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我来拯救希腊》 第1章 踹开那扇门,阻止国家自杀! 头痛,像是有人拿着钢釺在脑仁里搅动。 康斯坦丁从床上弹坐起来,剧烈的动作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回去。 入眼的是一间奢华至极的宫殿寝宫,天鹅绒的窗帘厚重得能挡住炮弹,家具上雕着繁复的卷草纹,透着一股子过时的老钱味。 「这是哪儿?」 他一开口,被自己沙哑陌生的嗓音吓了一跳。 不对。 这不是他的声音。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康斯坦丁手脚发软,踉跄着扑到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人影,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金发,蓝眼,鼻梁高挺,一张典型的北欧王室面孔,年轻得过分,也英俊得过分。 身上那套普鲁士风格的深蓝色军服,肩章和领口的金线刺绣晃得人眼晕。 这究竟是谁? 那我又是谁? 下一秒,两个世纪的记忆如同两列高速对撞的火车,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 希腊王储,康斯坦丁。 父亲,希腊国王乔治一世。 母亲,俄国女大公奥尔加·康斯坦丁诺芙娜。 丹麦丶俄国丶英国……一张盘根错节的欧洲皇室关系网在他脑中铺开,差点让他因为信息量过载而再次晕厥。 「我……成了康斯坦丁?」 李兴继,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拜占庭历史键盘侠,此刻大脑一片空白。 他居然穿越成了一百多年前的希腊王储! 就是那个在历史上以「地图头」和「顽固」闻名,成功解锁「两度登基,两度流亡」史诗级成就的倒霉蛋国王? 老天爷,你还不如直接一道雷劈死我算了! 还没等他从这操蛋的现实中缓过劲来,寝宫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砰!」 「殿下!」 一个穿着侍从官制服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汗水和惊恐。 「殿下,您总算醒了!」侍从官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变了调,「外面……外面出大事了!」 康斯坦丁强压下脑中的翻江倒海,眼神瞬间变了。 记忆的碎片自动拼接,他认出了眼前的人,这是他的贴身侍从官,亚历山德罗斯。 「说。」 康斯坦丁只吐出一个字,不大的声音却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亚力克西斯被王储这从未有过的气场骇住,本能地挺直了身体。 「报告殿下!今天凌晨,保加利亚公国突然宣布,与奥斯曼帝国治下的东鲁米利亚自治省合并!」 「消息一传到雅典,全城都疯了!」 「数万市民涌上街头,他们高喊着『收复失地』丶『向奥斯曼帝国开战』,正在向王宫和议会广场聚集!首相和大臣们都快被唾沫淹死了!」 侍从官的声音带着哭腔:「整个雅典都在狂欢,他们称之为『爱国游行』!」 康斯坦丁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 保加利亚合并东鲁米利亚! 1885年! 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作为资深历史爱好者,他对这段剧情熟得不能再熟! 就是这次事件,引爆了希腊的民族主义狂热,将整个国家绑上了战车! 那位民粹首相德里普利斯,为了选票和支持率,将顺应这股「民意」,疯狂扩军备战,叫嚣着要对奥斯曼帝国采取强硬姿态。 可这纯粹是一场自杀! 此时的希腊,国库比脸还乾净,军队用的还是过时的单发步枪,凭什麽去跟虽然腐朽但体量庞大的「欧洲病夫」奥斯曼帝国掰手腕? 这场危机将不断发酵,最终在十二年后,也就是1897年,引发那场耻辱性的「三十日战争」! 希腊军队被土耳其人摧枯拉朽般击败,割地赔款,国家财政彻底破产,经济主权被英法等列强成立的国际金融委员会接管,沦为事实上的半殖民地! 那是希腊近代史上最黑暗的一页! 「原来……这就是穿越者的新手村大礼包?」 康斯坦丁低声自语,随即又笑了。 不,这不是危机。 这是他扭转国运,掌控这个国家权柄的第一个台阶! 想让历史重演?门都没有! 康斯坦丁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和惊慌被一种冰冷的丶近乎残忍的清醒所取代。 他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更为正式的元帅礼服。 他一边麻利地换上,一边对还愣在原地的侍从官下达了穿越后的第一个命令。 「去王宫会议室!」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亚历山德罗斯彻底懵了。 「殿下?」他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国王陛下和德里普利斯首相正在紧急会议,并没有传召您……按照规矩,您是不能……」 「规矩?」 康斯坦丁停下扣扣子的手,猛地回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直勾勾地盯着侍从官。 「亚力克西斯,你知道一支毛瑟步枪多少钱吗?」 「啊?」侍从官被问得一愣。 「你不知道。你也不知道雅典的国库里还剩多少钱,更不知道我们那可怜的军队有多少支能打响的枪。」 康斯坦丁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歪掉的领结,动作很轻,话语却重如山峦。 「但那些在会议室里吵嚷着要打仗的先生们,他们也不知道。」 「一群蠢货正在把我的国家推向悬崖,你现在要跟我谈规矩?」 亚历山德罗斯被这番话说得面色惨白,冷汗涔涔,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眼前的王储殿下,和过去那个温和丶甚至有些优柔寡断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从今天起,规矩由我来定。」 康斯坦芬丢下这句话,不再理会石化在原地的侍从官,整理好笔挺的军服,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寝宫。 宫殿的走廊幽深漫长,墙壁上挂着历代先王的油画,他们神情肃穆,仿佛在注视着这个即将改变历史的后来者。 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后,隐约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一群被狂热冲昏头脑的政客和将军,正在为这个国家设计一千种自杀的方法。 而康斯坦丁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过去。 然后,一脚踹开那扇门! 第2章 一个月,希腊会输掉一切! 「砰!」 王宫会议室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推开。 门内激烈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瞬间聚焦在了门口那个不速之客身上。 希腊王储,康斯坦丁! 他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口,冷峻的目光扫过全场。 google搜索twkan 坐在主位上的国王乔治一世,也就是他的父亲,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不悦。 首相德里普利斯那张胖脸上,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一闪而过。 一个二十岁都不到的毛头小子,也敢闯这种级别的会议? 短暂的寂静后,争吵声再次爆发,甚至比之前更加激烈。 「必须进行战争动员!」 一个佩戴着将星的陆军大臣,脸红脖子粗地高声叫嚷。 「这是上帝赐予我们的机会!趁奥斯曼人的主力还在保加利亚边境,我们正好可以收复色萨利!」 「让那些土耳其人,看看我们希腊的决心!」 他身旁一位将军也附和道:「没错!人民的意愿不可违背!我们必须立刻宣战!」 「宣战?拿什麽宣战?」 财政大臣一张脸惨白得像纸,他几乎是哀嚎着拍着桌子。 「国库里所有的现金加起来,连维持军队一个星期的开销都支撑不了!」 「我们的军饷已经拖欠了两个月了!」 「打仗?我们连买子弹的钱都没有!」 「懦夫!这是典型的懦夫言论!」陆军大臣怒斥道。 「这是现实!你这个只知道挥霍的蠢货!」财政大臣毫不示弱地回骂。 整个会议室乱成了一锅粥,国王乔治一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但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如果我们宣战,一个月内,希腊会输掉一切。」 康斯坦丁已经走到了会议室中央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狂热的头顶上。 将军们瞬间哗然。 「殿下!您在说什麽!」 「这是投降主义!」 首相德里普利斯更是发出一声冷笑。 「王储殿下,在国王和大臣们面前,发表这种怯懦的言论,可有失您的身份。」 康斯坦丁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属于希腊北部边境的色萨利地区上,缓缓划过。 「我们的陆军,号称五个师,纸面兵力五万人。」 「但实际上,能立刻投入战斗的,不超过两万人。」 「士兵们手里的,还是十五年前的法式格拉斯步枪,膛线都快磨平了。」 「我们的炮兵,只有不到一百门老式克虏伯野战炮,而且一半以上因为缺乏维护而无法使用。」 他的手指又移动到地图的另一端,点在了奥斯曼帝国境内。 「而我们的对手,在色萨利地区严阵以待的,是奥斯曼帝国的第六军团。」 「由德国军事顾问冯·德·戈尔茨训练出的十万精锐,装备着最新的德制毛瑟步枪。」 「他们的重炮数量,是我们的五倍。」 「请问各位将军,你们打算用什麽去和他们打?用士兵的血肉吗?」 康斯坦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陆军大臣和将军们的心上。 他们脸上的狂热迅速褪去,变成了震惊和难堪。 这些数据,都是军事绝密!有些甚至连他们自己都只知道个大概! 这个年轻的王储,是怎麽知道得如此精准的? 康斯坦丁的目光转向海军大臣。 「我们的海军,拥有三艘引以为傲的铁甲舰。」 「但它们的锅炉已经老化,根本无法突破奥斯曼人重兵把守的达达尼尔海峡。」 「更何况,只要我们一动,号称『中立』的英国地中海舰队,就会立刻出现在爱琴海,『保护』他们的航线。」 他特意在「中立」和「保护」两个词上,加重了语气,充满了讽刺。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位面如死灰的财政大臣身上。 「大臣阁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我们欠法国罗斯柴尔德银行和巴黎联合银行的联合贷款,总计五亿德拉克马,下个月就要进行本息偿付了,对吗?」 「一旦开战,国家信誉将瞬间清零。」 「到那时,我们面对的就不是战争失败。」 「而是国家破产。」 一连串精准到可怕的军备数据和财政信息,从康斯坦丁的口中流水般说出。 这些信息,许多都是只有当事大臣才知道的内阁绝密,甚至有些是后世历史学家花费数十年才从尘封的档案中整理出来的!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康斯坦丁。 首相德里普利斯的脸色从轻蔑变成了惊疑,再到骇然。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在他眼中一直平庸无奇的年轻王子,怎麽会突然之间变得如此……全知全能? 在所有人的震骇中,康斯坦丁终于抛出了他石破天惊的计划。 「所以,我的建议是——」 「对外,我们要比谁都激进!立刻向奥斯曼帝国发出最强硬的通牒,高呼战争,甚至可以宣布全国总动员!」 「我们要向整个欧洲展现我们的『疯狂』和『不理性』,让他们相信,希腊已经彻底失控,随时可能点燃巴尔干这个火药桶!」 「什麽?!」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康斯坦丁却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但是,对内——」 「一个兵都不许真的调动到前线!一分钱的额外军费都不许增加!」 「我们把枪口对准奥斯曼,却把扳机和子弹,交到英法德俄这些列强的手里!」 「让他们去头疼,让他们去权衡,让他们为了维持欧洲的均势,不得不出面调停,逼迫奥斯曼帝国给我们好处!」 一位站在角落,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军官,眼中突然爆发出璀璨的异彩。 他失声喃喃道:「这是……这是政治讹诈!」 康斯坦丁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认出那是刚从德国留学回来的炮兵尉官,约安尼斯·梅塔克萨斯。 是个可造之材。 最后,康斯坦丁转过身,第一次正式地丶无比郑重地看向他的父亲,国王乔治一世。 「父亲。」 他的语气无比坚定。 「请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如果我不能用这种方式,兵不血刃地为希腊争取到比打一场必败之战更大的利益……」 「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第3章 来自未来的「神谕」 康斯坦丁的话音落下,会议室内陷入了长久的丶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那个疯狂丶大胆丶却又似乎逻辑自洽的「政治讹诈」计划给震慑住了。 国王乔治一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深邃的眼神在自己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身上来回审视,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首相德里普利斯第一个跳出来强烈反对,他的声音尖利而愤怒。 「这是在拿整个国家的信誉和尊严当赌注!」 「殿下,您没有任何外交和政治经验,这种异想天开的计划,只会让希腊沦为整个欧洲的笑柄!」 康斯坦丁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直视着这位肥胖的首相。 「首相阁下。」 「您所谓的『经验』,难道就是闭着眼睛,把这个国家再次带向1897年那样的惨败深渊吗?」 「1897年?」 德里普利斯愣住了,其他大臣也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康斯坦丁在说什麽。 现在才1885年,1897年还没到呢。 但不知道为什麽,当康斯坦丁说出「1897」这个年份时,德里普利斯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 仿佛那个年份,对他而言是什麽命中注定的魔咒。 康斯坦丁知道,要让这群顽固守旧的老家伙们相信自己,光靠数据和逻辑是不够的。 他需要展现一点……「神迹」。 于是,他决定抛出自己穿越者身份的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短期预言。 「为了获取诸位的信任,我可以做出一个预言。」 康斯坦丁的声音再次变得平静。 「三天之内,最迟到后天晚上,英国驻雅典大使查尔斯·哈丁爵士,会公开向我国外交部递交一份措辞严厉的正式警告,要求我们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 「但!」 他话锋一转,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就在他递交公开警告的同一天,他会通过秘密渠道,私下求见父亲您。」 「在私下会面中,他会暗示,只要我们希腊不首先打响第一枪,破坏地中海的稳定,那麽大英帝国非常乐意出面进行『调停』。」 「并且,他还会主动提及,英国可以『考虑』并『支持』我们在克里特岛问题上的部分利益,以此作为我们保持克制的补偿。」 这个预言一出,全场哗然! 连一直沉默的乔治一世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太荒谬了! 太具体了! 公开警告,私下许诺? 英国人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好心了? 他们凭什麽要主动拿自己的盟友——奥斯曼帝国的领土(克里特岛名义上仍属奥斯曼)来收买希腊? 这完全不符合大英帝国「大陆均势」和「搅屎棍」的外交逻辑! 「这不可能!」德里普利斯断然道,「殿下,您这是在臆想!」 乔治一世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康斯坦丁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最终,这位国王做出了一个改变希腊命运的决定。 「好。」 乔治一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决断。 「就按康斯坦丁说的办。」 「从现在起,封锁所有消息,取消一切军事会议。会议结果全员保密,泄密者以损害国家机密罪处理。」 「我们,静观其变。」 散会后,所有大臣都带着满腹的疑虑和震惊离去。 康斯坦丁却叫住了那个在角落里眼神发亮的年轻军官。 「梅塔克萨斯尉官。」 约安尼斯·梅塔克萨斯身体一僵,立刻转身,恭敬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殿下!」 康斯坦丁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你之前提交的那份《关于炮兵阵地现代化改革的设想报告》,我看过了。」 梅塔克萨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期待。 「其中,第十七页,关于75毫米野战炮在雅典纬度下进行超远程精确射击的弹道计算公式,有一个微小但致命的错误。」 梅塔克萨斯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 康斯坦丁继续平静地说道: 「你忽略了科里奥利地转偏向力在长距离飞行中对弹丸的微小影响。」 「根据你的公式,在最大射程八公里处,炮弹的落点将向西偏离目标整整五十米。」 「这个误差,足以让你错过一整个土耳其人的炮兵连。」 「而正确的修正参数,应该是0.034。」 梅塔克萨斯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部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这个计算错误…… 这个错误是他自己熬了三个通宵,反覆验算后才发现的! 除了他自己,全世界只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那就是远在柏林军事学院,给他上过高等弹道学的魔鬼教官,赫尔曼·冯·埃克特教授! 王储殿下……他怎麽可能知道?! 而且还说出了如此精确的修正参数! 这一刻,梅塔克萨斯看着康斯坦丁的眼神,从最初的欣赏和好奇,瞬间转变为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这已经不是凡人能够理解的范畴了! 这是神迹!是天启! 康斯坦丁看着他震骇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上前,轻轻拍了拍梅塔克萨斯僵硬的肩膀。 「希腊的未来,需要你这样真正懂军事的专业人才。」 「而不是会议室里,那群只会叫嚣战争的夸夸其谈的蠢货。」 「好好干。」 两天后。 深夜。 国王乔治一世的寝宫灯火通明。 他以最紧急的方式,秘密召见了康斯坦丁。 国王的手中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绝密电报,那只经历过无数风浪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自己眼前的儿子,眼神从之前的怀疑丶审视,彻底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和……恐惧。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康尼……」 乔治一世用康斯坦丁的小名,声音乾涩地开口。 「就在刚才,英国大使查尔斯·哈丁爵士,秘密拜访了我。」 国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说的话……」 「和你两天前在会议室里预言的……」 「一字不差!」 「他先是威胁,如果不克制,将导致严重后果。」 「然后,他又主动提出,只要我们不先动手,女王政府愿意出面调停,并且可以『考虑』我们在克里特岛的利益……」 乔治一世死死地盯着康斯坦丁,仿佛要将他看穿。 「告诉我,康尼……你到底是谁?」 面对父亲的震骇,康斯坦丁的表情却平静如水,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雅典卫城的古老轮廓,淡淡地回答: 「父亲,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心中,一幅宏伟至极的蓝图正在缓缓展开。 第一步,利用列强,避免战争,敲诈好处。 第二步,手握军权,推行改革,积蓄国力。 希腊的崛起,从此刻,正式拉开序幕! 康斯坦丁转过身,迎着国王震惊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我们该和英国人,谈谈价钱了。」 第4章 今夜,我为您重画世界 国王手中的绝密电报纸莎莎作响,那不是纸张的声音,是他指骨在无意识地摩擦。他整个人都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眼前的儿子,面容是他最熟悉的,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倒映着他完全陌生的东西。那不是一个十八丶九岁少年该有的眼神,深邃丶冷静,甚至……漠然,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只是一堆可以计算的数据。 「康尼……」 乔治一世的声音乾涩得像是被撒哈拉的风吹过,「你……你究竟是谁?」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华贵的紫檀木桌上,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google搜索twkan 「你是上帝派来拯救希腊的使者……还是……魔鬼的化身?」 寝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摇曳,将国王扭曲的丶恐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康斯坦丁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很清楚,此刻任何「神启」之类的解释,只会让这位虔诚的东正教国王彻底崩溃。他需要一剂猛药,但必须用最温和的糖衣包裹。 「父亲,我还是我。希腊的王储,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走上前,为国王倒了一杯冷水,推到他面前。 「但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在柏林和圣彼得堡的宫廷里,学习如何跳华尔兹丶如何亲吻贵妇手背的少年了。」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看到的,是这个国家的病症。它病入膏肓,而那些大臣,只会用狂热当退烧药,用民族主义的烈酒去麻醉它,最终只会让整个国家烧成灰烬。」 「那所谓的『预言』,不是神谕,更不是魔鬼的低语。」康斯坦丁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丶笃的轻响,仿佛敲在国王的心跳节拍上。 「那是推演。」 「基于对各国利益丶历史惯性和统治者性格的深度推演。大英帝国需要一个虚弱但可控的奥斯曼土耳其,来堵住俄国人南下的路。这是他们的国策,刻在骨子里,一百年都不会变。所以他们绝不会允许我们主动挑起战争,打破东地中海的平衡。这不需要预言,父亲,只需要把他们的首相丶外交大臣和女王的公开讲话稿放在一起读,就能得出结论。」 「推演?」 乔治一世没有碰那杯水,他疲惫地坐倒在身后的天鹅绒沙发里,整个人都陷了进去。这两个字非但没有安抚他,反而勾起了他心中更深丶更沉重的恐惧。 「推演?康尼,我的孩子!你能推演出英国人的铁甲舰有多少艘吗?你能推演出他们的主炮炮弹有多重吗?你推演不出他们的一轮齐射,就能把比雷埃夫斯港从地图上抹掉!」 国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多年的屈辱与无力。 「从我这个丹麦王子,踏上这片土地,成为希腊国王的那一天起!这个国家就活在英国人的阴影之下!」 「三十年前,我们想收回被英国占据的伊奥尼亚群岛,他们只用了一纸外交照会,就让整个雅典内阁集体辞职!」 「二十年前,克里特岛起义,我们想支援自己的同胞,英国人的舰队就封锁了比雷埃夫斯港!我们的商船,连一片木板都运不出去!」 「他们就是悬在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地中海的狱卒!激怒他们,就是让我们整个国家立刻自杀!这种屈辱,你懂吗?你根本不懂!」 国王的胸膛剧烈起伏,过往的一幕幕,像是一根根毒刺,扎得他鲜血淋漓。 康斯坦丁沉默地听着,没有反驳。 等国王粗重地喘息着,稍稍平复了一些后,他才缓缓开口:「您宣泄完了吗,父亲?如果骂他们能让皇家海军的军舰少一艘,我愿意陪您一起骂,骂一个通宵。」 乔治一世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 康斯坦丁走到房间角落那架巨大的黄铜地球仪前,手指轻轻拨动,让那颗蔚蓝色的星球缓缓旋转。 最终,他停了下来。 布满殖民地红色标记的大英帝国,正对着沙发上的乔治一世。 「父亲,您说得对。」 康斯坦丁的声音穿过房间的寂静。 「您只看到了剑,那把悬在头顶的丶锋利无比的剑。」 他的手指,点在了伦敦的位置。 「但您没有看到握着剑的手。以及,驱动这只手的,到底是什麽。」 「英国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他们只有永恒的利益。这句话,是他们自己的首相帕麦斯顿说的。」 康斯坦丁转过地球仪,让俄国的广袤疆域和黑海的出海口,暴露在国王面前。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挑战那把削铁如泥的剑。我们要做的是,让那只握剑的手觉得,利用我们,远比打压我们,更有价值。」 「您看,俄国人这头北极熊,做梦都想冲进地中海,找一个不冻港。英国人呢,就死死地用奥斯曼这个烂木门堵着。现在,我们这条看起来快要疯了的猎犬,对着烂木门狂吠,还要扑上去咬。英国人是会一枪打死我们,还是会丢根骨头,让我们去咬北极熊呢?」 这番粗俗却无比精准的比喻,让乔治一世混乱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逻辑走。恐惧和愤怒,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可能性所取代。 康斯坦丁终于正式地提出了他的请求,声音郑重。 「我需要和您进行一次长谈。一个通宵。」 「没有侍从,没有大臣,没有任何第三个人。」 「只有我们父子二人。」 「今晚,我将向您展示一张全新的世界棋盘。一张……以我们希腊为执棋者的棋盘!」 乔治一世抬起头,死死地凝视着儿子。 地球仪的黄铜支架反射着烛光,在那双年轻的蓝色眼眸中跳跃,那里没有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冲动或狂热,只有如同万年冰川般冷静的理智和算计。 国王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请求。 这是通牒。 漫长的沉默后,乔治一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门口的方向挥了挥手。 「都出去。」 他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决绝。 寝宫外的侍从官和卫兵躬身退下,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不安,轻轻关上了厚重的宫门。 乔治一世站起身,亲自走到门边,转动了黄铜钥匙。 「咔哒。」 一声清脆的落锁声,将这间寝宫,将这对父子,与整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一场决定希腊未来数十年,乃至整个欧洲格局的密谈,在幽深的宫殿中,正式开始。 乔治一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地开口。 「说。」 第5章 做一条更听话的牧羊犬 国王的书房与寝宫相连。 这里是乔治一世的绝对领域,空气里沉淀着旧书羊皮纸的霉味,混杂着上等古巴雪茄的醇厚菸丝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从地图上渗透出来的铁锈与火药的气息。 本书由??????????.??????全网首发 康斯坦丁没有理会父亲的姿态,他径直越过书桌,走到那面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欧洲地图前。 地图有些年头了,边角泛黄,每一条国境线都像是未愈的伤疤,烙印着血与火的记忆。 乔治一世在他身后的书桌前缓缓坐下,动作有些僵硬。他点燃了一支雪茄,却没有抽,只是任由那青白色的烟雾升腾丶缭绕,像一层面纱,模糊了他脸上复杂难明的情绪。 康斯坦丁的手指,没有落在希腊,也没有落在奥斯曼。 它点在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黑海北岸,克里米亚半岛。 一个所有欧洲王室都熟悉,却又常常选择性遗忘其背后冷酷逻辑的地方。 「三十年前,克里米亚战争。」 康斯坦丁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敲在铜钟上的小锤,清晰,且带着回响。 「父亲,您是丹麦王子,我的母亲是俄国女大公。那场战争的荒谬之处,您比我更清楚。」 「当时的世界霸主大英帝国,与欧洲大陆的头号陆军强国法兰西,为什麽要不远万里,派出数十万大军,去联合他们口中不共戴天的『异教徒』奥斯曼帝国,攻打同为基督文明的沙皇俄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父亲思考的时间,但又立刻给出了答案。 「不是因为他们热爱苏丹,更不是为了保卫君士坦丁堡那所谓的和平。」 「是因为恐惧。」 「他们恐惧沙皇尼古拉一世的那支黑海舰队!他们恐惧那支舰队一旦突破达达尼尔海峡,就会彻底撕碎英国在地中海的贸易航线与霸权根基!」 「所以,他们宁愿扶持一个正在腐烂发臭的奥斯曼,也要把俄国死死地按在黑海那个澡盆里,让它永世不得翻身。」 康斯坦丁的手指,顺着地图的纹路,缓缓地,从克里米亚滑到了柏林。 雪茄的烟雾中,乔治一世的眼神变得异常凝重。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儿子分析历史,而是在被人用手术刀一层层剥开皮肤。 「七年前,柏林会议。」 「俄土战争,俄国人打到了君士坦丁堡城下,奥斯曼签了城下之盟《圣斯特凡诺条约》,一个包括马其顿在内的大保加利亚横空出世,几乎成了俄国伸进巴尔干的一只手。」 康斯坦丁的手指在柏林的位置上重重一点,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呢?」 「英国首相,班杰明·迪斯雷利,那个精明的犹太人,甚至没有派出一兵一卒。」 「他只是让地中海舰队在海峡口耀武扬威地转了一圈,然后联合德国的铁血宰相俾斯麦,在柏林召开了一场所谓的『欧洲协调会议』。」 「结果,俄国人含泪吐出了所有吃到嘴里的肥肉。而英国呢?兵不血刃,就从它的『盟友』奥斯曼苏丹手中,『拿』走了赛普勒斯岛的行政权。真是好一笔划算的买卖!」 康斯坦丁终于转过身,目光直视自己的父亲。 「您看,父亲。英国人一边支持奥斯曼抵御俄国,一边又以『保护』为名,心安理得地肢解奥斯曼的领土。」 「这就是英国。这就是他们奉行了上百年的国策——离岸平衡!」 「他们不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他们只需要一个虚弱的丶但又能挡事的代理人。他们永远站在胜利者的对立面,永远扶持弱者去对抗强者,让欧洲大陆永远流血,永远内耗!这样,那座孤悬海外的英伦三岛,才能高枕无忧地坐享其成,统治世界!」 乔治一世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些历史,他当然都知道,每一个细节他都烂熟于心。 但从未有任何一个人,像康斯坦丁这样,如此冷酷丶如此赤裸地,将那层温情脉脉的外交辞令全部撕开,把最血腥丶最肮脏的利益逻辑,像屠夫处理案板上的肉块一样,摊开在他的面前。 国王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赖以为生的统治经验,就像一座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在儿子掀起的这股思想浪涛面前,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摇摇欲坠。 他手中的雪茄,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冰冷的菸灰落了一地,他却毫无察觉。 「这……这都是过去的历史了。」 乔治一世的声音嘶哑乾涩,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维持自己作为国王和父亲的尊严。 「与我们今天,与希腊此刻的困境,又有什麽直接关系?」 康斯坦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有对父亲天真的怜悯,更有对棋局尽在掌握的绝对自信。 他的手指,再一次移动,重重地敲在了地图上那个连接黑海与地中海的丶细得像一根头发丝的咽喉之上。 达达尼尔海峡与博斯普鲁斯海峡! 「关系就在这里!」 「父亲,您还没看明白吗?英国对奥斯曼帝国的所谓『保护』,是虚伪的,是有条件的,是可以随时拿来交易的筹码!」 「而他们对俄国南下,进入地中海的恐惧,才是真实的,是永恒的,是刻在每一个英国政客骨子里的国家本能!」 康斯坦丁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奥斯曼是他们现在用来堵住黑海瓶口的看门狗,没错!」 「但这条狗,已经老了,病了,牙齿都快掉光了!连保加利亚这种小角色在它身上咬下一块肉,它都只能哀嚎几声!」 「一条看不住门的狗,对主人而言,还有什麽价值?」 「而我们,父亲!」 康斯坦丁猛地转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张地图,拥抱这个即将被他搅动得天翻地覆的世界。 「我们希腊,可以成为那条新的看门狗!一条更年轻,更强壮,更有活力,而且看起来……也更听话的新牧羊犬!」 「只要我们表现出足够的价值,只要我们能向伦敦证明,我们比那个病入膏肓的土耳其人,更能有效地堵住俄国人!英国人甚至会主动给我们喂食,把原本属于那条老狗的肉,一块块割下来,扔给我们吃!」 乔治一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比喻,粗鄙,却又精准到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哈丁爵士的许诺不是什麽善心大发,那是一次试探!是伦敦在寻找新的代理人!这才是我们敢于向他们伸手讹诈的真正底气!」 康斯坦丁走回桌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他放下杯子,看着面色惨白的父亲,一字一句地敲下最后的结论。 「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做一条更听话的牧羊犬 第6章 这不是预言,这是情报分析 康斯坦丁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声响,如同惊雷,在乔治一世的耳边炸开。 康斯坦丁没有给父亲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时间,他紧接着抛出了一个让国王瞠目结舌的论断。 「而且,我们眼前的机会窗口,比您想像的要大得多,也短暂得多。」 「因为欧洲的另一个重要玩家,我们的传统『保护国』之一——法国,即将陷入一场长时间的丶彻底的内政瘫痪。」 乔治一世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法国?法兰西第三共和国虽然在普法战争中惨败,但经过十多年的恢复,国力蒸蒸日上,殖民地遍布全球,是毫无疑问的世界第二强国。 它怎麽可能瘫痪? 康斯坦丁仿佛看穿了父亲的疑惑,他没有解释,而是开始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讲述一个尚未发生的故事。 「法兰西现任总统,儒勒·格雷维,有一个非常宠爱的女婿,他的名字叫丹尼尔·威尔逊。」 「这个威尔逊,是个彻头彻尾的投机商和骗子。他利用自己岳父,也就是共和国总统的名义,在爱丽舍宫里公开设立了一个『中介办公室』。」 「他在干什麽呢?」康斯坦丁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在大肆贩卖法兰西共和国的最高荣誉——荣誉军团勋章。」 「一枚骑士勋章,标价两万五千法郎。只要给钱,不管你是军火商丶皮条客还是金融骗子,都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共和国的『功臣』。」 乔治一世的嘴巴微微张开。 这种事情,在欧洲宫廷里不算新鲜,但如此明目张胆丶产业化地贩卖国家最高荣誉,简直闻所未闻! 「这件事,现在还被捂着。但是,父亲,纸是包不住火的。」 「根据我得到的消息,巴黎媒体界的几位关键人物,比如《十九世纪报》的主编,已经拿到了确凿的证据。他们正在等待一个最佳时机,引爆这颗炸弹。」 「一旦丑闻曝光,将会引发一场席卷整个法国的政治海啸。人民的怒火会烧掉爱丽舍宫,内阁将集体辞职,格雷维总统会被迫下台。在接下来的一年甚至更长时间里,整个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政府,都将围绕着『谁来当下一任总统』丶『如何清洗政府信誉』这些内部问题而吵得不可开交。」 「到那个时候,」康斯坦丁的声音压低,充满了结论性的力量,「他们将彻底无力东顾。别说插手巴尔干,就算奥斯曼的军队打到马赛,巴黎的政客们也只会关心自己的选票。」 乔治一世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去,他伸出手,似乎想说什麽,但喉咙里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不可思议! 这太不可思议了! 如果说之前对英国国策的分析,还可以归结为「天才般的洞察力」。 那麽现在,对法国政坛一个具体丑闻的描述,详细到了人名丶媒体丶具体操作手法……这已经超出了「推演」的范畴! 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你......这......你怎麽可能......知道得这麽详细?」 国王的声音都在颤抖,「康尼,你到底在巴黎安插了什麽人?这……这是在玩火!」 康斯坦丁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也早已准备好了最完美的说辞。 「父亲,您忘记了我的身份。」 他平静地回答。 「我不仅仅是希腊的王储,我也是欧洲各大王室的亲戚。我的身份,让我有机会在哥本哈根丶在圣彼得堡丶在柏林的各种社交场合,结识形形色色的人。」 「其中,就有一些来自巴黎的丶郁郁不得志的记者,和在政治斗争中落败的失意政客。」 「他们缺钱,而我们希腊王室,虽然国库空虚,但用我个人的名义,支付一些『信息谘询费』还是绰绰有馀的。」 康斯坦丁将一切,都归功于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又无法核实的虚构情报网络。 「我没有预言未来,父亲。我只是通过对巴黎政坛不正常的资金流向,和几次蹊跷的人事任免进行分析,最终通过我的『线人』,嗅到了这股腐败的恶臭。」 「这不是预言,这是基于情报的精准分析。现代战争,情报永远走在炮弹的前面。现代政治,同样如此。」 一番话,天衣无缝。 乔治一世的所有疑问,都被堵了回去。他找不到任何逻辑上的漏洞。 是啊,他的儿子,常年在欧洲各国游学,以他的身份,收买几个记者政客,似乎......并非不可能。 康斯坦丁走回地图前,为这场持续了半夜的密谈,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 「一个即将因为内部丑闻而陷入瘫痪的法国。」 「一个因为克里米亚战争和柏林会议而憋着一肚子火,对海峡野心勃勃的俄国。」 「一个被我们抓住了『更换代理人』心思,可以进行利益交换的英国。」 「以及一个......衰老不堪,连保加利亚都压不住,只剩一副空架子的奥斯曼帝国。」 康斯坦丁的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所有大国都圈了进去。 「您看,父亲。在如今的地中海东岸,在这片巴尔干的棋盘上,列强手里的棋子,已经不够用了。」 「我们希腊,只要一边表现出足够的『利用价值』,向英国人证明我们可以替代奥斯曼;另一边,又表现出足够的『不可控的威胁』,让列强相信如果我们拿不到好处就会点燃整个火药桶......」 「他们就必须捏着鼻子,坐下来,和我们谈判!」 「这就是我那个『政治讹诈』计划的全部底气!」 书房内,彻底的沉默。 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长夜将尽。 乔治一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雪茄的菸灰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看着儿子冷静的侧脸,新的一天的晨光,透过窗户,照亮了他脸上的绒毛和眼中的光。 那光芒里,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冲动和迷茫,只有如同万年冰川融化后,奔腾入海的理智与算计。 国王在这一刻,终于清晰地意识到。 眼前的康斯坦丁,已经不再是他的儿子了。 或者说,他还是他的儿子,但更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丶可怕的丶甚至让他感到恐惧的战略家。 那个疯狂的丶荒谬的「政治讹诈」计划,在他的脑海中,已经从一个可笑的梦话,变成了一个具有高度可行性,甚至可以说是唯一正确出路的方案。 第7章 父王的决断,首相的惊慌 「所以,属于希腊的国运已经来了。」 康斯坦丁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落下,清晰而坚定。 窗外,黎明的微光刺破了雅典上空的夜幕,像一把银色的利刃,将天空与大地分割开来。一夜未眠的乔治一世缓缓从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后站起,身形有些摇晃。 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疲惫,眼窝深陷,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甚至可以说是死灰复燃的光芒。 他绕过书桌,一步一步走到康斯坦丁面前。这个夜晚,他仿佛经历了一次精神上的死亡与重生。过去几十年里,那些根植于他骨髓中的对列强的恐惧丶对国力孱弱的无奈丶对未来的绝望,都被儿子用冷酷的逻辑与惊人的远见,一层层剥离,然后付之一炬。 废墟之上,升起的是一种他从未敢想像的希望。一种疯狂的丶大胆的丶充满了风险,却又让他血液沸腾的希望。 「康尼......」乔治一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他伸出双手,重重地按在了康斯坦丁的肩膀上。那双属于国王的手,此刻不再颤抖,而是充满了力量。 「去吧。」 国王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 「从这一刻起,我授予你处理此次保加利亚危机的一切临时权力。」 「希腊的陆军丶海军丶外交部丶内政部,所有相关的部门,全部听从你的调遣。任何敢于违抗你命令的人,无论他是大臣还是将军,都将以叛国罪论处!」 「去按你的想法做!」 「希腊的命运,交给你了。」 这番话,不是授权,是托付。是一个国王,将整个国家的命运,押在了自己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儿子身上。 康斯坦丁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王室礼节。 「遵命,父亲。」 ...... 清晨的阳光,驱散了雅典街头的狂热与喧嚣,却无法驱散王宫内诡谲的政治气压。 首相德里普利斯乘坐着他那辆挂着首相徽章的华丽马车,准时抵达了王宫。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浆得笔挺的衣领,肥胖的脸上挂着一丝轻蔑的冷笑。 昨夜,他辗转反侧,思考了很久。那个年轻王储在会议上的表现,虽然一度让他震惊,但冷静下来后,他只觉得荒谬可笑。政治讹诈?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在英法俄德这些老狐狸面前玩弄权术?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今天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向国王陛下陈述利害,彻底粉碎王储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并藉此机会,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内阁中的权威。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希腊,是他德里普利斯说了算,而不是一个躲在宫殿里的王子。 德里普利斯昂首挺胸地走上台阶,侍从们恭敬地为他打开大门。他按照惯例,走向国王的书房,准备开始他新一天的工作。 然而,在书房门口,国王最信任的首席侍从官,却像一根木桩一样,挡住了他的去路。 「首相阁下,请留步。」侍从官微微躬身,语气礼貌,但表情却没有任何温度。 德里普利斯眉头一皱:「国王陛下在等我。」 「非常抱歉,首相阁下。」侍从官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台机器,「国王陛下昨夜为国事操劳过度,已经歇下了。陛下吩咐,在他休息期间,不见任何人。」 德里普利斯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那保加利亚的危机怎麽办?议会和民众都在等着政府的回应!」 侍从官的下一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德里普利斯的头顶。 「关于保加利亚危机的一切事务,国王陛下已经委托给了王储康斯坦丁殿下处理。从现在起,所有相关指令,都将由王储殿下直接下达,并由王储殿下对国王汇报。」 德里普利斯感觉自己的耳朵嗡的一声,瞬间什麽都听不见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猪肝般的紫红色。 全权委托? 给那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 这算什麽?把他这个民选首相丶内阁领袖当成了什麽?一个摆设吗? 一股被公然羞辱的狂怒,如同火山爆发般直冲他的天灵盖。他瞬间就明白了康斯坦丁的意图。这不是在处理危机,这是在夺权!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王子,是要借着这次事件,将权力从议会和内阁手中夺走,重新建立起绝对的君主专制! 「荒唐!」德里普利斯发出一声怒吼,他一把推开侍从官,就要往里闯,「我为国家立过功!我要见陛下!我必须当面和陛......」 他的话还没说完,两柄交叉的丶闪着寒光的刺刀,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他的面前。 两名身高近两米,穿着华丽的红色制服,头戴黑色熊皮高帽的皇家卫兵,如两座铁塔般挡住了去路。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手中的礼枪纹丝不动,戟刃距离德里普利斯的鼻子只有不到十厘米。 德里普利斯被戟刃上散发出的寒气激得一个哆嗦,后退了半步。 这是前所未有的待遇! 他担任首相多年,出入王宫如履平地,何曾受过卫兵刀兵相向?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国王是铁了心,要给自己的儿子撑腰!这对父子,是要联手颠覆希腊的整个政治体系! 那股冲天的怒火,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冰冷所取代。 极度的恐慌,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德里普利斯很清楚,他所有的权力都来自于议会和民意。一旦让康斯坦丁用那种离经叛道的外交手段获得了成功,哪怕只是获得了一丁点的好处,王室的威望都将达到空前的高度。 到那时,人民会歌颂英明的王储,国王会成为国家的象徵,而他这个民选首相,这个在危机面前束手无策丶只会被王储衬托得像个小丑的政客,将彻底沦为历史的尘埃。 他必须反击! 在返回官邸的马车上,德里普利斯肥胖的身躯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车厢内昏暗的光线,映照着他扭曲的面容。 他不能坐以待毙。既然国王和王储要破坏规矩,那他就只能引入更强大的外力,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他那双因为纵欲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 康斯坦丁并没有去休息。 长夜的密谈虽然耗尽了精力,但他的大脑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清醒状态。 他回到自己的寝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来了贴身侍从官,亚历山德罗斯。 「殿下。」亚历山德罗斯躬身行礼,他看着王储,眼神中充满了敬畏。王宫内发生的事情,已经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 康斯坦丁没有废话,他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丶看不出标记的钱袋,扔在了亚历山德罗斯面前的桌子上。 「拿着。」 亚历山德罗斯不明所以。 康斯坦丁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属于首相官邸的方向,声音平静。 「去找几个在军队里待过,退役后在雅典码头或者市场讨生活的士兵。要可靠的,机灵的,手脚乾净的。」 「让他们去『拜访』一下首相官邸周围的那几家咖啡馆和酒馆。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守。」 「我需要知道,今天之内,有谁进了德里普利斯的那扇门,又有谁从里面出来。」 「尤其要注意那些出来之后,行踪诡秘,不走大路的人。」 「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最终去向。」 第8章 阴影中的蛛网 亚历山德罗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桌上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又看了看窗边那个年轻丶挺拔得如同一杆标枪的背影,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监视首相! 这是闻所未闻的举动。在君主立宪的希腊,首相是民选的政府首脑,代表着议会的意志。王室监视首相,这无异于一场政治地震,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亚历山德罗斯的声音乾涩,他试图组织语言,表达自己的忧虑,「这......这太冒险了。德里普利斯首相在议会中根基深厚,我们这样做,等于是在公然挑战整个文官系统。」 康斯坦丁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过宫殿的窗格,落在远处雅典城的轮廓上,仿佛在审视一张巨大的棋盘。 「亚历山德罗斯。」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你见过被猎犬逼到墙角的野猪吗?」 这个问题让亚历山德罗斯一愣。 「它不会思考,不会权衡,更不会投降。」康斯坦丁继续说,「它只会低下头,露出獠牙,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撞,撞向它认为最坚固的墙,因为它愚蠢地以为,只要撞倒那堵墙,就能活下去。」 「德里普利斯现在,就是那头野猪。」 康斯坦丁转过身,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不会向我低头。昨夜的交锋,已经让他颜面尽失,权力悬空。他只会向他认为能压制我的力量求助。」 「比如,我们的『保护国』,法国人。又或者,我们母亲的娘家,俄国人。」 亚历山德罗斯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王储殿下不仅预判了首相的行动,甚至连首相求助的对象都猜得一清二楚。 康斯坦丁走到书桌前,没有理会钱袋。他弯下腰,从最底层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黑色封皮的硬壳笔记本。 本子看起来很普通,没有任何徽章或标记。 康斯坦丁将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 亚历山德罗斯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上面记录的,不是日记,不是诗歌,而是一个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部队的番号丶警局的辖区丶退役的年份,以及一连串简短的备注和数字。 「亚历山德罗斯,你以为我这几年在欧洲游学,只是在学习宫廷礼仪和德语吗?」 康斯坦丁的手指,从那些名字上缓缓划过。 「我个人的王室年金,每年大概有五万德拉克马。我在柏林和伦敦的几笔微薄投资,每年也能带来差不多相同的收益。这笔钱,不多,但也不少。」 「足够我悄悄资助一些在军队里因为才华出众而被排挤的尉官,足够我帮助一些在警局里因为不愿同流合污而被边缘化的探长,足够我让那些为国流血却生活困顿的退伍老兵,能给他们的孩子买一块黑面包。」 他合上笔记本,抬眼看着已经彻底呆住的亚历山德罗斯。 「他们人数不多,职位不高,但他们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他们不听命于陆军大臣,不听命于内政部长,更不听命于首相。他们只忠于我,康斯坦丁。」 一股强大的力量感,从康斯坦丁身上散发出来。亚历山德罗斯在这一刻才明白,王储殿下在回国之前,就已经在暗中编织了一张属于他自己的网。一张小小的,却无比坚韧,足以在关键时刻勒住敌人咽喉的网。 「现在,我需要你,成为调动这张网的手。」 康斯坦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开始下达具体的指令。 「钱你拿着,去扩充人手。行动要快,但不必鬼鬼祟祟。」 「我们不需要潜入,不需要窃听。我们的人,就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首相官邸周围的街道上,出现在那些咖啡馆和酒馆里。所有人都穿上最体面的衣服,像一群无所事事的绅士。」 康斯坦丁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我们的说辞是:鉴于近日雅典城内爱国游行情绪激动,为保证首相阁下的绝对安全,王室特派安保人员,在官邸外围进行『保护性巡逻』。这是一个无懈可击的藉口,德里普利斯就算气得吐血,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亚历山德罗斯的眼睛亮了。他明白了,这不仅仅是监视,这本身就是一种施压,一种政治示威! 「监视的重点,不是德里普利斯本人,而是所有离开首相官邸的信使。」 康斯坦丁的目光变得锐利。 「德里普利斯生性多疑,这种机密的事情,他不会信任普通的仆人。他只会用他最信任的亲信秘书,一个叫安德烈亚斯的人。」 康斯坦丁闭上眼睛,仿佛在脑海中调取一幅画面。 「安德烈亚斯,大概四十岁,中等身材,微胖,头发稀疏。他有个习惯性的小动作,紧张的时候会用右手食指和中指,频繁地推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总是提着一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包的右下角,有一道不显眼的划痕。」 这番描述,精确到了每一个细节,让亚历山德罗斯感到头皮发麻。 「找到他。盯住他。他离开官邸后,会去哪里,见了什麽人,我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一张无形的蛛网,已经在雅典的权力中心,悄然张开。 而那只愚蠢的猎物,对此一无所知。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雅典从清晨的喧嚣,逐渐过渡到午后的慵懒,最终沉入了黄昏的金色馀晖之中。 康斯坦丁的寝宫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一直在看书,一本关于克虏伯公司最新式野战炮的德文技术手册,看得极其专注,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终于,寝宫的门被轻轻敲响。 亚历山德罗斯推门而入,他的脚步很轻,但脸上压抑不住的激动,破坏了这份沉稳。 「殿下。」 康斯坦丁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书。 「说。」 「目标出现了。」亚历山德罗斯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就在十分钟前,一个与您描述完全相符的男人,从首相官邸的侧门离开。他没有乘坐马车,而是徒步拐进了东边的小巷。」 「他提着一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吗?」 「是的,殿下。我们的人确认了,包的右下角,确实有一道划痕。」 「他去往哪个方向?」 「目前看来,是朝着北边的使馆区去的。根据他选择的路线,最终目的地,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法国大使馆。」 康斯坦丁终于合上了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如同凝固的血。 一张阴狠狡诈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德里普利斯,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很好。」 康斯坦丁对着寝宫阴影处的一个角落,淡淡地开口。 那里空无一人。 但下一秒,一个穿着皇家卫队队长制服,身形如同铁塔的男人,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单膝跪地。 「殿下。」 康斯坦丁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冽的弧度,声音如同冬夜的寒风。 「按计划行事。」 「记住,要像一场意外。」 第9章 最完美的意外 安德烈亚斯·科拉基斯,德里普利斯首相最信任的秘书,此刻正提着他的公文包,快步穿行在雅典迷宫般的小巷里。 石板路凹凸不平,两侧的房屋墙壁斑驳,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橄榄油和下水道混合的难闻气味。 他讨厌这种地方。 但他更恐惧身后可能存在的眼睛。 没有乘坐熟悉的马车,而是选择徒步穿行这些肮脏的捷径,是他自以为最聪明的选择。他甚至换上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外套,努力让自己融入黄昏时分行色匆匆的人群。 公文包被他紧紧地夹在腋下,包里那封信,是他全部的希望,也是首相大人翻盘的唯一机会。 只要把信安全送到法国大使手上,那个狂妄的王储就会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国际政治,什麽是来自法兰西共和国的雷霆之怒! 安德烈亚斯下意识地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几个穿着码头苦力常穿的粗布衣服的壮汉,已经不远不近地跟了他一路。他们的步伐看似散漫,但彼此之间的距离和眼神交换,却显示出极高的专业性。 前方是一个丁字路口,也是这条小巷最狭窄的地方。 安德烈亚斯正要拐弯,异变陡生! 「你看什麽看!踩到我的脚了!」 「放屁!明明是你撞到我!」 那几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苦力」,突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污言秽语不绝于耳,两个人瞬间就扭打在了一起,互相推搡,动作粗野。 小巷本就狭窄,他们这麽一闹,瞬间堵死了去路。 安德烈亚斯皱起眉头,心中暗骂这些粗鄙的下等人。他向旁边挪了一步,试图从墙边挤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被推搡的壮汉,仿佛脚下拌蒜,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向他撞了过来! 「小心!」 一声惊呼。 安德烈亚斯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自己肩膀上。他整个人都向后踉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剧痛从尾椎传来,让他眼前发黑。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那只被他视若生命的公文包,脱手飞了出去! 「啪嗒」一声,公文包的锁扣被摔开,里面的文件像雪片一样,散落了一地。 「我的文件!」安德烈亚斯发出一声惊叫,手脚并用地就要去捡。 混乱! 极致的混乱!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没有人注意到,巷子角落里一个蜷缩着的身影动了。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瘦小枯乾的「乞丐」。 他像一只被惊扰的狸猫,猛地从阴影中蹿出。 动作快到极致! 他的手在地上纷乱的文件中一掠而过,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 一封盖着首相官邸火漆印的信件,被他用两根手指精准地夹起,瞬间塞入怀中。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腕一抖,一封外观丶尺寸丶甚至封蜡都一模一样的信件,被他用一个巧妙的手法,不着痕迹地扔回了文件堆里。 收,藏,扔。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多馀的声响。 当安德烈亚斯从剧痛中缓过神来,挣扎着抬头时,那个「乞丐」已经重新缩回了墙角,抱着膝盖,仿佛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嘀——嘀——」 远处的巡警,终于吹着尖锐的哨子,慢悠悠地跑了过来。 那几个还在扭打的「苦力」一看到制服,立刻互相递了个眼色,咒骂着作鸟兽散,瞬间消失在了小巷的另一头。 「先生,您没事吧?」 巡警跑了过来,表现得「热情」而「尽责」。他一边扶起惊魂未定的安德烈亚斯,一边帮他手忙脚乱地捡拾散落在地上的文件。 「这些该死的流氓!总有一天要把他们全都关进监狱!」巡警愤愤不平地咒骂着。 安德烈亚斯心有馀悸,他接过巡警递来的文件,飞快地塞回公文包。他紧张地清点了一下,那封最重要的信,静静地躺在最上面,火漆封印完好无损。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信还在。 「谢谢你,警官先生,谢谢你。」安德烈亚斯匆匆道谢,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夹紧公文包,头也不回地朝法国大使馆的方向快步离去。 他必须尽快完成任务。 巡警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帽子,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几分钟后,在小巷的尽头,那个瘦小的「乞丐」将一封信,交到了一位看起来像普通商人的手中。 商人接过信,转身登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穿过暮色渐浓的街道,最终,在王宫的侧门前停下。 …… 王储寝宫。 烛火摇曳。 真正的密信,被平放在康斯坦丁面前的书桌上。 信封上的火漆印已经被小心地切开。 信纸是上好的法国货,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的字迹,是用流畅优美的法语写成的。 但信上的内容,却触目惊心。 「……尊敬的大使阁下,我以希腊王国首相的身份,向您,向伟大的法兰西共和国,发出最沉痛的血泪控诉……」 「……王储康斯坦丁,受普鲁士人的蛊惑,正悍然发动一场颠覆我国宪法的宫廷政变!他囚禁国王,以武力胁迫内阁,企图将希腊拖入与奥斯曼帝国的毁灭性战争,彻底破坏英法俄三国奠定的巴尔干和平……」 「……此举不仅将毁灭希腊,更将严重损害法兰西在地中海的利益。我恳求,不,我哀求伟大的法兰西共和国,能以保护国的身份,出面进行正义的干涉,派遣贵国光荣的舰队,来到比雷埃夫斯港,维护希腊来之不易的民主丶自由与秩序……」 信的末尾,是德里普利斯那龙飞凤舞的签名。 康斯坦丁一字一句地读完。 寝宫里寂静无声。 亚历山德罗斯和那名卫队队长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虽然不懂法语,但从那信纸上散发出的不祥气息,和康斯坦丁越来越冷的面容,也能猜到信里的内容有多麽恶毒。 背叛! 赤裸裸的卖国! 然而,当康斯坦丁放下信纸时,他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雷霆之怒。 一丝笑意,反而浮现在他的嘴角。 那笑意冰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满意。 「以爱国之名,行卖国之实。」 康斯坦丁拿起那封信,对着烛火,仔细地欣赏着。 「德里普利斯先生,你真是……给我送上了一份最好的礼物啊。」 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仿佛那不是一纸罪证,而是一份珍贵的战利品。 然后,他取过一个印有希腊王室双头鹰徽章的信封,将这封致命的信,郑重地装了进去。 他要用这份「礼物」,给予他的敌人,最致命的一击。 第10章 唯一的意志 深夜。 王宫的书房,灯火再次被点亮。 与前几次黎明前的密谈不同,这一次,康斯坦丁选择了一个更正式,也更具压迫感的时间。 他并非孤身前来。 身后,皇家卫队队长尼科斯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寸步不离。他手按剑柄,面容冷峻,厚重的军靴每一步踏在走廊光滑的地板上,都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咚丶咚」声,仿佛在为一场审判敲响序曲。 书房内,乔治一世已经在了。 连日的折腾,让这位国王的精力消耗殆尽,眼窝深陷,尽是疲态。他蜷缩在宽大的座椅里,面前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雾气氤氲,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忧虑。 当书房门被推开,康斯坦丁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时,乔治一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不喜欢自己儿子身后的那个卫队长,那柄按在剑柄上的手,像是一种无声的示威。 「康尼,又有什麽紧急情况?」国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倦意。 康斯坦丁没有立刻回答。 他径直走到宽大的书桌前,没有一句多馀的言语,更没有任何情绪的铺垫。 他只是将那个印有王室双头鹰徽章的信封,轻轻地,却又带着千钧之重,放在了乔治一世的面前。 动作缓慢,郑重,充满了仪式感。 乔治一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王室的徽记让他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伸手,拿起信封,入手的分量有些沉。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 熟悉的法文,熟悉的圆滑笔迹,来自于他那位首相。 这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他的视线从信纸的开头,缓缓向下移动。 只看了几行。 乔治一世的脸色,开始发生一种肉眼可见的丶恐怖的变化。 那张因疲惫而蜡黄的脸,先是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 紧接着,血色又如同退潮般,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他握着信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那几张单薄的信纸在他的指间发出「簌簌」的丶令人牙酸的声响。 寂静的书房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背叛!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乔治一世的心上! 无法言喻的狂怒,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那是他的首相! 他亲自任命的政府首脑! 那个在议会中,将手按在圣经上,信誓旦旦宣誓效忠于国王与国家的男人! 竟然背着他,向一个外国势力摇尾乞怜! 竟然用最卑劣的谎言,污蔑他的儿子,构陷王室发动政变! 竟然,胆敢请求法国的军舰开进希腊的港口,来「维护秩序」?! 这不是政治斗争!更不是什麽政见分歧! 这是卖国! 这是将希腊的主权和尊严,毫不犹豫地按在地上,任由法国人肆意践踏! 这不仅是对他这位国王权威的彻底否定,更是对希腊这个国家最无耻的背叛! 乔治一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勒住了脖子的野兽,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回响。 他想把这封信撕成碎片,想把那个卑鄙的叛徒拖到宪法广场上绞死! 就在他怒火攻心,几乎要站立不稳的时候,康斯坦丁的声音在一旁恰到好处地响起。 那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淬了冰的刀锋,精准地剖开了国王愤怒之下,最深层的那一丝恐惧。 「父亲,您看到了。这已经不是一场关于战争与和平的争论了。」 康斯坦丁的语气毫无波澜,每一个字,却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乔治一世摇摇欲坠的权位之上。 「您想过没有,如果我没有截获这封信,会发生什麽?」 「明天,或者后天,法国大使就会拿着这封『首相亲笔信』,以保护国的身份,向您提出所谓的『严重关切』。」 「他会要求您立刻停止一切『违宪』行为,否则,法国舰队将进入比雷埃夫斯港。」 康斯坦丁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面色铁青的父亲,声音陡然转冷。 「英国人会怎麽想?他们会立刻认为,希腊政府已经彻底倒向了法国,您这位丹麦出身的国王,已经失去了对国家的控制。」 「届时,为了争夺对雅典的影响力,英国人和法国人,会像两头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我们的国家,会瞬间沦为他们博弈的棋盘,而我们,就是那块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德里普利斯,为了他自己的相位,为了那可笑的权力,他不惜把整个希腊,都摆上了赌桌!」 「够了!」 乔治一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桌上的红茶杯被这一拳的力道震得高高跳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后重重摔在地上,应声碎裂! 滚烫的茶水和瓷器碎片溅了一地。 国王霍然起身,他眼中所有的犹豫丶疲惫和不安,在这一刻被怒火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君主底线被触碰后,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断!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在列强夹缝中求存的疲惫老人,而是真正执掌国家权柄的国王。 他死死地盯着康斯坦丁,盯着自己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 在这个冷静到可怕的儿子身上,他看到了希腊唯一的生机。 「从这一刻起,」乔治一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低沉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我收回之前授予你所有的『临时』权力。」 康斯坦丁静静地听着,神色不变。 他身后的卫队长尼科斯,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手掌在剑柄上微微用力。 国王的目光如利剑,仿佛要看穿自己儿子的灵魂,用一种宣告般的声音,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语。 「因为,我将授予你全权!」 「在这次危机结束之前,你,就是我!」 国王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雷霆,在空旷的书房中炸响。 「王储康斯坦丁,从现在起,你唯一的意志,就是希腊王国的意志!」 第11章 一封信,一场审判 国王的意志,如同雷霆,在书房中回响。 康斯坦丁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节。他身后的卫队长尼科斯,手掌从剑柄上松开,重新垂于身侧,那座铁塔般的身躯,仿佛与王储的影子融为了一体。 「去吧。」乔治一世挥了挥手,声音里是怒火焚烧后的疲惫。 康斯坦丁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迈步,动作乾脆利落。 沉闷的军靴声在走廊中远去,每一步都踏在希腊未来的脉搏上。 乔治一世重新跌坐回椅子里,看着地上摔碎的茶杯和那封致命的信,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彻底碾碎。 他抓起桌上的铃铛,用力摇响。 清脆的铃声划破了王宫深夜的寂静。 一名侍从官匆忙跑进书房,看到满地狼藉,大气也不敢出。 「传我的命令。」国王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温度,「立刻召首相德里普利斯进宫,现在,马上!」 …… 首相官邸。 德里普利斯在自己的书房里焦躁地踱步,如同困在笼中的肥胖困兽。 他派去法国大使馆的秘书安德烈亚斯已经回来了,报告说信件已经「顺利」送达。 但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一个晚上,预想中的法国人的外交照会,却迟迟没有出现。 雅典的使馆区静悄悄的,就像一潭死水。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心脏。 难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就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 「老爷!王……王宫来人了!」 德里普利斯心中一惊,随即,一股狂喜涌了上来。 来了! 一定是国王顶不住压力了! 那个年轻的王储,终究还是太嫩了。他以为凭着国王的授权就能为所欲为?他根本不懂,这个国家真正的权力,掌握在那些手握军舰与银行的列强手中! 一定是法国人已经向国王施压,国王现在召自己过去,是要安抚自己,是要妥协! 德里普利斯瞬间恢复了镇定,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属于胜利者的倨傲。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褶皱的礼服,对着镜子,露出一个自认为充满威严的笑容。 「备车!」 他昂首挺胸地走出官邸,坐上了那辆象徵着权力的首相马车。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德里普利斯的思绪飞转,已经在构思待会儿见到国王时,该用怎样一种宽宏大量的姿态,来接受国王的「道歉」,并顺势彻底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 或许,还可以藉此机会,逼迫国王将那个碍眼的王储送回德国去「继续深造」。 马车在王宫门前停下。 德里普利斯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昂首阔步地走进了那座他曾以为再也无法主宰的权力殿堂。 卫兵没有阻拦。 侍从官恭敬地为他引路。 一切都和他预想的一样。 他被直接带到了国王的书房门口。 侍从官为他推开沉重的橡木门。 德里普利斯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走了进去。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就彻底凝固了。 书房里,灯火通明。 国王乔治一世坐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后,面沉如水,整个人如同一座沉默的冰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气。 而在国王的右侧,王储康斯坦丁正静静地侍立着。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王室军服,肩上金色的绶带在烛光下闪闪发亮。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蓝色的眼眸冷漠得如同爱琴海最深处的海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德里普利斯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气氛不对。 完全不对! 这不是一场准备妥协的谈话,这更像是一场……审判。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喉咙发乾,准备好的说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陛……陛下,您深夜召见……」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试图行礼问安。 不等他把话说完,乔治一世动了。 国王拿起桌上的一封信,动作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如同丢一块沾满了污秽的破布,直接扔在了德里普利斯的面前。 信纸轻飘飘地落在光滑的地板上。 「首相阁下,」国王的声音,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冰冷刺骨,「在我向你解释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向我,向希腊,解释一下这个?」 德里普利斯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那封信上。 熟悉的法国高级信纸。 熟悉的,他自己那龙飞凤舞的签名。 轰! 德里普利斯的脑子里,仿佛有颗炸弹轰然爆开,瞬间一片空白。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被瞬间抽乾,四肢变得冰冷僵硬。 那封信! 那封交给法国人的信! 它怎麽会在这里?! 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闪电般击中了他。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陷阱! 那个年轻的王储,他不仅仅是预判了自己的行动,他甚至……操纵了自己的行动! 那场该死的街头斗殴! 那个摔倒的信使!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恐惧,像一只巨大而冰冷的无形之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脸色从惨白转为酱紫。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完了。 他所有的政治野心,所有的权力欲望,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在这封信面前,被碾成了齑粉。 他的政治生命,在这一刻,已经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乔治一世看着他那副丑态,眼中的鄙夷更深。 国王没有当场宣布罢免他。因为康斯坦丁在来之前已经提醒过,此刻临阵换相,只会引发议会剧烈动荡,给接下来的外交谈判制造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需要一个傀儡。 一个能堵住所有悠悠之口的,活着的政治僵尸。 「德里普利斯。」 国王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步走到瘫软在地的首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曾以为,你只是愚蠢,只是贪婪。」 「但我没想到,你竟然卑鄙到了这个地步!」 「你向法兰西摇尾乞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是谁把你扶上了首相的宝座?」 「你污蔑王室,构陷王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宣誓效忠的对象,到底是谁?」 「你请求外国的军舰开进比雷埃夫斯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脚下站立的,是希腊的土地!」 国王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德里普利斯的心上。 「你!不配做一个希腊人!」 乔治一世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制住一脚将这个叛徒踹死的冲动。 「从现在起,」国王的语气恢复了冰冷,「你仍然是希腊王国的首相。」 德里普利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侥幸。 「但是,」国王接下来的话,将他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你的一切外交丶军事丶内政权力,全部被剥夺。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在任何场合,任何会议上,无条件地,像条狗一样,附和我儿子的每一个决定!」 「议会那边,你自己去解释!」 「滚!」 国王最后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德里普利斯浑身一颤,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书房,逃出了这座让他荣耀,也让他毁灭的宫殿。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王宫空旷的庭院里。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远处的雅典城只有零星的灯火。 初秋的凉风吹在他身上,他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寒。 他知道,属于德里普利斯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从今以后,他不再是那个能够呼风唤雨的首相,他只是一个被抽掉了脊梁骨,任人摆布的政治傀儡。 一个活着的,行走的,耻辱柱。 第12章 哈丁爵士,你的剧本我写好了 德里普利斯那如同丧家之犬般的背影,消失在王宫的晨雾之中。 康斯坦丁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表情。 解决一个德里普利斯,只是餐前的一道开胃小菜。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对依旧怒气未消的父亲行了一礼。 「父亲,我需要休息了。」 乔治一世看着自己这个冷静到可怕的儿子,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去吧,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你了。」 康斯坦丁回到自己的寝宫,却没有一丝睡意。 他的大脑,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已经开始为下一场战斗进行着疯狂的推演。 他叫来了贴身侍从官亚历山德罗斯。 一夜未眠的亚历山德罗斯,眼中有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亲眼见证了首相的垮台,让他对这位年轻王储的敬畏,已经达到了顶峰。 「殿下。」 「查尔斯·哈丁爵士。」康斯坦丁直接报出了一个名字,「英国驻希腊大使。我需要他的一切。」 康斯坦丁的语气不容置疑。 「不是官方档案里的那些废话。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在伊顿公学时最讨厌的科目,他在牛津时加入的辩论社,他在印度担任殖民地总督助理时,处理过哪几次地方叛乱,用过什麽手段。」 「我要知道他每天早上几点钟起床,看什麽报纸,喝什麽牌子的红茶。我要知道他在伦敦的政治后台是谁,他和议会里的哪些议员关系密切,又和哪些人是政敌。」 「我要知道他私下里对法国人的真实看法,对我们那位大舅哥——德国威廉皇储的评价,以及,他对沙皇俄国在巴尔干扩张的警惕程度。」 「甚至,他喜欢什麽样的艺术品,收藏了哪位画家的画作,有没有什麽不为人知的私人癖好。」 「动用我们所有的人,去挖,去买,去渗透。两天之内,我需要一份关于查尔斯·哈丁爵士的,活生生的报告。」 亚历山德罗斯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明白了。王储殿下这是要对大英帝国的代表,进行一场彻头彻尾的「解剖」。 「遵命,殿下!」亚历山德罗斯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康斯坦丁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他没有看那些军事手册,也没有处理任何政务,而是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画着一张复杂的人物关系图。 图的中心,就是查尔斯·哈丁。 围绕着他,延伸出无数条线,连接着英国议会丶海军部丶殖民地事务部丶各大银行家族,甚至白金汉宫。 第二天,亚历山德罗斯带着厚厚一叠资料,再次走进了书房。 「殿下,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哈丁爵士,坚定的保守党人,是索尔兹伯里侯爵的忠实追随者,标准的帝国主义者。」 「他在印度时,以铁腕着称,曾下令将一个抗税的村庄全部流放,手段酷烈。」 「他私下里极度鄙夷德国人,认为他们是『没有教养的暴发户』,对我们未来的那位威廉皇储尤其不屑,称其为『一只浮夸的孔雀』。」 「他对俄国人的态度非常警惕,认为俄国对海峡的野心,是大英帝国在地中海利益的最大威胁。」 「他有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喝下午茶的习惯,只喝来自锡兰的汀布拉红茶,而且必须用韦奇伍德的骨瓷茶具。」 「他唯一的爱好,是收藏古罗马的钱币和雕塑,对希腊本土的艺术品,他认为『过于纤细,缺乏力量感』。」 一条条精准的情报,从亚历山德罗斯口中说出。 康斯坦丁一边听,一边在白纸上飞快地做着笔记,在某些关键信息下,重重地画上横线。 「很好。」康斯坦丁放下笔,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亚历山德罗斯,现在,你就是查尔斯·哈丁爵士。」 亚历山德罗斯一愣。 「坐到我对面去。」康斯坦丁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现在,模拟谈判开始。我是希腊王储康斯坦丁,你是大英帝国驻希腊大使,我要求英国默许我们对奥斯曼帝国的强硬立场。」 「开始。」 亚历山德罗斯硬着头皮,模仿着一个傲慢的英国贵族的腔调,开口道:「尊敬的王储殿下,我必须提醒您,女王陛下的政府,绝不希望看到巴尔干地区出现任何破坏和平的举动……」 「爵士,」康斯坦丁立刻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压迫感,「你说的和平,是指奥斯曼帝国可以随意吞并东鲁米利亚,而希腊连一句抗议都不能发出的『和平』吗?」 「这是保加利亚人的内部事务……」 「那克里特岛上,我们希腊同胞的苦难,也是奥斯曼的内部事务吗?」 …… 整整一个下午,书房里回响着两人激烈的「交锋」。 康斯坦丁预设了数十种谈判的走向,从威胁到利诱,从拉拢到打压。每当亚历山德罗斯提出一个刁钻的问题,康斯坦丁都能立刻给出两到三种应对方案,并反覆推演哪一种效果最好。 黄昏时分,模拟谈判结束。 亚历山德罗斯已经满头大汗,精神疲惫不堪。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位十八岁的王子对话,而是在和一位纵横捭阖数十年的外交老手博弈。 康斯坦丁却依旧精神奕奕。 他站起身,开始下达一连串指令。 「明天的会谈地点,安排在南翼的小会客厅。那里的落地窗朝西,下午的阳光会正好从哈丁的侧后方照进来,他脸上的任何细微表情,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茶具,换掉所有的英国瓷器,全部用我们斯科派洛斯岛烧制的黑陶。茶,就上希腊山区的草本茶。」 「墙上那副我父亲打猎的油画,撤下来。换上那幅描绘萨拉米斯海战的。我要让哈丁爵士一进门,就看到波斯人的舰队是如何在雅典海军面前覆灭的。」 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理暗示和政治交锋。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安排妥当后,康斯坦丁走到了书房的壁炉前。 他拿出了那封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的,德里普利斯的亲笔信。 这张写满了背叛与阴谋的信纸,曾是扳倒首相的致命武器。 但现在,留下它,只会是未来的隐患。 康斯坦丁松开手,信纸飘飘悠悠地落入了燃烧的壁炉中。 火焰立刻舔上了纸张的边缘,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吞噬着上面的字迹,将那些卑劣的控诉与乞求,一点点化为黑色的灰烬。 康斯坦丁静静地看着那团火焰,直到最后一点纸屑也消失在空气中。 窗外,暮色降临。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第13章 以王之名,行我之意 第二日清晨。 王宫,内阁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所有内阁大臣正襟危坐,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生怕惊扰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首相德里普利斯深夜被召入宫,出来时面如死灰,一夜之间,希腊的政坛天翻地覆。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在雅典的上层圈子里飞速传开。 在座的都是人精,他们嗅到了权力的血腥味。 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卫兵从外面推开。 国王乔治一世面沉似水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威严,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结着冰。 王储康斯坦丁紧随其后。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深蓝色军服,军靴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嗒丶嗒」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位大臣的心坎上。 他的目光在会议桌两侧缓缓扫过,所有与他对视的大臣,都像被灼伤了一般,下意识地垂下眼睑,研究起面前的桌面纹路。 国王在主位落座。 康斯坦丁没有坐,而是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静立于国王身侧。 一名王室秘书官捧着一份文件,走到会议桌中央,神情肃穆。 「奉国王陛下旨意,宣读王室授权法令。」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高声宣读: 「……鉴于当前巴尔干地区局势紧张,为维护希腊王国之最高利益,兹决定:授予王储康斯坦丁·格吕克斯堡殿下『全权代表』之身份……」 读到这里,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 秘书官顿了顿,继续以同样的语调念道: 「……在与各国使节进行之一切外交谈判中,拥有代表国王本人及希腊王国,做出最终决定之权力……」 「……此法令即刻生效,王国所有政府部门,均需无条件配合执行。」 法令宣读完毕,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是临时的授权,这是近乎完整的权力交接! 国王,将整个国家的外交权柄,不打任何折扣地,全部交到了这位年仅十八岁的王储手中! 乔治一世的视线,冷冷地落在了首相德里普利斯的身上。 德里普利斯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瘫在椅子上,对国王的注视毫无反应,直到身旁的财政大臣用手肘捅了捅他,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哆嗦了一下。 「首相阁下,」国王的声音平板而冰冷,「副署吧。」 在所有同僚的注视下,德里普利斯颤抖着站起身。 从他的座位到会议桌中央,不过短短几步路,他却走得像是跋涉在通往断头台的路上。 他拿起笔。 那只曾经签署过无数法令丶决定过国家走向的手,此刻抖得几乎握不住一支小小的钢笔。 「刺啦——」 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潦草的字迹扭曲得不成样子,如同他那已经支离破碎的政治生涯。 签署完毕。 康斯坦丁向前一步,站在了所有大臣的面前。 这一刻,权力的交接仪式完成。他不再是储君,而是希腊这艘破船在惊涛骇浪中唯一的舵手。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我知道,你们在害怕,在担忧。害怕我们的强硬,会招来列强的干涉,会把希腊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一张张不安的脸。 「但我要告诉你们!尊严,不是靠别人的施舍得来的!和平,更不是靠卑躬屈膝换来的!」 「你们指望英国人的善心?还是俄国人的仁慈?历史的教训还不够吗?软弱和退让,只会让豺狼的胃口越来越大!」 「唯有斗争!唯有亮出我们的獠牙,让他们感到疼痛,我们才有可能在谈判桌上,赢得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当然不会告诉这群墙头草,自己手里还捏着针对英国大使的底牌和讹诈计划。他只需要向他们展示最能激发他们热血的一面就够了。 果然,几位年轻的内阁次长眼中已经燃起了火焰,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而那些老臣子们,虽然依旧脸色发白,却也不敢再流露出任何反对的神色。 康斯坦丁知道,这群人,暂时稳住了。 会议一结束,他没有片刻停留。 「以王室的名义,」他对早已等候在外的亚历山德罗斯下令,「向英国大使馆发出正式邀请函。」 他看着亚历山德罗斯,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说,希腊王国储君,康斯坦丁殿下,诚挚邀请尊敬的查尔斯·哈丁爵士,于明日下午三时,莅临王宫,就当前地区紧张局势,『坦率地』交换意见。」 「坦率」这个词,他特意加重了读音,亚历山德罗斯心领神会。 一封措辞不卑不亢,却透着不容拒绝意味的邀请函,被迅速送往了使馆区。 棋子,落下。 夜幕降临。 康斯坦丁独自站在王宫最高处的露台上,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零星的古老城市。 晚风从爱琴海的方向吹来,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吹得他军服的衣角猎猎作响。 不远处的卫城,在清冷的月光下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那些断裂的石柱和坍塌的神庙,沉默地矗立在山巅,见证了数千年的荣耀与屈辱。 国内的棋盘,暂时清扫乾净了。 愚蠢的首相被钉上了耻辱柱,摇摆的大臣们被暂时镇住。 明日,他将要面对的,是这个时代棋盘上,最强大的棋手之一。 他不是去乞求,也不是去抗议。 他是去执棋。 用一个弱国的国运,去和日不落帝国的霸权,下一盘生死之棋。 康斯坦丁的目光投向英国大使馆所在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查尔斯·哈丁爵士。 你带着帝国的傲慢远渡重洋,是来给一只不听话的巴尔干小狗套上项圈的。 但你很快就会发现。 你走进的不是狗窝,而是一间为你精心布置好的棋室。 而我,才是这盘棋的主人。 第14章 下午茶的刀光剑影 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在雅典午后的阳光下,划开尘土飞扬的街道。车厢侧壁,米字旗与英国王室的徽章在镀金工艺下熠熠生辉,彰显着主人的不凡身份。 车轮碾过王宫前方的广场,速度不自觉地放缓。两队身着红色制服丶头戴熊皮高帽的希腊皇家卫队,从道路两侧合围上来,以一种标准的「护卫」姿态,将马车夹在中间。 车厢内,英国驻希腊全权大使,查尔斯·哈丁爵士,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观察着这幕场景。卫兵们的军靴整齐划一地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嗒丶嗒」声,像一台精准运作的战争机器。 「保护,还是监视?」 哈丁爵士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一杯锡兰红茶。马车内部的装饰和办公桌由伦敦最顶级的工匠打造,与外面那个破败丶落后的国家格格不入。 他对这种东方君主式的小把戏,只感到好笑。 本书由??????????.??????全网首发 在他眼中,希腊,这个所谓的独立王国,不过是地图上一个无足轻重的色块。它的国王,是从丹麦请来的;它的财政,被巴黎和伦敦的银行家们攥在手里;它的军队,是一群连军饷都发不出的农民。 这样一个国家,有什麽资格在他面前展示肌肉? 马车在王宫主建筑前缓缓停稳。一名皇家卫队的军官亲自上前,拉开了车门,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哈丁爵士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袖口,才拄着一根镶银的乌木手杖,走下马车。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头打量着这座希腊王宫。墙壁已经斑驳,石柱的雕刻也显陈旧,处处透着一股子没落贵族的寒酸气。 一个年老的侍从官快步上前,深深鞠躬,引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 「爵士阁下,这边请。」 哈丁爵士的脚步从容,目光却在四处扫视。墙上的油画大多描绘着神话故事或田园风光,缺乏那种属于征服者的厚重与血性。 他即将要见的,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国王。一个据说在柏林军事学院待过几年的年轻人。 哈丁爵士对这种「镀金」王子没有任何好感,尤其是和普鲁士人扯上关系的。在他的认知里,那些德国佬不过是一群刚刚学会穿西装的野蛮人,粗鲁丶浮夸,毫无底蕴。 他已经想好了这次会谈的全部内容。 先用女王政府的威严敲打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让他明白谁才是地中海真正的主人。然后,再丢出几根无关痛痒的骨头,比如口头上的「支持」和关于克里特岛的模糊承诺。 一个连政治经验都没有的少年,面对日不落帝国的「恩赐」,除了感激涕零,还能做什麽? 这场会谈,十五分钟,足够了。 侍从官在一扇小会客厅的门前停下,恭敬地为他推开门。 「爵士阁下,王储殿下已经在等您了。」 哈丁爵士走了进去。 一缕恰到好处的阳光从侧后方的落地窗洒入,让他不由得眯了眯眼。这个位置,让他的脸完全暴露在光线之下,而对面主人的面孔,则恰好隐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 一个无聊的小伎俩。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墙上。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不是国王狩猎,也不是圣人降临。 画面上,惊涛骇浪,断桨残骸。三列桨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在狭窄的海湾里被另一支数量处于劣势的舰队分割丶包围丶撞沉。烈火与浓烟染红了天空,波斯帝国的战旗在雅典海军的冲撞下,正无力地坠入深海。 萨拉米斯海战。 哈丁爵士的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 沉溺于两千年前的荣光,这是弱者最典型的特徵。 「欢迎您,尊敬的哈丁爵士。」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哈丁爵士这才将目光转向房间的主人。 没有想像中的盛气凌人,也没有穿着那身炫耀武力的普鲁士军服。 希腊王储康斯坦丁,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便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脸上挂着彬彬有礼的微笑,像一个刚刚走出牛津大学校门的年轻学者,眼神清澈,甚至带着几分对长者的恭敬和期待。 哈丁爵士内心最后一点警惕也放下了。 果然还是个孩子。 他伸出手,与康斯坦丁轻轻一握。 「见到您很高兴,殿下。」 「请坐,爵士。」 康斯坦丁热情地将他引到沙发旁,姿态放得很低。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选择了侧面一个稍矮的单人沙发,主动拉近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也削弱了对立感。 「一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哈丁爵士在心里给出了最终评价,「看来传闻中德里普利斯那个蠢货的遭遇,应该只是被这小子虚张声势的宫廷把戏给吓坏了。只需要几句空洞的许诺和不值一提的『支持』,就能让他和他的父亲乖乖听话。那个民粹首相还算有点麻烦,但这个年轻王子……不足为虑。」 双方落座。 一名侍从端上茶具。 那不是哈丁爵士熟悉的韦奇伍德骨瓷,而是一种造型古朴粗粝的黑色陶器。 康斯坦丁没有让侍从动手,而是亲自提起黑色的陶壶,为哈丁爵士面前的陶杯里,注满了色泽微黄的茶水。 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香,伴随着热气弥漫开来。 「这是我们希腊山区的特产,采自帕纳索斯山顶的草药,当地人叫它『山神之赐』。」康斯坦丁微笑着介绍,「它没有锡兰红茶的醇厚,但味道更接近土地的本源。希望您能喜欢这种来自大地的味道。」 哈丁爵士看着杯中漂浮的几片乾枯叶子,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不用红茶,用这种乡下人喝的草药。 不用骨瓷,用这种粗劣的黑陶。 第一轮微小的交锋,在茶杯中悄然开始。哈丁爵士看穿了这一切,但他并不在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小花招都显得可笑。 他敷衍地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嘴唇仅仅是碰了一下温热的杯沿,便将其放回了桌上。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摆出了一个谈话主导者的姿态。 他准备宣布女王陛下的政府,对希腊这个不懂事的孩子,所给予的「仁慈」决定。 第15章 空头支票和被撕碎的对策 哈丁爵士调整了一下坐姿,用指尖轻轻弹了弹裤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动作,是他每次准备发表结论性讲话时的习惯,一个宣告仪式开始的信号。 他以一种长者对晚辈的口吻,不紧不慢地开口,标准的伦敦上流社会腔调,每一个单词的发音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权威。 「殿下,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女王陛下的政府,对您近期在处理国内危机时所展现出的冷静与克制,表示赞赏。」 开场白,永远是廉价的恭维。 「女王政府,一直以来都将希腊王国视为地中海东岸最重要的朋友与夥伴。」 哈丁爵士的目光扫过康斯坦丁那张年轻的脸,试图从上面捕捉到一丝荣幸或激动。 本书由??????????.??????全网首发 然而,没有。 王储殿下只是安静地坐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眼神专注,仿佛在用心记下每一个字。 这种反应让哈丁爵士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得意。看,多麽听话的孩子。 「我们非常关切地中海的和平与稳定。任何单方面破坏现状的行为,都是我们不愿看到的。」哈丁爵士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像是在提点一个顽劣的学生,「因此,我们已经通过最正式的外交渠道,向君士坦丁堡的奥斯曼政府,表达了我们的『严重关切』。」 他特意在「严重关切」四个字上停顿了一下,这是外交辞令里威力不大,但侮辱性极强的词。 他等着康斯坦丁的反应。 依旧是平静的微笑,甚至还微微颔首,像是在感谢帝国的仗义执言。 哈丁爵士心里泛起一丝不快,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孩子的城府比想像中深一点,但没关系,年轻人总是爱面子。 他决定加大筹码,抛出第二份「礼物」。 「同时,」他继续说道,「我可以在此向您保证,大英帝国,将给予希腊王国最坚定的『道义支持』。」 他刻意在「道义」这个词上,放慢了语速。这是一个政客们最喜欢用的词,它听起来分量十足,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甚至不如一船过期的饼乾。 「我们相信,并且将敦促各方相信,理性的丶和平的谈判,才是解决一切争端的唯一途径。」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显:不准打仗,有事坐下来说,而我们英国,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仲裁官。你们希腊要乖乖听话,才能分到一点残羹冷炙。 他看到,康斯坦丁脸上的微笑似乎更浓了一些,又对他点了点头。 这下哈丁爵士的信心彻底回来了。 看来这孩子听懂了。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抛出最后的,也是他自认为的「杀手鐧」。那个足以让任何一个希腊政治家感激涕零的恩赐。 「殿下,我知道,并且完全理解希腊人民对于克里特岛的民族感情。」他的语气变得亲切而诚恳,仿佛一个真心为对方着想的朋友。 「我可以向您做出一个承诺。关于贵国一直关心的克里特岛问题,女王陛下的政府,承诺,将在未来的某个适当时机,」他又一次使用了这个外交辞令中最经典的时间状语,「『认真考虑』,并『支持』希腊在克里特岛上所拥有的合理利益。」 「认真考虑」。 「支持」。 两个无比美妙的词汇,组合成一张看上去诱人无比的空头支票。至于什麽时候是「适当时机」,什麽是「合理利益」,解释权自然永远掌握在伦敦手里。 他说完了。 整套说辞行云流水,无懈可击。既展现了帝国的威严,又给予了足够的「善意」。 哈丁爵士的身体向后舒服地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等待着。 他等待着康斯坦丁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等待着这位年轻的王储站起身,激动地向他表示感谢,感谢女王陛下的仁慈,感谢大英帝国的慷慨。 然后,这场会谈就可以在他预设的十五分钟内,完美结束。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康斯坦丁脸上始终挂着那副礼貌的微笑,他没有插话,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动一下。 在哈丁爵士说完之后,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康斯坦丁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激动地站起来,他甚至没有看哈丁。 他只是伸出手,端起了桌上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草药茶。 然后,他将茶杯送到嘴边,对着水面上漂浮的几片乾枯的草叶,轻轻地丶缓慢地吹了一口气。 「呼——」 细微的气流,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那几片乾枯的叶子打着旋儿,飘向了杯子的另一边。 这个动作,随意,平静,仿佛哈丁爵士刚才那番慷慨陈词,只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丶冗长的客套话。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哈丁爵士交叉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脸上的从容与傲慢,正在一点点被一种名为「不耐」的情绪所侵蚀。 这小子到底在干什麽?他是在故意羞辱我吗?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打破这令人难堪的沉默时,康斯坦丁终于放下了茶杯。 「嗒。」 陶杯与茶托发出一声轻响,不大,却清晰得像一声钟鸣。 康斯坦丁抬起头,看向哈丁爵士。 他开口了。 但他说的,却是一句让哈丁爵士大脑瞬间宕机的疯话。 「爵士,您说的都很好。」 「但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战争,也不是领土。」 哈丁爵士愣住了。 不是战争?不是领土?那我们坐在这里是为了什麽?为了品尝你这该死的乡下草药茶吗? 康斯坦丁脸上的微笑,第一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哈丁爵士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一种混合着沉重丶忧虑,甚至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的严肃。 他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康斯坦丁的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也打破了哈丁爵士营造出的心理优势。 他直视着哈丁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讨论的,是希腊王国……」 「……即将国家破产。」 轰! 哈丁爵士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麽东西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 他为了这次会谈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预案,所有心理博弈的剧本,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用最蛮不讲理的方式,一把撕得粉碎。 然后,扔进了脚边的火炉里,连灰烬都没剩下。 破产? 这个词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一个即将破产的国家,它最需要的不是什麽「道义支持」,也不是什麽关于领土的「模糊承诺」…… 它需要的是钱! 而一个穷疯了的人,或者一个穷疯了的国家,是什麽事都干得出来的。 哈丁爵士所有的傲慢和从容,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他看着康斯坦丁那张不再微笑的年轻脸庞,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外交对策,被撕了。 第16章 这不是谈判,这是绑架 「破产?」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哈丁爵士愣了足足三秒,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紧接着,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笑声,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 「殿下,请恕我直言,您是在开玩笑吗?还是说,这是雅典最新流行的宫廷幽默?」 在他的认知里,一个国家向另一个国家的外交官,宣称自己即将破产,这简直是世界上最荒诞的事情。 这就像一个赌徒,在牌局上直接摊开双手,告诉对手自己已经输光了所有筹码。 这不是谈判,这是投降。 康斯坦丁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那张严肃的脸上,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侧过身,从身旁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中,抽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文件的封皮是灰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题,只有一个财政部的印章。 「啪。」 文件被推到了哈丁爵士面前的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我国财政部,截止到昨天午夜,整理出的最新财政状况报告。」 康斯坦丁的手指,在文件封皮上点了点。 「我不是在开玩笑,爵士。您可以亲自过目。」 哈丁爵士脸上的嘲笑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心底那丝被冒犯的不悦,被一种突如其来的疑虑所取代。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文件。 入手很沉。 他翻开了第一页。 触目所及,是一连串他再熟悉不过,却又让他心惊肉跳的数字。 财政赤字:三千七百万德拉克马。 贸易逆差:五千二百万德拉克马。 即将于下个月到期的外债本息:巴黎联合银行,八百万法郎。伦敦巴林银行,三十万英镑。 政府拖欠公务员薪水:三个月。 陆军及海军拖欠军饷:四个月。 …… 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像是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在纸上。 哈丁爵士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起来。 作为一名资深的外交官和前殖民地官员,他对这些数字的背后意味着什麽,一清二楚。 他迅速向后翻了几页。 报告的后面,附着几家雅典主要银行的黄金储备流失数据。 那是一条陡峭的丶近乎垂直向下的曲线。 战争的阴云,已经引发了最可怕的金融恐慌。这个国家所有稍有资产的富人,都在疯狂地挤兑黄金,将资产转移到国外。 希腊,这个国家的金融体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血。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敲进哈丁爵士的太阳穴,敲碎了他所有的傲慢与从容。 他终于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一个拙劣的玩笑。 这是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康斯坦丁的声音,在他耳边适时地响起,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悲伤的陈述语气。 「爵士,您看到了。这就是我们希腊王国,此刻最真实的处境。」 「保加利亚人的举动,就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但它激起的,却是足以掀翻我们这艘小船的滔天巨浪。」 「战争的威胁,已经让国内的金融市场彻底崩溃。人们对政府失去了信心,对德拉克马失去了信心。」 康斯坦丁的声音压低,像是在叙述一个已经注定的悲剧。 「如果,我们不能在下个月,准时偿还欠巴黎联合银行的那笔贷款本息。希腊的国家信誉,将在整个欧洲的金融市场,彻底清零。」 「到那时,我们甚至都不需要奥斯曼人开一枪。」 「这个国家,自己就会因为挤兑丶骚乱丶和饥饿,而彻底崩溃。」 康斯坦丁的话语,像一把手术刀,冷静而精准地剖开了一个国家鲜血淋漓的内脏,然后将其毫不留情地展示在哈丁爵士的面前。 那一瞬间,哈丁爵士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仿佛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纸币在银行熔炉里被集中烧毁时所发出的焦臭味。 耳边,响起了银行大门被挤破时,人群绝望的尖叫和哭喊。 眼前,浮现出士兵因为领不到军饷而哗变,持枪冲上街头,城市陷入火海的混乱景象。 康斯坦丁的话,让他真切地「看」到了一个国家,是如何一步步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恶心。 他手中的报告,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哈丁爵士猛地合上了报告。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康斯坦丁。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年轻人,从他走进这间屋子开始,所做的一切布置,到底是为了什麽。 萨拉米斯海战的油画,是为了提醒他,希腊这个民族,骨子里有同归于尽的血性。 粗粝的黑陶茶具,是为了告诉他,我们已经穷到用不起英国瓷器,我们一无所有,也就不怕失去一切。 而这份该死的财政报告,就是递到他面前的一柄枪! 康斯坦丁用最平静的方式,告诉了他一个最残酷的事实: 希腊,这颗大英帝国在地中海东岸最重要的棋子,马上就要死了。 而棋子一旦死了,棋盘的平衡,就会被彻底打破。 俄国人会趁虚而入。 法国人会趁火打劫。 整个巴尔干,这片欧洲的火药桶,会因为希腊的崩溃,而提前数十年被引爆! 这将是伦敦绝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康斯坦丁,他根本不是来谈判的! 他不是来祈求英国的帮助,或者乞讨什麽领土。 他是来……绑架的! 他用整个希腊王国的国运,用巴尔干即将到来的全面战争,用大英帝国在地中海的核心利益,作为人质! 然后,将枪口,对准了英国自己的脑袋!从而让英国痛快「掏钱」给希腊。 「殿下……」 哈丁爵士的声音,第一次变得乾涩而艰难。 他发现,牌桌已经变了。 康斯坦丁用一种他完全无法想像的方式,强行更换了牌桌。 他将谈判的议题,从英国人最擅长,也最游刃有馀的「地缘政治」博弈,硬生生地拖入了一个他们同样关心,却又感到无比棘手和肮脏的领域——「金融稳定」。 哈丁爵士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 康斯坦丁的脸上,不知何时又重新挂上了那副彬彬有礼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个冷酷的陈述者不是他。 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让哈丁爵士感到遍体生寒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准备拉着全世界一起陪葬的疯子,才有的眼神。 哈丁爵士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乌木手杖的银质握柄上,反覆摩挲。 他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 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在雅典这种地方遇到的,精心设计的陷阱。 第17章 「失手」的信件,北极熊的阴影 哈丁的大脑,在此刻,就是一台超载运转的蒸汽差分机(19世纪最先进的计算设备原型)。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一个个可怕的词汇,如同失控的齿轮,在里面疯狂转动丶碰撞。 希腊破产! 奥斯曼解体! 巴尔干战争! 俄国南下! 法国介入! 苏伊士运河! 印度航线! 每一个词,都直接关联着大英帝国最核心的利益! 他瞬间就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希腊这艘破船一旦沉没,留下的权力真空,绝不是英国一家能填补的。 那头该死的北极熊,沙皇俄国,做梦都想在温暖的地中海拥有一个不冻港。他们会打着「拯救东正教兄弟」的旗号,第一个冲进来! 而高卢鸡,法兰西,他们是希腊最大的债主之一,他们更会以「保护本国资产」的名义,毫不犹豫地将舰队派往比雷埃夫斯港! 届时,为了争夺希腊这具「尸体」的控制权,英丶法丶俄三大帝国,将在这片小小的爱琴海上,展开最激烈丶最丑陋的博弈! 其结果,必然是一场席卷整个欧洲的灾难!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仅仅只是因为眼前这个国家,还不起下个月到期的那几百万贷款? 何其荒谬!又何其致命! 不行! 绝对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哈丁爵士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做出了判断。 他必须稳住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是稳住这个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准备拉着整个欧洲陪葬的疯子! 「殿下!」 哈丁爵士的身体猛地坐直,他脸上的傲慢与从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试图将话题重新拉回到自己熟悉的轨道上。 「您要冷静!财政问题固然严峻,但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女王陛下的政府,非常愿意……」 他正想开口许诺,给予一些让希腊丧失经济独立性的金融援助,来扑灭这场大火。 然而,就在这时。 对面的康斯坦丁,似乎是为了强调财政报告中的某个数据,再次伸出手,去拿那个灰色的文件夹。 或许是动作有些急,又或许是文件夹本身就没放稳。 他的手肘,在茶几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啪嗒。」 文件夹从桌角滑落,掉在了地上那张厚实的波斯地毯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 大部分都是财务报表之类的东西,哈丁对此毫不在意。 但其中一封信,却格外的扎眼。 它从文件夹里滑出来最远,正好落在了哈丁爵士的脚边。 信封是上好的羊皮纸,上面的字体是一种哈丁看不懂,但却无比熟悉的斯拉夫花体字。 最要命的,是信封封口处那个火漆印章。 一个鲜红的,狰狞的,栩栩如生的——双头鹰徽记! 罗曼诺夫王朝! 沙皇俄国皇室的私人印章! 「呀!」 康斯坦丁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慌乱。 「哦,上帝,真是不小心……」 他嘴里念叨着,立刻弯下腰,手忙脚乱地去捡拾那些散落的文件。 他的动作,故意慢了不止半拍。 他的身体,正好挡住了其他文件,却唯独将那封带着双头鹰印章的信(康斯坦丁在谈判前特意找母亲要了一份还没开封的家信,用来当障眼法),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哈丁爵士的视线里。 那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哈丁爵士只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冲上了大脑,又在下一秒冻结成了冰。 他没有动。 他甚至强迫自己,做出一个毫不在意的姿态。 他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草药茶,将目光转向窗外,仿佛在欣赏雅典午后的风景。 但他眼角的馀光,却像两把淬毒的钩子,死死地锁定了地毯上那封信,锁定了那个鲜红的双头鹰! 俄国人! 俄国人已经直接和希腊王室取得了联系! 他们跳过了所有的外交程序,直接通过皇室之间的姻亲关系,开始插手了! 哈丁爵士的大脑,再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希腊的王后,奥尔加·康斯坦丁诺芙娜,就是一位俄国女大公,是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堂妹! 对啊,他们之间,根本不需要通过外交部,只需要一封「家信」!难怪圣彼得堡的情报人员从未报告俄国人近期有和希腊频繁接触。 一封来自圣彼得堡的,盖着沙皇私人印章的「家信」! 信里会写些什麽? 是承诺提供一笔紧急贷款,帮助希腊度过难关? 还是承诺,一旦希腊与奥斯曼开战,俄国的黑海舰队将会以「保护侨民」的名义,出现在达达尼尔海峡? 哈丁不敢想! 他只知道,一旦让俄国人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们的势力,就会像瘟疫一样,在巴尔干地区迅速蔓延! 英国人花了数十年,牺牲了无数金钱和士兵的生命,才在克里米亚战争中,将俄国人死死地堵在黑海。 难道这一切,就要因为希腊的区区几百万债务,而功亏一篑吗? 哈丁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终于看清了整个牌局。 康斯坦丁亮出的第一张牌,是「国家破产」,这张牌,威胁的是整个欧洲的稳定,绑架的是所有列强的利益。 而这封「不小心」掉出来的信,就是第二张牌! 这张牌,是专门打给他哈丁,打给大英帝国看的! 它无声地宣告着: 我,希腊,不是只有你一个选择! 我身后,还站着一头更饥渴,更庞大的北极熊! 你们英国人如果不愿意给个体面的援助方案,有的是人愿意! 到时候,你们失去的,可就不仅仅是一个地中海的代理人了! 康斯坦丁终于捡起了所有的文件,包括那封致命的信。 他将信件不着痕迹地,却又让哈丁能清楚地看到,他将信塞回了文件夹的最深处。 他重新坐直身体,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和尴尬,仿佛还在为刚才的失礼而懊恼。 「抱歉,爵士,让您见笑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要掩饰自己的窘迫。 但他知道,鱼饵已经抛下。 那头高傲丶贪婪而又警惕的雄狮,已经死死地咬住了钩子。 现在,该是收线的时候了。 会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哈丁爵士没有说话。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嗒。」 这一次,杯子与茶托的碰撞声,显得格外沉重。 他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傲慢。 他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轻蔑的眼睛,此刻也变得无比凝重。 他看着对面的康斯坦丁,那个在他眼中,本该是一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 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头比西伯利亚的熊更狡猾,比埃及的眼镜蛇更致命的怪物。 终于,他打破了沉默。 他的语气,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提点,更不是平等的交流。 那是一种,带着三分忌惮,七分试探的询问。 「殿下,」哈丁爵士的声音有些乾涩,「看来……您正在寻求多方面的『帮助』?」 第18章 泰晤士河,还是涅瓦河? 康斯坦丁迎着哈丁爵士那探寻的目光,脸上浮现出一个苦涩的,近乎自嘲的笑容。 他就像一个在牌桌上输光了所有家当,却被对手逼问还有什麽底牌的赌徒。 「爵士。」康斯坦丁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寂的潭水,「一个即将溺水的人,会抓住任何一根漂来的木头。」 他的视线从哈丁爵士的脸上移开,落向那杯未曾动过的草药茶,仿佛那里面倒映着希腊此刻的命运。 「无论是来自泰晤士河,还是……涅瓦河。」 最后三个字,他吐得极慢。 涅瓦河!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釺,狠狠扎进哈丁爵士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绅士的伪装再也无法维持,一层阴沉的怒意笼罩了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语。 「俄国人向您承诺了什麽?贷款吗?」 哈丁爵士的声调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警告。 「殿下,您必须清楚!他们是放高利贷的魔鬼!他们的每一个金卢布上都沾满了西伯利亚的寒霜和毒药!」 「他们会像藤蔓一样缠住你们,吸乾你们最后一点血液,直到把整个希腊变成他们双头鹰旗帜下的一个总督区!」 他不是在危言耸听。 整个十九世纪,大英帝国都在与俄国这头贪婪的巨熊,在全球范围内进行着血腥的「大博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俄国人的贪婪与无耻。 面对哈丁爵士近乎逼问的姿态,康斯坦丁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充满了言语无法形容的无奈丶疲惫,与挣扎。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看哈丁,而是转身走到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的背影,在午后阳光的映衬下,显得单薄而孤寂。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却仿佛扛着一个行将崩溃的王国。 「承诺?」 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有些飘忽,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爵士,他们没有给我任何承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某个令他痛苦的抉择。 「他们只是……提出了一个『可能性』。」 「一个对于已经陷入绝境的我们来说,根本无法拒绝的可能性。」 哈丁爵士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他能感觉到,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图穷匕见了。 会客厅里的空气,凝重得如同水银。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康斯坦丁缓缓地转过身。 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让他的面孔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他深沉地看着哈丁,那种眼神,根本不属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那是一个在悬崖边上,掂量着整个世界重量的灵魂。 「爵士啊……」 康斯坦丁的语调很慢,带着一种陈述宿命般的悲凉。 「一个绝望的国家,是会做出绝望的决定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走出阴影,让自己的脸重新暴露在光线下。他的表情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哈丁的心脏上。 「如果……大英帝国的朋友们,选择袖手旁观……」 他故意停顿,让这句话的寒意在空气中充分发酵。 哈丁爵士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那麽……」 康斯坦丁的目光变得锐利,直刺哈丁的双眼。 「我们或许……只能寻求沙皇陛下的友谊了。」 他看着哈丁爵士骤然收缩的瞳孔,然后,抛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足以掀翻整个地中海牌桌的致命台词。 「哪怕代价是……」 他再次停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在爱琴海的某个地方,为他的舰队,提供一个……温暖的过冬港口。」 军港租借权! 轰! 这五个字,像一道九天之上劈下的闪电,狠狠地,精准地,劈中了哈丁爵士的神经中枢!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俄国黑海舰队! 那个被克里米亚战争死死锁在黑海里的巨兽!那个数百年来,历代沙皇都梦寐以求,冲出海峡,染指地中海的终极野心! 一个温暖的,不冻的,位于爱琴海的军事基地! 这意味着什麽? 这意味着俄国舰队可以绕开奥斯曼人控制的达达尼尔海峡! 这意味着他们的战舰可以常驻地中海,直接威胁到从直布罗陀到苏伊士运河的,大英帝国最生命攸关的航线! 这意味着英国花费了无数金钱和生命建立起来的东地中海战略平衡,将在顷刻间被彻底打破! 这是对「日不落」全球霸权的直接挑战! 这是伦敦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噩梦! 「你——!」 哈丁爵士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身边的茶几。 「哐当!」 黑色的陶制茶具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那杯来自帕纳索斯山的「山神之赐」,连同哈丁爵士所有的傲慢与从容,一起摔得粉碎。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英国绅士的伪装! 他指着康斯坦丁,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戏耍后的滔天愤怒! 「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吗?!你这是在玩火!你会把整个欧洲都拖入战争!」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被骗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麽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更不是什麽可以随意拿捏的羔羊! 他是一头狡猾至极的小狼! 一头懂得如何用自己的性命,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来威胁猎人的饿狼! 破产是枪。 俄国是子弹。 而那个温暖的军港,就是扣动扳机的手指! 这个陷阱,从他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设好了。 墙上的萨拉米斯海战油画,廉价的黑陶茶具,那份该死的财政报告,那封「不小心」掉落的信件……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最后一击! 为了将大英帝国,死死地绑在希腊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 哈丁爵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炸开。 他看着康斯坦丁那张年轻,却又无比冷酷的脸,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第19章 当拍卖会闯入第三个买家 会客厅内的气氛,在哈丁爵士失控的咆哮中,紧张到了极点。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每一粒尘埃都浸透着火药味。 哈丁爵士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地盯着康斯坦丁,正准备用大英帝国所能使用的,最严厉丶最无情的措辞,来警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这种引狼入室的玩火行为,将会给希腊带来何等毁灭性的后果。 他要让他明白,激怒一头雄狮,远比讨好一头北极熊要可怕得多! 然而,就在他即将开口的瞬间。 「叩叩叩。」 一阵急促,却又克制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小锤,精准地敲在了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康斯坦丁眉梢微动,但没有立刻回应。 门外的侍从官亚历山德罗斯显然是等不及了,他没有得到允许,便拧开门把手,将门推开一道缝隙,探进头来。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慌乱和古怪,仿佛门外站着什麽洪水猛兽。 「殿下……」 亚历山德罗斯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有些发颤。 他快步走到康斯坦丁身边,身体微微前倾,附在其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哈丁爵士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到,随着侍从官的低语,康斯坦丁那张始终保持着冷酷镇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为难」。 这种表情变化,让哈丁爵士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康斯坦丁直起身,他看向哈丁爵士,脸上带着歉意,摊了摊手。 「非常抱歉,爵士,看来今天下午注定不会平静。」 他苦笑了一下,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法兰西共和国的大使,皮埃尔先生,突然到访。他说……有非常紧急的事务,需要立刻见到我。」 法国大使? 皮埃尔·德·库塞尔? 这几个字像电流一样窜过哈丁爵士的大脑,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皮埃尔·德·库塞尔,巴黎金融圈的宠儿,一个彻头彻尾的投机主义者,更是希腊前首相德里普利斯最坚定的支持者和幕后金主! 哈丁爵士的思维飞速运转。 德里普利斯那个老家伙! 他被康斯坦丁用雷霆手段架空,心里必然不甘。他是一个狂热的亲法派,法国人是希腊最大的债主,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难道是德里普利斯在背后搞鬼?他把自己和康斯坦丁密谈的消息,透露给了法国人? 所以法国人坐不住了,派这个皮埃尔来搅局? 一定是这样! 哈丁爵士几乎在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康斯坦丁将哈丁脸上那阴晴不定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没错,爵士,就是这样。 请务必这样想。 这一切,本就是他通过第三方渠道,故意将「英希密谈」的消息,以一种模糊不清的方式,泄露给了法国大使馆。 他算准了法国人那敏感而又多疑的神经,更算准了哈丁爵士这种帝国主义者,习惯于将一切都归结于阴谋和对手的算计。 现在,第二位买家,已经如约而至。 康斯坦丁脸上露出更加为难的神色,他转向侍从官,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道:「亚历山德罗斯,请你先去转告大使先生,我正在与尊敬的哈丁爵士进行非常重要的会谈。请他……务必在偏厅稍等片刻。」 他特意加重了「非常重要」和「务必」这两个词。 这是说给哈丁听的。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一个洪亮丶热情,带着浓郁巴黎腔调的男声,已经从门外传了进来,仿佛早就等在了那里。 「哦!我亲爱的王储殿下!请务必原谅我的冒昧与失礼!」 会客厅的门被猛地推开。 法兰西共和国驻希腊全权大使,皮埃尔·德·库塞尔,像一阵旋风般闯了进来。 他身材微胖,留着精心修饰的两撇小胡子,穿着剪裁时尚的巴黎最新款礼服,手里还拿着一顶高高的丝质礼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与哈丁的刻板和严肃截然不同的,属于高卢雄鸡的浮夸与热情。 他的目光在狼藉的地面和哈丁铁青的脸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但脸上却堆满了夸张的笑容。 他完全无视了哈丁的存在,径直走到康斯坦丁面前,微微躬身,然后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大声说道: 「殿下!我只是刚刚听说,我们可爱的希腊王国,遇到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小财政困难!」 他一边说,一边张开双臂,仿佛要给整个希腊一个拥抱。 「法兰西,作为希腊最忠实的朋友,绝不能坐视不管!我今天前来,就是特地为您带来了来自法兰西银行的善意,以及……巴黎所有热爱和平与艺术的朋友们的慷慨!」 他顿了顿,将气氛渲染到顶点,然后用足以让整个王宫都听到的音量,宣布道: 「——一笔五百万法郎的,无条件紧急贷款!」 轰隆! 这个数字,这番话,如同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狠狠砸进了已经波涛汹涌的湖面,掀起了滔天巨浪! 哈丁爵士的脸色,在这一瞬间,从铁青,变成了酱紫!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法国人! 这些该死的丶投机的丶无耻的法国人! 他们居然敢当着他的面,直接开价抢人!啊不,开价「买国」!这还有天理吗? 他猛地转头,看向康斯坦丁。 只见这位年轻的王储殿下,正一脸「震惊」和「无辜」地看着那个热情洋溢的法国人,又看看脸色难看到极点的自己,仿佛一个被两个彪形大汉争抢的无助少女。 那一刻,哈丁爵士感觉自己不是掉进了一个陷阱。 他是掉进了一个由无数个陷阱环环相扣组成的,天罗地网! 而这张网的中央,就坐着眼前这个……笑得像天使,心却比魔鬼还黑的希腊王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