,周身每一寸皮肤都快要结冰,也明白了为何这地方无一人把守,原是根本就没有必要。若有人胆敢进入罪池,只怕是有来无回。 只是想到非喑就在湖底,我便不得不去。我咬着牙下潜,任由眼睛被冻得一片刺痛,睁大眼观察者四周。可湖中幽暗,无一丝亮光,我找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反倒是自己的四肢被冻得失去知觉。 湖水太深了,太深了。我不会避水,不小心呛了几口,喉咙中便也像结了冰。 这样下去,只怕不冻死,也要淹死在这里。我脑中想着该掉头上岸,缓过一阵再重新下来了,却又下甘心地继续下潜,总期冀着下一刻便能看见非喑的影子。 就在我快要意识不清的前一刻,我恍惚中看见一个四四方方的阴影。我顿时一个激灵,朝着那阴影游去,竭力到了近处,只见这赫然就是一个冰棺,四角被玄铁固定在湖底。 我大喜,扶住棺盖用力一推,棺盖划开,我探头一看,差点没晕过去,里面竟是空的! 我又呛了一口水,意识已经快要到极限。非喑不在冰棺里么?不,不可能。或许还有其他冰棺。 我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往前方游去,又推开了一个空空如也的冰棺。不远处还有一个方正的阴影,我想着,若第三个冰棺又不是……我只怕是就要葬身于此了。 我来到第三个冰棺前,只见这冰棺与前两个有些不同,棺身上隐隐镌刻着金色花纹。我心中一喜,想必非喑就在里面了 第103章 ,费力一推,棺盖却分毫不动。我不信邪,将自己整个撞了上去,这下棺盖终于滑动了一些。只是我来不及高兴,便被一股巨力弹开,胸腔一震,吐出一口鲜血。 血色在湖底蔓延,我痛苦地闭上眼,捂着胸口蜷缩起来。突然,耳边一声轻响,我睁眼一看,一只苍白的手自棺盖缝隙伸出,停顿了片刻,指节弯曲骤然发力,竟单手将棺盖完全推开了。 我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见眼前再熟悉不过的人扶着冰棺缓缓坐起身,转过头看向我。 我急忙朝他伸出了手,他似是一愣,接着立刻伸手将我拉过,直接将我按进了冰棺中,又反手重新将棺盖盖了起来。 我被他压在底下,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片刻后棺中湖水竟自动顺着缝隙流了出去,我才发觉这冰棺竟可避水,惊喜之余深深吸了一口气,缓过来不少,高兴地搂着非喑的脖子说:“可算是找到你啦,我差点被憋死!” 想必非喑突然看见我,也和我一样高兴。只可惜棺中无光,我看不见他的神色,便只好等他开口说话。 意料之外的是,非喑竟沉默了片刻。我意识到不对,渐渐收了笑容。 只听非喑语气毫无波澜道:“你是谁?” 第71章出逃 ===================== 我一时怔住,心中掀起巨浪滔天。黑衣人不是说非喑神格存有记忆吗,为什么他不记得我? 我张了张口:“我……” 非喑先打断了我:“这是何处?” 我稍微定下心神,思绪急转。非喑现在的状态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认得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这样一来,他恐怕会对我存有戒备,我想要将他带出去岂不是要多费许多力气了? 我顿了顿,说:“这里是‘罪池’,你被关在这里了,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非喑沉默了片刻。在这片刻之中,我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他不肯相信我,逼问我“罪池”是什么,他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若真要我一一解释清楚,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去。 终于,非喑动了动。在一片漆黑中,我能感受他凑近了些,呼吸拍打在我的耳畔。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语气平静:“你的气息很熟悉。” 我又是一怔,却只听他声音陡然低落下去:“可我想不起来你是谁了。” 他这是在……难过吗? 我鼻子一酸,伸出双臂抱紧了他,说:“没关系,没关系,等出去之后,你马上就能想起我了。” 非喑说:“好,先出去。” 语毕,他便伸手复又推开了棺盖,棺盖飞出去撞在湖底,发出“嘭”一声巨响。湖水立刻随之涌进来,我反应不及,呛进一大口水,难受得要命,下意识揪住非喑的袖子。模糊视线中,非喑看着我,似是犹豫了一瞬,接着突然向我靠近,柔软触感印上我双唇,一口气便渡了进来。 我晕晕乎乎的,还未回过神,非喑便揽住我的腰,带我向上游去。他游起来比我下潜时快了不少,至少上岸时我还不至于被冻到失去意识。 我们坐在岸边,非喑看着还好,我则是不停打颤,哆哆嗦嗦地点了个火,先把自己烤了烤,等到缓过来了才站起身,对非喑说:“我们偷偷离开这里,不要被别人发现了。” 非喑坐在一旁,身上湿漉漉的,可能被关了百年,突然重见天日不太适应,又或是由于莫名丢了记忆,他眼神有些空洞,显得有点呆。 我又心疼又想笑,十分不怕死地在这位昔日仙尊头上揉了揉,说:“好了,我们走吧。” 非喑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走在我旁边,和我一起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外去。 我面上镇定,心里想着待会走到南天门,只怕还要和守卫打一架。也不知道非喑现在能不能打,如果不能,光凭我一个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过。 不曾想还没等走到南天门,我们刚走到来时和黑衣人道别的地方,竟就迎面撞上了一个身影。那人隔着雾气,问了一声:“何人在此处?” 我拉着非喑停下脚步,一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这里无处躲藏,既然已经被发现,只怕一场恶战是躲不开了。 那人见我们不说话,抬腿便向我们走来,又喝问了一句:“是谁?” 待到他的脸浮现出来的那一刻,我先发制人,捏出一个火球正对着他面门甩了出去,然后牵起非喑的手就往外跑。没想到那人竟有所防备,一闪身躲开了,随即铿然一声拔剑出鞘,对着我便刺了过来! 这一剑太快了,我不及躲闪,那剑锋直指我眉心,我心中大叫不好,却只见侧旁伸出的一只修长的手比剑更快,两指并住剑尖往侧旁一拨,单手翻转点住来人手上穴位,随即一掌拍上此人胸口,将他震得连退几步,周遭雾气都被掌风驱散。 我愕然转头,见非喑没事人似的收回手,还是一幅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内心疯狂叫嚣着,这也太厉害了!但此刻不是夸的时候,我趁那人一时没再动作,拉起非喑就跑:“快走快走!” 这时,雾气也近乎全部散去,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是一身干练的武将打扮,但相貌看起来似是年纪不大,还稍显稚嫩。他也看清了我们,有一瞬间,面上竟露出一种稍显怪异的惊惧之色。 与此同 第104章 时,非喑也停下脚步,语气疑惑地对这人道:“惠劫?” 什么情况,他们认识? “惠劫”目光在我和非喑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神情变了又变,我刚准备开口问问非喑这人是谁,这“惠劫”却突然之间对着我就扑了上来,举剑正正往我心口刺! 尽管非喑反应迅速一掌将剑打开,我胳膊上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惠劫捂着肩膀后退几步,非喑阴沉着脸对他说:“你做什么?”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惠劫,却见他对着非喑大声说:“师尊,你难道忘了吗,就是这妖精害你万劫不复!” 师傅?这人是非喑的弟子?我莫名慌乱,连忙看向非喑,试图解释:“我没有……” 非喑眉头紧锁,依然看着惠劫:“你在说什么?” 惠劫指着我说:“就是他,就是他害你被抽出神格,剥夺神职!现在他还要将你神格偷走,让你背负万世骂名!师尊,不要跟他走!” 非喑沉默了片刻,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倘若惠劫是非喑的弟子,想必他们也是十分亲密的关系,非喑不记得我,却记得惠劫,他会选择相信谁? 不等我定下心来,惠劫见非喑迟迟不语,竟直接大喊了一声:“来人!涂山谈竹要盗取非喑神格!” 我吓得眼皮直跳,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拽着非喑就往外跑,说:“我们先出去,出去之后我再向你解释!” 非喑没有挣扎,就任由我把他一路拽到了南天门。守卫果然还在那里,见到我们先是一惊,随即便操起了刀戈。身后惠劫也一路跟了过来,好在他那一嗓子似乎没喊到人,只有他一个。 我和非喑两个打三个,守卫那边非喑能应对,我对上惠劫就有些吃力。他那一把剑使得极为刁钻又狠毒,剑剑冲着要害来,又快如鬼魅。我一边躲闪一边用火烧他,身上不一会就被划开好几道口子,心中不禁直呼,这惠劫不是非喑的徒弟吗,这剑法也不像是非喑教的啊! 所幸非喑那边结束得很快,一个撞在柱子上晕了过去,还有一个跑了,大概是回去叫人。惠劫再对上非喑,很快就败下阵来,剑被打飞出去后,也转身就跑了。 我终于得到片刻喘息,走上前拉着非喑说:“我们走吧。” 非喑一左一右提起我的手,把我跟个摆件一样捏着来回看了看,皱眉问:“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我不好意思道:“我不太会武功的。”又很快接道:“但我也打中他了!你有没有看到他身上着火了?” 非喑放开了我,说:“没看到。” 我顿时泄气,只好说:“没看到就算了,走吧走吧。” 非喑问:“去哪里?” 我想了想,说:“你会不会飞?你来飞,我来指方向。” 第72章重逢 ===================== 非喑按照我的指示,把我带到了地府。 双脚落地那一刻,我心中生出一些不知名情绪,不禁感慨,尽管非喑不知为何独独忘了我,但他对我却表现得如此信任,未曾表现出分毫怀疑。一时酸涩难言,只好牵住非喑的手,说:“我们进去吧。” 非喑抬脚跟上我,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来地府做什么?” 我一时难以解释清楚,只好含糊道:“你这一世的……呃,肉身……快要不行了,我们去救他。” 非喑语气疑惑:“肉身?怎么救?” 具体怎么救……我还真不知道,是要把神格塞回去吗? 算了,先不管了,把神格带回去再说。我干脆装聋作哑,不再言语,闷头往前走。所幸非喑也没再问。 我们很快到了桥边,远远地就看见一行人在那里等着。他们见到了非喑,面上都是掩不住的喜色:“成功了!” 非喑神色隐隐透出些茫然,在见到了了无生气的贺平楚后更甚。他语带疑惑:“他长得和我一样?” 我点点头,说:“这就是你这一世的肉身。” 随着我们逐渐走近,非喑也注意到了静立在一旁的地府客。他顿了顿,神情逐渐出现了些许错愕:“悯花?” 地府客隔着一层无喜无悲的面具,叫人看不见神情,几声低笑却似承载了许多东西。他轻声道:“非喑兄,好久……不见。” 非喑缓过神来,收了神色,看着地府客的面具问:“这是怎么回事?” 地府客笑着说:“小事一桩,并无大碍。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将你这具神格送回,为此世凡躯赋予神性。从此世间,便复又有了一个‘非喑’。” 非喑似是懂了。他对着地府客珍而重之作揖,道:“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地府客笑道:“你我百年交情,何来辛苦一说?我如今很好,你不必忧心。” 非喑亦笑,又转而对我说:“看来,马上便能知晓这一世关于你的种种了。” 他笑着,轻声说:“竟如重逢一般。” 我一怔,又忽觉心头一松。从前的那些,犹豫过的,纠缠过的,恨过的,痛过的,因着他这一句话,此刻都如同水上烟波,风拂过,皆散去。放下心头种种,而今得一场重逢,便不算有遗憾。 随着非喑话落,他身形逐渐变得模糊,片刻后便有细碎的光点四散蔓延。他静静地立在原地,面上一抹笑容,最后看了一眼我,消失了。 我立在原地,恍惚了一瞬,回过神后连忙跑去 第105章 查看贺平楚的情况。他微弱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面色也不再苍白如纸,渐渐有了光泽。与此同时,他周身隐隐泛出细碎光芒,且四散开来,阴森枯寂如地府,也渐渐充斥了一股充满神性的气息。 随后,他睁开了眼睛,甫一看见我便笑了起来,说:“知道你是谁了,小狐狸。”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也禁不住笑了。他坐起身,对众人作了个揖,道声“多谢诸位”,又对着我眉眼弯弯,道:“谢谢你。” 我吸了吸鼻子,笑问:“如今是不是该叫你非喑大人了?” 非喑笑道:“大人不敢当。”随即又正色起来对我道:“但有一事,我不得其解。我记得被抽去神格前的许多事,却独独想不起关于你的记忆,这是为何?” 我一愣:“你现在还是不记得吗?” 非喑缓缓摇了摇头,沉吟片刻道:“想不起从前的你也无大碍,横竖我们如今同样是在一起。只是这样一来,许多线索便无从得知。” 地府客也十分诧异:“怎会如此?” 我惊疑不定,心中掠过许多猜测,却又被自己一一否定。此时符念的声音响起:“你们可否听说过‘洗魂术’?” 我扭头一看,只见他手中捧着那本符遇带回的西周残卷,此时见我们都看向他,就将残卷上的一处指给我们看:“这上面记载了,说是天庭一种秘术。” 我凑过去看了看,一时看不明白,符念解释道:“大概就是用某种方式洗魂,被洗魂之人会流失某些特定的记忆。” 我看向非喑,见他皱起眉,道:“我听说过这秘术,倒是十分符合我如今状况。只是这术法并不常见,也有悖人伦,是以天庭中无人使用,知道的人也不多,为何我会被洗魂?” 地府客低声道:“有人强行洗去了你关于谈竹的记忆……这是灭口。” 我心绪急转,声音有些发颤:“当年天庭中有人要害你,制造你假死的陷阱骗走我九尾,事后又栽赃于你,还妄图洗去你记忆……那人是谁?” 一时众人皆无言,周遭似有寒意蔓延。 片刻后,还是非喑打破了寂静:“此事不用心急,迟早会寻到出路。往好处想,我如今有了神格,不管天庭那人是谁,总是有一战之力的。” 我眨眨眼,定下心神应声道:“是呀,如今局面对我们有利。” 说到这里,我不禁笑起来:“我还真没想到,我这趟上天庭取神格竟会这样轻易,那罪池当真无人看守,我们从始至终只遇到一个‘惠劫’,但他打不过非喑。那惠劫后来还喊人了,却没喊到。” 地府客听罢对非喑道:“惠劫?你从前那个弟子?” 非喑点头,顿了顿,道:“但他说的那句话,我觉得有些蹊跷。” 我很快反应过来,试着复述惠劫有些莫名的那句话:“他是不是说,我害你万劫不复?” 非喑点头:“对。” 地府客对非喑道:“这话好生奇怪,不管怎么说,当年被定罪的是你,他为何要责怪谈竹?” 非喑想了想,道:“他当时情急之下说出这句话,为的是阻拦言攸将我神格带走,倒像是口不择言。不论如何,他这句话有蹊跷,当年的事,他或许知道什么。” 我问道:“你怀疑他有问题?” 非喑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想了想,说:“从前的事我也不太记得了,记忆中没太听说过你这个弟子,能不能给我说说关于他的事情?” 一见似乎有轶事可听,符念便立刻偷偷凑过来了一些,就连符遇也朝我们靠了靠。 非喑道:“其实也没什么可讲。他初在天庭任职时拜入我门下,我为他赐名‘惠劫’,教过他一些东西。不久之后我见他逐渐对天庭事务能够处理得得心应手,便准他自立门户,不再以师徒相称,从此也不再有什么交集,只是再遇见时,他仍会喊我一声‘师尊’。” 我顿时有些失望:“就只有这些吗?他有没有和你有过争执什么的?” 非喑想了想,谨慎道:“应当是……没有。” 那这便有些说不通了。惠劫见我要将非喑神格带走,表现得那样紧张,不似正常反应,定是心中有鬼。可若是他与非喑无冤无仇,又怎会陷害于他? 既然想不出头绪,不若干脆直接找他问问。思及此,我便对非喑说:“不若我们再去一趟天庭。” 非喑道:“我正有此意。” (卷三完) 第73章廷辩 ===================== 【卷四:澄明天地】 一旁符遇开口:“我们也一同前去,好有个照应,如何?” 非喑想了想,道:“不必。此次前去天庭,只需找出惠劫和他当面对峙,定能问出些什么,若处理得当,或可避免争端,你们无需卷入。” 我忙说:“那我呢?我要跟着你一起去。” 非喑顿了顿,说:“其实你也没必要去……” 我急了,打断他说:“那怎么行!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去?到时候你又被他们洗掉记忆关起来怎么办?” 非喑有些语塞,不远处符念插话道:“依我看,不若就大家一起去。不打起来是最好,要真打起来,我们这么多人加在一起,不说能打赢那帮老神仙,多少也能拼个全身而退。” 我立刻说:“好,那就这么定了。” 非喑还要 第106章 说什么,我直接捂住他的嘴:“好了,我知道你担心我们平白被卷进来吃那些老东西的暗亏,你放心好了,等这件事水落石出,还你一个清白,我们自会安然无恙的。” 我把手拿开:“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非喑便没再坚持,说:“好。” 这样一来,除却出不了地府的地府客,我们一行人便一起向天庭去。 这回非喑轻车熟路地把我们带到了天庭,甫一落地,便听南天门两个守卫的怒吼:“非喑!你还敢回来!” 两把铮亮的长戟直直指向我们,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非喑倒是不慌不忙,从容自若,还朝守卫作了个揖,道:“两位大人,稍安勿躁。此次前来,是因当年的事情有些误会,亟需查明,还请两位大人通融一二,放我们进去寻人。” 可惜守卫不领情,怒目圆睁:“非喑,休要狡辩!当年的事早已盖棺定论,何来误会之说!竟还敢私自逃出罪池,你可知你如今在天庭已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我原本还想着非喑这么耿直,或许能用诚心打动守卫,没想到这一招不受用。眼见一旁符遇符念神色严肃,已然摆出一幅要硬闯的架势,我有些头疼,想了想,便往前走了几步,大声说:“当年非喑被罚,是说他偷了九尾狐的尾巴,如今那九尾狐就站在这里。我可以证明,非喑是遭人陷害,当年的事另有隐情,这案子还需重审!” 守卫紧盯着我:“你说你是当年的九尾狐?九尾狐断了九尾,如何还能活?你编的谎话未免太错漏百出!” 我懒得与他们纠缠,只好说:“那你便去找人来,偌大一个天庭,定有人认得我!” 两个守卫却只冷笑一声,道:“你以为天庭是何处,岂容你这小小妖精造次?不若将你们全部拿下,到了三清殿,你们够胆识,就当着众仙的面再辩解!” 我听前半句话的时候都已经炸毛了,以为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听到后半句,顿时双手举起:“好说好说!就劳烦二位将我们带去三清殿。” 身后三人同时发出笑声,非喑离我最近,一声轻笑钻进我耳朵,痒痒的。 两个守卫当真收了长戟迎上来,我乖乖站好,展示我没有威胁性。他们二人见我们不反抗,也便没有拘着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将我们带了进去。 三清殿离南天门有一段距离,一路上来往的神仙见了我们一行人,表情都精彩万分。我假装没看见,挺直了腰杆,怎么说也要给非喑撑场子。 一路到了三清殿,殿门大开。非喑对守卫说了声“多谢”,抬脚跨了进去。 我和符遇符念紧跟其后,进去之后,发现原来大殿上两侧已经坐了许多人,正沉默地注视着我们。最远处的高位上有一人身着华服,冕旒的遮挡使他面目模糊。整个大殿肃穆而寂静,一股威压如有实质。 非喑一步步向前走去,在距离上座一段距离时停下。上座之人冕旒轻晃,开口时声音低沉空灵:“非喑,听闻你要伸冤。” 非喑道:“没错。” 上座之人身形未动,道:“你要如何做?” 非喑道:“只需唤惠劫前来,自有答案。” 上座之人未应答,一旁侧席上一白发白须的老翁道:“惠劫今日不在天庭。” 非喑没有丝毫停顿:“那我便在此处等。” 老翁顿了顿,道:“如今你神格出了罪池,已是触犯天条,玉帝怜悯,未曾降下雷罚,本欲放你一条生路,如今你却回了这里,旧事再提,悯花于地府多年奔波也未能为你伸冤,你此番却道是惠劫也卷入其中。众仙现下齐聚于此是再给你机会,但若你所述无法服众,数罪并罚,只会比打入罪池更为严重。非喑,你可想好?” 非喑笑了笑,道:“老君何须再劝?我此番前来,已是下定决心,当年之事我受人陷害,问心无愧。” 说着,他又严肃起来:“今日在此处,还我清白事小,为我爱人讨回公道事大。他被奸人盗走九尾,几欲致死,我定要找出那幕后之人。” 话音落地,我脸上已经泛起绯红。与此同时,周遭也多了几道带着好奇打量的视线。 身处众仙之间,我多少是带了些畏惧。非喑似是察觉,偷偷朝我伸出手。我心中一暖,牵住了他的手指。 大殿上静了片刻,玉帝再度开口:“我已让人将惠劫找回,若是心中已有猜测,在他赶来之前,你先说出来罢。” 非喑便道:“涂山一族的秘术,以其尾做引,可救已死之人性命。当年我假死,涂山谈竹情急之下自断其九尾,以图换我姓名,事后他不知所踪,疑似被幕后之人带走,抛入凡间,而我在九尾进入体内后陷入混沌,其间被‘告发’,接受审讯,定下罪名。” 说到这里,他面向太上老君:“烦请老君回忆一下,当年给我定罪,物证为何。” 我顿时捏了一把汗,对啊,非喑都被洗魂了,不记得从前的事,若是一些细节说不上来,那该如何是好?可看他一幅泰然自若的样子,倒像是胸有成竹。 太上老君道:“当年的主要物证有二,一是你背上无涂山图腾,说明九尾不在你体内,不知被藏在了何处。二是于你屋内找到了记载有假死之术的古书,而藏书阁中的小仙也证明那古书确为你所借。” 非喑道:“九尾在涂山谈竹施法时确实进入我体内,但之后被人强行剥离,因 第107章 此图腾也随之消失。至于古书,则更有可能是被人伺机藏入我房中。” 此话一出,大殿四周便传出了一些骚动。连我都被惊到,悄悄问非喑:“你不是不记得从前的事了吗,怎么说得这么清楚?” 非喑朝我偏了偏头,轻声说:“我猜的。” 这时,另一旁一个神仙说道:“若照你所言,当年告发你的、审问你的,乃至于藏书阁中的小仙,都是同谋,都是害你的凶手?” 非喑面不改色:“我正是此意。” 第74章证物 ===================== 此话一出,殿上寂静了片刻。 不多时,有人开口,以一幅质问语气咄咄逼人道:“今日众仙齐聚于此,岂容你一人口说无凭,以一面之词口出狂言!你口口声声说惠劫与此案有干系,可谁人不知他曾是你门下弟子,倘若他念着往日情分,要包庇你这个师尊呢?若要服众,你还需拿出些别的证据!” 我循着声音望去,见此人端坐于玉帝一侧,仪表威严,怒目圆睁,一幅武官打扮,煞是吓人。 非喑面向此人,道:“天尊所言极是。只可惜除却惠劫,我也不知当年此案还有何人参与。若知道当年是何人将那一纸讼状投给了天尊,自会方便许多,只可惜天庭无人知晓。不过,至于物证么,我倒是有一件。” “当年我入罪池前,曾被人用过洗魂术,失了当年之事的全部记忆,不知这可否算作幕后之人想要灭口的证明。” 语毕,天尊眉头皱起:“洗魂术?有人对你施用此法?” 非喑颔首,微微侧身,对太上老君道:“被洗魂之人,寻常人无从得知,但老君一双火眼金睛,想必是一验便知的。还烦请老君验上一验。” 太上老君依言下了座,向着非喑走上几步,于他面前站定了,两指并起顿于非喑眉心,阖上了双目。 不多时,老君睁开双眼,金光一闪而过。他收回手,皱眉道:“洗魂术,确定无疑。” 殿上一时又起了喧哗。老君顿了顿,补充道:“且看这样子,洗了怕是有十遍八遍,真真是一点没留啊。” 他这话一出,我大为震惊:“十遍八遍?” 大脑一阵发懵,我对着太上老君脱口而出:“洗魂痛不痛?” 老君看我一眼,竟也回应了我:“自然是痛的。生生剥离记忆,怎会不痛?” 我一时说不出话,非喑也回头看我,晃晃我的手指,说:“都过去了。” 这时,天尊最先发话:“老君,你不是带着你那炼丹炉么,这洗魂术有没有法子能解?” 我一震,又燃起了希望,目光炯炯地看着老君。 老君却冲着天尊摆摆手,道:“哪有那么容易,我不是说了么,洗了得有十遍八遍!” 我心情大起大落,但没等落至谷底,就又被老君一句话给提上了半道。 老君似是琢磨了一小会,到底还是不知从哪掏出了一个炉鼎,说:“还真别说,我这倒是有一味丹药,或许有点用处。” 说完,他示意非喑摊开手,非喑依言照做,掌心便多出一枚珊瑚珠般的红色药丸。 非喑没有犹豫,当着众人的面将药丸咽下。我有些紧张地看着他,见他立在原地,神情未有丝毫波动,倒像是这药丸未起分毫作用。刚要开口询问,他却一颤,随即生生呕出了一大口血! 我吓了一跳,大声喊:“怎么了!” 老君冲我道:“莫要心急,莫要心急。这是药效起了,说明有用。再者他如今仙人之躯,一口血而已,有什么要紧。” 我便闭上了嘴,眼眶却还是湿的。我当然着急了,他之前快病死的时候,不就是整日这样子吐血么! 非喑晃了一下,我连忙搀住他,用袖子给他擦拭嘴角血迹,被老君看见,还颇为嫌弃地“啧啧”两声。我心下翻了个白眼,恰逢身后符遇递来一张帕子,我便改用帕子。 非喑缓了缓,瞧着像是好受了许多。我便问:“如何?” 非喑摇摇头,道:“只想起一些零星画面,怕是不够。” 他看向老君:“不知可否……” 还没说完,他就被老君摆着手打断:“不行不行。这药丸吃一颗若是没用,吃两颗也不见多有用,再者吃多了伤身,得不偿失。” 非喑只好道:“多谢。” 天尊于此时道:“非喑,倘若当真有人陷害于你,众仙自会为你讨回公道。当年命人严审你的是我,届时,我也会向你赔罪。” 非喑笑了笑,说:“哪里的话。天尊一向是嫉恶如仇,天庭出了这等事,一时震怒也是寻常。” “哎,这不是巧了,看看谁来了?” 老君冲着殿门抬了抬下巴,两缕长须随风飘动。我扭头一看,一个身影由远及近,不就是惠劫。 惠劫迎着两侧高座上低垂的目光走近了,到了非喑身侧,先行了个礼,恭恭敬敬道:“见过诸位大人。” 接着侧身面向非喑,低声道:“师尊。” 非喑没应。 惠劫又看向我,面上浮现出愤怒,咬牙切齿地说:“妖孽,你还想害师尊!” 我立刻回瞪他。真是气死我了,演,还在这儿演! 这时玉帝终于发话道:“惠劫,听非喑说,当年盗尾一事,你知晓些实情。若当真如此,便将你所知尽数道来。” 我等着看惠劫狡辩,只听他 第108章 说:“当年之事我所知并不多,只听闻师尊盗尾被罚,涂山谈竹亦不知所踪。但师尊高风亮节,待我亦尽心尽力,我不信他会做出这种事,便疑心是涂山谈竹有意陷害于他。” 我气急了,反驳道:“当年我与非喑情投意合,怎会毫无缘由陷害于他?再者,若是我要害他,何苦自断九尾,落了个半死不活的下场?” 惠劫冷笑道:“谁人不知九尾狐一族奸诈贪婪,诡计多端?保不齐是你与族人串通,以秘术栽赃师尊,随后又让族人将你医好,不然怎可解释你失了九尾却性命尚存?依我看,倒不如将涂山一族彻查!” 这话竟把我全族连着骂了,我真是没想到此人如此无耻,气得眼前阵阵发黑。符念也似是怒了,道:“涂山九尾一族喜爱独来独往,人尽皆知!其族人可化形后便都会离开涂山,独自于人间游历,不与族人接触,何来串通一说!” 非喑也紧盯着惠劫,一字一句道:“当年我教你什么?神,人,妖,皆同性,不可偏颇,你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惠劫在这目光下,似是怕了,目光畏缩着不敢回视。随即,他竟直接在殿中跪下,口中振振有词:“请各位大人明鉴!” 天尊于此时大喝一声:“够了!” 一片混乱的局面停了下来,老君慢条斯理道:“惠劫,你怀疑涂山谈竹,乃至涂山一族,也要拿出证据来,不然,这案子你说你的,他说他的,要如何破啊?” 我已经认定了这惠劫嫌疑重大,与此案脱不了干系。可殿上诸位还在云里雾里,这惠劫又一口咬定我就是凶手,铁了心要给我泼脏水,争论不休,该如何是好? 这时,却见非喑径直走到他身前,面无表情道:“起来。” 惠劫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非喑也不着急,先冲老君笑了笑,说:“还得多谢老君的灵丹妙药,让我于方才记起零星记忆。虽说大多细节是记不清了,但不巧的是,我恰好记起了当年被洗魂时的一些场景。” “我想起那人蒙了面,换了音,一身黑色劲装,显然是怕被我认出。只可惜——” 惠劫似是愣住了,一动不动。直至非喑伸出手在他腰间一拽,他才如梦初醒,身躯一颤,竟是发起抖来,一双眼睛紧盯着非喑手中的物件。 非喑举起那物件,退后一步道:“你千算万算,不该在为我洗魂时,忘记取下这枚白玉环。” 惠劫脸上的表情终于全部崩裂。 而非喑看着他,道:“这是我引你入门时,亲手替你挂在腰上的。” 第75章清白 ===================== 众人目光顿时皆汇聚于惠劫身上,而惠劫嘴唇蠕动,已是百口莫辩。 玉帝发问:“惠劫,你认是不认?” 惠劫惶惶抬起头,试图辩解,声线却是颤抖的:“我……我没有……” 他演技还不够精进,殿上众仙怎会看不出。最先发话的是天尊,他怒气已带了十分,声如洪钟:“非喑引你入门,为你赐名,教你修炼,平日里也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加害于他?” 惠劫脸色发白,低垂着头,并不言语。 非喑双手抱拳,朗声道:“事已至此,相信我已足以向诸位证明清白。至于惠劫,他若非主谋,也是从犯,定还知道不少内情,还望四圣严查。此案牵连众多,多有劳累,在此谢过诸位。” 随即,他瞥惠劫一眼,道:“惠劫不念昔日师徒情谊,我也无话可说,只当作是不曾收过弟子。至于究竟为何加害于我,他自己清楚,我也无心知晓。” 惠劫闻言顿了片刻,却是仰起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是啊,你便永远都是这么高高在上,什么都漠不关心,谁都不放在眼里,却偏偏有人赞你‘飘然出尘’,偏偏有人愿同你交好,就连九尾天狐也倾心于你……” 非喑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惠劫大吼:“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我那样日夜刻苦修炼,连梦里都在背心诀,只想有一日能超过你,可旁人一句‘你不及你师尊万分之一’,就把我的尊严全部踩在脚底下!凭什么你就可以天资卓绝,修炼一日便抵过我三日!” 非喑道:“谁人入门时不刻苦?你未亲眼见到,凭何怨怼。再者我到天庭早你几十年,修为高过你也是寻常,有何稀奇。你能飞升成仙,资质已是远高于俗世众人,又何必要与我相比?” 惠劫却不听,像是已经入了魇,自顾自接着道:“还有那日,你带我下凡历练,分明是我先发现了一只酣睡的狐狸,未曾料想他是九尾天狐,一时好奇将他叫醒,他受惊变作人形,却是先看向了你……” 说到这里,他看了我一眼,我悚然一惊,攥紧了非喑的袖子。惠劫又笑起来,笑得十分瘆人,视线转到非喑身上,说:“我当时就想,究竟是凭什么呢?凭什么你非喑就能拥有这么多,你究竟好在哪里?” 非喑眉头紧皱,语气多了几分严厉:“你本心已乱,由妒生怨,由怨生恨,此番若是不能悔改,终有一日要走火入魔。该教的道理,我早已尽数教给你,你若是不听,多说也无益。” 惠劫看着非喑,那视线简直像是淬了毒。他咬牙切齿道:“我此次被罚也无妨,横竖让你在罪池关了百年!你如今修为怕是大不如从前吧?” 第109章 玉帝至此也是终于动怒了:“放肆!” 太上老君在一旁对惠劫道:“够了够了,莫要再吵吵囔囔的了,我年纪大了,受不了闹。” 说着大手一挥:“来两个人,把他押下去,听候审讯。” 立刻便有两人上前来押住惠劫,要把他往外带。非喑抬手拦住了他们,对惠劫道:“你是何下场,皆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我只最后问你一事,那九尾被你拿去做了什么?” 惠劫哼笑一声:“自然是炼丹啊。一尾炼一炉,足足有九颗,吃了便修为大增,你猜猜我们有几人一起分?” 我顿时气得不行,要不要脸啊,竟然拿我的尾巴去炼丹?做出这等下三滥的事情,吃了也不怕折寿啊! 但扭头一看,非喑脸色阴沉得吓人,一身戾气快要压不住了,我又立刻先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虽然那几条尾巴要不回来了,但我现在还活着呢,活得好好的。” 非喑看我一眼,脸色多少是缓和了些许。 玉帝于此时发话:“惠劫盗取天狐九尾,嫁祸于昔日师尊,良知泯灭,罪大恶极。此案实乃天庭百年之大案,必定重审,将其同谋全部查出,严惩不贷!” 众仙皆行礼,道:“是。” 惠劫被押了下去,非喑便道:“谢玉帝,谢诸位。那既然事情已经快要水落石出,我便暂且离开了。” 太上老君道:“此去何处啊?你既是证了公道,天庭自是有你容身之处的,你原先府邸虽已闲置,拾掇拾掇也就与从前没什么分别了。” 我看向非喑,心里也不知道他要作何打算。既然事情已经结束了,他留在天庭重新任职也是很好的。 非喑却道:“回天庭一事,我稍后再做打算,眼下有几件事未曾了却,还需回一趟人间。” 玉帝道:“那便去吧。” 非喑便对我们说:“走吧。” 我们四人出了天庭,第一件事,还是先往地府去,向地府客报个喜讯。行至中途,我隐约觉得方才似乎有什么事没来得及问非喑,一时却想不起来了。 到了地府,地府客就站在树下等候,见我们平安回来,便是松了一口气,站姿都随意了不少。 他们三人话都不多,三言两语就把来龙去脉说了。地府客听完,愤怒之余也煞是诧异:“我从前见那惠劫,只道他修炼刻苦,竟从不知他心思如此狠毒。” 我在一边补充:“就是!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恨!” 说完,我还觉得不够尽兴,绘声绘色地把细节全部讲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那惠劫是怎么设计害非喑,怎么栽赃给他,又是怎么给他洗魂。 说到这里,我突然一顿,终于想起来要问非喑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被非喑察觉,他问:“怎么了?” 我说:“你吃了老君的药丸,把当时被洗魂时的事都想起来了么?” 非喑说:“差不多吧。” 我顿时难过起来。 那时的他在池中一遍遍被强行洗掉记忆,周身都是抽筋断骨的痛,罪魁祸首就在他眼前,他却无力反抗,也没法为自己讨一个公道。我几乎能想到那画面,一想到,心口就疼。 我轻声问:“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 非喑认真地看着我,低声说:“我在想,小狐狸若是知道我把他忘了,大抵是要哭了。” 第76章天地 ===================== 我一怔,眼眶顷刻湿润了。 非喑却眸光低垂,说得认真,并非是在讲些甜言蜜语的情话,只是陈述一件事实。 我按下心悸,轻咳一声,说:“那……我们接下来作何打算?” 地府客率先道:“我就待在这儿,若是审讯有了消息,也请多少告知我一声。” 符遇看了看符念,道:“你就先回京城吧,我还需回族中领罚。” 她这样一说,我顿时升起愧疚。先前情况太紧急,没来得及做出表示,符遇可是为了帮我不惜从族中盗出了西周残卷。 我立刻说:“我与你一同前去吧,若是要罚,便罚我好了。” 符遇却摆手笑道:“不必。真要罚也不会太重,长老多少会给我娘一些面子,不会刻意为难。之前打伤了我,只是怕我因此给我族带来祸患,但现在事情已全部解决,更没有什么要十分责备的地方了。” 她说得轻松,可我也听出来了,若是此事未成,只怕他们一族都要受到牵连。回想这一路走来,符遇符念实在是帮了我太多,大恩大德感激不尽,今生得此至交真真是三生有幸。 只可惜我嘴拙,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好”。 众人都各自有了打算,我便问非喑:“那我们呢?” 非喑道:“还有几位故人,多少要见一见。” 我脑中顿时闪过几张面孔,顿了顿,说了声“好”。 于是我们便就此告别,约定好来日再聚。临走前符遇叫住了我,说:“你还记得云隐吗?” 我说:“当然。许久未见了,他现在在哪里?” 符遇说:“你离开京城不久后,他便也离开了,如今于四海云游,将来某日,或许有再见之时。只是有一点我忘了说,我四处寻你魂魄时曾偶然与他相遇,他听说了你的事后交给我一种养魂法器。” 我讶异道:“还有这回事?来日若是遇见,我定要好好谢他。” 第110章 当初我在京城害死棠月犯下大错,不少人口口相传“京城有妖”,云隐一介道士,本该来收了我才对,没想到他竟还愿意帮我,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嘴上没说,心思却被符遇看了出来。她说:“修道之人多慈悲,云隐多少是念着往日情分的。他还要我替他转告,你本性纯善,但若是心魔不解,只怕会重蹈覆辙。” 我认真道:“好,我受教了。往后再遇见他,我便告诉他,如今我心魔已解了,还请他放心。” 符遇闻言便笑了,说:“解了便好。往后,可要一直好好的。” 我用力点头:“嗯。” 简单告别后,我们便各自前往目的地了。 我跟着非喑往外走,想着接下来该要去见一见棠月了。她是非喑这一世在人间的至亲,本可以做个无忧无虑的太子妃,好好地过一生,却被我害死了,我也该去她的墓前好好忏悔。 想到这里,我心情又沉重起来,一路上没怎么和非喑说话。 可走出一段路后我却发觉不对,这不是去京城的方向。难道贺平楚把她葬在了别处么?我心里想着这些,走路便有些心不在焉,直到非喑说声“到了”,我抬起头,却赫然发现,这不是孟尧光的老房子吗? 我惊讶地看向非喑,他却像是不懂我的疑惑:“你不想再回来看看吗?” 我有些哑然,怔仲片刻,踏上了那几层石阶。门外两幅对联风吹日晒,只余下斑驳的红色,大门的门锁也锈得不成样子了。 上一次来这里,我得知了孟尧光病逝的消息,悲痛之余只想着离开,草草将旧物掩埋便离开了。这次前来,便不能再那样草率了。 我拧开了门锁,推开大门走了进去。屋内灰尘满布,庭院也依旧萧索。我先去后院挖出了埋在土里的东西,它们都沾了泥,却没什么损毁痕迹,躺在我手心静静诉说着曾经。 我看着它们,想起孟尧光,想起鱼渊,想起许多过往。我还记得孟尧光为我讲生死,我当初只笑说生死有何惧。如今这两个字沉甸甸地落在我肩头,倒是让我想流泪了。 非喑也看着我手中事物,道:“旧日虽难忘,年岁也还长。” 我点点头,把东西妥帖地收入袖中,环视周围,说:“许久没来,这里也荒废了,先简单收拾一下吧。” 非喑说“好”,我们便花了大半个时辰,把屋内灰尘打扫干净了,后院也重新收拾了一下。屋内的布局倒是都没有更改,和我记忆中如出一辙。我看着这些,便好像站在这里,某日便能等到孟尧光推门进来,看到我后惊讶道:“你回来了?” 我叹了口气。 非喑道:“孟大夫一生悬壶济世,行善无数,绵上镇的百姓都敬他爱他,想必也不会忘了他。英年早逝实属造化弄人,但他来世不说托生于富贵之家,也必定是家庭美满,平安顺遂,你也不用太过伤心。” 一番话说得我也好受了些,我点点头,说:“那我们走吧。” 非喑顿了顿,道:“不去……看看他的安葬之处吗?” 我说:“以后吧,这次……就先不了。” 非喑便没再问,只点头说:“你以后若是还想来,我陪你一起。” 我笑了笑,问:“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我本以为他会说去见棠月,没想到他却说:“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一时愣了:“你说的‘见故人’,指的就是孟尧光么?” 非喑说:“是。当年你离京后,我来过一次,得知了孟大夫去世的消息,也猜你已经先我来过了。他病逝对你而言定然打击不小,我便想再陪你来看看。这屋子慢慢修葺一下,算作是替他保管,也留个念想。” 我鼻子一酸,哽咽着说:“你当时也来了?不对,你方才一直都想着带我来这里?” 非喑见我哭了,有些怔了,轻声问:“怎么了?” 我抹抹眼泪,说:“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去看棠月……我把她害死了,我对不起她。” 非喑顿了顿,说:“棠月……倘若真要说对不起,倒是我对不起她更多。她虽是从未对我说过什么,可我知她一生都未曾真正快乐过。她活着不痛快,这样去了……也像是解脱。” 我一把抱住非喑,哇哇地哭起来。 非喑拍着我的后背,说:“没事了,你不用一直逼自己。我想她走的时候,多半也是不会怨你的。” 我听完,哭得更厉害了。在人间这些年月,我不懂情谊,不知轻重,辜负了许多人,到最后何德何能,还能有这么多人陪伴身侧。 到最后我眼泪流完了,哭声也渐渐停了下来。我抬起脸,扯着非喑的前襟说:“把你衣服弄脏了。” 非喑笑了笑,说:“无妨。” 他抱着我的腰没松手,问道:“如今,也算是了却平生愿了?” 我点点头,说:“嗯。” 我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问:“那你呢?你以后打算去哪里,要回天庭吗?” 非喑说:“百年过去,天庭多半是也不缺我这个人了,倒不如就此做个散仙。天地无疆,还有许多大好河山未闻,许多风景未见。” 他摸了摸我的脸,问:“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当然。” (正文完) 第77章番外:太子 =============== 第111章 ============ 鸦口渡一役,贺平楚率十五万人与太子赵光乾三十万精兵鏖战,两日后,三十万精兵尽折,刘光乾被贺平楚部下生擒。 刘光乾由昔日万般尊贵的太子殿下变作了阶下囚。他被关在营中,手脚都拖着镣铐,被重兵密不透风看守,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早没了半点皇亲贵胄的尊严。 平日里没人和他说话。贺平楚历来军纪严,没因为这次是不同于往日的造反就松弛下来,是以就算太子被栓在眼前,也没人好事地去问他什么问题。 刘光乾已经死了弟弟,宫中只剩个半朽的老皇帝,他坐在帐中灰尘弥漫的地上,时常能听见帐外传来的捷报。贺平楚的捷报。 他知道这天下很快就不会再姓刘。他预感不会错,正如他很早就知道贺平楚终有一天会要反。他只是没想到贺平楚动手会这样快,按他的预料,本该是再迟两年。 若是再迟两年,老皇帝该驾鹤西去了,他收集好的账目也可以拿出来了。届时他照着名单灭尽那些蛀虫,加之兴太学,用良臣,这刘姓天下不知是否能有几分转机。 可贺平楚选择了在羽翼未丰、刚刚站稳脚跟的时候反,硬生生提早了两年——为什么提早两年? 刘光乾能看出来,贺平楚很急。他从前深知贺平楚一贯的打发,那和贺峥一脉相承——诱敌深入,徐徐推进。可在鸦口渡,他见到了一个完全不同往日的贺平楚。他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打得这样急,这样凶,那是完全不要命的打法。十余万人被他打出滔天气势,全军上下都像杀红了眼。刘光乾做好的应对全部作废,三十万大军溃不成军。 贺平楚究竟在急什么?刘光乾唯独想不明白这点。 他坐在地上沉思,长而不平整的指甲随意在黄土上勾画。送饭的守卫掀了帘,如鬼魅般默不作声走进来,将碗摆在他面前。 刘光乾抬起头,看着眼前人。常年的思虑会体现在一个人的面相上,刘光乾的一双眼也由此显得阴鸷。他开口时嗓音沙哑不似常人,是久未言语的缘故:“这几日一路向北转移,约莫明日就能入京了?” 守卫不言语,视他为空气,这便要往外走。 刘光乾又问:“贺平楚闲着吗?我要见他。” 守卫这才终于开口:“贺将军说过,他不见你。若非要见,便等你下狱再见。” 刘光乾一顿,待回过神,守卫早已离开。 下狱,自然指的是皇城脚下的天牢。 事到如今,刘光乾也明白,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跪在父皇面前立下军令状,带走的三十万人几乎可说是朝廷最后的防线,可他孤注一掷,终是败了。与此同时,也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留在京城的禁军在面对贺平楚时根本守不了几日。 的的确确是要变天了,没人能来救他。朝廷早无多少肱骨之臣,武将当中更是无人能与贺平楚抗衡。刘光乾不会责怪父皇错杀了贺峥,他该杀,自古以来功高盖主者怎会不由人忌惮? 贺家几辈人为刘氏立下汗马功劳,自有功臣簿记其姓名于其上,这却与杀他不冲突。“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是贺家一贯的作风。贺峥的存在就像一把锋利的剑,日夜悬在刘氏头上,这剑一日不折,刘氏就一日不得安生。 刘光乾只怪父皇听了太后的话,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一句“祸不及稚子”,贺平楚捡回一条命,成了继贺峥之后悬在刘氏头上的第二把剑。 如今这剑终于斩下,刘光乾只能徒劳地闭上眼。他知百年后青史上不会有他姓名,至多只有寥寥几句,提一句“太子乾败于鸦口渡,经数日薨”。 刘氏气数已尽,这天下改姓贺是迟早的事。 他在帐中数着天光,半月后便被押着北上,亲眼见到了破开的城门。空气中有血腥味,刘光乾套着枷锁,轻微地转动头部,见到一路上门户紧闭,窗后偶有惊惶闪过的人脸。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想,贺平楚终究还是没耐心等城内受降。 尸体大抵是已经情理过了,沟渠内的水却还是浑浊的红。刘光乾默默注视着那血水蜿蜒,被一掌拍在脑后:“东张西望看什么?!” 他笑了笑,没说话。 下狱后贺平楚果然如约来见他,刘光乾坐在地上,只有天窗投射下几缕晨光,隔着一道道栅栏,眼前贺平楚长身而立,面容在浮动的昏暗中并不分明。 贺平楚先开的口:“最迟后日,便要将你午门问斩了。你做的账簿我已命人收好,来日问功受勋,也给你记上一笔。” 刘光乾笑了笑:“多谢。只是我以为你会对京城百姓手下留情。” 贺平楚似是也笑了,只是笑意冰冷:“我杀的人已经不算少,还要什么名节可言。” 刘光乾勾着嘴角,半阖着眼,只觉得昏沉。他缓缓开了口:“这天下终究是改姓了贺,我无话可说。如今你既是愿意来见我,我有一个问题,和一个请求。” 贺平楚道:“你说。” 有根稻草扎着了刘光乾的后背,他挪动了一下,一字一顿说:“我想问问你,棠月的死,究竟是不是你那身边人所为?” 贺平楚不动,不说话。 刘光乾死死盯着他,良久,他扯出一个笑:“好,好,我知道了……” 他低下头,笑了几声,饱含讥讽地开口:“我该怎么说你呢……贺将军?想留下的人一个 第112章 都没能留下,这滋味不好受吧?” 贺平楚突然略微弯了腰,当着刘光乾的面呕出一口血。 刘光乾顿了顿,盯着那地上的一滩血迹,随即便做出恍然表情:“哦,我说你为何打得那样急,原来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 他往前凑了些,捧着脸看贺平楚:“那这皇帝给谁当?龙椅还没坐热,就转手送给他人,你还喜欢给别人做嫁衣裳?那你这辛辛苦苦打了三年,为的却不是你自己,只是为了给你爹一个交代?” 他啧啧两声:“二十年来背着这么沉的东西,我都可怜你。” 贺平楚缓了片刻,直起腰,随手擦去唇边血迹。他喉中涌上血腥气,声音也沙哑了些,说:“这天下无论改姓谁,对黎明百姓来说都会比姓刘好。” 刘光乾的嘴唇已经干裂开,有些刺痛。他舔了舔,一嘴咸腥的血味。他动了动喉咙,说:“若是后人再不肖?” 贺平楚还是笔直站着:“若是后人不肖,自会有枭雄再反。天下涛涛,轮不到你我做主。” 刘光乾默然片刻。贺平楚看着他,道:“还有一个请求,你说。” 刘光乾往后一靠,重新倚在了墙上。他轻声说:“我求你,在我斩首后,将我与阿棠合葬一处。” 贺平楚没应。 刘光乾再度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早知她是你胞妹……我待她是真心。” 贺平楚终于说:“可她待你未必是真心。” 刘光乾肩膀颓然塌下去。他双手摆放在膝头,十指抖动着,声线已经颤到失控:“我知她只是逢场作戏,对我没有情谊,可是,可是我终究是对她狠不下心,我明知她在我身边是个威胁,可我……可我……” 贺平楚说:“她未必愿意与你葬于一处。” 刘光乾崩溃地哽咽。他贵为储君,从小便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如此模样更是丑态,自从五岁那年被太傅罚过后,他便从未再哭过。只是他眼前却不可抑制浮现出棠月,她走后他便从未停止过想念,如今只是想要与她合为一坟,他心底却知道她不会愿意。 贺平楚在外边站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了。刘光乾听见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终于捂着脸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