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墙脚但没成功》 第1章 题名:撬墙脚但没成功 作者:对唔住咯 简介: 所以先跑路了(破镜重圆 *春山0,乌鸦1 乌鸦一开始把春山当朋友 春山想泡乌鸦 没泡成功 后面又破镜重圆的故事 tag列表:原创小说、bl、长篇、完结、he、第三人称、破镜重圆 第1章亲错人了 ============================== 在安国,最经常被使用的奴隶名字是“乌鸦”。 没人知道原因。只是好像约定俗成的,当主人不知道应该要给自己的奴隶起个什么名的时候,就会说,那你叫乌鸦吧。 乌鸦,一种黑色羽毛的,喜欢闪亮事物的小鸟。 安德王子的乌鸦,是个很强壮高大而俊美的少年,他是安德最喜欢的奴隶。 乌鸦今年十八岁,已经长到快要两米,大家叫他巨人乌鸦。他的肤色比一般人的黑一些,长了一张看上去漂亮但不好惹的脸,眼尾和眉毛都是向上扬,眼瞳很深,鼻子高挺。少年感和男性荷尔蒙魅力融合得恰到好处,走去哪里都吸引目光。 这天早晨天还没亮,乌鸦就出现在主人的房间门口,他来喊安德起床。 大冬天,乌鸦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丝绸衬衫,水一样的布料。下半身是安国传统的男士裙裤,花纹复杂,绣工精美。镶着宝石珍珠的腰带,挂着短刀和手枪。他的耳朵、手指、手腕、脖子、腰、脚腕、甚至手臂都佩戴着珠宝。 若是不知道他,在路上遇见这么一个人,谁会不猜测他是哪家贵族的少爷,而认为他是一个身份低贱的奴隶呢? 不过,王城里每个人都知道善良温润又与人为善安德王子,也就都会知道总是站在安德王子后面,那个华丽张扬又目中无人的奴隶乌鸦。 洗漱奴拿着安德要用的东西走过来,高兴地向乌鸦问好,喊乌鸦“少爷”。 安庄上上下下都喜欢安德,也跟着安德溺爱乌鸦。乌鸦的脸确实漂亮,性格其实不怎么样,又或许美丽的尖刺更让人迷恋,不知道,乌鸦并不太在意安德之外的人怎么想。 摇铃响,安德王子该起床啦。 乌鸦从洗漱奴手上拿过盛好温水的瓷盆、毛巾、香皂等物品,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 房间地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走在上面一丁点儿声音都听不见。安德睡眠浅,容易醒,爱做噩梦,不许睡觉的时候有任何声音打扰。 出于安全的考虑,乌鸦曾经提醒安德更换掉房间的地毯。可惜安德并不采纳。 每天早上作为王子的安德都要去上颂神早课、为王国祈福和让女巫占卜吉凶。六点钟要准时出现在占卜女巫面前。 现在墙上挂钟指向五点半。天还没亮,房间里空气都是暗蓝色,如幽深海水。 一张大床安静地落在巨大的环形落地窗边,一个安安静静的人落在床里面。 安德的房间在二楼,窗外是棵高大茂盛的黄葛树,遮天蔽日的绿意,这让安德好像睡在森林的屋子里,那这样的话安德看起来像是精灵。 精灵面对窗户侧躺,只露出一个脑袋,丝绸般的黑发散在枕头上,淡淡的光泽如流动的水。身体藏在被褥中,山脉一样起伏的轮廓。 奴隶乌鸦看着主人的背影就觉得高兴了。他好几天没见到安德。 前两天在集市上和别人打架被安德罚了禁闭。被关的这几天,乌鸦很想念安德,他觉得自己必须要一出来就马上见到安德。所以很早很早就等在安德的房间门口。 乌鸦说不清,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安德就成为了他的主人,安德是他的一部分。 老管家的儿子小管家岩眼,和乌鸦同龄,曾经和乌鸦这样说过:“你应该把安德王子当做主人对待。主人就是主人。不是妻子不是丈夫。乌鸦你要搞清楚。” 奴隶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拥有婚姻,乌鸦对此觉得遗憾,不然自己说不定可以和安德结婚。 但想到他会在安德 第2章 身边一辈子,比安德未来的妻子或者丈夫陪伴安德更长的时间,乌鸦就又高兴了。 在乌鸦眼中,安德无所不能,理所应当可以得到任何想要得到的东西,哪怕以后安德想要和神仙结婚,乌鸦觉得都是对方赚到。 诶呀,反正无论安德和谁结婚,他都会是安德最喜欢的奴隶。 行走时布料摩擦、首饰之间相撞发出轻轻响声。 乌鸦终于站到窗户和床的中间了,一低头就能看见安德沉睡的脸。光线昏暗,事物看不真切。 乌鸦伸手拍拍安德的肩膀,轻声道:“起床了,安德,安德。” 安德的睡颜沉静,和他醒着的时候一样看上去乖巧温良,平顺的眉微微倒八下压,轻阖的眼,睫毛长密且直,鼻梁很高,花瓣一样的唇看起来很柔软。 安德没醒来。乌鸦又喊了一次。 长直睫毛颤了一下如蝶展翅。床上的人缓缓地睁开眼,浅色的眼眸转动几下,呆滞几秒后,才望向乌鸦。 眼神清明,不像刚醒。 乌鸦生出一丝莫名的奇怪之感,但一时间也说不出怪在哪里。这种怪异感像猫的舌头从身体里舔他一样。他吸了吸鼻子,嗯,空气中有一股小安香的味道。 小安香一种来自安国最南方小安城的香料。安德最近很喜欢,还打电话去小安,让香料商人带着今年冬天新制的小安香来安庄,参与集市,听说商队昨天刚到。 安德坐起来,从厚被子里剥离出单薄的身体,发丝跟着他的动作滚落。 乌鸦能看见他薄如蝉翼的真丝睡衣没盖住的胸膛部分,凸出皮肤的锁骨,宽而薄的肩膀,修长洁白的脖颈好像很容易就能被折断。 喉咙有点痒,喉结滚动。乌鸦后退一步空出给安德下床的空间。 安德穿好鞋,站定,看了他一眼。 乌鸦也看了他一眼。 昏暗光线中所有的东西都轮廓模糊,像隔着层水雾,但乌鸦太熟悉安德的脸,好视力加脑补一样看得清楚安德发亮的眼睛。 只是真的有点奇怪。但是到底哪里奇怪呢? 向来敏锐的乌鸦却没有在空气中嗅到危险的气息。所以觉得这种奇怪也没什么关系。 然后和往常一样,乌鸦欺身,亲了他的主人一下。很快速,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嘴唇。乌鸦露出一个满足的浅浅的笑容。 嘿嘿。他是安德最喜欢的最宠爱的奴隶。 安德允许自己亲他。 乌鸦捞起旁边椅背挂着的毛皮袍子像捞起来一只小猫,扬开披到安德肩上。深色的狐狸皮油亮蓬松,衬得安德本来就小的脸更小小一个,很白。 乌鸦说:“穿好衣服。今天外面好冷。” “嗯。”安德闷闷的。 乌鸦看见安德的耳朵和脸都红红的,又给他好好搂了搂袍子,再伺候他洗手洗脸。 整个过程安德都沉默安静。洗漱完毕,乌鸦将水盆放到一边。 诶呦,真的很奇怪。 乌鸦和安德靠得很近,那么高一个人,看起来安德被他圈在怀里。乌鸦觉得手痒痒的,伸出食指戳了戳安德头顶的发旋。 安德就抬头看他。 房间太暗,而安德一双眼睛闪着光,好像泡在水里。 不知道为什么安德的眼睛总是看起来很悲伤。从很小的时候就这样。 讲真的乌鸦都不知道安德有什么好悲伤。有钱,有地位,有人爱。为什么闷闷不乐郁郁寡欢呢? 安德,安德。你想要什么,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到。 好在,主人不高兴的时候,乌鸦总是有很多让他高兴起来的办法。 乌鸦双手捧着安德的脸,又去亲安德。 他亲安德的眼睛,鼻子,嘴巴,脸颊,下巴。每当这种时候,乌鸦总是笨拙的。 其实他见过安德身边其他的一些人,他们是怎么做,但乌鸦一直也没学会,亲人又不是练武术,又没人教他,他只会这种笨拙的亲法。 管用就行。 以往这种时候,安德会被他闹得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躲有时候会回亲他或者笑着骂他让他滚蛋 第3章 。 可今天安德呆呆的,没推开他也没凑上来,不知道是不是乌鸦错觉了,好像安德的脸和耳朵还越来越红。 乌鸦有些担心。乌鸦直接就问:“安德,安德。你心情不好吗?” 安德别开脸说没有。 其实今天的安德还挺乖的。 而且好香。 这是新的小安香味道吗?比之前的好闻。 乌鸦这样想。 要怪这个早晨天亮得太晚,房间太暗。 要怪小安香的香气会让人不想思考,如同醉酒,沉迷享乐。 奴隶乌鸦在亲吻了他以为的主人好几次后都还没有发现,他面前的并不是真正的安德。 这个更加乖巧熨帖的不过是与安德相似的替身。 他们有一个名字,叫做“影子”,另一种奴隶,来自小安城。 影子好几次对这个眼神不好的奴隶使眼色,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可惜傻瓜根本没看懂,还一个劲的亲自己。 他真服了。 乌鸦!你也认不出我和安德的不同吗?!影子内心分明是这样狂叫着。而他望向乌鸦的眼神只是淡漠。也可能是房间的光线不明亮,他眼中疯狂闪烁的光没被捕捉。 “啪!”房间的灯被打开。 影子看见讨人厌的安逐鹿少爷鼓着掌走出来。 影子看见该死的安德王子紧随其后。 穿着华丽的长袍,佩戴昂贵宝石首饰,他们打扮得像精美的玩偶。 影子看见他们漂亮的皮囊下积攒的灰尘。 影子看见乌鸦愣住,几秒的僵硬过后,乌鸦从安德身上收回目光,又看向自己的脸。 困惑,观察,思考,厌恶。影子靠乌鸦很近,看得很清楚。乌鸦看自己的表情是这样变化的。 安逐鹿幼稚地挑衅:“小乌鸦,你这样乱亲人可不好,安德不会吃醋吗?” 这个话就好像在说狗认错主人。 影子退到乌鸦身边,与乌鸦一条直线,似一种沉默的站队和支持。他和乌鸦都算是奴隶,其实他们是相似的,他们应该站到一起。就像那两个精美娃娃站在一起。 不过影子也知道乌鸦肯定不会这样认为。 “我和安德打赌。安德说你能认出来。我说你认不出来。你看,安德输了。” 乌鸦还在震惊的余韵中没反应过来,没来得及说什么。 安德就挡到了安逐鹿和乌鸦中间,温温和和地当和事佬:“好了,好了。你别闹乌鸦。” 安德对乌鸦说:“乌鸦,这是影子。是不是和我很像。” 影子低眉顺眼,隐没在阴影之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希望乌鸦不会因为这个幼稚的恶作剧而受到责罚。 “不像。” 影子听见乌鸦回答,与刚刚唤自己起床时的轻声细语不同,两个字掷地有声,让人感受到凌冽与肃气。 乌鸦其实如传闻中的一样,身手了得,狠辣果决,是安德身边最好的护卫之一,是能够保护王子的利剑。 “可连你都认错了喔。”安德的声音很温柔。没有责怪的意思。若是细想起来,奴隶,或者说护卫,没有认出主人,这是很严重的失职。很值得乌鸦再去关几天禁闭。 “那是因为房间太暗了。再说。谁想到躺在那里的不是你而是个…是个冒牌货!”乌鸦如此辩驳。 影子听到“冒牌货”三个字,低着的头嘴角勾起。 他是安德的影子。意思是,他会在需要的时候代替安德出现,别人都会认为他是安德。 正品和赝品。真货和冒牌货。这么说倒也没有错。很有趣的说法,影子并不生气,还觉得有点好笑。 他觉得刚刚被乌鸦亲的地方好像还保留着羽毛挠过的痒。在发烫。 第2章真恶心 ============================ 安德该去上颂神课了。管家在门口喊,说差十五分钟到六点钟。 “乌鸦,你带着影子去上颂神课。”安德王子眼睛笑得弯弯,“不要被其他人发现。” 乌鸦脸皱起来:“开什么玩笑!” 第4章 “可以的。”安德还是笑着,语气却不可置疑,“连你都看不出来。其他人不会看出来的。” “都说了刚刚是太暗看不清!” “颂神堂灯也不亮。很有趣不是吗?” 到底有趣在哪里。乌鸦并不想玩这个游戏:“占卜女巫看东西不是用眼睛。” “只要你在,大家就会理所应当地认为你身边的人是我。” “我不去!” “乌鸦。”安德的手抚上乌鸦的脑袋,乌鸦闻到他身上小安香气味,很甜很腻,和影子身上的有轻微的区别。 安德的眼睛有奇妙的魔力,当望着他的眼睛,他说什么乌鸦都愿意听进去。 乌鸦在安德的眼里看见一点脆弱,安德说:“爸爸将影子从小安城叫过来,就是为了让他们代替我抛头露面。你知道呀,有好多人要害我,我很害怕,乌鸦。我需要影子,也需要你,你可以帮我吗?” 乌鸦在心里叹气。这还说什么呢?尊贵的主人对自己说这样的话,露出等待自己帮助的孩童一样的神情,难道有拒绝他的理由吗? 没有的。乌鸦只能照办。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冒牌货。 影子弓着腰,低着头,很温顺的样子,窗外晨光初起,淡蓝色光照在他身上,一尊雕塑似的安静。 在开了灯后看这个冒牌货也是太像安德。但安德没有那么乖。 他们在哪里找到这么像安德的人? 想到自己刚刚被他欺骗,把他当成安德,与他做出这么亲密的事情,乌鸦觉得很烦。 真恶心。 颂神堂。 昏暗,狭窄,空气中的味道很混乱。贡品甜腻、腐烂。香火呛鼻。 贡台中间的供奉位置是空的。 安国人认为神灵存在于天地中间,万物皆可附神。 安德认为旧神像不好看,在成年后获得了更多对安庄的支配权力的安德,命人将旧神像撤掉,没有补回。 颂神歌奴直身跪坐,低头垂眸,吟唱祈福的颂神歌,日日夜夜,受困于名为颂神堂的笼子中。歌奴身上灰尘、汗水、油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蒸腾出闷热黏稠的湿气。 六点钟,乌鸦带着“王子安德”来到颂神堂上课。 影子穿着安德的衣服,带着安德的银面具,遮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流转着悲悯的眼睛。 乌鸦跟在他身后。巨人一样。像传说中守护珍宝的龙或者灵兽。 占卜女巫坐在颂神堂中央的云雾氤氲之中。 颂神歌悠悠扬扬。不停不息。 “占卜女巫,早上好。” “安德王子,早上好。你的声音比平时听起来要虚弱。生病了吗?” “我很健康,只是昨晚没睡好。” 女巫慢慢地露出一个浅笑,说:“这样啊。” 占卜女巫年纪很大。 没人知道她已经多少岁,也许是一百岁又也许是两百岁。她的身体还没死亡就开始腐烂,一边活着一边被消解。 女巫用香料掩盖身上腐臭的味道。 颂神课的内容单调乏味。往往是学习占卜、阅读理解关于神的传说、阅读剪报、学习颂神歌、学习拜神礼仪等。 安德王子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开始学习这些,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学生。占卜女巫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继续教给他。 也许安德根本不需要再学习。但她仍需要这份工作。占卜女巫是自由人。颂神奴是女巫的奴隶不是安德的。看看这一屋子跪着的颂神奴,看看房间最里面空空荡荡的供神位置。神没在又无处不在。安德的钱先供奉的实际上是占卜女巫和她的奴隶们。 所以她也并不在乎来上颂神课的是不是真的王子。 女巫失去弹性和支撑的眼皮掉下来遮住一半的眼睛,浑浊的眼球盯着不属于这个颂神堂的人。 相貌、气质、身材、走路姿势、端坐姿态,甚至闻起来的气味,都十分相似。用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真伪。 这个与安德如此相似的年轻人。他们去哪里搞回来? 从来没有来上 第5章 过颂神课的,绝对是第一次代替真正的王子前来我这里的孩子,为什么也知晓我之前教给安德的知识? 就好像他这些年也是在这里进行过学习一样。 女巫翻开给安德准确说来是影子的占卜牌,三张。 骗子牌。涸泽牌。盲人牌。 女巫说:“要留心谎言与欺骗,注意钱财流失,要用眼睛和耳朵和心一起去看清事情的本质,小心身体的损伤。” 影子面不改色,眼神很淡,没什么波澜。 而看到第一张就翻出骗子牌,乌鸦的呼吸都顿了一顿。他悄悄去看女巫的神色。 冒牌货就算了,他这种只是陪读混子,每每安德上课都在神游的都看出来牌面意思,女巫居然没起疑? 女巫问影子:“刚刚三张牌都不好,要不要再占一张?” 影子说好,“但我可以自己占牌吗?” 女巫将牌递过去。他伸手从女巫手中取过占卜牌却没有拿稳,牌掉落一地。影子轻声说抱歉,和女巫、乌鸦一起将散落的牌捡起来。 然后动作很隐蔽地将一个微型的隐藏监控器贴到贡品台的一个桌脚上。 把占卜牌叠好重新放回女巫手上时,女巫看了他一眼,说:“还是我替您占牌吧。” 影子点头。 只占一张,翻开是空白牌。占卜女巫说:“这个牌面,安德王子还不懂得看。这是神和我说的悄悄话。孩子,你想听吗?” 看得出来面前的年轻人并不相信自己。就像安德也从来不是发自内心的相信她的占卜,只是在配合做一种符合他尊贵身份的表演。 而年轻人还是礼貌地说:“好的,我很想听,请您告诉我。” “破镜重圆,枯木逢春,倦鸟归林。还是会有好的结果,但需要时间。” “好的,我想我有很多时间可以等待好事情发生。” 这一年,安德,乌鸦和影子,都刚刚十八岁,如此年轻。就像占卜女巫手上的空白牌面,过去和未来在十八岁都没有重量没有形状。 完成占卜后,今天的课程就到此结束。 跪坐了一个小时的假安德要起身的时候,出于多年的习惯,乌鸦伸手让假安德牵自己的手起来。 上课的时候乌鸦脑子里还想着早上自己亲冒牌货被安德和安逐鹿看见的事。一直在心里骂影子来着。 但不知怎么就还是伸手出去,那再收回来女巫就要疑心。 乌鸦太大只,俯身时大山一样压下来,影子被他的气息包裹,微微侧头就差点撞上他的胸膛。 影子上课时一直感受到背后有凌厉目光注视自己。大概乌鸦也有点紧张,不想自己露馅给安德惹麻烦。 影子很乖很温顺地握住乌鸦的手起身。松手之前悄悄捏了捏乌鸦的掌心。 是安慰的意思。 被触碰到的手掌心莫名其妙的留下一点痒和余温,乌鸦将他的乱摸理解为挑衅。 很不爽。他更讨厌这个影子。 颂神歌是一首古老的残缺的唱曲,很长,音调低沉,多段重复。连绵之音中,影子在离开前再看了一眼方才放置监控器的桌脚。 此刻已经开始工作的监控器,正实时传送拍摄画面回到小安城。 在这之前,因为旧的监控器摄像头损坏,颂神堂回传小安城的所有信息只有音频没有画面,一直没有机会放置新的摄像头。 重新修正最后一个缺口,再次补全安德一天里的六点到七点钟在做什么。 安庄又变成一个完全透明的壳。关于安德,所有的一切,都被小安城的影子们知晓。 第3章他还挺好哄的 ================================== “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看吧,我就说没事的。” 倚靠在深红色绒面贵妃椅的安德见乌鸦带着影子回来,笑得开心极了。 他鼓掌,细细窄窄的手腕上叠带着几个镯子手链,叮铃哐啷。身体像水做的流淌,被柔软的袍子包裹,很长的一双腿肆意摆放。 安德与乌鸦 第6章 有相似的穿戴喜好。其实安庄每个人都穿得体面,但少有人像乌鸦一样张扬。 乌鸦走过去,握住安德脚腕往旁边放,坐下,再把安德腿拉回到自己膝盖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做得很自然。很亲密的两人。两个人坐在一起像是共同拥有这个庄园。 影子安静站在一边看着。 手镯手链又叮当响。是乌鸦手腕上的首饰与安德脚腕上的相碰。是安德向影子招招手,让他再靠近一些。 影子走到椅子旁边,低头,这样才能看到王子的脸。 奴隶直视主人的眼睛被视为一种挑衅。这其实并不常被允许。 不过安德是王城出了名好脾气的奴隶主。 房间的灯光温和明亮,照得这房间主人的面容如透亮的玉石。 若是认真看,右边颧骨到鼻梁左侧,一道伤疤成为玉石的瑕。 这是安德有些时候会佩戴面具的原因。这是早上影子可以佩戴面具遮盖面容的原因。 安德温柔地笑,就像民众口中描述的那样,内心柔软而礼貌谦逊,身份尊贵但不摆架子,他问道:“我的脸好看吗?” 乌鸦以为安德在问他,毫不犹豫说好看,说安德最好看。 其实安德是在问影子。影子也点点头说:“很好看。”他发自内心地不觉得安德的脸因为这道疤就不漂亮。 美丽并没有那么大的观赏性。尤其对于安德这种身份的人。 疤痕不好被外人知晓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肤浅的是否美观。玉石之瑕的秘密是,它是一个咒。施咒者是个女巫。也不知道她现在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有道疤,不漂亮。” 安德突然站起来,伸手摘掉或者可以说拍掉影子的面具,动作看起来像扇了影子一巴掌,影子没动分毫,面具掉到地毯上,安静得像灰尘落下。 安德盯着影子那张与自己像极了但没有疤痕的脸说:“你的脸没有疤痕。” 影子不答话。 “那个奇怪的女巫,”安德冰凉的手抚过影子的脸,喃喃道:“她对我的恨对并没有缘由。她恨我的家族,将恶毒的仇恨种子埋进我的脸让它生根发芽。我认为这是她做错了。我如果因为仇恨她将仇恨的种子埋进你的身体,我就成为了和她一样的人。我不打算成为这样的人。” 疤痕浅浅淡淡,每一秒钟都在变幻。咒语,伴随安德王子的每一次呼吸。 有的,安德王子,她当然有仇恨你的理由。她仇恨你的家族,就是仇恨你身上的血脉,你留着安家尊贵的血液,仇恨之种落到你的身体里,自然就茁壮成长。 影子当然没把这个话说出口。可安德看到他眼中的有东西在往外流淌,噢,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具有攻击性的东西。 “你想成为我吗?你想取代我吗?你和我这么像,你可以代替我成为安德。”安德这样对影子说。 从早上到现在,影子始终有一种要呕吐的感觉。好像一只活着的鸟被困在他胃里冲撞他胃壁。而听到安德问他是否想要替代安德后这种呕吐的感觉终于消失。 想要成为安德吗?想要取代安德吗?当然,当然,哪一个影子没有想过这个? 安德傲慢的问话像针扎在他胃上,胃破洞,小鸟从洞里飞走掉。影子心虚地咽了咽唾沫,攥紧拳头。 安德的审视的眼神像蜘蛛从影子的眼睛爬进去一直爬到大脑,掌控他的表情和思绪,一口咬住他的弱点不肯放手。 安德说:“你的呼吸变重了,手心出汗,眼神躲闪。你害怕我吗?” 尊贵的王子的手箍住卑贱的影子的下巴,强制影子抬起头,让这与自己相似但没有被恶毒的咒语腐蚀的完好无缺的脸展露在他的视线下。 这个家伙,来自遥远的南方城市,他骗过了乌鸦又骗过占卜女巫。以后他还会骗过许多人。 凭什么? 顶着与我相似的却更漂亮的脸。 安德更靠近影子,即使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暧昧的氛围,但这个动作在影子和乌鸦看起来都像是要亲吻他。 第7章 “喂。”乌鸦不满地发出声音。 安德却转头与乌鸦笑眯眯地说话:“乌鸦,你看他,很可爱是不是。” 乌鸦烦死影子,不屑道:“可爱个屁。” 安德对影子说:“我喜欢你。我们当好朋友好吗?答应我吧。我和你当朋友,乌鸦也会和你当朋友,这样你就有两个很厉害的朋友了。” 乌鸦不同意:“谁要和他当朋友啊。” 安德听不见乌鸦的话一样,也好像刚刚那个掐着影子下巴眼中藏不住凶光的人不是他,用很好的语气很亲切的神情和影子说:“和我当朋友好吗。成为我的朋友好吗。好吗?好吗。” 影子说好。他其实也根本没有说不好的选择。 安德高兴地搂住影子,又对乌鸦说:“小乌鸦,你过来闻一下,他身上好香的小安香味道。” 乌鸦冷道:“不要。” “你干嘛,他是我们的新朋友!” 在影子听起来这句话像是说他是我们的新玩具。 他微微侧头望向安德。两双几乎相同,同样浅眸,同样悲伤的眼睛撞到一起。 视线接碰的一秒安德有些愣神,还没来得及反应却猛地被一只手扣住肩膀往后拽,是乌鸦。这个没大没小的奴隶对主人说道:“靠那么近干嘛。走了走了,你今天不是还要去找安逐鹿玩!” 安德被乌鸦抱着腰几乎是被端走的时候还冲影子喊:“你在家乖乖的喔。管家会带你去住的地方。” 影子回以安德一个浅浅的笑。乌鸦回头的时候一不小心看见。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密密麻麻像细雨一样在乌鸦皮肤下面作乱。 真让人讨厌。 第4章一起住 ============================ 安德有点奇怪,放着安庄很多大房子不住,常住一栋独栋的房子,三层小楼,门前有几棵很大很大的黄葛树,一个水池。 乌鸦和安德一起住在小楼里。但他住的是在小楼一侧的一个小小房间。叫做暗房。可以随时到达安德的房间、贵宾房、一楼大厅。 乌鸦不和安德一起睡觉的时候。就在暗房睡。 要和影子做好朋友的安德,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让影子也住到暗房去。 陪着安德出门一趟又回到安庄的乌鸦听见影子要和自己住一个房间,骂骂咧咧地就过来找管家。 “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他和我一起住在暗房!” 影子和管家站在小楼门口,远远就听见乌鸦大声嚷嚷。乌鸦身上鲜艳的裤裙在风中飞扬,闪耀非常的宝石首饰撞到一起发出声响。 管家是很和蔼的一位阿伯,拍拍影子的手臂悄声说:“春山,别怕,乌鸦只是看起来凶然后嗓门很大,其实他很听安德的话。” 春山,是影子的名字。 管家迎上前:“少爷,是安德王子这样安排的。安德王子要你多照顾他一下呢。这是小安城来的香料商人,叫做……” “我不和他住!我去和安德说。”乌鸦像个小孩一样大叫着打断管家的话。 “本来安德是要我和他住的。我觉得不好。你要是不乐意和我住。我回去安德那好了。”冷不丁地影子冒出这样一句。 管家就看见乌鸦如同一只气鼓鼓的河豚瞬间瘪下去,哼哼了几声,撞开旁边的春山就走进楼里。 “诶呦,这臭脾气。”管家慈祥地看着乌鸦的背影,好像在看家里小孩胡闹。 倒是想说点什么,类似其实乌鸦人很好这种话,但乌鸦的脸色看起来确实不好。他也不能保证等下乌鸦不会殴打这个看起来柔弱的春山。这话怎么好讲的嘛。 谁知刚刚被狠狠撞得几乎原地转个圈的春山却盯着乌鸦离开的方向笑了一下:“他还挺好哄的。” “啊,对的对的。”老管家如此讪笑道。 暗房很小。 除了睡觉,乌鸦很少在暗房呆着。他连穿衣服都是跑到安德的衣帽间去。 乌鸦晚上洗漱好回到暗房,就看见原本的单床被改成一上一下的双床,底下那张床上还是 第8章 他的床褥。 只穿着一条短裤的影子正坐在一层的很明显是他的床沿边。 哇,完全不怕冷。乌鸦心想。 影子皮肤很白,和安德一样瘦,很薄的身体也有肌肉,利落漂亮的线条。一双腿很长,从宽大的短裤下沿伸出来。 大概他也是刚刚洗完澡,身上有未干的水滴,很浓郁的沐浴露香气,也可能是小安香,总之很香很甜,和安德身上的一样。 乌鸦的手心开始痒,喉咙里又有什么东西往上冒头。他今天好几次有这种感觉,他觉得应该是他很讨厌这个人的原因。 乌鸦走过去,叉着腰瞪影子:“喂!坐在我床上干嘛!” “哦,抱歉,我没留意。”影子站起来又坐到椅子上。 春山决定还是降低自己在房间里的存在感,乌鸦看起来随时都会生气然后把自己赶出去,所以他避开与乌鸦对视。 而乌鸦眯着眼睛观察这个不速之客,这个家伙都没正眼看自己,觉得影子好傲慢,又有点生气了。 不过,乌鸦将影子上下打量,啧,他的腿真的蛮白,光滑,看起来和安德很像。走动的时候,弯曲,伸直,动作缓慢优雅,像什么呢?有点像庆典的时候游行的兽,长颈鹿和大象之类的。 影子突然抬头,很像安德的一双眼睛猛地撞进乌鸦的视线,乌鸦一下子都有点恍惚。 影子问:“会打扰到你吗?本来安德要我和他住。” 乌鸦觉得他是装模作样啦。“啧。”他上扬的眉毛拧到一起:“别动不动拿安德压我。” “我没有。”装模作样的人却露出有些委屈的表情。 烦的。 每当安德露出这样的表情的时候乌鸦都会想帮他做到任何他想做的事情。而这个影子确实长得和安德太像了。 乌鸦抬脚一步就闪到影子面前。他站着影子坐着、一低头,影子一整个人就都进入他的视线。 影子只能头抬起来才能继续看他。 比常人浅色一点的眼眸在暗房不太明亮的光线下,更像一种深棕色。眨眼慢慢的,闭上再睁开的过程能看到睫毛影子落下的角度变化。 没穿上衣。锁骨很明显,突出皮肤,凹陷处看起来像可以停放小鸟的巢穴。其实乌鸦想伸出手指在上面放一下,感受那个弯曲。 诶呀,好奇怪的想法。 然后看着影子的脸乌鸦也觉得好别扭。乌鸦伸手扣住影子的下巴,软软凉凉的脸池水一样,他忍不住将一直发痒发烫的手掌也贴上去,虎口碰到影子温热的嘴唇。 影子困惑,眨了眨眼。 乌鸦将影子的脸转到一边:“别盯着我看。” “哦,好。”面前的人很乖地应下,发声时嘴唇蠕动,有热潮溢到乌鸦手里。 乌鸦却好像被烫到了似地松手。 就像床上伸出了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他抓住了一样,乌鸦一秒就躺到床上去,只给不明所以的影子留下一句:“我要睡觉了,你不许再和我说话!” 半夜,雨淅淅沥沥下起来。 很多声音都能让乌鸦从睡梦中醒来。比如安德的梦呓,比如安德与其他人相亲的暧昧声音,比如雨声。 比如现在他上面床板隔一会就传来的翻身的声音。 “你到底要转多久。”乌鸦的声音其实很好听,有磁性但很清亮,不过睡觉被打扰,现在情绪不算愉快。 上铺的人不搭话。 黑暗之中,乌鸦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窸窸窣窣也许是被子的声响,极小幅度地挪动躯体。雨声也好轻柔,听得乌鸦就又要睡着觉。 乌鸦说:“说话。” 影子说:“你说不要我和你讲话的。” “……” “……” “啧。” “对不起,吵到你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睡不着。”影子一串话鱼吐气泡一样冒出来。 “怎么和安德一个毛病。” 脸长得像就算了,怎么不好睡也一样,影子缺点也要学吗? “安德王子也睡不着吗?” “别也也也的,你和他一样吗?” “ 第9章 我不动了。你睡吧。我不会再吵到你的。” 好一会儿,上铺确实没再有动静。但乌鸦听他的呼吸声知道他肯定没睡着。 “年纪轻轻有什么好想的睡不着。”乌鸦说这话好像自己多老成。 “不好告诉你。” “我让你讲你就给我讲。”乌鸦被安德惯坏了,大部分时候没人不顺着他意,他总是很霸道。 影子声音很快很轻:“我在想我今天亲了你。不对,是你亲了我。” “行了闭嘴。” 乌鸦这样说完,影子就不讲话了。 乌鸦听到自己叹了一口气,下床,点亮床头的挂灯,橘色的光撞到墙上、地上、乌鸦的身上。他拿出一个水壶,往水壶里塞了一把什么东西,插上电。 当然,是安德看起来还挺喜欢这个讨人厌的影子。所以自己也只能照顾他一下。而且他要是不睡觉,自己也不好睡觉。 很快咕噜咕噜的声音伴随着一股苦涩的气味,满溢小小房间。 影子说:“我可以和你继续说话吗?” 乌鸦说:“我在给你煮安眠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喔,谢谢。” “继续闭嘴。” “好的。” 瞌睡草做的安眠汤很快煮好。澄黄的液体像灯油沉了半碗。乌鸦让影子下来喝掉。 他有点恶作剧的兴奋,指着碗对影子说:“全部喝完。”这玩意可苦。乌鸦和安德会配着糖果或者蜜饯吃。 影子很乖,说:“好。” 乌鸦觉得这个人挺没脑子,一点不设防就不自己下毒毒死他? 可影子安安静静乖乖地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好后把碗放下,又对乌鸦说:“谢谢你,乌鸦。” “你没有味觉?”这不是乌鸦想看到的局面,“它尝起来什么味道?” “是苦的。”影子的唇有一点濡湿,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很快的一瞬,被乌鸦捕捉到。 “但我确实好像感觉到困了。”影子又说。 乌鸦觉得好没意思,气球泄了气一样皱巴巴,他的脸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凶狠,但是确实又很好看,他说:“那滚去睡觉。别再吵我了。” 安眠汤苦涩的气味掩盖了影子身上的小安香味道。乌鸦觉得房间又变回了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那样熟悉。 只是影子往上铺爬的时候,乌鸦觉得那双腿白得晃眼,很难不看过去,看过去就会看到细得一手能握住的脚踝,笔直的小腿,丰盈的大腿,然后再往上……等乌鸦从乱七八糟的想法里回神,上铺已经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音。 安眠药汤见效,这下影子是真的睡着了。 第5章我为什么要伺候他! ======================================== 第二天,乌鸦找安德说不要和春山一起住暗房。 安德说好呀,让影子和我住。 噢,原来昨天影子不是拿安德压他。安德还真喜欢这个人。 乌鸦奇了怪了,安德看到影子的脸不会觉得很讨厌吗?他觉得如果有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他面前,说不定他会动手杀了对方。 安德要乌鸦和影子好好相处,以后他要常常带影子去上颂神课呢。 乌鸦说:“你这叫逃课。” 安德说:“女巫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再教给我,我还不如多睡一个小时。” “那你取消颂神课不就好了。” “这样女巫和她那些只会唱歌的孩子们就要饿死啦。” 饿死就饿死啊。乌鸦觉得安德心地善良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安德胸口里面那颗心是用什么做的,大概是比血肉更柔软干净的东西。 而乌鸦的胸膛里面就没有这种东西,无论是良心还是真正的心。 他是没有心脏的不死者。乌鸦记得以前有人说他是怪物。 但安德说乌鸦不是,安德从小就和他说他不是。 安德说乌鸦很厉害,没有心脏很厉害,不会死很厉害,受伤了也会马上复原,学武功也很快,这样的他会 第10章 是安庄最厉害的护卫。 安德说谁说你是怪物我赐死谁。 乌鸦当然愿意为这样好的安德付出一切。都说乌鸦是安德最喜欢的奴隶。安德有很多的奴隶。乌鸦只有一个主人。 乌鸦最喜欢安德。 除了早起代替安德去上颂神课,影子暂时没有其他要代替安德抛头露面的地方。 乌鸦隐隐约约有听说这些年培养影子花费了好多人和钱。如此大费周章就是用来给安德逃课用?大概是一种类似对待占卜女巫的善良吧。 假安德去女巫那上根本不需要上的课。一下子创造了两个岗位呢。 如果自己不用陪读就更好了,乌鸦早上也想多睡一个小时。 安德在安庄圈了一块地盘开办集市,允许民众进入安庄,售卖购买货物。 下了颂神课的春山脱下王子华丽精致的衣袍,换上王城普通自由人常穿着的朴素样式的衣服,去摆摊售卖小安香。 春山对外的身份是从小安城来的售卖小安香的年轻商人。 安德去集市上玩,见到他也好热情,拉着他的手聊天。巨人乌鸦站在后面黑着脸。 乌鸦觉得即使穿着不一样衣服刻意做出与安德不同表情和姿态的影子看起来还是很像安德。 集市上也有人说他们长得相似。安德听了好像很高兴地说是的呀。乌鸦听了很生气。 影子笑得谄媚。乌鸦就想,大大方方的安德就从来做不出这种表情。 像黑墨滴进安德这一池清澈的水里,影子把本来干干净净的水都弄得混浊。 真让人讨厌。 在集市上有人说影子和安德很像的第二天,又有一批来自小安城的香料商人来到安庄。 冬日午后,安德出去玩不带乌鸦,乌鸦不高兴,躺在院落长廊的椅子上晒太阳。当阳光照在身上,灵魂被烘得轻盈又愉快,什么烦心事又都烟消云散了。 乌鸦的烦心事有什么呢?其实都是小事情。 比如安德最近有个很喜欢的新奴隶,晚上都抱着那个小白脸睡觉,不让自己陪床,他睡在暗房好多天了。 比如安逐鹿老过来挑衅他,还在说上次他没认出安德乱亲人的事情。 比如安德父亲想要安德快些结婚,安德总在见新的贵族男女。 件件事都是关于安德。 困意袭来,乌鸦眼皮一合就坠入梦中。 他是被摇铃吵醒的。安德回来了。家里有客。挂着摇铃的线布满安庄,拉线摇铃,不同的摇铃方式传达不同的讯息。 乌鸦睁开眼,起身坐定,脸被晒得发烫,日光倾倒在他眼前,一下子世间万物都失去了形状,白光一片。 他眯了眯眼,见廊下走过去好几个人,看不真切,身型,打扮,走路姿势都像极了安德。 恍惚中他想自己是不是喝醉了,不然怎么有那么多个安德一起出现?噢,不是安德,认真看就不像安德。 他一眼就看出来和他一起住在暗房的影子并不在其中。 那个才是最像安德的影子。这些?乌鸦冷笑出声,冒牌货中的冒牌货。 小安香摊子一下子就扩大。新的小安香新的年轻香料商人们几个站在一起好像安德王子复制粘贴。 说辞变成他们很崇拜安德王子,所以模仿着安德王子的发型、走路姿势、打扮,以安德王子为标杆。 王城本来就有很多人喜欢安德。这么一说大家都能理解。于是好像就真的没有人讨论一开始那个和安德很像的香料商人。 反而是王城里涌起一阵模仿安德的热潮。一时间安德喜欢吃的食物、穿的衣服、身上的香料,销量大涨。 乌鸦看不明白事情的走向。他觉得大家脑子都不正常。 好不容易回到真安德身边,乌鸦蹭着安德就不松手。他问影子还要在安庄呆多久,要不就换个人去陪读。 乌鸦希望安德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任何事情都是。总让他跟着冒牌货干什么。 但安德只是笑笑,并没有给他任何的时间或者承诺。安德摸乌鸦的头就像在摸小狗的脑袋,他说:“现 第11章 在有那么多的影子在安庄,乌鸦你不要再认错喔。” 乌鸦说他才不会认错。 一箩筐的影子在安庄,想要伤害安德的人来了都要觉得鬼打墙。这么一看影子不能说毫无用处。 但目前最大用处还是给安德逃课用。影子一多,安德逃得更是肆无忌惮。早上的颂神课换着影子去上。逃完颂神课,上午正经课也逃,之后干脆下午的也不去了。 本来这都无所谓,安德想干嘛干嘛没人管得了他,但乌鸦依然全勤陪读。 真正的安德天天在家里睡觉玩乐,乌鸦领着不同的假安德招摇过市,一连半个月无人发现。 乌鸦在心里骂大家都瞎了。 很快尽管影子带着面具不说话乌鸦很轻松就能分辨出他们几个。乌鸦还给影子们的表现排序。 觉得和自己住的那个影子最乖,最安静,最省心。但也最讨厌。因为他最像安德。 乌鸦也有过好奇,影子们没有名字,怎么互相区分? 他口里的影子,主要意思是和他一起住的那个影子。其他的影子也是影子,但是是另外一种影子。 乌鸦抓住近日为数不多和安德呆在一起的时间,又和安德讨论这个名字的问题。 安德笑着说:“你自己去问影子呀。你不是和他住在一起吗?你还是不喜欢人家吗?” 乌鸦说我只喜欢你,不喜欢别人,你知道。 安德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他就是这样的,可以给乌鸦很多很多的偏爱,首饰,漂亮衣服。但安德很少在乌鸦面前很明确地用语言表达自己对乌鸦的喜欢。 乌鸦觉得安德肯定最喜欢自己咯。 这不用说乌鸦也知道。 春山和乌鸦不知不觉相处了快半个月,乌鸦还是不怎么搭理春山。 早上去上颂神课,上课和下课路上都不和春山说话,但还是会把春山当安德一样保护。 乌鸦任何事情以安德为先,自己的喜恶排在后面。他多不喜欢影子都好,谁都要认为他身边的是真正的安德,如果他做得不像就是他的失职,给安德丢脸。 晚上回到暗房,影子好像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影子话很少,少得乌鸦在心里给他取外号喊他哑巴,乌鸦不开口他就不会主动说话。 第一天晚上影子睡不好觉,乌鸦给影子煮了安眠汤药。 第二天影子倒是晚上不再翻身。 乌鸦听着他清醒的呼吸声,眼睛一闭就看见安德潮湿忧郁的一双眼,也不知道是安德的眼睛还是影子的眼睛,反正是长得一模一样。 他又叹气,开灯,下床,煮安眠药汤。 一边听着咕噜声一边在心里骂,这么简单的东西还要他来做,又不是他睡不着觉!这个影子明明不是真的安德,我为什么要伺候他! 乌鸦冷着脸叫影子下来喝药,想着要是明天还是他煮药汤他就得在里面下毒。 影子爬下床乖乖喝了,很苦的汤药还是眉头一下没有皱,喝完轻身笑着和他说谢谢,脸很白,眼睛很大,嘴巴很红,舔嘴唇的一小截舌头看起来很柔软。 乌鸦改变主意决定明晚给他在汤药里面放泻药就算了。 第三天晚上乌鸦泻药都已经准备好,影子却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瞌睡草草然后自己煮好汤药睡觉前乖乖喝完。 晚上影子一上床就睡着了,乌鸦听呼吸判断得出来。在上铺均匀缓慢的呼吸声中乌鸦也昏昏欲睡。 乌鸦觉得其实帮影子煮安眠汤药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也煮了两次。就当伺候安德了。但影子已经学会自己动手,乌鸦就不会再帮他弄这个。 这样一来,他们为数不多少得可怜的对话里又少了他让影子下来喝药还有影子和他说谢谢的两句。 第6章乌鸦是很好骗的傻瓜 ======================================== 安庄的集市上,有人卖女巫做的硬糖果球。 杯里装上水,将糖果球扔进去,外壳吸水裂开后,里面的糖果溶解,就变成香甜可口的饮料。 第12章 安德买了好多给爱吃甜食的乌鸦,又和乌鸦说你分点给影子。 乌鸦白眼翻到天上去。他想以前安德给自己什么东西就完完全全是自己的。 但安德的话他还是要听,也做不出来昧下主人给其他奴隶奖赏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 就当照顾安德的财产或安德的狗好了,谁让安德那么喜欢他。 早晨又天没亮起床去开始今天一天的陪读前,乌鸦把几包糖果球放到房间的桌子上。 几天前的晚上,乌鸦用粉笔在桌上画了三八线,一人一边,乌鸦那边比较大影子那边比较小。 乌鸦说自己要给安德抄写作业呢,所以要用大的那边。 影子说可以的,你用全部都可以。 废话。乌鸦想本来这一整个桌子都是我的。分一小部份给你已经是大发慈悲。 “安德王子上学不自己上,作业不自己写,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这些事情本来就没有用。安德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是个很厉害的人。你看他开办的集市多热闹呀!” 安德在乌鸦心里是最好的。影子怎么能在背地里这么说安德。要不是安德心善他们影子和占卜女巫都得滚出安庄。 想着想着又给乌鸦想生气了。他黑着脸爬上床睡觉就不再理影子。 这天早上乌鸦出去了一趟又回来,看见他放在桌上的那几包糖果球原封不动躺在那里。 有一包被单独拿出来。旁边有喝剩下的半杯水,影子没在房间里。 他早上特意将糖果球扔在影子使用的那半边桌面,很大声地自言自语:“我根本喝不了这么多!我不要了!” 乌鸦回忆,当时还早,影子背对着他,丝绸一样的长发压得乱七八糟,难道是还在睡,没听到自己的话? 正想着,暗房的老旧木门一开一合脱出一声咿呀哑叫,影子鬼魅一样闪进房间。 他走路总没个声响! 乌鸦脱口而出:“你回来了?” 影子露出一点点困惑神情:“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 “好。” 乌鸦好像有什么话迫不及待要说,也像要生气的样子。但他说了没事,春山就没有多问。 卸下身上的东西和外衣,他坐到桌子前的椅子上,打开电脑和本子,开始整理今天的资料。他的手偶尔在电脑键盘上敲打,偶尔握笔在纸上书写。 影子,手的影子像飞着的小鸟落到桌面上。他的手很大且长,指节分明,和安德的一样白皙,乌鸦捻了捻自己带茧的手指,想着他的手应该也是和安德的一样握起来柔软的。 影子附身阅读,书写,偶尔停笔思考的姿态都十分认真。 乌鸦之前问过一次他在干嘛,影子简单回答说记账、帮安德弄什么东西。 听不懂。乌鸦陪读都是神游,知识左耳进右耳出。他替安德抄作业,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可漂亮标准,但其实他长这么大也不咋认识字。 台灯照着影子面前的一小块地方,亮光勾出影子侧脸轮廓,眨眼的速度不快,睫毛很长,鼻子高高的,嘴唇的弧线和颜色看起来都好软。 他脖子也比较长,喉结明显,因为皮肤白,静脉都青色紫色地透出来。 乌鸦站在一边已经有五分钟,用完全算得上冒犯的眼神观察影子。如果他的眼睛长出双手,此刻影子的衣服肯定已经被这双手都扒得一干二净。 但影子似乎浑然不觉。他太认真,认真得好像都已经不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而是在表演认真。 在他眼中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消失了吗?这间暗房,暗房里的乌鸦,还有他那几张资料在前面一些安安静静躺着的糖果球。 最终还是乌鸦忍不住。他快步走到影子旁边,一掌拍在桌上发出巨响,“喂。” 影子没给他吓到,好像早就猜到他会过来那般淡定地抬头与他对视,他的眼眸尽管没在太阳底下也是浅色的,眨眼的速度慢,他问:“怎么了?” “你怎么不吃!”乌鸦讲话从来懒得花心思想太多修饰。 第13章 影子的视线落到糖果球上又回转到乌鸦的眼睛,说:“原来是你给我的?” “对!” 影子表情很真诚。但乌鸦还是有点不爽。 不过他注意到影子的眼神躲了一下。 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影子又抬起头与乌鸦对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没有见过。可以告诉我要怎么弄吗?” 噢,对了,对的。影子来自遥远的小安城,那里只有贫穷封闭的村庄。 乌鸦突然就觉得自己关于影子是不是讨厌他的猜测很好笑。他看到单拿出来又被放下的糖果球,想象着影子对这个新事物无从下手最后只能放回去的模样。心里突然腾起少见的体贴。全然忘记这些天是自己先没有给影子好脸色看。 乌鸦问:“你想喝吗?” 影子说自己没喝过呢,这是什么,什么味道,好喝吗? 即使在平时随意放松的时候,影子的模样和安德很相像,乌鸦就觉得有些无法拒绝。况且他心里那把要做英雄的火苗升起来后还没有落下。 哼哼了两声,乌鸦抓着几包糖果球走出了房间。很快又端着两个马克杯回来。 香甜的奶香味扑鼻,一杯由糖果球冲好的饮料送到影子面前。 “喝吧。”乌鸦假装喝水实际上挡住自己的脸,眼睛瞟影子的反应。 “好喝。我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乌鸦,这是什么?” 乌鸦扬了扬下巴,回答:“糖果球。” “好神奇的味道。” 乌鸦分明觉得影子看起来并没有他说得那么惊喜。可他听见影子再次说:“谢谢你,乌鸦。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水。” 他都这么说了。那就当作他真的开心,并收下他的感谢。乌鸦有些说不清的洋洋得意,指着桌上堆着的五彩缤纷包装的糖果球说:“桌上的都是你的。” “好。” 这个人的眉眼和安德的太像,眉毛都是有点往下走。区别是影子看起来更乖,更没有脾气。也和安德一样,水盈清润的眼只要有一点光就像有泪挂在里面,总是很忧郁的模样。 这样的眉眼要骗乌鸦太容易。 乌鸦这个人太喜欢安德,所以也对与安德相像的春山没有防备。春山当然知道糖果球是什么,安国南部有比王城多几倍的女巫。 乌鸦这个傻瓜。不会打开不会冲当然也是骗乌鸦的鬼话。 但这确实是春山第一次尝到糖果球的味道,味觉受到的冲击是真实的,他说的那句这是最好喝的水的评价是发自内心。 乌鸦心里这样想嘴上也是这样当着春山的面直接说,说他讨厌这个和他的王子相像的影子。 而春山并不在乎乌鸦说什么。 在他看来,乌鸦没有嘲笑他没见识,把糖果球冲好要他喝掉,就像乌鸦给他煮了好睡觉的安眠汤要他喝掉。 第7章不确定是想念还是讨厌 ========================================== 安庄集市在新年未到来之前关闭了。 摊贩之中混入杀手,那天王子如往常一样在集市上闲逛,杀手朝王子开了一枪。 当时,站在王子身侧的护卫,漂亮高大的巨人乌鸦,反应居然那样快,眼睛居然那样锐利,在杀手扣下扳机之前就推开王子,因此王子只是手臂受了伤。 杀手逃跑后又被抓回来,招供有人给他一百金币,买安德的性命。 安德听了都笑,说你的杀人技术不值得一百金币,而我的性命值得一百金币的一百倍。 杀手不肯指认雇主,在监狱中自杀。 关闭集市是安德父亲的命令。 安德认为只要对所有进入集市的人进行检查,同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而国王说:“等到春天之后,如果那时已经抓到指使杀手杀掉你的人,我就允许你再次开办集市。” 集市关闭,小安城的商人也离开安庄。 乌鸦回到暗房,房间还是双人床,但桌上的三八线影子走之前擦干净了,两张椅子也撤掉 第14章 一张。 还是有几个影子留在了安庄。毕竟安德好像铁定了心逃掉所有的课。 留在安庄的影子加上离开安庄的影子,总数比一开始进入安庄的影子少一个。 那天集市上被打伤手臂的并不是真正的安德。那个倒霉影子性命没有大碍但手伤得很重,乌鸦没有再见过他。 剩下的冬天,安德王子疯狂出现在各种宴会、庆典、集市,像是在挑衅谁。 有时候,真安德和假安德露面的时间居然是一样的。发现这点的管家要疯掉,狠狠地骂他的儿子岩眼,让他好好看着王子的日程安排。 小管家岩眼很委屈,安德王子喜欢这种游戏,他难道可以阻拦王子去哪里吗? 喜欢安德的人很多,讨厌安德的人也很多。 平民眼中,安德王子明明受伤了几次,但下一次都神采奕奕地出现了。就好像天神,不会受伤。 到了春天,已经死去两个影子,加上手受伤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的那个,三个影子消失在这场闹剧之中。 影子的死亡比乌鸦想象中的容易。乌鸦以为死掉一个很像安德的人应该是一些轰轰烈烈的事件。 怎么会突然哪里冒出一个人刺杀,吃到下毒的食物,巡游的时候被鸽子割到喉咙,这种事情就死掉一个影子。 这当中肯定也有一些别的问题。 比如知情的护卫和奴隶会因为面对的不是真王子而怠慢,比如王子的医生只会给真王子治疗,比如占卜女巫对影子的占卜并不准确,占卜牌的指示是真王子还是假王子? 乌鸦把这些想法告诉安德。 安德落下眼泪很难过的样子。他说这些影子是为他死掉的。 乌鸦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和他一起住在暗房的影子。很偶尔的时候。 想到他的眼睛,想到他总是乖巧安静,想到他的声音,想到他很长且白皙的腿,想到他也许有一天也会代替安德去死。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与安德那么相似的人会死。 想到这里,乌鸦也有点不确定,他是太讨厌这个影子,还是有点想念这个讨厌的影子。 但后面乌鸦觉得还是因为影子和安德太相似。他在心里总把他和安德划等号。 这样一来,乌鸦又开始因为那张和安德很像的脸莫名其妙生气了。 这年的春天,王城的雨水异常充沛。 常常上一秒还是晴天,下一秒天色昏沉暴雨来袭,没一阵雨又停,太阳重新接棒。 一个多月的时间都是如此往复,非常烦人。晾晒的衣服和土地都从内里生出一种晒不干的水酸味道。 安庄的白色房屋隐没在浓重绿意之中,雕花繁复的屋顶像溺死者挣扎着扑腾溅起的水花。 安德住的小楼前的水池,鱼在前几天就开始相继死去。 春天的池水看起来比其他季节油亮,远远看着像块透玻璃,死鱼飘在水面,落花一样荡来荡去,一池子鱼的尸水。 管家派人将鱼尸体捞走,清理水池,重新放水,投鱼苗。一场新雨后,死鱼作的花瓣又漂浮起来。 安德终于亲自前往颂神堂。 安德询问占卜女巫原因,占卜女巫说,鱼被诅咒了。 安德再问有什么解决方法,占卜女巫说,等雨季结束。 被诅咒的并不只是安庄的鱼,王城所有的鱼好像都见不得雨水。很快菜市场也买不到新鲜活鱼,甚至新鱼苗都买不到了。 这莫名其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件让王城陷入恐慌。 鱼的生命无法拯救,如果诅咒落到人的头上,难道人的生命也会在某一场阵雨后突然停止吗? 国王将安德召入王宫。前往王宫需要穿过镜湖。 渡湖的轮船上,乌鸦往窗外眺望,被春雨拍打敲击的湖水看起来像是灰暗坚硬的水泥地面,给人一种可以在上面奔跑行走的错觉。 他对坐在自己身边的安德说了这个想法。巨人乌鸦太大只,安德和别人比起来都已经很高,坐在他身边倒有些小鸟依人了。 安德说是有点像,安德又说:“每年都有坠湖的人 第15章 ,你说他们会不会也是看错了,将湖面错看成地面。” 镜湖的鱼也死得很多,一条条冒头。 乌鸦不确定自己的主人是为了死去的鱼还是死去的人感到难过,也许两者都有。 这个冬天死去的人比往年多一些,他愁善感的主人安德可以为了任何的事情悲伤。 安德从小被教育要保持悲悯,而没被这样教育过的乌鸦并不在乎。 乌鸦说:“看错了掉进水里那就是活该。安德,安德。你不要难过。” “你说得对。” 善良的安德需要不善良的乌鸦这样的宽慰。 告诉他提醒他,这个世界每一刻都有鱼和人在死去,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对所有的事情保持同情。很多事情都不是他的错。 王宫中的鱼也死掉了。王宫中死掉的不只是鱼。 不过对此国王没有说太多。他只是对自己最喜欢的小儿子说了他的计划和安排:“下周,在王城斗兽场进行一场斗兽,安排你上场与雨兽搏斗。杀死雨兽,诅咒的雨水就会停止。” “爸爸,什么是雨兽?” 国王瞧了一眼旁边站着沉默的占卜女巫。与安庄的不是同一个。女巫就马上为年轻的王子做出解答:“是一种能够召唤来雨水的野兽。凶猛丑陋,生于遥远的南方古林。森林需要雨水,那些傻精灵们将它们当做神灵的爱宠。” 学习过很多知识的安德说:“我从未听说过。” 见多识广的国王说:“我也是第一次听。没关系。只是表演。管它是什么兽。” 安德知道自己不会成为新的国王。不像被赋予重望的哥哥们,他做好一个吉祥物就可以。 吉祥物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斗兽做表演?但是安德还是说他会完成斗兽。 国王骄傲地对女巫和乌鸦说:“瞧瞧!这就是我的儿子。我最优秀的儿子。” 安德看见父亲眼中的宽慰和满意,心里一暖。 国王搭着安德的肩膀:“我知道你是非常勇敢的孩子。不过我肯定不会让你去冒险。从影子里挑选一个替你去就行了。” “可是,”安德想了一想,他当然知道亲自去与雨兽搏斗是不现实的,“影子如果无法战胜雨兽怎么办?” “如果真的不行,自然会安排暗卫将雨兽杀死。你不用担心。” 听到这对话的乌鸦想,又有一个影子要死去。 小安城培养了多少个影子够这样嚯嚯的? 影子的挑选方式简单得像胡闹,抓纸团,用这个方式被选中的影子,是春山。 影子春山将代替安德出现在斗兽场。 第8章喜欢安德就应该讨厌影子 ============================================ 离开几个月后,被选中代替安德斗兽的春山,在这个春天的今晚又回到安庄。 春山先是去和其他影子聊了会,关于安庄,关于斗兽,关于小安香这些事情。 等讲完话已经在深夜,经历了舟车劳顿的春山拖着疲倦的身体回暗房。月色如水,又轻又凉。却看见乌鸦懒洋洋地依靠在门口拦住他。 “你去了哪里。”乌鸦一双眼比星星明亮,如藏身黑暗之中伺机捕猎的野兽。 他盛装打扮,穿着华丽的裙裤,腰带金丝钩织镶嵌珍珠宝石,裸露的上半身肌肉健硕,还用彩色颜料绘画着美妙复杂的图案。 春山闻到眼前的人身上有酒、食物、香料、灰尘,还有其他很多人的味道,猜想大概是陪着安德从谁的宴会上归来。 春山回答他:“没去哪里。” 乌鸦觉得比起去年冬天,影子更冷淡了一点,他一向是一群影子里最不爱交谈最安静的那个。可以说他很乖,也可以说他冷漠。 乌鸦不喜欢影子这样,又因为明明看见影子从外面回来,乌鸦就没好气地说:“你骗鬼呢?” 影子却眉毛一抬,直视他:“你怕我跑掉?” 乌鸦眯了眯眼,觉得有意思,脾气很好的总是低眉顺眼的影子,现在 第16章 看起有一点儿生气。 什么原因呢?是因为被选中与雨兽搏斗感到害怕吗?恐惧吗?生气吗? “你跑掉了谁替安德去送死?”乌鸦这样说。 听起来很不好听的话,其实乌鸦的意思不是想要影子去死。 他是最像安德的那一个。连乌鸦都将他认错。 乌鸦知道是他去斗兽的时候心想,为什么选中他。不是有其他的影子吗?安德不是最喜欢他要和他当朋友吗?怎么把不他换掉? 乌鸦真心是不希望他死掉的。至于原因,乌鸦自己也不清楚了。是因为他真的很像安德吗?自己对此生出一种爱屋及乌的关爱? 而影子不理乌鸦,就要从乌鸦身边穿过去回房间。 乌鸦挡在门前,他肩膀很宽,尽管影子尽管侧着身,身体也会与他的相贴。他的上半身只有闪耀的珠宝和珍珠,勾到了影子衣服上的纽扣。 乌鸦低头看,影子的睫毛很长很直。眉毛浓密而乖顺,微微往下弯。耳朵尖发红,半透明的质感。 从上往下看也非常像安德。 乌鸦觉得心里有生出柔软的羽毛,让他没有粗暴鲁莽地将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推开。 破天荒地有耐心等他自己解掉被卡住的项链,影子笨拙地伸手去解,手指一下一下碰着他的胸口。 好一会儿终于解开了。柔软的羽毛长到了皮肤表面刚刚被影子的手指触碰过的地方。 乌鸦开口:“喂。” 听到声音,影子抬起头,没有走开或者让位。两个人就这样卡在门口。 如果有人经过,大概会误视影子被乌鸦包裹在怀中。 乌鸦还是不习惯看影子的脸。 烦人。太像安德。而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安德,乌鸦也只有一个主人。 他喜欢一个,就应该讨厌另外一个。作为一个忠诚的奴隶,他应该要有这种自觉。 所以每次看见影子的脸,他就告诉自己要讨厌这个人。 但又有可能自己实在是太喜欢安德。因此很少见地对安德之外的其他人生出怜悯。 如果影子在于雨兽的搏斗中失败。下场明了,影子会死掉。 乌鸦问影子:“你有把握赢吗?” 影子却反问:“你觉得我会输还是会赢?” 没有直面回答,乌鸦在认真思考几秒钟之后说:“如果是我上,我会赢。” 乌鸦是安庄最好的护卫。他有这个自信。 影子又问:“如果上场的是安德呢?” “安德不会输。” 影子应该是翻了个白眼吧,乌鸦不确定。乌鸦说:“有无数种方法让安德赢。” “也是,”影子说,“如果上场的是安德,他有危险,至少你也会去救他吧。” 乌鸦几乎是立马应和:“当然。” 他看见影子突然笑了,带着一点轻蔑又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悲伤。 乌鸦听见他的声音,比深秋夜晚的露水还要冷,影子说:“你看。明明都有办法,要影子扮演安德,却没人把影子的命当做命。” 这个夜晚又开始下雨了,雨水是天空的眼泪,上天有那么多的泪要流么?是为什么而难过。 “即使安德上场,也可以做一场完美的斗兽之戏,但为了安德的绝对安全,却要影子来顶替。” 杀死雨兽,上天会为此感到高兴吗?不再哭泣吗?雨水就会停下吗? “只是一场表演而已。影子却要真的拿命去博尊贵王子的威名。” 雨兽该死吗?影子该死吗?是谁规定这一切又是谁去解决这一切? 影子对乌鸦说:“我们不害怕,我们只是愤怒。” 那天晚上春山没有喝安眠汤也很快就睡着了,好像要去斗兽的不是他,没有一点心理压力。 而乌鸦却总是想到影子的脸,在门口和他讲话的时候有点乖有点委屈又有点生气的表情,越想越烦。 最后不容易睡着,梦到影子被大章鱼缠起来,他去救,把人拉出来发现那人是安德,但章鱼又缠了一个人,他再去救,发现又是安德,就这样在梦里和章鱼大战三 第17章 百回合救了好多好多个安德。 早上醒来的时候比去陪读一天还要累。 做了一晚上梦的乌鸦一醒来就拉着影子去找安德。 乌鸦觉得他应该帮一下影子。 影子说的对,如果要和什么破雨兽打架的是安德,他一定会帮安德想办法。 那稍微帮影子想一下也不是不行。 乌鸦觉得自己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一定想得到办法的! 从暗房的密门可以直接去到安德的贵宾室。 贵宾室里安德、乌鸦和春山,三个人坐在软软的地毯上脑袋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像三只幼犬。 乌鸦说:“这样,我穿上安德的衣服,代替你上场。” 第9章斗兽 ========================== 听到乌鸦讲这话,春山觉得好像套娃。他假扮安德,乌鸦假扮他。 春山让乌鸦站好,他也站到乌鸦旁边,抬头和他说话:“你看我们两个像吗?” 乌鸦比影子高一个脑袋有多。巨人乌鸦不是随便说说。 安德也哈哈大笑。 一个方案被否决,乌鸦又说:“那我们给雨兽下药吧!” “下毒?”安德将脑袋靠在影子肩膀。 “下泻药。”乌鸦那还有泻药没用上,去年冬天整来的。 影子也不满意:“难道这样会赢得很好看吗?”真想把乌鸦脑袋打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乌鸦想他在这里给影子想办法呢,影子还嫌三嫌四地:“那我不管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看着乌鸦气鼓鼓的样子影子忍不住笑。 安德抱着影子眼泪汪汪,他说:“你打不过就跑吧,跑得帅气一点就行,爸爸会安排人把雨兽杀死。” 乌鸦附和:“对呀,对呀。” 影子看这两个好日子过惯了的傻瓜没说话。 他可以跑到哪里去?跑出斗兽场后要去哪里呢? 斗兽场。 乌鸦的梦没做错,雨兽原来是一只巨大的淡蓝色章鱼。 “安德!安德!安德……安德!” 雷雨声在群众铺天盖地的呐喊中变为静默。 苍穹成一口黑锅倒扣大地,云层疯狂翻涌,好似有吃人猛兽随时从里面窜出,凶兽流涎,化作雨水。 巨章被铁链束缚捆绑的身体一下一下地将铁链收紧,放松,是它的心脏在跳动。而它的触手则缓慢、有气无力地挥动着。 如此丑陋,膨胀,软绵,看上去宛若腐烂的肉。 春山觉得杀死这样的怪物并不足以代表安德王子的威猛。它看上去也没多少口气可以喘了。 看台上的观众看见,英俊潇洒的王子站在烂肉面前。 他是多么漂亮呀!他的衣服看上去闪闪发光,雨滴掉在布料表面又滑落。他带着特殊的面具,脸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晰。观众席距离太远了。 王子手持长剑,细细长长一道银,很好看的剑,春山觉得这玩意太细了砍东西够呛。 铁链松开。 “砰!”巨章的触手突然活过来,就往春山卷去。 春山在不同点位之间跳跃,吸引雨兽的触手又不让它抓住。好几次触手都把春山卷走了,人群发出惊呼和哀叹,但下一秒春山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巨章都被惹怒。动得更快,但春山比巨章快。 他依然在戏弄这个大块头。又如同猎豹一样灵敏。很快雨兽就快自己给自己打了结,再也动弹不得。 表演的最后安德应该杀掉巨章。所以春山也应该要这样做。 但春山手上的长剑无法杀死任何东西。这种只有样子漂亮实际上用不上的东西在这种场景下真要命。 于是现在作为安德的他不打算杀这个可怜的笨家伙。 春山丢掉了剑,环绕四周鞠躬致谢。看台发出呼喊与掌声。 轰轰烈烈的斗兽就如此潦草结束,就好像选影子时候随意的抓纸团。 有奴隶推着班车,过来要将打结的巨章弄走,春山也准备退场。 这时候雨停了。 太阳驱散云层,劈头 第18章 盖脸地射下来。地面的一切都来不及做反应。观赏台上的人,积水,还有雨兽。 有人惊呼:“看!雨兽怎么了!” 被王子的慈悲之心放过的雨兽缺没能得到太阳的宽恕。 这天傍晚,斗兽场上所有人都看见,当金色的阳光洒落到巨章的身上,突然好像被灼烧一般,巨章身体发出猛烈的红色紫色蓝色黄色青色的光芒,如同一块被烧得火热的矿石,噼里啪啦淬炼出各色异火。 燃烧的身体还散发出奇艺芬芳,万紫千红萃炼的香精都不及这个味道分毫。 在这样的猛烈热烈激烈的火中,巨章,雨兽,神的爱宠,无论是个什么,生命或者身体或者灵魂,都得到了最纯净彻底的清理,消散去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巨章和香气一起消失,就好像它从没有出现过。 今天下午的这场精彩绝伦的斗兽只是众人共享的一场幻觉。 如梦初醒。 不知谁又起头,开始喊王子的名字:“安德!安德!安德……安德!” 然后接二连三,如同海浪席卷整个斗兽场。天地万物所有声音在群众铺天盖地的呐喊中变为静默。 没人能在这样的呼喊中不被撼动心魄。尤其是当被呼喊的是自己的姓名。 在高高的温暖的视野最好的贵宾观赏室里的真正的安德,望着台下渺小的赝品,影子看起来与自己那么相像,给安德生出一种如梦的不真切的幻觉。 好像站在那里的是他。他希望站在那里的是他。站在真正的斗士的位置,感受获得胜利之后所以人的注视,欢喜,崇拜。被这些东西滋润的心一定会变得十分轻盈。 可现在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冒充的奴隶。 他被奴隶夺走了这份体验。有一道很不起眼的裂痕在安德心脏裂开。 连乌鸦也兴奋地对着台下举臂呐喊。安德喊他几次名字都没听见。 乌鸦回头看安德的眼神成为安德心脏的第二道裂缝,闪亮的,赞赏的,并不经常出现在傲慢的乌鸦身上的眼神。 “太精彩了!”乌鸦一步就跨回安德身边。他热烘烘的身体贴着安德,摸到安德的手发凉,将王子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欸,手怎么这么凉呢!” 从嫉妒的诱惑中夺回灵魂。安德回神,还是温润礼貌的王子。 “他表现得真好。我应该感谢他,为我赢得这场斗兽。” 他怎么能嫉妒一个影子?一个奴隶? 春山抬头望向贵宾包厢,能看到靠得很近的两个人,他认得那是安德,和他旁边的乌鸦。 奴隶来来往往在清理巨章留下的痕迹。还有一点儿香味在空气中似有若无。 作为如同风暴的呐喊声中,处于漩涡之中的主角。春山后来有被询问有什么感受,当时在想什么。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他想起关于雨兽的话。 南方古老森林里的精灵族将雨兽视为神灵的爱宠供奉。 春山想,森林里不会有章鱼。 故事里有许多虚假的部分,包括王子和雨兽,它们完成这场表演,用真实的生命。 第10章原来你是我的春山呀 ========================================== 影子替安德赢得斗兽后,乌鸦决定要和影子好好相处。于是乌鸦高高兴兴地就来找影子,他也不知道找影子要干嘛,但先来找了再说。 他看见影子在黄葛树下站着,和另外一个影子在一块。 看着就像两个安德站在那似的,非常诡异。 不知道两个人在说什么,他的影子看起来心情不错,浅浅笑着回应。那张很像安德的脸很乖。 乌鸦不喜欢其他影子,只想和他的影子说话,没过去凑堆,在一边等待那个碍事的赶紧走。 临近清明节日,安庄上上下下都在折元宝。乌鸦从兜里变魔术一样变出一沓元宝纸,自己在小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折起元宝来。 影子看见他也有点惊讶,明媚的笑容没来得及收住,乌鸦说不清楚, 第19章 反正印象里影子没这样对自己和安德笑过。 影子问:“乌鸦,找我吗?” 乌鸦不知怎么就有点不自在起来,摸了摸鼻子:“啊,对。你过来和我一起折元宝呗。” 乌鸦朝影子挥动手中的金银纸。 另一个影子看了一眼乌鸦,表情不咸不淡,没理会他,和春山说:“那我走了。明天早上出发回小安可以吗。” 春山点头:“那可以啊,就明天走……欸,你等一下!” 那个影子抬脚要走又被叫住,好像是衣服没弄好,有一块翻起来了。 乌鸦觉得他们好墨迹。这不值得说的小事。他自己不会整理喔。还要别人给他弄,腻腻歪歪的。 最后乌鸦听见他的影子说:“行了,再见,阿淼。” 乌鸦脸上闪过的顿滞被春山捕捉,春山问他:“找我什么事?”声音温温柔柔。 乌鸦说:“他有名字的呀。” 春山笑了一笑:“谁会没有名字?” 风吹叶子簌簌作响,乌鸦的衣服首饰眼睛都发着光。 他手上本来拿着一张金元纸,春山顺手地拿过来,手指几下翻飞折叠,一只金元宝像小船飘在春山宽大掌心。 “你看,这就折好了。”春山刚刚看见乌鸦在折元宝了,别人折三个的功夫他还没弄好一个。 看着这么大只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手这样笨。 其实脑子也笨。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 乌鸦还是在发愣。又是极其自然地,春山伸手在乌鸦面前晃了晃:“傻了?” 乌鸦从影子手里拿回元宝:“那你呢?” “我什么?” 春山觉得有时候乌鸦讲话听起来就像撒娇。乌鸦问:“你的名字叫什么嘛?” 沉默了几秒,乌鸦看见影子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又变幻,最后再慢慢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你的名字?” 乌鸦想起来那天也是站在差不多这个位置,小楼前面,管家本来是要和他说影子的名字的,但没说完就被他自己打断了。 后面还真的没问过影子叫什么。本来就不是所有奴隶都有名字。他一直影子影子的叫。 影子说:“我叫春山。” 春山?春山?! 乌鸦慢慢瞪大眼睛。 “春天的春,山林的山。这还是你给我取的名字呢。乌鸦。” “你是春山!” 乌鸦一下子抱住这个刚刚才被他知道姓名的影子,雀跃地激动地好几次地重复着:“春山!春山……原来你是我的春山呀!” 第11章你叫春山 ================================ 九年前。 他又睡醒了,睁开眼睛,闭上眼睛,几次重复,眼前的黑色只是一如既往地沉默。 也许是天黑,或者没有光,可能是他瞎了。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无所谓。 想逃跑的意愿再强大也不能击碎锁着他手脚的钢铁。他只是九岁的孩子,瘦弱,被锁,被困,能做的事情只有哭泣。 其实也有偷偷祈祷,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悄悄地将手掌贴在一起,在掌心与掌心之间一冷一热的温度差里猜测生死的概率。 不知应该向谁请求,记忆中大人求神起码有一个具体的对象,至少知道所求神明的称谓。 他都不懂这些,没有人教过他。 他是一件行情不佳估价起伏波动的商品,转手于各个卖家之中,不被做交易的时候被当做小猫小狗。 他通过模仿学习,很多时候他模仿他的主人。 肚子是饿的,这次交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漫长,落到什么样的买家手里都好,现在他只想吃点东西。 有人摆弄他的身体像一种检查。看看头发是否柔顺光亮,耳朵大小与是否整洁,脖子和四肢要修长、健硕、有力,皮肤要有弹性最好是白净或者呈现健康的铜色,手指脚趾形状正常,没有残疾和异型。 谁在他手上割了一刀,身体的疲乏和饥饿大大减轻 第20章 了疼痛。 伤痕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愈合。他是不死者,他有这样特殊的能力。 果然听到赞叹之声,多是语气词,周围好像有许多人,有的人离他近有的人离他远,一些人在高处一些人在低处,他们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他再次眨了几下眼睛,依然是什么都看不见。 “看看他的脸。大人,您看看他的脸。”在叽里咕噜的怪异语言中,熟悉的话语让他内心安定,说话的是他的主人,应该很快就不再是。 主人把他的面罩摘下来,白光利剑般从面穿透脑袋,双眼刺痛,这下真的流泪了,他感受到眼和脸都潮湿。 “您看看他的脸,您一看就能明白的,他比这里的所有孩子都值钱。您看看!” 他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在镜子、湖水、雨过天晴的地面,看见过自己日渐变化的脸,没什么特别。 他的脸怎么会值钱? 谁的手掌拖住他下巴,强制抬起头,并不舒服也没什么尊严的姿势。 对的,他已经成长到了对自尊有追求的年龄,但这让他受到很多伤害。 被铁链锁住也许是一个还不错的解决方式,否则他的挣扎说不定会带来别的什么。 他放松祈祷的手掌,它们因为充血有些发胀。 对方将他的下巴放开,谁摸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好轻柔,像在摸小狗,是喜欢他吗? 主人说话,语气近乎恳求:“我可以要少一点钱。但您要答应我的请求。我们有说好的。您当时说可以。” 对方没有做话语上的回答。众人窃窃私语如同低声吟唱,这种无法听懂的语言让他内心慌乱,缺失。 随便说些什么。孩童内心期盼。 还是主人在讲话:“我需要承诺。您起誓吧,以您获得的土地和雨水作为违背誓言的代价。” 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明白。 眼睛没有那么疼了,他尝试分离被泪水糊住的眼皮,扒拉出一条缝隙。 女人的脸离他很近,很漂亮干净的一张脸,顺直长发,华丽袍裙,右边耳朵别着花朵,白色花瓣黄色花蕊。这样的装扮代表她过着富足安稳的生活。 不像他现在的主人,贫穷的女巫。尽管她也将自己收拾得很干净,但她的衣服呈现一种穿着多年的柔软,分辨不清材质。 此时她半蹲在他身边抬头看跟前的贵妇人,记忆中她脸上总是带着傲气,像冰冷的小刺,让人不舒服又不愿靠近,很少像现在这样露出服软的神情,如她身上穿着的被反复洗涤的柔软布料。 主人曾经这样教导那些小女巫:“温柔的女巫是没有能量的。你们要成为坚硬的石头,击碎所有挡在你们面前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属于要被击碎的那部份。贫穷女巫挺喜欢自己的。但她现在还是要把自己卖掉了。 她说她可以不那么多要钱却要承诺。 承诺比钱值钱吗?他比钱值钱吗? “那并不做数。我不会做任何承诺。”贵妇人终于开口,用他也能听懂的语言,声音温柔,语气轻和,但内容不留余地:“你的出价,我给你两倍,把这个孩子留下,你可以离开了。谢谢你将他送到这里。” 女巫说:“他不能变成奴隶。我只是需要你这个承诺。” 贵妇人说:“我说了,我不会做任何承诺。难道你真的把他当成你的儿子。他看起来过得比安庄最低等的奴隶还要糟糕。” 他想说贫穷女巫对自己没有那么坏。有时候还蛮好的。但他没办法开口讲。他饿得无法出声。 “至少在我这里,他有事干,有饭吃,有衣服穿,有人教导。如果他不是不死者说不定早就成为了你药汤里的一道药材。你千辛万苦把他带到我面前不就是为了钱,纠结他会不会成为奴隶有什么意义。” “是毫无意义。绥安。”女巫声音变得很尖:“可你和我都看得到未来,你难道没看到没有主人也没有奴隶。哪怕是路边的一条狗都应该是自由的。” 女巫说的这些贵妇人置若罔闻。 第21章 贵妇人说了什么一句话,女巫和他也都没有听懂。 接着有个人从后面的人群里走出来,塞给女巫一个信封,里面应该是钱币。 贵妇人将一个衣着华丽的小男孩推到自己面前。 原来一直有个孩子在他身边站着。 他们用听不懂的语言交谈了一番,小男孩好奇地盯着他看。 主人拿着信封有些发愣,像一尊沉默的石头塑像,不确定这场交易是否已经结束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交谈之中。 男孩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贵妇人替他开口:“他还没有名字。” 他看着男孩,不说话也没有动。 贵妇人对男孩说:“乌鸦少爷,安德王子给予您为一个奴隶命名的权利。你给他名字吧,这样他算是你的奴隶呢。” 叫做乌鸦少爷的男孩摸摸他的脑袋,很轻很轻,原来刚刚摸自己头的是他。 “那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了。春山。春天的春,山林的山。你跟着我念一次,春,山。” 又一次的易主,这一次他有了新的名字。好奇怪的感觉。 我叫春山。 你叫乌鸦。 那种黑色的小鸟是吗?喜欢亮晶晶的事物。 他看着男孩很亮很大的一双眼睛,睫毛弯弯翘翘。笑得蛮高兴,皮肤黑黑的,牙齿白白的。很漂亮的一张小孩脸。 与乌鸦这个名字其实很适配。 他又望向他的前主人,那个贫穷的女巫,现在她得到了一笔钱,是不是会开心些?可女巫沉默的时间太久了。 “喂。”因他不讲话,男孩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把他的下巴抬起来,他的手很小很软,想装凶狠的表情看起来只是嘟嘴巴:“快跟着我念。” 他真的好饿发不出声音呢。 突然女巫站起来把男孩撞开,男孩直接摔到他的身上,他的手被铐着,没能抱住男孩。两个小孩一起重叠着倒到地上。脑袋磕到一起。 小男孩诶呀了一声,应该很痛,但没有哭。 女巫抓住贵妇人的丝绸般的头发:“不!绥安,他不可以成为奴隶。我要带走他。他的价值不止于此!” 一片混乱,很多人扑上来,女巫和贵妇人都被掩盖在人群之中。 男孩在混乱中把他拽起。 此时他才看清,原来自己是在一个船舱里,衣着华丽的买主、带着孩子的卖家、许多孩子,乌泱泱地聚集在这里。 有人带走了男孩,有人带走了他。 他们分开,他上了和男孩不同的另外一艘船。 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贫穷女巫,后来他也偶尔探听她的下落,未有音讯。 第12章小安城的影子 ==================================== 乌鸦的船驶向安国王城。 而春山和其他孩子一起前往安国最南边,直到巨船到达这里,这个地方才有了名字。 小安城,春山在这里度过他的九岁到十八岁。 春山成为影子。 一种特殊的奴隶。日复一日地秘密进行着严苛甚至算得上残忍的学习——模仿安德。 学习的内容包含但不限于:说话方式,走路姿态,各种技能。安德王子会的他们都要会,安德王子不会的他们也要会。 在未来,这些孩子会去到安德的身边,或者并不在安德的身边。他们的作用是在需要的时候成为安德的护盾或者靶子。 影子是可以死亡的,或者说影子存在的意义就是代替安德去死。 尽管在挑选时就已经特意挑选了容貌身材与安德相似的孩子,随着影子和王子日渐长大,有些孩子因为长得太高,长得不够高,长得太瘦,长得太胖等原因,被踢除出影子队伍。也有孩子无法通过学习成为一名优秀的模仿者,不能达到教习人的要求。 这些被淘汰的孩子无处可去。 如果他们既没有能够学会成为安德,也没有学会强大到在小安城为自己抢夺筹码保护自己,那么还没有来得及为安德去死,他们就要为了一个不 第22章 能放在明面上但在后来也人尽皆知的秘密去死。 很幸运地,或者不能用幸运去形容这件事情,总之,在小安城并不健康的环境里,春山是所有被选中成为影子的孩子中和安德最像的。 准确的说他是被乌鸦选的。 无论过去许多年,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春山还是会永远记得那一天,经历了漫长的黑暗后,他被贫穷的女巫养母带到一个很多人的大房间里,乌鸦给了自己一个名字。 春山。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是否有名字。 其实每个人都应该有个真正的名字,大多来自父母,或者类似父母的人。在他们生活的这片土地上,一个人真正的名字应该要告诉神灵或者录入名册。 名字贫穷女巫养母喊他孩子,孩子,孩子。他不知道过去自己的名字,也忘记了关于父母记忆。 春山想,春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想,想到了十八岁,在小安城空气闷热、潮湿、浓稠的偏远小镇,被这样的空气浸泡的九年里他都在想这个事情。 所有的人都是安德的奴隶。但他不是,他是春山的奴隶。他是奴隶的奴隶,是乌鸦给予他姓名,他的主人并不是安德。 提出影子计划的人完全想不到,影子计划带来了两个负面影响。 第一个,安德王子的生活完全毫无遗漏地展示在遥远的小安城里一群小奴隶的面前。 在王城,高墙、信号屏蔽、护卫,为了保护贵族的隐私与安全付出了大量的金钱和人力。 但小安城的小奴隶们甚至可以知道安德早上吃的是什么早餐。 这群为了能活下去的孩子们为此付出了全部的努力。他们观察、窥探、推测、判断。他们恨不得将安德从王城的漂亮宫殿中掳过来切成片揉成团吞入腹中,让安德的灵魂和自己的灵魂融为一体。 而春山比其他的影子观察多一个乌鸦,这个永远站在安德身边的护卫,安德最宠爱的奴隶。 他并不需要花费额外的精力去寻找乌鸦的足迹。乌鸦永远站在安德身边,安德的信息就是乌鸦的信息。 第二个,为了更好的学习成为安德,影子们学习安德学习的一切,他们和安德一样聪明,他们在学习的过程中逐渐学习到成为安德之外的事情。 乖巧听话的奴隶无论如何无法成功扮演一个贵族。 春山和其他的影子一样不听话。影子们暗中为自己争夺想要的东西。这不是一个奴隶被允许做的事情,会伤害主人的利益。 但小安城太远,远到奴隶法无法约束奴隶的行为。也许以绥安为首的教习人可以代替奴隶法和安德对这些越来越肆意妄为的奴隶做出惩罚,他们一开始也确实是这样做了。 但春山和其他人很快就发现,教习和王城的人可以做的十分有限,且颇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意思。 影子们还在小安发现一种香料,他们制作与交易小安香,获得奴隶身份的他们不应该得到的大笔钱财。 九年后,影子们以假乱真,可以代替安德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 影子计划可以说大获成功 第13章你记得我吗 ================================== 春山十岁那一年见过安德与乌鸦一面,是小影子们跟着北上的商队前往王城给安德拜年。 他成为影子只有一年,在小安城的争斗中已经显现出一点凶狠的苗头,群鱼中不太安分但是又很能装乖的一条鱼。 第一次进入安庄。 要先经过层层叠叠的石头高墙,然后会看见一道巨大的红色大门,两侧石头雕刻的怪兽附身下看,宝石镶嵌的眼睛审视每一个经过这道门的人。 小春山抬头往上看,辨认巨兽是否拥有灵魂,它宝石做的眼睛好像真的。 春山戳戳与他并排走的好朋友阿淼,要他也看看是不是这样。 阿淼比春山大两岁,笑着说春山小傻瓜,这是石头,是假的。 那是春山唯一一次见到安庄大门的石头巨 第23章 兽。九年之后当他再次来到王城,为了开办集市,巨兽和大门都已被拆除。 后来,很后来,春山又在自由地的梦村看到类似的石雕,非常熟悉,因此他不喜欢经过梦村牌坊,总让他想起安庄。 石雕好似有魂,看他的眼睛带着审视。 第一次见安德。 衣着绸罗,面容可爱,天真烂漫。 小王子很高兴来了这么多同龄玩伴,让奴隶派发赏钱和礼物,一个个递到小影子们手上。 安德的手很软,将用彩纸包裹着的一团糖果捧到春山手上时,春山看见那双浅色的眼仁,微微下压的倒八字眉毛。肤色很白,脸颊鼻头眼尾卧蚕都透出粉色。 如此粉雕玉琢的一张脸。如果细看,很浅很浅的一道疤痕,在和煦阳光里如同蜻蜓的薄翅掠过留下的影。 “你和我好像。”安德还未变声,声音像女孩,他的笑容好似真的高兴,给春山的糖果格外的多。 所有的小影子都是像安德的浅色眼睛。用女巫的药水就可以改变瞳色,如此简单的事情。 但春山在看到安德的脸就明白那时候贫穷女巫说的是什么。 是的,春山和安德长得好像。 大人们聚会谈话,孩童总是无事。影子、奴隶们陪小安德在院子空地上玩耍。 很简单的游戏。安德穿上和影子们一样的衣服。小奴隶们要在小影子中找出小安德。 灿烂阳光下,一群小孩看起来就像长着绒毛的小鸟叽叽喳喳,大人们在旁边看着说说笑笑,好热闹好欢乐。 “找到了!” “这是安德!” “安德王子!” “对啦对啦!” “这不是很容易吗!” “哈哈哈哈哈哈。你找错了,这是影子。不要想骗到我。” 找到真王子的小奴隶会得到奖赏。小小的礼物点心或者可以买到一些糖果的几角钱。 没找到的奴隶会有惩罚,小小的惩罚,被打一下做个样子,引得看客哈哈大笑,像是戏剧里丑角作用。 有些奴隶会故意认错哄安德和其他人高兴。 安德雀跃起来时眼睛发亮,脸红扑扑。他拽过来一个长得很漂亮打扮很精致的小孩。 小孩长了一双很大很亮的眼睛。他皮肤黝黑,但肤色匀称,眼尾嘴唇鲜红欲滴,如画中人。衣着极其华贵更胜于安德,全身装饰鲜花宝石。 他看起来有点凶凶的,但又很漂亮,像猛兽的幼崽。 这就是乌鸦,安德最喜欢的小奴隶,大家甚至叫他少爷,当作主人看待。 “乌鸦!我藏在里面,你把我找出来!” 安德围在乌鸦身边蹦蹦跳跳,乌鸦呵呵笑着说好呀。 春山隔得好远却被那一笑震得忘记呼吸,他看见万年深山中的异矿在发光,也好像梦里的娃娃跑到了这里来。 安德选春山旁边站。 乌鸦被拉着转了好多个圈。影子们和安德拉着手绕来绕去。乌鸦的眼睛还被用薄纱布遮住。 乌鸦看看安德,乌鸦看看春山。 “安德。安德。是你吗?”乌鸦的声音也像深谷里来的小鸟。 春山不知怎么就点了头。其实他不该点头。 乌鸦就抱着春山说他是安德,说完就将纱布拽下来。 他的脸几乎要与春山的撞上,呼吸的气息喷到春山的耳朵,痒痒热热。 再一次被乌鸦的笑容震住,那么近,近得能看到乌鸦卷翘的眼睫毛在他瞳孔里落下的阴影,阴影后是自己发愣的面孔。 曾经在这样一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眼睛,就再也不会忘记那种感觉。 是春山误导了乌鸦。但是乌鸦并不怪他,他就没想起来这件事情,完全不在意惩罚,故意认错似地做出懊恼的样子说:“我认错啦!” 受宠的奴隶对小王子撒娇:“安德。安德。你不许罚我!” 安德指了指春山,说:“那就罚他好了。”虽然看起来还是笑意盈盈,但浅色的瞳孔里有晦暗不明的光闪烁,春山看得很清。 “安德。安德。不要这样。我知道你是做做样子 第24章 ,不会真的罚他什么。 “但要是因为我们罚了他,回去小安城后他受到惩罚怎么办呢?” “是我没有认出来,但我要你免去我的惩罚……不对!我还要你奖赏我!我不管。我还要给他礼物。” 安德最后并没有责罚春山。毕竟他是人人夸赞的善良仁厚的小王子。 乌鸦也将手腕伸到春山面前,手上叮铃哐啷戴了好几条手链手串手镯,他让春山拿走喜欢的。 想着也许之后并不会有再见的机会,春山选了一条看上去最耀眼闪亮的宝石手链,就像眼前的乌鸦。 乌鸦把手链摘下,随意揉成一团塞到春山手中。 他的眼睛比手链上的宝石还要明亮:“春山。春山。你就是春山对吗?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乌鸦。” 春山点头。他当然是记得的。 “我一下子就认出你了。我给你写过信,你都没有回复。你过得好吗?春山。春山。你和安德真的好像,原来这就是影子,真神奇,我已经迫不及待等你长大。” 小春山听到他的话脑子嗡地一下,长大?在艰难生存的小安,这是好遥远的词语。 乌鸦好多问题。叽里呱啦一连串。春山没来得及回答,他就被安德叫走了,像一朵轻盈欢快的彩色的云朵跟在安德后面。 春山攥紧手里的宝石手链,上面还留有乌鸦的体温。 当天影子们就跟着教习回到了小安城。 对于这些孩子,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能真正的用自己的眼睛看见自己模仿的对象,真正的安德,他的一颦一笑,举止动作,成为新的模仿素材。 那年春山、乌鸦与安德年纪都很小,孩童间的小事甚至算不上很值得讨论的八卦,大人们站在旁边看着,不判案不帮腔,偶尔讨论几下再意味不明的笑。 对和错的边界模糊混乱,但抱着被打到错的一边也许被惩罚的恐惧,跟随权贵、大人和众人当然更加安全。 十岁的春山还未长成日后石头钢铁一样坚硬心智,既没有足够聪明到能理解事物本质,也不能脱离简单的惧怕。 挺身而出为他解围、与身份尊贵的安德商讨责罚、脱下手中宝石项链赠予他,甚至为他想到了后面可能造成的麻烦并规避的乌鸦不亚于天神下凡。 而且天神长得好漂亮。 第14章我有点想你 ================================== 安德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对于影子来说了解安德是十分重要的一课。要尽可能地知晓关于安德的一切,在相貌、喜好、习惯、性格等等方面都琢磨透彻。 一个人的衣着外貌,家庭背景,言行举止,待人接物,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性格等等,这些都是很好观察的。 但内里的,藏在皮肉下面,在深邃的眼瞳之后,在冰山之下更大更深更难以触摸的部分,只有将那些也看见,才能完整地看到这一个人。 王城百姓喜欢安德,因他高贵的身份,俊朗的面容,挺拔的身姿,优良的品格,亲切的态度。 有一种说法,即使是富有的财主也会有烦恼。 而安德的人生好得不能再好了。他是尊贵的王子,富裕的奴隶主,拥有一大片属于自己的土地和漂亮庄园,众多仆役,这辈子享用不完的财宝。他还不需要继承王位,不需要做个多么优秀的人。 既然优渥到这个程度,再说这种伤春悲秋的话就要惹人讨厌了。 但安德的眼中总有悲伤,厚重重如无法化开的浓雾。 模仿安德的眼神当然也不算困难。但优秀的影子们必须要查明这个问题。 无数个日夜,在监控器后,春山和他的伙伴们观察安德一举一动。 当你非常认真地观察一个人,当然有那么一种可能。 爱上他。 是的,非常俗套。 但是事情在影子们尤其是春山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春山恨安德。 恨他得到的一切,恨他的完美,恨他的天真无知好像一切唾手 第25章 可得的事物对他反而是一种负担,会压坏他脆弱美丽的躯壳。 春山讨厌一切虚弱的事物。 乌鸦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漂亮的。傲慢的。自私的。贪婪的。乖乖听安德话的。 很多人认识乌鸦,对乌鸦有着不同的评价。这些明艳色彩的词语组成乌鸦这个人。 乌鸦。乌鸦。 春山尝试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就好像往日乌鸦叫唤安德那样。重复两次,语调先重后轻,好似念咒。 乌鸦长得很漂亮。漂亮得没有道理。很凶的脸也让人想要靠近。 这是乌鸦的天赋。有人很爱他的同时也有人很恨他。 春山很早就认同这件事情。 也许在乌鸦告诉他以后他就叫做春山的那一刻就被乌鸦带走了一部分的灵魂。 春山,这个名字来自乌鸦。名字也是一种咒语。 这是他和乌鸦的连接,命运没有给予他们两个分开的可能。 在成为了春山之后他就一直都是春山,即使后来也没有更换过姓名。这其中大概有一种单方面的执着不好明说,春山没有承认过。 名为“春山”的咒语被呼唤一次,在根部,代表它来处的那一部分就会被点亮一次。 无数次通过回传到小安城的画面里看到乌鸦的脸。在春山和乌鸦第二次和第三次见面之间,相隔着在小安城的九年,春山在观察安德的同时也在观察乌鸦,春山对安德和乌鸦两个人有自己的看法。 如果果安德那么好,那为什么他最喜欢的乌鸦那么坏。 如果乌鸦那么坏,那为什么他被那么好的安德喜欢。 安德。安德。 乌鸦。乌鸦。 在来到你们身边的时候,我就已经对你们了如指掌。 小时候,一开始的几年,新年、节日,乌鸦总会给春山写贺卡,准备新年礼物。 贺卡打开会唱歌。卡片上的文字都是乌鸦让安德写下来,他再抄一遍。 有一年,乌鸦写: 春山。春山。新年快乐。 我是乌鸦。你的主人!你还好吗? 现在我是安庄最厉害的护卫了,你来安庄找我玩呀!我罩着你,没有人敢欺负你! 期待收到你的回信!虽然你从来没有理过我。 随信附一张我与安德的合照。如果回信,你给我一张你现在的照片,我都忘记你的样子了! 再次和你说新年快乐。 这封信是我让安德帮我写下来,我再抄一遍的,我的字很好看吧! 希望我们可以早些见面。我很想见你。 礼物是一柄镶嵌宝石的小刀、一匹天蓝色布、一水晶手串、几盒点心。 收到后你一定清点下有没有遗漏。希望你喜欢! 春山从未真正拿到过乌鸦的礼物和信和卡片。 不知道出于什么具体的原因,这些东西都被扣留,甚至没能离开安庄就收进库房。 春山在监控屏幕中看乌鸦,看乌鸦要送给自己的东西,他放大镜头,能看到乌鸦信纸上书写的文字。 乌鸦以为成功寄出。春山确实也没有错过太多。 由于一直没有收到过回信,后来乌鸦渐渐就不再寄了。 春山了解乌鸦,知道他对安德之外的事情都没有耐心,甚至有时候对安德都没耐心,其实在春山这里已经给了很多例外。 斗兽后第二天春山就回到小安,直到春天结束,夏天准备来到,春山收到来自王城的信件。 这么多年第一次,乌鸦的来信成功离开安庄送到春山的手上: 春山。春山。 安德说他想要养几只鸽子。 去年冬天发生鸽子袭击事件后,王城的鸽子都被杀掉了。 你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偷偷带几只鸽子过来吗? 拜托拜托。 对啦,这信是我拜托安德写的。我又抄写了一遍。我是不是蛮厉害? 我有点想你。 安德很想你。(这句话是我自己写的,安德不知道(这句话是我让管家教我的,安德也不知道)) 期待与你见面。 因为去年 第26章 冬天有鸽子差点杀死“安德”,鸽子变成了违禁物品,春山不能带它们进入王城。如果被发现,春山就要为了几只鸟丢掉性命。 他没把这件事情告诉其他人,暗地里从住在荒地的女巫那里买到了鸽子。 第15章教乌鸦识字 ================================== 带着鸽子的春山又回到安庄,还是和乌鸦一起住在暗房。 安庄集市恢复。夏天开始了。天气变得很热,安德变得很忙。 来自很远的远方的智岛人带着他们新的技术、货物和要开创新世界的蓬勃野心来势汹汹地进入安国。 智岛人有种能够短暂遮盖疤痕的药膏,安德在脸上抹了一点就惊呼好神奇。 安德开始整日和智岛人混在一起。 乌鸦与春山变得很亲近。乌鸦很记得给春山起名字的事情,认为这样看,春山就是他的奴隶,他就是春山的主人。自小被安德宠爱着长大的乌鸦,学着安德对自己的样子来对待春山。 安德见他们关系这样好了,就把扮演王子和陪乌鸦玩的任务一同交付给春山。 明明之前他还将电话打到小安去,电话里哭着说要鸽子,但等春山将鸽子带来,安德也没见过鸽子几面。 春山教乌鸦怎么喂养这些他冒着生命危险带来却不受重视的礼物。乌鸦学得很好,将几只鸟养得白白胖胖。 这天下午,乌鸦和春山一起给鸟喂食后无事可做,就一起躲回暗房。外面实在是太热太热,这样的天气,也不知道安德怎么就老往外跑。 安德还没有玩腻不当王子的游戏,每次出门都打扮得奇奇怪怪,春山觉得这傻瓜会中暑。 春山。春山。 当乌鸦这样喊他,就是有所求。 乌鸦用那张看起来很凶但又很漂亮的脸蛋和眼睛诉说着“拜托拜托”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他做什么请求,春山基本也都会答应他。 “你想说什么呢。”春山将乌鸦越凑越近的脑袋往外推了推,乌鸦的头发碰到春山的脸,痒痒的。 乌鸦眼睛亮晶晶:“你教我认字吧。” “啊?”春山觉得挺奇怪,放下手里的事,要认真听乌鸦讲。 乌鸦跟着安德上课这些年都是开小差,怎么好学起来了。 他逗乌鸦:“你帮安德抄作业,字不是写挺好的。” “我按着描的。其实不认识字诶。拜托了春山。你想要什么,我都去弄给你。你教我吧!” “可你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乌鸦抿嘴,眼睛咕噜转。春山看他这个便秘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倒是没想从乌鸦嘴里撬出实话,只是很好奇他会用什么话搪塞自己。 乌鸦说:“昨天安德说我是文盲。” 呵。安德也挺好笑,这么多年了,乌鸦又不是第一天文盲。 “他怎么突然这样说你呢。” “因为这个。”乌鸦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团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团,展开抚平递给春山:“在路上捡的这玩意,上面的字我看不懂,我问安德,他就说我是文盲,也不肯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 春山没接,只撇了一眼就笑了,问乌鸦:“他还说了别的没。” “你怎么知道!”一激动,乌鸦就把手搭在了春山肩膀上:“他说让我把这个纸扔了,还有以后不要在外面乱捡东西。” 春山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拿下去。盯着安德的眼睛,郑重其事:“我发现你有个坏习惯。” 不喜欢一向很乖的春山表情这么正经地和自己讲话,乌鸦会觉得自己和他隔了好远。 有点不高兴,但有求于人,他又不好发脾气,于是说话又开始像撒娇:“怎么了嘛。” 春山说:“你讲话总是只说一部分。不问你就不往下说。” “没别的了,我都说完了。”乌鸦并不承认自己的错误。 春山不打算和小文盲计较,他和乌鸦说可以教他认字。这才将乌鸦手上的纸拿了。 一 第27章 张宣传传单。标题“新奴隶法”几个字赫然入目。 内容大概是呼吁奴隶与奴隶主解除关系。为奴隶取得自由人身份这些。 他想象一下乌鸦拿着这个纸去找安德的样子,乌鸦的天真愚蠢的发问,安德的表情应该如何。 春山忍了又忍,嘴角颤抖,最后还是没憋住笑出了声。 乌鸦问他笑什么。 “笑你是小文盲。” “认识两个字了不起喔。我再怎么文盲也是你的主人呢!” 春山对此没有异议,很乖巧地答应,笑着回答乌鸦:“好的,我的主人。” 春山的教学小课堂多安排在深夜或者清晨。在他们结束工作或者开始工作之前。 乌鸦学东西很快。毕竟是安庄最厉害的护卫之一呢。 其实乌鸦不认可“之一”这两个字。出于客观评价,春山坚持加上。 不过,乌鸦这个人咬定了春山会对他心软,经常学点东西就对春山撒娇耍赖要奖励。 今天说天气太热了没心情,让春山拿着笔和纸板和他在床上躺着学。 明天说晚上好饿啊我们要不要先去厨房搞个鸡腿吃。 乌鸦没想到春山居然是个温柔又严厉的老师,一方面,他对乌鸦的要求都会满足,另一方面,他在教乌鸦这件事上可谓严厉到苛刻。 又一次因为写错笔划后,春山让乌鸦伸出手,他要用戒尺打他的手一次以示惩罚。 乌鸦嘟嘟囔囔不情不愿,抱怨说他跟安德去上过课的,虽然奴隶不能进教室,但也在教室外面远远地看过老师上课。 老师们都没有这样打过安德。 春山气笑:“谁敢打安德?” 乌鸦理直气壮:“我就敢啊。” 春山想安德也是活该,他对乌鸦的纵容到了离谱到地步,那被乌鸦打也是他应该承受的。 春山挥戒尺看起来很大力,实际上落到手上就是不痛不痒的几下。 乌鸦皮糙肉厚几乎没感觉。但他还是假装很痛,和春山讨价还价,说:“少打几下呀,春山你怎么对我这么坏!” 春山把尺子撂在桌上:“以前小时候,如果做不对,我们都被罚得很重。你都没见过真正的坏。” 春山很少说起自己的事情。乌鸦听他起了个头,连忙凑过去,眨眼点头摸摸他的手臂,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乌鸦对春山可太好奇了,可惜这个人不爱说话。他问:“也是打戒尺吗?” “各种各样。戒尺也有。” “也会经常打你吗?” 乌鸦觉得春山很乖,很多事情也做得很好。那些什么习什么的,应该没有理由打他。 而且春山是他的人,其他人凭什么打他。 乌鸦看见春山的表情变得委委屈屈,嘴角往下走了一点点,春山说:“会呀,因为我做得不好。” 春山说完,又抬眼看乌鸦。 乌鸦怒火蹭地一下就脑门冒,虽然根本不认识什么教习,但他打算去找安德,让安德惩罚那些打春山的人。 他将春山的手拽过来,摊开手心。春山的手骨骼分明,不太硬,软软的,但握刀处有茧,春山连手都和安德的很像。 春山拍拍乌鸦的手背:“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只有经过了严苛考核才能成为影子。” “如果没有通过呢?”乌鸦这样问。 春山脑子里闪过很多张脸和姓名。曾经出现在他生命中然后又突然没有一声告别地消失的人。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是没有然后的。 在安德的庇护下长大的,被宠爱的奴隶不会懂得,遥远的小安城,被选中为影子的孩子们要付出怎么样的代价才能存活下去。 想到这些,现在春山是真心露出多愁善感的表情。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变淡,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 乌鸦不喜欢看见春山露出这样的表情。 春山低顺的眉眼本身就让他看起来时刻进行着一些悲伤的沉思。而当他真的在思考一些难过的事情时,他就像一尊玻璃,一碰就会碎裂并发出清脆的呻吟。 “春山。春山。” 第28章 乌鸦喊春山的名字,让他飘离的思绪重新回到这具身体当中。 春山说:“我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准确地告诉我们这些孩子会去到哪里。但我一直对这件事情不还有太过于积极的期望。应该所有的影子都是这样想的。” 乌鸦转移话题:“那我问别的吧。教习都怎么罚你们呀?” 可惜方向没有转对。 “还有其他的惩罚……让我想想……那些人有很多方法惩罚我们。” “我后来明白他们只是出于一种施暴的欲望。他们是小安城里最有权力的人。而我们只是一群孩子。权力让他们感到兴奋……” “如果遇到雨天,就像这样的雨天,他们把不听话的孩子打得皮开肉绽,然后让他们去外面跪着……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春山的声音很轻,他的神情淡淡的。 “你也被这样罚过吗?” “当然了,每个人都被这样罚过。” “你等着吧!”乌鸦突然就大叫起来,“我让安德把教习们都赶走!” “好啦好啦!不要激动。”春山笑了,他问:“怎么啦?你看上去好心疼我。” “是啊!那当然很心疼你。”乌鸦立即说。他瞪着眼皱着眉。 春山突然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蹭地一下点亮。 有点矫情。他想。 真真假假。春山没有说全部的实话。他说什么乌鸦信什么。骗乌鸦很容易,也很容易有负罪感。 其实他在小安过的真不是什么没人疼爱的日子。他也不是那种从小到大没被关怀过的类型。 而且在影子和教习的斗争里很难说谁才是苦主。 但乌鸦,明明对很多人都不在意不屑一顾,此刻却闪烁着真诚的双眼说心疼自己,很难不动容。 “不用心疼我。我又不是小孩子啦。” “你是小孩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呀。”乌鸦又蹭到春山旁边,摸摸春山的手拍拍春山的肩。 春山的长发今天编了一个辫随意散着,乌鸦将散开的碎发收拢。他喜欢玩春山的头发。 “行。那你心疼我的话。我们今天再多学一个小时。我身上也有对别人施暴的欲望。” “那不行!”乌鸦嬉皮笑脸。乌鸦混水摸鱼。 这晚突然疾风骤雨,外头大芭蕉叶咚咚作响。晚上睡觉的时候,乌鸦突然问春山睡了没有。 春山说没睡着,怎么了。 乌鸦说:“要是你当时留在王城,和我和安德一起长大就好了。” 春山想说自己没有很苦。乌鸦将他当作那种苦大仇深的有着悲惨童年的小孩是不对的。 “傻瓜。” 好久好久,久到春山不确定乌鸦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他才轻轻念了一句,声音融在夏夜的雨声中。 不过乌鸦没睡着,“你骂我。我听见了。我生气了。我明天不起床学习了。” 第16章小雀 ============================ 月朗星稀,银光洒落,照亮树木房子影廓朦胧。几道人影从安庄小道步履轻盈匆匆而过,悄然地如夜色沉默。 血的味道渗进风里,风在安庄的大房子小房子之间乱窜。 安德站在贵宾室外的阳台俯瞰他的庄园。乌鸦不在他身边,黑夜和空气里的气味都使他感觉不安。 直到安德终于看见乌鸦的身影在回来的护卫队伍最前,才收回视线走到室内。 乌鸦向来任性妄为。染血的衣物鞋子一进门就随意扔在地上,负责卫生的奴隶会处理。 一楼到三楼要经过狭小的旋转楼梯。乌鸦见过安德带了不同的人在这里……顶上的贴砖花样,彩色琉璃折射奇丽光芒梦幻非常,缱绻绮旎。乌鸦每次走过都觉得有点天旋地转。 他一边包扎手上的伤口,一边拾级而上。 安德。安德。 乌鸦唤着主人的名字走入房间。 地毯很厚,走在上面发不出声音,乌鸦出于对安全的考虑,一直希望安德可以换掉地毯,但是安德不听。 一圈一圈, 第29章 白色纱布盖住伤口盖住血,最后用嘴帮助着打好一个结。 乌鸦看见一个熟悉的好久没见过的脸坐在安德身上,眉头就皱起来:“小雀?” 乌鸦的声音和表情都是冷的。被喊名字的小雀转过脸,茫然地看着他。 男孩坐在安德的大腿上,上半身依靠着安德。他柔软的身体有种蜻蜓翅膀般半透明的质感,很轻很轻。 他是完全不同于乌鸦的类型。 乌鸦觉得胸口发闷,他以为安德早就已经对小雀失去兴趣。 也许安德在小雀身上真的获得了更多的愉快和舒适。这种感觉是他不能给予。 乌鸦可以帮安德处理他讨厌的人,保护安德不收到伤害,也可以在安德需要他的时候成为安德的奴隶、陪读、护卫甚至床伴。 可身份尊贵的、拥有一整个庄园的、有很多财富和奴隶的安德,也有他无法得到的东西。 当善良的安德对他哥哥安善的情人产生兴趣,他不能像过往那样让乌鸦将人处理掉,也不能把人抢过来。 当乌鸦第一次在安德的房间里看见与安善的情人一模一样的脸的小雀,当时他并没有生气或者嫉妒。 乌鸦只是为安德感觉到难过。他认为安德应该获得最好的东西,而不是用一个赝品滥竽充数。 乌鸦也顺带讨厌安善。安善是最有可能成为未来国王的人。既然这个人能够获得这么丰厚的礼物,为什么不能把他的情人让给安德? 乌鸦以为安德对小雀的喜欢只是一时兴起。可安德居然那么喜欢小雀。 喜欢到后来乌鸦也分不清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小雀的程度。 一次一次。乌鸦真不想在安庄看见小雀这张脸。 “乌鸦,你回来了。事情怎么样呢?” 安德一贯的温柔神色。他一只手搂着小雀的腰,另一只手撑在椅子靠手上,手指摸着眉毛,微微倒八字的眉形。 乌鸦径直走到安德身边的一个空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安德的茶:“都解决了。人和东西都送到了你要求的地方。” 安德笑着揉揉小雀的脑袋。让他去乌鸦那边。 乌鸦没说不好。眯着眼睛瞧小雀,审视的目光如利刃恨不能将小雀片成片,他没在小雀脸上看到任何的不情愿。 像过往任何一次,那男孩乖乖地跪着挪过来,就要趴到乌鸦身上。小雀凑近时,乌鸦闻到他身上安德的味道。 这一次小雀会在安庄呆多久? 乌鸦闭上眼睛,想象安德的样子,没受伤的手握住椅靠,克制自己掐住小雀脖子的冲动。 小雀确实让他很舒服。很快他就有些了反应,呼吸变得乱。 再睁开眼睛,看见安德在一旁凝视他。安德的手指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微微倒八字的眉毛,一双流淌着悲伤和怜悯的眼睛。花瓣唇微微上翘,是笑的。 乌鸦没头没尾地突然说道:“安德,你把我调回你身边,我很担心你。” 安德起身走到乌鸦侧边,手捏住乌鸦的下巴,弯腰低头亲了乌鸦的嘴唇一下:“你不在,影子们会露馅的。” “根本没有人在乎这个。” 乌鸦突然深吸了一口气,身体里有处地方着火一样烧起来,不自主地往前顶了顶,小雀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阿鹰他们会照看好我。你和春山,和其他影子们好好呆在一起。” 这样就是拒绝了。 安德松开乌鸦,准备离开时,乌鸦伸手扣住安德的脖子,他的手很烫:“我的奖赏呢?” 每一次完成安德的任务,安德都会给乌鸦奖赏。 “想要什么?” “我要你将小雀送走。” 身下的小雀一下子就变僵硬了。安德却拍了拍小雀的脸,温和地说道:“不关你的事,你继续。” 安德笑眯了眼,他的牙齿很白,笑起来就能看到珍珠似的在粉色嘴唇后面探头:“那我把他送你。好吗。” “我不想看见他。赶紧让他滚。” “他不是很好吗?乌鸦。” 乌鸦的眼角泛红,胸口起伏,生理上 第30章 的愉悦感受无法控制压制。小雀在这些地方确实非常厉害。 这就是安德喜欢小雀的理由吗?很难吗?如果我也可以做到,小雀是不是就可以滚蛋。 “他这次又要在这里待多久。” “能待多久待多久。小雀很好呀,你看他多乖。” 小雀被呛得咳嗽,眼泪落到地毯上。乌鸦后仰倒进椅子,闭目养神。今天乌鸦很累了,要平时,乌鸦一定会和安德吵架。 安德问乌鸦:“你和春山相处得怎么样。” “可好了。晚点我还得回去给我们家春山做宵夜呢。” 安德笑了笑,也很高兴的样子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只要你对春山好一点,他就会什么都听你的话。他比小雀还要乖呢。” 离开安德房间的时候乌鸦将手上的纱布取掉,伤口已经痊愈。这是他作为不死者的特殊能力,让普通人惊羡。 染血的布条被乌鸦随意丢在地上,安德没说他。 -------------------- *本章涉及乌鸦与其他角色亲密剧情 第17章蝉寿 ============================ 春山回到暗房,看到乌鸦光裸着上身,套着一件看上去非常舒服的长裤,站在小锅边笑嘻嘻地向他打招呼。 小锅盖着盖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苹果和瘦肉一起在锅里炖着,香香甜甜的气味飘出来。 春山其实刚才远远地看见了护卫队。血腥味如同发酸的铁锈笼罩在王城上空。 今夜王城某家贵族被抢。 乌鸦一双眼又闪又亮,好像有火在里面烧,眼尾奕奕地上扬。他头发新剪了,鬓角整齐利落,额前的头发软软地垂下来,遮住眉毛。 他冲站在门口的春山笑:“春山。春山。怎么回来得比我还要晚。我猜你没吃饭?给你煮东西吃好不好?” 春山觉得这个场景自己像在外面奔波劳碌了一天的丈夫,乌鸦像在家等他吃饭的妻子。 十八岁的春山,关于婚姻,家庭,夫妻,这种词语的匮乏想象大概就是这么个画面。 春山把外套挂到墙上,卸掉刀和其他东西。一边换鞋一边转过脸,像个丈夫一样询问乌鸦:“好呀,今天你做什么?” 苹果的清爽的甜味盖过了空气中血的味道。 苹果,猪肉和盐,外加一把春山不知道是什么的药草,煮成一锅。 春山在乌鸦期待的目光中捧着瓷碗喝了一口,笑着说:“其实还可以。” 乌鸦并不太相信春山的话。这个人吃什么都说还可以。他还记得去年冬天他给春山煮安眠汤,苦成那样的玩意春山喝点时候眉毛都不带皱一下。 乌鸦把脸凑到碗边,春山非常默契地顺着他动作抬起碗,他喝了一口,咂巴嘴,说还不错。又夸自己好厉害。 “是的。你现在做东西是挺好吃。” 大概是被安德丢在安庄觉得无聊,乌鸦这阵子突然很爱学习。除了找春山学认字,又说要学做饭。 逮着春山一个人薅,做什么都要春山尝尝。 乌鸦做饭神神鬼鬼全看状态。有时候做得可以,有时候是弥补了人一般不吃潲水的遗憾。 但无论他做得怎么样春山都夸他。春山总说一些“我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你是第一个想着我有没有吃东西的人”,这种话。 乌鸦一听就更来劲。下次还给春山做。 有次叫做阿淼的影子来找春山,刚好看见乌鸦做的一个汤,说要尝尝。春山没拦住。 喝了一口后阿淼问春山是不是有异食癖。 春山说有时候做得还可以,多练练也能好。 阿淼摇摇头,觉得他的朋友味觉出了大问题。 影子们吃得随意,并不会在吃饭上花费太多的时间精力。对于食物,春山的要求一直很低。 春山知道如果安德肯赏脸的话,乌鸦做的饭是轮不到自己吃的。 但安德最近对乌鸦有点坏,有时候乌鸦高高兴兴做了吃的去找安德,回来的时候就皱 第31章 着一张脸,吃的也没怎么动。 安德不要的东西乌鸦又给到春山这里,春山就乖乖吃掉,说很好吃,说谢谢乌鸦。 乌鸦就又高兴起来。 春山真的觉得乌鸦这个人好哄得不行。 吃饱喝足。平时都忙自己事情的春山却坐到乌鸦旁边:“乌鸦,乌鸦,你今天为什么不高兴?” 被问话的人本来在折春山的衣服,听了回头:“我不高兴吗?” 春山肯定道:“你不高兴呀。” 乌鸦长了一张很凶的脸,但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所以乌鸦开心或者不开心的时候都是很明显的。 春山觉得乌鸦的眼睛里就好像有根小狗尾巴,尾巴摇得快,乌鸦的眼睛就亮晶晶,尾巴萎靡耷拉,乌鸦的眼睛就暗沉沉。 春山只要看乌鸦的眼睛,就知道小狗的心情了。 春山好多次都和乌鸦讲,让乌鸦有什么就对自己说出来,全部说出来。他这张很像安德的脸在乌鸦这里很好用,说得多了,乌鸦也肯听他的话。 乌鸦像埋怨像撒娇,告诉春山:“我刚刚去找安德。小雀在他那里。” 春山知道小雀但没见过小雀。他问乌鸦:“小雀是谁?” “你不认识。他是个蝉寿。” 春山知道蝉寿但没见过蝉寿。他问乌鸦:“是个什么?”困惑神情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也对,乌鸦贴心地想到春山来自遥远的小安。那里大概是没有蝉寿这种诡异的东西的。 如果要像春山介绍小雀这个人,那么就必须要先给春山说明什么是蝉寿。 乌鸦对春山有更多的耐心。他把椅子拉得理春山更近,这就要给春山好好解释一番。 而春山微微歪着头看他认真听讲。 蝉寿,是女巫用一种特殊的虫子喂养出来的“人”。 这种人大多身体柔软清透,性格温顺,声音悦耳。 它们短暂的生命大概只有一个夏天中,绝大部分时候就是他们从女巫家离开那个样子。 直到它们死亡的时候,会在几分钟内从少年衰老成像腐朽树皮一样的老人,然后像植物一样枯萎,变成一种很脆的物质,一碰就碎了。 最后被人用扫把扫走。扔到垃圾堆里,就像枯叶一类的垃圾。你都分辨不出那些东西在几分钟前还是活生生的人。 春山觉得乌鸦对蝉寿的介绍很短,对蝉寿的死亡却说得很详细,猜想蝉寿死亡的场景肯定曾经给乌鸦留下过记忆,大概不会很愉快。 小雀就是这样的蝉寿。 安德曾经让乌鸦将安善的情人掳走,带到女巫的家里,让虫子吃掉那个人的一根尾指,再将他送回安善家。 那个人失去了一根手指头。 安德获得了一个长得与他一模一样的,手指完好的蝉寿。 乌鸦没得到什么奖赏。安德大概那次送了他什么礼物吧,他不记得了。也许安德有亲吻他。 小雀是个很漂亮的孩子。是安德亲自给这个漂亮的蝉寿起名小雀。 春山问:“小雀是个男孩吗?” 乌鸦好喜欢和春山聊天。他总会抛出问题,让自己可以源源不断说下去。 他们是女巫用虫子制作的东西。虫子没有性别区分,因此蝉寿也就没有性别。 “它可以变成男人也可以变成女人。安德应该也喜欢男人吧。那个人也是男人。”乌鸦的意思是安善的那个情人。 春山想说如果安德不喜欢男人应该不会允许乌鸦亲他。但他没说。 乌鸦补充:“你不要把他们当真正的人看。蝉寿……唔……是团…有意识的肉。嗯,可以这样理解。听上去有些可怕吗?” 春山点点头:“听起来很奇怪。安德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东西呆在一起呢?” “但是小雀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我觉得它甚至比原版要好一点。” 乌鸦讨厌安善,顺带也讨厌安善的情人。 “至少,在小雀来安庄的第一个夏天,大家都蛮喜欢他的。我从未见过安德那么喜欢过一个奴隶。” “你不是安德最喜欢的吗?” 第32章 “喂!春山,春山。你怎么能把我和其他人比。你重新说。” 春山马上就讲:“安德在除你之外的人里可能最喜欢的是小雀。但你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对。”乌鸦对这个话比较满意:“好了我继续说。” 那个夏天,他们一直在一起。夏天太热了,蝉寿小雀要不就光着上衣,只穿着一条宽松的灯笼黑色形棉麻裤子。要不就加个极薄极薄的袍子,他的身体在薄纱下面一览无遗。 “那你呢?你不喜欢小雀是吗?” “我对他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他分走了安德的注意。安德和他在一起时就完全不会想起我。那时候我想,小雀的寿命和蝉一样短暂。我和他计较什么呢?” 蝉寿的寿命只有大概一个夏天。但乌鸦没有想到,每一年都有夏天。 第18章乌鸦不喜欢小雀的原因 ============================================ 夏天结束。小雀死掉了。 小雀的身体像被太阳晒脆的枯树叶一样碎掉。 安德的爱,安德的钱,安德的地位。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我以为安德会将小雀的尸体,我不知道那个能不能叫尸体,收拢起来。就像是人的骨灰。” “但是安德没有。他只是很难过。好几天不吃饭,一吃就呕吐。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哭泣。” “他和小雀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开心,可这样开心的时光却不能长久。他的人生有很多个夏天,也许会有一百个,那么多。” “但小雀只有一个夏天。” 乌鸦见安德实在是太难过,他当时打算再去把安善的情人抓去女巫家。 这个人还有九根手指,可以再陪安德九个夏天的。如果脚趾也可以,那可以再加十个。再怎么样安德也该腻了。 可以陪安德一辈子的人是他乌鸦不是吗? 安德却不让乌鸦去。 到了下一个季节。新的小雀来到安德家。 哇,原来那个人的尾指还能用。还挺经用。 乌鸦看到和小雀一模一样的脸出现时,胃里翻江倒海,想要呕吐。 秋天的小雀和夏天的小雀一样的脸,一样的身体,一样的性格,软软绵绵,温顺可爱。 它没有夏天的记忆。 当小雀用一样的声音喊乌鸦的名字的时候,乌鸦好像看见小雀的喉咙里有粘腻的虫子在爬。 “我见过夏天的蝉寿小雀的死亡。无法不将秋天的蝉寿小雀看作怪物。” 乌鸦眉头紧锁,回忆这些事情让他觉得恶心。他见过血肉模糊的伤口、见过残缺的躯体,见过长得丑陋黏腻的兽,但都不及再次见到小雀时候那般,他觉得大地踩起来都是软的,好像踩在小雀柔软的身体上,好像踩在虫子上。 “但安德依然和小雀相处得很好。就像夏天的小雀没有死过。” 春山说:“听起来,小雀是女巫生产的流水线商品。你不觉得他们是一样的吗?” “怎么会是一样的。”乌鸦的声音拔高:“夏天的小雀已经死啦。秋天的小雀和夏天的肯定不是一样的呀。小雀的碎碎还是我给它铲起来的。” 春山被乌鸦硬拉着听了这么久的话,已经过了他平常睡觉的时间,也许是困了,显得特别安静乖巧。手放在膝盖上面一点的大腿上很端正地坐着,视线始终集中在乌鸦身上。 乌鸦喜欢和春山聊天的一个原因,就是春山听他说话特别认真。 像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乌鸦一个挎步就走到春山旁边,他把左脚的鞋脱下,让春山把他左脚的鞋也脱了。 春山照做,没问为什么。他的话本就不多。而且很乖。 两只一样的鞋子摆在一起。 春山的鞋是乌鸦买的。准确的说,是安德给乌鸦买鞋子,乌鸦要了两双。 安德又记不住乌鸦穿多大的鞋码。本来也没有主人记这个的道理。结果两个人的鞋,春山的是合适的,乌鸦的小了。 按照乌鸦 第33章 的性格,以前他就不穿了,会要一双新的。但乌鸦后面看见春山穿着,他又把鞋子翻出来,要和春山穿一样的。倒也能穿,所以就穿着了。 两只一样的鞋子摆在一起。 乌鸦的手搭在春山肩膀上,另没穿鞋的脚翘着:“你看,这两双鞋,一模一样。但你能说他们是同一双鞋吗?” 春山弯腰,抓住乌鸦的脚踝。把他的脚放回鞋子里。春山的手掌心有厚厚的茧,乌鸦感觉到一种粗砺的质感。 春山自己的鞋往外推了推。 “也可能是一样的鞋。只是它在夏天和在秋天的区别呢。” 乌鸦道:“旧的小雀死了呀!” “也许制作蝉寿的女巫会知道。” “要不!”乌鸦将春山的肩膀掰过来,春山抬头看他,对上一双闪闪亮亮的大眼睛,小狗尾巴又摇摆起来了。 乌鸦说:“我们去找女巫问问看吧!” “她怎么会告诉你?” “我们先去找别的女巫买说实话的药水。” “那个东西不是对谁都有用的。你惹了制作蝉寿的女巫。她不再制作蝉寿,安德会生气喔。” “那我们就去把制作蝉寿的方法偷过来!” “越说越离谱了。”春山眼里笑意浓深。 他觉得这样的乌鸦是很可爱的。前提是这些坏想法都只是保留在想法的阶段。 “说真的。我们天亮就去吧!” “不许去。”春山说:“这样会惹来麻烦。” 乌鸦翻白眼,仰天叹息:“我们的好朋友,主人,最尊贵的王子殿下要被蝉寿迷得神智不清了!你还在担心麻烦,你是不是安德的朋友!” 春山回答得很快:“不是。” 乌鸦说:“你干嘛。” 春山答应安德的好多要求。替安德出入危险的地方。代替安德去收账。安德说要鸽子,他也冒着大风险给安德找来。 明明他们三个人就是好朋友。 乌鸦听见和他自己说:“安德他不是小孩子了。你说秋天的蝉寿不是夏天那个。安德难道自己没想过这个事情吗?他还能继续喜欢那就代表他不在乎。” “我不管,我就要去找到蝉寿是怎么制作的。到时候我做十个,一百个,一千个蝉寿小雀出来。我烦死安德,到时候安德就不喜欢小雀了。” 乌鸦自己给自己说生气了,气呼呼睡觉去了。 春山看着他在床上把自己包成粽子,因为呼吸,被子有轻微的起伏。想到被子下乌鸦肯定还在那生气,春山就忍不住笑。 他对乌鸦也是没什么办法的。 “好啦。别装睡了。那个女巫叫什么名字。” 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不知道。很多女巫都是没有名字的。” 突然乌鸦又一个鲤鱼打挺起来:“你知不知道对一些人来说名字是一种咒语。你知道了她们真实的名字就掌握了她们的命脉。出名的女巫,往往我们只能用让她出名的事物来称呼她。” “蝉寿女巫?” “春山。你总是很聪明。像安德一样聪明。你,我,安德。我们三个人是这个安庄里最厉害的人。” 春山笑得眼睛弯弯,点点头。 “我们叫她制作蝉寿的女巫。” “好长的名字。” “可是很方便啊。我一说制作蝉寿的女巫。你就知道我在说谁。想象一下吧,我们走去女巫街,问制作蝉寿的女巫在哪里?就会有好心人或者坏心人带我们去制作蝉寿的女巫家里找制作蝉寿的女巫。” 不知道哪里戳中了春山的笑穴,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 “我们去制作蝉寿的女巫家里找制作蝉寿的女巫制作蝉寿哈哈哈哈哈哈……” 很烂的绕口令。 乌鸦很少看见春山笑得这么开心。他平日里总是神色淡淡一张脸。看见他笑,乌鸦也就笑起来。 乌鸦睡前说一定要春山陪他去找蝉寿女巫,一定要去做好多个小雀出来。计划说得乱七八糟天花乱坠,春山都要想是不是刚刚喝的苹果水里有酒精。絮絮叨叨了好久乌 第34章 鸦终于睡觉。 第二天早上乌鸦就发现,他要弄一百个小雀出来的庞大计划折羽在他无法越过安德去任何地方,没有主人的允许作为奴隶的乌鸦甚至无法离开安庄,也就没办法去找蝉寿女巫。 “算啦。”春山安慰乌鸦:“反正蝉寿只会在夏天和秋天出现,你再忍小雀两个季节。” 这么说倒是也没有错。乌鸦觉得有道理。 但是?春山是怎么知道这个的呢,昨天他好像没有讲呀。 春山说:“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小雀不是都不在吗?” 哦,是的,是的。乌鸦就不再想这个事情了。 第19章要不要我教你接吻 ======================================== 乌鸦识字大有进步,很快就已经能看懂那时候他拿给安德的传单上的所有文字。 他将传单撕碎,说这是干什么呀!奴隶怎么能背叛主人? 莫名其妙的智岛人。还有,这传单不是智岛人发的吗?安德怎么还和天天智岛人混在一起。 春山和乌鸦说:“既然你已经认得很多字,要不要去上学。和安德说一说,他也许会答应的。” 乌鸦不是什么爱学习的人,但他在和春山相处的过程中从春山那学到好多事情,觉得春山蛮厉害,觉得春山说得有道理,人还是得学习,就去和安德说自己要去上学深造,做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 安德说他想想办法。安德真好。安德答应乌鸦很多事情。 但安德还是要将小雀留下来,尽管乌鸦要小雀滚蛋。 小雀再次出现、智岛人在王城影响力越来越大、安德把乌鸦扔给春山、春山和乌鸦关系越来越亲近的这个夏天,乌鸦开始失眠。 春山看见乌鸦在睡前煮安眠药汤,在小锅里放入一大把味道苦涩的瞌睡草,那个阵仗以为他是要弄晕大象。 最近他们两个很长时间的待在一起,这就代表安德很长时间地不和乌鸦呆在一起。 乌鸦说安德真的好喜欢小雀。安德从来没有那么喜欢过一个奴隶或者自由人。 春山说他只是逃避作为安德的责任,他不去上课,不参加集会,不去祈福。他被智岛人迷得神魂颠倒,其实不关小雀什么事,没有小雀也会有小鸡小鸭小鹦鹉。 晚上乌鸦睡不着觉的时候就拉着春山陪他聊天,和春山说好多好多好长好长的他和安德之间的事。 春山打着哈欠,困得眼泪从眼角流到枕头,困得胡言乱语,困得没有了平时的好脾气,他说:“你管安德去死。” “你干嘛这样讲话。春山,春山。不要这样讲话。” 说完乌鸦就没再吱声,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气。 可能吧,春山想。毕竟他刚刚说了安德不好听的话,但过了一会,乌鸦又很肯定地说了一句:“我可以为了安德去死。” 关灯了,黑暗中上铺传出春山的轻笑声。 “春山,春山。你笑我?” “没有喔。” “我明明都听见了。” 春山经常毫无心理负担地对乌鸦说一些很小很小的谎话。就像现在一样。他说:“你听错了。” “真的吗?” “真的。”春山语气真诚。 “那好吧。”乌鸦就相信了。 一个自由人真心地愿意为了另外一个自由人去死。对方大概会感到感动或恐惧。 一个奴隶真心地愿意为了主人去死。主人会觉得这是很应该的。 问题在于乌鸦是奴隶,他再怎么被安德喜爱,他也只是个奴隶。 春山不知道乌鸦这个傻瓜还要多久才能想明白这个问题。 又一天,夜晚,暗房。乌鸦和春山都没事要干。 春山不需要扮演安德。乌鸦不需要站在假安德身后让假安德看起来更像安德。 真安德又溜出去玩,随行的护卫不是乌鸦。 安德依然沉迷不当安德的游戏。所以乌鸦不能出现,他出现的地方就是安德王子会出现的地方。 乌鸦开始煮他的安 第35章 眠汤,苦涩的味道在暗房弥散开,春山光是闻到这个味道就要开始困了。 春山打开电脑,通过监控画面查看安德今日行踪并做记录,这是他的工作之一。 自从安德开始胡闹后,他的工作量大大增加。原本需要整理一份的记录变成两份,一份是真安德的,一份是假安德的。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要看。这些事情都没什么意义。浪费时间。 乌鸦凑过来。 监控器上正切到真安德的记录。这是实时传回的画面。是在安逐鹿家的宴会上,安德和小雀在一起,他们在有好多人的房间里若无人的接吻。 春山不动声色地撇了乌鸦一眼,乌鸦的表情看上去不太好。 “他们怎么这样。”乌鸦的眼睛盯着屏幕,轻飘飘的一句话浮在苦苦的药草气味当中,也变得苦苦的。 安德允许乌鸦亲他。这是乌鸦曾经冒死救下安德后,安德给乌鸦的奖励。 但小雀只是长了一张安德喜欢的脸而已。 乌鸦突然发脾气,将春山的显示器关掉。黑掉的屏幕映照出乌鸦和春山两个人的脸。 春山看着屏幕中的乌鸦,乌鸦也通过屏幕的反射来看春山。 春山对乌鸦波动很大的心情见怪不怪,像是在安慰他:“干嘛生气。你也亲过安德呀。你把我认成安德的时候还亲过我呢。” 乌鸦不知春山怎么要提到这个,但现在他顾不上细想。 他气鼓鼓地说:“他们凭什么出去亲嘴不带上我。” “不知道。”春山耸了耸肩,拍拍乌鸦的手臂以示安慰,并给出猜想:“可能不喜欢三个人一起亲嘴吧。” “喂!春山你站在哪一边的。” “当然是你这边。” 春山说乌鸦是他的好朋友,某种意义上也是他的主人,自己肯定是和乌鸦更亲近的。 春山还说如果可以他非常乐意把小雀带走,留下安德和乌鸦两个人亲嘴。 乌鸦对他的回答表示满意。 “你说,安德喜欢和小雀玩,是因为和小雀亲更舒服吗?” “我没有和小雀亲过我不知道。”春山的眼睛眨得慢慢的,像停住没飞的蝴蝶扇它的翅膀,他还说:“我也没有和安德亲过。” 在目前这个讨论涉及到的所有人员里,春山只亲过乌鸦,准确一点说是乌鸦亲的他。 乌鸦马上冲春山扬起下巴:“那你觉和我亲起来怎么样?” 春山看起来非常诚实,又回答地非常爽快:“想不起来了。” 那几个意外的亲吻,很轻,很轻。像很多时候乌鸦呼唤他的姓名。像初见时乌鸦摸他的脑袋。 “有没有搞错。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亲我?你居然不记得!” 春山眯了眯眼睛:“难道你记得?” “嗯……”乌鸦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大概是没回忆出个什么,就说:“和我亲安德差不多。诶呦,反正你们很像嘛。” 当时就是认错了。把春山当做安德亲的。 “看看他和小雀。你和安德就像小孩过家家。就好像……”春山摇摇头,“算了,当我没说。” “像什么?” “没什么啦。”春山故意将尾音拖得长长。 乌鸦焦急催促道:“像什么你说呀倒是。” 乌鸦要过来扣住春山喉咙了,春山连忙求饶,然后说出更挑衅的话:“像在亲小狗。哈哈。” 乌鸦推了春山一下:“什么东西。” “逗你玩的。”春山哄他。 可乌鸦的表情变得和安眠草一样苦苦的,看起来像一颗表皮皱巴巴的柠檬。他问春山:“难道很差吗?” 春山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一些些快,不知道乌鸦是否有发现。他依然用那张看起来童叟无欺的脸,诚恳地给出建议:“也许是你的吻技不行。” “怎么不是安德的吻技不行!” 酸柠檬的表皮舒展充盈,稍微变得水润可口了一点。乌鸦总是这样,开心不开心都转换得很快。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骂他阴晴不定。但春山认为这样的乌鸦当然有他的可爱 第36章 之处。 春山继续诚恳地说:“他和小雀不是亲得挺好的。” “话是这么说。”乌鸦嘴里嘀嘀咕咕,“但……” 乌鸦说的什么春山也没听清。 有个邪恶幼稚的念头正在春山的胸腔里横冲直撞,他全身灌满了一种莫名的兴奋和喜悦。 春山让自己镇定下来,熄灭的屏幕正好是镜子,他不动声色,尽可能小幅度地扭动脖子去检查表情,确保脸上没有任何幸灾乐祸,没有期待和迫切,现在他看上去十分地诚恳。 嗯,很好很好,春山,感谢自己长了一张看起来正直善良的脸蛋吧。 他转过身对乌鸦说:“要不要我教你。” 第20章春山的接吻教学 ====================================== “教亲嘴?” “嗯。”春山回复的时候微微歪头又点头,眼睛弯了一弯,让自己尽可能看起来像安德。这样乌鸦会更听他的话,更容易答应他的提议,更愿意相信他。 “这你也会吗?” “嗯。” 乌鸦就是这样,这就是乌鸦。这个傻瓜脑子不转弯。 他太想要某一个目标,太想要达成他的目的,就只会对是否可以完成做直线判断。 因此他的脑回路不会去想到:“我和安德亲吻的话代表什么?”、“我和安德亲后可以和别人亲吗?”这种问题不会在他的脑袋里留下太深的印记和思考,也可能根本就没有停留过。 春山说:“我是安德的影子。我过往的人生中快十年都在学习如何成为安德。我了解安德也许胜过我自己。而且你知道的,我是所有影子中最像安德的那一个。我当然最知道怎么样取悦他。” 春山非常了解的人不止安德。对乌鸦同样了如指掌。遥远的小安城里有一条乌鸦肚子之外的蛔虫。 他掌握学习乌鸦思考的规律,达到自己的目的。 果然乌鸦眼睛一亮,就说:“好,那你教我。” 对,就是这样,非常简单。 胜利的号角在春山心里响起,他的嘴角不可控制地往上勾了一些。而乌鸦没有发现。 乌鸦像一只小狗一样热烘烘地拱过来,他对春山的私心对春山的坏念头一无所知毫无察觉。 于是莫名其妙地接吻教学就开始了。 春山说:“你先把我当做安德亲我。” “啊?” “快点。” “哦。” 小狗很乖。他迅速地靠近,在春山嘴唇上啄了一下。软软的触感,一瞬即逝。然后他又坐回去,一脸等待评价的表情。 春山眼里的笑和困惑一半一半:“就这样?” 乌鸦点头点头点头:“就这样。” “你们每次就这样亲一秒然后分开?” “如果我很高兴的时候就会多亲几下。” 乌鸦又凑上来,双手按住春山的脸,在他嘴巴上又轻轻碰了几次。像很轻很轻的羽毛。像膨胀的泡泡。 乌鸦松开春山,又坐回去,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嗯。就这样。” 春山抿嘴几秒,给出评价:“确实像狗。” 说完春山就哈哈大笑,笑得很开心,乌鸦很不爽。 “你亲!我看你能亲出什么花来。来!来!来!亲我!” 春山看着嚷嚷的乌鸦,没有任何对要和朋友亲嘴的害羞,只有喷涌而出的求知欲和胜负欲。 乌鸦当然不知道他现在有多可爱。 他走错了方向,也没有搞明白安德的心。 也许安德会被小雀暂时夺走了目光和吸引力。但他依然是安德最喜欢的奴隶。 乌鸦始终是不同的。安德多喜欢小雀又怎么样呢?小雀不可能保护安德。 乌鸦是安德最信任的人。安德依赖他。安德不可能脱离乌鸦的保护。因为这个,乌鸦可以在安德身边一辈子。乌鸦根本就不需要害怕。 而想要将乌鸦从安德身边抢走的春山怎么可能会告诉乌鸦这个呢? “别那么激动。”他拍拍乌鸦的肩膀,重新打开监 第37章 视器,回放安德和小雀的片段,打算先给乌鸦看个参考。 “啪!” 乌鸦又将监视器屏幕关掉。盯着乌鸦:“别看了,快点快点,教我。” 桌上有一杯蜂蜜水。这原本是春山给乌鸦准备的。让他喝完安眠药汤后喝。 春山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甜的。 “好了。”他对乌鸦勾勾手:“像刚刚那样亲我。” 乌鸦乖乖的又凑过来碰春山的嘴唇。 春山的手伸上乌鸦的脖子,手心因为紧张微微发汗,希望乌鸦没有发现。 他摁住乌鸦的后脑勺,因此乌鸦就无法蜻蜓点水一样地离开。 乌鸦往后缩的时候,春山伸出舌头舔了舔对方的嘴唇。乌鸦学着春山的样子,也伸出舌头。 呼吸灼热。他们的身体都往彼此更靠近了一点。 春山轻声对乌鸦说:“张嘴。” 乌鸦就乖乖把嘴巴张开了一些。但春山只是吮吸着他的唇,舌尖只在门口绕圈圈。 好一会儿后,他捏捏乌鸦一边耳朵的耳垂,乌鸦的身体不可抑制得一抖。两个人都吞咽了下口水。 春山松开扣住乌鸦后脑勺的手,乌鸦没有往后缩,于是春山又捏住他的后颈,这下两个人终于是分开了一点。可马上乌鸦张着嘴巴追过来。 春山不明白在过去的许多次,为何安德都不回应乌鸦的吻,明明乌鸦学得这么快。也许他对安德的了解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多。 春山按住乌鸦,不让他继续亲。 乌鸦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困惑,在他打算开口询问前,春山盖住他的耳朵,又吻上去。 舌尖交缠,企图在彼此的身体里获得掌控权。乌鸦也学着春山的样子捂住他的耳朵。 天地万物都消失。春山只能听到身体里的呼吸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直到两个人再不呼吸就会窒息死去。这才终于分开,气喘吁吁。 春山抬头盯着乌鸦,他的脸红红,耳朵也红红,漂亮的大眼睛上都是水雾。看起来还未恢复过来,有点呆呆的像酒后的微醺。 老师询问学生:“怎么样?” 学生说:“你的舌头好甜。” 随便吧,反正乌鸦说什么春山都挺高兴。春山被一种淡淡的愉悦笼罩着,老实说也他也微醺了。 “我要睡了。”乌鸦觉得自己突然困意袭来,必须马上睡觉。 被春山一把拉住:“你害羞啦?” “没有啊。” 乌鸦的脸、耳朵甚至脖子都红透,在黝黑的皮肤上透出一种诡异的光泽。 春山拉住乌鸦的手指摩挲他的手腕内侧,皮肤下面凸起的静脉滑滑的很好玩。他对乌鸦说:“是你要亲哦,你不要亲了我又在这里害羞。” 明明是春山的提议。但乌鸦的小脑袋瓜看着暂时不会想起来了。 “没有。我只是困了。”乌鸦没说谎,他真的很困。 春山松开手,没打算继续为难乌鸦:“你说没有就没有吧。那晚安,乌鸦。” 但不知道为什么,乌鸦又俯身下来迅速地亲了一下春山的眼睛,用亲安德的方法。 “……” 这下是春山愣住了。 “春山你教得真好。和你接吻好舒服。我们以后还能亲吗?我可以给你买礼物和甜品的。晚安,春山,春山。” 乌鸦那么开心地笑,不等春山回答就爬上床,被子一盖,就是真的要睡觉了。 春山被他亲了的眼皮发烫,感受到脉搏在跳动。 春山想乌鸦他是故意的,他一定一定是故意的。乌鸦对所有事情都是一样,靠着他的魅力在获得他想要的一切。他引诱自己就像他引诱安德或者引诱其他人。 想到这里,春山嘴里生出一种如同瞌睡草一样苦涩的味道。但舌尖仍保留着蜂蜜水的甜。就这样苦和甜两方打架,最后还是甜占了上风。 抱着这个结果,春山也爬上床去睡觉了。 很平静的夜晚,两人都无梦。 第21章和安德结婚 ============================ 第38章 ====== 和春山亲了嘴的第二天,乌鸦对春山说:“我喜欢安德。” 诶呀,多新鲜的一件事。春山说:“我知道啊。” 乌鸦想他的春山就是很聪明,这都知道,他又说:“你能让安德喜欢上我吗?” 春山乐了:“我又不是安德。” “但你是影子诶。” 乌鸦早就发现影子们对安德的了解简直到了可怕的程度。他们学安德好像。和安德一样走路,和安德一样说话,和安德一样待人接物,和安德一样思考。 春山眨眨眼,“什么意思?我代替安德喜欢你?” 乌鸦尖叫:“当然不是!你怎么这么想,好奇怪!” 他凑到春山身边:“如果我想让安德喜欢上我。你不是会有办法。” 春山给出结论:“你这是被小雀气晕了。” “可是你不能帮我吗。春山,春山。你教我认字,教我喂鸽子,教我接吻,你什么都会,再教我怎么让安德喜欢我吧。” 春山看不出是乐意还是不乐意,乌鸦真怕他不答应,但他听见春山语气淡淡地说:“好吧,也许可以试试。” “真的可以?” “难道你是抱着被我拒绝的预设问我的吗?” “那倒没有。不过比我想的要简单。”乌鸦觉得春山也太好说话了,好像自己什么离谱的要求他都不拒绝。 “但你要完全听我的。既然你也说了,我是最了解安德的人。那我肯定知道怎么做才最好。如果你不听指挥。不按我的节奏来。就会变得乱糟糟了。” 乌鸦嘴上当然什么都答应:“我肯定全都听你的。” “好,那你想做到什么程度呢?你想安德也喜欢你?让他把你当作情人而不是奴隶?让他赶走小雀?你想当自由人吗?你想和他结婚吗?你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到死吗?” 乌鸦要晕了:“停停停。听起来好复杂。” 乌鸦想要什么呢?他自己也没有想明白。 乌鸦说:“我不知道。” “你怎么这都不知道,我怎么帮你?” 善良的春山,温柔的春山,什么事情都会答应乌鸦的春山,长着一张很像安德的脸,看上去不会说谎不会做坏事的脸,他用亲切体贴的语气,完全是在哄小孩的样子,对乌鸦说:“我们定一个目标吧。你和安德结婚。怎么样?” 哇,好遥远的两个字,乌鸦好像看到好多好多闪耀的宝石在他前方,他往前一走就能拿到。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化,还是春山的脑袋也坏掉了,什么时候奴隶可以和主人结婚了? 乌鸦问:“我能跟他结婚吗?” 春山说:“奴隶乌鸦不行。自由人乌鸦可以。所以你要和他结婚。你必须是个自由人。” 哦,这个乌鸦知道,智岛人那个邪恶的传单上有说:奴隶可以变成自由人。 乌鸦还没来得及想太多就已经有点雀跃,他又问:“那我和安德结婚之后怎么办。” “就在一起啊,怎么办。” “那你呢?” 乌鸦和安德结婚,有他春山什么事情?春山说:“那我睡你们中间。” “嘿嘿,好好笑,也可以也可以。” 总之,这场不着调的对话确认了春山将会指导乌鸦如何把安德迷得神魂颠倒,他们的目标是“乌鸦成为自由人,然后乌鸦和安德结婚。” 但在几轮的话语来回后,这个目标被简化为“乌鸦成为自由人”,少了后半部分,乌鸦没有发现春山语言上的技巧。 他以前从未想过要成为自由人。却在这天开了窍,是呀,他是可以成为自由人的,这样他就可以和安德结婚了。真的挺不错。 乌鸦又觉得春山很好,春山很聪明,春山能想到他想不到的事情,春山无所不能。 第22章春山教学实践中 ====================================== 安德放了暑假,这是最后一个学年,与往年一样,他计划前往粉林 第39章 度假。 小雀的身体很脆弱,无法远行。乌鸦好高兴,这一趟旅途都不会见到小雀。 是好一场浩浩荡荡的出行。安德邀请安逐鹿等众多朋友,带着仆从、器具、宠兽,能想到的可供玩乐的所有东西登上了前往粉林度假地的皇家列车。 在以前,这种事情乌鸦张罗得最欢,早就和小管家岩眼两个人忙上忙下各种打点,这次他却兴致寥寥。 乌鸦紧张兮兮神神秘秘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岩眼好奇,他去找与乌鸦关系渐好的春山打听。 春山说:“大概是乌鸦很久没和安德一起玩,所以很兴奋。” 岩眼说:“这倒是的。乌鸦把安德当自己丈夫和妻子看。” 影子们也被安排上车,身份还是香料商人。一起同行的还有智岛人。 出发前,占卜女巫推牌占卜,事凶。 安德听了诸多注意事项,走出颂神堂就对乌鸦说,占卜女巫真的越来越老了。 列车按原计划启程。 粉紫天色,白草覆地,飞禽掠过,树影如画。 王子、贵族、商人、仆从、自由人、不知用和身份称呼的人,在各个车厢玩乐。 安德他们在贵宾车厢打牌。乌鸦和春山站在窗户边讲话。 安逐鹿突然就走过来了,他对春山说话:“我差点眼花。以为房间里有两个安德呢。” 春山今天将头发扎起来塞进用布卷的帽子里,穿的衣服也是朴素样式。他的脸用颜料画了简单的花纹。 这些都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与长发、衣着华丽、面容干净整洁如玉石的安德有所区分。安德脸上的疤痕在智岛人卖的药膏作用下几乎不能被看见,日常里他不怎么带面具了。 乌鸦知道安逐鹿是挑事来了。他一把伸手挡在安逐鹿胸前,不让他靠近春山:“滚滚滚。春山是我罩的人。” “你看你。我只是想和可爱的……春山是么?好美的名字。我能和你聊聊天吗?” 乌鸦的脸就冷下来:“不能!你再不滚我揍你。” 安逐鹿又乐呵呵地走了。 乌鸦靠近春山耳朵旁边:“离他远点。他是坏人。” 在王城名声更不好的乌鸦和春山这样一本正经地说明另外一个人是坏人,是一件细想起来很有趣的事情。春山好奇地问:“他主要坏在哪里。” “他喜欢男人。” “这也不算太坏?” “我怀疑他喜欢安德。” 春山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摆出一副你细说的表情。 乌鸦将他搂过去,呼出的热气将春山的耳朵和脖子都弄得痒痒的:“安德肯定是不可能跟他搞到一起去的了。所以他可能会失心疯让你代替一下。你离他远点,见到他绕路走。” 春山听这话心里并不太舒服。但他看见乌鸦眉头都拧到一起,是真的很担忧很认真的模样,还是顺着他说好的。 很晚了。 乌鸦帮着岩眼清点完物品,又一个人巡逻一圈,最后回到安德的车厢。 一开门,差点踩到地上蜷着的安德。尊贵的王子乖乖地缩成一团,花纹繁复的厚重地毯托着他就像托着一颗红豆。 “安德,安德。” 乌鸦蹲下,先把盖住他脸和脖子的衣袍拉开,露出一张红扑扑的懒蛋,像喝醉了似地,他水雾朦胧的眼睛和衣袍上精致金银线刺绣都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亮。 此刻安德眨巴着一双漂亮,悲伤,柔和,被浸泡在眼泪中的眼睛望着他,那是眼泪吗,乌鸦不确定,房间里的灯太暗了。他只看到有东西在安德的眼睛里闪光。 他架起安德的胳膊要将人拉起来。安德软绵绵,不肯配合,蹭到他身上,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脖子和脖子的肌肤相碰,安德的身体很热。 乌鸦问:“你要找谁,我把人叫过来。” 开往粉林的列车上,该有的人不该有的人都在。乌鸦看过客人名单,每个人他都能对得上号。 “谁都不找。我喝得好醉呀,乌鸦,我的乌鸦。”安德拉住乌鸦的手,将自己的脸贴上去。 第40章 这一整个列车,没几个人敢这样和安德说话:“喂,安德,我可不觉得你现在是喝醉了。” 乌鸦把头稍微往后仰了点,安德脖子的肌肤太烫了,但安德不依不挠,又凑过来。他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放到了乌鸦身上,脑袋在乌鸦的怀里蹭来蹭去。 安德的声音听起来比往常要轻,近乎一种撒娇:“那你想找谁?你想帮我找谁?” 乌鸦被他问笑,“当然是你要找谁我给你去找谁。” “谁都可以吗?” 怀里的人猛得将头从他的胸膛里拔出来,险些撞到乌鸦的下巴。安德看着乌鸦笑。 “是啊。”乌鸦回答:“你要安逐鹿和你睡我都可以把他抓过来。” 只要安德一声令下,他就可以去把人从被窝里薅出来扔到安德的床上。 安德思考了几秒,应该是在想象,然后脸色变得很难看,骂他:“你有病啊。” 乌鸦故意逗安德的,安逐鹿那种就不是安德喜欢的款。不过安德喜欢什么样的呢?他最近喜欢小雀,但小雀又不在车上。 “那我要你陪我。” “好啊。” “我要你陪我。”安德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次。 这次下乌鸦听懂了王子的意思。 他也坐到地毯上,双手撑在地面,掌心朝下,一双大手,经络分明。上半身往前倾斜,他的眼睛落到安德的脸上,那道横贯的疤痕在夜色中并不明显,安德发亮发烫的眼睛吸引掉了所有的注意力。 乌鸦觉得安德很好看。至于安德很在意的那道疤痕。他不认同那道疤痕是美玉之瑕的说法。 安德就是安德,安德的疤痕和安德的脸是安德的一部分,就像乌鸦的手是乌鸦身上的一部分。 好看的安德现在要乌鸦陪他,不是站在安德身后保护他,不是像小狗舔主人脸一样亲他,是他曾经看到过其他人和安德做的那些事,要那样陪他。 “我不会啊。”乌鸦说得坦坦荡荡理所当然。 安德笑了,既是重复也是反问:“你不会?” “我不会。我又没试过。” “你不都看过我做很多遍吗?一点没学会?” 乌鸦听了,乌鸦思考,乌鸦想现在自己应该做出什么表情,还是他应该像他见过的一些人一样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脸红红地说不要。 乌鸦说:“我还是去给你把安逐鹿找来吧,要不。” 安德说:“我今晚再听到他的名字,我就拉着你到他床上去做。” “都说了不会。” 话术又回到原点。 安德拉过乌鸦的手,他的手覆盖着乌鸦的,放到了自己已经因为药物肿胀得发痛发酸的部分。 安德讨厌被算计,这个列车上的所有人都是调查过没问题才安排上车的,还是出现这样的情况,他非常不爽,十分气馁,又生出一种阴暗的报复心来。 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其实只有乌鸦。 看起来最近一直在因为小雀和自己闹变扭的乌鸦并不明白。 比起喜欢、爱,这种东西。安德可以爱很多人,可以喜欢很多人,但他不相信他们。 所以只能是乌鸦。 安德抓着乌鸦的手,用力,感受到自己手心有冷汗,黏腻。 他眼睛始终直视乌鸦的脸。可乌鸦没看他,视线在自己和安德交叠的手上,几次喉咙滚动。 安德的呼吸和心跳变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很空,有巨大的看不见的破洞,要死去的恐惧感受。他另一只手伸到乌鸦的后脖颈,用力将人往自己身上拉。 “乌鸦,过来。抱着我。” 乌鸦在照做和不做之间犹豫的半秒中,安德已经主动贴到了乌鸦身上。他的手仍按着乌鸦的手,滚烫的温度和触感似乎可以透过乌鸦的手回到他的掌心。他的嘴唇触碰到乌鸦的耳朵,乌鸦猛得抖了一下,好像被电到。 “说了抱着我。”安德在乌鸦耳边又重复了一次,热气喷到乌鸦耳骨,乌鸦想躲,安德轻轻咬住他的耳垂。 乌鸦确实没整过这种,被弄得慌神,手比脑子快地乖乖听 第41章 话去抱安德,他被安德按住的手要往外抽,安德攥紧了些:“这只手不许动,另一只手抱。” 两个人靠得很近了,一个人的身体贴着另一个人的。春山的呼吸也变得和安德一样急促了。 不死者是没有心脏的,因此安德听不到乌鸦的心跳声。 安德两只手都抽出来,他按住乌鸦的耳朵,世界变得喧闹而轰鸣,乌鸦好像听到山石轰鸣声贯穿自己的身体。 他知道这个动作,对,春山教他怎么接吻的时候也是这样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乌鸦开小差太明显,安德有些不满地小声抱怨:“乌鸦,专心一点。”安德滚烫的身体部分往乌鸦的手掌又送了送。 乌鸦被安德抓住的时候,有人在外面经过。脚步声,谈话声,嬉笑,颂神歌悠悠扬扬。 “我去!有人。” “那你就别……出声。” 于是乌鸦将所有声音都压在喉咙下面,连同一些胡言乱语,里面混着一两句真心话。被海浪覆盖后又重获新生,潮水一点点褪下去,乌鸦想到没有亲安德。 诶呀,他跟春山学了两招的。 乌鸦闪着亮得吓人的,亮得安德不敢直视的眼睛,礼貌地询问安德:“我想亲你。” 安德不动。意思是默许。好了,乌鸦可以去亲他。 然后乌鸦就亲。 他柔软的舌尖钻进安德嘴巴里的时候,安德猛地推开他,好像被烫到。 “?” 什么意思?怎么还没发挥就结束了,明明和春山亲得挺好的。 安德看起来非常不高兴:“谁教你的?” “你和小雀不就是这么亲的吗?你什么意思,你和他可以这样亲,和我就不行?” 安德语气软下来:“你以前不这样亲我。” 后面安德说了什么话。乌鸦也没听见了。他生气地撂下一句:“反正你就是喜欢小雀吧。” 跑了。 -------------------- *本章涉及乌鸦与安德亲密剧情 第23章我会做得比安德更好的 ============================================ 几乎和在安庄的暗房一样。春山还是和乌鸦在一个车厢。在安德房间的旁边。 车厢狭小闭塞,仅放得下一个上下铺,窄窄的两块板挂在墙上,窄的窗户,撩起棕色棉麻的窗帘能看到外面粉紫色的天,月亮高挂照着白雪一样的草地,树影像勾墨。 乌鸦从安德的房间回到暗房,看见春山还未睡下,在下铺坐着一边喝水一边看书。 见他回来了,春山合上书页,抬头冲他微微一笑。床头挂着灯,照得春山的脸也像玉石。他问:“安德还好吗?” “挺好的。”乌鸦顺嘴就答,说完才觉得奇怪,春山从来不问这些,“他有什么不好的。” “女巫的情药确实没什么痕迹。但如果安德查起来的话,你确定自己不会被发现吗。” 乌鸦的表情愣住,马上挂了脸:“你什么意思。” 春山站起身来,将乌鸦逼至墙边,看着乌鸦的眼睛,表情不善,像是生气,他的脸和神奇都十分地像安德,他总是看起来很乖,但现在他比安德更具有攻击性。这是养尊处优的王子和在很多人中厮杀出来的影子的区别,刻在骨髓里无法抹去。 “你答应过会听我的。为什么要一个人做出这样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安德的药是乌鸦下的。 还以为他是为了可以和安德待在一起开心,春山就没有管他,原来是在准备做这样的事情。 “诶呀,你干嘛生气。”乌鸦有点发怵。春山很少这样表情。他喜欢他乖一点的样子。 “刚刚和安德做的事情,都和我做一遍。否则我就告诉安德。安德讨厌背叛,一定不再会喜欢你。” 虽然春山说这样的话,但其实也只是将乌鸦的两只手都锢住,其他的什么都没做。 乌鸦当然是有能力反抗的,他可以把春山打翻在地甚 第42章 至拧断春山的脖子,他是安德王子身边最好用的护卫。 而乌鸦没有。 他皱巴着脸喊了一声:“春山!” “嘘!安德的房间就在旁边,会听到的。”春山对乌鸦说。他靠近乌鸦的耳侧,呼吸的热气喷在乌鸦的耳骨。连他身上的香料味道都和安德的是一样的。 “春山。春山。”乌鸦又喊了一次春山的名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春山没打算听乌鸦的回答,他堵住了乌鸦的嘴,炽热缠绵的吻。 乌鸦始终都可以挣扎或者用暴力反抗,这是乌鸦在面对春山和安德最大的不同,但乌鸦还是没有喔。 嘴唇分开,视线相连,春山的手往乌鸦的裤子里伸,被乌鸦一把扣住。 乌鸦稳住呼吸,少有的摆出很认真的态度,说道:“停下来,我们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春山,春山。我们是朋友,你不该这样对我。” “你和安德不是朋友吗?这样的事情你们也做。” “安德是我的主人。”乌鸦的语气急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今天一晚上他可真受不了。 然后,他听见春山说:“你不是说你给了我名字。你是我主人吗?我们不是一样吗?” 其实是狡辩。大大的狡辩。 “你要我停下?”春山空着的另外一只手将乌鸦的裤子拽下去,肿硬的部分弹到春山的手腕内侧,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烫。 春山狡黠地笑:“但我看你也挺想的。” 乌鸦来不及说话,春山又亲上去。他握住乌鸦身体的手有规律地动着,另一只手按在乌鸦的腰侧,将他往墙上用力的按。舌头并不野蛮地进攻,而是轻轻地舔舐,像品尝一块要融化的冰淇淋。 春山在乌鸦腰部的手上移,扣住乌鸦的脖子。直到乌鸦张开了牙齿,舌尖去找寻春山的,春山停下来,乌鸦困惑地看着春山,呼吸急促,眼神迷离。 乌鸦的脑袋空空。什么安德什么春山什么朋友什么主人都通通不见啦。 春山对他说:“我来教你。认真点学。我会做得比安德更好的。” 结束后。两个人都坐在地上,面对面。 春山的狠戾随着潮水的短暂褪去消失。又变成乖乖仔模样。他点燃一块小安香。随意丢在地上,烟雾在两个人之间转圈,上升,消散。 乌鸦有些失神,身体很疲倦,脑子很混沌,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没在他脑子里留下太深刻的内容。他甚至不去想为什么。 很困。现在的唯一感觉就是很困。不懂为什么每次和春山亲近后他就非常想睡觉。于是他站起身,打算越过春山爬上床。 春山拉住他的手,他低头。 和春山认识这么久,乌鸦第一次在春山的眼中看到如此浓厚的悲伤。明明已经给春山回应。但为什么他还是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好像他失去了什么东西。 可是刚刚被威胁的不是自己吗?! 乌鸦不习惯被春山这样注视。春山的眼神总是好像能看透他,春山确实对自己和对安德都了如指掌,但也有春山不能知道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就像今晚他在安德的食物中下药,春山只能在暗房里等他回来。 “小安香不会上瘾吗?它会不会对身体有害。”乌鸦觉得大家对小安香的迷恋很超过。于是对好友这样建议。但春山这个人有点淡淡的,乌鸦知道他也是不死者,大概不会在意什么狗屁的身体健康。 春山没回话。他拉住乌鸦的手摩擦着乌鸦的手腕,不同于手掌的粗粒,那里的皮肤很柔软。 在完成春山想完成的部分之外,春山当然是真心想要帮助乌鸦的。 想要帮助乌鸦获得他想要的一切。 包括安德。 乌鸦想要安德的话。他可以短暂地让乌鸦拥有。这有什么。 春山问:“你觉得安德喜欢什么样的人。” 乌鸦拽着春山的手把它放到春山的脑袋上,乌鸦说:“他爱喜欢什么样的都行。明天再说吧,我困了。” 春山伸出脚缠他的脚, 第43章 不依不挠,意外地固执:“说了再睡。不是要和安德结婚吗?” 现在是什么态度。这么消极怠工谁和你结婚。 是真的困了不想再聊。乌鸦挣开春山的脚,窜上床,翻身背对着他:“睡了。” “快点。”春山将尾音托得长又长。 “可爱的。他喜欢的都是可爱的。行了吧。” 大概就是像小雀那样的。 “那你觉得你可爱吗。” “我也很可爱。好了。全世界都应该喜欢我,不喜欢我的就应该去死。我要睡了!” “你认真点。” “我不可爱他今天也想要和我睡觉了……只是我……” 好意思说,去给安德下药了都不做全套的傻瓜。 春山竟生出一种恨铁不成钢来。 “好了春山。我真的要……” 没了声响。春山又喊了几声乌鸦的名字。依然无人回应。他回头一看,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呵。看来真的很困。身上脏兮兮的也睡觉。 春山捞了点被子随意盖在他身上,坐在床边等地上的小安香安安静静烧完。 窗外,月亮高高地挂着,沉默地注视大地发生的一切。 隔壁车厢颂神歌悠悠扬扬地飘过来,持续整夜,直到天亮前都一刻不停。就像这列前往雪林度假地的火车,奔着目的地一路向前。 第24章巨章 ============================ 乌鸦还没有到天亮就醒来。列车前进的声响很有节奏,一下一下,越听越让人清醒。 一想到昨晚发生什么就让乌鸦头发晕,他不明白安德和春山是怎么了,事情的发展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床头灯春山上床睡觉的时候没熄,幽幽地照着一览无遗的狭小四方。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但乌鸦心中还是有强烈的不安。他是不死者,其实他没有心,这是一种比喻。因为他还是生活在一群长了心脏的人群里。 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暗处观察。 乌鸦不知道视线发出的方向,似乎无数不在,如同床头灯发出的光填满房间。 春山均匀的呼吸声从上铺传来。隔壁车厢的颂神歌还在吟唱,歌唱祈福的歌奴不知疲倦,不知厌烦。 这个夜晚意外地漫长。 乌鸦下床,连衣服和鞋子都没套上,只穿着一条长裤就打开通往安德房间的门,他要去看看安德才能安心。 他的主人此刻安静地在床上睡着就像在白色云团中睡着。 看见安德乖乖睡着,乌鸦的脑子终于是没有那么乱了。他在床边又站了一会。 期间安德还醒了一次,睁开眼睛看见他,喊了声乌鸦的名字,又闭上眼。 乌鸦伸手摸了摸安德的脸,安德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无意识地蹭他的手。 哪怕是小雀也不能在安德睡着后还在他的床上或者床边。 乌鸦知道安德信任他。 乌鸦希望安德爱他。 他回去睡下。期间又醒来几次。每一次他都去安德那里看看。安德睡得很沉,再没有因为他进入房间就醒过来。 到了快天亮的时候,乌鸦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舔舐他的手臂,湿漉漉的,温度又热又冷。 还以为是春山在闹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却见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而过,朝着通往安德房间的门那边去。 乌鸦立马清醒,冲到安德房间。 他的主人还床上呢。墙上挂着的壁灯发出温暖柔和的橘色灯光。 乌鸦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脖子因为过于紧张有点梗着痛。 颂神歌唱到结束部分,唱歌奴换班休息去了,隔壁车厢传出窸窸窣窣的交谈声,然后有人争吵,大叫,东西掉落地面的声音。 乌鸦被他们的交谈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就一下。 他发誓不到几秒钟。 再望向床上,安德已经不在那里。 白色云团上有淡蓝色的痕迹,微微发亮,像月光榨的汁液。 “安德王子在露台!” 有人喊着, 第44章 所有人都往露台方向跑去。 粉紫色天空做背景,无边无际的白草如同雪地。 安德穿着他喜欢的花纹繁复华丽的薄纱睡袍,火车前进带起的风将衣袍吹起来就像烟雾。 几只白色的鸽子,春山送给安德的那几只,绕着他翩飞。 安德没有带面具。他脸上的疤痕近日已经越来越浅,现在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他看起来还没有睡醒,对这发生的一切都没搞清楚状况。 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很漂亮地站在那里。 而所有的贵族、奴隶、仆从、自由人,都看到安德并不是站在露台的地面上。 他站在一堆黏腻的章鱼的触手里,或者是章鱼触手卷住了他的双腿。 哪里来的大章鱼?为什么车上会有大章鱼?! 安德弯曲上半身,垂下手臂想要将脚挣脱出来。他手腕很纤细,看起来一下就可以折断的。乌黑瀑发跟着他的动作像丝绸一样滚落散开。 “诶,你让一让可以吗?”他好声好气地,好像是在和这个丑陋的怪物商量。 温柔的安德王子,可怜的安德王子。 “别动!安德!” 在乌鸦冲出去之前,触手和安德都一起滚下列车,在白草地上拖出一道痕。 乌鸦右手举高往前一抡,飞钩如同魔鬼恶爪飞向白草地上挪动的巨大肉体。 勾住了!尖锐的利爪刺入巨章的肉皮,似乎没有造成任何一点伤害,这坨发疯的蓝灰色肉团依然在一路狂奔。 乌鸦从露台飞跳下去,飞钩带着他在白草地上拖行。在这样的速度下,任何一颗石头或者一棵树都会要了乌鸦的命。 火车急刹,发出锐利的声响,车上的人捂住耳朵,嘴巴也在尖叫。 救命!救人!怎么办!之类的声音此起彼伏。 第二批跳下车的是护卫、影子们、和安德交好的朋友们、身手不错的奴隶。他们当然赶不上巨章和乌鸦的速度。 白草地很滑,他们跑不快。有几个聪明的,当机立断拿了几块木板就滑下去。 但不够快。 乌鸦感觉自己拉着飞钩的手快要断掉。断掉可以,但晚点,至少在他追上安德之后。 他只想追上,只想追上,追上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丑东西。 必须救下安德,保护安德,是他作为安德的奴隶融在血肉里的誓言。 两块木板从他眼前飞过后,他终于利索地抓住了第三个。并用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站在板上。 他回头看见身后不远处骑着板飞下的春山,是春山扔过来的。 人在危险的时候能够激发出巨大的潜能。肾上腺素让乌鸦完全忘记疼痛。 他收紧核心,站立在滑雪板上回拉飞钩。 他飞到巨章身上,准确地说是砸上去。 触感意外的并不柔软,有点像橡胶,给他砸得眼冒金星。 他抽出腰部的匕首狠狠插进章鱼的表皮,但章鱼完全没有任何的反应。 乌鸦扭动匕首手柄处的卡扣,隐藏在把柄中的毒液渗透进伤口。这个剂量足以杀死十头大象。 他没有考虑让这个巨章活下来的任何可能性。 伤害安德的就必须要死。 乌鸦从未发现自己原来这样的恶毒。尽管外人对他的评价都是凶恶。 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知道了解他的人知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其实他从未对任何一个人或者动物主动生出要杀死它的心。 而此刻他想将这个怪物撕碎,因它劫持了安德。 巨章将安德包裹在了身体中间,乌鸦无从下手,他只是跟在这个巨物的身上下落,章鱼的触手乱舞,几次差点将他从章鱼身上砸下去。 终于乌鸦发现这个章鱼也想停下来,它努力使用触手企图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但没有用。 地上只有覆盖的很滑溜的白草,零星几颗树木,在巨大的章鱼面前和纸一样脆弱,它的触手一卷就被拍成碎片。 它停不下来。 “砍它的脑袋!脑袋!”春山在后面大声 第45章 呼喊。 毒药并未及时发作。乌鸦用力地将匕首插进章鱼的身体又拔出来,几乎算是疯狂,章鱼的头部被砸出一个大坑,没有血流出,淡淡的蓝色液体,像是月光榨的汁液。是昨天早上出现在安德床上的东西。 眼睛。没有眼睛。耳朵。没有耳朵。 只有一个脑袋和好多长触手。蓝灰色表皮上有零星圆环,更深更艳的蓝色。 乌鸦大声呼喊安德的名字,“你听得见吗!回应我一下!” 回复他的是呼啸的风声,还有章鱼发出痛苦的呻吟。 乌鸦在巨章头上掏的洞几乎可以贯穿,他看见某种蓝色的,正在跳动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毫不犹疑,将它用刀割下。 一声尖叫,是章鱼发出的尖叫,怪物几乎全身都在颤动,也许是疼痛也许是其他的东西。 车上所有人都看见章鱼全身的触手都往不同的方向撑开,一个人从它的怀抱里摔出。 是安德。 “是安德!” 大家欢呼。 乌鸦将飞钩圈住安德,另一半甩在路过的一棵树上,安德终于停下。 看起来没有什么事情,没缺胳膊少腿,这很好。这真好。 乌鸦松了一口气,终于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 乌鸦还站着巨章头上,看着安德确保他站直。 春山对他大叫,声音在风声里显得遥远:“跳下去!乌鸦!” 乌鸦的注意力被安德全部吸引。他身下的巨章已经无法改变自己的轨迹。 他们两个都没能躲开那块巨大的石头。 “砰!” 肉体撞上了坚硬的石头。 安德解开飞钩冲过去将被压在巨章身体下面的乌鸦往外拽。 乌鸦身上都是血,混合着淡蓝色发光的液体,那又是章鱼的血。 他睁开眼睛看见安德的脸。他也很奇怪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他留意到的是这种事情。他想说安德脸上的疤好像看不见了。 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一张脸蛋。以后就不用再戴面具了。 于是他说:“太好了” 好像还看见春山飞奔过来,他想打个招呼,刚刚春山给他扔木板那几下还挺帅的。 安德在喊他的名字,春山在喊他的名字,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25章乌鸦醒来 ================================ 剧烈的撞击。骨头和内脏几乎全部碎裂。石锋划破了多处皮肤。失血过多。 车上的随行医生对安德说:“没有人可以受了这样的伤后活下来。” 安德不认可:“乌鸦是不死者。以往每一次他都没事。” “不死者对身体损伤的恢复有自己的规则,这甚至是因人而异的。即使我用对待普通人的方法医治他也不会起作用。也许乌鸦少爷这次也可以完成自身创伤的修复,但需要多少时间我不清楚。” 可能因为乌鸦是奴隶,医生并没有摆出一定要救他的态度。 “他以前也受过很多次伤!都是睡一觉就好了呀!”小管家岩眼在一旁着急地喊,眼眶有些红红。 乌鸦是强大而自知的不死者,所以乌鸦勇敢、自傲甚至有些狂妄。 死亡不会成为什么威胁,不死者什么都敢做。 这是几十年前不死者在安国会被忌惮甚至驱逐的原因。 而直到快二十年前,不死者的弱点终于被贵族发现,大批不死者外逃,少部分像乌鸦的父母那样沦为奴隶,生下乌鸦这样的小奴隶。 还有一部分分凭空消失,传闻他们躲藏在王城中,蛰伏等候下一次的复仇。 在过去的许多次,乌鸦保护安德,为安德解决麻烦,都曾经展示过不死者让人羡慕的体质,超乎常人的身体恢复能力,如同几乎不会掉血的机器。 安德身上是刚刚抱着乌鸦留下的血迹。重新戴上的面具遮盖了鼻子和下半张脸,只露出漂亮的眼睛。 以往,这双眼睛总是带着笑意,礼貌又温和。现在却冷得如同冰窖,散发杀气 第46章 。 安德轻飘飘地对医生说:“如果乌鸦死了,那你也和他一起去死吧。” 岩眼理解安德的心情,但也被这句话吓到,王子从来谦逊有礼,不会这样。 他转头去看一直站在旁边的春山,企图交流下自己的震惊,可春山的表情只是淡淡,好像不对安德说出这种话感觉到任何奇怪。 列车没有继续启程。 第二节车厢,所有的歌唱奴手捧香烛,跪地,虔诚地吟唱颂神之歌。 他们用歌向神祈求,祈求神听见他们主人的愿望,他们的主人安德,此刻心系自己奴隶的生死。尽管安德从来不是一个对神明虔诚的人。 第三节车厢,乌鸦睡在安德的床上,安德守在床边。 医生顶着好多人的性命在脑袋上,第二次告知安德,也许乌鸦不会醒过来。 安德懒得再和他说什么,只是再一次告诉他,不要因为乌鸦是奴隶或者他是不死者就放弃对他治疗。 一整天,安德都没有吃饭。岩眼端着食物进来又出去,如此三次,到了半夜,岩眼第四次端着食物进来又准备走的时候,安德叫住他,问他外面的人都在干什么。 岩眼说,大家都在自己的车厢里安静的呆着。 安德不吃饭,其他人也不敢吃,现在都饿得不行了。 “饿了正好,饿晕算了。”岩眼心里有点愤恨。一车的废物,只有乌鸦追上了大章鱼救下了安德。但凡他们靠谱点乌鸦都不会撞上石头。 安德问起春山在哪里,岩眼说一直在外面等着。 安德记得春山也是不死者。 “你把春山叫进来。” 岩眼和春山之前不算是朋友。 追逐巨章,春山成为紧随乌鸦身后的第二个人。并成功向乌鸦扔出了滑板。乌鸦受伤后,春山又一直守在门口。 这列车上多的是装模作样的人,担心安德出事自己收到牵连,不在乎乌鸦的死活只是怕安德生气,他们出现在这个列车上陪着寻欢作乐,各怀鬼胎,各有目的。 春山看起来是真的担心乌鸦,他是所有影子中最像安德的那个,也许他也和尊贵的安德王子一样有一颗柔软善良的心。 岩眼对春山很有好感。 春山从车厢里走出来,岩眼上去问安德吩咐了什么? 春山看上去有一点点疲倦:“小管家,列车的人员和物品名单都是你负责审查核实的,你觉得有什么可疑的事情吗?” “啊?”岩眼才觉得害怕起来,巨章出现在列车上,如果追责,他这个负责人首当其冲。 所以安德才要春山来查。绕过他,绕过其他可能插手的人。春山和其他影子们来自小安,他们最有可能不听命于任何人,甚至不听命于安德。 这代表安德并不信任自己。 岩眼感觉自己后背出汗了,凉飕飕的。 他认真地想,实在是没想到有什么疑点。 他挠着脑袋,表情近乎痛苦,喃喃道:“我不知道。” 春山拍了拍岩眼的肩膀:“乌鸦是不死者。只要他醒来,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你不用担心。” “如果他醒不过来怎么办?” “不会。”春山非常肯定。 岩眼觉得这也许是出于同为不死者的身份,他们对死亡这件事情带着一种近乎轻蔑的自信。 “小管家,你应该去吃点东西了。安德说,要大家吃东西,无论是贵族还是自由人还是奴隶都吃晚饭。擦一下眼泪,现在需要你去安排食物喔。” 春山按住岩眼的肩膀翻了个面,催促他快点去厨房干活。小管家留着两行泪脚下生风地走了。 安德的声音在春山脑海里又重复了一次:“春山,乌鸦会死吗?” 而春山看着床上那个只是在睡觉的乌鸦,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自己和安德的话。 小骗子。春山想。 明明就恢复好了那就睁开眼睛让安德安心点呗。 不知道这傻瓜又在想什么。 春山对安德说:“我不能像你保证。安德。不死者并不是没有死亡的可能。不死者只是没有 第47章 那么容易死。而且每个不死者的身体都是独特的。” 安德神情悲伤:“我希望他活着。” “我也希望。” “春山,你和乌鸦现在越来越要好了。” “因为你把他推给了我。他其实最喜欢和你呆在一起。”春山这样说。 安德说:“等他醒来。我会对他很好的。” “那乌鸦会很高兴。” 安德的视线终于从乌鸦的脸转向春山,他认真地,一字一句对春山说:“我不相信这个列车上的其他人,我可以相信你吗?你是我的朋友。” 当然不建议。 也不觉得我们真的是朋友。 而春山当然不会这么说,他问安德,需要自己帮他做什么。 “请帮我查明这件事情。带上你信得过的影子。我会给你丰厚的报酬。足够你去处理好小安的教习。” 春山眨了眨眼睛。 安德说:“我知道你们做的那些事情。只要你们不伤害安庄的利益,我并不在乎。” 你最好真的不会在乎。 春山说:“好的。我会去帮你做的。” 一首颂神歌又唱到结尾。新的一曲不断连上。 春山向监控车厢走去。 两天后,乌鸦醒了。 其实早就醒了。安德的床实在是太舒服,他又太累。有次他睁开眼看了一下四周,四下静悄悄地,安德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 乌鸦觉得很安心,在这样的氛围中他又昏昏欲睡,于是他眼睛一闭又睡了好久。最后是被尿憋醒的。 随行医生谢天谢地。他问乌鸦能不能给他做实验样本,证明不死者的骨头和内脏碎成渣渣了也能睡三天就不治而愈。 乌鸦说就是你一直给我扎针是吧。 王医生说不能怪我,你不知道安德王子拿什么话吓我,还有那个安逐鹿几乎是我上厕所都要跟着我。 安逐鹿拎着王医生的衣领就把他拖出去,一边走一边骂他是庸医,怎么当时不扎针偷偷把乌鸦扎死。 岩眼拉着乌鸦的手:“你终于醒了兄弟。你要是死了我可怎么办!下次能不能不这样吓我了。” 春山还在监控室里,没办法抽身,托岩眼转达关心。 乌鸦不知怎么有点不爽,说你怎么时候和他这么好了。 还有很多人也来了,叽叽喳喳说了好多话。乌鸦忍无可忍,说自己尿急,能不能先让自己去个厕所?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房间已经清场,只有安德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点根烟要抽。 “你别学安逐鹿那些不三不四的坏习惯。”乌鸦说。 安德把烟摁掉。 乌鸦都吓一跳。怎么受伤还有这好处。安德又变成以前那个很好很好的主人。 安德看着他说:“我怕你死了。你以前没有睡过那么久。” “我睡了多久啊。” “三天。” “没多久啊。怎么这么害怕。我是不死者,你不是知道吗?” “不死者不是不会死。” 乌鸦不以为然:“不死者就没那么容易死。” “医生说你的骨头全部断掉。内脏碎得像绞肉机绞过。那只章鱼的血和你的血融在一起。它的血是有毒的。” 乌鸦听了哈哈大笑:“安逐鹿说得没错,他是庸医来着。” 安德似乎要说些什么,他的眼神迫切要表达些什么。 乌鸦并不擅长倾听和等待,但他对安德的耐心比对别人的多。 好久,安德开口:“为什么要拼了命救我?” 这话问的。 “你是我的主人呀。” “你差点就死了!”安德很爱哭,就像现在,眼泪滴答答落下来。“你死了我要怎么办。” 乌鸦伸手摸安德的头,他很大只,而安德在他的对比之下都显得瘦弱,他说:“我从来没听说过主人问奴隶,奴隶死了怎么办的。” 乌鸦决定趁热打铁向安德获取自己的奖赏:“其实是‘我们’差点就死了。因为我很厉害救了你,所以我们才没死的。你看吧,我可以永远保护你。你就应该最喜欢我。知道了吗?安德。 第48章 安德。” 第26章粉林尾声 ================================ 乌鸦醒来后第二天,列车继续启程。 巨章的身体被切割成块,塞进两节车厢,尸块散发奇异芬芳。 粉林是在安国最东边的一片地,生长着大片大片开着粉色花朵的树木、白草。天永远是紫色,地总是粉白。 这里人口稀少,没有自由人,只有奴隶,留守在这里打理庄园和房屋。 再往东超出安国边境,有一个叫做黑监狱的地方,关押着疯子和罪犯,监狱外面一圈是硫酸河,逃跑的人掉进河里就尸骨无存。 大家在粉林的玩乐和在列车上并无不同。无非是寻乐。换了个风景优美,不会一直发出前进的哐当声响的地方。没有了窗外飞逝的风景和狭小吵闹的车厢,其实反而没意思起来。 春山忙于处理巨章的事情,乌鸦更多地和安德呆在一起。 因为这次意外,乌鸦和安德之间近日的生疏和变扭一下子又烟消云散,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回到了以前那样。 乌鸦亲吻安德时忍不住分神,想到这样开心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呢? 等他们回到王城,安德又回到讨人厌的小雀身边,又会变成什么样? 哦,对,春山是怎么亲的来着?再用舌头舔一下安德的嘴唇好了。 亲完之后有没有下一步呀?后面的春山没教呢。 那天安德和春山都碰我那里了……这个在亲完之后要做吗? 但是之前也没有这一步啊。 小雀……诶小雀有没有这一步来着,他要是做了我肯定也得做,我还能输给他? 啧,等下去找春山问问看,他肯定也知道小雀和安德的事情。 “乌鸦。”安德蹙眉,愠怒的样子。 “嗯?”乌鸦半截舌头还露在外头,被安德打断,神情迷茫。 “你想什么呢?” 吻技是进步的,心思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 安德扇了乌鸦一巴掌。不轻不重。也不是第一次打乌鸦。主人打骂奴隶是常有的事情,安德做这种事情并不多。 安德不知道乌鸦为什么让自己生气。他也一下子说不上来。 很郁闷。乌鸦一直以来在他面前是透明的,但现在却越来越难以掌控,有什么东西随时随地会失去他的控制,这种感觉随着乌鸦学会更多的东西越发强烈。 乌鸦已经能看得懂智岛人派散的关于新奴隶法的传单,可能他也会相信每个人都是自由人那种鬼话。 乌鸦和他说要去学校,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学习,跟着自己上课都从来不听,却要离开自己去上学吗? 乌鸦不喜欢小雀又为了小雀的事情和他闹脾气,明明以前他和小雀处得也挺好。 乌鸦从哪里学会了这些伺候人的伎俩,让人沉醉又害怕。会有人来与自己争抢乌鸦吧。乌鸦这个家伙根本就不知道王城有多少人对他虎视眈眈。 还有最让他心烦的。 这家伙这两天还说要和他结婚。结婚是什么意思?结婚的前提是成为一个自由人。 事情又绕回到这里。一切错误的开端就是那个破传单。乌鸦怎么会看到那个传单? 还有春山,春山为什么要热心肠教乌鸦识字? 乌鸦说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呵呵。他本就永远地拥有乌鸦,只要乌鸦永远是他的奴隶。 乌鸦是在安庄出生的,乌鸦从出生起到死都是属于他。 安德觉得乌鸦很可笑,他的蠢脑袋怎么会不相信主人和奴隶之间的法律的羁绊而去相信婚姻相信爱? 还是这一切不过是贪心的乌鸦的借口?一旦他成为自由人,就会马上离开。 最近不是有很多这样的例子吗?更何况想要乌鸦的人有那么多。 越想越悲戚,安德就落下眼泪。 眼泪就是安德的道歉了,主人不会和奴隶说对不起,即使乌鸦是他最喜欢的奴隶。 乌鸦从不去理解别人没有说出口的话。即使面对安德,也 第49章 鲜少有这样的耐心。 好在他不会计较安德为什么打自己,他也不觉得安德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也许安德因为别人生气,也许心情不好,说不定是他想起来小雀惹他生气了但小雀不在所以打自己一下。 安德的眼泪排在其他事前面,与过去的很多次一样,乌鸦亲亲他被眼泪润湿的眼睛,安德的悲伤尝起来咸咸的。 “你不喜欢我那样亲你吗?可是我觉得挺好。” “不是。” 这乌鸦就搞不明白了:“那你不是推开我就是打我。” 安德撒了谎:“只是不习惯。” “你习惯一下吧,我决定以后都那样亲你。” “为什么?” “你和小雀就是那样亲的。那我也要。” 小雀。小雀。乌鸦那么在意、讨厌小雀。 他大可以把小雀送走。他应该没有很喜欢小雀。并不是非得小雀在他身边。 但为了小雀与他闹别扭又讨好自己的乌鸦也很有趣。 有时候舒适会生出疲倦和麻木。乌鸦因为小雀的存在感觉到痛苦,痛苦也会成为枷锁。他要永远把乌鸦牵在自己身边。 安德终于没有推开也没有打断乌鸦,让他按照他的想法亲。作为他对乌鸦的奖励。 乌鸦亲好后就心满意足开开心心地离开,说要去找春山玩。 只留下安德一个人,心中被一点亲密后的愉悦和很多的酸胀填满。 安德想到最开始,第一次亲乌鸦的时候,就是乌鸦为了救他差点丢掉性命。 在那之前他就给过乌鸦很多奖赏,以至于再没有什么新鲜东西可以代替他表达“他觉得乌鸦做得很棒”这个想法。 所以他亲了乌鸦的眼睛。 后来,他允许乌鸦亲吻自己,除了眼睛,脸颊、鼻子,嘴唇也可以亲。 安德觉得现在应该想一下怎么给乌鸦更多的东西,天真的王子认为,只要想好这个问题,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27章我帮你 ============================== 春山和几个影子从粉林直接去了小安。要到秋天才会再次回到安庄。 分别时乌鸦拉着春山的手千叮万嘱,让乌鸦一定要联系他,可以直接给安德打电话呀,他也能听见。 春山说好。 乌鸦还没等到春山从小安联系他,突然有天,安德和他说小安城有教习不见了。 乌鸦知道教习还是从春山那里,对责罚影子的教习没有好印象。 安德说影子杀掉了教习。 这些奴隶在小安城垄断了所有的财富和香料生意。王城出现的袭击事件、贵族死亡,甚至在粉林袭击的巨章,可能都和他们有关系。 乌鸦说:“春山他很乖的啊。” 安德说:“春山?他哪里乖?什么时候乖过?” “你找他要小安香,找他要鸽子,他都费劲给你弄来了,斗兽那次你记得吗,他还替你上场,那可能会死掉的,而且,追巨章的时候他也跑得很快。春山他那个人就那样,不爱讲话,有时候看着冷冰冰,他其实心很软!” 但安德给出的证据确实也挺硬,指向春山也许并不像他看起来的那么温顺。 春山在做一些会伤害到安德的事情吗?可是春山明明那么好。 一边是安德,一边是春山。乌鸦觉得该死的为什么要他做选择。 他甚至想,他们两个甚至长得都差不多,为什么他们不能是一个人呢? 有几次小安城打来电话,安德问乌鸦要不要和春山聊,乌鸦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变扭,他说不要。 安德倒是和春山一聊电话就好久,乌鸦也没去问他们到底是讲了什么。 大章鱼的事情似乎没有后续,回到王城后,明面上没有任何人受到调查和惩罚。 但乌鸦肯定春山查到了什么东西。安庄换了批奴隶。有几个常和安德混在一起的智岛人乌鸦再也没见过。 夏天快要结束,小雀又变成碎渣渣。 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好几次,安德还是没习惯 第50章 ,很难过,难过得像小雀第一次死掉那样。 乌鸦没整明白,明明过一阵又会有新的小雀回到安庄,在难过什么。 他越来越不能理解安德。 而且乌鸦真的有在想那个人的尾指还能用多少次。 日子一晃眼又到入秋,这天黄昏时候,听到说有小安香料商人来安庄了。乌鸦跑问岩眼能不能去他房间凑合一宿。 岩眼不知道失踪教习的事但知道春山今天回来,问乌鸦:“你和春山吵架了?能不能别欺负春山,这个世界上除了安德和春山谁能这么顺着你。” “我怎么欺负他了。我对他们也很好啊。不让睡就不让睡你废什么话。” 岩眼了解乌鸦,觉得乌鸦这个人鸡毛又难搞,要想睡个好觉就说什么不能让乌鸦和自己一间房。 “那你和安德睡去呗。” 秋天版本的小雀比春山来得还早。 今天安德带着新小雀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乌鸦其实是可以去安德床上睡觉啦。 但影子对安德的行踪了如指掌…… 对喔,既然春山什么都知道,他这样躲来躲去有什么劲。 于是乌鸦也就不和岩眼多说废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岩眼对着乌鸦的背影骂了一句神经。 春山磨磨蹭蹭,晚上洗好澡还是回暗房。 很晚了。 因为安德不在家,值班的护卫很少,仆从松懈犯懒,连灯都不怎么开。 乌鸦从洗漱间穿过好多走廊又走到暗房门口,悄无声息,安德家的地毯太厚,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静悄悄。 大概是春山以为他不会回了。此时房间门紧闭着,只有门缝透出一点亮。和微弱的灯光一起从门缝泄出的还有不细听就难以辨明的轻微喘声。 乌鸦是安德身边最好的护卫。他的听力很不错。 门没锁。春山这个粗心的笨蛋。 乌鸦心想,做这种事情的话开始前应该确认三次是不是锁好门这是基操。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开门,关门,反锁。床上的人还是没发现他进来了。 这个反应能力和安德一样弱。 我的天,这样的家伙真的能运筹帷幄搞定小安城那些老奸巨猾的教习吗,安德是不是的想太多。 春山上衣穿得好好的,裤子褪了一点,手放在上面。另一只手撑着床板。 床头挂灯温暖柔,落在春山像玉石一样的质感的脸上。 春山紧闭眼睛,眉头皱着,要不看他的手,还以为他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 乌鸦抱臂站着,看了春山一会。 乌鸦突然意识到,春山只比他大几个月,和他一样是十八岁。 春山不是年长稳重的哥哥,不是无所不能的影子,不是运筹帷幄的阴谋者。 春山说来也只是个年轻人,因此他也会受伤,也会难过,也会有自己的欲望。 至少当他在安庄的时候,春山不是外出替安德办事,就是困在这个狭小暗房里。 安德有大把的人可以排解欲望。 乌鸦可以去找安德,最近安德给了他新的奖励,在亲吻之后可以更进一步。不行还能找春山,春山的教学很舒服也给乌鸦很多愉悦。 春山却没有任何途径。 乌鸦在这之前竟从未想过这些。 因为春山表现得太过于完美。当他一直在春山的身上索求,获得他在安德身上得不到的东西时,春山也从未拒绝。 想到这里,乌鸦觉得自己太不是个人。 现在春山看起来像一个小可怜。他只是机械地摸弄着那个东西,似乎不得要领。被欲望灼烧却无法得到满足的脸变得十分委屈。 这样的春山。 教他怎么接吻又教他怎么寻欢的老师。原来也不是什么都会。至少不是很会怎么让自己开心。 失去耐性的春山突然睁开了眼,看见自己面前站了个人。 “卧槽!!” “你啥时候来的?!” 算了有什么区别,手还在小春山上。 乌鸦在春山反应过来他故意不吱声的恶劣前就先 第51章 发制人:“你怎么坐在我的床上。” 噢。对。是。怎么坐到你床上了。我真是昏了头。这是个意外。抱歉抱歉。对不起嘛。 他的朋友乖得过了头,又变成任人揉捏的面团。 除了安德,谁都说春山好好脾气。 但乌鸦不觉得春山就完全是他表现出来的样子。至少,他偶尔流露出一点点凶狠,乌鸦觉得那真实。 春山这样做事妥帖的人。没理由坐在他的床上做这个事。既然坐在他床上,那就有一定要坐在他床上的理由。 春山想站起来。乌鸦走过去按住他肩膀又给他按下去。 身下的人困惑地望着他。 安德给他弄过,春山给他弄过,他也帮安德弄过,都不止一次。 他帮帮春山又怎么样。 乌鸦说:“我帮你。” 第28章他最想要的是乌鸦 ======================================== “不用!哎!你别……” 乌鸦凶凶地:“你别讲话!” 要真认认真真打起架来,春山打不过乌鸦。现在他铁了心要将春山困在床和他的身体之间。手指钉耙似得箍住春山的肩膀。却还是留意着不抓痛他——只要春山不挣扎。 …… 春山的头埋进乌鸦脖子和肩膀的弯凹。肩膀处的皮肤可以感受到春山眼球的滚动。 乌鸦听到春山抑制着的呼吸和嘴里哼哼唧唧,感觉自己喉咙也变紧。 春山头蹭了蹭他,长头发有点乱,乌鸦好想拿梳子都给他梳顺。 乌鸦突然想到,他帮助春山这个事情,对他和春山都是第一次。第一次应该更有感受。 乌鸦松开手。 他发誓他这样做不是为了让春山求他或者要看春山的笑话。尽管很像恶作剧。 春山呼吸一顿,和他分开了一点。乌鸦等了几秒钟。等春山说些什么。 什么都好。 为什么停下来。 为什么没有接他从小安打来的电话。 为什么不早一些回来。 春山。春山。 你大可以问我这些事情。我会回答你。我们关系很好不是吗。你说过我是你的主人。我们是好朋友。我会回答你的。 但是春山没有问。 好像是以为这是结束。春山偏过脸也低下头。要走的样子。 乌鸦总是不能成功读懂春山的眼神。又或者他读懂了但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就如同乌鸦从小到大不能理解安德在不高兴什么一样,在另一双与安德如此相似的眼睛里,乌鸦同样看见自己不能解读的哀伤。 好像春山眼中的所有一切都终将会失去,而春山一开始就做好了准备。 可能是这个名字出了问题。 春山。春山。 春天的春。山林的山。所以春天的山林总是笼罩着潮湿浓厚的雾气。 乌鸦学习如何成为主人的方式是参考安德,安德其实总是会让他高兴。 所以乌鸦希望春山可以快乐一些。 乌鸦将春山摁到床上。裤子褪在大腿。春山觉得要不就穿上要不就脱掉。现在这样太奇怪了,想拽掉,却被乌鸦按住。 乌鸦有八百个坏心眼。不轻不重的小玩笑羽毛似地在春山心头挠痒。 春山终于认了命:“能不能把灯关了。” “不关。” “诶……你……” 春山叹气,没办法。他将放在眼上的手臂放下来,就瞧见乌鸦的脸。笑得坏坏的。 “那你到底要干嘛。”春山又问了一次。 实际上这种确认听起来像是邀请。这次乌鸦用行动代替了回答。春山差点叫出声。 …… 春山没有教过乌鸦这个。 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对他做这样的事情,他因此感受到一种比地震还要强烈的震动,拉扯全身经脉,血液涌动。 之后,乌鸦趴在春山身边,盯着春山水润润的眼睛,眼尾还有些泛红。 乌鸦哄他:“我对安德都没这么好喔。” 其实是安德还没有 第52章 允许他这么做。不过他才不会告诉春山呢。这招是从小雀那学的。嘿嘿。 但春山像鬼一样知晓一切:“你总是这样,把安德不要的塞给我。” 安德不要的首饰、衣服、玩具,乌鸦挑了会送给春山。 春山并不喜欢那些东西,他的身份也不能收下。 安德的所有物里他最想要的是乌鸦。 乌鸦好奇怪,觉得春山刚刚看起来明明是有爽到,怎么聊两句话眼里的雾气变得更重了。 他无法欺骗自己那不是难过。可是为什么呢? 于是乌鸦发问:“春山。春山。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 春山的脑袋瓜比他聪明。如果春山要他去做什么才能快乐一点,那春山说出来就好了,乌鸦觉得自己是可以去尝试尝试的。 “没有。我这个人就这样。” 乌鸦俯身亲了春山的眼睛一下。再看看春山,嗯,眼里的雾气散了一些。 乌鸦再亲了一下:“你有什么想要的。我都找来给你。你开心一点呀。我想要你开心一点。” 乌鸦那天到底是没有问春山,关于小安城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影子们真的杀死了教习吗?他们的存在真的会伤害安庄和安德吗? 春山看见了乌鸦的欲言又止,但他并不追问下去。 反正乌鸦记不住什么坏事,现在不说,过一阵他就忘记了,没心没肺的乌鸦。 春山说:“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吗?” 乌鸦说:“都给你。你要什么呢?我的宝石吗?我的好刀吗?安德送我的相机你要不要?安德给我的就是我的了,不是安德不要才给你的。你不要这么想。” 他好喜欢那个相机,也愿意给春山,让春山开心一点。 乌鸦趴在他身上说话,柔软滚烫的身体贴着,春山又有点感觉。于是他不再看乌鸦的脸,视线转到暗房窗户外,外面似乎又开始下起雨来。 春山好像开玩笑一样地说:“下次我可以帮你。” “当然啊。”乌鸦的语气自然得好像他们他们在聊明天吃什么。 这一晚两个人都是在乌鸦的床上睡的。乌鸦睡得很香很沉。每一次和春山亲近过后,他总是睡得不错。 第29章那也要在上边 ==================================== 这一年的冬天,乌鸦去上学的事情终于安排下来。 学校在安国中部,即使坐最快的车几乎也要一天的时间。 安德在乌鸦身上种下智岛人带来的身份金属,说这样他就可以随时随地知道乌鸦在哪。 “你看,安德舍不得我吧。”乌鸦得意洋洋地给岩眼展示右手手臂上的缝合口,淡金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 岩眼呛他:“这东西安庄的奴隶人手一个。” 热爱上新的智岛人在这个季度带来有追踪功能的身份芯片,在王城大卖。 与种在奴隶或者自由人身上的芯片一起满大街跑的,还有新奴隶法的传单,全新迭代版本,更多的权利与权力的说明与设想。 岩眼说:“我刚刚遇到春山了。他手上也有。” “春山回来了?什么时候!” “就刚才。看见他和阿淼、江平他们,还有香料车一起进大门。” 乌鸦撂下岩眼跑回暗房,果然看见春山已坐在房间的桌子前整理资料、用电脑查看监视画面。 春山微笑,学着平时乌鸦喊人的调调,问他:“乌鸦,乌鸦,你回来啦?” 好久不见。大概是一两个月?乌鸦想念春山。 春山只要一离开安庄回到小安就像小鱼游回大海。乌鸦不能每天都看见他,不能晚上两个人一起看监控讨论安德又做了什么,不能贴贴抱抱亲亲他,不能一起坐在床上聊天。 没人会像春山一样愿意听他的废话。 小安又好远,他寄出去的书信每一封都丢失,打过去的电话永远忙线。 好在安德会在每个季节要结束的时候给小安城打电话,让影子们带香料过来。 每当这时,乌鸦会 第53章 要求在旁边旁听,安德在说完他的事情后,就会让教习把春山叫过来。 乌鸦和安德两个人一起凑在电话旁边,和春山聊很久的天。 但有很多悄悄话是不能告诉安德的。 比如乌鸦要春山教他怎么吸引安德喜欢上他,要做自由人,最后和安德结婚这个超级大计划。 乌鸦觉得这个事情推进得确实是有点太慢了! 春山问:“你们两个最近怎么样?” 然后乌鸦滔滔不绝给春山讲了两个小时他和安德的事情。 “嗯。”春山点头,笑眼弯弯,“和我上次在的时候相比,没有一点进展喔。” “没有进展你很高兴哦。还不是因为你!每次没呆几天就跑了。” 是乌鸦的错觉吗?春山看起来真挺开心的。 春山说:“我又不能一直在安庄。而且我不是已经教了你很多了吗?够用了。” 乌鸦不否认。春山教的确实好使。 春山又说:“我是见到你开心。” “你见到我当然应该开心。” 他们是好朋友呀。 乌鸦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告诉春山:“安德说帮我找到学校了,中部有学校愿意接收我,我很快就能去上学了!” 奴隶是不被允许上学的。乌鸦想安德肯定花了很大力气。 春山说:“那还挺好的。” “安德说我一定要考到第一名。我不能给他丢脸。” 安德还说了如果考不到第一名,乌鸦就不能继续去学校。 春山鼓励他:“你很聪明。应该没问题。” 乌鸦一把抱住春山,春山身上的香气涌入他的鼻腔,让他有种眩晕感:“你看!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聪明人觉得我可以做到,你猜猜是谁?” 春山将一只手放在乌鸦的后背,一只手揉捏着乌鸦的后颈:“你,我,还有安德,对吗?” 乌鸦呵呵笑,胸腔的震动传递到春山身体,他的头发挠得春山的脸有点痒,想要打哈欠,忍住了,哈欠变成泪花跑上眼睛。 还有几天乌鸦就要去学校,时间很短,任务很重。 乌鸦让春山教他。他说得模糊。没说准确教什么。 春山是个好老师,教乌鸦很多很多事情如识字、喂食鸽子、制作食物、辨别香料、观察安德、通过气味读人的情绪、拥抱、接吻等等。 “你想学什么。”春山问。抬眼的一瞬眼中有明知故问的凌厉。 乌鸦漂亮又不好惹的脸,在春山面前省去的伪装坦坦荡荡反而有天真意味。 乌鸦说:“就安德和小雀他们会做的事情啊。” 春山说:“他们做什么事情?” 乌鸦声音高了些:“亲嘴之后做的事情!” “睡觉?” 乌鸦好多次亲完春山就爬上床睡觉去了。不知道的以为他和安眠药亲的。 乌鸦重重地点头:“对!” “不是眼睛闭上就行了。”春山故意这样说。 而乌鸦有求于人,在给春山来一拳和继续引导之中选择后者:“不是这个睡觉!” 春山继续逗他就像逗一只炸毛的小猫:“还有哪个睡觉?” “你不要烦噢。你知道我说什么。” 春山就笑,胸腔发出气音,嘴角上扬到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眼睛也笑得弯起来,将平日里连猛烈的太阳都晒不干的水雾遮住了。 春山原本是坐在椅子上,现在站起身,走到乌鸦面前。 乌鸦抬起头直愣愣地注视春山,这个站位勾起他在前往粉林的火车上的记忆,他喉咙生出莫名的紧涩,有点心猿意马。 一阵子不见,春山又长高了,比安德都要高些,肩膀也变宽了许多。 这样想着,不知怎么双手就有自己的想法似地攀上春山的胯骨,窄窄的,能摸到突出的一小块骨头,能摸到是因为春山的裤子挂得很低且乌鸦的手伸到衣服里面。 春山的手搭在乌鸦手臂,拇指摩挲着乌鸦右手种入芯片留下的疤痕的凸起。他的右手手臂上同样也有一道一样的。没能避免金属片的种入,这件事情让春山最近有 第54章 点烦。 春山的所有教学都循序渐进,由浅至深,简单易懂。 首先当然要确认学生需求,他问:“那你想在上边还是在下边?” 乌鸦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很明显是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啊?还可以按我想的来?” 笨笨的乌鸦。也不知道这个脑袋到底怎么成为安德最优秀的护卫的。 春山有很多话想说。但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耸了耸肩膀:“那我不知道。” 乌鸦很明显有自己的思考方式:“安德在上边还是下边?” 这还用说? 春山果断回答:“上边。” “那我也要在上边!” 春山乐了,抓住乌鸦的手腕往后拽,乌鸦的脑袋就砸到了他的肚子上。 垂眼看怀里的人,春山眼里还是有笑,但没有刚刚浓了:“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第30章新的教学 ================================ 被说脑子有问题的人没生气,从春山的衣服下摆钻进去,张嘴啃了春山的腹肌一口,听到春山的“啧”后,又补偿一样的用柔软的舌尖抚触,再补上一个很轻的吻。 乌鸦把脸靠着春山的肚皮,耳朵听到春山血液流动、呼吸、脉搏跳动的声音,抱着春山腰的手收得更紧。 在这样的时刻,乌鸦觉得春山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因此他觉得很安心也很满足。 被春山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他在让人迷醉的浓郁的小安香气味中发问:“我为什么不能在上边。” 春山轻轻捏乌鸦后颈像捏一只猫。 “你也上边,安德也上边。那谁在下边。” “嘿嘿。你在下边。”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春山一股恶寒从脚底板直接贯穿天灵盖,手上用力:“你再发神经试试看。” 乌鸦皮糙肉厚,并不疼:“诶呀。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感觉到一些奇怪的触感,有什么东西抵到他锁骨,这个位置只会有一个东西。 他嘴角噙着一抹坏笑,脸还是贴着春山的身体,却缓慢地往下挪,挪,挪。凸起的部分游经他的锁骨,锁骨与脖子连接处的凹陷,喉结,下巴,最后停留在唇边。 乌鸦喉咙紧得几乎是说不出话:“春山,先别管我在上边下边了……你的事情先管一下。” …… 两个人坐在床上,乌鸦的脑袋凑春山脸很近地观察他。 春山好好看。和安德一样好看。 乌鸦看了一会,心情很好,他就又开始叭叭:“我要先学在上边的。” 春山的手指插入乌鸦的头发,将他的刘海全部往后梳,露出乌鸦光洁的额头。 他对乌鸦说:“你学了也用不上。” “我怎么就用不上。” “我看你先去问问安德怎么样。不然我白教。” 乌鸦推了春山一下:“这种事情有来有往的嘛!” “我不知道安德肯不肯让你来。你还是先学‘往’吧。” 春山说着说着就开始咬拇指指甲盖,被乌鸦把他的手拽下来,握在手里。滚烫的掌心。 乌鸦说:“以你对安德的了解……” 没有一丝犹豫,春山秒回答:“不肯。” “啧。”乌鸦的大眼睛咕噜转:“你先让我用你试试嘛。” 春山真的被气笑,问乌鸦:“说真的,你和安德结婚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他补充:“我为什么要这样帮你。” 再总结:“你们是爽了。我呢?” “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呀。”乌鸦还真的认真在想。 如果他和安德结婚了。那他不也就是安庄的主人了吗!春山是他的好朋友,是他的奴隶,春山在安庄也是横着走的! “你想的话,我可以让你睡我们中间。” 面对如此诱惑的美好愿景,春山不为所动:“再恶心我,我给你剁掉。” “我刚刚都帮你了!” “行啊,那我给你帮回去。” 乌鸦看春山的样子,拿不准他是不是生气。 第55章 春山和安德不一样,安德生气很好辨认,打砸东西或者人。 但春山不会这样。 如果春山能告诉乌鸦,他皱着眉头冷着脸,看起来比平时更难过的样子,就是他在生气。那么乌鸦再怎么直愣愣的脑子也会记得住这件事情。 可春山并不会这样说。所以乌鸦并不能分辨。 他没有那么灵敏的洞察人心的本事又面对不喜欢袒露心事的春山。 乌鸦出于他还是希望春山能教导他知识的目的,和春山再次说明:“我真的在很认真的和你说。” “也是很认真地说你用不上。” “我都说了先和你试一下。春山。春山。” 春山。春山。 乌鸦喜欢这样叫他和安德。重复两次,语调轻盈。像哄路边的猫咪。像女巫的咒语。 不知道安德怎么想。大概和自己一样吧。不然怎么会被春山这个奴隶当狗一样训。 春山觉得他无法拒绝乌鸦用这样作的开头或结尾的请求。 每当他被乌鸦喊一次名字,身体里的某一处很深的地方就被唤醒。 智岛人的芯片植入他的身体,右手,皮肤下面,一块小小的特殊材质的方块,会发光,像金箔纸。 也许每一次乌鸦喊他的时候,他身体里有另外一块金箔纸在发光。 春山。春山。 金箔纸闪亮两次。 “好吧。”春山听见自己最终做的妥协。 他用好多好多个理由骗自己,告诉理智听,他做的这些是有意义的,这是他从安德身边抢走乌鸦的计划里有必要的一步。 “乌鸦……乌鸦……” 春山觉得自己要死掉,巨大的疼痛撕裂着他的身体,他全身都是酸软乏力的,乌鸦这个蠢蠢的傻瓜。 “干嘛。” “你不能……” “啥?” 春山吼他:“耳朵聋是吧!” 乌鸦也吼回去:“是你没说清楚!你说啥啊!” 春山再吼回去:“你再大点声,把安德招过来!” “你好好讲嘛。” “你倒是停下来听我讲一下啊!” “噢,你说。” 乌鸦就停下来了。他往后退了一点,双手还抓住春山的脚腕,将它们勾在自己的后腰。 春山整个人都湿漉漉的。 “你的头发乱了。”春山的长发都被汗水淋湿,乱糟糟的打结,有一些糊在他的脸上。 “现在不是管我头发的时候。” 春山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乌鸦的脑袋不知道什么长的。 “我给你拿梳子梳一下好吗?” 乌鸦喜欢春山头发顺顺的样子。他喜欢打扮乌鸦,安德就是这样对待他的,他很喜欢,所以也喜欢对春山做这样的事情。 春山是他的奴隶,他要学习安德,做一个让奴隶觉得很不错的奴隶主。 “都说了不是管我头发的时候。把我脚松开。” 乌鸦手一松,春山就跌到被子里,他身上很酸,根本使不上劲。脑袋发蒙了两秒钟。 两秒钟里骂了自己半秒骂了乌鸦半秒骂了安德一秒。 乌鸦躺到春山身边,搂着春山的腰往他那边靠,两人相贴。 “你刚刚说我不能什么。你的头发真的很乱诶。” “你再管我的头发我今晚就去把安德的头发剪掉。” 春山烦这个长头发很久了。该死的安德,该死的贵族,为什么以留长发为时髦?只要安德是短发,春山就可以是短发了。 “不行的。安德最喜欢他的头发了。你剪了他的,他会难过喔。” “我管他去死。” “你刚刚想说不能什么嘛。春山你的注意力真的好不集中,我都要问你两遍。” 到底是谁注意力不集中。做这样的事情的时候还在管我的头发…… 但春山还是对他的学生耐心指导:“我想说,你得有安抚和互动。” 他的学生很坦诚:“听不懂。” 春山叹气。 “你再叹气一次,你的肚子好好玩,会起伏。” 春山再叹气。 身边的人呵呵笑。 第56章 “比如说,你要亲一下对方。” “啵。”乌鸦马上就撑起上半身,啄了一下春山的嘴唇。 “这样?” 春山觉得乌鸦的脸离自己太近,闭上眼睛不看他,说:“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你觉得怎么样才好嘛。” “我不是教过你吗?” 湿湿软软的东西又覆上他的唇,气息灼热,乌鸦捂住他的耳朵,春山听到身体里血液快速流动的声音。 “怎么样。” 春山睁开眼,眼里水汽朦胧:“差不多。” 你真的很烦。你明明就很喜欢。干嘛不承认。” “你管我。” “除了亲你,还有呢?” “嗯……你的手,可以……摸一下,腰、耳朵?之类的地方。” 乌鸦按照他说的,捏捏春山的腰,又捏捏春山的耳朵:“这样?” “差……” “不许说差不多。” 春山妥协:“还不错。” “行。”乌鸦眼睛亮晶晶:“那我们再来一次。刚刚是不是你很痛,我这次轻点。” …… 乌鸦又觉得很困。好奇怪。为什么每次和春山亲近后,就那么困。 睡得很好,好得好像在和春山之前,他从来都没能好好睡觉过。 春山又在梳乌鸦的头发了,他觉得乌鸦没有刘海比较好看。怀里的人蔫蔫的,和刚刚那个很凶的乌鸦截然不同。 讲话的倒变成平时话很少的春山。 “怎么不说话。” “傻啦?” “现在有什么想法?” “后悔了是吧。觉得还是下边适合你。” 乌鸦本来都要睡着了,又睁开眼:“我明天就去找安德。” 春山呵呵一笑,说:“我看都有点晚,不如你现在就开门去吧。” 乌鸦说:“现在他和小雀混在一起呢。” 春山说:“正好你睡中间啊。” 乌鸦不说话了。 春山又问:“如果你和安德结婚了。你会把小雀赶走吗?” “安德会难过吧。他那么喜欢小雀。我都和他结婚了。我还在意什么小雀啊。让他在安庄呆着吧。他离开了安庄又能去哪里呢。” “行吧。那我和小雀都睡你们两个中间。要好大的床。” “春山,为什么大家都觉得你好脾气。我明明觉得你讲话很难听。” “我明明只是在复述你的话。知道难听以后就不要讲。” “好吧。不知道。我说出来的时候又不觉得难听。你不想和我和安德生活在一起吗?小安城有什么好的。” “我也不觉得安庄有什么好的。” “有我和安德啊。” 乌鸦还叽里咕噜说了点啥,听不清了。他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春山看着他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久好久,他也闭上眼睛,要睡了。 春山又没关掉床头的灯,明天乌鸦醒来看见又要说他了,但他身上好痛,乌鸦又抱着他压着他,他实在是不想起身将灯关掉了。 第31章第二天 ============================== 春山。春山。 半梦半醒之中,他依稀听见乌鸦喊他的名字。距离介乎远近中间,刚好在他触碰不到的位置。 春山睁开眼睛,天一点点亮,早上六七点钟的样子,外面传来人走动、讲话的声音。安庄已经苏醒。 乌鸦不在。不知道跑哪里去。 大概早上乌鸦有喊自己起床。但自己没理他。应该还和乌鸦腻腻歪歪亲了一会儿。 春山确实觉得乌鸦有很多时候像小狗。 所以当春山引诱乌鸦,用欺骗、抢夺的手段,让乌鸦靠近自己,做这样的事情时他没觉得做错了什么。 春山认为安德也不应该去计较小狗的行为。就像自己不会在意乌鸦对他的亲密只是作为以后与安德的练习。 第一次尝试起身没能成功。 比起下肢和腰部的酸痛,下半身的撕裂痛感让春山脑子空白了几秒钟,看见眼前蒙了一层黑白色雪花。 第57章 乌鸦这个笨蛋。 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乌鸦肯定转不过来弯。春山不需要向别人承认他是故意的。 即使乌鸦真的跑去上安德。也会被一脚从床上踹下去。 春山用手肘撑着缓慢地挪到床边,侧着身,先将腿放下床,脚踩到鞋子,站起来,然后又因为脚发软用不上力就跪下了。 很丝滑。春山大脑又空白了几秒。 “春山,春山。你在地上干嘛?” 这次的声音很近,春山迟缓地扭过头,看见打扮得像一只孔雀一样的乌鸦闪闪亮亮地站在门口。 真漂亮。乌鸦确实像他的名字。 乌鸦腿长,几步就闪到春山身边,将春山抱起来放回床上。他比春山强壮高大得多,抱春山轻易地像拎起只兔子。 很贴心地给春山翻了个面,脸朝下放的。 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梳子,乌鸦开始梳春山的头发。 “你不舒服吗。是我昨晚做得太过了吗?” 好几次。 乌鸦整个人都在燃烧,无形的火在他的皮肉之下横冲直撞。 他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和感受,春山的身体就像春山这个人一样,包容接纳他,给予他愉悦。 但他看出春山很痛,几次进入时春山颤栗发抖,汗水湿透他身下的被子。 乌鸦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应该怎么做。 奇怪的是春山只是说没关系,就这样。 他抱住乌鸦,亲吻他,将身体贴得更近。好像在痛苦之中也生出极大的快乐欢愉。 春山坚持让乌鸦更用力。乌鸦就照做了。 春山累得睡过去或是晕过去,乌鸦将他吻醒。再睁开眼睛时,春山平日里眼中的浓雾终于凝结成密度更重的水,在乌鸦对着春山喊“安德”的时候从眼角滑落。 乌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脑袋一抽就喊了安德的名字。 即使是在现在,他和春山已经非常亲近,有时候对着春山的脸还是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春山和安德太相像。 梳头发不需要专注力,乌鸦就这样东想西想,直到他听到床上一直安安静静的春山哑着嗓子开口说:“把我通讯机给我,我给阿淼打个电话。” 早上的集市春山不能去了。下午应该可以,作为不死者,他恢复得很快。 乌鸦把通讯机递给春山:“阿淼也来了?” “嗯。”影子们很多时候都是几个一起进入王城。阿淼总是与他同行。 “你和阿淼关系很好喔?” “嗯。” “有多好?” 春山拿着机子没拨打电话,先回答了乌鸦的好奇:“我们是朋友。” “我和你不是好朋友吗?”乌鸦的眼睛亮晶晶,还拿着一簇春山的头发在手里,梳子装模作样梳来梳去,都没碰上头发。 春山觉得他问得莫名其妙:“我没说不是。” “你和阿淼也会做我和你昨晚做的事情吗?” “你是不是弱智。” “你先别骂我。你说啊。” “不做。” 春山想要是被阿淼听见这个对话肯定得和乌鸦来一场自由搏击。 “那你们也会亲吗。” “不亲。” “哦。” “你到底想问什么。” 乌鸦把梳子放下:“那你是更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你跟他比干嘛?你喜欢他啊。” “我当然不喜欢他!” 乌鸦脸有点皱起来。春山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难道自己和安德不应该是他最好的朋友吗? 看见乌鸦露出不满意的神色。春山很想和他说,世界不是围着你和安德转,我也有我的朋友。 但乌鸦肯定无法消化这个事情,并认为自己的意思就是他不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和乌鸦说谎没关系。骗一个笨的小狗有什么心理压力。 春山说:“放心吧,我最喜欢你了。” 乌鸦就又高兴起来。拿起梳子继续给春山梳头发。 春山给阿淼打电话,阿淼听到他的声音不对劲,问他怎么了。春山说自己有 第58章 点感冒。对方比乌鸦聪明点,没相信,但也没追问。可能是听到了电话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乌鸦凑得很近,耳朵恨不得替春山把电话听了,他和春山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通过电话传递过去。 阿淼说今天安德外出,安庄好多人都不在。 “他去哪里?” “王宫。和智岛人一起。江平也去了。” 江平是影子。阿淼的意思是不用担心,安德的行踪依然在影子的掌控之中。 “你今天躺着吧。不用来了,集市这里我会处理。” 春山确实身体和脑袋都疲倦不适,没来得及想,安德浩浩荡荡地去王宫,怎么会不叫上乌鸦。安德没带上乌鸦,怎么乌鸦不生气。 他说好。把通讯机一放,就睡觉了。 中午吃了点东西,乌鸦就和春山一起睡下午觉。 以前乌鸦都很少睡午觉,今天安德不在他也无事可做,而且依然在春山身边犯困。 睡得很饱。两个人都睡到再也无法睡着。 乌鸦在被子里露出亮晶晶的一双眼睛,眨眼的时候因眼球挤压有很微小的声响,他觉得好玩,一直打开闭上打开闭上眼皮。 春山问他:“你在干嘛。眼睛不舒服吗?” “春山你听。靠近我听。能听到吗,眨眼的时候,眼睛会发出一点喊叫。” 春山先是自己眨了几次眼睛。什么都没有听到。他又靠近乌鸦,脸贴得很近,乌鸦眨眼时眼睫毛搅动到气流和影子的重量也落到春山的脸上。他们的嘴巴都要碰到一起。 “好像没听见。”春山很想共享这份新发现。可惜没能做到。 “哦。现在我也听不到了。”乌鸦也有点遗憾。他顺势欺身往前碰住春山的唇,很轻的一下,因一整个下午都在被窝里沉睡,嘴唇有些干燥,又特别滚烫。 乌鸦亲完就下床离开了。没有解释。没有情话。什么都没有。像一只小鸟飞走。 时间快靠近夜晚,房间里灌满灰蓝色空气,家具陈设的面目变得模糊。 安德已经从王宫回来了,外面吵吵闹闹。乌鸦已经走到安德身边,春山听到他在问安德为什么不带他进宫。 身体已经恢复,疼痛和软酸都消失无踪,好像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是梦。 第32章生日快乐乌鸦 ===================================== 这一年初秋,乌鸦前往安国中部的贵族学校上学。奴隶是不被允许上学,中部距离王城足够远,没人会知道乌鸦是奴隶。 要出发的时候乌鸦才有点后悔,他从未这么长时间地离开安德,人生中第一次离开王城, 他都想和安德说自己不去了。但春山好几天都在暗房里给乌鸦做心理建设。 “安德花了大力气给你弄到学校去喔,你不能辜负他的辛苦。” “你不是要和安德结婚吗?那不能继续当小文盲了。不然你和安德都会很没有面子。” “我觉得你好聪明的,安德也觉得你可以考第一名,你已经是安庄最厉害的护卫啦,现在要不考虑一下做读书最好的护卫呢?” “你好好去上学,我会想办法去看你好吗?” “我想办法让安德也去看你好吗?” 给乌鸦哄得晕头转向。 最后到了出发那天,乌鸦还是打扮得漂漂亮亮,拉着安德和春山的手说一定要去看他喔,一步三回头地说拜拜。 沉浸在离别的情绪里,乌鸦没留意到安德的表情并不好看。 直到载着乌鸦去上学的车从视线里消失,安德对春山说:“我已经让他去上学了。答应我的事情你要做到。” 春山说:“没问题。我做的小安香明年春天会全部都卖给你。好了,安德,他身上有智岛人的追踪芯片,中部那边又有你安排监视的人。你不用太担心。” 安德眼睛跳了跳。影子,无所不知的该死的影子。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安排的人。 “到底为什么一定要乌鸦去上学。” “是他想要去。” 第59章 春山耸了耸肩,很淡地笑笑:“我只是帮他实现愿望。” “他什么愿望你都要帮他实现吗?” 当然不是。春山想。比如乌鸦想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的愿望我就不会帮他实现。 春山说:“安德,是你先把他宠坏的。” “我是他的主人,我愿意宠着他,但你呢?春山。你以什么身份帮助乌鸦获得他想要的一切。”来自乌鸦最喜欢的主人的质问。 春山回答:“可乌鸦是我的主人呀。乌鸦不是一直这样说的吗?” “文字是工具。作为信息的传递,它给予使用它的人权利。奴隶不应该被允许学习文字……奴隶不应该交友、结婚、连接……团结能够带来力量……奴隶的孩子仍应该是奴隶……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生下会成为奴隶的孩子……” 乌鸦俯身在窗边的小书桌,披了一张毛毯在身上,一边阅读一边摘抄。旁边取暖炉已经半熄,吊着一口气,散发出可有可无的热量。 上学的日子过得好快,转眼到了冬天,下一周要考试,考完试乌鸦就可以放假回安庄了。 安德对他的要求依然是第一。所以乌鸦在十二月份的冬夜奋笔疾书。 眼睛有些酸痛,脑袋也涨涨的。书上的字和脑子搅和在一起打成浆糊,记不住,不成型。 放下笔。他给安德拨打电话。铃声响了好久,最后还是未接通。 打不通是常有的事。 乌鸦又打给岩眼。 “他去智岛人邀请的宴会了。”岩眼不多废话。电话虽然方便,但一分钟的通讯费用就是一天的饭钱,如此高昂的通讯费用,乌鸦和他没有那么贵的天要聊。 “我打他电话不通。”乌鸦说。 “我帮你转达?” “好吧。那你一定要记得。” “还有什么想问的?” 乌鸦揉了揉脸,闭上酸胀的眼睛又睁开。他看着窗户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细雨。 乌鸦当然有好多关于安德的问题想问。比如安德今天去哪里啦,吃了什么,穿的什么衣服,有新的人陪他玩吗?有提到自己吗?乌鸦不在乎通讯费用。而很多问题如果简单用钱就能换到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和安德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他已经不能将这些归咎于小雀。 乌鸦说:“没了。再和你聊三十秒啦。”通讯费用按照分钟计费。 “你什么时候回来?” “考完试。新年前。” “行呗。对了。乌鸦。” “怎么了?” “生日快乐。祝你获得所有你想要的东西。”这一分钟的最后一秒,乌鸦都没来得及给岩眼说谢谢,他就挂断了电话。 安德送给乌鸦的生日礼物半个月前就送到了。好多好多。但乌鸦都没啥兴趣。他想见安德。好久没见安德。 他又给安德拨了个电话过去。依然没接通。 “奴隶不拥有资产。不拥有物品。奴隶不拥有任何东西除了主人之外的任何东西……” 乌鸦翻阅了几页,还是状态平平,再看也是看不进去。于是起身,关闭台灯,换了外出的鞋子,披上外套打算去扔垃圾。 乌鸦不喜欢将食物和垃圾留在房间里过夜,他对气味很敏感。虽然这样说,春山教他如何通过气味辨认喜悦、悲伤和欺骗,他总是闻不出来。 春山。春山。乌鸦想到春山。 现在他在安国中部,距离王城和距离小安一样近,安德和春山像是跷跷板的两边,而他在中间。 扔完垃圾回来,乌鸦在学生宿舍的楼道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头皮发麻,鼻子一酸,惊呼:“安德!” 那人转身转过来。 春山扯下脸上的面罩:“你又把我看成安德。” “你们怎么会越长越像,真是神奇。” 乌鸦要过去抱春山,但春山手按在乌鸦胸口将他往外推开。 他以为春山是生气了。但春山抬起手里的盒子轻轻晃了晃:“我买了蛋糕给你。生日快乐。乌鸦。十九岁咯。” 路灯昏暗不明的 第60章 暖黄色光像水雾罩在春山身上,他看起来闪闪发光。 乌鸦觉得雀跃。 细雨软绵绵的,被光线捕捉勾出形状,如同纷扬灰尘,落进眼中,痒痒热热的。 他抱住春山:“春山。春山。你对我真好。” 春山又长高了,现在是不是应该比安德还要高些了? 比春山高的乌鸦还是将头埋进春山脖子和肩膀处的弯曲,在他身上闻到了长途跋涉的味道。 上次见到春山又是几个月前。他们总是这样短暂见面后又长长地分别。 除了春山,很少人愿意听他说好多好多话,吃他做的食物,在春山身边他可以睡很好很好的觉。 春山摸了摸乌鸦的脑袋像小狗毛的柔软头发:“我们进屋吧。外面太冷了。” “好呀。”乌鸦笑道:“不过屋子里也很冷来着。” 一进门,乌鸦就将灯和信号屏蔽器打开。 春山被摁到门上,乌鸦的吻乱雨一样乱七八糟地落到他的脸上和脖子。 “欸!你等等……哈哈……蛋糕…蛋糕放一下。等下坏了。” 乌鸦可不管这些。他咬了一下春山的耳垂,春山整个人都轻颤了一下:“属狗的?” “不知道。”乌鸦去扒春山的衣服。 “你这屋子确实冷。” “动起来就不冷了。” 第33章是乌鸦分辨不清 ====================================== 脱掉外套,春山里面上衣是件薄薄的黑色针织,紧实健硕的肌肉在衣料下若隐若现。乌鸦将手从腰侧往里伸,狠狠地掐了一下,春山发出一声闷哼。 亲得动情,呼吸缠绵交织,全身炙热。 夏天的乌鸦还是在暗房里笨拙地向春山学习如何接吻的初学者,到了冬天,却已经随心所欲又无所顾忌地引导、表达、实施自己的渴求。而春山一如既往,完全包容地,回应乌鸦的一切。 直到乌鸦的手往下往下往下,春山将它扣住,反客为主地将乌鸦背手按到门上,膝盖顶住门,将乌鸦完全禁锢在他的身体和门之间。 “你这里隔音好吗?” “很差。”乌鸦轻声笑。 春山拱过来咬乌鸦的脖子:“被别人听到怎么办呢?” 乌鸦不喜欢用小安香,但身上总是有香水味,骚不拉几的,春山知道他喷香水的第一下就喷在脖子上。 乌鸦满不在乎:“听到就听到呗。” “被安德听到怎么办呢?” “安德怎么会听到。” 呵,乌鸦这个没心没肺的傻瓜。春山解开了乌鸦睡衣的纽扣,将他转过来面对自己,激烈地吻他,让乌鸦说不出话。 乌鸦接吻不闭眼,眼睛亮得像在跳。春山逗他:“我看你干什么他都会知道。” “不会的不会的。有事我也罩着你。”乌鸦的呼吸好乱,被春山亲得飘飘然,觉得好快乐又好着急,他说:“我们到床上。好不好。” “不好。” 乌鸦很难找到支点,近乎失去力量,他只能抱着春山的腰,又担心自己的重量春山不能承受。还是应该把春山哄到床上去,他这样想着,还没来得及撒娇。 “来,乌鸦,乌鸦。你自己放进去。” 在大部分时候都不乖的乌鸦在这种时候总是很乖的听春山的话。 在极大的完全冲昏头脑的愉悦时刻,乌鸦在冲击中尝试对焦眼前人的脸,有几秒钟的失神。 为数不多的理智告诉他这当然是春山。 但半暗半明中他看到那一双蓄满了悲伤和温柔的眼睛。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人拥有如此相似的一双眼睛。 “安德?” 乌鸦无比困惑,在光亮的尽头忍不住问出口。 对面的人一僵,注视乌鸦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泪因眨眼的动作落下。 乌鸦几乎要贯穿春山的身体,春山的手指插入乌鸦的头发。他们那么那么地靠近。 …… 学生宿舍房间很小。 两个人躺在床上。乌鸦觉得困,但太久 第61章 没见,他还是强打着精神和春山聊天。 “你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他捏着春山的手指玩,觉得春山的手变得粗糙了一点,记得以前春山的手软软滑滑的。 “有很多事情忙。” 随着智岛人对安国事务更多的参与,身份芯片、检查工具的广泛应用,让根源本质上还是奴隶身份的春山做很多事情都不方便。 影子们尝试了很多方法,还是无法用比较小的代价取出埋在右手手臂里的身份芯片。 乌鸦不知道春山要很辛苦才能来这一趟。见到春山他很高兴,今天是他的生日,春山是很好的生日礼物。 他问他的礼物:“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呢。我很想你,你知道吗?” 春山讲话温温柔柔:“是有多想我。” “这个怎么讲呢,反正就是很想你。” “想我还把我认错了。” “这是两回事,你和安德就是很像啊。” 春山转过身,面对乌鸦侧躺。他拍拍乌鸦的胸口,让乌鸦也转过来看着他。 乌鸦不知道他干嘛。但还是照做。黑宝石一样的眼睛闪闪亮亮。 春山说:“让我我看看你的眼睛,判断下是不是真的想我。” 乌鸦凑近亲了春山眼睛一下:“我都和你说了。” “你说话不靠谱。你还对我喊安德。我看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春山,春山,我有时候都听不懂你讲话。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 春山将手盖住乌鸦的眼睛:“听不懂就睡觉吧。” “你什么时候走。”乌鸦在他手掌下眨眼睛,痒痒的,像猫咪舔舐手掌。 “天亮我就要走了。” “为什么这么快。”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世界又不是围着你转的。” “我是你的主人诶,那我们先不要睡了。” …… 春山告诉自己,他不会因为乌鸦说了什么而难过。 乌鸦笨笨的。他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一根筋觉得安德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以为自己想要的就是安德的心。但稍微和他玩一下游戏他就会被带偏。 是乌鸦分辨不清。 当春山看着乌鸦的眼睛。就如同很多年前他在乌鸦的眼里看到自己。 只有这个是真实可信的。 安德分走了乌鸦的心一部分,但并不是全部,乌鸦也给了一部分给自己。 这已经是比他去年冬天来到王城时得到的多很多倍。 春山相信,他可以得到更多,并不需要很多的时间。 早晨,春山穿好衣服,没有叫醒熟睡的乌鸦,离开了。 出门前春山看了一眼房间的信号屏蔽器。 其实楼道就有监控。乌鸦把房间的屏蔽器打开并没有用。如果安德查看,就会看见春山来过。 春山有些奇怪,乌鸦房间里为什么会有这个? 这东西肯定不是安德装的。难道是乌鸦装的吗?如果是这样,乌鸦不想要被安德发现的事情是什么呢? 第34章真正的小雀 ================================== 安德每周一次派传话奴隶去学校问乌鸦近况,给他添置短缺。 乌鸦给安德带话,无非是一些他想念安德,要安德来看望他,说想快点放假回家这些话。 春山有教他,安德这个人其实挺贱,对安德要若即若离,热情一阵冷漠一阵。 但乌鸦学不会,他有什么就要说什么。 这学年结束,乌鸦的所有考试都拿到第一。 乌鸦觉都没睡饭也没吃就赶路回家。回到安庄时天才刚刚蒙蒙亮,初冬清晨的冷冽空气中混合着让人心情愉悦的小安香气味。 直到穿过前往安德住的小楼前的芒果树列,还是没见个人影。在以前,这个点肯定有几个奴隶站在门廊下叽叽喳喳一边聊天一边等候吩咐,今天静悄悄的。 前些日子安德遣散了一批奴隶,那些奴隶变成没有主人的自由人。 关于新奴隶法的讨论沸沸扬扬。乌鸦还 第62章 想着要和安德结婚的事情,安德不愿意让他成为自由人,他和安德怎么结婚。 守卫倒是多了,隐在暗处像石头一样安静,时刻监控着这院子里的一举一动。门口挂着的几个鸟笼里的彩羽鹦鹉看见了他,学舌“乌鸦乌鸦”地一声声叫唤。 乌鸦停下来看了两眼。 岩眼哒哒哒地跑过来,他总是一团和气的脸,见了谁都笑眯眯的,他在乌鸦跟前站定打招呼:“乌鸦你回来了。” 乌鸦问安德是不是在家。 “心里就只有安德是吧。”岩眼骂他,“你吃早饭没。我们一起去吃点?” “不要。我先去看看安德。” 乌鸦被岩眼拉住手臂:“安德估计还在睡着呢,我们先去吃了,你再去找他。” 乌鸦看着岩眼不说话,岩眼被看得心里毛毛的,做最后的努力:“你现在进去,安德可能会生气。” 乌鸦将岩眼的手推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很平静:“我现在就要见到他。” 小雀又回到安庄。 安德近来很头疼,繁忙事务占据了近乎所有时间,当他被这些糟糕的事情缠身时,小雀就安安静静地呆在他身边,有时候是坐在他隔壁,有时候是站在房间的角落里,有时候是在商讨事务的宫殿之外的某一棵树下,晚上就和他躺在一起。 乌鸦不在的时间里,小雀与安德是形影不离。 没人敢将这件事情告诉乌鸦。 睁开眼睛看见乌鸦翘着手靠着床柱盯着他时,安德的第一反应是,乌鸦回来了。 第二反应是,该死,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熟睡中的小雀,男孩被身边人的动静吵醒了,朦朦胧胧睁开眼睛,水灵灵的一张脸,如出水芙蓉,纯得不行。 “安德王子,早上好呢。”小雀凑近安德,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眼睛又要闭上了。 几秒后,突然惊起,像是才看见乌鸦,惊恐慌乱地望向安德,一双大眼睛马上就蓄满眼泪,珍珠似地挂在眼里摇摇欲坠。 安德拍拍小雀的背,安慰他说:“你先出去,找管家,他会安排人送你回家。” 乌鸦听了蹙眉,回家?回哪里的家,小雀哪有家,蝉寿女巫的家? 小雀抬起右手捂住胸口。 他看看安德,又看看乌鸦,觉得后者的杀气要将他穿透。他害怕乌鸦。 乌鸦是个可怕的,很坏的人。 小雀泪眼婆娑地往床外爬,捞起床边的衣服,还没站好,乌鸦对着他肋间就是一脚,他被踢倒在地,乌鸦掐住他脖子,他喘不过气,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乌鸦!放开他。”安德呵斥。 乌鸦听了松开手,小雀跌坐在地上,摸着脖子,觉得劫后余生。 小雀想往外爬,又被乌鸦拎起来扔到床边。他的头砸到嗑出一道血印,有血往下流。 “安德王子……救我。”小雀拉住安德的手,哀求道。 安德坐到床边,双手伸出去搂着乌鸦的脖子,靠近他,然后轻轻碰了下乌鸦的唇。 “别闹了,乌鸦,乖一些好吗?” 乌鸦说:“按照你的要求,我拿到了第一名。你要给我奖励。” 安德问:“那你想要什么呢?” 乌鸦松开了一只手,侧身捞起小雀,他的手卡住小雀的下巴,强迫他将脸抬起来。 小雀觉得那是魔鬼在宣判自己的死刑。他听见乌鸦轻飘飘说出:“那我要他。” 肋骨还在疼痛,比恐惧更大的是恨意。凭什么他要被这个人主宰命运呢?他甚至只是安德王子的奴隶。 “安德王子……”小雀拉住安德的脚。 安德无奈地说:“乌鸦,不能这样。他是自由人不是奴隶。我不能将他送给你。” 小雀流着眼泪骄傲地说:“我不是奴隶,我是自由人。” 他在乌鸦眯起来的眼中看到了对方必须要将自己置于死地的狠毒。但这个人只是松开了他,对他说:“以后见到我绕路走,不然我把你剩下九只手指头都砍掉。” 崭新的小雀。 冬 第63章 天也会出现的小雀。 右手尾指缺失的小雀。 重新回到安庄的并不是蝉寿小雀。 是一开始安德就想要的哥哥安善的情人,乌鸦想,那个人原本的名字就叫做小雀吗? 从学校回来后,春山却很少见到安德。 他的期末考试拿了第一,安庄的护卫比试将所有人打趴下,岩眼说他得更漂亮了,在安德身边的所有人里,无论是能力还是容貌乌鸦都是第一,但安德似乎是还为了小雀的事情和乌鸦生气。 小雀。小雀。这个男孩和乌鸦完全不一样,他温顺,乖巧,逆来顺受。 有一天晚上,乌鸦站在安德的房间外,听见里面传来那男孩的哭声。 于是他打开门,走进去,谁都没有听见。 乌鸦之前就和安德说,早点把他屋子里的厚地毯换掉,他那个耳朵又不灵敏,有谁进去给他一刀,他就一命呜呼了。 安德不听。 乌鸦见小雀跪在安德脚下。安德手里拿着一条小安香,燃烧的一端在昏暗的房间中发出鲜红的光,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小雀光滑白皙,如玉的后背。 天杀的,要是春山知道他送来王城的小安香被用来做这种事情,不知道他怎么想。 每当那团红点落在小雀的后背,小雀全身就颤抖一下。他双手撑着地,脸向后扬,眼泪从眼角往下滑落,他发出呜呜的哭声。 那被灼烧出来的红痕,组成小雀的名字。 获得安德很多喜爱的小雀曾在乌鸦面前说,他不是奴隶,他是自由人。 乌鸦发现自己做不到小雀这样。 他可以为了安德去死,但不可能像一只狗一样跪在安德的脚下。 小雀。小雀。 乌鸦心中竟生出一丝对这个男孩的怜悯。 小雀将他看敌人。其实他根本就不能把小雀怎么样,为了安德,他也不会把小雀怎么样。 也许小雀怨恨当初他将他带去女巫那里,让他失去一根手指。 其实那是安德下的命令。现在在伤害他的人同样也是安德。 小雀将脸靠上安德的腰,双手环抱这位温文尔雅的王子,可以给他很多东西的王子。小雀的头侧过来的时候,乌鸦知道他看到了自己。他洋洋得意的眼神很熟悉,乌鸦觉得像从前的自己。 乌鸦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又想到春山,他这些天总是很想念春山。 他往后撤步,关门,离开。 除了小雀,没有人发现他。包括守在房间外,和房间里的护卫。 这很不对。安德命就如此脆弱,任谁都可以潜进房间给他来上一刀。 乌鸦半夜就去找管家,说明了今夜他进入安德房间却没有人发现的事情,这很严重,护卫队长阿鹰并让每一位今晚值班的护卫都挨了罚。 安德以前从不会做这样的事。他要知道是谁带坏了安德。 这关乎他的未来,一个奴隶的未来,一个以和安德结婚为目标的自由人的未来,他不喜欢他的主人要以在奴隶身上留下伤疤取乐。 第35章安德以前是太装了 ======================================== 一大早,乌鸦跟着送新年礼物的岩管家去安逐鹿家。 安逐鹿笑得很坏,故意问:“安德好久没带你过来,我都想你了,小乌鸦。”在以前,安德和乌鸦都是形影不离的。 乌鸦懒得理他,冷着脸,安逐鹿把他拽到牌室。 屋子里热热闹闹好多人,乌鸦环视一周,有乌鸦认识的也有乌鸦不认识的。谁拍拍乌鸦的肩膀,他一回头,是安德的朋友亦青,苍白羸弱的一张脸冲乌鸦笑,说:“安德不在。” 乌鸦说他知道。 他只是太习惯站在安德后面和身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安德。他以为从学校回家后,安德会让他多多陪着。 安德的牌玩得很烂,打牌都是输得多,但又菜又爱玩。 乌鸦如果认认真真玩倒是可以赢。但今天乌鸦没想认真打。他问起两位少爷关于安德和小 第64章 雀的事情。 安逐鹿说:“我早就和你说过么,你家安德也没你以为的那么善良。好心当成驴肝肺,以为哥们在这挑拨离间呢。”他坐在窗边,逆光,乌鸦不太看得清他的脸。 乌鸦对安逐鹿从来没好脾气,他丟出一张牌:“你就是在挑拨离间。” 轮到亦青,他听得入迷,漆黑眼仁盯着乌鸦和安逐鹿这边发呆,安逐鹿拍拍他的手背,他才回过神来。 亦青说:“我见过小雀几次。身上有伤。衣服都盖不住。” “主人打骂奴隶不是很正常吗?”安逐鹿这样说,轻飘飘一句话。 乌鸦说:“安德从不打奴隶。” “你放屁。你没被安德扇过?” “我和别人不一样!”而且他也打过安德。乌鸦觉得都是闹着玩的。 安逐鹿嘲笑道:“诶呦,被打还挺自豪。” 乌鸦说:“安逐鹿,我真的敢打你。” “你就不该去上学。这样安德就不打小雀打你啦。你也舒服了,安德也和以前一样善良。” 乌鸦说:“肯定是有人带坏了他。” 安逐鹿和亦青都忍不住笑出来。 亦青说:“不是我,我们家支持新奴隶法,已经将所有的奴隶变成自由人。而且我们不养蝉寿。” “也不是我。我也不养蝉寿。那玩意真诡异。” 乌鸦纠正:“现在的小雀不是蝉寿。” 安逐鹿反问:“把他哥的情人弄回家是有比养蝉寿好听吗?” 乌鸦没觉得有什么大问题:“这有什么。安德想要什么不能得到。” 安逐鹿贴心地给出建议:“要不你怪智岛人吧。我看一切都是智岛人的错。是智岛人带坏了你们家安德。” 安逐鹿拍拍乌鸦的肩膀,语重心长:“安德以前是太装了,有时候我都有点烦他。他现在这样挺不错,他只是变成了一个正常人。王城的主人都打奴隶呀。” 乌鸦甩开安逐鹿的手,是真的有点生气:“你们凭什么这样。” 乌鸦嘴里的你们是指安德和安逐鹿,在你们之外,是指小雀和他自己。主人是否可以打骂奴隶,安德和安逐鹿这样有身份的人是否可以欺负小雀这样没有权势的自由人。 他以前并不会想这个问题。上学校让他变得确实有点不乖。 听了乌鸦的话,安逐鹿眼睛眯了眯,表情有一瞬变得复杂,而很快又恢复了那个吊儿郎当的讨厌模样:“小乌鸦,你纠结这个并没有意义,人都是会变的,难道你没有变吗?有的人会变好,有的人会变坏。” 乌鸦说他没有。 “好,就算你没有变好了。”安逐鹿敲桌子:“安德以前他是无忧无虑,打扮得漂漂亮亮装得人模人样做个吉祥物。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安国有越来越多的智岛人。一切的变化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安德对你不错了。你要什么安德不给你。他甚至能给你搞到学校去。你有听说过哪个奴隶可以上学。你看,安德让你去学校,你一走,王城里发生什么都不用管,放假回来,安德又有小雀了,你也不用陪床。” 乌鸦真想撕了安逐鹿这张嘴。 安逐鹿大发慈悲:“实在不行,你来我这。” 乌鸦咬牙切齿:“我打死你。成为自由人都不用你给我签奴隶纸。” 安逐鹿完全没被威胁到,嬉皮笑脸:“看来你对新法也有了解喔。诶,乌鸦,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想要离开安德。” 智岛人提出的新奴隶法,其中一条提议:如果主人去世,奴隶可以成为自由人。 亦青听见乌鸦手指握拳指节嘎嘎响,忙打圆场:“乌鸦你来我这里吧。以自由人的身份雇佣你,好吗?我一直觉得带着你出门好威风。大家都叫你巨人乌鸦。” 安逐鹿说:“他杀气太重了,你这个脆弱的身板受不住。” 这牌打了三四个小时,乌鸦没心情,输了不少,安逐鹿说的冒犯的话比乌鸦输掉的钱还多,乌鸦真的非常非常非常讨厌他。 走出安逐鹿家的时候被个小奴隶拦住, 第65章 塞给他一袋钱,说是逐鹿少爷要赏他的。 乌鸦数了数,是他输掉的钱的两倍,他把钱袋丟回安逐鹿家里,不要。他觉得好没意思。 管家先走了,乌鸦独自回安庄,手臂里面的身份金属能追踪到行踪,他必须按照规定的路线回家。 第36章斗场 ============================ 这一年王城的新年并不好过。 让鱼死掉的雨又开始下。很高的天空,黑色云层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数以万计的虫子,要滴落不滴落,狰狞可怖。 占卜女巫再次要求安德王子表演杀死雨兽。这次不是影子,而是真正的安德进行这场表演。 当然,一切都会被安排好。安德不会有危险,雨兽会被杀死,降雨停止,鱼和人都不再死去。 当那个陌生的女孩比雨兽更早冲上斗场中央,摄像头追捕她的身影。 斗场中央上空智岛人建起的巨大的屏幕上,女孩倔强的脸被放大,雨水夹杂狂风,吹得她的发丝乱扬。 站在斗场中间的,是王城最被人爱慕,被人推崇,英俊潇洒,性格温和的安德王子。 这女孩是冲破了重重围堵只为了在安德面前求爱的那些疯狂的男孩或者女孩们中的一个吗? 比安德王子杀死雨兽更有看头。 观众开始议论,欢呼,鼓掌,如同斗赛进入决胜时刻。 女孩抹了一把脸,眼中某种坚决如一把剑刺入每个观众的心。这样的表情对于很多人来说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它想要述说的东西远大于语言可以表达的。不可抑制的眼泪,起伏的胸膛,过度的呼吸。 乌鸦站在观众席第一排,离安德不到百米的位置。 十秒。他在心里计数。女孩的脸在大屏幕上出现了十秒钟。 没有人切镜头,没有人上前将女孩拉走。超出流程的意外发生了十秒钟,意外还在继续进行。在原定流程上工作的所有人都没能做出任何有效的行动。 他向旁边的人打了一个手势。后者马上带着几个人离开了。 这种情况乌鸦哪里都不会去,他看着安德。 在考虑是否上前将安德带走,停止这场斗兽活动的时候。女孩开始说话。 “尊敬的安德王子,自我有记忆之日起,我就知道您的姓名。” 观众席爆发一阵欢呼声。果然是求爱的女孩,大胆又热烈。 乌鸦对着空气打出手势:快把她带走! “尊敬的安德王子,每个人都爱您。” “每个人都爱您!” “每个人都爱您!” “每个人都爱您!” “……” 人群学着女孩讲话,此起彼伏,如同海上巨浪,层层叠叠。 斗场中间,站在女孩面前,安德衣着华丽,长发挽起,手里拿着一柄精致而长的利剑,很细,很难砍断什么东西。 他脸上的疤痕在智岛人的药膏作用下已经淡得看不清,所以不再佩戴面具,漂亮的脸在阴天也像玉石泛光。 安德困惑又生气。没有搞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又应该要做什么。 这女孩也是安排的一部分吗? 乌鸦眼皮直跳。 斗场里负责这场活动的人是死了吗?考虑到没有任何人来阻止,也许是物理意义的死了。 乌鸦再次向空气打出手势:发生了什么? 观众席上不停有队列来来去去移动。看起来井然有序,忙忙碌碌。仍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回答乌鸦的问题。 乌鸦转头望向护卫队队长阿鹰,同样只在对方脸上看到掩盖住困惑的冷漠神情。 “神灵无处不在,他看到我们的痛苦、欲望、苦求了吗?他是否有看到我们的不同和相同。” 乌鸦对阿鹰说:“不应该再让这个女孩继续说下去了。” 他隐约听见铁链和碰撞声。 乌鸦皱起眉头,当机立断:“先切断大屏和音响。” 阿鹰说:“乌鸦你盯着安德。我去处理。” “安德!安德王子!” 第66章 女孩的声音响彻云霄,如同惊雷,在暴雨来临前的狂风中掷地有声:“请您告诉我,请您代替神灵告诉我。” 安德终于望向她。好像到现在才听见女孩说话。 “我们不是一样的吗。我们长着一样的脸。我们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我们都是两只手两只脚。那么为什么我是奴隶他们是自由人!为什么我们生来下等!每个人都爱您,连我们这样的下等人也爱您,您觉得我们的爱是一样的吗!您也爱我们吗,您身体里的神灵爱我们吗!安德!” 被放出的斗兽从九个门里冲出,奔向在斗场平台中央,用纤弱的身体发出巨大呐喊声的女孩。 “神经啊!”乌鸦的话还没落地,身体就像利箭脱弓射出,一把抱起安德,要拉女孩的时候女孩猛地跑开了,乌鸦没能抓住她。 乌鸦将安德放在观众台,还要回头找那个女孩。 大屏和音响被及时切断。 但观众们还是清晰地,毫无阻拦地,看到了女孩的身体被九只斗兽撕碎,啃食,地上的红色被舔舐。 乌鸦捂住了安德的眼睛和耳朵。将他抱在怀里。铺天盖地,尖叫与欢呼,恐惧与兴奋。安德落下眼泪,身体颤抖。 雨兽还未出场,斗兽还未开始,雨却不再下了。 乌鸦抬头,很清楚地看见云层往下又往上,然后消散,太阳出现。 乌鸦想起春山。他代替安德的那场精彩的斗兽。结束时每个人都在呼喊安德的名字。春山站在雨兽消散的尸体前,若有所思。 贵宾室的幕帘落下,橙色温暖的灯光打开,一切都被阻隔,很难相信外面不久之前有一个女孩失去性命。 “没事了,这里很安全。安德。安德。”乌鸦放开怀里的人,安抚他,亲他的眼睛,亲他的脸。 安德他看上去悲伤大过恐惧。他并没有看见女孩被杀死的场景。乌鸦将他保护得很好。 “今天应该让春山代替你来。” 乌鸦只是这样说,他的意思是,如果这样,安德就不会受到惊吓。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安德会为了这件事情发脾气。 安德罚乌鸦去关了一周禁闭。 第37章小安城新年 ================================== 小安城,新年,春山又卖掉了一批货。装船、离港。又一船小安香离开小安城。新的货物跟着船回程。 这些货物和资产不属于安国的任何一个奴隶主,属于影子,他们还是这样称呼自己,尽管已经逐渐脱离控制。 这天春山看着监控,阿淼来了。 他打扮得很神气,没穿传统男式裤裙而是换上时髦的西装三件套,一进门就将大风衣脱下来挂在椅子上。头发剪得短短的,胶得油光程亮。两只钻石耳钉闪得不行。 自从上一次从安庄回到小安城,阿淼就彻底放飞了自我。他私自给奴隶售卖小安香,违反了哪一条法规,总之是不被允许再进入王城。 要是以前也没事。谁知道他有没有进入王城。但现在有智岛人的芯片和进城的身份认证检查,说不能进就不能进。 手臂里的身份芯片一时半会无法取出。阿淼暂时不能回到安庄。安德又失去一个影子。这次倒不是因为死亡。 阿淼走过来撇了屏幕一下,画面角落里是个昏暗的房间,有个小人在睡觉。 是在关禁闭的乌鸦。 “春山。我有事要告诉你。别看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阿淼眼睛里闪着光,春风满面,神采飞扬。春山猜想阿淼要告诉他的应当是个好消息,至少是个好玩的消息。 他来了兴趣,关掉屏幕,手托住脸,问阿淼要说什么。 阿淼拉椅子坐下:“你听说了吗,安德在斗场的事情。” “这个事情还要你告诉我哦。” “那个女孩是不死者。听说可吓人了,但被咬成那样都会没事吗。” 如果是不死者的话可能会没事的。春山说:“我也知道。” “那女孩是智岛 第67章 人放进来的。” 春山坐直,洗耳恭听。 “你看看。还是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吧。你说智岛人到底想干嘛。勾结贵族、勾结富商、勾结奴隶、勾结影子。” 春山笑:“我们才几个人,和前面三个排在一起啊。” 阿淼说:“你别管,我觉得我们人挺多。反正智岛人就是东插一脚西插一脚,无论怎么样,他们都有好处。” 春山问:“这样他们有什么好处。” “香料、女巫或者别的什么吧。可能喜欢安德吧,不是谁都喜欢安德?” 阿淼非常喜欢讲这种关于安德的烂笑话。春山冲他翻了一个白眼。 “你不喜欢,我知道。你喜欢安德的乌鸦嘛。” 春山又翻了一个白眼。 “好啦。”阿淼正正经经坐直,捞起杯子先喝了一口茶。他看都没看就拿了春山的,春山“啧”了一声,拿新杯子给自己倒水。 “我前面都和你鬼扯呢。是要和你说另外一件事。之前我们不是商量在王城买些地么?” 春山点头:“嗯。” “王城今年贱卖出地的人可多了。你记得女巫街那个蝉寿女巫嘛。她的店面居然也在出售。” 春山咬着拇指指甲盖,蹙眉,思考:“那个店不是蝉寿女巫的,是安德的资产。” “对嘛。我就记得那个店面是安德的。还是我和你一起查的。我就很奇怪,让别人代替我出面约卖家出来,你猜卖家是谁?” 春山看着他笑:“是安德的地。那卖家是安德呗。” 但春山没有见过安德的这条出行记录。 “代替卖家来的是岩管家。他就说那个地是他的,买卖都经过他的手。” 岩管家是自由人。但也没有那么自由。 “所以还是安德的地。” “对!”阿淼打了个响指:“安德要卖地,他可以大大方方卖。要通过大管家卖就是不想别人知道。诶我说你天天看监控,你没看出来什么吗?光顾着看乌鸦了吧。也不知道他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 阿淼说着就要去开监控器,被春山打了手。 春山说:“安德和智岛人赌钱。他都没脑子的。” 安德已经遣散了好几批奴隶,变卖资产,但钱还是填不上。 “我帮你留意。他要是把乌鸦卖掉,我帮你买过来。” 春山瞪了阿淼一眼:“你喜欢乌鸦还是怎么样,三句话不离他。” “我就不喜欢乌鸦这样的,那么大只然后又凶,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不讨人喜欢。对了,你家乌鸦被安德关禁闭了,你不去救他?” “他在禁闭室睡得挺香的。”春山想到乌鸦就嘴角不明显地往上扬,点了一块小安香放桌上:“安德今天早上才给我来电话,要我把那批小安香送过去。” “他有钱给吗?他要那么多小安香干什么用到底。” “本来就是答应他的。他让乌鸦去上学,我把小安香给他。没指望把钱收回来。应该是智岛人要吧。他欠智岛人那么多钱。以货抵债咯。” “我觉得安德现在有点疯疯的。你不怕他搞你?” “没到撕破脸的时候。他能把我怎么样。我还想从他手里抢东西呢。” 阿淼把手放在膝盖上搓搓:“你真有意思,指望从他们手里抢东西。” 他的好朋友想要抢到的东西里,肯定有乌鸦的心。 阿淼希望好友的愿望是可以实现的。 对这个世界并没有太多期待所以常常看起来并不那么生机勃勃和高兴的春山,如果能从他最讨厌的安德手里抢来因为被宠坏而总是傲慢任性叽叽喳喳的乌鸦,应该是会感到满足的。 春山眼睛往下看,眉眼温顺乖巧,他思考,王城的权贵一边和智岛人勾结,一边抛土地资产转成现钱,没钱了是一个原因,但肯定不主要是这个原因。到底为什么呢? 第38章高女巫矮女巫 ==================================== 高女巫和矮女巫是一对和妈妈生活在一 第68章 起的双胞胎姐妹。 她们的妈妈被称为怪物,在姐妹两个出生之前就被驱逐出村庄,独自在村庄外的河边的淤泥中生活。 成年后姐妹两个带着妈妈离开河边淤泥,前往更遥远的荒地,贩卖药水谋生。用赚到的钱建起两层的楼房,楼上住人,楼下是店面,平日里妈妈在昏暗的柜台后面数金币。 她们在荒地集市买到一个大水缸,在缸中倒入淤泥,妈妈更喜欢和淤泥一起呆在水缸里。 高女巫的药水喝了可以变高。矮女巫的药水喝了可以变矮。多么实用的药水。前来购买药水的客人络绎不绝。经常收到其他城市的订单。 妈妈在淤泥中探出脑袋,对姐妹两个说:“去吧,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不是为了金币。有一棵金色的树生长在那里,你知道了这件事情,那它就是为了你生长的,你们一定要去看看。” 高女巫和矮女巫都听不懂妈妈的话。言语之中,意思是要去到更广阔的天地。 但妈妈漫长的前半生都将自己的身体埋在河边的淤泥中,像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鳄鱼。狩猎的鳄鱼在飞扑起身咬住猎物前就是这样蛰伏。 那么妈妈想要捕捉的是什么呢?是什么让她藏身于淤泥之中。妈妈的生命中也有一定要看一眼的树吗? 她们不清楚,却仍听从妈妈的建议,经常前往王城或者更远的繁华城镇。 当然,她们的出发是只是为了金币。 而每个季节的开头,姐姐或者妹妹至少要有一个人带着另外一个人的药剂回到荒地的家。 这是因为她们有多年合作的老客户。荒地附近的小安城有一群孩子需要她们的药水。 高女巫一大早就起床在店里等着了。这次回家她还顺路去淤泥地搞了一缸新鲜的淤泥。 母亲很高兴,换淤泥的时候乖乖的趴在柜台上,一边说那棵不知道在哪里的金色大树,一边触手伸出来抚摸高女巫的后背。 高女巫越长越高,在一楼的店铺里面要低着头,不然脑袋就会撞到天花板。 母亲说,我们建个新房子吧,我的好宝宝,你每天低着头不觉得辛苦吗? 高女巫想到,在第二次翻新屋子,挑高房顶之后,姐姐矮女巫总是半夜惊醒,做房顶有虫子往下掉的噩梦。她总是梦到虫子进入她的身体,在她身上繁殖,最终将她的内脏吃掉。 如果房顶再做高,不知道姐姐还会梦到什么。 高女巫说:“不要了。我喜欢低着头。我一低头,就能看到妈妈和姐姐。” 她提前给小安城的客户打过电话,告知前往小安的是她。所以要至少来两个车,她太高了,身体在车里要转八个个圈。 到了中午,好多辆车来到店铺前面。高女巫看见外面阳光明媚,花都开了,树换新叶,是春天来了。 从车上下来的人她都认识的。她在小安城见过那些孩子。他们一开始叫做影子,现在是贩卖香料的商人。 领头进门的两个孩子是春山和阿淼。 高女巫对他俩印象深刻。 大部分影子需要长高药剂,少部分影子需要变矮药剂。但春山和阿淼这两个人一直都需要变矮药剂,而且剂量要比其他人大得多。 其他人都跟在他们身后,有的交头接耳的,有的不说话四处看他们两个或者四周。 “高女巫,您好。”春山说话总是温温柔柔,或者说,这些影子们说话总是温温柔柔。 高女巫知道影子和王子的秘密。不过她不确定,被很多人知道的秘密还能叫做秘密吗? 她还真的见过那一位被模仿的安德王子。她当时心里想:“天哪,小安城有一群小王子。” 叫做春山的那个孩子是最像安德的。无论是相貌,体型,声音,走路的方式,神态,都像极了。 连安德身上那种很难言说的,在高女巫看来独属于吃饱了撑的贵族才有的伤春悲秋的难过眼神,春山都完美复刻。 “下午好。” 孩子们都齐刷刷抬头,高女巫要弯着脖子才不至于让脑袋碰到房顶。 春 第69章 山笑着对她说:“高女巫,我感觉你比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更高了。” 高女巫说:“你也是。” 也许春山的话是打招呼的玩笑话。但高女巫说的是实话。 春山长得很快,每次见面都会觉得他变得更高也更强壮。 高女巫觉得如果不是为了和安德看上去相似,不使用女巫药剂的春山会成长成像战士一样强壮的体魄。 住在漂亮华丽的房子里面身份尊贵的王子瘦弱一些有什么关系,遇到危险会有护卫奴隶保护他们。 但在危险的荒地、小安城,有观赏性的躯体并不能变成刀刃。 影子们应该很少出远门,对一切都很好奇。很快就没有什么纪律的在店铺里面乱晃。 高女巫只能让他们分成两边,需要长高药剂的排在左边,需要变矮药剂的排在右边。 根据最新的消息:安德现在的身高是一米八五。 阿淼和春山站在领取长高药剂的前排。高女巫听见阿淼抱怨:“他怎么一直不长高啊。天天吃好喝好还长这么慢。” 右边队伍有人说:“他别长了!变高药剂很难喝!” “变矮药剂也很难喝啊!” “高女巫,你和你姐姐可不可以改一下配方,改善下口味。” “女巫,我每次喝完药剂都做噩梦这是正常的吗?” “我会失眠。” “我是骨头痛。” “对!腿和脊柱的地方。” “手抖也是正常现象吗?” “我感觉我变笨了怎么说。” “不是什么都可以怪女巫吧。高女巫我帮你批评他。” 七嘴八舌,房间里有好多小鸟一样,高女巫开始脑袋疼,以前怎么没觉得这群家伙这么吵?好在春山站出来维持秩序,说高女巫的母亲胆子很小,让他们不要吵到她。 影子们就马上安静了。 高女巫很感激。她低头看,春山和阿淼两个人比其他影子高出一截:“春山,你现在多高。” 春山抬头与她对视,笑眼弯弯,说:“一米九多。” “阿淼和春山一样高。你们要喝比别人更多的变矮药水。” 阿淼盯着柜台后面装着淤泥的水缸,里面咕噜咕噜地往外面冒泡。他转头问高女巫:“高女巫,你在煮什么?好大的一锅药。” 高女巫说:“那里面是我的母亲。”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阿淼张大眼睛看春山,手肘疯狂顶春山的腰。 春山望向水缸,似乎在思考,长直的睫毛盖住了眼眸。 “她只是比较喜欢待在淤泥里。不是我在煮她的意思。”在造成更多误会前,高女巫连忙解释。 大家就“哦”地松了一口气。高女巫觉得这群小孩还是很好玩的。 触手从淤泥中探出来,和影子们打招呼。影子们也很配合地和高女巫的妈妈说“嗨”,声音此起彼伏,高女巫头又开始痛。 妈妈很高兴,又在说金色大树的事情:“所有的河流都是相连的。在尽头也是起点……金色的树……红色的河流……你们都应该去看看,孩子们,去看看那棵树。” 高女巫尴尬地笑,不想妈妈被理解成疯子,她解释说:“我妈妈总说有一棵金色的树,在红色的河水旁边。也许她在梦里见到就以为是现实。” 她将药水从货柜上一个个拿下来:“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这样的地方吧?树怎么会是金色,河怎么会是红色。” “你说烈金?”说话的是阿淼。 “是哪里?” “不知道。听智岛人说过。是地图上没有的地方。烈水金林。和你妈妈说的很像。” 高女巫说:“既然是地图上都没有的地方。那就无法去到了。” 小小的插曲不影响她分派药物。很快就分好,计算好价格,阿淼给高女巫结算金币,并约定了下次过来的时间。 临走前,春山问她:“如果哪天不再使用药剂会怎么样。” “你们的身体会恢复应该有的样子。比如你会变更高。你的眼睛也是女巫药水影响的是吗?那么它的颜色也会变 第70章 得比现在更浅一些。春山,有没有人和你说过呢,你的眼睛很漂亮。” 春山说好的又说谢谢。但高女巫觉得他有心事,表情并不是快乐和相信的样子。他看起来总是难过悲伤。 有影子嘱咐高女巫留意药剂的副作用问题以及要求改良口味。高女巫说有点难办,但毕竟这是这些孩子们第一次提要求,她也答应着说会试试看。 高女巫站在门口,送别这群聒噪的影子小鸟儿。她一直挥手,直到车队消失在视野中。 以前每一次都是教习载她或者姐姐或者她们两个人去小安城,墙很高的院子里,根据大家的身高分派药物。 今天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留着不同的发型,没有纪律地出现在这里。 队伍里没有教习。肯定发生了不对劲的事情。 从猛烈的阳光照耀的世界进入她圈养着妈妈的昏暗匣子。她喊妈妈从水缸里出来透气,母亲伸出一小节触手摇了摇,像猫咪的一段尾巴,意思是听到了。 高女巫拨打了教习的电话,她之前也拨打过这个电话,接电话会是教习,常常是一个叫做绥安的漂亮女人。 “高女巫?还有什么事情吗?”这次接电话的是春山。高女巫记得很清他的声音,温柔,沉稳,也让人觉得冷漠,非常像安德。 “哎。是春山啊。” “是我。你找绥安吗?” “上一次我去小安的时候,绥安找我帮她买东西。我当时答应了,但是转头就忘了她要我买什么。本来想今天见到再问她。” 高女巫撒了谎,她心虚地看了一眼妈妈,任何人都不喜欢在妈妈面前撒谎。好在母亲还在玩金币,注意力不在她这边。 高女巫继续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绥安没来,也没有接电话。春山怎么会代替绥安做本来应该她亲自做的事情? “绥安逃跑了。”春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情绪起伏。 高女巫的心狂跳,抓电话的手太用力,指节都发白。 “那……”她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在发抖,但每个字从喉咙里爬出来都很艰难:“其他教习呢?也逃跑了吗?” 春山是这样回答:“是的。最近总是发生这种事情。小安城已经没有教习了。我们这些影子现在自己照顾自己。” “真让人难过……那你们之后还会继续来我们这买药剂吗?” “当然。不然怎么和安德一样呢。刚才阿淼不是和您约定好了时间吗?” “好。下次需要药剂的时候给我们打电话就好了……和以前一样。” “我们会的。高女巫。” 再没什么好聊的了。高女巫知道自己应该挂掉电话,不死心地问最后一个问题:“后面会有新的教习吗?” 春山语速又快又轻:“无论会不会有,教习很快都会逃跑的。高女巫,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沉默几秒,高女巫说自己明白了。 她挂掉电话,感到一阵头晕,双腿发软,手撑在柜台上几乎是站不住。好一会儿终于缓过来,她对妈妈说:“妈妈,你听到了吗?你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这很正常。他们养出了这些怪物。但是无法收场。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没人会不想去看出现在生命里的那一棵大树。他们刚刚说大树在什么地方?什么金?” 又是莫名其妙的大树。高女巫觉得自己先不要和妈妈说话了。 高女巫给姐姐打电话。 电话接通,姐姐问她从小安城回来了吗,这么快,有多少孩子需要变矮呢,安德现在多高了?比起文静的妹妹,姐姐的话总是很密,问题很多。 高女巫说:“影子们杀掉了教习。我们应该把这事情告诉安德或者其他的人吗?” 挂掉电话后,高女巫又在柜台前站了好久。然后她转动僵硬的脖子,望向外边。她看见外面阳光明媚,花都开了,树换新叶,是新的春天来了。 春天,安庄集市再次启市。 女巫的第一次货物允许进入集市。来自小安城的商人带来了除了小 第71章 安香之外的货物,女巫的药水、手工制烟、香料、咒语翻译书等等。 货物中也有高女巫和矮女巫的变高变矮药水。 春山给女巫的妈妈买了新的大水缸。 每个人都很高兴。 第39章第二个春天 ================================== 春山到安庄的时候已经是晚上,还是住在暗房。 春雨绵绵,安庄的芒果树花开正盛,黄色花云太大朵,多得重得让枝叶都往下坠,花又落了一地,踩上去滑滑软软,原来芒果花闻起来是酸的。 又香又酸的芒果花香味道,不知是跟着春山进了房间,还是从暗房墙上那个狭窄小窗飘进来,将暗房灌满。 好闻,但也潮湿,房间地板像也堆铺满被雨水浸透又被踩烂的花朵,不干爽的感觉。 春山坐了很久的火车,和货物一起,没有好好吃饭,路上四肢也不能舒展,总之是很辛苦的一趟路程。 而春天总容易困倦,无论是雨水和腐烂植物的味道还是空气中的水分和灰尘,都让人骨头酥软,昏昏欲睡。 所以他脱掉鞋子和外衣就躺在床上睡着了。睡的下铺,乌鸦的床铺。他没想太多。 “春山。春山。”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轻声唤他名字。冰冰凉凉的东西贴上他的脖子和脸颊。 睁开眼睛,房间里没有开灯,暗暗的什么都看不清。 摸到一只手,好冷的一只手,下意识地将那只手塞进自己怀里,双手捂住它。 “是你吗,乌鸦?你还没有到学校去呀。” 其实不用问,只有乌鸦喜欢这样叫人。名字重复两遍,声音先轻后重,语调会转,像小鸟又像女巫施咒。 他也很清楚乌鸦的日程安排,过几日才回到中部上学。 春山坐起来,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仍捏着乌鸦的手给他捂着。他让乌鸦快开灯,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他很想看看乌鸦的脸。 黑暗中听见乌鸦轻笑,春山能想像出他的表情。 乌鸦不抽回手,也不去开灯。又有冰凉凉的东西凑到春山面前来,这次是乌鸦的脸,他将脸贴到春山的脸上,因此两个人就很近很近,春山的耳朵能感知到乌鸦的呼吸,热热的,应该红了,好在没有开灯。 春山想问他去哪里了,怎么这么冷,今晚外面很冷吗? 话还没有来得及问出口,乌鸦猛地将脸埋进春山的颈窝,深深地大吸上几口气:“春山。春山。你好香。” 好像一只会说话的小狗。如果乌鸦有尾巴,此刻应该已经摇得飞起来。 春山就被他逗笑。很神奇的。乌鸦好像不做什么就能让他高兴起来。 今天他赶了好久的路,身体不舒服,面对安德、那些贵族老爷少爷和智岛人也觉得疲倦非常。他甚至无法等待乌鸦回来就不知道是晕过去还是睡过去。 但乌鸦就和他说了几句话,甚至他都没真的看到乌鸦的脸,他的心情和身体就变得像一根干爽的羽毛一样轻盈。 春山笑着,撑住床的手抬起来要将乌鸦毛绒的脑袋往外推一点,乌鸦在轻啄还是亲啃他的锁骨,好痒。再不让乌鸦离开他就要很大声的笑了,春山很不习惯这样笑。 谁知道他手一离开床,身体就往后仰,身上这个人顺着劲就将他压到了床上,春山“诶呀”一声,脑袋砸到乌鸦枕头上。 衣料摩擦,宝石相碰。 乌鸦的枕头有肥皂的味道,乌鸦身上有芒果花的气味,还有雨水、泥土、香料、血和药膏的味道。 夹在这气味中间的春山被乌鸦抱着,这里亲亲那里啄啄,乌鸦一个劲地说你好香。 乌鸦咬人不疼,犬齿磨一磨春山的皮肤,稍微用力,牙齿离开后温软的唇就落下来,更烫更软的是乌鸦的舌尖,舔舐刚刚咬过的地方,好像小猫舔手掌。 因为不疼,春山也就不制止他。 他就任由着乌鸦在他身上啃啃啃舔舔舔,只是摸摸揉揉春山的脑袋,乌鸦的头发很柔软,真的很像在 第72章 摸一只狗。 好一会儿,乌鸦终于从他身上抬起脑袋,他冰冷的身体也终于变得暖和了。 春山松开了捂在怀里的乌鸦的手,坐起来。 乌鸦屈腿跪在他身上,手先是搂住他的腰,然后手从衣服下摆摸进去,掌心和手指都贴着他腰部手肌肤。 空气中花香浮动,乌鸦的声音在黑暗中也像花香幽幽飘到春山的耳朵里。 “春山。春山。我好想你。和我做吧。好吗,好吗?” “你怎么了?” 春山当然感受到乌鸦身体的变化,自己也是一样的,在乌鸦的脸贴到春山的脸上的时候他就有感觉了。 但春山是不会因为乌鸦说这样的话感到高兴的。 乌鸦说:“我想你。我想和你做。” 春山想要教育他,这两句话应该分开说,因为放在一起说出来会显得两件事情都既不真心也不纯粹。 但现在有比起教育这个傻瓜更重要的事情。他想开灯看看乌鸦。 第40章你不想我吗 ================================== 要去摸灯的手被乌鸦按住。 可能是因为说到这个份上,春山都还不冷不热的,乌鸦的声音听起来就有些委屈:“你干嘛。你不想我吗?” 他们又好久没见面。春山一回到小安就消失不见,而每次从小安回来,乌鸦都觉得与春山疏离了一些,再混熟了,春山又要离开安庄。 乌鸦说着还往前顶了一顶,春山呼吸乱了下。他伸手抚摸乌鸦的脊背,从上到下,缓慢地,安抚他,并询问:“怎么了?你不对劲。你和安德发生什么事?” 乌鸦皱眉:“为什么老是说安德。关他什么事?” “因为你有点奇怪。你好热情。” 摸后背的安抚不能让乌鸦满意。所以春山就吻了吻乌鸦的嘴唇,蜻蜓点水这样很轻地贴了一下。 刚刚离开,乌鸦就追上来,咬住他的唇瓣,舌头撬开他的齿关,攻城略池地进入。 呼吸相融,唇齿交缠,亲吻间隙乌鸦迷迷糊糊地说:“好香。因为你好香,春山。我想吃掉你。” 听到这个话,春山的脑子终于清醒了点但不多,隐约摸索到了答案但没完全。 他还是认认真真地接完了这个吻,结束后揉捏了下乌鸦的脸颊,又在他嘴唇上啄了一口。 乌鸦终于顺毛了点。然后春山稍微推开乌鸦一些,伸手打开床头的灯。 面前的人穿着安国传统式样的男式裤裙,刺绣蕾丝让人眼花缭乱。珍珠宝石钻石水晶项链戒指耳环手链手镯带得一件不落,被黑色衣服承托得愈发闪亮。 但都比不上乌鸦的眼睛。 因为刚刚的亲吻有水光潋滟,闪亮清透胜过他身上的所有珠宝。脸颊和鼻子都有些红,嘴巴更红,冬天掰开的软柿子就是这样质感,水润柔软而香甜。 头发乱乱的,刘海乖乖地搭在前额。乌鸦的睫毛真的好长好卷。头顶的灯照下来,投射扇形影子在眼下像蝴蝶。 春山呼吸一滞,乌鸦这张脸无论看多少次都很喜欢,他与他又好几个月没有见了。 他没告诉乌鸦自己也是很想他的。 刚刚为什么不告诉他呢,现在再说好像又有点奇怪了。 他想要乌鸦起个类似的话头。再说一次你想我吧。春山在心里这样祈祷。然后我就会告诉你我也好想你。 乌鸦在他鼻尖前打了一个响指,打断他乱飞的思路:“你发什么呆啊。” 哦,对,小安香。春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对乌鸦说:“我身上是小安香。我今天运他们过来,身上沾上了这个味道。” 乌鸦敷衍地点头:“哦。” 所以呢?可以做了吗?今天的春山看起来特别好,他想要抱着春山睡觉了。 这么想也这么做,他就要再抱上去。 但春山却侧过身躲开下了床,走到放着背包的木桌那里,从包里取出一张纸,又回到床上坐下,在灯下将纸展开。 春山的手很大,手指很长 第73章 ,因为要模仿安德,所以手有做护理,不像乌鸦的手有茧,细长且白净,春山的手是很灵活又有力的,乌鸦想到这双手在自己身上游离的触感,于是又黏黏糊糊地靠到春山的后背。 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梳子,又开始给春山梳头发,他好喜欢玩春山的长头发。 春山却在说一些煞风景的话:“你最近认字怎么样。” “我现在可是上学的人。” 春山轻轻笑了一下:“嗯,我知道,你年前的考试考了第一嘛。我们乌鸦真厉害。”他将纸递给乌鸦:“那你看一下这个字。” 乌鸦发出今晚第二次“啧”声:“春山你今天好烦啊。到底干嘛。又是安德又是要我认字。都不是我爱听的。” 春山手里的纸是货物记录。其中一个是小安香,在春山今天来的那个车厢里存放。春山身上的味道有一部份来自它。货物记录里说明,此香有崔情作用。 这当然不能完全解释乌鸦今晚的异常。也许问题还是出在安德那里。但如果乌鸦不想说,春山也不会逼他。 下巴被人扣住,春山顺从地转头,乌鸦的吻落到他嘴唇上。 乌鸦的手又伸进春山的衣服里。这次直接摸得更上面。他感觉得到乌鸦一边亲他一边笑,所以睁开眼睛看他,离得太近,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倒是感觉乌鸦的眼睫毛一直在扑扇扑扇,挠着他的脸也挠着他身体的其他部分。 乌鸦把他的裤子往下拽,滚烫的东西弹出来,也像春天雨夜的空气般潮湿。 “你看你这不是也很想要吗。春山,春山。到底做不做嘛。” 春山又想要教育乌鸦了。 你在我身上这样那样肯定是会硬。而且我是因为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想要所以才什么都没有做的。因为安德的事情心情不对,所以与我寻开心,将我看做什么呢? 春山听见乌鸦在他耳边说话,又像念咒一样喊他的名字,也说了其他话,都像咒语。 反正乌鸦说什么他都会照办,晕晕乎乎将所有东西都给他。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能停下呢? 什么安德什么有的没的。 乌鸦。乌鸦。这个名字将春山灌满了,他脑子里身体里只有这个。 不存在的金箔纸又在闪烁。 第41章占卜女巫的死亡 ====================================== 这天早晨,占卜女巫如往常一样,醒来洗漱穿戴,然后占卜推牌。 占卜女巫已经很老了,身体像尸体一样开始腐朽。每天她都要将香料抹在她因腐烂而形成的破洞,再穿上被香薰蒸过的衣袍。 点香,净手,推牌。 不祥。 再点香。问神。复推牌。 不祥。 颂神奴唱颂神歌。再问神。 活祭放血。再推牌。 不可置否。 占卜女巫将牌合上,双手收拢叠放在跪坐的大腿前侧,沉默,目视前方。 昨晚下了一场雨。天迟迟都不亮。云层很厚,异常地活跃,好像有很多很多虫子在沽涌。 乌鸦一个人过来,穿得五彩缤纷,宝石装饰在昏暗的屋子里闪闪发光,随着走动碰撞发出清脆响声,他走进来的姿态像是在跳舞,很高大的个子,肩膀宽阔,但腰很细,他说:“早上好,占卜女巫,安德今天运势怎么样。” 安德好多日没来过颂神堂,今年甚至是扮样子的影子都不怎么来了。持续许多年的规则在变化、坍塌、消失。 占卜女巫知道安德不相信自己的话,问乌鸦:“是安德想知道还是你想知道?” 乌鸦被安德惯得很坏,不在意他人的话语和看法,明明是个奴隶,却总带着瞧不上别人的傲慢。 占卜女巫一推牌就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她并不喜欢乌鸦。但乌鸦长得好看,虽然架子大脾气臭,看安德和神灵的面子从没对她黑过脸,所以女巫和乌鸦的关系倒是不坏。 乌鸦盘腿坐下,单手撑着脸:“你算一下,我看看你准不准。” 占 第74章 卜女巫想起早上的推牌,心里烦闷,没去动牌,将占卜记录推到乌鸦面前:“你自己看。” “看起来很糟糕。”打开记录粗略看了一眼,几个“不祥”跃入眼帘,“也没事的吧。可能是你今天占得不准。” 占卜女巫瞪他一眼,衰老的脸上露出一点恶毒的表情。 乌鸦将记录卷好重新放回原处:“你还说小雀会离开安庄呢。怎么我回来又看见一个小雀。你就是不准。” “我说的是蝉寿小雀会离开。现在那个小雀是蝉寿吗?” “事情都发生了,你怎么找补都可以啦。” “不信就别找我占卜。” “我信啊。我不信我今天能来吗?你帮我算一下呗。我什么时候可以成为自由人?” 这倒是让女巫很惊讶:“你想成为自由人?” “对呀。”乌鸦认真地点头。 “为什么?”女巫以为乌鸦会想要一辈子跟在安德后面。 “当自由人,我就可以和安德结婚了。” “是想和安德结婚啊,我还以为是要跑路呢。”占卜女巫手虚扶着额:“但我今天头疼得很,改天帮你再推牌算算。” “好吧。那你抓紧。不然来不及了。”乌鸦从身上拆下来一只宝石胸针,扔到桌上,就走了。 乌鸦的意思是他很快又要去学校。 颂神堂里的味道可真难以忍受。占卜女巫身上的味道就像死了十年的老鼠。乌鸦觉得占卜女巫的脸让他想到生命尽头的蝉寿小雀,都像脆的枯叶,手指轻轻一捏就化作齑粉。 占卜女巫这天的占卜并未出错。 当天下午,就有修温泉的奴隶在温泉附近那个长满粉绿狐尾藻的池子里捞出一只巨大的已经开始腐烂的章鱼尸体。 几乎整个安庄的奴隶都去打捞,绳子在章鱼触手上根本绑不住。 最后还是乌鸦带着护卫队来了,将二十根带挂钩的长钉用弓弩射进巨章的身体,人员分散为二十队。 “一、二、三、拉!一、二、三、拉!” 小管家岩眼扯着嗓子喊口号,快半个小时,才将那团沾满淤泥和藻草,呈现着诡异灰蓝色的章鱼拉到岸上。 这样的怪事发生,大管家去请安德过来。安德不在家。他又在智岛人那里,宴会,牌局,玩乐,之类的。 今天扮做安德的影子是江平。站在江平旁边的人是春山,他刚刚从集市上回来。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巨章尸体上,没多少人去留意站在乌鸦和春山身边戴着面具的假安德。 巨章的尸体还未变得干燥,奴隶们还没来得及散开,还凑在一起谈论这个怪事,这时有个颂神歌奴跑来。 从安庄后山上跑下来一只双角尖锐而硕大的鹿。因大部分奴隶都来打捞巨章的尸体,居然没人发现,拦截。 鹿一路跑到颂神堂,像有一根绳子绑着它的角引着它来,鹿那么大,头上的角好硬好锋利,轻而易举地刺穿占卜女巫的身体。 占卜女巫今年是一百岁还是二百岁,她的身体比死亡还快地开始腐烂。如果走在路上不小心摔倒,腐烂的内脏说不定会从破烂的皮肤的洞里滑出来。 鹿角穿过她身体,她小巧玲珑地挂在上面,像个服饰精致的娃娃。 占卜女巫的血、内脏、肠子、填补在烂掉洞里的香料,随着鹿跑动哗啦啦地往下掉。掉到那畜生的脑袋上,地上。 糟糕。女巫的衣服垂下来遮住了鹿的眼睛,鹿看不见,害怕,盲目,四处冲撞。将所有东西摔撞得稀烂。 颂神堂里的神像早就被安德撤走。好多好多贡品虚供着一个空位。 占卜女巫早上用的占卜牌散落。她柔软腐坏的身体碎成很多部分,最终全部掉落到地上。 占卜女巫的脸也掉在地上,睁开着眼睛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甚至没发出一声尖叫,好似早就堪破自己的命运,是推牌告诉她结果。 香烟缭绕,似乎永不停歇的颂神歌这下也停了。歌奴们都尖叫哭喊踉跄摔倒不回头跑出去。 鹿摆脱了女巫身体的重量,轻松地在只剩下 第75章 占卜女巫的颂神堂里打圈踱步。 早上乌鸦送女巫的宝石胸针混杂着血和身体碎片被鹿踩坏了。 真可惜啊。居然一天都没戴上过呢。占卜女巫最后一丝没消散的灵魂这样想。 但是好像也无所谓了。所有的东西都是会被损坏的。很多年前占卜女巫就已经知道这个结局。 那个贫穷女巫说的那句话,没有主人也没有奴隶。 安国,王城,安庄,这个地方的所有事物都会像她被鹿刺穿的身体一样,被另外一个更尖锐的无法抗拒的事物刺穿,毁灭。 鹿离开颂神堂,像巡视领地一样在安庄里跑了几圈,最后经过打捞章鱼的水池。 很多奴隶都看到了那只巨大的,浑身是血的鹿。夕阳西下,红霞映照也如同血水倒满大地。 鹿跨动健硕细长的四肢飞奔而过,连乌鸦都没能追上。它最终消失在上山的小径尽头。 乌鸦与阿鹰商量。天色已经暗下来,山上很危险。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放上食物作为诱饵然后布下陷阱。所有人加强戒备并对今天发生的事情保持缄默。 乌鸦让管家给安德电话,让安德先不要回来。安德没听,当天晚上就回家,还带上了安逐鹿。 影子江平换回普通商人的衣服,重新隐没在安德家的阴影之中。 真正的安德再次归位。 可新的怪事情又发生。许多奴隶都长过蛲虫,一种长在肠道里的白色虫子,晚上会爬出来产卵。 安逐鹿说很痒。安德就要去扒他裤子看。 安逐鹿说不行啊!你怎么要看我! 安德说你不给我看那我就让乌鸦给你看!脱不脱? 比起被安德看,被乌鸦看更不能接受。 其实安德是诓他的。乌鸦和春山正在颂神堂门口忙更重要的事。 占卜女巫的身体碎片在颂神堂里无法清理,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把火烧掉。 乌鸦手里还拿着一副占卜牌。刚刚他和春山一起推牌,问能不能烧颂神堂,占卜结果是可以。 烈火熊熊燃烧,火光冲破天际。灰烬在空中狂舞,乌鸦觉得占卜女巫好像还站在这里。 但他知道占卜女巫死后是没有灵魂的,她们要把灵魂还给神灵做谢礼。曾经占卜女巫亲口告诉他的关于女巫的秘密。 想起今天早晨女巫说晚一点再帮他算关于自由人的事情,最后她还是没能算上。其实占卜女巫算得挺准。 好可惜。 他从未在她身上闻到那么浓厚的连香料都盖不住的腐肉味道。也许不好的事情早就以另外的方式提前预告。只是大家都没有发现。 还有今年,破水池里的狐尾藻长得格外茂盛。 那只章鱼是很早之前就死在里面了吗?到底什么时候?到底哪里来的大章鱼? 死去的占卜女巫有个女儿,在女巫的群体里是很年轻的年纪。 母亲死后,她成为了新的占卜女巫。 她原本是颂神歌奴,跪坐着在离母亲最远的位置日复一日唱着颂神歌曲。 大鹿跑进颂神堂杀死女巫时,就是她跑到水池边告诉大家这个消息。她跑得很快,比所有人都要快,因为她跪颂的位置离门口最近,事情发生时她第一个跑出了房屋。 乌鸦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像乌鸦不知道死去的占卜女巫的名字。 但这都无所谓,没有人在乎这些,连安德都不在乎,现在,安德家又有新的占卜女巫了。 站在火光面前,年轻的占卜女巫沉默不语。 乌鸦看了她一眼。火光照映她年轻饱满的面容,她的眼神里没有悲伤,看起来非常平静。 年轻占卜女巫脊背挺得很直,好像肉身中包裹的并不是环扣相连的骨节,而是一整条石头雕刻伪装的脊背骨。 也许是因为有这样一条坚硬冰冷的脊柱,就能支撑起这样一个冷漠的人。 乌鸦不知为什么想起安德和春山的眼睛。无论什么时候都流淌着悲伤的眼睛。 他凑到春山旁边拉着他的手。其实没有什么话想说要说,所以只是喊春山的名字:“春山,春 第76章 山。” 春山捏了捏他的手掌心,安慰道:“别害怕。乌鸦。没事的。今晚我陪你睡好不好。” 他害怕了吗?为什么害怕?因为占卜女巫死了吗?女巫死掉关他什么事?再血腥诡异的事情他也经历过,安德要他帮忙做过许多事情。但他从有记忆的时候就见过占卜女巫的脸,那时候占卜女巫就已经很老了,原来占卜女巫是会死掉的。 乌鸦就说好,春山,春山,你要陪着我睡。 -------------------- **不知道这章的剧情会不会有点吓人,害怕的话可以跳过。 第42章想要成为自由人 ====================================== 年轻占卜女巫替她死去的母亲给乌鸦推牌,关于乌鸦能否成为一个自由人,答案是,可以。 乌鸦很高兴,他想让春山知道,但是春山又回到小安。 本来他也应该要到中部上学去,安德说学校没有发来开学通知,直到春天结束,乌鸦都还呆在安庄。 智岛人与安国王室共治局面基本达成,第一版奴隶法正式施行,对于奴隶的权益和主人的限制都有增加。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尽管这和当初智岛人宣扬的完全废除奴隶,人人都能成为自由人的结果还是相差甚远。 街头随处可见关于奴隶法的传单和手册,说书人也不说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了,收了智岛人的钱站在集市中间拿着喇叭一遍遍地宣读。 乌鸦将新法从头读到尾又从头读到尾,确认所有的字他都认识,所有的字里没有一句话能给出答案:奴隶如何能成为自由人? 他想,无论如何,他应该先成为一个自由人。 乌鸦在一个睡不着的夜晚想到春山,不知道为什么冒出这个念头,他要先去小安找春山问问看。 这个大概率会让他受到惩罚的看起来像逃跑的决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却不知道怎么还是被安逐鹿知道了。 安逐鹿在某次来安庄找安德玩的时候旁敲侧击,让乌鸦别做傻事,安德真的会生气。 乌鸦真想杀了他。 如果安逐鹿不是安德的好朋友,杀了他安德会难过,不是有着尊贵身份的少爷,杀了他安德会难做,安逐鹿以为他身边如影随形的护卫能保护他吗? 安逐鹿并没有告发乌鸦。但乌鸦决定加快去小安的进度,避免横生枝节。 这天晚上,安德从智岛人那里回来,喝醉了,乌鸦带他回房间。 安德王子被包裹在白色的柔软的被子里就像躺在白色云朵里,脸小小,头发长长,像精灵。 乌鸦摘去他脸上的面具,因酒精而泛红的脸颊和眼尾,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安德又常常戴着他的面具,他脸上的伤痕明明已经要看不见。 智岛人的药很有效,那是多少年连女巫都无法去除的疤痕。安德就是因为这样,对智岛人的东西痴迷。 安德的眼睛很漂亮,温柔,此刻他用这样一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乌鸦。 “安德。安德。”乌鸦轻轻呼唤他的名字,喜欢喊他的名字。 乌鸦近来无数次这样想。如果他不是奴隶就好了。 如果他不是奴隶,如果他像小雀一样是自由人,安德是不是就可以像喜欢一个自由人一样喜欢他。但他又想,即使是小雀这样的自由人,依然跪在安德脚下任他在自己后背刻下名字。 那么他应该成为谁呢? 如果我生下来金钱地位就已经拥有,我就可以平等地对待安德,安德也可以平等地对待我。 对的。对的。 “乌鸦。”安德好像清醒了一些。 乌鸦学着春山的样子,捏捏安德的手心,软软的,安德无意识地也回握乌鸦的手。 “要喝水吗?” “不要。” 乌鸦学着春山的样子,将安德的头发都搂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发现这样他就可以看清安德的眼睛。 乌鸦终于明白,噢,原来春山是这样想的。 第77章 安德问:“小雀呢?” 乌鸦想杀死小雀的心又腾地燃起来。 “没见着,我让人去找找?” “智岛人的宴会人太多了,算了,也许他回家了。” 乌鸦不知道小雀是否真的有家,在安庄之外的家。但乌鸦想到,安庄是安德的家,安德的家是不是他的家呢?他以前觉得是的,现在却不确定了。 十九岁,乌鸦从安德的家里逃走。 奴隶法和安德不能帮助他成为自由人,他要去找春山,他的春山,他的朋友,他的老师,春山什么都会,春山无所不能,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都会帮他。 这次他想要春山帮助他成为自由人。 第43章跑路被抓 ================================ 第二天,拥挤混乱的流民聚集群,乌鸦站在其中,看着不远处,是进出王城要通过的城门。 智岛人带来最先进的身份检测系统,在安国布下覆盖水陆空的天罗地网,没有通行证明他无法离开王城。 养象人在大象小时候会将象脚用铁链拴在木桩上,幼象力气不够无法逃脱。而当象长大,明明早就有力气将铁链和木桩粉碎,却还会认为自己还和小时候一样挣脱不开。 安德认定乌鸦就是这样的大象。 很少有人再提起,以至于连安德都记错的一件事是,其实乌鸦不是在安庄出生,他并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奴隶。 在乌鸦叫做乌鸦之前,他有另外一个名字,是个属于自由人的名字。 乌鸦成为奴隶已经太久,远远超过他还是自由人的时间。 安德王子在监视器屏幕里寻找乌鸦。漂亮,骄纵,一直以来都十分忠诚的奴隶。 “乌鸦。” 没有通讯器,没有人,没有任何的媒介。安德的声音凭空在空气里长出来,猝不及防地进入乌鸦的身体。 乌鸦知道这个声音来自哪里。这场隔空的对话在智岛人如神迹的工具的帮助下轻而易举地实现。 他不知为何感觉到那么愤怒,气得大口喘气,闭上眼睛。 每个奴隶身上都有主人的刻字,在过去这是一种有着象征意义的纹身。 而自从智岛人带着他们的芯片踏上安国的土地,赋予了这种刻字传统新的意义。 隐形的牵引绳一端绑着乌鸦的脖子,一端系在安德王子的纯金尾戒上。 主人勾勾手指,项圈收紧,奴隶能获得的空气都由主人决定。 比愤懑不甘更快漫上心头的是仇恨。在智岛人大力推行给予奴隶更多权利的新奴隶法前,他们带来的工具却将奴隶死死困住没有一点余地。 因此乌鸦从来不信任智岛人,他们不同安国的奴隶主站在一边,不代表他们就同奴隶们站在一边。 智岛人该死。奴隶主该死。 “我送你去上学,不是为了让你离开我。你学到的知识应该让你成为一个更智慧的人回到我的身边,是学到你的脚底下了才让你学会逃跑的吗?” 乌鸦没有讲话。 奴隶主有狡猾的智慧。乌鸦在学校也学到这一点。其实不应该让他知道的。但在王城中部的学校太远。没有人知道乌鸦是奴隶。因此这一套不对奴隶开放的知识也就被乌鸦学习到。 奴隶不该学习。安德之前这种话嗤之以鼻。 当乌鸦对他撒娇要上学,当春山用无法抗拒的利益让他帮忙完成乌鸦的愿望,安德答应了。 为了让乌鸦进入学校,成为一名正式的学生和其他自由人一样上课,安德和春山都费了很多脑筋。 安德告诉乌鸦要获得第一名,他的乌鸦要做得最好,闪闪发光地站在人群之中炫耀自己的羽毛。 安德一如既往的温柔声音像水潺潺流动:“你要和我说。你要什么就直接告诉我。无论是因为学校的事情,还是小雀的事情,或者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你不应该离开我。跑掉,这算什么,是对我不合你心意的惩罚吗?你怎么敢惩罚我?我把你宠得太坏。乌鸦,你想去哪里, 第78章 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又能去哪里?” 乌鸦想去小安找春山。 但在发现自己无法离开王城后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有信心安德很大概率会放自己一马,凭借安德对自己的宽容,他这场失败的尝试中不会付出太大的代价。 但他不希望安德迁怒春山。 乌鸦还觉得自己蛮贴心。再见到春山的时候一定要向他讨要奖励。 春山呀春山,你在遥远的小安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因我的的体贴你躲过惩罚。 乌鸦说:“安德。我不要做奴隶了。你给我解除奴隶身份的签纸。” “没有人把你当奴隶。哪个奴隶像你这样过这么好的日子。” “我想要做自由人。” “你还不够自由吗?” “没有通行证。昨晚我尝试四个方向,八个出口,就是没有办法走出王城。我不自由。我一点都不自由。” 乌鸦不是想要逃跑不是想要离开安德,他只是想去小安找春山而已。很多事情春山能给他办法告诉他答案。即使不行,至少在春山身边他可以睡个好觉。 很快他就会回来了呀。他一开始真的是这么想的。 但昨晚他发现自己原来是被困在笼子里的一只鸟。这就很糟糕了。以前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笼子里。 “你走不出王城不是我的错,智岛人的检查不是只针对奴隶。” “你成为奴隶不是我的错,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还是孩子的你身上就刻了我的名字。” “你没得选的命运我也没得选。我对你难道不好吗?我没有给你最好的吗?我没有把我拥有的东西分给你吗?” “可你要自由?你没有自由那我就有自由吗?我也没有的东西我怎么分给你!” 安德生气,安德哭泣,安德想要把乌鸦掐死。 这个人不是说要陪着他一辈子吗?为什么逃跑?凭什么逃跑? 贪心的乌鸦喜欢华丽衣服闪亮的宝石做工精巧的甜品稀奇古怪的玩具名贵的武器,乌鸦要这些他都给了。 但现在乌鸦一定要自由,要他签那个破解除奴隶纸。 他的庄园无法供养那么多的人,遣散的奴隶在外面找不到新的主人。死掉的不计其数。 他好吃好喝供着这个祖宗。但这个家伙不领情。放着好日子不过乌鸦跑出去跑出去跑出去。为什么他就是不能好好呆着。呆在他一回头就可以看见的地方。 安德很想念过去的日子。非常想念。想到要哭。 有一些清晨他在睡梦里睁开眼睛,对一切都感到非常的陌生,他在空气里闻到过去的味道。那个时候一切都没有变,乌鸦和他是最好的朋友。 以前乌鸦像一只懵懂的小狗什么都不会。安德也是觉得满足的。现在乌鸦在一些事情上变得擅长熟练。安德爽完后又觉得难过极了。 乌鸦那些新的技巧都是从哪里学来。安德不想问也知道问不出来。他们始终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乌鸦其实早就有了更好的朋友。 乌鸦要去小安城找春山。 就是春山。就是春山。给乌鸦耳边说了什么话。让他的乌鸦变得越来越不乖。 安德在一开始是真心想要和春山做朋友的。他需要春山。智岛人需要春山。 这个聪明又有魄力的影子,能在小安赶走教习,交易香料,与女巫勾结,他能帮助自己做出更多厉害的事情。 而且安德知道春山会顺着乌鸦。他掌控着乌鸦就是掌控了春山。 但事情超出他的预期。局面他开始无法把控。 可春山哪里比自己好呢?归根到底春山还是奴隶,手臂里面的身份芯片说明这一点。 逃跑的乌鸦被捉回安庄。被安德打得半死。 安庄最好的护卫,巨人乌鸦,能徒手与三名壮汉搏斗,一人就能杀死巨章。 他在安德用还点着蜡烛的灯架砸他脑袋的时候没有做任何反抗,蜡泪落到他赤裸的后背,凝固如同血迹。 但乌鸦是因为不能呼吸晕过去的,安德掐他的脖子很用力,他希望能听 第79章 到这个漂亮的坏蛋求他,只要他稍微服软一点,安德就会松开手然后紧紧抱住他。 但乌鸦就是没有。他甚至在哈哈笑,笑得安德都有些害怕了。 安德把枕头盖在乌鸦的脸上,身下的人开始挣扎,如同被扔到岸上濒死的鱼。 可乌鸦是不会死的怪物。不死者只是会有死亡的感受,身体对这种感受本能的反抗。越过这个节点后,就会变得安静。其实就是晕过去。 安德叫来医生。 看着一动不动死了一样的乌鸦,围着的人群脸上的表情都很不好看。 管家没见过这阵仗,吓得要晕倒,他看着乌鸦长大,疼爱乌鸦就像疼爱安德。管家知道这话不合适但还是说出口:“安德王子,实在不行您就给乌鸦签了奴隶纸。但还是把他养在身边。他过惯了好日子吃不了一点苦。他不会跑的。你们不要打架吵架了。你们不是一直都好好的,为什么闹到这样呢?” 安德不敢。他不能这样去赌。乌鸦只要愿意,要养他的奴隶主有一大堆。 第一个接手的人就会是春山。乌鸦肯定会跟他走的。 安德也想,小雀的事情乌鸦一度很在意。如果乌鸦过来让他不再理会小雀或者把小雀赶走,他现在一定会答应。但乌鸦后面也不再提,小雀已经不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 落点还是春山。放在几年前,要杀死一个春山不算难事。 但那时春山未显露出他的危险性。谁会预料到一个影子可以翻天覆地。 其实安德从来没有在乎过。如果不是牵扯到乌鸦,他不想管遥远的小安发生了什么破事。 但春山要和他抢乌鸦,引诱乌鸦离开他。 这不可以。 第44章杀死安德 ================================ 岩眼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看到安德又把喉咙里的话咽下去。 他偷偷给春山打电话。 电话打到小安,接的人是阿淼,说春山已经赶去王城了,还没有到吗?发现乌鸦跑出安庄后,春山就马上出发了。 岩眼不明白。 乌鸦为什么要逃跑。安德既然找到了乌鸦为什么还要打他。乌鸦为什么不反抗。都有病吧。 岩眼想念春山。现在他觉得春山是个很正常的人。 如果春山在,一定可以稳住安德也稳住乌鸦。他没见过比春山更加靠谱的人。只要春山回来,事情好像就会好起来。 其实,他有天无意之间听到春山和阿淼说,要带乌鸦走。 现在看,这个决定真有前瞻性。 当天夜晚春山来到安庄先去见了安德。岩眼在门口听到东西砸摔的声音。不可能是春山砸安德,那么就只能是安德砸春山。岩眼忧心忡忡,担心春山也得和乌鸦一样躺着。他打算天一亮就去找占卜女巫,他开始相信安庄被诅咒的传闻了。 都怪大章鱼,还是叫雨兽?原来在水池里放动物尸体真的可以蛊惑主人的心智。一定是有脏东西。 好在老天保佑最后春山完好地从房间里出来,岩眼连忙迎上去:“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他今天心情不好。” 岩眼叹气:“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是吗?”春山反问,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很神秘。 岩眼不喜欢他这种故弄玄虚的死样子:“你要去看乌鸦吗?” “嗯。” “要我送你过去吗。他在的房间出入要权限。你可能进不去。” “没事。你留在这里看着安德吧。” “春山。”岩眼拉住他手臂。 “小岩,是有什么想和我吗?” “算了。”岩眼想说我听到了你和阿淼的对话,我觉得未尝不可。 乌鸦想要自由。岩眼自私地站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那一边,哪怕这很有可能会让春山丢掉性命。但他在这个晚上还是没有将话说出口。 走廊的灯光昏暗,他看着春山的脸恍惚好像看到安德站在自己面前。 岩眼又想到,更富裕也更有权 第80章 力的安德还是比春山能给乌鸦更多的东西。只要乌鸦不要再想着逃跑。唉,他也想不懂怎么样才好了。 安庄有很多个房间,并不是每个房间都会被细心维护。许多奴隶被遣散后,现在更是只有安德常去的地方会被打理。 乌鸦受伤很突然,安置他的房间只被简单清理,空气中是灰尘和霉味。 房间陈设依然透露出安庄辉煌时期的财力,也符合安德一如既往的喜好。繁复精致的雕花,厚重地毯,红木家具,巨型陶瓷摆件。 影子春山没有进入乌鸦病房的权限。但是安德有。安德有,就等于影子有。 春山再次感慨安庄的安保系统比鸡蛋壳还要脆弱。猜想到底是他们先发现影子的漏洞还是安庄先完蛋。 智岛人对王城的蚕食方方面面,春山怀疑也蚕食到安德脑子里面去。 岩眼说安庄被诅咒。春山想说被诅咒的可不止安德一个。这群早晚都要完蛋的废物。 春山问安德,你为什么打乌鸦。 安德嘴硬说我们以前就一直打来打去的,他以前都会还手呀,那叫互殴,调情来的你懂吗?这一次他不还手,变成我单方面打他了。这对吗,这不对吧。我什么时候是那种会随意打骂奴隶的主人呢。 期间夹杂着安德莫名其妙的走位,撞倒的花瓶差点砸到春山和他自己。 春山觉得安德愚蠢,虚伪,可笑。 他对安德说你太冲动,你对乌鸦好一点,是你把他惯得这么坏。如果你再伤害他,我不会再给你钱。 乌鸦伤得很重,但不死者可以完成自身损伤的修复,他很快又醒来。 第一眼就看到安德,看起来很疲惫的安德坐在床边。 是晚上,房间里只打开了很少的灯,依稀能辨认出家具和人的轮廓。 “安德?” “我是春山。”声音有点冷的,听起来不太高兴。模糊人影靠过来,手背碰他额头:“有点低烧。” “诶呀,我又认错了。”乌鸦就笑,但一笑起来就牵扯五脏六腑,“诶呦”,他疼得轻叫了一声。 安德下手太重。 “别生气好吗?你看我都受伤了。” 乌鸦不喜欢春山生气。春山生气就只是皱着眉头,看起来很难过。 “春山,春山。我想喝点水可以吗?” 春山倒了水,递到他唇边,乌鸦又不喝。他撒娇说嘴巴好痛,背好痛,脖子也好痛。抬不起来了啦。 要春山喂。 “不是正在喂你吗?”春山又站起来,打算找个勺子吸管之类的东西。 “嘿嘿。”乌鸦突然傻笑起来。 “安德把你脑袋打坏了?” 乌鸦说:“你用嘴巴喂我。”他笑得太灿烂。好像完全忘记了他是被自己很喜欢的主人打到躺在这里的。 这个人是有点缺心眼。他好像不知道痛,无论是自己身上的痛还是别人身上的痛。因此他也根本不在乎伤害,无论是在自己身上的还是在别人身上的。 春山不会问乌鸦很多问题。比如你为什么突然跑掉。还有一些和当下这个场景无关的问题。 比如你喜欢安德多一些还是我多一些。 春山将水喝了一口,俯下身去,用舌头将水推到乌鸦的嘴巴里。 指腹摩挲着乌鸦眼睛旁边的皮肤,春山对乌鸦说:“你睡吧,我今晚都会一直在这里。” 乌鸦不肯睡觉。见到春山他很高兴。春山陪在乌鸦身边。乌鸦说话的时候就回应,不说话了就也和他安静的坐着。 有时候春山将手也伸到被子里握着乌鸦的手,玩他的手指,或者突然低头亲亲他。 “其实我觉得,安德不是因为我乱跑生气。他是害怕吧。对吧,春山。他害怕我走掉。是因为他需要我是吗?” 乌鸦说完看向春山,等他回应。 春山揉弄乌鸦手指的手停止动作,代替回话的是沉默,他回望乌鸦以复杂而难明的眼神,乌鸦和往常一样读不明白。 “我说错了吗?” 其实说对了。 “我不知道。”春山在那个早晨又对 第81章 乌鸦说了一个谎。众多谎言中的一个。 手指碰乌鸦的嘴巴,有探入的意思,乌鸦张嘴轻轻咬了一下。用脸去蹭春山的手掌。在安德那里得不到的爱抚,他从春山这里都可以得到。 乌鸦听见春山说:“乌鸦,乌鸦,其实如果杀掉安德,你就可以成为自由人。”如同恶魔的低语。 乌鸦端详春山的脸,像极了安德,春山平日里冷淡忧郁的眼眸中现在有火在跳。 “我只是说说。毕竟这很难。” 其实很简单。 其实很简单。 其实很简单! 春山在心里叫嚣。好吧好吧,说好吧!说你想要成为自由人,说你恨安德,说你要离开他,说你要杀掉安德。 他和安德是天平两端,乌鸦站在中间一点一点调整砝码。而人都是很贪心的。一开始春山只是想成为被比较的另一个选项,哪怕乌鸦分给他的砝码轻得像片羽毛。后面春山想要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他要将安德从天平上踹下去。 只要一点点。 只要他能拥有比安德多一点点。 只要他得到这样的信号,安德不用乌鸦亲自动手杀。 哪怕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乌鸦更适合更轻易就能杀死安德的人了。安德对乌鸦完全信任。只要乌鸦愿意,他就在晚上走进安德的房间然后一刀刺向这个沉睡的好命鬼就行。 但是春山怎么会让乌鸦背上弑主的骂名呢。 “乌鸦?” “如果有人要杀安德,我会杀掉他。”乌鸦是安德的奴隶。对于奴隶来说,为主人而死比杀死主人更容易做到。 “我知道了。”春山又吻了吻乌鸦。 那他再想想办法。 第45章你生气了吗 ================================== 第二天,乌鸦睡了一觉醒来,岩眼说春山已经离开。 安德道歉,人生中第一次对奴隶说对不起,他掉眼泪,他说可以给乌鸦最大限度的自由,他问乌鸦想不想再回中部上学。 乌鸦又去上学校,这次安德没再要求他考第一名。上课下课或者在学校里游荡时总有几个很巧出现的陌生人,乌鸦知道是安德派来的,懒得管,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和安德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擅自跑掉又被安德抓回来差点打死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再提起过。 安德要求每周乌鸦都要回一次安庄。乌鸦也听话照做。但他回那么多次却一次都没碰上过春山。 一直没有春山的消息。 这个夏天很快过去。学校要放暑假,乌鸦慢悠悠,收拾东西就收好几天,磨磨蹭蹭不启程回安庄。 最后一天留在学校,乌鸦外出后回宿舍,天气炎热,蝉鸣阵阵,开门他就闻到一股香甜的小安香味道。 是春山。 春山坐在他床上。居然戴着副金丝框眼镜,像对精致画框将他湖泊一样的眼睛框起来。 近来眼镜也成为新的时髦。安德不近视也带上眼镜。春山作为影子在模仿安德这件事情上尽职尽责。 和春山相处越久,乌鸦越觉得春山和安德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有时在安德身边也会不由自主无法抑制地想起春山。 安德第一次戴眼镜,问乌鸦好不好看。他诚实地回答好看。想象春山戴这个眼镜是什么样子。肯定也是很好看的。 今天他看见了。好看。确实好看。而且,戴眼镜的春山……很性感。 “春山,春山,你怎么来啦!”乌鸦冲过去,贴着搂着春山。他喜欢嗅春山身上小安香的味道,也喜欢触碰揉捏春山的皮肤和身体。也许是因为春山是这个世界上与他有过最亲密的身体触碰的人之一。 春山说:“我来看你。” 乌鸦手指绕着春山的长头发玩,问他:“你待多久。” “等下我就走了。” “什么!”乌鸦叫起来,“怎么这样!”他一激动就抓得春山头发疼。 春山伸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脑袋上拉下来放到自己大腿上,乌鸦就顺势蹲 第82章 下,要和春山讲话就只能抬头看他,好大只一个人,湿漉漉的眼睛像幼犬,两条眉毛拧在一起表达着不满。 “事情特别多。而且我是偷偷来的。”春山淡淡地说。 “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你消失了好久!” “可是。”春山垂眼,对比上次见面他的眼睛颜色好像变得更浅,“这并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事情。” 乌鸦一如既往读不懂春山复杂的眼神。 很多个这样的时刻,他觉得春山在想一些事情,好的不好的,应该和自己有关,但他不明白。 不爱察言观色与体谅他人如乌鸦,不知怎么竟破天荒在记忆里搜寻蛛丝马迹。一秒漫长过一月。他找到让春山变得疏淡的冰块。 “你对我生气了是吗?” 春山看着乌鸦,明知故问:“我为什么生你的气。” “因为我不愿意杀安德?” 是这样对吗? 乌鸦记起上次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第二天春山离开安庄。再后来就是几个月的断联。 春山是把这件事情看作自己的选择?认为自己在安德和他之间选择了安德? 天杀的。 如果安德让他杀春山他也不会答应的呀!这难道不公平吗?为什么春山要为这个事情和自己生气! 要吵架吗春山!来吧!我和任何人吵架都没有输过包括安德和岩眼和安逐鹿。 乌鸦做好了理论一番的准备。 春山摘下眼镜,湖泊从画框里自由,有碎金子一样的光芒在水面上跃动。他用温柔但同样也委屈的语气,问乌鸦:“你会觉得我很坏吗?” 他怂恿。让护卫杀死王子。让奴隶杀死主人。为了自己的私心。想要将珍宝占为己有的私心。 你会感到对我失望吗? 你既然不愿意杀死安德。 你又不去告发我,好像一切没有发生过。 你到底要选择他还是选择我。 “不会。你不坏。我不觉得你会真的想杀安德。” 我会的。如果你不动手我早晚也会做。 “我确实有点想不通。我们三个不是好朋友吗?” 奴隶和主人不会成为朋友。我和安德彼此并不认同这段友谊。 “别对我生气。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安德。我们还和以前一样要好,好吗?” 不好。 乌鸦说喜欢安德。春山讨厌这样的话,越来越不能听见这样的话,如冰块砸在被烧得滚烫的铁板上,让他的脑袋也跟着冰块跳跃。 春山最后说:“我没有对你生气。” 他没有说谎。要不要杀安德这种事情不会成为他和乌鸦之间的裂缝。 乌鸦愿意那当然是最好的。不愿意那也没有任何的关系。安德一定要消失。至于以什么方式谁来做这个事情并不重要。 只要安德消失。 乌鸦揽住春山的腰:“可是你故意避开我。你还说你不生气。” 不过是一种称之为策略的小惩罚。他要让乌鸦对自己魂牵梦绕,要让乌鸦心里不上不下,要让乌鸦找自己找不到。只有这样乌鸦这家伙才会想着他。 其实春山也非常想念乌鸦。 决定说一半的谎话:“我也很想你。但是我太忙了。” “真的吗!”乌鸦高兴起来。他总是很容易高兴。 也许因为他拥有的东西这样多,他轻而易举地得到想要的一切,当然也轻而易举的得到春山的包容。 “真的。”春山抱住乌鸦,大狗狗毛绒的脑袋在他的怀里动来动去,“你刚刚说你喜欢安德。他那次打你这么凶你还是喜欢吗?” “喜欢啊!诶呀,那次他因为我跑走生气了,我不怪他。” 呵,不怪他,神经。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你和安德是我在世界上最喜欢的人。” 真希望这句话里没有安德。乌鸦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把他和安德放在一句话里说。春山为这句本应该很甜蜜的告白感伤,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春山常常会为安德身上的贵族的傲慢和愚蠢生出一丝庆幸。如果安德愿 第83章 意给予乌鸦真正的喜欢和尊重,那么在这场博弈中他是无论如何无法如此快的获得这么多。 乌鸦又把春山弄哭。不知道,每次春山都哭,明明他觉得自己很轻了诶。 亲掉春山咸咸的眼泪,乌鸦将春山抱得很紧很紧,火焰在身体里乱撞,头皮发麻,希望得到更多,更多,更多。 “春山,春山,你怎么这么像安德。” 这个傻狗。没头没尾又莫名其妙。 春山推开他:“神经。” 傻狗凑上去,脑袋贴到春山脖子,蹭呀蹭,他要和春山贴到一起,他喜欢这样。 “有时候我觉得你和他是很不像的。但有时候又觉得你们两个好像。为什么呢?好奇怪喔。你会觉得奇怪吗,照镜子的时候?” “完全不会。” 想说如果不是女巫药水,自己会比安德长得更高,更强壮,眼睛颜色更浅,还有这个麻烦的长头发真的忍了好久。 不用当影子的春山肯定和安德很不一样,只是他和乌鸦现在都没有机会见到过。 “乌鸦。” “嗯?” “你奇怪这个又奇怪那个。那你和我做这些事情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呀。你不喜欢吗?”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哦。我还挺喜欢的。很爽。嘿嘿。” 春山受不了了,这个笨蛋,堵住他胡言乱语的嘴。 两个人一起躺在宿舍的小小床上,像在暗房。 乌鸦开始犯困,但再醒来的时候春山就又要离开,硬是强撑着精神和春山聊天。他像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将春山缠得紧紧的,春山的呼吸都撞着他的胸膛和肚子,很好玩。 乌鸦告诉春山,自己在中部交了新的不死者朋友。 “你和他们商量什么事情呢?” “你以后就知道了。” “不是教过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我可以帮你。” “诶呀,都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安德知道吗?” “不知道呀。你又说他干什么,关他什么事。” “好吧。我要比他早知道。” “行行行。你会是第一个知道的好不好?”乌鸦低头亲亲春山的发旋,眼睛一闭就坠入梦境。 第46章新年 ============================ 日子飞快往前奔走,眨眼又过了新年。 威风凛凛的黑色车队载着来自南方的客人进入安庄,如体格健壮毛发油亮的黑马群跑过安庄的小径,带起沙尘追在后头。 车队在安德住的那栋楼前停下。春山下了车,车里太闷,他迫不及待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闻起来潮湿,有腐肉和灰尘的味道,不是土地里漫起来的。 气味来自天上。 他抬头,看见天色阴沉,云层好远好高,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来动去,也像要下雨。 一个人在门口站着的是岩管家,他衣服上的绣金在阴天微微反光,头发胡子比春山上次见他更花白。慈祥的管家笑呵呵,干枯发颤的手攥着利是往春山手里塞:“新年好,新年好。” 春山接过,嘴很甜:“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健健康康,恭喜发财。管家,快喊来几个人搬东西。” “我来安排。您先上去吧,安德王子一早上就在等您了。” 春山进楼前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火烧后翻修过的颂神堂新贴的春联颜色鲜艳,愈发显得其他事物的陈旧,比如房子,比如树木,比如颤巍巍走向马车的老管家和慢悠悠从远处走过来的几个奴隶,都眼生,他没印象。 穿过大堂,走上旋转小楼梯,来到二楼,再穿过接待客人的小厅、书房、长而昏暗的走廊,最后来到安德的房间。 没看见安德。走来个年轻人,春山依然不认识。年轻人领着春山再上了一层楼,来到三楼会客的贵宾室。 房间装潢还是老样子,颜色深,花纹繁重,很多的木家具,瓷器摆件,石雕饰品,鲜花,厚地毯。 安德坐在房间的红木椅上。大窗户被 第84章 窗帘挡住了一半,灯开得不多,刚好能照见人但要看得再清楚就有点费劲。熏香环绕,倒水喂食的仆役跪在一边,安德怀里还抱着一个,是小雀,右手的尾指缺失。 春山脱下手套和大衣随意扔在椅背,里面穿的剪裁挺阔的西装。在安德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往后靠,翘起二郎腿,露出细长的被黑袜包裹的脚踝,一双皮鞋擦得蹭亮。 “安庄比上次来的时候要冷清好多。”春山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可能是乌鸦和岩眼没在吧。他们两个在的时候觉得吵闹,不在又才发现安静得很。”安德抽一口烟,摆摆手让小雀和其他人出去了。他穿得很多,虽然今年冬天并不冷。 “我们春山现在很气派呢。生意不错?” “不好不坏。”春山解开西装扣子,挽袖,煮茶倒茶,好像他才是这里主人。 安德在旁边看,并不拦他。 春山说:“你要的钱金额太大,没办法一次性给你。可以先给你百分之五十,剩下的两个月后给。你看行吧。” 安德点头:“可以。没问题。” “你的钱到底用在哪里。维持安庄的开支并不需要这么多钱。” “我不告诉你,你可以自己查到。影子在这些地方不是很厉害吗?” “教习们死后,所有的监控手段陆陆续续都被切断了。”春山将茶杯放到安德面前:“所以,现在我想见你,只能亲自来王城。” “这个可不是我干的。” “我又没说是你。” 突然有翅膀扑腾的声音,是安德的鸽子们飞回来,落到贵宾室外面的阳台地面。春山顺着看过去,见阳台边放着一个新鲜事物:一个镜光的人形模型。 刚才他进房间的时候,这东西就在这里吗?春山问:“那是什么?” “哦。智岛人卖的小玩意。” 春山已经走过去站在模型前。镜光反射周围的物体,他看见自己的身影和后面坐在椅子上的安德。安德望过来这边,眉头紧皱,表情分明很担忧的样子。 春山伸手摸了摸模型的头,感觉这玩意很微小地震动了一下,他又敲了敲,模型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安德说:“这个已经坏掉好久,他们忘记了收起来。你喜欢的话,我找智岛人拿个新的给你。” “不用。怪吓人的。”春山走回刚刚坐下的位置:“别和智岛人走太近了。哪天把安庄都赔进去。” 近来有传闻王城权贵与智岛人暗中勾结,将土地和资源卖给智岛人。也许不久之后,安国由智岛人接手。 智岛人一面在王城推进新奴隶法,嚷嚷每个人都应该成为自由人,一面引进智岛技术对奴隶加强监管。自相矛盾的行为让春山觉得智岛人会带来大麻烦。尽管现在他还不知道那会是什么。 安德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又说起钱的事。 他说今年年底就会将钱结清,可以先将归属于安庄的一块地的地契压给春山。明面上说是借,春山很清楚大概率有借无还。他抬眼盯着安德,好久,并不开口说话。 在春山看来,安德这个人毛病非常多。 其中一个毛病就是虚伪。虚伪这一品质让安德开口:“春山,钱我肯定还你,你放心,你帮了我这个忙,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春山说:“给我乌鸦的解除奴隶签纸。” “呵。”安德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往下飘。他整个人被阴影笼罩,手臂从柔软的袍子里钻出来,皮肤很白,上面有伤疤,新的旧的重重叠叠。他慵懒地,像一只猫:“我不会为了这点钱把乌鸦卖掉。换一个。” 安德的另一个毛病,玩不起。 春山。春山。 乌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春山往后看,那里并没有人。他问安德:“乌鸦还没有回来?” 安德无奈又得意地笑:“在学校,过几天才回来。好像有什么考试吧。他说他要考第一,不能丢我的脸。我想你这次赶不上见他。” 春山很清楚乌鸦的学校日程安排,考试几天前已经结束,乌鸦早 第85章 该回到安庄,他为什么没回来? 最近春山总是听到乌鸦的声音,或者看见他站在那里。愈发严重的幻觉,暂时无药可医。真可惜,本来想也许这次能见乌鸦一面。 说到学校。 “听说乌鸦上完这个学期就不再上了?乌鸦的学费我给你。让他继续上学去吧。” “我还不至于供不起他。”安德将烟摁断在烟灰缸里:“说实话,我很后悔听了你的话让他上学,越上越不听话,给我气得我头疼。” 乌鸦还不知道他去上学这件事情春山同样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春山处理好了一切,只是由安德出面准允。 春山没告诉乌鸦是因为觉得多说一嘴很奇怪,也很难解释影子怎么做到这些事情,乌鸦知道了肯定有好多问题要问他,有很多事是不方便和乌鸦说的。 但安德为什么也不告诉乌鸦,春山就不想细想了。 安德继续说:“他在学校表现很好。我没有什么理由不让他上。是他说中部太远,经常想我,觉得不在我身边,很担心我。” 安德再点了一支烟。 春山不咸不淡地劝:“少抽一些吧。” 现在影子已经很少再需要再代替安德出现了,但春山还是觉得这种坏习惯他不想模仿。 安德说:“你如果是我,抽得比我多。” 春山只当听不见。完全不想理解安德的心事。抽死你算了。 烟雾缭绕中,安德的表情晦暗不明:“春山,我近来总是想起从前……你还记得乌鸦第一次见面就把你认错吗?还有你带鸽子来的那次,你还不舒服,发烧脸烧得好红。还有安庄集市,那时候集市多好玩啊……” 春山没搭话。 “其实也没有多久以前对吧?可我觉得天翻地覆什么都变了。你说,这两年变得这么让人难过,是因为钱吗?可我为什么觉得人的心也不一样了。乌鸦,逐鹿,岩眼,你,你们都变得不一样了。” 春山厌烦安德随时随地看起来要掉眼泪的眼睛,他将话说得很直白:“别人有没有变不好说,我不喜欢你这件事情没变,你是知道的。” 安德嘴角扯出一个笑:“是因为乌鸦?” “只是因为你。别老觉得是别人的错。” 第47章新年愿望 ================================ 春山讨厌安德。讨厌他伤春悲秋。讨厌他虚弱脆弱。讨厌他傲慢愚蠢。 更重要的一点,当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个与他如此相像的一个人,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喜欢。 这些话现在是可以说出口了。安德已经不能摇摆春山的轨迹,连安国都快要完蛋了。 其实说出口也很幼稚。 可二十岁的春山太年轻,年少气盛,顺势的时候总是自信过头,张狂,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做到,觉得自己什么时候都是对的。 当春山听金尊玉贵的安德王子质问自己:“就凭你?一个奴隶的奴隶,凭什么和我抢夺乌鸦?”愉悦幻化的小鸟在身体里扑腾翅膀,几乎要从他的喉咙里冲出去。 春山脸上满是嘲弄和不屑,不再做任何伪装。 他很清楚地嗅到灰尘和木头腐朽的味道藏在很浓烈的香薰味道之中。 直视安德的眼睛,低顺的双眉很不容易发觉地皱起:“你觉得你有什么地方比我好?” 安德猛站起来,甩袖,微微侧了身子,装腔作势很贵族的做派:“我是王子。我是乌鸦的主人!” 春山眨眼,极像安德的眼睛闭上又张开,歪了歪脑袋:“除了这个呢?” 安德指着春山,怒道:“就这个就已经完完全全赢过你了!” 被指着的人笑着说:“那就是只有这个了。” 春山洋洋得意。 乌鸦喜欢的安德的脸,他有。乌鸦想要安德做的事情,他可以做。 至于什么王子不王子,只不过是尊贵身份而已。他只需要再多一点时间。 他的腰间有一把匕首,刀身上涂着毒药。打斗安德不是他的对手。房间的地 第86章 毯很厚。如果他将安德按倒在地上然后用匕首刺入安德的喉咙,他有信心不会有人能听到。 只要安德死了。乌鸦就会成为自由人。 这就是乌鸦的愿望。春山十分愿意帮忙。乌鸦是他的主人,可以这样说。 春山重新坐直,将双手叠着放在腿上,语气和表情都淡淡地似乎只是在说一些类似于晚饭吃什么的话:“安德,你在我眼里,和路边的小狗没区别。” 安德又惊又气,一时间说不出话。 “是不是觉得我说话很难听。狗被踹一脚都能来咬我。我话说到这里,你都只是站在这里睁着你的大眼睛。保护主人这件事情让乌鸦有成就感。他觉得你可爱。但你自己不能也这么想吧。好二十岁人了。我看你这个样子只觉得你蠢透。你除了躲在你的奴隶后面,你还会什么?” “你敢这么和我说话!” “你也只能听我这么和你说话。说两句垃圾话就给你一笔钱。你听着吧。” 安德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很少能在安德脸上看到那么生动的表情。 “你能把我怎么样呢?”春山将头发往后撩起,他的头发还是留得和安德的一样长:“首先,我是不死者。其次,我不把你当做主人。最后,安德,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一点,没有乌鸦的爱你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奴隶主,你以为你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吗,还是你早就发现了却不愿意承认?” 阳台地上,鸽子们围在一起吃食,阳光落在它们身上,白羽好似在发光。曾经春山冒着被重罚的危险,从南方坐火车将九只白鸽带来给安德做礼物。 安德觉得眼前有点模糊,他抬手摸了摸眼睛,掌心落入温热和潮湿,是他的眼泪。 那天的聊天最后,安德突然问了春山一句:“春山,你有枪吗?” 春山说没有。 “你最好还是有。” “带枪进不了王城。”进出城都有安检。带枪他的命不要了? 安德从抽屉里给春山拿了一把短枪,上面有漂亮的雕刻,安德的图腾,安德的枪不会被查。 他将枪递给春山:“新年礼物。我记得我给你送过护身符。我现在觉得还是枪更靠谱。” 春山接过:“如果王城有什么事,你要告诉我。” 安德就露出最官方最礼貌最虚假的和善温柔的笑容,并不坦诚回答春山的问题:“能有什么事。” “随便你。也不是很在乎你的死活。” “我真的死了你会难过吧。” 春山说:“并不会。” 从安德的房间出来已经快到下午。车子在楼下等他了,出城凭证的日期就在今天,要快些返程。 岩管家又眉开眼笑地对春山说新年好,干枯发颤的手攥着利是往他手里塞。 春山说您不是给过我了吗? 管家说是吗?人老了不中用,不记得了,再给一个吧。 雨一直不下。云层很高很远地黑着。鸽子又从三楼阳台飞出来,一圈一圈地绕着楼飞,在墙壁上留下很浅很浅的影子。 春山看见阳台那边有银光一闪而过,好像是那个坏掉的镜面人体模型。 春山和管家告别,准备上车。 春山。春山。 幻觉再次出现。春山叹气,他觉得有些沮丧,失望没能见到乌鸦。 “你耳朵聋啦!春山!春山!喊你好几次了!” 突然跌进一个人的怀抱,香水和尘土的味道灌入春山鼻腔,对方赶了好久的路,风尘仆仆。 巨人乌鸦单手抱着他的腰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才将他放下。天旋地转,春山视线模糊但还是看清楚了乌鸦十分真诚开心的笑容。 无论多少次,都觉得乌鸦是他见过的所有人中长得最符合他心意的脸,像深山洞穴中的异色宝石闪闪发光。 乌鸦没说自己回得多辛苦。多长时间没有睡觉。好几顿饭顾不上吃。他说:“春山,春山。见到你真好。我非常想你,你知道吗!” 阴了一整天的天此刻突然放晴。太阳撕裂翻涌的云层,洒下金光。照在死气沉沉的安庄 第87章 ,树木房屋都有了颜色,原来地上放了鞭炮的红纸都没被扫掉,红彤彤的铺在地上,来的时候都没发现。 春山闻到类似果酒发酸的味道,他教过乌鸦怎么辨认气味,这个是欺骗的味道。 小安香气味浓郁甜腻,能畅销的其中一个原因是能遮盖其他气味。 其实春山一直能在不爱使用小安香的乌鸦身上闻到淡淡的果酒甜酸。 只是他并不在意。他觉得乌鸦笨笨的,搞不明白自己要什么,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撒点小谎没什么问题。 只要他看到乌鸦的眼睛,他就知道乌鸦的真心了。乌鸦的眼睛亮晶晶,春山在里面看自己的倒影。 “新年快乐。”春山笑着对乌鸦说。 真好。春山的新年愿望是之后的每一年都和乌鸦一起过新年。这应该很快就会实现。如果没有那么快也没关系。 这一年,还很年轻的春山坚信,愿望,只要有足够强大的信念并坚持下去,大概率是可以达成的。 他有大把时间等。 春山没有想到会发生后面的事情。 第48章刺杀安德,乌鸦的心脏 ============================================ 安德总是带着银色的面具,遮住有疤的下半张脸。 他的眉毛浓密而温顺,微微向下弯。眉毛下面的眼睛很漂亮,眼珠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淡的琥珀色,亮得像有泪要落下。 在安德的房间里,乌鸦的刀对着安德的胸膛刺去时,他注视的就是这样一双悲伤得陈词滥调的眼睛。 背叛和被背叛并不是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意外。如果足够聪明,敏锐,就能在蛛丝马迹中发现端倪。 安德反抗。抱着要将背叛者杀死的决心。挣脱开了背叛者的压制,抽出腰间的短刀,朝对方的脸奋力刺去。却落空,扑通一声摔到地上。求生的欲望让身体屏蔽疼痛,他双腿腾飞,腰部上挺,再站起来。却被撂倒,和对方一起摔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一声小小的闷响,不足以让房间外的人听见。 刀刃没入安德胸口的皮肤,留下镶嵌宝石珍珠的刀柄像是为了宴会还是庆典特意佩戴的装饰物。 地上的人不再动弹、没了呼吸。 红色的血渗进红色的地毯。好安静。他早就和安德说过的,要将房间的地毯换掉。 乌鸦关上门离开。 小安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门外的人敲了三次门。 春山闻到被雨水稀释冲刷后来自远方的尘土黄金白银宝石瞌睡草香料汗液和血液。 和浓烈的欺骗与不安的味道。该怎么形容呢,除了果酒的酸甜,还有一点类似于植物根部被碾碎混合着泥土和沙砾,辛辣的感觉,但不明显。 他开门,看见乌鸦浑身湿透地站在雨里,一只漂亮又可怜但也很凶的小狗。 小狗说:“春山,春山。你要帮帮我。” 大雨,伴随电闪雷鸣。 春山让乌鸦先去洗澡,把他塞进卫生间。他敲门,给乌鸦递衣服和毛巾。 门开了条缝隙。一只手从缝隙中伸出来,掌心向上,张开,潮湿而热气腾腾。 春山把手上的东西放到这只手上。它带着收获的物品躲回缝隙后的水汽氤氲,门关闭了。 卫生间门是带着古典植物花纹的磨砂玻璃,肉色的影子随着门关闭而模糊、扩散、消失。 春山又敲了敲卫生间的门:“乌鸦,乌鸦。” 肉色的影子再次显现。乌鸦将整个肩膀的重量都压在门上,皮肤贴着磨砂玻璃。门拉开一条缝隙,温暖的水汽逃跑,这次从门缝中出现的是乌鸦的脸。 “你想吃什么吗。我去买。” 乌鸦突然拉住春山手臂,他力气大到春山觉得疼,他看春山的眼神像野兽锁定猎物,他说:“我不饿。” 这下春山能看到了,看到水滴从他的发梢往下滴落,第一个落点是他的高高的鼻子,然后是线条明显的嘴唇,沿着下巴,滑过脖颈,在喉结处要下 第88章 不下地流连几秒,向下跑,经过锁骨,几根叠戴的项链拦住了它的道路,水滴固执地跨过它们,朝胸腔进发,再往下……再往下……哦哦,不该再往下了。 “别担心,我很快回来。我只是去买食物。你难道认为我是要去告发你吗?” 春山认为乌鸦并没有得到来到小安的通行许可,上一次他想要来小安,没有离开王城就差点被安德打死。可这一次为什么自己也没有发现乌鸦从王城跑掉?乌鸦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而野兽依然死盯猎物,不存在的尖牙无声而隐秘地分泌毒液。 我的主人,我的朋友,我的乌鸦,你来寻找我的帮助,可是却不信任我。你怎么能不相信我呢?这个世界上我是你最应该信任最值得依靠的人。 春山轻轻地拍拍乌鸦紧握住自己手臂的手背,安慰他:“没事。那先算了。” 乌鸦拉开卫生间门,磨砂玻璃的影子消失了,这个人赤身裸体,在水汽中走回淋浴器下,更多的水汽外逃,水汽带着不同于外面雨水的潮湿,也浸润了春山。 没等春山问出类似于你为什么不关门这种话。乌鸦说:“我想你陪着我。” 他重新变得柔软,收敛起凶恶的面目,好像刚刚在门后的是另外一只野兽,并不是真实的他,而现在是乌鸦又重新夺回身体和灵魂。 乌鸦的身体。以前看过很多次。这没什么。他高大,肌肉精壮,线条利落。深色皮肤,手臂,肩膀,前胸,左腹,肋骨处都有深浅不一形状不同的新旧都有的伤痕。 春山就站在门口看着乌鸦洗完澡。 将屋子里的大灯都关闭。春山曾经的老师,就是教习绥安,曾经教他一个技巧,在昏暗的环境下人更容易放松警惕,于是更靠近与依赖同伴。 昏暗的落地灯比月光更像月光。两个人坐在一起,很靠近,身体贴着身体。 春山喜欢感受乌鸦的体温,总是比其他人更烫。他摸乌鸦的肚子,水汽蒸发带走了身体表面的热量,反而凉凉的。 乌鸦把春山的手盖住,他的手比春山的手更大,比春山的手热,比春山的手更粗糙,手掌的粗糙摩擦春山的手背,春山感觉到他的茧。 乌鸦轻轻捏住春山的手,让它离开肚子,他的手带着春山的手,放在他的大腿上,肌肉放松的时候有点弹有点软。 大腿,春山的手,乌鸦的手。 又是一道闪电。 乌鸦的手掌先是离开了春山的手,春山的手还搭在乌鸦的大腿上,乌鸦的手掌又落下来了。 乌鸦说:“我杀了安德。” 春山将手从乌鸦手掌和大腿中抽出,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他看着乌鸦的眼睛就知道乌鸦说的是真话,尽管在这一刻,春山依然闻到果酒酸和辛辣的植物根系气味。 “春山,春山。我很害怕。” 因春山的安慰得到短暂睡眠后又醒来的乌鸦向春山靠近。棉布和身体摩擦的声音。 外面还在下雨,春山觉得雨也落到了他的身体上,一种冰凉的舒适粘在他的皮肤。 乌鸦抱住他,紧紧地,好像他是一切,像蟒蛇一样将他缠住,吞食。 在安庄暗房,好多个夜晚他们也这样相拥而睡。 春山艰难腾出手抚摸乌鸦的脊背:“乌鸦,你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可以告诉我的。” 乌鸦将头窝在他脖子和肩膀的弯曲,他感觉到眼泪润湿他的皮肤。 乌鸦的痛苦闻起来是苦涩的味道,他整个人都被这种苦涩包裹起来了。 身体靠得太近,贴合在一起,乌鸦的肌肉,皮肤的温度,手臂将他身体环绕的力度,有些急促的呼吸,微弱的心跳…… 心跳? 春山将手放到乌鸦的胸膛,心跳,扑通扑通扑通。乌鸦的心跳。 昏暗中两双亮晶晶的眼睛眨巴眨巴,其中一双开始落泪。 “这是怎么回事?”春山坐起来,打开灯,白色的光一下子铺满整个房间,这样的氛围这样的灯光像拷问。他马上将灯关掉,换一个床边的落地灯,清冷浅光再次 第89章 在房间中流淌。 乌鸦翻了个身,在床上呈一个大字摊开身体,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他望着天花板,好像在发呆,过了好一阵子,才抖着声音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长了颗心脏。” 春山摸了摸自己的左胸膛,那里很安静。他摸了摸自己的右胸膛,那里也很安静。 心脏。可不死者是不会长出心脏的。 “为什么我会长出一颗心脏呢?不死者本来就是怪物,现在,我变成怪物中的怪物了。” 春山俯下身,将耳朵靠近乌鸦的左胸膛:“你确定那真的是心脏吗?” 他清晰地听到了一下一下的心跳声,那是心脏在向身体供血。 春山又坐起来,将乌鸦额头前面的头发往后梳拢,让他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大眼睛:“没关系的,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第49章你想要的不是我吗 ======================================== 月光从半开窗户的缝隙挤进屋子,春山睁开眼,乌鸦躺的位置还留有余温,人却不见。 从王城跑来的乌鸦和春山住在一起。 近一个月来总是这样,乌鸦的离开一声不响地安排在夜晚,然后过了两三日日再次出现。 春山一开始还会问问他去了哪里,和他说你身上还有一颗心脏在乱跳,外面很危险,和我留在家里,我身边很安全。 乌鸦对于他的外出含糊其辞。他长着一张很坏很不好惹的脸,眼睛亮亮的,是不听话的小狗。春山于是不再问,他有的是办法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不想让疲倦的乌鸦再动脑筋给他说个谎。 他翻了个身,挪到乌鸦刚才睡着的地方,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乌鸦也会回来的。 他们住着的院子,准确地说是春山拥有的而乌鸦暂住的院子里,有一棵梨花树。这棵观赏梨花树来自遥远的国度,终年盛开不歇,不管什么季节。 树下有一张躺椅,这天,春山躺在椅上补觉,昨晚失眠,一夜未睡。突然听见脚步声。是乌鸦回来了,陌生遥远的气味灌入鼻腔,春山想这一趟乌鸦走得格外远,是去了东边。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让我听听你的心跳。”春山抬手拉住乌鸦的腰带,把他拽过来。 乌鸦顺从地靠近春山,将胸膛完全展露在春山的面前,像小猫露出柔软的肚皮。 这其实是不对的。 如果春山要杀掉乌鸦,匕首藏在背后,在乌鸦靠近时就可以一击毙命。 生长了心脏的不死者,失去了不死的能力,变得好脆弱。 乌鸦的胸膛里跳动的是一颗不死者的心脏,荒地的女巫说这个东西价值同它一样体积的黄金。 春山将耳朵靠近乌鸦的胸膛。扑通、扑通、扑通。好像有小鸟在他胸膛里扑腾翅膀。 “乌鸦。你不见的这几天,我又得到了新的信息。也许你长出的这颗心和安德有关。” “什么意思?” “你还没有和我说过。你为什么要杀了安德。” 乌鸦皱着眉反问:“奴隶杀死主人。很难理解吗。我杀了他,就可以成为自由人。你以前不是问过我能不能帮你杀掉他?” 春山纠正:“不是帮我。” “随便吧。我是为了我自己杀他。可为什么你也问我这个问题?” “你说你很喜欢他。可以为了他去死。” “那是以前。” “他给奴隶的东西比其他主人阔绰的多,而给你的又是他其他奴隶的十倍。他对你其实不错。” 乌鸦眼神哀伤而冷漠:“我想要的并不是主人对奴隶的喜欢。” “很多事情他都答应了我。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实现。成为一个受宠爱的奴隶吗?我确实曾经觉得很好过。” “你知道的,那次我没想逃跑。我只是想来小安找你玩而已。可是我尝试走了八条不同的路,每一条的尽头都需要验我的身份。我甚至没有离开王城。” 春山说:“那时候 第90章 我问过你,你说你不愿杀死安德。” “可我后来学到更多。我开始想‘自由’是怎么一回事。一直想一直想。我一直都知道‘乌鸦’不是我本来的名字,但我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春山问:“代表什么呢?你原本的名字又是什么?” 乌鸦只回答了两个问题中的其中一个:“不死者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奴隶,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奴隶。” “我决定杀了他。刀子刺入他心脏的时候,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有风吹过,如同春天的耳语,梨花花瓣徐徐飘落,如同春天的泪。 “可是你长出了一颗心。这颗心长出来需要种子。你的后悔成为了这颗心的种子。” “恨不能成为种子吗?我见过许多用恨做养分生活的人,长命百岁,恨得长久,都要忘记源头。” 扑通、扑通、扑通。身体里的小鸟在冲撞胸膛。 “我在听你的心跳。乌鸦。这不是恨的声音。我在闻你的味道,这不是恨的味道。你闻起来像潮湿的雨,这是悲伤,不是恨。我不是都教过你吗?怎么闻出情绪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乌鸦突然变得愤怒,他将春山从椅子上拽起来。春山倒是不挣扎也不反抗,也像梨花一样轻飘飘。 “有的是比喜欢更重要的事情。我说了我只想要自由。”乌鸦把春山扔回躺椅上:“你并不了解我。” 春山想,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别人比他更了解乌鸦吗? “你很奇怪。很多次明明是你带坏了我。我要成为自由人,我要杀死安德,这不都是你给我起的头。为什么现在好像你站在我的对面指责。我已经背叛了安德,这还不好吗?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不是我做什么你都会包容我吗?” “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当然站在你这边。”春山真心的说。 “你看到你手臂上的芯片在皮肤下面闪亮吗?你要骗你自己你拥有一切吗。你以前扮演安德现在自己扮演主人,实际上是奴隶使唤奴隶。你对我逼问不休是为了什么?我喜欢安德还是恨安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想要的不是我吗?” 春山看着乌鸦的眼睛,没有说话。 僵持了好一会儿,乌鸦抱住春山,高大的身体完全将春山圈入怀里:“对不起,春山,春山。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 “没关系。”春山拍拍乌鸦的肩膀。 王城传来最新的消息,安德没死,只是伤得很重,陷入昏迷。 乌鸦是安庄最好的护卫,却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 第50章交易心脏的女巫 ====================================== 半夜醒来,乌鸦又不在身边,这次他没走远,在院子里哭泣。 走廊的灯是开的,站在春山的位置,能看到白光正好打到乌鸦身上,照着他看起来很柔软的短发和哭泣的眼睛都是闪闪亮亮。 他穿着单薄的长袖和传统裤裙,风吹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上半身健硕精壮的肌肉,下半身被包裹在彩布里,末端露出带着金环的脚踝。 讨人喜欢或者说惹人怜悯是一种天赋,春山从来没有见过比乌鸦更能运用这种天赋的人。乌鸦因此获得安德的宠爱进而获得他想要的一切。 春山想,如果今夜是安德站在这里,看到这样的乌鸦,大概还是会为乌鸦的眼泪心软。 将带过来的外套给乌鸦披上,又将鞋子给他穿好,然后他拉起乌鸦的手。 乌鸦的手很热,反而是春山的手凉。这不符合设想的故事走向,但春山还是按照俗套的故事流程,用自己的手掌一上一下地包裹住乌鸦的。 捧着乌鸦的手,好像捧着生长在乌鸦身体里那一颗不应该长出来的心脏,也一样烫,烫得让他感觉到幻痛。 夜晚和眼泪浸着乌鸦的眼睛,将两颗漆黑眼瞳泡得柔软。乌鸦微皱着眉头,泪水挂在他红红的脸颊上摇摇欲坠,很可怜的样子。 春山喜欢乌鸦的眼睛。每当他与乌鸦这一双漂亮的,让人 第91章 迷恋的眼睛对视。他同样看到这双眼睛柔软背后由蓬勃的生命力、傲慢、欲望、杀气炼成的闪耀着寒光的刀刃。 因此他也就能看到乌鸦这双眼睛后面的欺骗与目的。乌鸦欺骗安德,乌鸦欺骗自己。 “春山,春山。我害怕。”乌鸦对他说。 曾经安德心甘情愿为乌鸦的坏心思买单,而现在乌鸦身边没有安德,只有春山。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拒绝或者不帮助乌鸦。他其实不是安德的奴隶而是乌鸦的。 只要乌鸦喊他的名字。名字是一种咒语。乌鸦这个坏家伙给自己下了咒。比女巫还要可怕。 “别怕。”他安慰道:“会有办法的。我给你想办法。别害怕。” “它一直在跳。”乌鸦带着春山的手拉向自己,透过上衣和皮肤,春山的手背感受到在胸腔下那颗心脏剧烈的跳动。 是不死者长出的心脏。 “你帮我割掉它好吗。我睡不着。它一直在跳。我没办法睡着。” 春山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乌鸦睡着。但是很明显现在的乌鸦没有这个兴致。 想象了一下自己剖开乌鸦的胸腔掏出他的心脏的场景,全身汗毛都竖起来。 杀死乌鸦不是春山可以想象的事情。 他几乎是哄小孩的语气:“割掉它你可能会死的。” “也许它会害死我呢。”乌鸦攥紧了春山的手掌 春山笑着揉乌鸦后颈,尝试让他放松:“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这么怕死。” “不死者不怕死。那是因为不死者不会死。但是春山,它在这里,它一刻不停的跳动。它生出的那一刻我无限的时间就有了终结。每一次跳动都是一次倒计时。你要理解我。春山。你要理解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有我不可以和别人说的话我只能告诉你,连不能告诉安德的事情都只能告诉你,因为你和我是一样的,你要理解我。” 乌鸦说的那么那么真切。春山必须要相信他的话。相信他对自己的信任,相信他的无助,相信他的眼泪。 春山轻轻搂住乌鸦,轻轻抚摸他的后背,轻轻安慰道:“我会努力理解你。好了,不要害怕死亡。你不是因为你是不死者才活到现在的。死亡没那么快追上你。你要回去睡觉吗,如果你不想睡,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出发去哪里?”乌鸦露出困惑的神情。 “去找女巫。问问关于你心脏的事情。” “小安有女巫?” “我们要出发去荒地。没有通行证,我们只能偷偷去。是不是很刺激。” 乌鸦没反应过来,似乎对春山的话震惊。 就在这天,春山收到了来自高矮女巫姐妹的回信,她们已帮忙找到能处理这件事情的女巫。 如果要摘除不死者的心脏,需要先找到能接收这颗心脏的新的身体,总有女巫会买到合适的孩子。 春山本来想让乌鸦在他这里再呆一阵,等到女巫带来新的有关孩子的消息。 安德遇刺,这么大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人查到乌鸦头上。但这也是迟早的事情。阿淼和其他影子都和春山讲,别为了一个乌鸦给自己找麻烦。 夜色浓重,乌鸦和春山,混在途经小安前往荒地的流浪者队伍里,出发前往小安寻找女巫。 当他们在荒地,找到交易心脏的女巫,女巫告诉他们:不死者的心脏可以让人长生不老,价值是与它等体积的黄金。 春山早提前知晓。而乌鸦说:“那也不值什么钱啊。而且不死者本来就长生不老。” “小朋友,我的意思是拿到心脏那个人长生不老。”女巫有些不耐烦,和他们说反正就是这样那样,如果乌鸦愿意,一手交心脏一手交黄金。 春山问女巫:“他的心脏给你了,他怎么办。” “他就重新变成没有心脏的正常的不死者啦。心脏在他身体里,才会有问题。” 乌鸦跃跃欲试,马上就要女巫把他的心脏挖出来。被春山抱住腰,拽回自己旁边,他在乌鸦耳边小声说:“别闹,乖一点。” 乌 第92章 鸦长这么大也就只和王城的几个女巫说过几句话。荒地的女巫是与那些正规女巫完全不同的。 春山说:“你在信里说需要孩子。” “这对女巫来说很容易办到。” “什么样的孩子。普通小孩?女巫?不死者?” 女巫不满:“要不要我把物种手册给你,你把目录给我念一遍。” “那小孩会怎么样。” “当然不会怎么样。是富商的孩子。他的心脏放到那孩子的身体里。你重新变成正常的不死者。那小孩长生不老。你们和我也获得得黄金。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买卖了,你说对吗,漂亮的小男孩。” 乌鸦点头。 春山知道不相熟的荒地女巫的话哪怕只信一半都有风险。 “好啦好啦。不死者的心脏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有很多不一样的心。魔法师的心,女巫的心,灵兽的心。你们好好考虑一下吧。” 女巫又指着春山:“哪怕你想把你的心放进他的身体里都没问题。” 乌鸦来了兴趣:“这样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身体只是容器。你的心脏并不是非要去到那个富商的孩子的身体里不可。给你的朋友也可以。听起来像礼物对吧,小朋友,这是你可以送出的最珍贵的礼物。” 第51章求婚 ============================ 晚上他们在荒地的一个旅馆住下,狭小简陋的房间,完全陌生的地点。接吻的时候春山听到了乌鸦的心跳声。再次感知到真的有一颗心在乌鸦的身体生长。 乌鸦热烈的吻落到春山的脸颊,耳后,脖颈。他将春山抱得太紧。春山觉得难以呼吸,但窒息、疼痛和快乐在身体里对撞,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更多的温度和触摸,都比空气更重要。 春山忘记那晚上他们消耗了多少时间,这一次春山没听到安德的名字。 结束时,乌鸦困得睁不开眼睛,春山胜过所有的女巫安眠汤药。迷糊中乌鸦伸手扶住春山的脸,让他们脸贴在一起。他将脸转向春山的方向,眨眼睛的时候睫毛能挂到春山的脸。觉得有点好玩,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更困了。 荒地有吃人睡梦的小妖。它们闻着月色的银光,从种植着花草的土地里爬出来,来到旅馆房间的窗前。 乌鸦觉得大概今晚他会做个还不错的梦。真不想让它成为这些小家伙的腹中物。 久久未平复呼吸的春山看见食梦小妖的紫色袍子在床边一闪而过。快要闭上眼睛时他听见乌鸦撒着娇问他:“春山,春山。我把我的心送给你好不好。” “我不要。” “不死者的心脏可以让人长生不老喔。” “我本来就是不死者。你是不是傻掉了。” 春山想转过身去,却被乌鸦拉回来圈进怀里。他再次听到那颗心的跳动,因杀死安德的后悔愧疚生出的一颗年轻的不死者的跳动的心。 “我觉得女巫说得有道理。你不想要我的心吗?”乌鸦不依不饶。他的吻落在春山的额头,眼睛,最后是嘴唇上。 春山享受乌鸦的吻,闭着眼睛,也困了,往梦境里跨入了一半的身体。意识模糊地听到乌鸦说:“春山,春山,你不想要我的心吗?” 他想要乌鸦的心。但也不是这么具体的。这话不是调情用的吗,谁的意思是你真的把跳动着的心脏给我? 我想把它给你。 春山。春山。 我把我的心给你。 第二天,心脏女巫将乌鸦的心脏放进春山的身体。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醒来的时候,春山就感受到那颗心脏的剧烈跳动。让他不安。难以适应。 原来这就是乌鸦感受到的。怪不得这个笨蛋会害怕得掉眼泪。 什么黄金什么长生不老。对春山来说都是没有特别大意义的东西。看见乌鸦脸上终于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时,他让乌鸦过来抱住自己。 乌鸦将他一整个笼罩,在小安和他在一起太久,乌鸦身上已经是浓烈的小 第93章 安香味道。香料可以掩盖住其他的气味。所以乌鸦身上那股被春山辨别为欺骗的味道已经变得很淡甚至可以说是消散了。 他抚摸乌鸦的后背,哄他:“你看,现在就没事了。” “春山。春山。” 乌鸦又这样喊他。 春山就觉得自己的心变得很软,现在他是有心脏的人了,他终于可以说这种话了诶。 “我的心在你这里,你以后都不能离开我了。你要和我一直在一起。一直在一起。你懂吗?你明白吗?”乌鸦将他抱得很紧,春山感觉自己变成一张单薄的纸片,要被紧紧攥着才不会飘走。 “嗯。我知道。”春山环住乌鸦的腰。 春山在这一刻强烈地感受到离胜利很近很近很近。 还挺简单。你看事情其实就是这么简单。从安德手上,抢到他最想要的礼物。 在几天之后。春山和乌鸦又重新从小安出发,前往荒地。 矮女巫要结婚。交易心脏的女巫、春山和乌鸦、还有小安的影子们都得到了邀请。 婚礼上。 一对新人注视彼此的双眼共享一潭被阳光熨帖而粼粼的湖泊。她们紧紧牵着手,好像从第一次心跳开始就是一体,每次眨眼都是一次誓言。 浓烈的爱意跟着冲天的彩带闪片狠狠旋转舞动后往人身上跑,每个人都分到一点闪亮的碎片。在场宾客都赞叹矮女巫和她的妻子,如此般配。 乌鸦喜欢闪亮的东西。而现在的一切都闪闪发光。他看起来很高兴,尽管参加的是他完全不熟悉的人的婚礼。 春山拉着乌鸦不让他乱跑,也不让喝酒,乌鸦的酒量可不行。一起参加婚礼的影子们起哄,说乌鸦看起来像春山的小老婆。乌鸦听这个就来劲了,靠在春山耳朵后面小声小声地喊他老公。春山的耳朵一整天下来都是红红的。 晚上洗了澡,春山回到旅馆房间,看见乌鸦站在床边等他。 月光从窗户爬进来轻轻抱着乌鸦,将乌鸦的皮肤泡得柔软,有一层银色的毛绒。 乌鸦的眼睛在这样昏暗和明亮中孕育出蜡油的光泽,比他修长的脖子的珍珠更光彩夺目。 他穿得……嗯,很隆重,甚至远胜过白天参加婚礼的那一身。 这样的乌鸦站在那里,春山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呼吸变烫,血液流动的速度加快。他迷恋乌鸦,和其他同样为乌鸦着迷的人在欲望上并无太大区别。无论是一丝不挂的乌鸦或者盛装的乌鸦,对他来说都挺诱惑。 完全怪他吗?也不能吧。 是乌鸦将自己漂亮又强壮的躯体放进柔软精工的礼物包装,谁看了都会细细欣赏每一处细节,同时对礼物本身抱有期待。 乌鸦并不在乎这些,不做任何回馈。 春山知道自己很幸运。成为安德之后乌鸦会在意的另外一个人。他不会告诉乌鸦他那么想要和他在一起,只有彼此,没有第三个人。 “怎么穿这样。” “怎样。”乌鸦叉着腰,得意洋洋,漂亮的小鸟展示着羽毛。非常可爱。让人想要上手抚摸。 “好看。”春山说。 他就欣赏,决定不再说一些让乌鸦早点洗澡睡觉的扫兴的话。 乌鸦让春山在床边坐下,春山就乖乖走过去。坐好后,他脑袋刚好到乌鸦的胸口,要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乌鸦的眼睛亮晶晶,问春山:“你今天高兴吗?” 春山笑着回答:“高兴。” 乌鸦说:“结婚真好玩。” 春山说:“你以后也会结婚的。” 乌鸦眼睛亮起来,声音提高回答:“是!” 春山的思绪在听到乌鸦的回答时偏移:乌鸦会和谁结婚呢? 安德不会和乌鸦结婚。 到这里就卡住了。春山发现自己想不到任何乌鸦结婚的可能性。他想不到那个画面。 因为想不到,所以很焦急,全身的血液都凝固,塞住了每一条血管。他要窒息了。 在这样唯美的月夜中溺水而死。很好笑吧。 在春山觉得自己真的要如此草率地死掉的时候,乌鸦 第94章 又一次救了他。从很远很近的地方传来乌鸦的声音,完全是开玩笑的语气但是春山不知道为什么痴心妄想希望是认真说出来的一句话。 “我们也可以结婚吧。” 可是乌鸦,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你要和我结婚吗?你真的明白结婚是什么意思吗?你白天也和我一起见证了婚礼。你听到他们的誓言没有?对天对地对在场的所有人说会彼此陪伴一辈子。 你不想和安德结婚,而是和我结婚吗? 我们现在可以结婚吗? 不像天马行空任性妄为的乌鸦,做事情有更多考虑和谨慎的春山,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不可以。 但有些机会一辈子只会有一次。如果没有抓住就会错失无法挽回。他当然可以将心里想的问题都问出来,但他在这一刻只想说。 可以。 身体里乌鸦的心脏跳的好快好快。 春山点头。又伸出手。好像会有那么一个戒指将要戴在他的手指上。 食指中指还是无名指。哪个手指上的戒指可以带来永恒的契约。春山甚至不介意断掉这根手指或者将金银嵌入骨肉来做更动人心魄的印记。 真的有戒指。 是乌鸦从自己的手指上的戒指里挑出宝石最大的那个,将它戴上春山的无名指,上面还留有乌鸦的余温。 很难不觉得这是真的的求婚。 春山的脑子空白了。直到乌鸦低头吻他,吻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找到自己的体温和脑子。 一对好友注视彼此的双眼共享一汪被月亮吻过而盈盈的池水。他们紧紧牵着手,好像他们从很久以前就注定了要结婚的命运,春山的每一次眨眼都是在确认这是否是梦境。 春山觉得,对呀,他们也是如此般配。 乌鸦并没有从荒地回到小安。安德没死成,最后还是醒过来。乌鸦与春山告别,要回到王城。 他让春山在小安等他,他会处理好一切。 春山没问他具体是要处理什么。只是相信乌鸦会回来小安。 春山想,乌鸦必须要再次回到小安的,因为在他离开后,春山的心就无法安定下来,好像随时要跳出他的身体逃跑,他以前没有想过原来有一颗心脏是这么有负担的一件事情。 第52章录音 ============================ 安德的贵宾室。 下午,阴天,空气和光线都半死不活。让人心情很差的天气。 安德乌鸦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宽大木桌上用银器陶瓷碗碟装盛的新鲜瓜果和精巧糕点正散发浓郁香气,和香气一起充斥着房间的还有潮湿和让人不安的紧张气氛。 新一版奴隶法的实施已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哪怕安德没死,很快就不再合法的拥有对面坐着的奴隶。 尽管在过去的十几年里,这位奴隶在安庄被称作“少爷”,尽管在现在面对坐着的两个人很难通过他们的神情穿着与姿态判断谁才是主人谁才是奴隶。 其他人进出几轮,房间内令人窒息又恐惧的沉默让他们低着头脚步匆匆。最后是岩管家走进来了,带着今年新制的小安香,点燃丢进香炉。 乌鸦以为自己闻到花香,悄然开放在夜里,露水和小鸟儿都在睡觉。他想起小安,和春山在小安的那阵子。也不知道春山现在在干嘛呢? 管家在香气中站到安德身后。 乌鸦撑着头凝望外面阴沉的天,开口说话时语气轻巧:“我不在乎那些影子怎么样。但是春山你要留给我。你敢动他,我再杀你一次。” “春山?”安德轻蔑地冷笑,脑海里浮现出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恨意的黑墨将他的血都搅成黑色,牙根都发痒:“一个赝品。难道你真的爱上了他?你爱春山吗?你不是说爱我吗?” 听见他说出这样的话,乌鸦神情有一瞬间的呆顿而后很快又恢复。 “爱”这个字眼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他很少用其去形容他与任何一个人或者任何一个事物的关联。 他曾经确实有那么一大段时间 第95章 想要过安德全心全意的关注,大概和他想要某件昂贵又漂亮的珠宝差不多,他也为这个念头付出了那么一些努力,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已经是很难得。 这样的情感和举动在热衷于追赶时髦的天真年轻贵族安德眼里可以和他认为的爱沾上边。他也懒得纠正安德说他错了。 可以说他爱安德,他爱安德就像他爱闪亮昂贵的珠宝。 乌鸦说:“那又怎样。你爱我吗?” 这话听起来就像承认:“对,我爱你。” 并加上带有委屈的求证:“那你爱我吗?” “我爱你啊,我当然爱你。你是我最爱的最喜欢的奴隶呀。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奴隶将视线从天空转回面前坐着的人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能看见安德华丽的衣袍反射月华般的光泽,袖口下露出的纤细白皙的手腕和手指,细长看起来容易折断的脖颈,还有玉石般温润的看起来冰凉的面容。 那双浅色的眼眸,潮湿而忧伤,总是像泡在眼泪里,此刻袒露凶光,显得面目可憎的漂亮。 看着安德的身体看着安德的脸看着安德的眼睛,乌鸦脑子里却是春山。 春山是与安德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种珠宝。他已经得到了,还未厌烦,要戴在身上。 唯一要考虑的不过是怎么让春山乖乖待在他的身边。他即将要做的是会让春山对自己生气的事情。不过乌鸦并不觉得事情有那么难办。只要春山不知道就好了。 他可以把一切处理得很好。他会把春山和这一切都隔离开,将春山放到一个什么都不会知道的地方,等到事情了结,再向春山坦白一切。 安德在说一些什么乌鸦是他最喜欢的奴隶,最好的朋友,最信任的人之类的这样的鬼话。 乌鸦已经无心再听了,他昏昏欲睡,居然要在安德的喋喋不休中睡着。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到底!”安德嚷嚷。 “完全没有。”乌鸦坦白,并反问:“你到底有完没完。” “管家!你看他!白眼狼!我十几年就养了一个白眼狼!” 白眼狼翻了个白眼。起身准备离开。 安德见他要走,一个箭步冲过来拉着他,莫名其妙没头没尾想到哪句是哪句地问:“乌鸦!你还没有回答我。你爱春山吗?”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我为什么要回答任何问题。” “你以为春山爱你吗?他不爱你!这一切只是他对我的报复。影子对我的恨!赝品对我的恨!他抢走你只是因为你是我最喜欢的!他要抢走我喜欢的东西!因为他恨我!他恨我!你不能爱他的乌鸦,你会受伤,你会发现自己被他欺骗。从来只有你可以骗别人的份。你不能被他骗!” 一堆的胡言乱语里“他不爱你”这四个字尤其刺耳。 “我真的会再杀你一次。” “你和我站在一边,春山和影子站在一边。你以为做了这些事情后,他还会和你在一起吗?他会恨你。按照他的性格他会杀了你。你想想小安城被影子杀死的教习。春山的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他不会为了你背叛其他影子!” “听着,我不爱春山。你满意了吗?听到你想听的答案了吗?可以闭嘴了吗?不要和我说这些爱不爱恨不恨的幼稚话了。”乌鸦打断在尖声吟唱的安德,他真的是受够了:“我要拿着我应得的钱和身份去智岛生活,你,带着你那个一个季节就要死一次的蝉寿小雀,带着从你哥手上抢来的真的小雀,带着你安庄的这些人,跟着我一起走。至于春山,他一开始就是我的奴隶,他归我管,能理解吗?” 安德咬牙切齿:“乌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对我最好了。你都不会和我这样说话。除了该死的奴隶法,还因为春山吧。他把你带坏了。” 以前以前。乌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安德的关系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曾经他确实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是这样的光景。 但他很难说对现在不满意。一切美好的未来如同画布展现在他的面前,他即将成为自由人, 第96章 会拥有属于自己的财富。 在这样璀璨的愿景中,他来不及思考自己失去过,正在失去,即将失去什么。 “你老实和我说,你对春山这么喜欢,是不是因为他可以被你上。你上他的时候在想着我吧,对不对。” 安德那张很像春山的脸因为情绪扭曲得面目狰狞,乌鸦因为不想看见伸手抓住他的脸,手掌捂住安德的口鼻,手指像蜘蛛的脚一样扣住安德的头。 他对待安德就像在对待一个物品,像过去对待安德或者安庄需要他对付的其他人。 他靠近安德的耳朵,说:“他和你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春山确实肯让我,上。你羡慕?你要被我,上吗?” 管家站在阴影中对发生的一切熟视无睹。他每一秒都比上一秒衰老。关于智岛,关于奴隶法,关于安庄和王城的未来,管家已经苍老得不需要考虑这些。 “我和那个赝品不一样……我不会做这种下贱的事情。” 乌鸦手一甩,安德就像片枯叶落到地毯上,发出石头砸坠青苔土地的闷响。 “我再说一次,你们不一样。春山就是春山。他不是你的复制品。” 安德在地上不起身,还在问:“那你要把他带去哪里,和我们一起去智岛?” “他不会去智岛。” “不去智岛,他什么地方都去不了。噢,还有一个地方,黑监狱。你想把他放到黑监狱去是吗?你去过东边了,对,你去东边就是为了这个事情。” 乌鸦不作回答,这次真的走了。 安德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摇了摇头,几秒后,突然破碎尖锐的笑声割开喉咙从嘴巴里跳出来,他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乱飚,笑得连连摆手,他冲着乌鸦离开的背影大喊大叫:“不是……乌鸦……你果然没有心……哈哈哈哈哈我已经不为你要杀我的事情难过了……你就是这样的人哈哈哈……白眼狼,你个白眼狼……” 小安。 岩管家说只能将监控器藏在衣服里,所有的视频画面都是黑色,回传的视频只能听见声音。 回传的音频如下: “难道你真的爱上了他?你不是说爱我吗?” “那你爱我吗?” “我爱你啊,我当然爱你。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你爱春山吗?” “听着,我不爱春山。我要拿着我应得的钱和身份去智岛生活,你,跟着我一起走。” “你老实和我说,你对春山这么喜欢,是不是因为他可以被你,上。你,上他的时候在想着我吧,对不对。” “是。春山确实肯让我,上。你羡慕?你要被我,上吗?” “我不会做这种下贱的事情。” “他不会去智岛。” “不去智岛,他什么地方都去不了。噢,还有一个地方,黑监狱。你想把他放到黑监狱去是吗?” 音频中间出现了短暂的停顿或者中断。 春山将回传的音频听了五次,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听漏任何对话。与他一起听的还有阿淼。 阿淼有一肚子要骂人的话。但他看了一眼春山的脸色,春山在咬右手的指甲,无名指上的宝石戒指很晃眼,阿淼就把所有的话都咽下肚子。 任何话都会变成扇在春山脸上的巴掌。阿淼不想自己的朋友感到痛苦。 春山深呼吸了好几次,在胸腔和喉咙的连接处发出痛苦的拉扯音。 “我想抽根烟。” “抽。”阿淼想你想抽人都没事,我可以马上去王城把那个乌鸦绑过来给你抽。 春山拿烟的手抖得厉害。 阿淼盯着烟,暗暗祈祷烟不要掉下来。春山极力维护的沉着与脸面,拜托上天不要再和他开玩笑。 “也许有误会。我想办法去找到岩管家问问。”阿淼这样说。一半是安慰。另外一半,他见过春山和乌鸦在一起的时候,乌鸦望向春山的眼神。 他不喜欢乌鸦。很不喜欢。但一码归一码。 春山吐出烟雾,将垂下的头发撩到耳后,眼神之中少有地露出完全没有 第97章 任何掩饰的恨戾:“都是安德的错。只要安德还活着,我和乌鸦之间总是隔着什么。” 阿淼还在消化春山的话。 春山就又补充:“乌鸦这个人就是笨笨的。他总是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 当阿淼的脑子终于处理好这几句话,他从春山丢在桌上的烟盒里也拿了一根烟。 阿淼吐出烟雾,对春山说:“你也笨笨的。” 春山皱眉:“别恶心我。” “是你先恶心我的!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乌鸦什么!” 对呀,春山想,他到底喜欢乌鸦什么呢? 脑子里又冒出来乌鸦那张漂亮的脸。闪亮的眼睛,天真和恶毒都一同安放在卷翘浓密的睫毛后面。毫无疑问,乌鸦有一张能吸引很多人的脸。这些人里面也包括春山。但在王城,漂亮的奴隶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难道小雀不漂亮吗?春山对那个柔软的身体从未有过兴趣。 也许是骨头里对安德的憎恨。他想要替代安德。想要抢走安德的所有物。想要安德大发雷霆。想要安德不得好过。与其说春山喜欢乌鸦,不如说他恨安德。 但这种说法很明显也不那么站得住脚。一样的,难道小雀不是安德的人吗?春山甚至没想过去和小雀说句话。 那么是因为奴隶对主人畸形的爱意么?因他的名字是乌鸦赐予的,他是乌鸦的奴隶,血液流淌的方向会忍不住靠近乌鸦。他被名字这种诅咒弄昏了头脑,变得像个白痴,作出很多不理智的事情。 可他也固执地在乌鸦耳边碎念,企图让这个奴隶不偏心他的主人而转头站在他这一边。这是对这种主人与奴隶之间无形锁链的背叛。 春山无法一下子体面地回答出这个问题。他喜欢乌鸦的原因不能大大方方地与人明说。 他喜欢乌鸦漂亮的脸。他喜欢乌鸦笨笨的被自己诱骗而看上去似乎浑然不觉。喜欢他傲慢自私但对自己其实还不错。喜欢他归属于安德但又给予自己不被允许的权限。 他在乌鸦身上感受到的愉悦和痛苦都如此深刻。以至于他不再思考是否应该在讨人厌的冬天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畅想过只有他和乌鸦的未来,没告诉乌鸦的部分其实春山有很多的计划和话要说。 你知道我的眼睛实际上是比安德的要浅的吗? 我可以长得比安德高比安德更强壮。 我有比你想象中更多的财富,可以把你养得很好。 乌鸦,乌鸦。我们很快就会有新的未来。没有主人也没有奴隶。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第53章清零 ============================ 年轻占卜女巫推牌,结果并不好。她的电话从安庄打过来,次日,除了春山之外的所有影子都离开小安。 留在安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这是一片即将被抛弃的土地。 对于影子来说,获得全新的人生比赢得胜利更加重要,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已经厌倦了女巫药水。 阿淼让春山和自己一起走。 春山说他当然会去找他的,但是他要等一等。 “等一等?等什么!等乌鸦吗?那个家伙回到安庄再也没有回信!”阿淼恨不得把春山敲晕了带走,他对小安没有任何牵挂:“在智岛人找我们麻烦之前,我们应该先跑路!” 他们身体里的芯片依然无法取出。计划是先前往荒地,女巫总会有办法,只要有金币。 实在不行,他们会选择砍掉手臂。只要身体里面不再有芯片,他们就可以脱离奴隶的身份,不被追踪,重新开始。不再是谁的影子,不再是谁的奴隶。 阿淼认为春山绝对不应该犹豫。即使他想要争抢乌鸦,最好也是在解决了芯片之后。 “春山,我并不想说这种话。但你也听到了录音。乌鸦是怎么说的?如果他真的选择了安德,你要怎么办呢?”阿淼还在尝试劝他:“等到所有事情都结束了。我们再回来也是一样的。乌鸦不是要去智岛吗? 第98章 我们去智岛不就好了,我可以陪你去智岛。” 春山并不动摇,阿淼苦口婆心:“现在走也是一种策略。你留在这里是给他背叛你的机会。万一他真的背叛你呢?” “他不会。”春山回答得非常肯定、坚决:“录音不会影响我的判断。就算是乌鸦在我面前说了这些话我也没什么。他忠于安德,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所以我要的是他最后和我站在一边。” 阿淼有点受不了,语调都变高:“可他不是说了要和安德走吗?” 春山说:“现在还不是最后。” 他如此了解乌鸦。他根本不会通过乌鸦说的话来判断事情如何如何。 乌鸦是个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家伙。 即使是在床上,乌鸦恨不得将身体和灵魂都和自己的揉碎搅拌在一起的时候,乌鸦这笨蛋依然会乱叫安德的名字。 春山管乌鸦说什么呢? 他看一眼乌鸦的眼睛就知道乌鸦在想什么。他不是那种非要听一句“最喜欢你”才能继续往下走的人。 春山转动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乌鸦和他开的求婚的玩笑也是一种不经大脑的胡言乱语。 说着要和安德结婚和安德一辈子的人,不也轻而易举地给自己带上戒指。 乌鸦只是小孩模仿大人过家家。安德这个装货不肯陪乌鸦玩这幼稚的游戏,而春山愿意做最配合的玩伴。 所以他是得到了乌鸦的戒指不是吗? 他当然还可以得到更多的来自乌鸦的礼物。比安德获得的多得多得多。 人生只要有一次的成功,你就知道你自己可以做到。而至今为止,无论是扮演安德这件事,还是引诱乌鸦这件事,春山都获得过很多次小小的成功。 所以春山非常自信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现在得不到也只是时间问题。 阿淼知道春山不会跟着他一起走了,起码不是现在,于是阿淼做出一点让步:“那你让占卜女巫再给你推一次牌。如果她说……” “阿淼。”春山打断他:“如果女巫说不行,我就不做了吗?如果她说可以,你就会放心吗?” 阿淼的声音低下去,非常无可奈何:“至少我不会觉得你那么像傻瓜。” 春山笑了:“我什么时候像傻瓜。我发现涉及到乌鸦的事情,你对我的看法就很糟糕。” “那是因为你在乌鸦的事情上确实都处理得很糟糕。” 简直色令智昏。 “不要太担心我。我不会出问题。” “我真的很担心你。我的朋友” 最后春山并没有和阿淼他们一起离开。但他也不会在小安逗留太久。也不是真的被乌鸦迷晕了脑袋。他给乌鸦和自己的时间是三天。 三天之后,他会带着货物出发前往王城,亲自去看看事情现在是如何。 第三天,春山早早起床,院子里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今天应该是去王城的日子,雇佣的伙计应该早早准备好东西,等着出发才对。 他身体里不属于他的心脏砰砰跳。 账户中的所有钱都不知所终。名下的资产清零变卖。没有经过他的同意。但记录表示是他本人操作。 春山说他并没有。但却被问,你要怎么证明自己是春山,怎么证明那些资产属于你,你不是奴隶吗,奴隶如何拥有资产。 春山坐在香料店里,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个店里的一切都和过去一样。但从法律的角度上来讲,所有的东西都不再属于他。 记录表示他已经将店铺卖掉。卖给了谁?不知道。谁会来向他讨要。他倒想看看是谁。 一切都很荒谬。在这一天一下子发生。 比起想要搞清楚为什么。春山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先睡一觉比较好。睡醒说不定发现是梦。 他在想还要不要去王城,还是先去荒地找阿淼他们。不行,还是要去王城。这一切都太奇怪了。不知道乌鸦现在怎么样了。 电话响了。 “喂?我是春山,您哪位。” 春山。春山。 春山拿着听筒,抬头看看前面, 第99章 回头看看后面,房间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灰尘和小安香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但乌鸦的声音又出现在他耳边:“我是乌鸦。你听得见吗?” 春山嘴角勾起,像被填了很多很多棉花的娃娃,膨胀起来。他声音很温柔,像水,像哄人:“乌鸦。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乌鸦听起来好像很高兴,他肯定又在在动来动去,叮铃哐啷,是他身上的首饰的相碰的声音:“我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这是第一次。”乌鸦打来的电话第一次接通。 很神奇的事情。王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这么看应该是好事。尽管春山现在面对着很糟糕的事,但他还是这样想。 “诶呀,你都不知道我要打这个电话多费劲。我打电话来是想和你说,你不要来王城,你在小安等着,我派人去接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先。” “去哪里?” “说了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说过你这个坏习惯。说话不说完。” “你就听我的嘛。”乌鸦又撒娇:“春山。春山。你听话嘛。你不要来王城,不要自己离开小安。” 信号的传输断断续续,乌鸦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而模糊。 春山突然想到那个录音。 “他不会去智岛。” “不去智岛,他什么地方都去不了。噢,还有一个地方,黑监狱。你想把他放到黑监狱去是吗?” 黑监狱当然也有可能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也许是比王城要安全。 春山开始咬没有拿听筒的手的手指甲。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喂?喂?信号不好吗?” “乌鸦,你要把我接去哪里?” 春山心想,笨蛋乌鸦,拜托对我诚实一点。 “放心吧,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春山挂掉电话。 他闻到空气之中不属于小安的气味。人、兽、铁链、枪支、火药,所有集合在一起是危险的气息。 春山丢掉电话,在那群人冲进房间的时候从窗户跳出去。 但春山无法离开小安。他手臂中有无法取出的芯片。被定位,被追踪。当他企图冲破小安的出入口,却被按倒在地上。 被蒙上眼睛,塞进不知道是什么的交通工具。然后是很长时间的路途。让春山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贫穷女巫带着他,将他卖掉的那一次。 只是他已经长大了,这次他没有再祈祷。 第54章黑监狱 ============================== 粉林,黑监狱。 春山再次被问那个问题:“你是谁?你说你是春山,你怎么证明你是?” “长官,我右手手臂里面的芯片可以证明。” 坐在他面前的长官说:“那只能证明你是奴隶,不能证明你叫春山。” 春山,春山。春天的春,山林的山。 从九岁开始他就叫这个名字。他要如何证明自己是春山,怎么这个事情也要证明? “你认识乌鸦,或者安德吗?他们可以给我证明。” 长官讥笑:“我只认识神和系统。你没把你的名字告诉过神像吗,也没有将你的名字录入系统。不管你之前是叫什么名字好了,那个名字也不属于你了。” “我犯了什么罪,要被关在这里。”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真巧,我也不知道。但一定要有罪才能关进来吗?谁规定的。你吗?” 春山就不说话了。没有意义。 “你身上的芯片能监控到你在哪里,别想着逃跑。黑监狱之外是硫酸河,任何人掉进河里都是尸骨无存的下场,你的芯片是唯一会完好保存的东西。我不想它最后的定位是在那里。其实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合作。我收到的命令只是关着你。如果你跑掉或者死掉,我很难办。” “我听话有什么好处?” “小兄弟,你死掉的话对你自己也没有好处。” “我不在乎。” 第100章 长官看了春山一眼,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咯。熬到能出去,你要找谁报仇报恩,都随便你。” 春山变成被圈养在棚里的牲口。 每日按时起床,吃饭,睡觉,又起床,吃饭,睡觉,又起床,吃饭,睡觉。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需要做,什么都不能做。 有时会有人带他去审讯室,又见那个长官,他们问春山一些问题,无厘头的,今天吃了什么,心情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莫名其妙。 但春山在被允许提要求的时候,还是要求查看他名下,或者说‘春山’名下的银行账号、商铺和房产。得出的结果和那天他查询的一致。所有的钱被转移,资产被变卖,连仆从都解约。记录上看这一切都是春山本人处理的。 天杀的他什么都没干! 但贴心的长官给春山提供了一段视频。画面中的人乌鸦不能再熟悉。他这辈子无数次在监控中看到这两个人的身影。是乌鸦和安德。 他们在与智岛人交易,交易的是春山的货物。 事情很明了。其实如果春山仔细想一想也能想到。贴心而八卦的长官又告诉春山,他说的那些土地现在是在一个叫做乌鸦的自由人名下。 春山的手在来到黑监狱后就抖得厉害,他接过长官的烟没夹稳,烟掉到桌子上,他好几次没捡起来,最后只是用手将头发往后撩。 监控视频里安德剪短了头发。 春山一直想将长发剪掉。阿淼之前剪短头发的时候问他要不要剪,他说再等等。 他不确定乌鸦喜欢安德外貌的部分里是否包括了头发,但是乌鸦很喜欢梳他的头发。 噢,现在想这些。没什么意思了。 长官对春山说:“行了老弟。你就在这里继续呆着吧。外面也是乱得很。等我收到指示,就把你放走哈。” 春山撑着脸,长时间的关押让他的脸色很苍白,看起来虚弱,表情也有些神经质的偏执狠戾:“你确定我能走?” “可以啊。没收到通知要关你一辈子。你乐观点。不是说自己没犯事吗?” 春山没再回话。跟着狱卒离开了。他似乎很疲倦,步子轻飘飘,随时要倒下的样子。 长官看着他的背影,其中一位雇主要求,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尽可能地给春山最好的待遇。 诶呀这个确实是做不到,黑监狱就是这个水平了。 他是很喜欢这个年轻人的。非常乖,不闹事。看着他就能拿到金币。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事情。 春山都不记得自己在黑监狱里呆了多久。 关押春山的房间里只和肩膀等同宽的床和角落里的厕所。床板潮湿黏腻,闻起来像十年没洗的袜子的老旧木板。只能平躺,一翻身就摔倒地上。 在这里关久了,春山实在是很难睡着,于是不睡觉,整夜整夜地醒着,脑子里一刻不停地有声音,他自己的声音,在叫,在哀嚎,在大吼。 他骂自己。用这辈子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语言,骂自己愚蠢。想着想着,乌鸦那张脸又浮现在脑子里。 “我要见乌鸦。”他和看守的狱卒说。 “鸟?” “乌鸦!安德你知道吗?乌鸦是他最宠爱的奴隶!在王城,人人都知道他!” 他突然大吼大叫把狱卒吓到。老实的狱卒用电棍给他来了一下。他尖叫然后倒在地上蜷缩着发抖。 “不好意思,电开大了。”狱卒一边抱歉一边把烂泥般的春山从地上拽起来:“我不认识你说的乌鸦。这里距离王城很远很远。而且,连安国已经不存在了。” “你说什么?” 一个星期前,安国发生大地裂。大半个安国都掉到大地的缝隙里。 “你说的那些人,可能都死掉了。就算没死也跑掉了吧。其实你在这里也挺好的,至少没有掉到地下去呢。” 审讯室。 长官告诉春山,他认识的安德和乌鸦没有在地裂中死去。很多人前往智岛避难。他们也在其中。 “好像有一些人提前知道了灾难会来 第101章 临。死掉了一些人,但没有很多。” 春山说:“没有很多也是死掉了。”他不喜欢长官那种无所谓的语气。 所以他们变卖资产,安德卖地。除了因为没有钱,也许他们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占卜女巫可以占卜吉凶。智岛人也可能可以检测。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春山他们并没有能够提前知道。 那么乌鸦呢。 他说黑监狱是安全的地方。是因为这个吗? 而他转走了自己所有的财产。包括他从安德手上拿到的地。曾经春山用地契威胁安德,让安德让乌鸦继续上学,让安德将春山的归属权转给自己。 安国不存在了。地裂夺走了多少人的生命。在这样的灾祸面前他的一无所有和被囚禁和被背叛显得有点单薄且不值一提。 但是乌鸦和安德前往智岛。就像录音中说的一样。 阿淼说对了。他没有及时离开。留给了乌鸦背叛他的机会。事情现在变得这样坏。 他又庆幸阿淼他们离开了小安,避开地裂。占卜女巫还是靠谱。年轻占卜女巫和她妈妈算得一样准。 春山发了太久的呆。长官叫他好几次他都没听见。 一道雷劈下来,猛地照亮了房间里两个人的脸。外面下雨,下很大的雨。 长官说这里很少下雨,但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春山想,在这样的雨里,不知道外面硫酸河会不会被稀释一些。 “长官,我来这里多久了。” “半年吧。” “这么久了吗?” “你这日子过得,多久自己都不知道啊。” 半年。 他在这个“安全”的地方已经半年了。 必须要离开了。 这天晚上,为了庆祝什么节日,黑监狱加餐,狱卒喝太多酒,其他人也是。他们喝酒就像在喝水,几乎要把自己灌死。 有些机会一辈子只会有一次。 春山的心跳得太厉害。他担心隔壁房间的疯子都会听到他的心跳声然后大喊大叫,担心狱卒也会听到他的心跳声然后把他抓起来。 好在,好在。狱卒和隔壁的神经病都呼呼大睡,鼾声阵阵。 狱卒趴在桌子上昏睡。他的腰带将肚子上的肉分成两节,那把枪就乖乖的被束在那里,闪闪发光。 春山兴奋地要呕吐,他跪着,手掌撑着地,像一只猫一样在地上往前爬。 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发出声音。 天哪我的心跳!该死的! 你不能醒来。你最好一直沉睡下去。狱卒大哥,不要睁开你的眼睛。 春山的手已经要碰到枪,已经无法回头,如果狱卒睁开眼睛,今晚两个人须有一个死在这里。 这是极其不划算的。 狱卒说他有个漂亮的妻子和乖巧的女儿。他和春山说起她们时表情好幸福。 所以拜托千万别醒来。 春山伸出手。到他腰上的枪这段距离那么远,好像是撞开了像石头一样的空气将手伸出去,手抖得像个要临终的老人。 摸到它了。现在要将它从枪套里拿出来。 不要醒。 大哥,你千万不要醒。 狱卒呼呼大睡,鼾声连连。 很好,非常好。将它拿出来。 这金属枪身竟像泥鳅一样滑腻,春山的手几乎握不住它,手骨好像融化消失在皮肉里,变成被血浸透的纸张,酸软无力。他用了全身的力气,牙要咬碎,脸部肌肉因为发力而不自觉地抽搐,这才勉勉强强抓住枪不让它掉到地上。 将它抽出来了。 好的,好的,一切都非常好。 枪在手上了。 春山的喉咙像被火烧透了,灰烬堵在脖子里。全身都在抖,疯狂的抖动,和心脏一起。 他站起来。 狱卒呼呼大睡,鼾声连连。 他都觉得不可思议,抖成这样的手居然还可以给枪安装上消音器。外面的雨声很大,手枪消音器已经安装好。 对狱卒开枪大概率不会有人听见。 春山的手举起来,枪口对着狱卒的脑袋。 狱卒背对着 第102章 他,脑袋就这样暴露,非常轻松地可以将他一枪爆头。 “砰。” 第一声枪声响起来的时候,刚好一道雷劈下来。 但一枪不够。 “砰。” “砰。” “砰。” 春山觉得后面的三声枪响狱卒该听见了,但他还是没有将头转过来。 在手臂上开了四枪,才打断了它。春山一下子没感觉到疼痛,只是身体依然很抖。 肾上腺素发力。竟然感觉到一种异常的兴奋。 断掉的手臂躺在地上。它仍保持着一种活力的鲜艳,摸上去依然是温暖柔软的。 无名指指上有一枚戒指,是乌鸦送的那一枚。 春山用完好的左手从断掉的右手上取下戒指。将戒指放在桌上。放在趴着的狱卒面前。 “再见了,大哥。这个戒指留给你。可以卖点钱。” 四声枪响后,狱卒就再不打鼾。他那时候就醒了。 戒指能卖掉一些钱。春山必须留下这个戒指。这是他对狱卒的道歉。 他刚刚竟然想要杀了他。杀掉一个善良的有同情心的勤勤恳恳工作的可怜人。 春山感受到痛苦贯穿全身。 他觉得自己卑鄙自私。他想要要活下去是肯定的,每个人都不想放弃自己的生命。但他竟然对一个无辜的人起杀心。 他用衣服包住自己在流血的手臂,跑出去,穿过围墙的破洞,将断手扔进硫酸河,钻进一个狱卒的车后备箱。几个小时之后,换班的狱卒将车开出黑监狱。 没开多远,车停下来,狱卒奇怪,下车查看。天很黑,雨很大,他没留意到后备箱打开又有一个人跑走。 天色这样黑。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是在往黑暗里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感觉到疼。失去的右手开始吟唱痛苦的颂歌,在断臂处无声尖叫,吵得耳鸣。 春山跪在地上。 闪电劈开黑暗,照亮他,一片荒芜中只有他一个人。断臂处一直流血,血水在地面上扩散。 孩童时候被教习责罚,先是用鞭子在身上抽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再让跪在雨里淋着。 也是这样雨水血水混着流一地,膝盖泡在血水里,到后面就感觉不到痛,只觉得冷,越来越冷。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嘲讽命运给出的手段都如出一辙,想来不过如此。 第55章自由地 ============================== 自由地。 这片特殊的荒地,远离所有中心地区,如同它的名字一样自由。没有法律,没有领主,也经常没有信号。 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可以拥有。对这个世界始终有无数好奇心和合作欲望的智岛人,终于也在今年踏上了自由地的土地。 “高生,晚上好。” 温和沉稳的声音连同甜腻的女巫制香传来,自由地商人高银山本来正和宾客说话,闻声侧身,看见手下李服领着一位高大的蒙面男人往这边走。 他忙上前迎接,自然亲密地搂住男人肩膀,将人带得靠近自己,笑容满面地招呼:“春山!你终于来了,等你好久!要请你真不容易。你一个人来?小好呢?” 春山手指夹着张请帖在他眼前晃晃,没被面罩遮住的眼睛眯了眯,瞳色在室内的灯光下很淡,他讲话语气也淡,分辨不出情绪:“哪有请我?我用小好的请帖进来的好吧。” 高银山哈哈笑,搂他肩膀的手收了劲:“不可能!我肯定请你了!阿服,你晚点问问怎么回事。怎么不给春山发请帖呢!” 站在高银山后面的李服点头说好。 “不过,春山,我这你想来就来,随时!” 春山将请帖塞进高银山西装口袋,还拍了拍:“刚才门口没人拦我,我还以为是这安保工作做得不好,想说给你提个醒。原来是给我开后门了啊。多谢多谢。” 按道理春山说的话是客气的,但由于遮住脸,露出的一双眼神色冷淡,讲话语气也没什么情绪起伏。李服无从得知春山是真 第103章 的道谢还是阴阳怪气。 高银山身材比一般人都魁梧,但比春山还是要矮些,维持着手搭在肩膀上的姿势久了有点不舒服,于是把手收回。 这才用手掌指向旁边给春山做介绍:“这就是智岛来的c先生。” 春山顺着他手望过去,空中漂浮着一个镜光椭圆球体,四周事物都反射映照在椭圆球上,包括指着球的高银山和正在看球的春山。其实老早就看到这个球,但听到这个郑重其事的介绍还是觉得有点好笑。他靠近一些,身影在球面的反射变大。 “你好。我是c。”镜光椭圆球说话了。 空气中显现出类似水面涟漪的波纹,海边某种发光海藻也会有这样的蓝色荧光。 春山慢慢地眨眼睛,好像有经过思考后,长而直的眼睫毛才会覆下去,又抬起来,琥珀色的眼眸再次重见天日,和眨眼前一样,泡在水光里。 金属球讲话的声音引起周围宾客的好奇,好几个人扭过头来看,低头掩嘴窃窃私语。高银山作为宴会的东道主,不知是对春山解释还是也对其他人解释:“因为c先生暂时无法亲自前来,这次就先通过载体与咱们见面了。” 春山环顾一周,宴会厅中许多这样的圆球。 “‘载体’是来自智岛的技术。我们看见的、听见的,都能通过载体传送给在智岛的c先生。” 春山脱下左手手套,他的手骨骼分明,白皙,青紫脉络浮现轮廓,很有观赏性的一只大手,却突然放上载体顶端,摸了摸,好像在摸谁的光头。 他对着载体说话:“能感觉到哦?” 很不礼貌。高银山想说点什么可以让这个场面看起来没有发生过。 还没来得及说话,春山收回手。高银山刚松了口气。马上春山又脱下右手手套。又毫无征兆地伸出去,在载体上敲敲。 这次从手套里脱出来的是一只金属义肢,敲击载体时发出“咚”的响,还有余韵。 春山对着载体又问了一次:“这样呢?” 更不礼貌了。高银山笑得很不自然:“哈哈,春山……你好奇心好重。” “可以。你在摸我。”载体c说话的声音像没有感情的老式机器人。 春山喉咙里溢出一声笑,不知是真心夸赞还是讥讽:“还挺有意思。” 说罢,他将面罩取下,露出完整的一张脸。短发,额前长一些的刘海被他随意搂到后面。白皙干净的面容,鼻子高挺,唇瓣红润,看起来柔软。低顺浓密的眉毛,眼睛大且窄长,睫毛长而直。 当他笑起来时,就如此刻,会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大概是在忧郁怜悯的脸上看到和煦笑容时的反差,如水投石。 水晶灯高悬垂挂,屋顶射灯错落放置,落地烛台上燃着玫瑰形状蜡烛,房间里的灯火都有经过精心编排设计,明亮又柔和。更照得他骨相立体,面容焕发。 “您好,我叫春山。春天的春。山林的山。” 载体并未回应,静止。 “它卡住了?”春山望向高银山。智岛与自由地距离遥远。载体能工作已经让春山觉得不可思议。 眼看着春山的义肢又要给载体来一下子,高银山眼疾手快抓住他手腕,是金属的触感但温热的。 两人僵持了几秒,椭圆球终于又泛起淡蓝涟漪:“高先生说他朋友很有魅力,谁都会喜欢。果然是这样。春山先生,你长得好好看。” “那你认错人了。”春山对夸奖的话没感觉,他说:“高生说的朋友应该不是我。” 请帖上写的名字是“林好”而不是“春山”。因为一些计划外的事情,春山才代替林好过来。 “没认错,没认错。我和c先生说的就是你。c先生你看,我说得不错吧!春山的脸,春山的身材,好多人爱他呢。春山,之后几天就要拜托你带着c先生在自由地好好玩了。” 春山宽肩细腰窄胯,站在人群中非常显眼。并不像大部分宾客穿着正装或者穿自由地服饰,今天他穿了简单的半高领黑色针织上衣,肌肉轮廓在衣料下若影若现,随 第104章 着呼吸心跳轻微起伏。黑色帆布裤扎进皮质靴子,腰间皮带上扣住一把枪两柄刀。 他右手的金属义肢是黑色的,在光线下反射出漂亮的光泽。 春山歪头看着高银山笑:“说得像我是你们点的鸭子。对我评价这么高?你也爱我?”钻石耳钉随着他转头折射火彩,细银链在衣领里露出一小段有种欲拒还迎的意思。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载体又沉默了。 “他又卡了。” 春山落下定论,没被高银山握住的那只手摸到载体顶端,如同在抚摸一颗光头。 自由地对无所不知的智岛人来说是一张白纸。 他们甚至不能理解这里的人说的大部分语言。无论他们想在这里干什么都需要向导的带领。 向导可以充当翻译,更重要的是告诉他们规则,有些地方智岛人会受到排斥不应该去,有些东西智岛人可能会不适应不应该碰,如果下雨又应该如何躲避,等等。 高银山属于自由地与智岛人接触得非常积极的少部分人。在很多自由地人骂智岛人为“电狗”的时候,他就已经与智岛人达成合作,赚到了不少钱。 原本他给c安排的向导是林好,但几天前这家伙突然撂担子说不干就跑了。高银山几乎将自由地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人。 高银山担心是人身安全出了问题,找到和林好相熟的春山那里去。 有点奇怪的是林好不见了,春山看起来并不是很着急。还安慰高银山说不定过两天就回来了。 高银山在春山面前埋怨了两句,意思是好不容易给林好牵的线,那是个很有钱的大人物,就算不喜欢电狗,还不喜欢钱吗?好多好多钱!答应了要去又不去,留下烂摊子给自己收拾。 春山不爱听这种话,就说:“多大点事,不行的话我替他去。”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高银山一听,想到,春山能流利听说自由地五种语言,也能随意进出荒地、东区,论业务能力,其实是比林好更好的选择。 他心里也有点松动,顺着问了句:“你做过向导吗?” “没做过。也不保证会干得很好。我也烦电狗。不然你就去找别人好了,钱给够,大把人肯干。” 高银山他难道没想过找别人?可那个智岛人指明了要林好做向导。 没办法,林好就是找不到。高银山只能去和c先生商量,先说明林好的失踪,再说林好有个关系很好的哥哥可以代替他做向导。 这个人很有能力。在自由地上上下下都吃得开。他会讲智岛人的语言,也会说五种自由地语言。说起来原向导林好的语言还是他教的,他做向导,c先生在自由地一定会过得很愉快,这样那样的话。 高银山说这个人叫做春山。 那个传闻中非常难搞的智岛人c答应了更换向导。 第56章出发梦村 ================================ 春山今年三十二岁,来到自由地的第七年,因为好友林好的跑路,无奈尝试新的工作。 对这个工作他多少提前做了一些准备。 第一是他购买了向导工作指南电子版,但只看了目录就切出去玩休闲小游戏。 第二是他请当过向导的朋友们喝酒咨询需要注意什么。 大家踊跃发言各抒己见。 多数是类似“如果你不想理它们你就假装信号不好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不想干了可以把它们拿去回收站卖一笔钱”,“智岛人听不懂自由地很多语言可以当面骂它们”,这种建议。 春山觉得有些建议还是有实操性,心甘情愿去结酒钱。 没有第三。 在高银山家的宴会上与载体c见面的第二天,春山早早开着飞球到c下榻的环门酒店前等着。 自由地刚刚结束一个小小雨季。地上都是落花落叶泥土石头一起泡在雨水里。 茂盛的腐烂的植物的各种形态都喷涌倾泻出不同的味道,吸一口气进入肺部的一半是这样的空气一半是吸附了灰尘和未燃尽女巫香料颗粒的水雾。 春山 第105章 的飞球是二手的,经典简约的款式,黑色球身养护得很好,因此看起来整洁光亮。放下细支架撑在地面,乍一眼好像悬浮在空中。 他倚靠着飞球,点烟。苹果烟女巫的手制烟,加入止痛蘑菇和香气苹果干,组成他身上浓烈苹果味道。 头跟着脉搏跳着疼痛。昨晚喝了酒,失了眠,和一个新认识的可爱男孩胡闹得太晚,今天起床又太早。 带着面罩,春山没把烟塞进嘴里。只是将它点燃,手抬起来,烟就差不多架在脖子下面一点。烟雾往上跑,他能闻到。 等了一会儿,比约定时间提早五分钟,眼前突然一晃亮,一颗镜光的蛋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卧槽。”春山吓了一跳,手里燃着的烟差点掉到积水里。 载体的电子声音平稳,没有感情,念字一个一个往外蹦:“早上好。春山先生。” 春山的脸被遮住了大部分,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到表情,他讲话听起来总是冷冰冰:“早,c先生。我以为你会从里面飘出来。” c说:“那样有点蠢。”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春山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确实有点:“既然你可以瞬移。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在目的地会面。” 春山昨晚住的地方过来这个环门酒店要两个小时,路上要经过中心广场和港口,空中交通情况可以用惊心动魄形容。就是考虑到这点,昨天春山建议他们直接在目的地见,但c不肯,高银山让春山帮帮忙过来接一下。 “不是瞬移。而是断点显现功能。为了不让自由地居民感觉恐慌,载体在自由地需要遵守行为守则。过快的移动和突然的出现消失都是不提倡的。” 乱七八糟的话在春山头痛发作的脑袋里无法连接成线。春山想说你们进入自由地本身就对自由地居民造成了很大的恐慌。 但他毕竟不是那些非常激进的反对派,也不觉得在这个镜光蛋前表达意愿或者逞口舌之快能改变现在的局势。 所以他没什么好说的,将烟丢进烟盒,让c跟着他上飞球。 今天的目的地是梦村,在港口附近,有很多石雕。春山是没明白为什么智岛人都爱去那里,无所谓了,反正他觉得自己这个向导主要的作用就是当司机。 从酒店到梦村,飞球开自动驾驶最快速度预计要两个小时。春山将驾驶座位往下调半躺,准备补觉。 睡觉前如果身边有人总要聊一下天,现在旁边只有一颗金属鸡蛋,他打了个哈欠:“c先生,你来到自由地是想干嘛呢?” “春山先生,你没有了解近来关于智岛的新闻吗。” “我不看新闻。” “那要怎么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 “呵。”春山无所谓地笑了笑:“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关我什么事。” 困了,春山闭眼睛,他觉得c的声音特别像那种很老式的机器人,听它讲话就昏昏欲睡。 “你怎么睡觉。” 即将进入梦乡又被拉回现实的春山语气很淡,像一边不太高兴一边伸懒腰的猫:“大惊小怪。你懂不懂自动驾驶。” “自动驾驶灯显示异常。” 显示屏上自动驾驶灯一直以一种让人恐慌的频率闪烁红灯。c一上飞球就留意到。 “灯能亮就能用。”春山又打了一个哈欠。 “春山,春山,先生。我只是个载体。但你这样很不安全。” 载体毁坏不会影响到登入的人。春山可是实打实坐在飞球里。 “现在想起来自己是个没有生命安全的球了?”春山睁开眼睛,侧躺着直视旁边的c:“那刚刚一定要我给你系安全带是几个意思。” c用它没有感情的发声系统说:“这样比较有安全感。” 春山大概是笑了一下:“‘安全感’,我都忘记多久没听过这种词。你是第一次来自由地吗?” “是的。” “在自由地,有一种人最能活下去。你对此有了解或者自己的猜测吗?” “不死者。” “对的。不死者大部分时候都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