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1982白手起家》 第1章那年那天 “打吧!有本事你就打死我!这日子咱俩谁也别过了!” 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男人听着面前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喊,本能地想要收回他挥向对方脑袋的右手,却已经晚了。 “咚”的一声闷响,他手上打着的石膏重重砸中女人的额头,一道血流沿着对方的额角淌落,一瞬间就殷红了女人身上的白衬衫。 “张佳栋...你...” 无力地摇晃了几下,女人的话还没有说完,身子就软绵绵地瘫倒在了地上。 张佳栋感觉一阵阵恍惚,如果他是在做梦,为什么现在他的手上,甚至胸膛里会如此揪心的疼呢? 意识与他此时的这具身体逐渐融合,张佳栋才终于看清楚了躺在地上的那个女人,熟悉而又惨白的脸。 “小夏!小夏你醒醒!” 张佳栋顾不上思考为何他会如此真实地重新经历这二十多年前的一幕,猛地扑到昏迷的女人身旁,将她娇小的身子揽在了自己的怀里,不停呼唤着她的名字。 然而此时,这个柔弱的女人却如同一片枯叶般,任由他如何摇晃依旧是紧闭着双眼没有任何回应。 大滴大滴的血珠顺着女人的鬓角滴落到张佳栋的手上。 看着手掌中那一片猩红的颜色,感受着前妻鲜血炙热的温度,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自己与爱人的重逢,竟然是在这让他足足悔恨了大半辈子的一天。 “我不是在做梦?我回到这一天了?!我把小夏打伤了...我必须赶快送她去看大夫!” 容不得他多想,张佳栋一把抱起前妻的身子,迈过满地的碎玻璃就向门外冲去... “这张家的小两口儿才刚结婚几个月,咋就吵成这个样子了?街里街坊的咱还是过去劝劝吧?” “他们年轻人的事儿,你叫我个糟老头子咋劝?先听听再说,这会儿不是也没动静了么?” 在张佳栋的记忆中,自己和前妻的婚房是在小县城一栋三层高的筒子楼里。 每层十来户人,家家户户夏天图凉快就都敞着门,谁家说话声稍微大一点,邻居们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因此等他抱着昏迷的妻子刚跨出门槛,就恰好被扒着房门往他们家探头看的刘婶儿瞧了个满真。 “小张,你们这是...” 话音未落,张佳栋怀里前妻额头和衬衣上的一片血红就把对方给惊住了。 “哎呀!老头子!快出来帮忙啊!小张这个不是人的玩意儿,真把咱们小夏给打坏了啊!” 带着哭腔的一声惊叫,把整个筒子楼里的邻居都惊动了,平时好看热闹的还有和张佳栋两口子有点交情的都从屋里出来,站到了走廊里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啧啧啧,这么大的酒味儿,这得是喝了多少?” “哎...白瞎了他媳妇那么年轻漂亮的人,怎么嫁给了这么个东西?” “哎呦呦,过来了过来了!快少说两句吧!你也不怕他撒酒疯,连你一块儿揍?” 张佳栋没有功夫去搭理这些人对自己指指点点的议论,闷着头挤开碍事的邻居,就往拐角的楼梯口那里跑。 “让一让!别挡我路!” “嗨!你小子咋跟你哥我说话呢?!艹!差点儿蹭了我一身的血!” 年纪三十岁出头了,还游手好闲凑热闹的王宝光,被张佳栋路过身边的时候撞了个趔趄,看到他怀里女人满头满身的血,才想起来揪起自己身上的背心儿检查有没有被血沾到。 “张哥,我骑车帮你驮着嫂子去卫生所吧?” 张佳栋都几步跨下半层楼梯了,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却追了过来叫住了他。 “不用!几步路的事儿,我跑跑就到了。” 听出来是原来和他在同一个车队当司机的小刘,张佳栋知道对方是真替他着急的,才勉强仰起头紧着应付了他一句,三步并作两步地又迈过剩下的楼梯窜出了楼洞口。 楼门外,太阳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阳光烈得叫张佳栋几乎睁不开眼,晒得他有那么一瞬间恍惚觉得自己后半辈子的记忆才是在梦里一般。 往后的二十多年岁月中,张佳栋有两年是在监狱里度过的。 期间没有妻子的探望,也极少有家人的拜访。 因为今天他动手打了前妻以后,便对倒在血泊中昏迷不醒的爱人不管不顾,为了父亲抚恤金的事儿,借着酒劲儿又跑去领导的家里闹事。 不光是让妻子小夏寒了心,与他离婚再不相见,他把父亲厂里的领导打伤以后,还被民警带走判了刑。 那一年恰好正逢亲妹妹张佳琪高考,本来父母相继离世,姐姐又在农村,妹妹的生活费就全靠他一人找补。 可是那两年他在牢里没了工作,张佳琪即便高考的分数在整个琴岛市都名列前茅,却只得早早地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 留在他们这个日渐没落的小县城里,做了个默默无闻的纺织女工,嫁了个普普通通和哥哥一样喝醉了酒就会打老婆的人。 而张佳栋自己呢?即便是几经坎坷,通过二十多年的打拼成了身家过亿的外贸公司老板,却依旧是因为今天的一时脑热,无儿无女单身了后半辈子,日日借酒消愁。 也许他这次能够回来,便是拜醉死在那追悔莫及的酒里所赐吧...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逐渐被陈旧的街景取代,后面二十几年人生的一幕幕在张佳栋脑海里迅速闪过,他的灵魂才终于在这具躯壳里安定了下来。 “如果我现在就开始改变,也许还来得及!” 眼睛逐渐适应了从楼道里到大太阳底下,那种由暗转明的眩目感,张佳栋心中莫名涌起一种重获新生后,改变宿命的渴望。 “小夏!你再坚持一下,到了医院里就没事了!我们就没事了!” 张佳栋追寻着记忆中县医院所在的方向,明知道昏迷中的前妻听不到,他还是边跑边安慰着对方也宽慰着自己。 1982年的琴岛市,尤其是在他们这样的小县城,即便是在白天街道上也是看不到什么车的。 两侧的建筑大多是低矮老旧的平房,路边上偶尔有几个在树影阴凉处避暑的小贩在吆喝着,做些简单的生意。 那个年代物资紧张,粮油米面还有肉和白糖之类的副食还是凭票供应,摆摊的也都是附近村里的农民,挑些自己家地里产的蔬菜、甜瓜之类的来县城里卖。 偶尔有几个骑着二八大杠的职工路过会停下来,从车座子底下掏出个网兜,看看买些什么带回家去。 “你们看这两个人是怎么了?男人抱着的那个女的脸上身上全都是血!” “嘶...哎呀!看着可怪渗人的嘞...” 张佳栋顾不上周围路人和摊贩们对他的闲言碎语,呼呼的风声灌满了他的耳朵,眼中只看得见街道尽头县中心卫生院的大门已经离他越来越近了... “小夏,马上就好了...很快咱们就见到大夫了,再撑一会儿你就没事了...” 张佳栋气喘吁吁地默默在心中祈祷着,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冲进了县卫生院的主楼。 “许萍萍大夫在不在?!她是我爱人的同学,快!快带我去找她!” 其实不用张佳栋这么大喊大叫的,在一楼病房门口负责接诊的年轻护士,一见到他前妻现在的模样就已经慌了。 “许大夫!许大夫!快来救人呐!” 挨个推开楼道里所有的房门呼唤许大夫的名字,终于张佳栋跟在小护士的身后,在一层末尾的病房里见到了他急着要找的人。 “张佳栋?你...” 戴着一副精巧的金属框眼镜,头发齐耳的女大夫先是认出了病房外的男人,随即又愕然地发现他怀里昏迷的居然是自己的好姐妹叶子夏。 “快!这病房里现在有传染病号,你直接跟我走!” 二话不说,许萍萍直接带着张佳栋就往二楼跑,脚都迈上楼梯台阶了,才想起回头嘱咐跟来的小护士: “小崔,你去帮我从药房里拿些生理盐水和消炎药来,然后再看看现在还有其他的大夫能来帮忙的没!” 显然她也没有把握在无法判断失血多少、有没有内伤的情况下独立抢救病人了,尤其对方还是她高中最要好的同桌。 “诶!” 小护士答应了一声,便匆匆地扭头往药房跑去。 到了许萍萍的诊室里,张佳栋就按照她的吩咐将妻子平放在了病床上。 怕小夏脑供血不足,许萍萍还特意抽走了她脑袋下面的枕头,这才从药柜里拿出酒精,用棉球蘸着替叶子夏清理起额头上凝固的血块儿。 “你是怎么搞的!让小夏受了这么重的伤?!她这个情况咱们县卫生所抢救不了,得送去市里大医院拍片子输血才行!” 张佳栋满以为自己这次重生回到今日,及时将爱人交给老同学救治就能立刻脱险了。 可是没想到妻子头上的伤口暴露出来以后,许大夫却怒气冲冲地给了他这么一个噩耗。 “嗡”的一声,紧跟着张佳栋就感觉自己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虽然知道命中注定的事情,从来就不是任何人都能够轻易改变的,但是即便如今老天爷肯让他重生一次,却依旧还是要让他失去最心爱的人... 这样的捉弄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2章我不想再见到你! “还愣着干嘛?!你不是玻璃瓶厂的司机吗?去你们厂里借车救你老婆啊!” 见张佳栋脸色煞白地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许萍萍停下了手上清理伤口的动作,抬起头来朝他大声喊道。 “可是,我...” 张佳栋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解释自己已经被厂里开除的事儿。 八十年代初小县城里的卫生院,大部分都是没有条件自备血库的,更不要说拍x光片的设备了,连基本的化验室都没有。 好一些的县卫生院医生多一些,便会把医生按照专业分成内科和外科。 那时候就算大城市的卫生条件都还很差,到了夏天,各种传染病五花八门。 内科平时最主要的职责就是给这些传染病人开药打针,控制疫情的蔓延。顶多能治疗像头疼脑热、感冒发烧这样常见的小病。 外科则是大多负责处理一些磕磕碰碰的小伤,或是通过中医手法应付一些脱臼和不严重的闭合性骨折。 像叶子夏这样,送过来就已经昏迷不醒了,受伤的地方又是头部的病人,凭这样落后的条件医生是没法给出全面诊断的。 要是她真的有颅内出血的情况,每多耽误一秒得不到救治,都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张佳栋一想到前妻之所以会如此,全是他一手造成的,心中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情绪此时都一股脑袋地爆发了出来。 他冲到病床边拉起爱人的手,泪水便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小夏!都是我对不起你啊!我不是人!不该出手打你...我求求你!求求你快醒过来,就算是死也应该是我替你去死啊!” 连同上一世的悔恨都被他加在了这一刻的哭诉之中,许萍萍却听得格外刺耳。 “你说什么?!小夏这样,是你打的?!” 震惊之余,她这才将张佳栋右手石膏上沾到的血渍和对方身上的酒味儿,与好姐妹额头上的伤口联系到了一起。 原本就紧绷着的情绪就像是发条上过了头儿,找到了宣泄的途径,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爆发了出来。 “张佳栋!你这个畜生!小夏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许萍萍第一个跟你没完!” 绝不允许这个男人再有任何伤害到叶子夏的机会,许萍萍一把将张佳栋从病床边推开,让他往后连着倒退了好几步,被身后的一双大手扶住才勉强站稳。 “许大夫!你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能这么对待病人家属啊!” 一声怒喝惊动了小夏身边的许萍萍,等她和张佳栋都齐齐看向诊室门口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身穿白大褂,五官硬朗的男人已经站在那里了。 身后还跟着去药房取药回来的小护士。 “曹主任?” 许萍萍立刻就认出了门外这个表情严肃的中年人,就是这县卫生所的外科主任。 当初张佳栋出车祸时右手骨折,也是这位主任亲自给他接上骨头打上石膏的。 显然刚才自己骂张佳栋不是人,又差点把他推倒的那一幕,对方全都看在了眼里。 面对这位领导的斥责,许萍萍本来心里就急又加上委屈,一时间眼眶突然一红,不知道该如何向领导解释了。 “主任...不是萍萍的错...你不要怪她,她都是因为担心我...” 气若游丝的求情声从许萍萍身后的病床上传来,声音不大却惊动了这间诊室里所有的人。 “小夏!你醒啦!” 张佳栋和许萍萍几乎是同时反应了过来,男人更是一个箭步就冲回了病床旁边。 “小夏,我这就去替你找车,送你去市里的大医院拍片子输血,你肯定不会有事儿的...有我在,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张佳栋一边念叨着,一边去拉爱人的手,却被她决绝地将手抽了回去。 “萍萍...你让他走,我不去拍片子,也不想再见到他!” “可是,小夏你听我说...” 见妻子只是瞥了自己一眼,便决然别过了头去,皱眉闭上了眼睛。张佳栋还想再解释些什么,却被许萍萍厉声打断了。 “你听到了没有!小夏她不想见你!这里是病房,我请你从我的诊室里出去!” 随即张佳栋又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曹主任的声音也从他的身后传了过来。 “这位病人家属,请你配合先让一让,别妨碍我检查病人的情况。” 他这才猛地意识到在这间诊室中,自己竟然是唯一一个碍事的人了,即便他明明才是最深爱着小夏的那一个... 退出了病房,眼看着小护士关上了诊室的房门,张佳栋透过门缝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那位中年主任戴着助听器,为前妻检查的景象。 楼道里很安静,时不时能稍微听到一些病房里主任询问病人当前感觉的话,然后就是药瓶、注射器之类的医疗工具从搪瓷盘里拿起放下的声音。 张佳栋独自伫立在走廊中许久,努力回想着记忆中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如果没有他此前的醒悟,自己现在应该已经因为打伤生产车间的主任,被治安员带走了吧? 而那时候的小夏还不知道要独自在家中冰冷的水泥地上躺多久... 最后也许是她自己醒的,也有可能是好心的邻居发现了她,但是无论如何那时候的自己一定都让小夏寒透了心... 走廊里一阵凉风吹过,让浑身是汗的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也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这辈子我一定不能再做回那个连畜生都不如的张佳栋,至少我要让小夏过得比任何人都好!” 暗暗地握紧了拳头,随着张佳栋默默在心中立下的誓言,原本紧闭着的诊室木门也像是回应他似的,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中年主任一边摘着口罩,一边从诊室走出来又随手把门在身后关上,张佳栋赶忙迎了上去。 “曹主任,怎么样?我爱人她没事吧?” “有没有事,现在还不清楚,但是凭我在军队里救治伤员的经验来看,她现在应该是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曹主任是他们这个小县城里为数不多从队伍上转业回来的军医,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是真正上过战场经历过枪林弹雨的。 以他在阵地上救治伤员的经验,即便是不借助x光片这样的影像学设备,也能大概凭借病人的表现判断对方现在的情况。 “那就好,没有生命危险就好...” 听曹主任说小夏抢救成功了,张佳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然后继续追问道。 “曹主任,我现在能进去看看我家爱人么?您说她现在已经脱险了,又不确定她有没有事,我有些担心她...” 话说到一半,中年主任就开口打断了他。 “我和许大夫清洗了病人的伤口,做了缝合,还打了消炎针。病人意识虽然清醒,血也止住了,但是毕竟之前昏迷的时候有一定的失血,还很虚弱,需要边输液边观察后面的情况。” 简单交代了救治的整个过程,他又顿了顿,皱眉看了张佳栋一眼。 “不过我听你爱人说,这伤是你打的?现在她情绪刚刚稳定,我觉得你现在就进去见她并不合适。” 张佳栋自然是听出了曹主任语气中对他的责备,不自觉地用左手按住了右臂上打着的石膏,真的恨不得现在受伤躺在病床上的是他自己才对。 “主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现在不会去打扰她。” 见张佳栋理解他的言外之意了,曹主任这才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可是等他都快走到楼梯口了,却发现病人的家属一直都没有跟上来,转过身去,才看到张佳栋还呆呆地杵在病房口一步未动。 “哎...” 叹了口气,这位主任这才又隔着沉静的走廊,开口好心提醒了张佳栋一句。 “我听许大夫说了,你爱人和她是高中同学,有她照顾你不用担心。这会儿也不早了,咱们县卫生所没有食堂,打不了病号饭。你要真是希望你爱人能恢复得快,不如现在回家去给她做点有营养好消化的晚上带来。” 原本张佳栋因为懊悔,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被他伤透心的小夏了。曹主任的这句话却像是黑暗中的一道光,一下子就将他的思路照亮了。 “对!我还可以给小夏送饭,当面和她道歉!” 旋即他就像自己才是那个被曹主任刚刚拯救的病人一般,感激地回应道: “谢谢主任提醒!我明白了,现在我就回家去给她做饭!” 三步并作两步地,张佳栋窜到曹主任的面前兴奋地握了握对方的手,然后才像是一阵风似地冲下了楼梯。 “哦,你别忘了走的时候找护士把病人的号补上,没有住院记录你爱人单位那边报不了销!” 中年主任看着林枫狂奔而去的背影,还不忘又关照了他一声,然后才慢慢地往自己的诊室走去。 像小夏这种纺织厂的正式职工,不管是她本人还是家属,所有诊疗费和药钱都由厂里报销。 对于在那个年代有份工作的人来说,看病住院并不是什么承担不起的事儿。即使是自费,感冒发烧,打针输液也都是几毛钱就能解决的小问题。 所以也只有在那个年代,医生才会像对待小夏这样,在病人家属没有挂号交押金的情况下就全力抢救病人的。 张佳栋已经没精力去思考这是这个时代给他的幸运,还是小夏自己的福气了。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月他因为父母离世,自己又丢了工作,整日里借酒消愁,几乎是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 当前他只期望回到家以后,还能从衣柜里翻到些小夏藏起来的私房钱,给妻子买些肉和鸡蛋补补身体。 心中满是忐忑又有些期待地沿原路跑回去,到了那栋承载着他和小夏新婚记忆的筒子楼,张佳栋一把推开自家的房门,却惊讶的发现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长相也与自己有七八分相像的女人正拿着个扫把,把地上打碎的水杯和碗碟往簸箕里扫。 “姐?你怎么来了?” 一眼就认出了亲姐姐年轻时的样子,张佳栋在门口错愕地问道。 第3章姐弟重逢 “张佳栋!你这个混蛋还好意思回来!” 张佳栋的姐姐闻声抬起头,也认出了门外站着的亲弟弟,丢下簸箕就要拿扫帚抽他。 “姐!你这是做啥?!周围邻居们都听着呢!” 张佳栋一边抬起胳膊护着头,左躲右闪地退回楼道里,一边提醒他姐道。 终究是骨肉情深,他的姐姐看到张佳栋胳膊上打着的石膏还是心软了,扫帚举得老高却狠不下心动手。 “你也知道被姐姐揍,让邻居听到了丢人是不是?耍酒疯在家打媳妇儿,你就不怕人家在背后戳脊梁骨骂你了?!咱们老张家怎么就养出了你这么个败家的玩意儿,好好的日子叫你给过成这样!” 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臭骂,张佳栋的姐姐气得把扫帚狠狠地往不争气的弟弟身上一摔,便一边抹着眼泪儿一边转身回到了屋里。 当初父亲走的时候她和张佳栋都不在场,母亲弥留之际千叮万嘱,叫张佳栋一定要照顾好未成年的妹妹,支撑起他们这个家。 结果呢?父母离世刚不到一个月,尸骨未寒他就成了个每天只会喝酒和拿媳妇撒气的混子,这怎么能叫她这个做姐姐的不心寒呢? 张佳栋挨了姐姐的教训,听到周围有邻居开门的声音,猜到又要有人出来看自己家的热闹了,便捡起地上的扫帚走进了屋里,又顺便在身后把房门带上免得别人听闲话。 “姐,你不是刚回乡下么?这才半个月不到,怎么又回来了?” 上一次他见到姐姐,就是来县城给他和妹妹送粮票的。 那时候粮食都是按人头供应的,不是谁有钱就能从粮店买。 张佳栋结婚以后和前妻过日子,两个人分到的粮食根本就不够他们小两口吃的。父母没了以后,他妹妹张佳琪那边本来能分到的粮票从三口就变成了一口,对于一个正需要营养的高考生来说,更是紧紧巴巴的。 好在有大姐在农村,每个月会来县城拿家里母鸡下的蛋换些粮票接济兄妹俩一些。 结果,这个月她送来给妹妹的那份粮票却被张佳栋拿去换酒了。 “我不回来,等着你把媳妇儿打死还是叫琪琪饿死?!” 本来他看着姐姐坐在椅子上哭,心里就不是滋味儿。想随便找个话题开口安慰姐姐两句,却又惹来了对方的一肚子恶气,张佳栋只好把手里的扫帚靠在门口,默默地叹了口气,就近找了把椅子不声不响地坐了下来。 一时间屋里沉闷得叫人有些窒息,墙上的发条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个不停。 张佳栋的姐姐只比他大五岁,可是现在他跨越时空,再一次与二十年前的大姐重逢后,才发现对方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居然头上就早早有白头发了,不由得记忆也开始有些恍惚了起来... 姐姐读完高中那年,没有他这么幸运,能刚好赶上七七年恢复高考。 七十年代初的高中毕业生既不能上大学,城市里又安排不了工作,当时最好的出路就是参军入伍。 可是那时候征兵的名额有限,轮到他们小县城给女兵的指标就更少了,几百个人去抢七八个资格。 即便他的姐姐当时在班里文化课数一数二,视检和政审也都顺利通过了,还是因为体检的时候体重不达标被刷了下来。 “要是我能在上秤前多喝几缸子凉水,多吃几块红薯,我也能坐上绿皮火车去新疆了!” 得知自己进不了新兵连,只能被下放到农村做知青,张佳栋的姐姐在家里哭了很久。 直到那天张佳栋才知道,姐姐又干又瘦并不是爸妈所说的挑食,而是因为她懂事,把家里分到的粮食大部分都留给他和妹妹吃了。 连家里最困难的时候,父母和大姐都舍不得叫他们兄妹俩挨饿。因为他的一口饱饭,让姐姐做了多半辈子农民的张佳栋,如今却要让妹妹吃不上饭了... “嗨!我干的这是什么事儿啊..张佳栋你可真不是人呐!” 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张佳栋这才鼓起勇气打破了姐弟间的沉默。 “姐...我和小夏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吧...” 一提到妻子,姐姐本来因为沉默而稍稍稳定的情绪又有些激动了起来。 “我知道了?不光是我知道了,你们整栋楼的邻居都知道了!你知道他们都是怎么跟我说你的么?咱们张家可算是出了个武状元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把新娶的媳妇儿给揍进卫生所了!” 姐姐的话丝毫不给他留情面,和张佳栋转述邻居们的话时,更是直接用手点着他的鼻子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被人夸了心里还挺美?!小夏她人呢?住在哪个医院?你带我去找她,我这个做姐姐的当面给她跪下赔罪,我怎么会帮爹妈带出了你这么不是人的东西!” 见姐姐真的站起身,做出要出门的架势,张佳栋赶忙跟上去拉住了她的胳膊。 “你撒手!你拦着我也没用!” “姐!跟小夏动手的事儿,是我不对,医生说她现在已经没事儿了,需要静养连我都不能见,我求你就别去卫生所给我添这个乱了,行不行!” 张佳栋先用曹主任的话把姐姐安抚住了,给她又按回到椅子上,这才蹲到姐姐的身旁,一脸诚恳认错的表情望向姐姐的眼睛。 “哎...小夏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嫁了你这么个混账玩意儿...” 既然是大夫嘱咐的,当姐姐的也不好再争,关键是自从父亲出事以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弟弟这么认真坦诚的样子了,恍然间有了一种对方真会幡然悔改的错觉。 “姐,我现在回来就是给小夏做点有营养的东西,带去卫生所跟她道歉的。这边的事儿,你就先别担心了,倒是琪琪那边儿不到一个月就要高考了,你去看过她了么?” 算是勉强先把他和小夏的事交代过去了,张佳栋又关心起妹妹来,结果话还没问完呢,又换来了姐姐的一通骂。 “哼!要不是我刚从爹妈老房子那边过来,我还不知道你压根就没把我这次留下来的粮票给琪琪呢!张佳栋啊张佳栋,你都忘了咱妈走的时候是怎么嘱咐你的了么?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一想到小妹还要备考,身边没家人照顾也就罢了,亲弟弟居然还把她辛辛苦苦换来的粮票给扣下了,张佳栋的姐姐刚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扑落落的流了下来。 “姐,你先别哭,等我一下。” 张佳栋实在是再看不下去姐姐这么难过了,留下句话,就腾的一下站起身往大衣柜那边走了过去。 其实那时候家家户户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有点粮票和钱没有花完,大部分人家要么是掖在褥子底下,要么就是藏在平时不穿的衣服兜里。 张佳栋知道小夏每次领了工资,到家就是先翻衣柜,就也没往别的地方去找。 很快他便在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的口袋,翻出了用手绢包起来的一叠零钱和几张面额不大的米票面票。 简单数了数,钱都是有零有整的,二十六块多一点,米面加在一起也就是十几斤,就算他和小夏想靠这些撑到月底也是紧紧巴巴的。 “钱我可以想办法去赚,就算再苦,也不能对不起妹妹!” 暗暗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张佳栋只从里面抽出了五块钱和几张毛票,又拿了一张二斤的面票揣到了衬衣胸口的口袋里,算是够他给小夏做两天饭的了,便回过身来拿没受伤的左手捧着手绢,把家里全部的积蓄都递到了姐姐手里。 “姐,家里现在就剩这么点钱和粮票了,你都给琪琪带过去吧,叫她好好吃饭专心复习,花完了我再去想办法。” 完全没想到刚才还被自己骂做混蛋的弟弟,这时候却能主动把家里的生活费转交给妹妹,张佳栋的姐姐眼泪都还没来得及擦,就瞪大了眼睛望向了他。 “你把家里的钱都给我了,小夏那边儿怎么办?人家可是还住着院呢?你们俩后半个月吃啥喝啥?” 张佳栋早就料到姐姐会这么问了,故意抽回手来拍了拍胸前的口袋。 “姐,你就别担心我了,我们两口子该留的都在这儿呢,保准饿不着。再说了,我最近也找了一个帮工的活儿,过不了几天发了工资,我们这儿就有钱花了。” 后面半句其实是张佳栋为了让姐姐放心特意编的理由,他是个司机,手上的石膏都还没拆,去哪帮工能有人要他? “你真的又找到工作了?” “嗯!当然了!你弟弟我可是正儿八经的中专毕业生,又有卡车驾驶证,多少用人的地方争着抢着要我呢!” 见姐姐有些怀疑了,张佳栋几乎是调动了后半辈混迹商场学会的所有演技,把胸脯拔得老高,装腔作势的模样硬是没被姐姐看出一点破绽。 “那就好,那就好...” 张佳栋的姐姐恍然间从此刻的弟弟身上,似乎又看到了一点儿他刚中专毕业,自豪地跟爸妈炫耀毕业证时候的影子,心里不由得又涌起了一阵酸楚和欣慰。 “姐,趁着这会儿粮店还没关门,你先回去给琪琪买点米面带回去吧?我现在也得去给小夏做点吃的送去卫生所了。” 知道自己暂时是把姐姐给糊弄住了,张佳栋怕新工作被姐姐问太多就露了馅儿,便找了借口想让她先回去。 “小夏是个好姑娘,过去好好给人家道个歉,你自己手也还没好,人家叫你干活儿的时候,你自个儿多注意点儿...” “好嘞姐,你放心吧,我下周把石膏拆了就没事儿了。” 把姐姐送到门口,张佳栋还不忘夸张地用打着石膏的右手上下左右摆了摆,好让她彻底放心。 “哎...你要是真能让我放心,我也算对得起咱爸妈了...” 看着弟弟确实像是好了利索了,张佳栋的姐姐这才松了口气,随后又提醒他道: “别忘了三天以后是咱妈的二七,琪琪要上课可以不去,你做长子的必须跟我去给咱爸妈圆坟。烧纸我都买好了,你到时候别忘了早点过去。” 一边说着,张佳栋的姐姐一边拿手拍了拍挎着的篮子,张佳栋这才明白她这次进城就是来置办上坟的纸钱和提醒他的。 “放心吧姐,到时候我一早就过去,给咱爸的酒,我带过去就行了,你就别买了。” 听到弟弟还惦记着给父亲扫墓时祭拜用的酒,张佳栋的姐姐清楚他这是把自己的话放心上了。 “一会儿去看小夏,好好跟人家道歉!出门前,别忘了把身上的衣服换换!” 已经走进了楼道,张佳栋的姐姐还不忘回过头提醒,张佳栋这发现他衬衫上沾到的血点子,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姐,你路上慢点儿哈!一会儿你跟琪琪说,我晚点儿再去看她!” 直到看着姐姐下了楼,朝粮店的方向走远了,张佳栋这才转过身来,准备看看家里还有多少存粮,给小夏做的病号饭还缺什么他得赶快去买了。 还没进屋,却突然被走廊里邻居的声音给叫住了。 “小张?咱俩商量的事儿你合计的怎么样了?我可还等着你的话儿呐?” “商量的事儿?什么事?” 不明所以的张佳栋闻声不解地回过头来,却正好对上了邻居王宝光那张尖嘴猴腮的脸。 第4章讨价还价 “嘿?!你小子灌了两口猫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是不?我找你还能是啥事儿?” 王宝光见张佳栋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一点儿也不客气,直接拿胳膊肘给对方挤到了一边儿。 “你怎么...” 张佳栋右手胳膊打着石膏,拦不住他,王宝光大步迈进当屋,看清了屋里的摆设,这才眯着眼朝电视柜上努了努嘴。 “故意跟我装傻是不是?” 张佳栋顺着他挤眉弄眼的方向望去,看到了电视柜上面摆着的彩色电视机,这才明白对方找上门来的用意。 “原来这家伙是看上我家的电视了?” 上个世纪八十年,国内的家电产业才刚刚起步,电视机是绝对的紧俏货,大部分都需要进口,而且不论国产还是国外的牌子,全都凭票供应可谓一票难求。 像张佳栋父母那一辈儿的人,结婚只要准备好三大件:手电、自行车和缝纫机,就已经算得上是小康家庭了。 只是到了张佳栋长大以后,新人的三大件才逐渐升级成了电视、冰箱和洗衣机。 不过电视和电视也不一样,八十年代初,琴岛电视机厂才刚刚成立。那时候整个鲁省最好的本地品牌,就是琴岛牌的9寸黑白电视机。 普通人家为了能置办上这件家当,不吃不喝也得至少攒上两年。 唯独张佳栋和叶子夏结婚的时候,两边的父母都是双职工,二人又都在国企有正式工作。这才有条件托关系从外省弄来了买彩电的名额。 张佳栋到现在还记得,当初他和小夏搬进新房那天,所有邻居看到他家这台电视,目光中流露出的羡慕。 一台崭新的牡丹牌14寸大彩电,曾经是多少人的梦想,而如今的自己却堕落到需要用父母留给他最后的念想去换酒。 “张佳栋啊张佳栋,你可真不是人呐!” 心里暗骂自己猪狗不如,张佳栋也想挺起腰板,照着王宝光贼眉鼠眼的脸上狠狠来上一拳。 可是一想到卫生所里的妻子,还有他口袋里的那点儿面票零钱,他暗暗攥紧的拳头又默默地在身后松了开来。 现在的张佳栋,真想让小夏也能吃顿好的,他实在是太需要钱了。 “嗨,王哥,你说的是这事儿啊,你看我这记性,你快进屋里来说吧。” 即便知道对方是要来占便宜的,张佳栋还是把王宝光迎进了门来,赔起了笑脸。 “王哥你看,家里现在也没个完整的杯子,实在是委屈你了...” 关上了门,张佳栋用没打石膏的那只手给王宝光搬了个板凳,对方却朝他摆了摆手并没有去坐。 “哎,不是我说你小子,男人在家喝点儿酒不算什么。可是哪有大老爷们儿喝多了就拿自己媳妇撒气的?别到时候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砸坏了...” 瞥了一眼张佳栋白衬衫上的血点儿,王宝光嘴上一边教育着对方,三两步就踱到了电视前面,仔细打量了起来。 就这样,张佳栋尽量压住气站在对方身后,直到他前后左右地好一番端详,确定这台全新的彩电没任何磕碰,这才满意地转过身来。 “你...你这么盯着我干嘛?哦,对了,差点儿忘了问你,媳妇儿怎么样了?我只是想帮你检查检查,你们小两口儿刚才打的那么凶...” 见张佳栋一直跟着自己,王宝光方才意识到现在是在别人家里,刚才不管不顾就闯进来的确有些冒失,只得尴尬地随便找个借口搪塞。 “诶?王哥,这话是怎么说的。小夏她还好,这电视本来就是要卖给你了,你要不多换几个台瞅瞅?” 提到妻子张佳栋心里就是一疼,脸上却假装不在意,微微欠身,伸手就要去开电视的开关。 “哎,那倒不必了,这个点儿也没什么好台,咱哥俩还是坐下来慢慢说吧。” 整个八十年代,电视台的栏目都不是像现在这样,全天二十四小时滚动播出。除了每晚六点到十点的黄金时段,大部分时间里电视只有电台的信号,却没有可以看的节目。 张佳栋重生前经商多年,知道王宝光这样的人和自己客气,必然是没憋着什么好屁,开始跟他讨价还价了,便干脆就近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哎,小张啊,你这电视牡丹牌的,确实是不错。不过旧的它就不如新的,你们小两口儿结婚都快半年了,这电视机也...” 果然一开始,王宝光就动了歪心思,不打算按照新电视的价钱出价了。 “王哥,你也知道我这台牡丹牌14寸是我爸在的时候,托熟人从外省拿的指标,在咱们琴岛可是没地方买的啊?整个楼里,就我们家独一份儿。咱不说这电视的原价,光是我爸托的人情,就得花多少钱?” 这话不假,牡丹牌彩电在当时的保值率可是相当惊人的。 新电视在外省按照供销社的定价就要一千多块钱,如果卖到鲁省,一台至少能赚两三百。 即便是二手的,只用了半年的价格也不会跌破原价。 只不过在那个年代,倒买倒卖按计划供应的家电是完全被禁止的行为,会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所以重生前的张佳栋当初动了卖电视的念头,才只能找身边认识的人。 王宝光正是拿捏住了他的心思,准备在报价的时候先大砍一刀。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是兄弟啊,你也知道咱们这栋楼里都是些什么人,能一下子拿出来那么多钱给你的有几家?你哥我又是这么个情况...” 普通的职工在那个年代,每个月的工资平均也就是三十几块钱。像钢铁厂、铁路这样在当时效益比较好的单位,逢年过节虽然有些补贴,全算下来也每月到手也超不过七八十块。 一千多块钱的彩电,的确不是一般人说买就能买的。 王宝光自打住进这栋楼以来,就没人见他正经做过什么工作,三十多岁全靠老婆那点工资过活,还经常因为出去打牌把媳妇气回娘家。 他能主动卖惨,自然是认定了以张佳栋现在的情况,这台电视对方不得不卖。 “王哥,你知道当初我爸妈为了买这台电视,省吃俭用存了多少年么?咱们街里街坊的,我也不能赚你的钱,你要真的想要,就说个准价儿,好歹让我心里也有个数吧?” “嗯...” 见张佳栋没有当场和自己翻脸,王宝光知道他是被自己吃定了,稍作沉吟,就直接拿手在张佳栋面前晃了晃。 “最多六百,再多你哥我也没有了。” “多少?才六百?!” 换做上一世,张佳栋若是听到这个报价,肯定会忍不住上去给对方两个嘴巴,但是现在的他实在是两手空空没有底气拒绝。 “有这六百块钱,至少能让我熬到胳膊痊愈找到工作,无论如何,也得先把小夏留下来再说...” 想到这儿,对方就算如此狮子大开口,他也只得逼自己忍着了。 “六百已经不少啦兄弟,你哥我也是看你急着用钱,好心帮你一把,咱们都各自让对方一步你看行不?” “行,六百就六百,不过我现在急着要现钱,王哥你能给我多少?” 终于,陈佳栋还是咬了咬牙认了下来。 “嘿!你哥我就喜欢痛快人儿!喏,这里是两百,你先点点。剩下的钱,我再跟你嫂子凑凑。” “怎么只有两百?” 张佳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纸钞就是一愣,有零有整一看就是临时凑的,可是数目又跟刚才商量好的差了太多。 “嗨,你哥我最近打牌手气太差,家里实在没什么现金。等你嫂子下班儿回来,我让她拿存折再去取点儿,放心吧,少不了你一分!” “嘶...这...” 见张佳栋有些犹豫,王宝光怕他回过味儿来,二话不说就抱上了电视机。 “那个什么,这彩电我就搬走了啊?你要是嫌电视柜儿上太空,一会儿我再给你把我家那台9寸的搬来你先看着,啥时候你嫂子给你取了钱,你再还我就是了。正经八百的琴岛牌儿,才用了三年,你小子不亏!” 一边说着,王宝光抱着电视已经一只脚踏出了门槛儿。 “等等!王哥!” 抢上去了两步,张佳栋一把拉住对方的胳膊。 “怎...怎么了?” “你家里有肉票和白酒没有?” 以为张佳栋又反悔了的王宝光先是一愣,听他居然问的是肉票和酒,便诧异地回过头来。 “有...有啊?” 然后他就看到张家栋转身,从墙边的纸箱里拎出了两瓶啤酒塞到了自己的怀里。 “喏,这两瓶啤酒你也带走,换十斤肉票一瓶儿白的。” 没想到临走前还有这等好事的王宝光虚惊一场,脸上直接笑开了花。 “你小子真行,跟我要白的,这是打算换口味儿了?妥了,你等着!” 最终经过这番折腾,张佳栋拿到的肉票还是比王宝光承诺的少了两斤,白酒也只是一瓶当时最最普通的省内老酒,用来两瓶琴岛啤酒来换可以说是血亏。 “这家伙,真是个吸血鬼。” 扫了一眼电视柜上比原来小了一号的黑白电视,在心里骂了对方一句,张佳栋也没时间去计较那么多了。 把那瓶透明玻璃瓶装的老酒放到橱柜里,这是他答应过大姐替爹妈圆坟去要带上的,随便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便迫不及待地奔出门去。 他要赶在粮店和供销社没下班以前,买回来为小夏做病号饭的面和肉,让自己重生回来以后,为妻子做的第一顿饭能尽量丰盛一些。 然而张家栋不知道的是,此时县医院的病房里,负责照顾小夏的许萍萍,却因为老同学的一句话,惊叫出了声。 “什么?!你说你怀孕了?!” 第5章小夏的心思 “对,我怀孕了,所以萍萍,你不用送我去市里照什么x光,我在这里就挺好...” 听到叶子夏的话,许萍萍突然愣了几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自打小夏醒来,许萍萍就一直守在这间病房里,因为担心老同学头上的伤势,几次和她提及要帮她转院,做更深入的检查,结果对方却死活也不同意。 直到逼得叶子夏不得不说了,却突然说出了这么个叫许萍萍心头一震的理由。 “你是怕x光会影响孩子?这事儿,姓张的他知道么?” “他不知道,我也是前几天不舒服来你们医院检查的时候才知道的,并没有告诉他,而且...” 叶子夏说到这儿,苍白的脸上不经意中流露出一抹失望的神色。 “而且,我也不想跟他说。” 张佳栋这个月接连父母离世,连他自个儿也没了厂里的工作,叶子夏一开始是不想在这时候给对方添乱。想等到张佳栋找到工作,再告诉他自己已经有了两个人的孩子。 可是让叶子夏却没想到的是,接连的打击居然会让张家栋从此便一蹶不振了。每日借酒消愁,直到闹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让她再也没有了和对方报喜的心思。 “小夏,这样不行!你知不知道孕期失血有多严重?姓张的知不知道,那是你们两口子的事儿。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既然我知道你怀孕了,那就更得替你转院了!” 出于医生的职责,更是担心这么拖下去会延误老同学的病情,许萍萍霍地站起了身,就要去给市医院打电话,哪知道白大褂的衣袖却被病床上的叶子夏一把拉住。 “别!萍萍,我真的不需要转院,我真的已经没事了!你看,我都已经能自己起来了...” 一边说着,叶子夏一边逞强似的就想用另一只胳膊,把上半身从病床上撑起来,还好许萍萍眼疾手快,在她胳膊一软,身子跌落回去的时候扶住了她。 叮呤咣啷地,叶子夏刚才强撑的举动,弄得床头挂点滴的药瓶一阵摇晃,因为手掌用力,还差点儿让手上输液用的针头脱针,一大截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液管几乎要倒流回去。 “小夏!你这是在逞的什么能啊!” 重新让叶子夏的身体躺平,许萍萍立马检查了她手上输液的针头,确认没有窜针,才去调整了上面输液器的流速。 “萍萍,你不用劝我了,我真的不去市里的医院。我的身体我最清楚,这点儿小伤,我在你这里休息几天也就好了...” 许萍萍一边忙着,叶子夏一边喃喃道。 在许萍萍的印象里,小夏一直都是一个性格很文静的女孩儿,不与人争也没什么主见,可是如今面对生死,对方却表现得如此固执,她的确是揣摩不透自己这位昔日同桌的心思。 “你是怕你父母知道?然后让你和张佳栋离婚?” 对于她的疑问,叶子夏并没有回答,可是她脸上愈发怅惘的神情,却相当于是默认了。 “小夏,你傻不傻呀?!他既然会动手打你一次,就肯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为了这么个畜生,甘愿冒生命的危险不去检查,你觉得值得吗?!” 这是许萍萍第一次当着好姐妹的面儿,表达自己对张佳栋的不满。话虽然说得有些重,却也不无道理。 病房里,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离婚?这个问题叶子夏其实并不是没有想过。 曾经的张佳栋在同龄人中是那么的光芒耀眼,叶子夏到现在还记得初见到对方时,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两个人从相识到恋爱,从相爱到结婚,幸福的的过往就像是幻灯片一样在她的眼前浮现。 那时候被甜蜜包围的叶子夏,是绝对不会想到接连的打击,会让张佳栋变成如今这样的人... “也许许萍萍说的是对的?不...他刚才脸上的表情,明明还是在乎我的...” 突然,叶子夏又想起来刚才刚清醒时,张佳栋在他床边心急如焚的样子,终于还是心软了。 “我了解张佳栋这个人,他不应该是你说的那种人,我...我想...” 其实叶子夏是想说,她想再给张佳栋一个机会,可是不等她把话说完,病房的木门却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小夏?许大夫?你们在病房里吗?我现在能不能进去?我给小夏来送饭来了!” 正是张佳栋的声音,语气小心翼翼地却饱含关切,让叶子夏的目光里,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突然掠过了一抹惊喜的亮光。 “萍萍,替我去开门吧。” 对于叶子夏的请求,许萍萍虽然一肚子气,却只得照做。 “小夏,你还是和上学的时候一样,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 病房门外,张佳栋敲过了门,心里就忐忑地数起了秒。 “小夏不会还在生我的气,不让许萍萍给我开门吧?” 其实整个县医院的二层,也只有他面前的这间诊室住了病人,张佳栋拎着饭盒和保温桶,刚跑上二楼就听到了许萍萍和妻子争论的声音,只是隔着厚重的木门,并没有听得那么真切。 但是这也足够他确认小夏已经清醒过来了,这一路一直悬着的心,刚稍微松了一些,又开始了纠结。 “她们要是不给我开门,我就把小夏的晚饭留在门口?不...我就推门进去!” 正揣度间,突然面前的房门却“吱呀”一声有了回应。 “啊?许大夫?小夏怎么样了?我听曹主任说咱们医院没有食堂,我怕小夏晚上打不到饭,这不...特意做了点她爱吃的家常菜来...” 见开门的许萍萍对自己冷着脸,张佳栋一边说着,还一边抬起手上拎着的东西让对方看清楚。 “哼,小夏现在让你进去。不过作为小夏的主治医生我提醒你,病人虽然醒了,状况还不稳定,一会儿我来给她换液,你把东西放下说两句就得走,要是你在我们县医院敢像白天那样对小夏...” 说到这儿,许萍萍看向张佳栋的眼神,已经凶得像是能剜下对方的肉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这次来就是来专门跟小夏道歉的,许大夫,我现在能进去了吧?” “哼!” 许萍萍只是冷哼了一声,并没有阻止,张佳栋则是尴尬地朝对方摆出了一个笑脸,便侧着身挤进了病房。 病房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映红了整个房间。 病床上,正是他记忆里,那个久违的爱人。 “小夏,我来了...” 这几个字张佳栋说得很谨慎,叶子夏却一直把脸扭向墙面并不看他。 “哎...” 见两个人此时都这么平静,感觉再在门口守着,也没什么必要了,许萍萍叹了口气,就在身后替他们关上了门。 “对了,小夏怀孕的事儿,曹主任肯定还不知道。” 蹙紧眉头,许萍萍简单思考了片刻,终于还是打定了主意,快步向外科诊室的方向奔了过去。 第6章一碗阳春面 等了许久,张佳栋并没有等到回应。 “她还在生我的气吧?” 望着病床上爱人娇小的身子,输液瓶里的点滴滴滴答答的下落,张佳栋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 “哎...” 默默叹了口气,他这才静静地走到了床边,随手把拎着的保温壶还有饭盒放在脚边,然后便低下身来,语气温柔地问道。 “小夏,我来看你了,你...你感觉好点儿了吗?” 对方依旧是没有给他任何回答,小夏一直绷紧的身子更是想要尽量离他远些似的,懊恼地往墙边挪了又挪。 张佳栋依旧还不死心,瞥见对方额头上压着的纱布,又想起了中午发生的事,既心疼又懊悔。 “小夏,你的伤口还疼不疼?我听许大夫说...” “你别碰我!” 扭头躲过张佳栋伸向自己的手,小夏的语气冰冷,刺得张佳栋一阵揪心的疼。 “好,好,我不碰,我不碰...” 一边说着,张佳栋一边忙把身子往后撤了又撤。 两个人的距离再次拉开,自打他和小夏认识以来,他还是第一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陌生感。 小夏本来就身材清瘦,换上了宽大的病号服以后,蜷缩在病床的一角,身子就愈发显得瘦小而无助... “张佳栋啊张佳栋,你当时是怎么狠得下心,下得去手的啊...” 这么想着,张佳栋的眼睛也不受控制地开始模糊了起来,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脑海,多少次在梦中经历的重逢仿佛历历在目。 “小夏,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我不是东西,喝多了居然...居然对你下了这么重的手...” 虽然只是在道歉,张佳栋却不知不觉地将重生前,那几十年来的悔恨也融入到了这几句话中。 真情的流露胜过千言万语,哽咽的声音传到叶子夏的耳朵里,让她的心里就是一惊。 “他竟然哭了?” 除了之前张佳栋父母接连离世时,她不记得自己见过对方如此伤心地流着眼泪... “我承认,最近家里接连发生的意外,对我的打击很大。我喝酒,想要逃避一切,希望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酒后的一场梦,梦醒了,爸妈依然还在,可是我错了,这样的我既不能救回爸妈,也伤害了你...” 悲伤的情绪一旦开了头,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宣泄而出。对父母的思念此时此刻与前一世的懊悔一同爆发开来。 在张佳栋的心里,他是多么希望这一世的重生能再早一些,能让他再见到自己父母一面啊... “原来这才是他酗酒的原因?果然,他爸妈走了,对他打击很大...” 叶子夏听着张佳栋在她耳边愈发悲戚的倾诉,心里对他的怨恨不自觉地也少了几分。 “我后悔,我愤怒,我气自己不争气,不能给他们二位在生后争一个公道!但是我更后悔的是自己为什么不听你的劝?一时的义气又能有什么用?我真的借着酒劲儿,去找了那个姓秦的王吧蛋,只会毁了我,还伤了你... 小夏,你说的对,我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混蛋...” 说到这儿,张佳栋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汹涌的情绪,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别这么说,本来这些事,也应该是我们两个一起面对的。” 听到张佳栋这么贬低自己,叶子夏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终于还是被触动了,忍不住说出了口。 “小夏,你...” 再一次听到小夏的声音,张佳栋突然睁大了眼睛,对方熟悉的脸庞这一次总算是映入了他的眼帘。 本就白皙的皮肤因为失血缺少血色,嘴唇和眼眶也因为虚弱而有些发青。叶子夏的鼻翼很薄,鼻梁却很高挺,五官的比例柔美,天生就有几分南方姑娘的清秀。 只是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刚和张佳栋的目光接触,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一下子又别过了头去。 齐肩乌黑的秀发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披散,让她额头纱布上,渗出的那抹殷红此时在张佳栋的眼中,变得格外刺眼。 “你看看我,实在是不争气,怎么说哭就哭了...小夏,你头上的伤口还疼不疼了?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我不用你管。” 对于张佳栋的关心,叶子夏的回答依旧强硬,但是语气中却并不像之前那么冰冷。听在张佳栋的耳朵里,反而更像是她平时故意跟自己发小脾气。 “好好好,我知道你还生我的气,我不管。可是生气咱也不能让自己饿着肚子啊?” 凭借他对小夏的了解,张佳栋知道,现在该是让他精心准备的饭菜发挥作用的时候了。边说着就边弯下身,用没有打着石膏的那只手去提放在水泥地上的保温桶,还有装着饭盒的网兜。 “谁说我饿了?我不吃你带来的东西,请你从我的病房里出去!” 嘴上虽然是这么说的,然而毕竟从中午被张佳栋送到医院,叶子夏就没吃过一口东西,一说到晚饭,此时她的肚子竟然不争气地咕噜出了声。 一秒破防,看到妻子脸颊迅速染上的羞红一瞬即逝,张佳栋假装视而不见,心里却在暗暗偷笑。 “果然还是我印象里那个馋嘴的小丫头啊。” 尽量让自己不笑出声,张佳栋由悲转喜,立马就有了主意。 “哎呀,原来你不饿啊?那就太可惜了,我白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做的可全是你最喜欢吃的...” 张佳栋边说着,边把病床边小桌上放酒精、纱布的白搪瓷盘往一边推了推,腾出了一点地方便将手里拎着的东西都放在桌上。 然后假装可惜的样子,先是拿起了网兜最上面的那个铝制饭盒,随手打开了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立马从饭盒里冲了出来。 “啧啧啧,这红烧肉可真香啊!我可是足足炖了两个多小时...” 张佳栋一边假惺惺地惋惜手上拖着的红烧肉,一边偷偷拿眼睛的余光瞄了一眼别过脸去的妻子,正好瞥到她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的模样。 知道他的计划得逞了,张佳栋打算一鼓作气,特意把手里盛红烧肉的饭盒放回到桌子上最靠近病床的那边,然后又抄起了一旁的红色塑料保温桶。 右手打着石膏,抱着保温桶还有些吃力,不过等他扭开桶盖的一瞬间,热气腾腾的阳春面香味儿便跟着窜了出来。 张佳栋从网兜里找出筷子,伸到有玻璃保温胆的桶里,一边搅动起面条,好让汤面的香气飘得更快一些,一边嘴里还不忘诱惑道。 “哎,还有这碗阳春面,可是我亲手擀的面条,放了一大勺猪油,卧了足足两个荷包蛋呢!” 夸张的演技果然有了回应,叶子夏刚刚止住不响的肚皮,这下可是叫得更欢了! “张佳栋!你够了!你...你...” 面对美食的诱惑,叶子夏终于沉不住气了,转过脸来朝着张佳栋你你了半天,然后突然小脸就是一红。 “你另一个盒饭里面装的是什么?” 没有想到两个人的隔阂会被一碗阳春面轻松化解,张佳栋心中的一块大石这才落了地。 第7章新的目标 “慢点儿吃,还有的是呢。” 张佳栋一口一口喂爱人吃着面条,一边爱怜地细心提醒着对方。 面条是他亲手擀的,比从供销社里买的挂面要劲道不少,平时就是小夏最爱吃的主食。 煮面条的时候,张佳栋又特意炼了猪大油,放了酱油十三香熬了面汤。 吸饱了汤汁的面条就别提有多香了,也难怪小夏会吃得那么急。不到片刻,小半桶阳春面就这么下了肚。 “我再给你夹块儿红烧肉吧?还有豆角炒肉丝你都没怎么吃...” 要是再过几十年,张佳栋带来的这两道菜,都只能算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可是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大部分人肚子里都没什么油水。 这么一大饭盒红烧肉,已经是普通小康家庭逢年过节,饭桌上才能见到的硬菜了。一般的城镇居民,每个月按照人头也就分到一两斤肉票,根本不舍得这么奢侈。 而此时的张佳栋太希望小夏再多吃一点,能好得快些,见她把嘴里的面条咽了下去,便把怀里抱着的保温桶放回了桌上,要替妻子夹肉。 “够了够了,我已经吃不下了...” 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小夏对荤腥似乎并没有什么胃口。 见到自己吃了半天,饭盒里的红烧肉还剩下大半盒儿,她这才突然想到了什么,惊疑地问道。 “这么多猪肉,得一两斤了吧?我记得咱们家已经没有肉票了,那这肉是哪里来的?” “哦...你说这些肉啊?我找了你放在大衣口袋里的钱和面票,然后跟邻居换了点儿。” 张佳栋不想让小夏现在就知道,自己已经把家里的彩电卖了,所以才故意撒了个谎。 可是即便如此,当小夏听说刚才吃的肉和面条,居然是用那些钱换来的,一直习惯节俭的她,脸上还是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可是...咱家也就剩下那么多钱了,至少得撑到咱俩过到下个月呀?还有大半个月我才发工资,你把这些钱都换了肉,后半个月的日子,咱俩可该怎么过啊...” 听到小夏忧心忡忡地算计着他们两口日后的生活,张佳栋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如果不是他当初因为父亲的噩耗,心急赶回家出了车祸,现在也不会让家里的日子过成这样,连每一分钱每张粮票都得精打细算。 “哎...张佳栋啊张佳栋,你是怎么忍心让这么贤惠的小夏,跟你一起过这种苦日子的啊?” 默默在心里又暗骂了自己一通,已经与妻子关系缓和的张佳栋内心深处,悄悄萌生了一个新的目标。 “这一世,我一定要让小夏过上好日子,让所有人都羡慕的好日子!” 八十年代初,在老一辈儿人的记忆里,算不上是一个富足的时代。 但是整个八九十年代,对于真正经历过改革开放浪潮的弄潮儿们来说,才是最能让他们惊心动魄的大时代。 整个华夏百废待兴,就像是刚熬过寒风的初春,只需要经历过一场春雨,便会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如果说上一世,张佳栋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卡车司机,需要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和磨砺,才能明白自己当前所经历的巨大变革。 那么现在,他的外表虽然依旧平凡,却拥有了后半生在商海几经沉浮的全部记忆。 而这些珍贵的记忆就仿佛是一座金山,只要他肯从现在开始努力,就必然能比同时代的对手们跑得更快,飞得更远... “哎,小夏,你现在受了伤就别担心这些了,好好在医院养病。今天下午我姐也来过了,说是这次进城把之前攒的鸡蛋全卖了,还给我留了不少钱,你看,都在这儿呢。” 为了让妻子放心,张佳栋故意说得很轻松,一边说着还一边从上衣口袋里,把下午王宝光买电视的钱抽出了一半,全摊开给小夏看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钱?这...这得快有小一百了吧?!” 即使是张佳栋还在玻璃瓶厂当司机的时候,他和小夏的工资每个月加起来也不过六七十块,没想到张佳栋会随身带着这么多现金,叶子夏望着他手里一叠有零有整的纸钞就是一愣。 旋即又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继续问道。 “你姐送来这么多钱,应该不都是给咱们两个的吧?你妹妹眼看着就要高考了,她这个月的生活费...” 后面的话,小夏没有说完。 之前她和张佳栋吵架,一半是因为对方想要借着酒劲去厂里闹事,另一半也是因为他为了买酒,把月初他姐留下的粮票和钱都换了酒票和啤酒了。那里面就有姐姐给妹子买米卖面的钱。 “哦,咱们两个当然用不了这么多,这些钱里面还有琪琪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姐特意嘱咐过我了。你放心,她需要的粮票肉票,我都单独给她留出来了,一会儿就给她送过去。” 听张佳栋这么说,叶子夏心里将信将疑,却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些肉和菜,我实在是吃不完了,你有没有吃饭呐?要不你也吃点吧?” 看着饭盒里剩下的大半份红烧肉,还有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豆角炒肉丝,叶子夏轻轻地问道。 “我来的时候就先吃过了,这会儿还不饿。这些肉和菜你要是吃不完,那我一会给琪琪送钱的时候,也一块儿带过去。毕竟她一个人在爸妈那边住,估计也没顾上给自己好好做饭吧,正好带去给她补充下营养。” 张佳栋瞥了一眼饭盒里的红烧肉,虽然现在的他也还饿着肚子,却还是撒了个谎。 如果不是为了小夏,他也舍不得这么奢侈。 “他真的还惦记着自己妹妹?他果真回心转意了吗?” 此时的张佳栋,恍然间仿佛让叶子夏看到了一点二人刚结婚时,那种阳光积极的影子。 “既然你还得去爸妈那儿去看妹妹,那赶快把这些菜和面条装好送过去吧?再等一会儿菜都凉了,面条也得坨了...” “没事儿,菜我到时候去爸妈那儿再热热,面条我过去再给她做。小夏,你放心,家里的事情我都安排好了,你在医院好好养伤,我每天都来给你送饭,等你没事了就立马接你回家!” 好不容易与妻子重逢,张佳栋当然希望自己能多陪对方说一会儿话,上辈子他实在是有太多的想念和小夏倾诉了。 “其实我已经没事儿了,你的手还没好也不方便,不用每次来都给我带饭的,有萍萍在,我饿不着。” 听说张佳栋要每天给她送饭,叶子夏突然又有些心疼起自己的丈夫来。 “嗨,这点儿小伤,早就已经没事儿了!你看,完全不打紧。” 张佳栋逞能地上下左右摆了摆自己打着石膏的右手,然后顺势就用双手捧起了叶子夏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掌。 “你放心吧小夏,这几天白天我有时间就去找找工作,等我的手好了,咱家的日子就能变回从前那样儿。不对!是比以前还要好上百倍千倍!再也不会让你跟我一起吃苦了。” “还像以前那样?” 听到了张佳栋的许诺,叶子夏不由得回忆起新婚之时,二人刚在一起生活的种种甜蜜,无忧无虑,让人心驰神往。 “如果真的能回到那个时候,那就太好了...” 心里的憧憬让叶子夏太希望张佳栋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一定!而且只会比以前更好!” 张佳栋挺起胸脯,向对方保证,这一刻,他暗暗在心中为自己转生后的新目标发誓。 “嗯!那我等你!” 叶子夏轻声答道,望向张佳栋的眸子里,却像是有点点的繁星闪烁,充满了期待。 第8章怎么会是她? “病人家属,探病的时间到了。一会儿主任查完房,病房里就得关灯了,请你不要耽误病人正常休息。” 如果不是许萍萍回来赶张佳栋走,他真的舍不得从妻子身边离开哪怕一秒。 “明天早上,我一早就来给你送饭,晚上你好好休息吧小夏!” “嗯!好,你路上也慢一点儿。” 和妻子道过别,又简单和曹主任客气了两句,张佳栋拎着保温桶和那两盒肉菜路过许萍萍身旁时,还不忘尴尬地朝对方笑了笑。 与妻子的关系和好如初,对于张佳栋来说,已经是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儿了。 然而许萍萍却并没有还给他好脸色,显然还在为小夏受伤的事生气。 只不过当她见到小夏现在的情绪比刚来的时候好了许多,便也没再多说些什么,只是没搭理张佳栋的示好,就跟在曹主任身后,为老同学做起了常规检查。 张佳栋父母的老房子,是第一批钢厂分配的家属楼,标准的两室一厅,而且还是一楼。 他依稀还记得那栋房子就在县医院西边,往他们玻璃瓶厂去上班的方向。 以前自己还是厂里卡车司机的时候,每天上下班几乎都能路过父母那边,时常可以和爸妈打个招呼。 有时候要是顺路,就跟他爸一起搭伴儿走着去厂里。 要是妹妹在家的话,听到哥哥的声音,总会推开自己屋的窗户,跟亲哥打个招呼。 那时候的日子多么的其乐融融,一家和睦。只是这个月父母都相继离开以后,他就好一段时间再也没有走过这条路了。 这些记忆随着张佳栋的脚步,一点点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又和周围他童年时代就存在的街道融合,不由得让他的心里涌现出一丝丝的感伤。 在那个时代,整个琴岛市区也没有几条像样的大路。尤其像是张佳栋所在的县城,街边的电线杆还都是木质的,上面架着裸露的电线。 说是路灯,其实不过是在这些圆木制成的电线杆上面,再装上灯罩。用的灯泡比家里的寻常灯泡功率更大一些罢了。 张佳栋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就已经完全黑了,沿路低矮的建筑大多在光照不到的黑暗里,都只剩下了一个个看不太清楚轮廓。 上一世的张佳栋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回到这个时代,重走这条只存在于记忆深处的老路。 一路上一边走着,一边慢慢回忆起曾经和他有着无数交集的老建筑。 曾经这里是他的幼儿园,是他上学的地方,曾经这条是他父亲第一次教他骑车的小路... 路边上偶尔会有一两个卖东西的小贩,把用扁担挑来的大筐摆在路灯下面,卖些从乡下带来的鸡蛋、西瓜、茄子还有黄瓜之类的农产品。 因为还要急着在当天赶回乡下,所以这时候同样的东西,大多都卖得比白天要便宜许多。很多时候一两毛钱,就能买上一大网兜的蔬菜。 张佳栋还记得小时候,家里因为有他这个半大的小子,还要养活姐姐妹妹,粮食根本就不够吃。爸爸总会趁着晚上,蔬菜瓜果卖得便宜的时候,多买些土豆红薯之类的回家。 土豆和黑面白面混在一起做成的土豆饼,红薯和大米、黄米一块儿蒸成的红薯饭,就是大多数时间家里人的口粮。 即便是这么艰苦,小时候的张佳栋依旧能就着咸菜吃得很香。 “佳栋,没吃饱吧?把爹这角饼也一起吃了,爹今天不饿。多吃一点儿,以后好长个大个儿!” 恍然间,他又想起来那时候爸爸一边胡噜着他的脑袋,一边哄他的样子。 每当这时,妈妈也都会坐在一旁,爱怜地看着自己。 不知不觉中,张佳栋边走,眼睛就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了。 “嗨,现在不是回忆这些的时候。” 努力抬起胳膊,拿衣袖擦干了眼眶中的泪水,张佳栋知道爸妈走后,他只有只有好妹妹和自己,才算是对得起二老的在天之灵。 想到了独自在家的妹妹,他便不自觉地也找路边的灯下走去。想看有什么水果蔬菜之类的,能买些给她带去。 毕竟以他这个做哥哥的对亲妹妹的了解,即便是这个小丫头手头有钱,也不会舍得花几毛钱,每天给自己买新鲜的水果吃。 印象中,整个高中到大学的时代,妹妹给他的印象都是瘦小文弱的。 现在想来,多少也跟他们此时的家境有很大的关系。 “这位大哥,看看我卖的茄子?最后一点儿了,你要的话,就两毛钱都拿走!” “来看看今天刚挖的红薯嘞,三毛钱一堆儿!” 路过了几个小贩,张家栋都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琪琪最爱吃的就是甜瓜,这个季节,甜瓜刚从地里下来,按理说应该有不少进城来卖甜瓜的小贩才对啊?” 一边想着,他一边转过身来,准备去岔路口那边的小贩那儿去瞧瞧,却突然听到三岔路口的另一边,一阵机器的轰鸣声传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密集的喇叭声响,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 “吱~” 一辆摩托车挨着一个挑扁担的中年妇女身边疾驰而过,撞翻了对方挑着的大竹筐,把女人也带倒在地,然后就因为失控冲上了马路牙子,七扭八拐地窜了十几米远,才将将没撞上路边电线杆,险险地停了下来。 “你疯了是不是!没长眼睛看不见有车来是吧?!老不死的,黑灯瞎火的,急着去阎王爷那儿去投胎了是不?!” 摩托车上的驾驶员显然也是吓了一跳,刚停下车惊魂未定,就冲着被撞倒的女人破口大骂了起来。 这时候还不算太晚,马路上还有些人,都想要过去看看热闹,或者至少扶那个农村妇女一把。 可是等他们看清楚了对方骑着的摩托车以后,却又都犹豫不前地站在了原地,不敢往前再挪半步了。 那是一辆墨绿色的三轮摩托车,是在寻常两轮的摩托一侧,又加装了一个挎斗,这样一辆车最大能带的人数,就从两人变成了三人。 张佳栋还记得这车应该是国产的井冈山牌,在那个年代可不是普通人能骑的,大部分都是作为政府或者是国企基层单位的公务车使用。 如果是刷的白漆蓝道儿,更是治安员普遍配备的警用车辆了。 可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说明这骑车的年轻人很不好惹,也难怪周围的路人见他气焰如此嚣张,却没人想去管别人的闲事。 “你到底死没死?给个准话儿!老子还急着去接人呢,艹!别耽误老子的正事儿!” 年轻人一边骂骂咧咧地跨下摩托车,一边远远地冲着地上被他撞倒的女人骂了起来,仿佛他的事儿比这女人的伤势更急似的。 张佳栋听在耳朵里,心里的火气却直往脑门上顶。 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回来的人,他实在是看不惯这个时代以权压弱的猖狂。 然而还不等他走上前去替被撞倒的农妇发声,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却先他一步,在三岔路口的那一边传了过来。 “住口!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儿?!怎么撞了人不管,还要骂人啊?!” 闻言,张佳栋寻着呵斥声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却惊讶地看到一张存在他记忆中,无比熟悉的面孔。 “怎么会是她?” 第9章同学相见 从街道那边走过来的,是个年纪和张佳栋差不多的年轻女孩儿。 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个子很高身材匀称。 在那个大部分女孩子还都以绿军装搭配白衬衫为美的年代,她穿的却是一件很合身的白色碎花连衣裙。搭配脚上那双纯白色的真皮凉鞋,显得格外洋气。 女孩儿的皮肤白皙,即便是在晚上,路灯不算很亮的当下,依旧能分辨得出这是自然天生的好肤质。 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银丝眼镜,再加上浑身上下散发的气质,一看就是读过书的高知分子。 此时的她,手里也拿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的应该是刚买的水果之类。 在张佳栋的记忆中,谢晓雅,应该就是眼前这个女孩儿的名字。 曾经他们一起读同一所小学,初中时两人更是分到了同一个班,女孩儿是那个时候他们班的班花。 可是印象中,对方明明是考上了上京的大学去了外地,能在这里再见到她,张佳栋一时间倒是突然有些不敢上前相认了。 此时的谢晓雅眉头紧蹙,本来很好看的一双美眸,一直怒气冲冲地盯着刚才撞了人的摩托车司机,完全没有注意到曾经的老同学张佳栋,此时就在街道的那一头远远地望着自己。 “我?我骂人怎么了?我骂的是别人,又不是骂的你...” 那个骑摩托的年轻人听到有人竟然想管自己这摊子事了,也没多想,继续骂骂咧咧地转过头来,就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爱多管闲事。 哪知道刚一回头,看到对方居然是个长相如此漂亮的女孩子,刚想骂出口的话就不自觉地被他咽了回去。 “哎呦?没想到啊,咱们这破县城里,居然还有这么漂亮妞儿?长得如此标致,也学人家来打抱不平了...” “啪”的一声脆响,男人嘴里的混话还没有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女人一个巴掌。 “你?!你特么敢打我?!” 挨过打的男人明显就是一愣,随即再看向女人的眼神,就从轻佻变得凶狠了起来。 “臭流氓,我打你怎么了?就冲你刚才那几句话,我就应该送你到派出所去!” “呵呵,这个丫头,还是小时候的那个暴脾气。” 张佳栋也没预料到谢晓雅教训起对方来会这么干脆,回忆起小时候自己在她面前吃的亏,不禁嗤的一声,差点笑出了声。 “你...你,你知道老子是谁么?!以为跟老子横,你是个女的老子就不敢打你?!” 八十年代可不像现在,耍流氓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罪名,不管是嘴上或者是行为上侮辱妇女,都有可能送到牢子里去。 甚至在后来八三年严打的时候,还有人因为这个罪名,被公开审判喂了花生米。 骑摩托的年轻人挨了打,在理上却占不到便宜,也只得虚张声势地准备搬出后台来,叫谢晓雅自己能知难而退。 哪知道女孩儿不但不怕,反而叉着腰气势更足了几分。 “我管你是谁?就算你是琴岛市市长的儿子,骑车撞了老百姓,你也不能就这么走了!” 说罢,她也不管对方是什么反应,就加紧走了两步也往那个妇女倒地的方向赶了过去。 “对!说的没错儿!” “好!姑娘说的有道理!” 一句话竟然引得周围看热闹的人们一阵阵喝彩,年轻人见自己从谢晓雅这儿占不到便宜,立马换了一副凶恶的嘴脸,威胁起了叫好的众人。 “滚滚滚!有多远给老子滚多远!老子和别人评理,有你们什么事儿啊?” 见周围的老实人们没人敢冒头儿了,他这才撇着嘴,转过头去看那女孩儿过去的方向。 此时的谢晓雅已经来到了女人的身旁,先张佳栋一步,把被撞的乡下妇人从地上扶坐起来了。 “怎么样了大姐?刚才你被撞坏了没有?县医院就在附近,要不要送你去医院看看?” “没事儿,俺没事儿...俺身上不打紧...” 乡下女人一看就是不想多事,一边说着,一边就借着谢晓雅的力气站了起来。 结果出人意料的是,乡下女人容忍的态度,没换来年轻人的道歉,反倒是叫对方的态度更嚣张了起来。 “你说我撞的她,就是我撞的?你看见了?谁能给你作证?老子还说她是故意堵着路,害老子撞坏了摩托车呢!” 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倒打一耙,谢晓雅被这人的素质气得恨不得再去扇他几个耳光。 “你!你怎么不蛮讲理啊?!不承认撞了人,还血口喷人诬陷人家占路,你还是不是人啊?!” “好了好了,姑娘,都是俺不对,俺天黑赶路没看清路。俺现在也没事儿了,大家都散了,俺念你的好...” 村里女人依旧还是不想惹事的态度,拉住了谢晓雅的手,不想让她再为自己的事儿,给她找麻烦。 说完又瞥了一眼散落满地的甜瓜,眼神里掩盖不住对那些碎甜瓜的惋惜。 “你看看人家,苦主都说没事儿了,就你这个臭娘们儿还学人家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白白浪费老子这么长的功夫。” 年轻人见对方是个老实人,已经自己认倒霉了,不但不感激,反而变本加厉地挖苦起来,骂过了谢晓雅,就跨上摩托车打算扬长而去。 “你!你...” 谢晓雅被这人气得满脸通红,对于她这个读过大学的人,社会阅历确实不算丰富,刚才挺身而出完全是替这位农村大姐打抱不平。 可是这点儿义气,遇到眼前这种无赖小人,就实在是有些不太够用了,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当所有围观的人都以为,谢晓雅拿这个骑车撞人的小子没辙,乡下女人的撞要白挨了。 摩托车上的年轻人挂上档,刚扭动油门,却发现发动机压根就没有任何动静。 “卧槽?这破车该不会真被我撞坏了吧?” 一个不好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低头再往车上看时,却发现摩托车的钥匙不知道被谁给拔走了。 “艹!谁特么的趁着老子不注意,偷了老子的车钥匙?!你们谁啊!” 气急败坏的年轻人环顾众人就是一顿咆哮,却发现自己的摩托车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一个右手打着石膏的男人手里。 而这个的男人居然也不躲不避,一边大大方方地朝他抖了抖手上的钥匙,一边转向谢晓雅的方向,一脸打趣地笑道。 “老同学,咱俩可是好久不见啊!” “张...张佳栋?怎么是你?” 第10章记仇 没有想到在路上还能遇到熟人,尤其是这种正需要有人能替自己说话的时候,张佳栋的突然出现让谢晓雅先是一愣。 不过,很快她就认出了眼前的这个男人,脸上的疑惑立马就被欣喜取代了。 “果然是你!张佳栋,你怎么来了啊?!刚才...刚才的事儿,你...” 话说到一半儿,谢晓雅突然想起来自己刚才凶巴巴理论的样子,还动手扇了别人,一下子白净的脸上却突然染上一抹羞红,把后面的话又咽了下去。 不过张佳栋倒没有来得及留意这些细节,两个老同学刚刚见面,还没来得及寒暄两句,那个一直嚣张的年轻人便在他的身后又叫唤了起来。 “艹?你小子是什么意思啊?遇到老相好了,想在老子面前逞英雄是吧?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品种的癞蛤蟆,现在有几条好腿。” 很明显,对方看清楚张佳栋手上打着的石膏,心里根本就没把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头的男人放在眼里。 张佳栋听他说话这么难听,心里倒是也不恼。 如果说重生前的他,在那个年纪还有些冒失和冲动,那经历过大半生风雨,拥有远超同龄人心智的张佳栋,简直不屑于使用暴力来对付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小兄弟,看你这骑车撞树的水平,恐怕驾龄应该不太长吧?准头儿是不是还得再还回去练练?” 一句话,惹得周围看热闹的人们哄堂大笑。 “噗嗤”一声,谢晓雅在张佳栋身后也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这家伙!果然还是老样子。什么时候都没个正型!” 可是笑归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有这个男人替自己挡住了那个气势汹汹的小年轻,谢晓雅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觉得面前的男人是那么可靠。 当然,张佳栋背对着谢晓雅,注意力也全在那个年轻人身上,自然也无暇去猜她现在的想法。 “你踏马说谁驾龄短呢?!敢拿老子开玩笑,活腻味了是不是!” 被张佳栋一句话彻底惹怒的小年轻被周围的人一笑,自以为丢了面子,二话不说从摩托车上就跨了下来,火冒三丈地冲过来,摆出了要揍张佳栋的架势。 “佳栋!小心!” 谢晓雅怕张佳栋吃亏,又见张佳栋没有躲的意思,生怕他吃了这个年轻人的亏。 可是她哪儿知道,这么久的商场沉浮,张佳栋见得形形色色的人多了,早就看出来对方就是个只会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怎么?!你撞了人,现在走不成又想打人了是不是?打呀!你有本事朝我胳膊上打!我这胳膊断得挺巧,刚好还不知道花谁的钱替我养伤呢!” 一边说着,张佳栋一边主动把那条打着石膏的手递了过去。 年轻人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先是被张佳栋说来就来的气势吓得一愣,然后就立马醒悟了过来,对方这是在讹自己呢! “麻的,老子今天真是倒霉,怎么碰到这么个混主儿?!” 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晦气,年轻人一时间竟然没敢上前,刚才陡升的那点儿气势也随之矮下去了许多。 “他怎么...” 没想到张佳栋会用这种方式吓退对方,第一次见到这个老同学耍混的谢晓雅,心里竟然意外地发现对方还挺有点儿男子汉的气概。 “少废话!快把钥匙还我,这事儿跟你没有关系!别耽误了老子去办正事儿!” 见自己在张佳栋身上讨不到便宜,年轻人现在只想拿回钥匙,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你说跟我没关系就没关系?刚才骂我同学和那个乡下大姐的事儿,你就想这么完了?撞了人不道歉,给人家大姐辛辛苦苦从乡下挑来的甜瓜都撞碎了,你就想这么拍拍屁股走人?” 年轻人的话倒是给张佳栋气乐了,敢情到现在,对方还没搞清楚自己是为啥要拔他摩托车的钥匙呢。 “他...他果然从一开始,就全都看到了啊...” 谢晓雅听张佳栋谈到了刚才自己和这个小年轻理论的事儿,不自觉地脸上就是一烫,年轻人听说对方居然还想让自己道歉赔钱,立马又支楞了起来。 “你!你这个王吧蛋别给脸不要脸哈!赶快乖乖把钥匙拿来,别逼着老子一会儿找人弄你!” 一边叫嚷着,他一边伸手去夺张佳栋手上的钥匙,却被早有预料的张佳栋一下子抽回了手去。 “诶?讲不过理,就开始急眼了是吧?让你小子走可以,驾驶证呢?拿出来看看?这车是哪个单位的?报上名来,我们明天好去你们单位找你领导理论去。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几十号人作证,你骑车撞了人了,你们单位还敢赖账!” “没错!说得好!” “对!我们都看见了,都能作证!大姐别怕,咱们找到他们单位评理去!” 一句话,又让本来就看不惯这个小年轻飞扬跋扈的人群激动了起来。七嘴八舌地给张佳栋他们出主意,全成了替农村女人打抱不平的证人。 没想到张佳栋会有如此的号召力,头一次见识到对方处事能力的谢晓雅,忍不住在心里替老同学叫起好来。 群众的力量一旦被调动起来,骑摩托车的小年轻那点儿蛮不讲理的劲儿,就再也撒不起野来了。 更何况,张佳栋刚才提的什么驾驶证、找他们单位的主意,还处处戳他的肺管子。 在八十年代初,这种带挎斗儿的三轮车可是想骑就能骑的,需要驾驶员获得专门的三轮摩托车驾照。 那时候的驾驶证考试比现在可是难了不少,去专门的驾校培训,也得至少半年以后才能接受考试。 张佳栋自己就是卡车司机,整个中专时期,就是专门研究车的。只是看了一眼这个小年轻,就知道他比自己还小一两岁的年纪,根本没那功夫去考什么驾照。 至于按照自己的说法,让他们找到单位去,年轻人更是不敢了。 这车说起来也和张佳栋有些关系,是他们玻璃瓶厂的小车班,算是公家的财物。 平时小车班的司机开着它,负责接送厂里的文员出去办事儿,跟卡车班没什么交集,所以张佳栋才没认出来。 要不是这个年轻人的姐夫在厂里有点儿实权,这个年轻人平时又经常出入玻璃瓶厂,骑这辆车替他姐夫办些私事。厂里的门卫也不可能允许一个外人把公家的车骑出厂去。 只不过这一次,他借了这辆车去办的却是去接他新交的女朋友,压根儿就没跟他姐夫商量。 这要真的如同张佳栋所说,让他们闹到厂里去,不光是让姐夫知道了今天的事儿,要教训他。 真是闹大了,惊动了治安员,查出来他在外面撞了人,没准儿还得叫他姐夫因此,背个厂里的处分。 “麻的,今天老子实在是晦气,出门怎么没看看黄历,咋就碰到这么个比我还混的主儿?” 暗暗在心里又骂了一句,小年轻狠狠瞪了一眼满脸吃定他表情的张佳栋,也只得认怂。 “行!今天算老子倒霉!你说这娘们儿摔碎的甜瓜值几个钱!老子我给!” 嘴上这么认了,骑摩托车的年轻人在心里也彻底记上了张佳栋的仇。 第11章兄妹重聚 张佳栋随便替乡下女人的甜瓜估了个价,肇事的小年轻也没还价,就丢下了一张十元的大团结,骑着摩托车骂骂咧咧地溜了。 没想到张佳栋真能从这个小混混手里拿到钱,谢晓雅真是又惊又喜。 “张佳栋,你实在是太厉害了!” “哈...这...这有啥的...” 结果被老同学突然一夸,张佳栋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把钱给了那个卖甜瓜的乡下大姐,周围的人群见事情解决了,也慢慢散了去。谢晓雅又和张佳栋一起,替那个农村女人捡了捡地上还没摔碎的甜瓜。 乡下来的大姐开始还不好意思,说他们替自己说话,还要来这老些钱,自己卖一天也赚不到,捡甜瓜的小事儿,就不麻烦他们俩了。 可是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边捡边聊,她见自己也插不上嘴,便也由着他们俩了,只是低头默默在竹筐,挑起了个头最大、没碰裂的甜瓜。 “我记得高中毕业的时候,听同学们说你不是考到上京去读大学了?还真没想到会在咱们小县城再遇见你。” 对于刚才的小插曲,张佳栋似乎并没放在心上,反倒是对他这个同学为什么会回到他们县城很是好奇。 印象中,谢晓雅的父亲是县城工商局的领导,按照谢晓雅的条件,在上京读完大学,理应安排她留在首都工作才对。 “哦,这件事啊...我爸在我读大学这几年,身体就不太好了。家里就我一个,怕我妈过几年也上了年纪,照顾不过来家里,就让我回来了。” 说到这儿,谢晓雅怕张佳栋担心自己家里似的,停了停又赶忙补充道。 “不过回来其实也挺好的,咱们县里工商所今年刚设立了招商科,正好需要我这种学外语专业的毕业生,也算是专业对口。” “哦,原来是这样...那就好...” 张佳栋听完谢晓雅的解释,这才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整个八十年代初,正是改革开放刚刚开始的阶段。 虽然前几年,各地的政府和企业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但是当时国内对外贸产品的需求猛增,国内劳动力市场对那些国外跨国企业更是有巨大的吸引力,还是让很多敢为人先的地方政府尝到了甜头。 琴岛作为当时整个鲁省最大的出海港口,自然最早享受到了改革开放大潮所带来的第一波红利。 凭借优质的深海港口资源,琴岛市招商引资,吸引外商,独挑了鲁省对外进出口贸易的大梁。 张佳栋往后的几十年商场打拼,也没少沾琴岛市崛起的光。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1982年9月份,琴岛市作为鲁省的外贸中心,举办了第一届鲁省出口产品洽谈会。 几乎所有鲁省有名的企业,都带着他们的拳头产品参加了这场盛会。 为期一周的洽谈会上,单单是会上和外商们签订的出口订单就将近九千万美元。 要知道整个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直到欧元诞生前,美元都是国际贸易中唯一的硬通货,是世界各国最重要的外汇储备。 新中国发展所需要的任何生产设备、科研器材,全都需要动用这些珍贵的美元储备,去和洋人们买。 在那个国内普通职工月工资不到四十元人民币的时代,接近一个亿美金的外汇收入,对整个新中国代表了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谢晓雅的父亲在这样的年代,就能够有如此的眼光,在琴岛市对外贸易的崛起刚露苗头时,就把女儿安排在这样的职位。在张佳栋这个穿越而来的人看来,确实是拥有比同时代人超前太多的眼光。 “张佳栋,别光顾着说我,你呢?你现在有没有...” 谢晓雅本来是想问张佳栋现在有没有结婚,感觉这么问又好像有哪里不太合适,话问到一半便停住了。结果张佳栋却误会了她的心思。 “哦,你问我现在有没有工作啊?之前有,在我爸原来上班儿的那个玻璃瓶厂当卡车司机。不过前阵子我爸妈过世,我一着急,出了点儿小事故,工作也就没了。” 一边说的,张佳栋还一边特意抬起手来,给谢晓雅看了看他胳膊上打的石膏。 “啊?叔叔阿姨都故去了?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全不知道?你的手怎么样了?工作的事儿要不要我让我爸帮你想想办法?” “嗨,都过去的事了,我这手也快好了不打紧。工作等过几天我拆了石膏,再去找就是了,就不劳烦伯父费心了。” 对于谢晓雅的好意,张佳栋心里领了却并没有接受。以他大半生打拼的经历,他自认为以他的本事找个谋生的路子,并不算难,实在没必要浪费这个人情。 “好了,差不多还能凑合吃的甜瓜都在这儿了,大姐,你看看要是不需要去医院瞧瞧,那我们也该走了。” 没有注意到谢晓雅脸上惋惜的神色,张佳栋把小半竹筐甜瓜挪到农村女人面前,就要去提他放在马路牙子上的保温桶和饭盒。 “咦,你们俩帮了俺这么些忙,俺怎么能就这么让你们俩空着手回去!” 见张佳栋和谢晓雅聊完了,卖甜瓜的妇女这才赶忙从另一个竹筐里,把她刚才挑好的甜瓜拿了出,硬要塞给他们两个。 “大姐,你这是做啥?我们俩就是看你被人欺负,帮你个忙,哪能拿你的东西?” “快拿着吧妹子!大姐也实在是没啥能谢你的!” 谢晓雅推说不要,这个实在大姐却硬是拉过来她和张佳栋手里的网兜,拿甜瓜给两个网兜全都塞得满满当当,弄得张佳栋和谢晓雅对视了一眼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大姐,那你这甜瓜我们拿归拿,钱我们不能不给。你算算我俩这网兜里的瓜,一共是多少钱,我都一块儿给了得了。” 张佳栋一边说着,就一边伸手去掏衬衫的口袋。那个年代的甜瓜,也不几分钱一斤,张佳栋还是有这个能力请这个客的,然而大姐却死活也不同意了。 “给过了给过了,这两筐甜瓜的钱,刚才那个小年轻都替你们两个给过俺了!你俩要是再给俺钱,俺这张大团结,就都还给你们算了!” 结果推来推去的,买甜瓜的钱张佳栋硬是没给出去。最后和谢晓雅只得一人拎了一网兜的甜瓜,在路口道了别。 “我家还在原来的大院儿,你有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来找我啊?” “好嘞,我还有事儿,就不送你了啊?路上慢点儿啊,老同学!” 和谢晓雅分别以后,偶遇老同学的张佳栋心里高兴,再加上担心保温桶里的面条泡得太久,真的是没法吃了,便不自觉地走得快了些。 直到他绕进了玻璃瓶厂的老家属区,见到父母的老房子所在的那栋小楼了,他的心里才莫名地涌起了一阵感伤。 夜色已经黑得很深,他妹妹那屋的灯却一直亮着。 “琪琪应该又是在熬夜复习吧?都这么晚了,也不知道晚上有没有吃饭...” 一想到懂事的妹妹这会儿可能还饿着肚子学习,张佳栋暂时压制住重回老宅的伤感,加快了几步走进楼洞,敲响了父母家的房门。 “琪琪,我是你哥,我过来看你了,给我开开门吧。” “哥?” 隔着防盗门,张佳栋听到里屋传来了妹妹的声音,紧接着一阵拖鞋跟地面的摩擦的声过后,他面前的大门也被人从里面打开,露出了妹妹那张又惊又喜的脸。 第12章一瓶盐汽水 “哥?你怎么这么晚还来了呀?!” 辨认出门外的人果然是张佳栋本人,张佳琪这才麻利的打开防盗门,把亲哥让进了屋里。 “咱姐来的时候没跟你说么?我看你最近复习这么辛苦,所以想买点东西来看看你。” 张佳栋一边说着,一边朝妹妹笑了扬了扬手里拎着的东西。 那时候老百姓住的房子,普遍面积都不大。张佳栋爸妈的这套楼房是玻璃瓶厂按照工龄给老两口儿分的职工房,五十六平的建筑面积,两室一厅在当时就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 时隔多年,张佳栋没想到还能见到这栋老宅如今的模样,环顾四周,家里那么多熟悉的老物件所带来的回忆,一时间难免叫他有些感伤。 那时候普通人家过日子,根本不会讲究什么排面。 张家为数不多的几件家具,都是张佳栋的爸爸还在世的时候,托厂里有手艺的木工打的。 款式不款式的并不重要,最关键的就是皮实耐用。往往几个张木板钉上合页和把手,就能打成一个衣柜。 再刷上棕红色的油漆,就能用上好几十年。 客厅里的边柜上,老式的发条座钟指针咔哒作响。 座钟旁还立着一面木框的梳妆镜,除了用来整理衣服,张佳栋的爸妈还把他们姐弟三个从小到大的照片,全都卡在了镜子四周的木框里。 想孩子了,随时都能看到,也算是老一辈儿独有的习惯。 张佳栋到现在还记得,那柜子的侧面,还有童年时为了记录他长高,爸爸每次刻下的记号。 望着着这些年岁大部分比自己还长的家具摆设,张佳栋一时间五味杂陈,竟然有些恍惚了。 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自己和朋友们玩儿的晚了,生怕他爸随时都会生气地从里屋冲出来,拿着扫把说要打断他的腿。 那个时候妈妈总会心疼地护住他,替他解释着下次他就懂事了,下次一定不会那么贪玩儿了... “哥?你怎么不进来坐坐?要不要换个拖鞋松快松快脚?” 良久,张佳栋妹妹的话才将他的回忆拉回到了现实。一直杵在原地没有动静的张佳栋看到妹妹递过来的拖鞋,这才有着怔怔地应道。 “啊?哦...好...” 把脚上的绿军鞋换成了帆布拖鞋,张佳栋爱怜地摸了摸妹妹的头。 “琪琪,你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瘦了...” 其实张佳栋也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亲妹妹是什么时候了。 张佳琪嫁人以后,他就每天在外地奔波个不停,兄妹俩很少有能见面的机会。印象中,妹妹小时候虽然不胖,但是气色也并没有像现在这样萎黄干瘦。 “哥,我高三了嘛,准备高考哪有不瘦的?再说瘦点儿也挺好,在家里不热,以前的衣服也还能穿。” 妹妹一边说着,一边懂事地朝着自己哥哥笑了笑。看在张佳栋的眼里,亲妹妹的懂事却叫他无比心疼。 直到现在,张佳琪都一直没有提粮票和生活费的事儿,可是张佳栋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是自己把姐姐给她的粮票扣下换了酒呢? 要不是实在揭不开锅了,这么懂事儿的妹妹也不可能给大姐打电话求助。 张佳栋完全想不出来,这半个多月,家里没米没面,妹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张佳栋啊张佳栋,你真是个混球啊!” 在心里深深的懊悔,张佳栋态度真诚地向妹妹道歉。 “都是我不好...” “哥,我听大姐都说了。你胳膊没好,还得出去找工作,嫂子和你都最近很忙,不方便过来。我没事儿的,大姐下午来,就把粮票和钱都给我带来了,你要是实在太忙,不用担心,我自己能照顾自己的...” 结果反而是妹妹安慰起哥哥来,张佳栋听出来大姐替自己圆了谎,他和妻子小夏的事儿也替他瞒了下来,心里就更有些不是滋味儿了。 “哦,对了,你晚上吃了饭没有?我这儿正好给你带了些吃的过来。” “吃过了,哥,大姐特意给我闷的米饭,下午我俩一起吃的。” 张佳栋一听有米饭,想到他带来的菜和肉,这才来了精神。 “下午吃的?那这会儿都这么晚了,也应该又饿了吧?你先去学习吧,我去厨房把给你带来的菜热热。” “哥,这...有点儿太麻烦了吧?你手也不太方便...” 张佳栋的妹妹一听哥哥要去下厨房,反而更担心起他的手来。 “我手没啥事儿!你等我会儿就是了,我这手过几天就能拆石膏了,这么点儿活儿还不打紧。” 一边说着,张佳栋直接就拎着网兜和保温桶去了厨房。 等到了厨房扭开保温桶一看,果然面条因为泡的太久,全都坨了。 张佳栋便找了个大碗倒出来准备一会儿自己吃。 只是热热带来的菜,并不需要多少时间,没多会儿张佳栋就把饭盒里剩下的肉菜端上了桌。 红烧肉的香气像是能勾魂的手,叫里屋等张佳栋下厨的妹妹不请自来。 “哥?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怎么炖了这么一大盘子肉?!” 看到桌上热气腾腾、肥瘦相间的一大盘猪肉,还有肉比菜还多的豆角炒肉丝,张佳琪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哦,你哥我今天刚找了个帮工的活儿,你嫂子为了犒劳我,特意做的。后来我俩实在是吃不完了,想着你高考复习不容易,需要补充营养,这不就把剩下的全都给你带来了。” 张佳栋为了让妹妹吃得安心,特意撒了个谎。 “哥,你真的在家都吃过了?” “当然!快过来,哥给你盛饭,你趁热多吃点儿!” 把妹妹哄到桌边,张佳栋给她盛了一大碗小米、大米混蒸的二米饭,怕她舍不得吃,干脆直接端起来那半盘子红烧肉。 “哥教你个吃米饭的法子,把肉汤跟米饭这么一和,再把猪肉往米饭上面一盖,就叫红烧肉盖饭!肉和米饭一起吃,这样才叫个香嘞!” 一边说着,盘中大半的肉和肉汤一起就全都被张佳栋拨到了妹妹的碗里,他嘴里的说辞还弄得对方噗嗤一下就乐出了声。 “哥,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么个新名词儿?红烧肉盖饭,还真挺形象的!不过这也太多了,我一会儿吃不完别再浪费了啊!” “你可劲儿地吃你的,剩下的明天热热再吃就是了。” 张佳栋一边劝,一边看着妹妹点点头,一大筷子一大筷子地把米饭和肉巴拉到嘴里。 “哥,嫂子做的这红烧肉真香!真是太好吃了!” “好吃吧?你要能吃,就把这些都吃了,还有这些豆角和肉丝。” 看着妹妹吃得狼吞虎咽,张佳栋这才端过留给自己的那碗面来。 “哥?你怎么不吃米饭和肉啊?这面条好像都坨了...” “哦,我不是在家吃过了才来的么,这面条本来也是怕家里没有主食,给你带来吃的。路上碰到个熟人稍微耽搁了,我正好吃了解解油腻。” 张佳栋诓着妹妹,突然就有点儿明白当初,他爸妈还有大姐每次都把最好吃的留给自己和妹妹,嘴上却总说着没胃口的那种心境了。 看到张佳琪吃着红烧肉,脸上的气色也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张佳栋这才稍稍放了心。 也可能是真饿了,没几口他也把碗里的那点儿面条吃了个干净,吃完还不忘了嘱咐妹妹。 “慢点儿吃,我还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甜瓜,这就去给你洗。” “哥,我真的吃不下了快,那甜瓜我留着明天吃吧?哪有咱们这样的人家平常吃饭,又是菜又是肉,饭后还吃水果的呀,太奢侈了...” 听出来妹妹这是明显舍不得了,张佳栋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琪琪,你现在马上就要高考了。家里的事儿,不用你担心,想吃什么就跟哥哥说。我有时间,就来给你送饭,有你大姐和我一起供着你读书,这点儿水果和肉不算啥。” 听到亲哥这么安慰自己,张佳琪忍不住抬起头来,望着从进家门来,就忙前忙后的亲哥,仿佛又回到了爸妈还在的时候,眼睛不知不觉就湿润了起来。 “对了哥,你出了这么多汗,别一会儿再热中暑了。我记得咱家还有咱爸在的时候,从厂里拿回来的盐汽水,我去给你拿。” 似乎怕哥哥发现自己眼眶红了,张佳琪刚好发现亲哥浑身上下全都是汗,便放下筷子,转身偷偷抹了把眼睛往爸妈那屋走去。 “盐汽水?” 听到妹妹提到这么个久违的名词,又是他父亲生前留下来的,张佳栋便是一愣。 不多时,就见妹妹往父母那屋去了又回,手上果然还拿着个没有标签的玻璃瓶子递到了他的手里。 第13章心结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并不像现在交通那么便利,大多数当时的饮料品牌,就只在本地销售,很少能够跨省。 所以各个品牌之间,自然也不存在什么品牌竞争的意识。 大部分那个时代,甚至是更早一些出生的华夏人,对于汽水儿的记忆,几乎都是他们当地的牌子。 那个时候整个新中国百业待兴,各种物资都比较紧张。 生成玻璃的原料纯碱很多时候都需要进口,这就导致连小小的玻璃瓶,在当时都是按照计划生产的重要生活保障品。 整个八十年代,各个玻璃瓶厂的生产线和工艺流程都差不多,模具也几乎是同样的规格,自然生产出来的玻璃瓶也都是一样的造型。 只是工厂会根据不同的需要,往加配料中加入不同的色素,用绿色、棕色和透明玻璃来区分各自的用途罢了。 不过下游需要用玻璃瓶灌装的啤酒厂、饮料厂甚至是酱油厂,为了节省占用的玻璃瓶指标。整个八九十年代甚至是二十世纪初,销售出去的酒水饮料还有调味品,所有使用的玻璃瓶都需要回收重新灌装多次。 这就造成了一个在当时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本来是应该送去啤酒厂或者酱油厂灌装用的玻璃瓶,在回收的时候却被送回了当地的饮料厂。 反正在当时所有的玻璃瓶都是统一的规格,饮料厂干脆就将这些原本用来装啤酒和酱油的玻璃瓶清洗消毒,重新灌装进了厂里生产的汽水饮料,贴上标签后,就重新流通回到了市场。 这也就是为什么不管是当时在供销社销售的啤酒、调料还是饮料,同样一批送来的,也总会有用不同颜色的瓶子装的了。 当时张佳栋的父亲就是他们县城玻璃瓶厂的一名技术员,负责厂里各种大小设备的检修和维护,保障整个玻璃瓶流水线正常运转。 由于经常要出入生产车间,属于高温工种,这才会由厂子里统一配发了这些特殊的饮料。 通过在普通汽水中加入适当比例的盐,来补充由于持续高温工作,出汗所流失的盐分。 张佳栋接过了妹妹递过来的盐汽水,盯着汽水棕色的玻璃瓶一时间思绪良久。 “哥?你怎么不喝?是不是不够凉?我不知道你会来,本来应该提前接点水替你镇上的...” 张佳琪见哥哥拿着盐汽水却不打开,还以为他是觉得饮料温度太高不够爽口。 张家的老宅里是没有冰箱的,父母省吃俭用攒下钱来,给他结婚的时候买了最好的三大件,自己却没舍不得享受。 张佳栋见妹妹误会了,这才稍微苦笑了一声回道。 “哈...也不是,就是觉得这是咱爸留下来的,突然有些舍不得喝了...” 话一出口,兄妹俩都是一阵沉默,家里的气氛也突然就变得凝重了起来。 “咱爸走的那天,当时你应该在家吧?” 张佳栋这句话问得很轻,在往后的很多年以后,对于父亲的死他都一直耿耿于怀。 当时,他恰好因为开着卡车去了琴岛市区,给啤酒厂送玻璃瓶,所以错过了见父亲最后一面。 “嗯,那时候我在自己屋里学习,那天咱爸在厂里加班,回来的时候应该也是现在这么晚了吧。当时听咱妈去给咱爸开门,然后...” 似乎是回忆中,痛苦的场景再次浮现,张佳栋的妹妹停了停,重新开口,语气就变得有些哽咽了。 “然后就听咱爸边叫唤我的名字,‘琪琪,看看爸给你带什么回来了...’,当时他就是这么说的...” 带回来的是什么,张佳栋不用妹妹亲口说,大概也都猜到了。 “然后呢,你出来答应咱爸了么?” 张佳栋其实是想问妹妹有没有见到父亲生前的最后一面。 “我...我答应了,但是咱爸没有听见,就...” 说着,张佳琪眼睛一红,大滴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便再也讲不下去了。 后面的事情,张佳栋大概也都听大姐跟他说过了。 他们的父亲当时就一点点地坐倒在了门边,手里拎的就是装着这些盐汽水的网兜。 那时候外面卖的汽水一瓶就要一毛多钱,张家孩子多,舍不得买。每次厂里给张佳栋的父亲发了盐汽水,他总会留几瓶带回来给他和妹妹喝。 那天,张佳栋的母亲一定是吓坏了,哭喊着想要摇醒自己的老伴儿,可是张佳栋的爸爸却再也没苏醒过来... 此情此景,张佳栋在父母一直居住的老宅子里,仿佛当时的一幕一幕就在眼前一般。 再后来,大概是张佳栋的母亲和妹妹哭声惊动了邻居。本来左邻右舍就是一个厂子上班的同事,知道张佳栋的父亲出事了,这才一块儿想办法给他送去了医院。 张佳栋大概也是那个时候,接到了家里出了噩耗的电话,连夜开着厂里的卡车,想从琴岛市区赶回来。 然而终究彼时的张佳栋还太年轻,没经历过这么大的事儿。 路上因为太过心急,车速太快天又太黑,开着卡车一头就翻进了路边的水渠里。侥幸撞断了一条胳膊捡了一条命,却因此接受了厂里的处分,待岗在家了。 张佳栋的母亲本来心脏就不好,提前多年就因此病退回家照顾他和妹妹。结果也因为这次家里的两个支柱相继出事儿,没过多久就随张佳栋的父亲一起去了。 把最近家里发生的一切变故,全都串联在了一起,张佳栋突然觉得心口沉闷,有些憋得快让他喘不过气来。 “哥,你脸色突然这么不好,没事儿吧?” 见哥哥张佳栋的脸一下子变得有些苍白,沉默了好久也没说话,张佳琪这才反应过来,担心了起来。 “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咱爸妈了...咱爸身体一直那么结实,咱妈也走得这么委屈。都是我不争气,他们二老忙了大半辈子,我也没让他们享上一天的清福...” 张佳栋说到这儿,终于再也说不下去了,强撑着不想让亲妹妹看到自己哭,眼泪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哥,你别这么说。咱爸妈就是担心咱们兄妹几个,等我努力考上大学,哥哥你手好了以后好好工作,咱们一家就都好了。” 没想到上高中的妹妹能说出这样的话安慰自己,张佳栋爱怜地摸了摸妹妹的头。 心里却无比侥幸自己这一世能够重新回现在,未来,有很多事情他还来得及改变。 “放心吧琪琪,这一世我一定会照顾好你们姐妹两个,再也不会让你和大姐过回上一世那种憋屈的日子。” 暗暗在心里发过誓,张佳栋默默地注视着边柜上,插在梳妆镜框上的那张全家福,陪着妹妹站了许久许久... 第14章商机 最终,张佳栋还是没舍得喝掉父亲留下的那瓶盐汽水。 把带来的肉票留下了一半儿给了妹妹,又嘱咐她高考复习身体最重要,不要舍不得吃喝,他才离开了父母的老房子。 一路上,他边走边想白天发生的事情,回到自己家,已经差不多将近晚上十点。 在那个普遍没有什么夜生活的年代,这个时间,他和小夏新房所在的筒子楼,几乎所有的人家都已经睡了。 原本张佳栋还想去找王宝光,要回白天卖电视,剩下的那些钱。结果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见王宝光家的灯也灭了,也只得先转过楼梯口回了自己家。 “反正都是街里街坊的,明天一早再去找他也不迟。” 站在门口,张佳栋心里一边琢磨,一边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他和小夏的新房面积不大,远没有父母家标准的两室一厅那么敞亮,不过,这时候没有了妻子在家,只有他一个人却显得莫名空荡和冷清。 “哎...我居然有点开始怀念上一世,有手机的日子了,呵呵...” 想到小夏现在还独自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张佳栋莫名苦笑了一阵。 如果是在未来,就算不是在智能通讯大爆发的二十一世纪,再过十几年他也可以随时发条短信,或者是用手机打个电话,问问妻子现在的情况。 可是如今,在1982年,即便是普通的有线电话都还没有普及的现在,对于妻子的想念他只得强行让自己憋回在了心里。 “对了,明天去送给小夏送早饭的时候,就能见到她了,我今天得早点睡。” 一想到明天还要早起,张佳栋心里的惆怅这才稍稍收敛,简单从家里的水壶倒了些热水在脸盆里,草草收拾了一下自己,便倒头躺到了床上。 按理说,今天是他第一天回到这个时代,一整天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他应该累得倒头便睡才对。 可是,当张佳栋的脑袋沾到了枕头,白天和刚才所经历的一幕一幕,就像不受控制一般,重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和妻子重逢的喜悦,与姐姐和妹妹团聚的酸楚,甚至是替老同学谢晓雅解围的偶遇,都让他觉得重生以后,所经历的一切都和以前的记忆大相径庭。 这些新的记忆,让曾经因为一时冲动而抱憾大半生的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第一次,他终于可以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的预感,叫本来已经身心疲惫张佳栋突然又清醒了过来。 不由自主地,他开始分析起自己的处境。 其实按照正常的状况,即便今天他没有去找玻璃瓶厂的生产主任理论,其实以张家接连受到的打击也很难回到过去的那种生活。 首先,张佳栋的爸妈是双职工。就算是母亲提前病退,以父亲的工龄和职称,加上母亲的退休金照顾他妹妹琪琪依旧是不算吃力的。 现在父母双双过世,厂里除了一般抚恤,并没有对他父母的故去有特殊的照顾。 每个月少了爸妈那几十块的收入,他妹妹张佳琪的生活,就全都要靠大姐和他来承担。 张佳栋的姐姐本来就是知青,和姐夫在村里就靠那几亩地过活。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工业和科技的发展对新中国来说才是重中之重。大量的职工留在城市里生活,在工厂里工作,生产整个社会最紧缺的各种产品,消耗的粮食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那时候像张佳栋姐姐这样的乡下人,种地打下来的粮食是不允许私自买卖的,必须按照统一的标准,上交给国家,换成一定比例的粮票。 这些根据人头换到粮票,才是当时每个人每月能够获得的口粮。 那个时候,村里人和城市居民分到的粮票和肉票并不一样。张佳栋作为城镇户口,其实和妹妹按照人头,分到的就比姐姐一家要多上一些。 所以张佳栋的姐姐偶尔能补贴一些钱和粮票给他和妹妹,其实并不是靠家里分到的那有限几亩田地。 而是像今天晚上张佳栋帮的那个乡下妇女一样,是靠挑着一筐筐的甜瓜、蔬菜之类的农副产品,来他们县城里换的钱。 不过即便是那个年代,张佳栋的姐姐能在自家小院里养鸡养鹅,卖些鸡蛋、鹅蛋补贴些家用,收入也是非常有限的。 再加上家里还有马上就要上学的侄子侄女,支持张佳琪高考还算勉强,再供她读大学就几乎不太可能了。 而他现在,作为一名卡车司机,手上的骨折没有一两个月不可能痊愈。 开不了车,去做需要体力活的帮工,更是没有人会要他。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张佳栋找不到收入来源,他和小夏往后几个月的日子就得靠小夏的工资,还有卖电视的这点钱了。 想要像今天这样,让妻子和妹妹这样,顿顿有肉吃实在是不太可能。 现实的状况,叫因为重生兴奋了一整天的张佳栋,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家里顶梁柱的捉襟见肘。 “我必须得想办法,尽快赚钱,先把拆石膏之前的这段时间撑过去。” 一边琢磨着,张佳栋一边根据自己对那个时代的记忆,开始在脑海中做起了排除法。 整个八九十年代,新中国的老百姓并不富裕,却是改革开放发展最快的阶段。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每行每业都有幸运儿踩准了这个时代所赐予的机遇,跟随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改革浪潮,成就了自己的亿万身家。 对于张佳栋这种没有背景,更是没有任何的普通人来说,虽然赚得所谓的第一桶金有些困难,但是勉强沌口饭吃,其实还算不难。 而赚钱最直接的方法,永远都是老祖宗所谓的买卖,从一买一卖之间赚到差价,是张佳栋这个做了大半生国际倒爷最驾轻就熟的方式。 确定了方向,张佳栋盘算自己口袋那一百多块的本钱,再加上王宝光还欠他的那四百块钱,又开始精打细算了起来。 首先这些钱他不能全都拿来进货,至少得留下一多半来维持后面月的生活。 而区区几两百块钱的本钱,又如何能一本万利,快速让他在自己所在的这个小县城打开市场呢? “首先进货的渠道不能太远,我每天得去县医院给小夏送饭。然后,以我这么少的本金,能做的就有一些不需要太多本金的小买卖,这样也好,可以把资金的风险降到最低...” 真开始把努力赚钱的计划付诸行动,许多的问题也都接二连三地跳了出来,再加上当时已经入夏,六月份天气的燥热,让大脑飞速运转张佳栋躺在床上,心里就是一阵莫名地烦躁。 “哎...家里现在除了白开水,就没有能解渴的东西了...” 口渴难耐的张佳栋,想到白天的时候已经把家里剩下的最后两瓶啤酒和王宝光换了白酒,又有些后悔没有把父亲留下的那瓶盐汽水带回来,冰在家里的冰箱里。 突然,渴望着冰汽水清凉口感的张佳栋心头就是一动。 “对呀!这现成的商机就摆在我面前,我怎么之前没有想到呢?!” 第15章借车 在1982年,张佳栋现在所处的这个年代,普通人对空调还没有什么概念。 他还记得那时候,评价一户人家到底是不是小康家庭,最流行的就是看这户人家里,有没有所谓的“三转一响”。 其中的一响,在他们这一辈儿人里,已经从原来的收音机变成了电视机。而所谓的三转,除了那时候最最普通的二八自行车和洗衣机以外,就是指的电风扇了。 那个年代的电费不贵,普遍也就是几分钱一度,像以前张佳栋和叶子夏这样的双职工家庭,每个月家里用的电还可以去单位全额报销,日常用电实在不算是什么负担。 可是那会儿的社会风气讲究勤俭,处处都有节约用水用电的标语。 普通老百姓思想觉悟也高,为了省电,家家户户大多数时候降温避暑的手段,也就是开窗通风和手里摇晃的大蒲扇。 就算是家里有风扇的,也只会在每年最酷热难耐的时候,偶尔开开。远不像在二十一世纪,家家户户在空调房里避暑那么舒适。 像张佳栋现在这样,结束了一整天的奔波,浑身疲惫燥热难耐。 回到家以后要是能喝上一瓶冰镇汽水儿或者是吃上一根冰棍儿,再来块儿凉西瓜,那简直一瞬间就能扫除这一整天的疲惫。 所以只要一进入夏天,不管是大人小孩儿,一见到卖汽水和冰棍儿的小贩,总会忍不住凑上去,买上一瓶汽水儿或者来一根儿冰棍儿解暑。 在张佳栋的印象中,那会儿的老冰棍儿只有三四分钱一根儿,最好的也不过一毛钱。 汽水虽然卖得贵些,一般能卖到一毛到一毛五分钱一瓶,但是其中还包括了瓶子的押金。实在算不得什么暴利的生意。 但是小买卖也自然有小买卖的好处。 “如果是卖冰棍儿和汽水儿,就不需要太多的本钱。每次上货,也许十几块钱就够了...” 只要选定了方向,张佳栋就能立马开始在心里合计出这个买卖的投入,还有大概的收益。 “按照一根儿冰棍赚一半来算,一天要是能卖出五六十根,也有至少六七毛钱的利润。要是连带着汽水儿一起卖的话,这个收入至少能够翻翻...” 别小看这一天一块多钱的利润,如果按照每月出摊三十天来算,那可就比他当初在玻璃瓶厂当卡车司机的时候,每个月领的三十块钱固定工资要强很多了! 张佳栋越盘算,就越是觉得这买卖靠谱儿。 “冰棍儿和汽水儿的进货,应该是在县里的冷饮厂,并不算远。这样也不耽误我每天去给小夏送饭。当天要是有卖不出去的冰棍儿,还可以拿回来冻在冰箱里,不影响转天再拿出去卖。” 想到这儿,在未来经历过无数大宗交易的张佳栋,居然对起他这个日进一块钱的赚钱计划,兴奋地期待了起来。 “嘶...不过我记得卖冰棍的,是不是应该都有个专门的保温箱?” 毕竟现在外面的天气那么热,如果没有隔绝热气的手段,冰棍儿在太阳底下直接暴晒,用不了多久就全都化了。 “哎,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等明天去了冷饮厂,找他们厂里的人问问就是了。” 想明白了这些细节,张佳栋打定主意说干就干,明天一早去看过小夏,就去冷饮厂进货。 就这样,没多久,发现赚钱目标的张佳栋兴奋劲儿终于被困意压了过去,很快就在床上睡熟了。 第二天一早,他像往常一样不等闹钟声响就起了床。 这是他在往后的几十年里,一直都保持的一个好习惯,不知道和他当初接受改造再教育的经历有没有关系。 只不过昨天晚上,他似乎做了很多很多的梦,梦很乱,许多梦中的细节又相互矛盾。梦里他的妹妹和大姐时而年轻,时而像他一样已过了中年。 在梦里他仿佛又见到了爸妈,看着他们牵着小时候的自己,笑得那么满足。 已经经历过半辈子失意的他,生怕自己一睁开眼睛,又回到孓然一身的未来。 不过好在这一次命运之神并没有再次戏弄他,清醒的那一刹那,他惊喜地发现自己依旧还在和他小夏的新房,周围的一切虽然简陋却依旧温馨。 如果小夏能在,那就更好了。 张佳栋穿好衣服蹬上拖鞋,像几十年前的自己一样,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牙缸牙刷和肥皂什么的往搪瓷脸盆里一丢,就端着盆里有个大红双喜的脸盆出了屋。 今天还有好多事情等着他去做,他实在是不想浪费重生后,得来不易的每一秒钟。 那时候的筒子楼,每一层楼的邻居共用一个卫生间和厨房,张佳栋因为以前需要去厂里上班,在他们这栋楼里算是起得比较早的。 等他端着脸盆走到浣洗的地方,只有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男人,穿着一件红色白边的跨栏背心儿,在那撅着屁股,冲着水管正在洗头。 “哟?小刘儿啊?今天你也起这么早?” 张佳栋只是从对方的身材背影,就认出来这是他原来的同事小刘。 本名刘云帅,之前和他一起在玻璃瓶厂车队当司机,只比他小一岁,却比他先一年进厂。两个人关系一直好,是个关键时候能帮自己一把的好哥们儿。 “啊?张哥?今天你怎么也这么早起?嫂子她...” 似乎对张佳栋的出现很是诧异,对方听到张佳栋叫自己,就关小了水龙头把脸扭了过来。 发现张佳栋右手打着石膏,一只手端脸盆似乎有些吃力,还贴心地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了个地方。 “哦,昨天我送你嫂子去县医院,晚上她就住在那边儿了,这不是得早起去给她送饭去么。” 张佳栋听小刘关心起他家里的事,虽然有些惭愧,还是一边跟他解释,一边就把手里的脸盆放到了水泥砌成的水池子里,拿出了里面的茶缸肥皂,扭开水龙头接起了水来。 “嫂子都住院了?那现在她咋样了?伤得严不严重啊?” 小刘的媳妇儿有哮喘,干不了重活,经常需要他照顾。 以前两个人都在厂子里的时候,遇到车队里需要司机执勤或者加班,张佳栋如果没什么要紧的事儿,就经常替他。 对于小夏住院的事儿,他自然也比一般人更加关心。 “应该是没事儿了,能吃能喝,估计已经稳定了吧。主治大夫还是我媳妇儿的老同学,应该养几天就能出院了。” “哎,那就好,那就好...” 听张佳栋这么说,热心肠的小刘儿这才稍稍放心。 对于张佳栋家里最近发生的事儿,他也算是了解一些。夫妻两个之间闹了矛盾,只要能和解就好,他并不能提太多。 不过一想到张佳栋的妻子正在住院,小刘紧接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关切地问道。 “对了,哥,那你现在身上还有钱不?不够的话,我这儿还有点儿。” 没想到这种时候,自己丢了玻璃瓶厂的铁饭碗,对方还能主动借钱给他,张佳栋听到小刘儿的好意,心头突然就是一热。 “够的够的,你放心吧。” 拿没断的那条手拍了拍小刘的肩膀,张佳栋在心里已经认下了他这个好兄弟。 “哦,对了,你家那辆自行车今天用不用?我一会儿去过县医院,得出去办点儿事儿,能不能借我骑一天?” “成啊!你要用车,下楼骑就是了!别说一天,三天五天的都随你!我这就回家去给你取钥匙去!” 一听说张佳栋要用车,小刘头也不洗了,简单拿毛巾擦了擦,端着脸盆就往自家的门口奔了过去。 “诶?不急,我得做完饭才去呢!” 张佳栋在后面喊着,也没叫住对方。 最后只得望着小刘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太阳在东边越升越高,把整个筒子楼都染成了金黄的颜色,越来越多的邻居醒来,出门洗漱或者准备早点。 张佳栋又一次体会到了只有在那个时代,人与人交往才有的单纯,愈发庆幸自己能回到现在,回到了这个一切他都可以从头来过的好年代。 第16章等着听我的好消息! 张佳栋给小夏做好饭,离开筒子楼的时候,还不忘特意拐到王宝光家,想看看他有没有醒。 见他家房门禁闭,张佳栋想了想,还是轻轻敲了敲外面的防盗门。 “王哥?你在家吗?我是小张啊。” 站在门外听了半天屋里也没有动静,张佳栋不禁皱了皱眉。 “这家伙,不会是昨天一整晚都没回来吧?” 之前对方答应过他,等自己媳妇回来了,就把剩下的钱给张佳栋补上。 可是现在,王宝光没主动来找他,差不多一天一宿都过去了,家里却连个人都没有,也难免让张佳栋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许是跑媳妇娘家求情去了?” 在心里给王宝光彻夜未归找了个理由,张佳栋合计着只是去批发个冰棍儿、汽水儿,口袋里的那一百多块钱应该也还够用,就没在对方家门口儿多耽误时间。 拎着给妻子做好的粥和早点,他兴冲冲地奔下楼梯,很快就找到了小刘借他的那辆老式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说它老式,其实也只是张佳栋以过来的人的角度做出的的评价罢了。 其实在那个连摩托车都还没有进入普通人家庭的时代,能拥有一辆自己的凤凰牌二八大杠,可不知道是多少男孩子成人前最大的梦想。 作为新中国成立以来,为数不多的以英寸作为度量单位的国产自行车,二八指的是这种制式的自行车前后轮圈全都是二十八英寸,而大杠更是对这种车身三脚架直接贯穿前后设计的最好描述了。 这种结构简单,皮实耐用的自行车,虽然不算好骑,却曾经承载了多少家庭对那个年代的回忆。 张佳栋到现在还记得,他当初跟父亲学车时,因为个子不够跨不上横梁,只得把一条腿穿过三脚架,另一半身子探到一边“掏”着骑的模样… 收回了童年时的记忆,张佳栋把盛着米汤的保温桶还有装着妻子早点饭盒的网兜挂在了车把上,轻易地就跨上了车座。 虽然他现在右手打着石膏,一只手控制车把,还稍微有些吃力,但是小刘显然是很爱惜自己的这辆车的,应该是经常给车链和齿轮上油,张佳栋只是稍微用力压了一下脚蹬子,车子就载着他轻快的冲上了筒子楼前的青砖路。 早晨的风迎面吹来,清爽舒服。经过了昨天一天的回忆,此时的张佳栋就像是被晨风吹走了所有的伤感,开始慢慢习惯起自己现在重回年轻的身体。 已经为自己这一世找到新目标的他迎着朝阳,骑向县医院的方向,心里从未像现在这般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老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突然出现的病房门口的张佳栋,显然让病床上的小夏吃了一惊。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呀?!” 话音未落,她似乎才反应过来张佳栋对她的称呼,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你刚才乱叫什么呀?这里是医院,还好多病人呢…” 那个时代并不像现在,大部分夫妻对爱人的称呼依旧保守,多数情况还是直呼对方的名字。 “好好好,老婆说让我叫什么就叫什么。” 重生后还是头一次见妻子害羞,张佳栋有意又逗了小夏一句,让对瞪大了眼睛,狠狠凶了自己一顿才算老实。 现在的小夏已经能自己靠着床边坐起来了,面色似乎也比昨天红润了许多,张佳栋心里才算是稍稍放松了一些。 “也不知道你自己昨天在医院里睡得踏不踏实,这是给你熬的白粥,还有煮鸡蛋。怕你吃着没胃口,喏,我还专门给你包了几个猪肉馅儿的馄饨…” 张佳栋一边说着,一边把带来的早点一样一样地都摆在了病床边的小桌上。 “这么多吃的,你得几点就起来开始准备了呀?” 在叶子夏的记忆中,张佳栋并不是个心细的人,以前做卡车司机的时候,又经常加班,家里买菜做饭的事儿平时都是她来张罗。 从来就没有想过对方包出来的馄饨,看起来竟然还真挺像模像样的。 “几个馄饨而已,花不了多少时间。昨天曹大夫来了以后,他怎么说?还需要安排进一步的检查吗?” 相比起需要自己早起做饭,张佳栋更关心的还是妻子的病情。 “哦,曹主任说还是要看看恢复的情况,别的,他也没有多说…” 小夏轻声地说着,张佳栋却没有留意到她回答自己问题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躲闪。 其实昨天曹主任从许萍萍那里得知叶子夏已经怀孕以后,特意为她做了好几项检查。可是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张佳栋,她怀了两个人的孩子这件事。 好在张佳栋这时候的注意力完全都在小夏的身上,完全没有觉察到妻子的隐忧。 “你看看,曹主任也说你得好好恢复吧?想要身体好得快,你就得多吃点儿!来,我扶着你先喝点热乎的白粥暖暖胃,然后再喂你吃馄饨。” 面对张佳栋此时一脸的真诚和宠溺,叶子夏有一瞬间,突然想就这么把她现在的担忧全都告诉给对方。 然而,当她不经意地瞥到张佳栋还打着石膏的右手,差一点脱口而出的话却又被她硬生生地憋回到了心里,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嗯…” 就这样,张佳栋扶着小夏,一口白粥一口馄饨喂她吃起了饭。 结果,没想到几个馄饨下肚,张佳栋的手艺很快就让小夏把自己心里的那点儿担忧,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你包的馄饨真好吃!这是从哪里学的啊?!简直比食堂里卖的还好吃!” “好吃吧?那你就多吃点儿,想吃,我每天还给你做!” 受到了妻子的表扬,张佳栋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就这样,张佳栋一边喂小夏吃饭,一边和她讲着自己昨天晚上回家的事。 说到那边妹妹一切都好,对昨天吓走骑摩托的小年轻,替谢晓雅解围的事儿却只字未提,就是为了让小夏放心, 聊着聊着,很快白粥见底,馄饨也只剩下了一两个。 小夏打着饱嗝,对张佳栋送到她嘴边的勺子连连摇手,他这才作罢。 “你也别只光顾着给我吃呀?你自己是不是也没吃饭呢吧?” “不着急,你剩下的,我随便吃点儿就行了。” 对于张佳栋的敷衍,小夏一下子就急了。 “什么叫随便吃点儿就行了?!你手都还没好,白天还要去找工作,连饭都不吃了,再把自己身体弄垮了该怎么办?!你再这样,再这样我就不许你给我来送饭了!” 看着妻子气鼓鼓地突然别过头去的样子,张佳栋实在是觉得既感动又有些好笑。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你看我这不是也在好好吃饭了么?” 一边答应着,张佳栋一边拿起了桌子上盛白粥的保温桶,仰头喝了一大桶汤。 “哎...老婆赏的米粥,真是香啊!” 喝完以后,他还不忘表情夸张地咂么咂么嘴,逗得刚刚还生他闷气的叶子夏噗嗤一声差点儿破防。 “喝口白粥就够了?我已经吃饱了,那些馄饨你也都吃掉别浪费了。” 就这样,张佳栋在妻子的监督下,喝了粥吃了馄饨。 见张佳栋也吃了东西,叶子夏居然又埋怨起他来。 “还有啊,谁家煮鸡蛋像你这样,一顿早饭就煮三四个的呀?这么个吃法,我分到的那点儿副食票,没几天不就得被你给造完了?” 知道小夏这是又在担心他们往后的生活,张佳栋忍不住想要把自己想了一晚的赚钱计划都告诉她。 “你放心吧,鸡蛋吃完了,我再去市场上买。钱花光了,我再去赚。有我的一双手在,绝对不会让你和琪琪再跟我一起吃苦了。” 张佳栋的声音不大,语气中却似乎是有一种让人不容置疑的力量,叫叶子夏此时听到耳朵里,却格外的安心。 “嗯,我相信你,不过你也别太难为自己就好。” “嗯,不会的,等着听我的好消息!” 张佳栋一边打着包票,一边拍拍胸脯,仿佛对于今天的计划,早就已经胸有成竹一般,信心满满。 第17章规矩? 张佳栋从医院离开的时候,路上的行人已经开始多了起来。 他们所生活的县城,虽然也属于琴岛市的管辖范围,到琴岛市的中心却有差不多四十多公里的距离。 就算去最近的海边,也有差不多十几公里远。 可以说是和琴岛市主城区三面环海的格局完全不同,基本上已经属于半岛西北的内陆地区。 因为受到当时交通条件的限制,县城和青岛市之间只有一条大路相连,运输成本相对就比较高。 所以按照当时的规划,整个县城的发展就和琴岛市核心区域,突出临海优势,发展港口贸易和招商引资相结合的思路大相径庭,依旧是以保障民生的轻工业和农业生产为主。 那个时候还是八十年代初,讲究的就是全国上下集中力量办大事儿。 单是张佳栋之前所在的玻璃瓶厂,就有上千名员工。 而他妻子小夏现在的单位琴岛国棉四厂,更是有工人几千人之多。 二者加起来,就直接占据了他们整个县城产值的半壁江山。 这么大的生产规模,如果是放在几十年后,大部分工作都能被自动化生产所取代的现在,没亲身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肯定是无法想象的。 但也正是这种需要耗费大量人力才能运行的产业,在当时的新中国遍地开花。才让数不尽的小小乡镇,都像张佳栋生活的这座县城一样,依靠着并不算复杂的产业结构,就欣欣向荣地发展了起来。 解决了大量城市人口就业问题的同时,还带动了整个工厂所在城市的早期的飞速发展。 所以每当清晨上班的时间,往这两个厂子去的方向,总是人头攒动,骑车和走路去厂里工作的职工们络绎不绝。 茫茫众多的人群中,唯独张佳栋一路上逆着人流而行,显得格外扎眼。 偶尔遇到几个以前的同事认出他来。相互打过招呼以后,他也来不及多寒暄几句,就匆匆往冷饮厂的方向骑了过去。 好在之前在病房的时候,张佳栋就听妻子告诉自己,许萍萍已经打电话去纺织厂,替小夏请过假了。 那时候国企职工的思想觉悟很高,工作光荣以厂为家的风气,让厂里批起假来也格外痛快。 所以他才不用随着庞大的人潮,再特意往纺织厂跑一趟。 从医院里出来的张佳栋现在一门心思地只想赚钱,尽快让小夏和姐姐妹妹都能放心,实在是不想多浪费一丁点儿时间。 凭着记忆中冷饮厂所在的方向,沿着县城里唯一的主干道往东骑了一阵子,他又穿过了几条街,这才终于在街道的尽头,找到了从昨晚就一直心心念着的冷饮厂厂址所在。 之前他虽然是玻璃瓶厂的卡车司机,也经常去给冷饮厂、啤酒厂之类的去送玻璃瓶。但是因为他本身年轻又刚参加工作,被安排的目的地都在琴岛市的其他几个区,甚至是外地。 像这种不出县城就能完成的任务的本地工厂,自然都被领导安排照顾那些老同志了,所以张佳栋依稀只是知道这里的位置,却对厂子里的情况并不太熟。 之所以敢确信自己找对了地方,全是靠冷饮厂大门口拱形的牌子上,用毛笔蘸红油漆写着的厂名。 这个厂子虽说没有他们玻璃瓶厂那么大的规模,却也是国营,所以都是直接以地区和编号为作为厂名,简单明了。 而厂名牌子下面的大门一侧,照例就是冷饮厂的传达室了。 张佳栋生平还是第一次直接上厂里来批发汽水儿和冰棍儿,对于该去找谁,又如何上货,需要自己准备什么,这样的细节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不过好在1982年,个体工商户这样的概念在北方大部分的地区还不算普及。 小商小贩摆摊做些小买卖,并不会像现在这样,需要先去办个体工商证。如果是经营食品类目,还需要提供体检证明。 否则像张佳栋这样的个人,只是凭着一时兴起就找上了冷饮厂的门,肯定是要是吃个闭门羹了。 推着小刘借给自己的那辆二八大杠,压根儿没顾虑许多的张佳栋,一边庆幸他真的凭借模糊的记忆,就找准了地方,一边就往传达室的方向凑了过去。 那个年代,几乎所有工厂的传达室都是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 厂里职工下班的时候,传达室的门卫就负责厂区的巡查和治安,有点像是现在的保安。 有人上班儿的时候,便负责拦下张佳栋这样的陌生人,询问对方的来意,并且转达给相应的负责人。 这本应该是传达室字面上最直接的含义。 然而今天,张佳栋第一次来到冷饮厂,就发现他们厂子传达室里的气氛,似乎是跟当初他所在的玻璃瓶厂有些不太一样。 看门的中年人从外表上看,年龄应该和他刚过世的父亲差不多,不到五十岁的模样。 身上穿着穿一身蓝色的工服,戴同样布料做成的平顶帽。 身高中等偏胖,斜着坐在传达室的窗户边儿上个,只把半张侧脸对着厂门入口的方向。 手里还拿着一张今天早上刚送来的工人日报,读得津津有味儿,似乎是并不太在意有谁出入他们厂子一样。 连张佳栋都凑到敞开的窗口,能看清楚他手里报纸上铅印的小字了,他也没有搭理张佳栋半句。 最后还得逼着传达室的窗台外面,搞不清楚状况的张佳栋自己先开了口。 “咳咳...师傅,麻烦问您一下哈。我来咱们厂想批发点儿冰棍儿、汽水儿啥的,您方不方便告诉我,该去厂里找谁啊?” 和人家打听消息,张佳栋的态度自然是尽量客气。 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对于自己的客套话,这个看大门儿的老同志只是斜瞥了他一眼,就干脆扭过头去,直接继续看起了报纸的另一面儿,压根儿不理他了。 “这个人态度怎么这么个样子?我刚才哪句话说错了?” 对于门卫的不闻不问,张佳栋很是意外,反思他之前的态度,却并没有什么不妥。 “难道是挑我的理儿了?” 好在他上一世毕竟也是个生意人,对于人情世故的事儿还算并不陌生。只是稍微动了些心思,就立马反应了过来。 下意识地去摸上衣的口袋,张佳栋想要递颗烟过去,看看对方是什么反应。结果手刚按到衣服兜儿,却发现口袋里面装的只有用来上货的钱,根本就没有烟盒。 “我怎么差点儿忘了?现在我还不会抽烟...” 张佳栋的母亲身体不好,爸爸早早就把烟给戒了,当然也反对他染上吸烟的坏习惯。所以年轻时候的张佳栋一直没有抽烟的机会。 至于他抽烟的陋习,已经是从很多年后他做生意开始了。 免不了的许多应酬,才让他学会了递烟办事儿的手段。 现如今的张佳栋并没有烟不离身的习惯,刚才想好和门卫套近乎的办法行不通,手都摸到口袋了,又不好空着手去再和对方打开话题。 好在张佳栋以前是卡车司机,正左右为难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他以前去其他饮料厂送玻璃瓶的经历,脑袋里这才突然灵光一闪。 赶忙撑开口袋,从兜内的那一叠钱里抽了一张五毛的捏在手里,这才又强颜欢笑地对着门卫后脑勺儿开口道。 “师傅,刚才是我冒失了。我也是朋友介绍我来咱们厂上货的,第一次过来,他怕我走生,特意给我写了个条子,让我拿着来问问您。刚才让我给忘了,您要是现在不忙的话,能麻烦您看看,我朋友这条子上嘱咐我的都是啥不?” 张佳栋的这番话,完全是按照之前他开车去外地送货,给陌生厂子的门卫递介绍信的思路来的。 只不过是把介绍人换成了不知道什么朋友,介绍信换成了所谓的条子。 不过即便是最拙劣的谎言,有了他细心的准备,依旧能起到奇效。 本来听说对方是朋友介绍而来,还纳闷儿张佳栋所指是谁的中年门卫转过头来,一看到他手中捏着的所谓介绍信居然是一张五毛的纸钞,原本先是一愣。 见张佳栋一边递钱,一边又朝自己挤眉弄眼的,这才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立马把身子转了过来,环顾左右确认了周围并没有其他人看着。 就假装一边咳嗽,一边伸手接过了张佳栋手里的钞票,悄悄塞进了衣摆下面盖着的长裤侧兜儿里。 “咳咳咳...你这朋友也真是的,这么粗心大意。介绍你来咱厂里来批发冰棍儿,怎么连咱们厂的规矩都没提前告诉你啊?” “规矩?” 毫无准备的张佳栋听到这个意外的词儿以后,满脸诧异。 第18章门卫的建议 “对呀,只要是做买卖,哪有不讲规矩的?” 不知道对方所谓何物,张佳栋本以为只是批点儿冰棍儿和汽水去卖,并没有那么的讲究。 结果不成想,他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专做跨国生意的大老板,反而是接受起了他们县冷饮厂,一个不起眼儿的门卫的教育。 “知道刚才你问我找谁去批冰棍儿,我没有搭理你不?” “为啥?” 张佳栋被对方问得就是一愣,下意识地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干净整洁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最后只得又一脸迷惑地望了回去。 “哼,没看出来你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没...还真没有。” 对于张佳栋的回答,那个中年门卫嘴角一撇,心里对他的轻视不言而喻。 “你看看你,手上这是怎么回事儿?打着个石膏,关键是还骑着个自行车就来了?打老远,你刚拐进咱们这条街的路口儿我就看到你了。一只手扶着把,骑车都七扭八歪的,你说你是来批发冰棍儿的,谁信啊?” 敢情,张佳栋听了对方的一席话,这才明白他刚才实在是冤枉了这个门卫了。 原来对方并不是不在意有谁出入厂子,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想搭理他。 “哦...我说呢!怪不得刚才我问您进厂去找谁,您没理我。” “对呀,我本来想让你自讨没趣儿,干脆自己走了就得了。结果,没想到你还是个宁种...” 后面的话,这门卫也就不好再当着张佳栋的面儿说了。 拿人家的钱手短,中年门卫总不能告诉张佳栋,自己是看那五毛钱的面子上,才肯跟他解释这些理由的吧? “我知道您听我说有朋友介绍,这才给我朋友了个面子。” 主动替对方遮掩了过去,张佳栋怕他听出来自己这是在变着法子挖苦他,立马又切回了正题。 “您是看我骑不好车,怕我批了冰棍儿汽水儿再扶不住把,给自己摔了?这好意我都心领了,可是这规矩...我是真被您给问住了。” “你想卖冰棍儿,就这么空着手来?” 见张佳栋还没有开窍,门卫把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拍,干脆也不看了,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嘴努了努对方的车座后面。 “还不能空着手来?这是个什么规矩...” 张佳栋在心里正在纳闷儿对方这么问是什么意思,结果顺着门卫的提示,看到车座后面空空如也的自行车座架,这才恍然大悟。 “哦?!您是看我自行车上,没带着保温箱是吧?!” “对咯!” 见张佳栋终于想通了,中年门卫这才眯着眼睛,摆出一脸深不可测的样子,笑了起来。 “你说你是做买卖的,来咱们冷饮厂上货,却连个保温箱都不带。到时候我真放你进去了,你见了厂里的负责人,真同意你进了货,你往哪里搁?嗯?” 门卫知道自己的问题,张佳栋没法回答,所以只是顿了顿就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到时候,人家领导问完了,也不一定会把冰棍儿卖给你。你白跑一趟不说,到时候领导肯定还得埋怨我不懂规矩。随便是谁,只要说自己是来进冰棍儿的就把人放进来。也不看他带没带保温箱来,这大夏天的,有没有地方放!” “哦,原来这就是规矩啊...” 张佳栋听完了门卫的解释,这才恍然大悟。 “对呀?你们做买卖的,是亏是赚,你们全都自己说了算。可是也不能因为没带齐家伙,让我挨领导的骂吧?到时候别再因为这点小事儿,叫我挨了处分,把这铁饭碗给整没了,你说我找谁评理去?!” 跟张佳栋讲明白了这里面的利害关系,门卫也不管对方要作何打算,便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果然啊,不管在什么时代,总有人最关心的,永远都是自己眼前的那点儿蝇头小利。” 八十年代初的新中国,各个地方都在积极响应中央改革开放的号召。 主张以市场为导向,开始逐渐摆脱原来计划经济时,那种保守的全由中央和地方统一安排的经营方式。 到如今,1982年已经是改革开放的第四个年头,全国上下有数不清的企业在这次翻天覆地的浪潮中,体会到了正在逐渐苏醒的市场经济,为企业所注入的活力。 其实像这张佳栋所在县城的冷饮厂,本来就是为了满足县城老百姓日益丰富的副食品需求而成立的。 从建厂之初,就没有像他们玻璃瓶厂和纺织厂那样,背负着如此重的生产负担,还有那么多职工要靠工厂的效益养家糊口。 所生产的冰棍儿冷饮,更是在当时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不需要凭票供应的快消品。 老百姓有需求,根本不愁销路,利润又高。按理说只要经营者思想进步,踏实肯干,在未来替国家打造出一个地方性的冷饮品牌,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在张佳栋的印象里,他们的这个小县城在几十年后,却并没有任何在食品行业能够领军的的企业问世。 而几乎同一时期出现的北冰洋汽水、中街老冰棍儿等等品牌,在日后的几十年里,作为国货之光,早已享誉大江南北。 其中的缘由,似乎从冷饮厂这个小小的门卫身上,就能看出来端倪。 在心中暗暗感慨,张佳栋实在是不想再在这个传达室前浪费时间了。 还没开始做生意,他就已经因为对方所谓的规矩,白白损失了差不多能卖一斤猪肉的钱,恨不得一分钱都要掰开来花的张佳栋,现在急切地想要把这些钱全都再赚回来。 “师傅,您说的规矩,我都懂了。您放心!我就是个想赚点儿小钱的老实人,肯定不会故意给您找麻烦!” 张佳栋一边说着,生怕对方又看起报纸不理自己了,直接把身子都凑到了窗户边儿上,差点儿探进传达室里。 “不过盛冰棍儿的这个保温箱,您看我初来乍到的,对咱们厂里的情况也不了解。您看能不能稍微指点指点我,告诉我从哪儿能弄到?” 传达室的门卫确实没想到张佳栋会如此固执,断了一条胳膊,还对卖冰棍儿的事儿这么执着。 想到他刚才还算懂点儿人情世故,那五毛钱自己也不能白收,这才勉为其难地又把刚拿起来的报纸合上。 “保温的箱子我们厂里现在不卖,你要是需要的话,喏...” 一边说着,中年门卫把脑袋和一边的胳膊探出窗外,朝冷饮厂门口,大街对面的一个小巷指了指。 “那边儿有个专门租保温箱的平房,你可以去他们那边儿找人问问。” “好嘞!有劳师傅了!一会儿我弄到保温箱了,再过来麻烦您!” 听说卖冰棍儿的保温箱居然还有地方能租到,张佳栋面露欣喜,重新跨上自行车,就打算按照门卫的指点,去他所说的门脸儿去瞧一瞧。 却没有留意到自己前脚刚走,那传达室的门卫就又展开了手里的报纸坐回到了椅子上。 “切,冒冒失失的小鬼,啥都不懂还想学人家下海赚钱?真是笑死个人咯。” 瞄了一眼张佳栋匆匆离去的背影,中年门卫只是对这小子的无知冷嘲热讽了几句,就重新打开了报纸,只等着一会儿看对方的笑话了。 第19章关系户 离开门卫的张佳栋穿过了冷饮厂门口的大街,果然在街道那边的小巷子里,找到了门卫所说的租保温箱的门脸儿。 说是门脸儿,其实也就是一间不大的平房,外面的墙面破破烂烂的,门外连个招牌都没有。 张佳栋之所以敢确定自己找对了地方,完全是因为平房门前,沿着过道儿摆着的那些保温箱。 箱子七穿八烂的,被就那么胡乱地堆在了墙角,上面“县冷饮一厂”的几个红字大多都已经掉了漆,显得格外刺眼。 “刚才那个门卫说的保温箱,该不会就是这些破木箱子吧?” 张佳栋还是头一次来租保温箱,扫了一眼那些和垃圾一样堆叠的旧箱子,决定还是先去屋里面问问再说。 “您好,请问这里有人么?” 一边试探性地打着招呼,张佳栋一边迈过旧平房的门槛儿。 这面平房里面确实不大,也就二三十平的面积,当初建成的时候可能就是为了能随便放些东西。 所以除了墙面刷了大白,屋子里几乎没有什么摆设,只是在窗户边儿上搭了一张钢丝床。 床上一个年轻人侧身躺着似乎是在打盹儿,听到了门口有人说话进了外人了,这才有些不情愿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哈...” 那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见进来的人和自己也是差不多的年纪,穿着平平,便不耐烦地埋怨了起来。 “大清早的,吵什么吵?没长眼睛,看不见我这个大活人么?” 张佳栋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比刚才那个中年门卫的态度还差,听出来对方可能是被他吵醒了,有点儿起床气,只得强赔着笑脸跟他说明了来意。 “哦,打扰您休息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是来租保温箱的,听街对面儿的门卫师傅说您这儿有,这不就过来了。” “门卫?老孙头儿叫你来找我的?” 对方一听说张佳栋是冷饮厂门卫介绍来的,态度这才稍微有些见缓,一边揉着眼醒着盹儿一边问道。 “啊...是,就是他叫我来的,说想要进厂去上货,都得来您这儿先租个保温用的箱子。” 张佳栋其实也不知道这年轻人指的老孙头到底是谁,传达室二十四小时有人,门卫肯定不止一个。 但是想到这会儿真需要用到刚才的那个门卫了,之前那五毛钱给出去却连对方姓什么都忘了问,实在是有点儿亏,便干脆顺着年轻人的意思把话接了下来。 “行吧,既然是他介绍来的,你就跟我过来看看吧。” 好在这年轻人似乎也只是随口问问,确认了张佳栋真是想来租箱子的,就站起身来,引着他来到了墙边。 那里照样也是堆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木箱,只不过从成色上来看,确实是比外面的那些破箱子要新了不少。 木质的箱身外,全用白油漆刷满,然后又用毛笔蘸着红漆,写上了街对面冷饮厂的名字。 如果是按照张佳栋这个从过来人的标准来看,木箱做得实在是有些简陋,有些箱子盖尔的金属把手都已经上锈了。 但是在那个冰柜和超市还没有普及的年代,这些保温箱确实是那些穿街过巷,推车卖冰棍儿的小贩们人手一件的标配。 “这些箱子有大有小,每天的租金也不一样。大的贵些,小的便宜。” 一边说着,年轻人一边随手掀开了一个木箱的上盖,指着里面让张佳栋瞧。 “不过不管大小,保温效果都是一样的,你看看你想要租哪个?” 张佳栋探过头去,果然看清楚了木箱里面的结构。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塑料泡沫的箱子,就是几十年后水产市场随处可见的那种,被套在了外层的木箱子里。 所谓的保温隔热功能,就是靠的里面的这层泡沫罢了,实在是谈不上有什么技术含量。这么简陋的东西要是真让他去买,张佳栋倒是觉得自己还真不太乐意花那个冤枉钱。 所幸现在有的租,倒是蛮好。 “这个中不溜的多少钱?还有这个小的又是怎么租的?” 在心里又大概合计了一下小刘借他的那辆二八大杠后车架的尺寸,确定放下一个中等大小的箱子刚好合适,张佳栋才指着两个成色看起来最新的保温箱问道。 “中号儿的两毛一天,小号儿的一天一毛五分。” 结果没成想,对方随口报出来的价格,着实是让他吓了一跳。 “啥?两毛一天?!” “咋了?你是没问大号的,那个更贵,一天五毛。” 知道了各种箱子的租金,张佳栋直接就傻了眼。 “五毛?!” 要知道,他在玻璃瓶厂当司机的时候,不算上节假日加班,到手的工资才一块多钱。 区区一个里面带泡沫儿的破木箱子,租金竟然能顶得上他上班儿收入的一半儿了,也难怪张佳栋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对呀,我这儿一直都是这个价格。咋的?你嫌贵?” 显然对方是猜到了张佳栋的心思,刚才还跟他好好说话的态度,立马又变得冷淡了起来。 “兄弟,你就别跟我开玩笑了。你看我这身旧工服,胳膊还打着石膏就来上货了,能是有钱人不?” 张佳栋调侃过自己,又拿手指弹了弹那个木头箱子的箱盖儿,发出了咚咚的声响。 “你听听,就这箱子用的木头,别说租了,卖也不卖不了一毛钱啊?你光租金就是要两毛,我辛辛苦苦卖一天冰棍儿,这利润可能还没有这箱子的租金高嘞。” 对于张佳栋的褒贬,那个年轻人只是冷冷一笑。 “嫌我的租金高?你可以不在我这儿租啊!有本事你也可以自己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去门卫那儿试试。你看看他敢不敢放你进去?” 年轻人的嘲讽显然是话里有话,张佳栋混迹商场那么多年,怎么会听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想去冷饮厂上货,保温箱就必须从你这儿租?” “嘁,你以为呢?” 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身边的箱子上面,抄起了一个牛皮纸本。 本子的封面早已泛黄,四角完全都皱了,显然是用了有些年头儿的。 他只是随便翻开了一页,一大篇人名就呈现在了张佳栋的眼前。 “没有我在这本子上登记,你和老孙头儿他们再熟,肯放你进他们厂子里去,你问问那冷饮厂里,谁敢把冰棍儿和汽水儿卖给你?” 一行行真名实姓摆在面前,张佳栋见识到了对方的嚣张,一时间真有些目瞪口呆。 “关系户?” 三个大字突然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他实在是没想到,只是短短的几分钟内,刚离开传达室的自己又在这破旧的平房里,被人狠狠地上了一课。 第20章怎么又是规矩?! 不管是在什么时代,只要存在特权,就总会有人想尽办法利用手中的权利来谋求私利。 很明显,即便是在张佳栋生活的这个小小县城也不例外。 作为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生意人,对方这么直白的表述他怎么会听不懂? 这个年轻人一定和某个冷饮厂的领导之间,存在莫大的关系,就是所谓的“关系户”。 要么是对方的亲戚,要么就是纯粹的利益。 总之如果不能给这个手里有权的领导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对方也不可能让他仅凭一个小小的记事本,就决定了谁才有进冷饮厂上货的权利。 “这么看来,刚才那个门卫提醒我进厂要带保温箱,就更是别有用意了...” 其实按理说,像这样结构简单的保温箱,就算是自己做一个也不算难。 找几个木板一钉,然后外面再刷上油漆。 里面用来保温的泡沫箱不好找,那就用普通的棉被垫在木箱里,照样也能达到同样的保温效果。 如果也用红漆在外面写上冷饮厂的厂名,远远地还真看不出来和这年轻人租的有什么区别。 但是既然这家伙有把握告诉张佳栋,带着自制的保温箱进不了厂,就算是进了厂也没人敢卖给自己厂里生产的冰棍儿、汽水儿。 那肯定是整个冷饮厂从上到下,从门卫到销售员,已对这所谓的潜规则谙熟于心了。 “原来这才是他们冷饮厂所谓的规矩啊...” 张佳栋在心中仔细揣摩着中年门卫之前和自己所说的话,心中顿时了然。 占用国家资源生产的商品,在销售环节上却被厂里的某些蛀虫精心设计。 把租保温箱这种看起来如此不起眼儿的小小生意,变成了替他们赚取灰色收入的工具。 上上下下沆瀣一气,对这种公开敛财的手段视而不见,就足可以看出来这位掌权者,在冷饮厂到底是什么地位了。 “怎么样?想明白了吗?” 张佳栋对于方才分析出来的结论,在心里隐隐泛起了一阵恶心。 可是面对眼前年轻人的质询,他满腔的反感却没有底气宣泄。 现实的处境,让他只能选择妥协。 “嗯...好吧,那我就先租个中号的箱子先用着吧,再大的话,我车后座上也放不下了。” “哼哼,成吧。” 见张佳栋回过味儿来了,年轻人冷哼了一声,就指着他刚才选的那个中号儿木箱继续说道。 “你选的这个,按之前咱俩说过的价儿,两毛一天,咱们半个月一结...” “什么?半个月一结?不是按天么?” 张佳栋还以为,保温箱他能租个几天,先试试冰棍儿、汽水儿的销路,却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要让他先租半个月。 “啥?你以为是按天儿来算的?咱们整个县城,有好几十口子做冷饮买卖的小贩,都按天儿来我这儿租保温箱,你还让不让我休息了?” 年轻人明显是在嘲讽张佳栋不懂规矩,语气里全是不屑和他做这笔生意的态度。 “每天几十个人交租,一天就是至少十几块的净利润...” 张佳栋简单心算了一番,就给自己吓了一跳。 这个小小平房里的生意,居然抵得上他原来十几倍的工资,也难怪这年轻人有这么大的底气。 “看来,等我回去还了小刘的自行车,晚上还得再去爸妈那儿一趟。” 张佳栋实在是不好意思总用别人的车,想到了父亲生前也有一辆用了有些年头儿的二八大杠,他这才开了口。 “那行...不过,这钱我是先给还是后给?” “笑话?!你不给我钱,我还能让你拿走这箱子?你见过哪里的买卖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我说你到底是不是来做生意的?” 没想到张佳栋的话刚说出口,就把年轻人给逗乐了。 他本来盘算的,就是如果后面真的遇到连着刮风下雨的天儿,卖冰棍儿的生意没法做了。那就索性提前把这保温箱送回来,再另做别的打算。 可是对方的话,却直接就把张佳栋的退路给堵死了。 想着他后面要是多努力点儿,这钱还能赚回来,张佳栋这才勉强说服了自己,撑开衣服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张两块的两张五毛的。 “行吧,先给就先给,这是三块,正好够半个月的...” “三块?不够啊。” 结果那年轻人却没接他手里的钱,反而是一脸玩味地表情,又白了张佳栋一眼。 “这是你第一次来交租金,这箱子的押金你也得一块儿给我。” “什么?!我都先给你半个月租金了,你还跟我要押金?!你这箱子成本才多少钱?!” 对于对方的这个要求,张佳栋真的是有些压不住火儿了。 “对呀,这就是我这儿的规矩。开门儿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你情我愿,我也没逼着你给钱吧?” 见张佳栋还不识趣,年轻人也没耐心和他浪费时间了,随手把手里的牛皮纸本儿往别的箱子上面一丢,就打算回床上继续补觉。 张佳栋看了好一会儿他丢出去的本子,运了好几口气,这才咬咬牙,把那人又叫了回来。 “那成吧!你说押金多少钱,我给你就是了。” 听到张佳栋终于开窍儿了,年轻人这不慌不忙地又踱了回来,朝着他张开了巴掌比划了一个数字。 “五块?!” 张佳栋瞪大了眼睛,明知道对方跟他这是在漫天要价,可是一想到本牛皮纸的笔记本所代表的权利,他心里刚升腾起的火气就不自觉地矮了下去。 “反正把箱子退了,这五块钱我还能拿回来。” 张佳栋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又从身上带的钱里抽出来一张五元的。 “五块就五块吧,加上租金,一共就是八块...喏,你点点。” 年轻人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纸钞,只是捻开也没细看,就塞到了上衣的口袋里。 “丑话咱们说在前头哈,这箱子要是你给弄坏了,这些押金我可就不退了。” “嗯,这点儿规矩我还懂。” 没想到张佳栋这次还挺识相,交代完的年轻人这才把那个牛皮纸本又重新拾了起来,翻到了最近记录的那页。 “姓名,成分,工作单位...” “张佳栋,普通职工,单位...无...” ...... 张佳栋在平房里的年轻人那儿录了名字,这才得偿所愿地领到了保温箱。 这箱子不大,也不算太沉,放在那辆二八大杠的车后座儿上正合适。 只不过他右手还用不上劲儿,单凭左手把箱子搬到车上,依旧还是费了不少的力气。 不过就算这样,张佳栋也并没有找那个租他箱子的年轻人帮忙。因为实在是不想让对方的嚣张气焰,坏了他今天一整天的好心情。 原本他只是觉得卖个冰棍儿和汽水儿而已,能有多难? 却没想到,连冷饮厂的大门都还没进去,就被别人教会了一个又一个的规矩。 “没关系,几块钱而已,努努力赚回来就是了!” 张佳栋重新给自己打过了气,这才推着车子,又往冷饮厂的门口走了过去。 “师傅,您看我这边儿箱子也办好了,现在应该能进厂了吧?” 因为之前都见过一次了,张佳栋清楚对方也知道自己的目的,便直接隔着窗口问道。 中年门卫闻言,见他还真驮着刚租的保温箱回来了,倒是颇有些意外。 “平房那边儿的人你见着了?他有没有给你登过记?” “有的,一个年轻人,跟我差不多年纪。然后我给了他租金和押金,他就把我名字写在本子上了。” 张佳栋描述地很轻松,故意忽略了那些让自己不愉快的细节。 “哦...这样...” 结果,显然他的回答是让门卫有些失望了。 对方实在是没有想到,以张佳栋之前啥也不懂的冒失劲儿,真能叫平房那边儿,他们厂长的侄子把保温箱租给他。 “行吧,保温箱你也有了,人家也给你登记过了,你就直接进去吧。” 中年门卫没看到张佳栋的笑话,挥了挥手干脆就给他放行了。 可是张佳栋却依旧不知道进到厂里,该去找谁。 “师傅,您看我也是第一次来,啥都不懂。还得麻烦您告诉我下,进你们厂里批发冰棍儿和汽水儿,我该去哪个部门啊?” “门市部,进门儿往左。门口儿有张桌子的就是。” “好嘞!” 有了门卫的指点,张佳栋终于知道冷饮厂负责对外批发的是哪个部门了。 和门卫打过了招呼,就推着自行车往对方给他指明的方向奔了过去。 可能是今天他出来得比较早,等他找到门市部的时候,那里还没有其他的小贩在等着上货。 只有一个年纪和中年门卫差不多大的女工作人员,在桌子后面坐着打毛衣。 “大姐,您好,我想问您一下,咱这儿冰棍儿和汽水儿是不是从您这儿批?” 那中年女人听张佳栋在问自己,也没正眼瞅他,直接抬手拿毛衣针往身后的小黑板上指了指。 张佳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这才发现原来那块黑板上,早就已经把各种厂里销售的冷饮、冰棍儿全都明码标价了。 “原来是有价目单的?这就方便多了啊!” 那会儿冷饮厂能生产的产品种类也不多,一块黑板完全够些。 汽水有橘子、白梨两种,不论口味,价格都是七分钱一瓶。 其中还包含两分钱汽水瓶的押金。 普通的冰棍儿就是色素加水,再加上各种香精冰冻而成。 有香蕉、牛奶、巧克力三种,黑板上的批发价格,也就是一分钱一根。 而最好的冰棍儿,就是加了奶油的了,张佳栋年轻这会儿,大家都管它叫奶油雪糕。 比平常的老冰棍儿口感好了许多,价格也要贵了几倍,批发都要四分钱一颗。 不过越贵的东西,利润就越高。 奶油冰棍儿在外面至少能卖到一毛钱一根,一根的利润就顶他卖五六根老冰棍的了。 张佳栋之前在小平房那里租的箱子,让他每天至少多了两毛钱的成本。 汽水儿太重又占地方,他一个手推车终究是进不了太多的货,正需要这些高利润、又好放的雪糕来加快回本儿。 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张佳栋大概估算了下自己今天的销量,这才重新朝桌子后的那个女销售开了口。 “大姐,麻烦您受累,帮我拿二十颗奶油的,十五颗香蕉的,十五颗牛奶的,再来一提橘子味儿的汽水儿!” 结果不成想,张佳栋的话还没说完呢,就见到对方头也没放下手里的毛衣活儿,翻起了眼皮,狠狠地就白了他一眼。 “你这个年轻人,怎么不懂规矩啊?头一次出摊儿做买卖?哪有你这么上货的啊?” 几句话,直接把兴致满满的张佳栋就给问懵了。 “规矩?怎么又是规矩?!” 第21章出发! 第一天做生意,只是去上货,就让张佳栋遇到了这么多的规矩。 身为过来人,他虽然在心里感慨这个时代,普通人做生意竟然如此之难,脸上却只得陪着笑,朝面前连正眼都不看他的中年妇女请教。 “大姐,您看,我也是第一次来咱们厂里进货,实在是不懂咱们这儿的规矩。” 随后,他又用打着石膏的手,敲了敲后车座上的保温箱,歉意十足的继续解释道。 “这不,连这保温箱,还是门口传达室的师傅好心,告诉我去哪儿租的。您看我手都断了也不容易,多包涵包涵,跟我多念叨念叨,咱们这儿上货,都该注意点儿啥呀?” 一番话下来,张佳栋态度拿捏的很是到位,再加上右手果真是断了,还打着石膏。 对方不知道是因为他提到了租保温箱的事儿,还是真觉得他可怜,刚才那股不耐烦劲儿,居然稍稍消了几分,还主动停下了手上的毛衣活儿。 “哎,你们这些推车上货的小贩呐,一个个都鬼精的很。全知道这奶油冰棍儿大人小孩儿们谁都爱吃,最好卖,钱赚得也多,就都想只卖奶油雪糕不上别的!” 对方说到这儿,张佳栋还没听出来她是什么意思。 “做买卖,难道不都是什么最赚钱,才卖什么的么?” 这是未来市场经济下,每个商人的常识。 然而毕竟现在张佳栋是在听别人给自己讲规矩,只敢在心里合计,嘴上却只得顺着对方的思路捧着说。 “是,大家都太急功近利了,这样确实不太合适。” “哼!对嘛!没想到你这年轻人思想觉悟还挺高,还真跟他们不太一样。” 结果没成想,这中年女销售似乎很吃张佳栋的这一套,对他的态度也跟着缓和了不少。 “要是让大家都随便想上什么货就上什么货,那所有人不就都进奶油雪糕,不进别的了?那我们厂里生产的那些老冰棍儿该卖给谁去?咱们厂里的机器可都是国家的财产,哪能说停就停?再说了,那奶油雪糕,咱厂里也不是说想生产多少就能生产多少,也得看上游的厂家给咱多少计划,你说是不是?” “哦...原来是这样...” 直到那女销售把话给张佳栋挑明了,他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之前要上货的时候,多要了一些奶油雪糕,就会被对方说是不懂规矩了。 一切的原因,说来说去,都还是计划这两个字。 八十年代初还不像现在,普通人每天都能随时随地地购买到各种奶制品。 在那个时候,改革开放初期的中国畜牧业还不发达,连猪肉都还是定量供应,就别提牛这种需要大量草料和粮食喂养,生长速度又慢的大型牲口了。 除了少数需要用牛耕地的情况下,会有农村的个人饲养,基本上稍微上点儿规模的养殖,全都在国有的各大农场或者牧场。 再加上那个年代,普通人的一日三餐中,牛奶还不是必须品,国人乳糖不耐受的群体又多,奶制品在当时其实很难普及。 所以即便是那时候最有实力的大型国有农场,选育培养的品种也是以肉牛为主。 再加上牛奶保质期短,八十年代初的运输条件也不发达,生牛乳很难送到工厂。 这样就大大限制了杀菌牛奶,还有需要牛奶加工的奶制品的产量。 像张佳栋当前所在的这家冷饮厂,生产奶油雪糕最主要的原料就是新鲜的奶油。 可是那会儿整个琴岛市周边,也就是极有限的几个农场可以为工厂供应牛奶,用于奶油的生产。 原料的制约,就造成了下游这些需要大量依靠奶油生产的冷饮厂,需要根据上游厂家的计划,而不是市场的需求来安排自己工厂的产量。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奶油雪糕的市场需求最大,小商小贩也乐意抢着卖,冷饮厂的销售却不愿供应的根本原因。 把原因想明白了,张佳栋却依旧不知道对方所说的规矩是什么,只得又赔着好脸,试探性地问道。 “大姐,您说的这些,我都懂了。以前我也是咱们国营厂子里的职工,多少了解点儿咱们这样生产企业的难处。不过我确实是也想多上点儿奶油雪糕去卖,毕竟现在是个人了,一家老小都指望着我呢,您看您能不能稍微照顾照顾?” “诶?那可不行!咱们厂里的规矩,那可是领导定的,我们这些销售员儿,只负责执行,哪有那个权力?” 中年女销售朝张佳栋摆了摆手,这才跟他解释起到冷饮厂上货的规矩来。 “在咱们这儿呢,汽水儿不论口味,都是一提起批,一提是二十瓶。哦,当然,你每个瓶子得提前付给我两分钱的押金,到时候带回来瓶子了,我再给你退。” “嗯,大姐,这个我明白了。那冰棍儿和雪糕呢?这俩咱们按照什么来上货的?” 提到了最关心的地方,张佳栋的表情立马变得非常恳切。 “老冰棍儿啊,都一样,全都是每个口味儿十根儿起批。不分口味儿,每批发二十根,可以再卖你五根儿奶油雪糕。” “哦,原来如此...” 听过了对方的解释,张佳栋就立刻明白了,原来这女销售此前所说的规则,其实就是所谓的“配售”。 好卖的产品搭配不好卖的一起卖,二者之间保持一定的比例。 这样,确实是可以保证那些不太好卖的商品,也能顺利地进入市场,不用停产或者减产。 但是相应的,销售的风险就被间接地转移给了他们这些零售的商贩。 张佳栋悄悄对比起他之前上货的方案,和对方开出的条件。 如果还是按照十五颗香蕉,十五颗牛奶口味的老冰棍来上货,那对方肯批发给他的奶油雪糕也就只有区区的五根儿。 要是按每根奶油雪糕能帮他赚五六分钱来算,单这一项,他今天就至少要少赚七八毛。 再加上此前他租箱子时,所给的租金,冷饮厂这些大大小小人为搞出来的规矩,竟然让他辛辛苦苦忙活一整天后,少赚了整整一块钱! 要知道在1982年,这一块钱可是他当司机,差不多一天的工资了! 把账算清楚的张佳栋,知道自己没法改变别人定下的规则,只得从上货的数量上做出调整。 “大姐,那这样吧,这次我橘子味儿的汽水儿还是只要一提。香蕉、牛奶味儿的老冰棍儿,我每个要二十颗,这下总该能卖给我十根奶油雪糕了吧?” “成!你把押金和货款先都放桌上,我这就去给你拿!” 销售大姐瞄了一眼张佳栋自行车后座上的保温箱尺寸,知道他要的冰棍儿、汽水儿完全能放得下,立马痛快地答应了下来,去冷库给张佳栋提货去了。 不多时,交过了钱和押金的张佳栋推着自行车,走出了冷饮厂的大门,临走前还不忘和门卫打了声招呼。 “师傅,我先走了哈,明天再来麻烦您了。” 见对方继续看着报纸,只是随便抬了抬手没搭理他,张佳栋也不恼。 小小的一次上货经历,让他见识到了那么多的规矩,现在他正需要好好放开拳脚,去赚到这辈子做买卖的头一笔收入,好让在医院中一直等他好消息的小夏彻底放心。 “不过,现在还这么早,我应该先去哪儿卖冰棍儿才最合适呢?” 飞速地在脑海中,将他们这个小县城人流最密集的地方都过了一遍。 张佳栋灵光一闪,突然就有了主意。 “对呀!这个点儿,去那个地方准行!” 第22章开张 打定了主意,张佳栋二话不说立刻出发。 虽说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个箱子,他又只有一只手扶把,刚骑上车还有些不太适应。 但是所幸张佳栋需要去的地方距离冷饮厂并不算远,经过了简单的练习,他已经能很好地控制住自行车的方向。 虽然是骑得慢点儿,还是没多久就到达了他的目的地:人民公园 在那个年代,几乎每一个有点规模的县城,总有一处地方,无论大小,都以这个名字命名。 人民公园为人民服务,不需要任何门票,是普通人都可以去放松游玩的地方。 而张佳栋之所以选择这座公园,作为自己第一天出摊儿的目的地,自然是有他的打算。 像他们这座小县城,清晨的上班高峰过去以后,大路上就基本上见不到什么人了。 在那个工作时间比较固定的年代,大多数年轻人白天到工厂上班,学生们白天也要去学校上课。 所以整个晌午,大部分的家属区里,几乎都没有什么人,并不是张佳栋推车走街串巷,卖冰棍儿和冷饮的好时候。 而且现在小夏毕竟还在医院里住院,他中午如果想要去给妻子送饭,上午十一点左右就必须赶回家里,根本来不及赶不上午休大家下班回家吃饭的时段。 所以整个上午能留给他做生意的时间,就只有从现在到十一点之间这一小段功夫。 不过谁又能够在这个时间段,成为他的顾客呢? 张佳栋最先想到的,自然就是人民公园里,那些晨练和遛早的人们了。 小县城里的人民公园不算太大,里面却有山有水,当时常见的游乐设施一应俱全。 张佳栋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每到周末,最喜欢缠住爸妈,带他和姐姐妹妹去这公园里划船。 湖面上的微风吹过,带来的水汽凉爽宜人。 一家五口租一条木制的小船,泛波湖上,其乐融融,满满的都是童年的记忆。 直到昨晚,他还在父母家的梳妆镜上,看到过他们一家人在船上拍的老照片。 只可惜,父母现在都已经不在了,他们姊弟妹三人也都长大。 彼时的那一幕幕温馨,也只能定格在了这些早就已经有些泛黄了的老照片中。 故地重游的张佳栋忍不住有些感慨,但还是强迫自己尽快收回了思绪。 人民公园的大栅栏门平时是不完全打开的,在大门旁边还有一个专门供游客出入的小门。 张佳栋目测自己的自行车应该是骑不进去,所以干脆就在公园的门口,找了一片最大的树荫,然后就把自行车推了过去。 这会儿的阳光还不算太足,他所在的位置正好能被出入公园的人看到,而他自己也能透过公园四周的围栏,看清楚里面人群的来来往往。 此时的人民公园里,有人在假山旁打着太极,有人在湖边,对着碧波荡漾的湖水,似乎是在练歌,或者是吹口琴。 也有些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品评议论,应该是在看人下棋。 这个时间还能有时间休闲的,自然大部分都是些已经退休和上了些年纪的老人。不紧不慢,悠闲自得地享受生活。 张佳栋对他第一次做买卖,就选好的位置很是满意。 一边观察着公园里自得其乐的人们,一边却在心里盼着太阳能升高得再快一点儿。 毕竟只要是温度开始热起来了,就一定会有人来找他询问带着的冰棍儿该怎么卖了。 果然不出所料,没过多久,张佳栋就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客户。 一个光头的大爷,穿着件白色跨栏背心,手里还扇着蒲扇,看样子是沿着湖边溜早儿的。 从公园里,远远地就看到了张佳栋的自行车后座上驮着的白色保温箱,上面“县冷饮一厂”的几个红字格外显眼。 于是就一边扇着扇子,一边朝他这边儿走了过来。 “哎呀,今天可真热啊,年轻人这么早就来出卖东西啦?” “是呀,大爷!在公园里逛累了吧?来我这儿喝瓶汽水儿,解解暑?” 见对方满头大汗的样子,张佳栋心里对开张已经十拿九稳了。 “哎...老了,喝不了那么太凉的。你这儿有没有奶油雪糕啊?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还就爱吃这一口儿软的。” “有的有的!刚从冷饮厂上来的货,保准您吃着解热!” 没想到第一单买卖,对方就要了一根儿利润最高的奶油雪糕。 张佳栋立马把保温箱的上盖儿掀了开来,将上面放着的老冰棍儿都扒拉开了,让对方看到了箱子里,冷饮厂奶油雪糕的包装。 “哦...还是真是刚上的货,冻得还挺瓷实!成!那你就给我拿一根儿吧!” 大爷摇晃着蒲扇,探头往张佳栋的保温箱里瞅了一圈儿,立马爽快地定了下来。 “好嘞!一根儿奶油冰棍儿,一共一毛钱!” 结果张佳栋把奶油雪糕从箱子里拿出了,递到了对方面前,那个光头的大爷却没有接。 “多少?一毛钱?” “是啊?一毛...” 张佳栋听对方犹豫了,也是有些纳闷儿。 在他的印象里,自己小时候在卖冷饮的小贩那里买的奶油雪糕,一直都是这个价格。 “一毛钱啊...我怎么记得上次买的,是七分钱一根儿呢?一毛钱...小伙子,你这儿卖得是不是有点儿贵了呀?” 原来是嫌他的定价太贵,张佳栋听到对方说出来的价格也是一愣。 不过仔细琢磨了一下,他便了然。 对方其实只是想想试探一下,能不能跟自己讨价还价。 因为按照冷饮厂配货的规矩,二十根老冰棍儿才能配售五根奶油雪糕。 按照老冰棍儿普遍两分钱一根儿的卖价,冷饮商贩们一天的利润,可都指着这些奶油雪糕来出数儿呢,根本就不可能有人刚出摊儿,就舍得随便降价。 “大爷,您可能记错了吧?这个奶油雪糕,在咱们这儿一直都卖这么个价儿。要不然,您当时买的时候,也可能是人家要收摊儿了,就剩下最后几根儿了吧?现在这个点儿,我肯定是卖不了大爷您这个价儿了。” 到最后给人留个活口儿,不能把自己的报价说死,也别让顾客丢了面子。 张佳栋做了半辈子的生意,这点儿道理他自然还懂。 “哦,那许是我之前买的晚?” “对!一准儿是您买的晚,人家收摊儿了,急着要走!” 张佳栋顺着对方的话说,心里可不想放过他今天的第一个顾客。 “这样吧大爷,这个奶油雪糕,我今天上的也不多,您看,一共就十颗。” 张佳栋指着保温箱里的雪糕,又让大爷确认了一眼,然后就主动给他让利道。 “我看您也是真热得不行,那也少赚点儿,您给我八分钱,咱都图个吉利!” “八分钱啊?那成!” 结果,光头的大爷果然很爽快地就应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来了五张一分钱的纸钞,还有一个二分一个一分的银币放到了张佳栋的手里。 “好嘞,拿好您的雪糕,别掉了!” 把奶油雪糕递了过去,拿着钱的张佳栋,做成了他重生以后的第一单生意,心里简直比自个儿在吃雪糕还甜! 第23章支招儿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 有了第一单生意,张佳栋的买卖很快就顺利地开了张。 “小伙砸,你这儿老冰棍儿是怎么卖的啊?给大娘我也来一根儿吧?” “爷爷!我想吃奶油雪糕啦,爷爷给我买一根儿吧!就买一根儿嘛!” “这位同志,你这儿有橘子味儿的汽水儿没有?冰的话,给我来一瓶儿!今天这天气,刚跑完步可是真够热的!” ......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公园里晨练的人们也纷纷扛不住气温的酷热,开始陆陆续续地从公园大门涌了出来。 张佳栋所选的位置,刚好就在人民公园门口,是进出整个公园的必经之地。 白色的保温箱上面,冷饮厂的漆字又格外显眼,几乎每个从公园里遛早儿出来的人,都会忍不住过来问问张佳栋箱子里有什么。 价格要是合适,就会买上一颗冰棍儿或者是一瓶儿汽水儿。 卖得多了,张佳栋自然也就有了一些经验。 原本他以为奶油雪糕的口感最好,大人小孩儿应该都会喜欢,所以应该卖得最好。 然而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奶油雪糕虽然好吃,但是花同样的钱只能买一根儿奶油雪糕,却足足可以买五根儿老冰棍儿了。 所以大部分人的第一选择,还是会买一根儿最便宜的老冰棍儿来解渴。 尤其是张佳栋一开始认为,最有消费能力的年轻人。 他们本身牙口儿就好,不怕吃凉硬的东西。 老冰棍儿不像奶雪糕那样,吃起来那么甜腻,香蕉和牛奶口味的其实味道也不算差。 有的年轻人一买就是买两根儿,倒是让一开始,叫张佳栋看不太上的老冰棍儿成了绝对的抢手货。 反而是他最看好的奶油雪糕,除了带着孙子、孙女儿出来玩儿的老人,磨不过孩子的时候,才会来买上一颗。 张佳栋卖了这么久,加上刚开张卖给大爷的那根儿,也就是仅仅卖出了四根,进账了三毛多钱。 至于那些汽水儿,就更不用说了。 可能是因为他一瓶一毛四分钱的报价太高,好半天也卖不出去一瓶。 到最后在冷饮厂上来的四十多颗老冰棍儿,卖得只剩下不到一半了,那些冰镇的橘子汽水儿却只卖出去了两瓶。 “这样不行啊,要是今天上午,我一直都在公园门口儿卖的话。可能把老冰棍儿都卖光了,汽水儿和雪糕也卖不出去多少...” 深知目标客户群要和自己所卖的商品匹配,刚刚开张的张佳栋又开始发起了愁来。 然而还不等他想清楚,该去哪里卖掉他箱子里剩下的雪糕和汽水儿的时候,突然就感觉有人从他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紧接着,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就从他身后传了过来,直接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这个年轻人是怎么回事儿?怎么都不问问这儿原来有没有人,就把我的地方给占了啊?” “你的地方?” 没搞清楚状况的张佳栋,被身后的女人直接问懵了,赶忙转过身去。 就见到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胳膊上戴着套袖的中年妇女,此时正站在他后面气鼓鼓地瞪着自己。 张佳栋一看到对方肩膀上,也背着的一个比自己小一号儿的保温箱,立马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原来公园门前,一直都是有人占着的啊?” 如果按照张佳栋以前的脾气,他肯定是要上去和对方理论一番的。 毕竟这偌大的人民公园门口,也没有专门为谁立个牌子,指名道姓的规定只许谁在这里摆摊儿。 基本上都是哪个先到了,谁就先占着。 但是也许是张佳栋看到对方三十多岁的年纪,一瞬间,让他想起了替自己操碎了心的姐姐。 本来已经都在嘴边儿上了,想要找对方评理的话,却不自觉地被他都咽了回去。 “大姐,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我也是第一天出摊儿来卖冰棍儿,实在是不知道您一直都在这儿做买卖。” 张佳栋一边跟对方道着歉,一边就扶住了车把,踢倒了后车轮上停车的撑子,准备挪车。 “您看我一共也没在这儿卖多久,这会儿也刚开始上人了,我把这地方还让给您,我这就把车推走给您腾地方。” “咦?” 结果,没想到眼前的大小伙子居然会这么好说话,那个背着保温箱的中年女人看着张佳栋一脸的真诚,反倒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其实,小伙子啊,大姐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发现张佳栋右手还打着石膏,推车的时候,只有一只左手能够扶把,几乎要借助全身的力气,那个中年妇女的语气就突然软了下来。 张佳栋听闻,也有些意外地把头扭了过来。 “其实大姐我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实在是家里困难。我家那口子病了上不了班儿,我又是个家属,周围也就这公园人多,离家还近点儿。全家都靠着这点儿小本儿的买卖过日子哩...” 越说越是心酸,这个中年的女人早就没有了之前,刚见到张佳栋那会儿的脾气。 “嗨,大姐,您这话说的,本来也是我的不对。日子再苦再难,咱有一身的力气,一把好手也总能过去。大哥身体不好,您一个人做买卖也不容易,刚好我也想换个地方儿再卖一会儿,给您腾地方真的不打紧。” 张佳栋听说对方原来也有苦衷,突然就想到了自己家的情况。 妻子小夏还在医院养伤,自己的工作也没了着落,两人的境遇居然出奇的相似,便忍不住多安慰了这位大姐两句。 结果,似乎是被张佳栋的真诚打动了,之前还要轰他走的中年大姐,却又开始替他出起了主意来。 “小伙子,这里卖得这么好,你怎么还着急要走啊?其实这门前这么宽敞,树荫也大,咱俩一人一边儿,也不耽误谁卖的...” 张佳栋听出来对方是在挽留自己了,也怕就这么走了再让人家心里有愧,这才干脆跟对方说明了实际的情况。 “哎,大姐,其实不瞒您说,我这也是第一天出摊儿,没有经验。您看我上的货...” 一边说着,他一边还掀开了后车座上,保温箱的盖子给对方看。 “卖了半天,老冰棍儿都快卖完了,结果汽水儿和雪糕都没怎么卖出去,怎么也得换个别的地方,再试试去呀!” 中年大姐一看,果然他箱子里也没剩下多少老冰棍儿了,就开始替张佳栋担心了起来。 “哎,小伙子,这公园儿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些退休的老年人,谁舍得买你这些一毛多的奶油雪糕还有汽水儿啊?你这是做生意选错了地方咯!而且,这么热的天儿,咱们卖的这些冷饮可不抗时候,你这么一直换地方试哪行?” 张佳栋听出来对方这是想提点提点自己,立马急切地顺着这位大姐的思路问道。 “大姐,您比我卖冰棍儿的日子也多,肯定去的地方也比我多多了。那您看,我要是想早点儿把这些雪糕和汽水儿都卖了,除了一直在咱们公园门口儿一直守着,还能去哪儿合适?” 结果,听了张佳栋的问话,那个中年大姐却突然神秘的一笑。 “嘿嘿,那你就得好好想想,你们这些小年轻儿们,搞对象的时候,都会去哪儿了吧!” “小年轻?搞对象?” 张佳栋闻言先是一懵,还没把这些跟自己卖雪糕和汽水儿联系到一块儿。但是稍微一琢磨,就立马回过了味儿来。 “您是说,让我去电影院门口试试?!” 第24章冤家路窄 “对咯!” 中年大姐见张佳栋这是真的开窍了,笑起来也比之前放得更开了许多。 “你想想,咱们这些做小买卖的,从早到晚忙活一整天,也就是赚个块八毛的辛苦钱。谁舍得花一毛钱,去买瓶汽水儿、吃根儿雪糕啊?不过,你们年轻人,要是为了搞对象,那可就不一样咯...” 一边说着,那个大姐还意味深长地望了刚二十岁出头的张佳栋一眼,弄得他倒是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大姐,你的意思我懂了,只要对象开心,别说是一毛钱,五毛钱,咱也不能心疼!” “哈哈哈,没错儿!就是这么个理儿!” 说到有趣的地方,两个人都是开怀大笑了起来,早就没有了之前刚见面时候的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 “你们这儿,老冰冰棍儿是怎么卖的?” 刚好,此时又有人从公园的大门口出来,看到了两个人带着的保温箱,就想跟他们买根儿冰棍解渴。 “不论口味儿,都是两分钱一颗!我这儿的老冰冰棍儿都卖完了,您从我姐这儿买就成了!” 张佳栋心思活络,扯了个谎,就替那个中年大姐把这单生意接了下来。 “小伙子,你...” “大姐,没事儿,咱俩谁卖都是卖。一会儿快中了,人就更多了,您赶快招呼客人吧!我正好去您说的电影院门口儿去瞧瞧!” 张佳栋一边说着,一边就把自行车推出了树荫,抬腿迈上车座以后,还不忘朝身后忙着给客人递冰棍儿收钱的中年大姐挥了挥手。 “这是您要的牛奶味儿的老冰棍儿,这是找您的三分钱...” 把手上的生意结了,中年女人这才抽出空儿来,望向张佳栋骑走的方向。 这会儿的张佳栋都已经把车骑上了大路,朝着电影院的方向赶了。 “小伙砸!你手还没好呐!路上骑车,可得慢着点儿啊!” “放心吧大姐!” 见张佳栋真的听到自己的嘱咐,有了回应,中年女人望着他越骑越远的背影,又忍不住微笑着摇了摇头。 “下海做买卖,这么实在的年轻人,可是不多见咯...” ...... 所幸,张佳栋所在的这个小县城本来也不大。 人民公园和电影院,又都是在县城里比较中心的区域,距离并不算太远。 骑过了两条街道,张佳栋骑过了政府广场和少年宫,县文化馆和胜利电影院就已经近在眼前。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早期,普通市民的文化娱乐生活还不算太多。 各大文化剧院还有电影院,就是那个时候大部分人享受文化生活的最好选择。 文化剧院里,有他们县歌剧团和话剧团定期组织各种各样的汇演。当时作为国有企业的职工,张佳栋的父母经常都会分到厂里给他们发的剧院门票。 所以张佳栋小时候,就没少随父母一起去剧院里,观看各种红色题材的话剧或者歌剧表演。 像当时最流行的话剧《报春花》、《大风歌》等等,几乎都是场场爆满。 偶尔外省的京剧团来他们小县城联合演出,他更是能跟爸爸一起去听上好几段儿经典的折子戏,或者是现代戏。 要是碰到他爸最喜欢听的《沙家浜》,张佳栋的爸妈看完戏了,带着他和姐姐妹妹回家的路上,还总会学着戏里阿庆嫂智斗的那段儿唱上两句。 逗得姊弟、兄妹三人一路“咯咯”直笑,合不拢嘴。 那时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情景,张佳栋都还历历在目,重新骑着自行车行驶过父母曾经带着他们走过的街道,一时间心中难免泛起阵阵涟漪。 而相比起来文化剧院,电影院就更受年轻人们的青睐了。 那时候受时代的限制,电影院播放的国产电影在题材上并不算丰富,剧情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天马行空。 基本上循环放映的也大多是些红色题材的老电影。 但是随着1979年,第一部南斯拉夫电视剧《巧入敌后》被引进国内,改编成了译制剧。 各种外国优秀题材的电影,也被越来越多地带入到八十年代人们的视野。 像是《大篷车》、《阿拉伯历险记》、《远山的呼唤》等影片,在当时可谓是耳熟能详。 与话剧、戏曲完全不同的表现力,还有见所未见的故事题材,直接让很少接触国外文化的人们耳目一新。 也难怪看电影会成为那个时代年轻人带着对象,出来约会的首选。 张佳栋到现在还记得,当时他和叶子夏刚谈恋爱的那会儿,在这间电影院里第一次牵到对方的手时,那种脸红心跳的感觉... 想到这儿,张佳栋才终于明白了之前在人民公园门前遇到的那个大姐,让他来电影院前碰碰运气,是多么的明智了! “也不知道今天排的是什么片子,现在时间还来不来得及...” 张佳栋路过电影院门口的时候,还不忘看了一眼电影院门前的水牌儿。 那会儿的电影院,还不像现在这样,一个影院里有不同的放映厅。 几乎所有的影院都只有一个大厅,一块荧幕,能坐下几百号人,反而更像是那会儿的人民大礼堂。 像是节假日或者重大的汇演时,有时候还会被歌舞团之类的其他团体征用。 所以门口的一块红纸黑字的牌子,就完全能够将一整天所放映的电影全都写完。 “第一场,竟然是《虎口脱险》?” 胜利影院从早上九点开始排片,第一场拍到的,居然就是1982年刚刚引进法国喜剧大片,票价六角也不算太贵。 张佳栋猜想,来电影院看这场电影的人应该不少,就瞅了一眼电影院门口挂着的大钟,随后又合计起这部片子的时间来。 “我记得这片子的长度,应该是差不多两个多小时,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十分了,也就是说我要是再等几分钟,刚好就能等到看这场电影的人们散场...” 算计好了时间,感觉就算是再等等,也不会耽误他回家去给妻子做饭,张佳栋立马在电影院门口儿,找了一个树荫正好的地方,把车子停放了下来。 准备看看今天上午,他还能不能把带来的雪糕和汽水儿多卖一些。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还不等他把车放好,就有一个似乎是有些耳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他给叫住了。 “卖冰棍儿的,你这儿有冰镇的汽水儿卖没有?给老子来两瓶儿!麻的,这是什么鬼天气,看个破电影儿,差点儿没热死老子!” 闻言,张佳栋诧异地转过了身来,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的面孔,就突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嘶?怎么会是他?!” 第25章祸不单行 叫住张佳栋的人,正是昨天晚上他回家的路上,遇到的那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 “哎哟?怎么是你啊?!” 很明显,对方也没有想到会在电影院的门口儿遇到张佳栋。 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的行头,瞄到了他后车座上驮着的保温箱,心中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哈?我说呢,怎么大热天儿的,还能在外面遇到熟人?原来你是到这儿来卖棍儿来了啊?!哈哈哈哈...” 年轻人的笑声很是夸张,立马就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而另一个穿着很是时髦的年轻女孩儿,听到了年轻人所说的话,也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 “怎么了?这个卖冰棍儿的,和你认识?” 一边说着,她一边亲昵地挽住了年轻人的手臂,一脸不屑地审视起张佳栋来。 “认识!怎么能不认识!这人就是昨晚我和你说的,那个讹了我一张大团结的家伙。没想到啊,没想到,昨天还当着好多人的面儿那么嚣张,原来只是个臭卖冰棍儿的!哈哈哈哈...实在是笑死个人咯!” 年轻人越笑越张狂,惹得刚从电影院散场的人们纷纷驻足,还以为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儿。 紧跟着,还不等张佳栋表态,小年轻身边的那个女孩儿就接着对方的话,对他又是一阵冷嘲热讽。 “哎呦,我还以为昨天让崔少吃瘪的,是个什么惹不起的江湖豪杰呢,没想到就是个推车卖东西的小贩。这年头儿,还真是什么癞蛤蟆都敢窜出来,冒充英雄好汉了,真是叫人笑掉大牙咯!” 这女孩儿看年龄,也就是十六七岁。本应该在学校年高中的年纪,却穿着一条在那个年代颇为大胆的红裙子,打扮得浓妆艳抹,举止轻佻,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家。 挖苦起别人来,更是毫无素质,听得张佳栋心里一阵阵厌烦。 “没错儿,我就是个臭卖冰棍儿的,你们俩还有事儿么?没事的话,就请你们两个让开点儿,别妨碍我做生意。” 直接逐客,张佳栋只是想趁着正午之前,多卖几瓶汽水儿和雪糕,根本就不想跟这两个没有素质的年轻人多做纠缠。 “哎呦?说不过老子了,就想轰老子走是吧?!老子昨天骑车想走的时候,你怎么不是今天这么个怂样儿了?!是不是现在你那个老情人不在了,你就硬气不起来了?!” 小年轻依旧是不依不饶,话也越说越难听,根本就是一副胡搅蛮缠到底的意思。 “昨天是昨天,现在是现在。昨天你骑车撞了人,本来就应该道歉赔钱。现在我在做生意,你们要是不想买的话,就麻烦让一让,别耽误其他人来买的东西!” 张佳栋已经开始有点儿要压不住火儿了。 原本散场以后,人们各奔东西,在电影院门口停留的时间就短,结果他又遇到这么个麻烦的家伙,眼看着自己的生意就要做不成了,也难怪他会有些着急。 “诶呦,崔少,他这是瞧不起你呀?!多大的买卖,说话的口气竟然大?怎么?觉得堂堂崔大少爷,买不起你几瓶儿破汽水儿了是吧?!” 妖艳的女孩儿一边儿嘲讽着,一边抱着那个姓崔的年轻人的胳膊,玩味地看向对方,似乎是在故意激那小年轻发火似的。 “艹,不就是卖几瓶破汽水儿和雪糕的么,能值几个子儿的臭钱!你瞧不起谁啊?!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这破保温箱里面的东西都给你砸了?!” 崔姓的年轻人越说气焰越是嚣张,张佳栋真恨不得撸起袖子来,狠狠教训他一顿。 但是一想到病房中的妻子,他心里不断涌起的怒气,又只得被他强行地压了回去。 眼看着今天上午的生意被这个年轻人这么搅合,是做不成了,张佳栋只得自认倒霉。 “今天的生意我不做了,现在我要收摊儿了,汽水儿,你们爱找谁买就找谁买去吧。” 不想和对方多废话,张佳栋干脆推上自行车,就准备要走。 “崔少,你看看他!他这也太不把你放在眼里了吧?!” 那女孩儿继续拱着火,张佳栋都已经一只脚跨上车子了,那姓崔的却在他身后,一把就薅住了他的衣领。 “说不过了,就想夹着尾巴逃了是吧?!” “你放开!光天化日,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你还想公然打人不成!信不信老子现在就送你去吃牢饭!” 被这个崔姓的年轻人真逼得恼了,张佳栋上一世的那点儿混劲儿上来,气势暴涨,还真把对方直接给镇住了。 见这小年轻僵在那儿,又和昨天晚上一样不敢动手了,张佳栋知道这种人就只会虚张声势,便一巴掌将对方揪着他衣领的手拍了下来。 “今天还真是晦气!” 然后一边在心里暗叹自己倒霉,一边就干脆不再理这一男一女,一只手扶着车把,蹬上自行车,就往电影院门前的大路上行去。 “崔少?你就这么让他走了?堂堂崔大少爷,不会怂到连个臭卖冰棍儿的都打不过吧?!” 那女孩儿显然是不嫌事儿大,故意装作惊讶地奚落起身边的小年轻来。 “说什么屁话?!一个臭要饭的,你以为我会怕他?!” 男人最好面子,张佳栋居然害得他被身边的女伴儿看不起,姓崔的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恨得差点儿咬碎后槽牙。 二话不说,拉着那女孩儿的胳膊,就往自己骑来的摩托车旁走去。 “别磨叽,给老子上车!看老子我是怎么找回场子来的!” 打着了引擎,又把女孩儿安排在后车座上,然后姓崔的小年轻扭了一下油门,胯下的摩托车就载着二人直追已经骑上大路的张佳栋而去。 而此时的张佳栋,却没有意识到对方已经从自己身后跟上来了,还在暗暗为他保温箱里,没卖出去的那些汽水儿、雪糕发愁呢。 “要不是被那两个人搅合了,刚才那么多散场的人,我肯定还能再多卖几瓶汽水儿...” 越想越是来气,张佳栋只得边骑安慰自己。 “不过也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躲开那个小混混,反正一会儿给小夏送过了饭,我还可以再来。至少今天上午,也算赚了差不多小一块钱...” 可是谁知道,还不等他想好,一会儿该怎么跟小夏公布,他的买卖头一天开张,就赚到钱了的大好消息时,却突然听到从自己身后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紧接着,一辆墨绿色的三轮摩托车就贴着他骑的自行车,呼啸着擦身而过。 张佳栋本来就单手扶把,对方速度又快根本压不住方向,一下子自行车就失去了控制,直接撞到了路边的马路牙子,连人带车,一头就狠狠地栽倒在了青砖铺成的人行横道上。 拿车别倒了张佳栋的小年轻根本不停,只是稍稍减慢速度,扭过头来看着一脸狼狈的张佳栋,放声狂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三条腿儿的癞蛤蟆,还想学人家推着转巷,下海做生意?!这下好了吧?自己摔了个狗啃屎,我看你以后见了老子还怎么狂!” 说完还不忘扭头,拿手拍了后车座上年轻女孩的大腿,语气轻浮地调笑道。 “抱紧点儿,老子今天开心,带你去红旗饭店,好好搓一顿儿去!” “嘿嘿,崔少真棒!” 两个小年轻有说有笑,连看都不再看后面一眼,骑着摩托一溜烟儿地就消失在了大路的尽头。 只剩下张佳栋一个人倒在坚硬的地面上,好半晌都爬不起来... 第26章你们怎么来了? 正午的阳光把地面晒得滚烫,张佳栋结结实实地连人带车摔倒在人行横道上,忍受着身子底下青砖的炙烤,好半天都缓不过来。 尝试着让自己先转个身,张佳栋双手稍稍用力,右手手腕处就是一阵揪心的疼。 之前他的右手因为车祸的原因断了,还打着石膏,现在干脆又由于身体跟地面的撞击,把固定他手臂的石膏也撞碎了。 害怕右手因为用力,刚开始愈合的骨头又再次裂开,张佳栋只得又忍着疼痛重新把身子俯了下去,以肘代手,又借着双腿的力气,这才勉强把自个儿从摔倒的自行车下面给挪了出来。 仰面平躺在地上,张佳栋任凭天上火辣辣的太阳烧灼着全身,喘了好一会儿的气。 只是刚才那么简单的动作,就几乎让他耗尽了浑身的力气,足可见之前的那一跤,他摔得是有多么严重了。 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他这才尝试着活动活动自己的胳膊和手脚。 “还好,腿和胳膊全都没事...” 确认过浑身上下,除了右手用力的时候会有些疼以外,并没有别的新伤,张佳栋这才稍稍放心。 可是刚刚确认过自己没事儿,他突然又想到了之前压着他的自行车后座儿上,还驮着一保温箱的汽水,便立马努力又用左手将上半身从地面上撑了起来,朝自行车后面望去。 只是简单地打眼一看,他心里立马就凉了半截儿。 本来之前在冷饮厂街对面的平房里,租来的保温箱就只是几块薄木板钉成的。上面的盖子和木箱之间,就由两个合页相连。 平时箱子正放的时候倒是没什么,现在却连同自行车和保温箱,都已经翻倒在了路面上,箱盖受了撞击,薄薄的合页自然变形,现如今整个保温箱的上盖已经完全大敞。 里面的东西也大半都摔了出来,破碎的玻璃瓶儿,还冒着泡儿的汽水儿,以及摔断了的冰棍儿还有雪糕,在张佳栋的面前铺了一地,让他看在眼里,心头却是阵阵地发紧... “哎,今天的努力,算是全都白费了...” 一想到自己摔的这一跤,不光叫他折掉了本钱,摔碎的汽水瓶还有押金要赔,张佳栋的心里就忍不住开始沮丧了起来。 “这下,一会儿去医院见到了小夏,我该怎么和她说呢?” 本来他都已经兴致勃勃地做好了打算,中午去给妻子送饭的时候,就把自己上午赚到钱的好消息告诉给她。 结果,不成想被那个姓崔的小混混一闹,满心的欢喜却都变成了懊悔和愤怒。 此时的张佳栋真想追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个小年轻从摩托车上揪下来,狠狠教训一顿,出出自己心里的这口恶气。 就算现在追不上他,以后也得把他拽到交管所去,让他加倍赔偿自己的损失。 然而现如今的这个时代,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更不像几十年后的未来那样,到处都有摄像头能为他作证。 对方用摩托车别倒了自己,就算是不走,等着他报警,他又该如何向治安员证明,这是对方故意使坏,才叫自己摔倒的呢? 无凭无据,张佳栋胸中纵使有千般的愤怒和委屈,也得强逼着自己把一切的情绪,全都咽回到肚子里去。 “哎,还是自认倒霉吧,谁叫我不自量力,学人家逞什么英雄呢...” 张佳栋一阵苦笑,如果是没有这次穿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以他的脾气被别人如此欺负,还能忍气吞声地劝自己忍耐。 只是短短的两天,就让他明白了无论在任何年代,普通人想要白手起家,都是何等的不易。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要就这么直接算了,反正都重生了,干嘛要让自己再活得如此之累。 但是一想到需要他照顾的妹妹,还有一直为他操碎了心的姐姐,想到还在医院里等着他的妻子,张佳栋又强迫自己咬了咬牙,重新从地上爬了起来。 “一定不能让小夏知道刚才发生的事...” 没有时间再多做思考,张佳栋知道他要是还在这儿因为刚才的意外而惆怅,中午可能就要误了给妻子送饭的时间。 到时候心思细腻的小夏肯定会看出来一些端倪,若是问起来他,不想让妻子担心的他又该如何回答呢? 想明白了这些,张佳栋赶忙朝着摔倒的自行车走了过去,然后用尽浑身的力气,把那辆二八大杠重新顶了起来,又前后左右的检查了一番。 “呼,还好没有撞坏,凑合骑回去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张佳栋知道这车是小刘儿的心头宝,要是真撞坏了,还车的时候他还真不好跟小刘交代。 所幸车子除了车把有些歪了,前轮的辐条断了几根并无大碍,等回去了找个修车的师傅调调就行,他这才放了心。 随后,又去查看起了还翻倒在地上的保温箱,发现情况就没有自行车那么乐观了。 之前他以为箱子里的冰棍儿摔坏、汽水瓶摔碎才是最大的问题。 但是等到他把还能卖的汽水还有冰棍儿都清点好了,打算再放回保温箱里去的时候,他这才发现,原来保温箱不只是箱盖的合页变形那么简单。 整个箱子的正面,有冷饮厂漆字的那一边,一条筷子粗细的裂缝已经从上到下的贯穿了整个木质的面板,更有很多地方,被刚才的碰撞磕掉了漆皮。 花了差不多十块钱才租来的保温箱,没想到只用了半天,就被他摔坏了。 一想到那五块钱的押金就这么打了水漂儿,张佳栋实在是又气,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气的是,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办法,让那个姓崔的臭小子受到应有的惩罚,随后又为自己这大半天的经历,而觉得可笑。 “怎么这么多的倒霉事儿,全都让我给赶上了呢?” 被接连不断的烦心事儿磨的没了脾气,张佳栋勉强把保温箱放回到了车后座上,跨上了自行,只是苦笑了一声,便朝着家的方向骑了过去。 沿着县城内最大的街道一路向南,然后又转进了回家的小路,骑了大概十几分钟,他才终于看到了那栋熟悉的筒子楼。 然而还不等他把车骑到切近,突然筒子楼的楼洞口里,就有人招手把他给叫住了。 “张哥!你可算是回来了!真是差点儿急死我了!” 张佳栋听出来这是小刘儿的声音,眯起眼睛,看清了对方脸上焦急的神情,这才赶忙加紧骑了两步,把车骑到了筒子楼下。 “怎么了?小刘儿,你慢点儿说,是不是你家里出啥事儿了,着急用车?刚才你这车被我撞了一下,我寻思得给找地儿修修去...” 张佳栋边说,边从自行车上跨了下来,然而还不等他跟小刘儿解释清楚自行车现在的情况,对方就直接把他的话给打住了。 “哎呀!都啥时候了,什么车不车的!张哥,是你家出事儿了,车你先给我,车上的东西你也先别管了,赶快先回家看看去吧!” “我家出事儿了?” 张佳栋被小刘儿说得一脸糊涂,见对方火急火燎的样子,也不像是在跟自己开玩笑,这才把车把递给了对方,二话不说就跑进楼洞口,沿着楼梯就往他们家那层奔了过去。 转过了拐角,进入走廊,居然发现他们家的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大敞着了。 张佳栋的第一反应,是猜测难道是自己的姐姐又回来了? 但是很快他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姐姐昨天刚从我这儿离开,回乡下去根本没必要这几天再来城里。小夏还在医院养伤,更不可能这个时候回家...那除了我姐和小夏谁还有我家的钥匙呢?总不可能是进了贼吧?!” 脑袋里想过了所有可能,张佳栋突然有点埋怨小刘儿,刚才在楼下也没跟他讲清楚。 生怕卖电视的那点儿钱被贼偷了,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干脆紧跑了两步,来到了自家的门口,直接冲进了屋里。 却不想和听到了走廊里他弄出来的动静,准备出来查看的人撞了个满怀。 对方比他稍矮一些,力气却大了许多,见有人撞到自己身上了,先是吓了一跳,一把给张佳栋推开。 随即,等到看清楚了冲进屋里来的居然是张佳栋,立马又抢上前了几步,拿手薅住了张佳栋的脖领,狠狠地照着他的脸上就是一个巴掌。 “小兔崽子!你还敢回来是吧!瞧你干的好事,把我女儿都打成什么样儿了!” 张佳栋挨了一个嘴巴,闻言也是一惊,愣在原地好半晌,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抽自己的,竟然是叶子夏的亲爹,也就是他的老丈人。 而此时的屋里,小夏的母亲坐在床边,似乎是在从衣柜里往外收拾着那些小夏平时穿的衣服。 “岳父,岳母?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第27章回到原点 叶子夏的父母,都是琴岛市纺织职业学院的老师,在那个年代,是绝对的高级知识分子。 平时都住在琴岛市区,自打他和叶子夏结婚以后,就很少来他们的这座小县城。 节假日的时候,妻子小夏要是想家了,张佳栋如果顺路要去琴岛市区送货,就开着玻璃瓶厂的卡车,载着她去父母家里住上几天,也就是所谓的回娘家。 像是岳母岳母二人,没有通知他们,就同时都到他们小两口儿家里来的这种情况,在张佳栋的记忆里的确还是头一遭。 再加上自己才刚进门儿,二话不说,就先挨了岳父的一个嘴巴,张佳栋到现在还觉得有些阵阵发懵,不知道到底是谁告诉了二老,小夏住院的消息。 “还我们怎么来了?!你这个小畜生,干出了这么混账的好事,还想一直瞒着我们两是吧?!” 叶子夏的父亲越说越是来气,揪着张佳栋的领口又要抬手,门外走廊上,邻居们七嘴八舌议论的声音却开始多了起来。 “诶?这小张儿家里,又是怎么回事儿?昨天不是刚跟媳妇儿干了一架,我怎么听他家屋里,这是又有人跟他吵起来了?” “哎,可不是么,早上我看那小子还好好的出去,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人前脚刚走,家里就来人了。准是娘家的人,来找他算账来了!” “对对对,我都看到了,这小子在家里正挨揍呢,看样子,是老丈人在教训女婿。哎,真是造孽啊,好好的日子不过,他们老张家的人,咋混成这样儿了呢?” ...... 一时间,邻居们添油加醋,说什么的都有。 隔壁住的刘婶儿更是凑到张佳栋他们的新房门口儿来,拿眼直往屋里面撒么。 “人家小两口儿家里的事儿,你个老太婆子瞎瞅什么瞅?!还不嫌他家够乱的了?!” 听声音,应该是隔壁的大叔,怕老婆子又听闲话儿,给人家添堵。 “哎呀,老头砸,万一那小张儿,真喝了点儿酒,又跟小夏家里的人打起来,这可怎么办呐?!咱们说什么,也得拦着他点儿啊!” “拦什么拦?!人家里的事儿,用你个老太婆子去管?!” 本来筒子楼里,各家各户挨的就近,隔音也不好。外面的邻居们这么一吵吵,张佳栋的岳父倒是又下不去手了。 “哎,老叶呀,外面儿还这么多街里街坊的看着呢,你要替咱家小夏出气,也别敞着大门儿啊?” 叶子夏的母亲虽然在屋里,显然也是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动静。 毕竟是教书育人的老师,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赶忙就放下了手上的衣服,跑到门口在张佳栋身后把房门掩上了。 “什么叫家丑不能外扬?!你听听刚才他们家的邻居们刚才都说的是啥?还有谁家不知道,他张佳栋做出来的混事儿啦?!” 一边说着,叶子夏他爸的火气又腾腾地冒了上来,恨恨地把张佳栋往屋里一拽,拉得措手不及的张佳栋一个趔趄,好悬没趴地上。 不过这会儿他却实在是顾不上自己,小夏的父母都在气头上,他知道自己好歹也得先安抚住夫妻俩再说。 “岳父岳母,你们俩大老远的赶过来,先消消气。昨天我一时犯混,打了小夏是我不好,你们两个可别气坏了身子。” 如果是放在平时,张佳栋主动认错的态度,至少能让他和岳父之间的态度有所缓和。 但是现在的他,刚刚才骑着车在外面摔了一跤,蓬头垢面,浑身上下的衣服就没有一处是干净的,邋里邋遢的模样叫叶子夏的父亲看着,心里是越看越添堵。 “堂堂一个大小伙子,瞧你现在混的这个样子!我们老两口儿当初真是看走了眼!把女儿嫁给了你,他张国峰怎么教出了你这么个不是东西的玩意儿!” 几句话,算是骂得很重了,但也的确在理儿。 张佳栋的父亲张国峰,与叶子夏的父亲叶伟东可是技校时候的同学。两家人上一辈儿的关系就很不错,所以才相互把子女介绍到了一起,最后还成了两口子。 张佳栋的父亲去世,作为老同学,叶伟东当然心里也难过。也想让自己的女婿、老同学的儿子能争口气,把小两口儿的日子过得红火起来。 早点儿生个大胖小子,也算是让他们张家后继有人,告慰老同学的在天之灵。 可是哪成想,张佳栋的父母二人刚走,他就成了个每天只会借酒消愁的混子。打得媳妇住进了医院,弄得自己家不像家,人不像人,实在是叫叶伟东压不住心里的火气。 一时间,张佳栋被骂得接不了话,翁婿二人就这么僵在那里。 叶子夏的母亲也独自坐回到小两口儿的床边儿,偷偷抹起了眼泪儿。 张佳栋看着家里现在的这一幕,实在是有些揪心,就想说点儿什么,安慰一下他们两个。 “岳父岳母,你们俩骂我、打我,怎么都对。爹妈走了,我知道你们二老也难受。我没了工作就开始消沉,是对不起小夏,也对不起爸妈。可是我现在真的是改了...” 结果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又把叶伟东腾的一下子给惹炸了。 “改了?!你拿什么证明你改了?!拿你这些喝剩下的酒瓶子,还是你家现在这台破黑白电视机?!” 叶伟东越说越来气,干脆走到了电视柜旁,指着王宝光家搬来的那个破黑白的电视机,质问起张佳栋来。 “你知不知道,你爸当初为了让你结婚的时候,家里能有台彩电,跟你妈省吃俭用攒了多少年的钱么?!你知道当初,你爸为了给你弄到一张彩色电视机票,烦人脱壳走了多少的关系么?!” “可是现在呢?啊?你爸辛苦给你买来的彩色电视机呢?!啊?让你卖了还是跟人家换了?!卖剩下的钱呢?难道全都叫你买酒喝了,还是全都让你出去,跟人家赌完了吧!” 说到最后,他连眼都急红了,替自己的老同学惋惜得直拍大腿,生出来的儿子,结婚以后怎么会如此的窝囊。 “岳父,我...” 张佳栋本来想跟对方解释,他为什么要卖了电视。其实并不是因为叶伟东以为的那样,拿去喝酒耍钱。 他只是想让小夏能吃点儿好的,能给自己的小买卖换点儿本钱。 但是一想到上午的经历,本来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儿上了,却又哑了回去。 自己才第一天出去卖冰棍儿,可是钱却没有赚到,最后折了本钱,他怎么有脸跟岳父岳母提他这所谓的生意呢? 他堂堂一个大活人,现在真的是连养活自己都成了问题,他怎么腆着脸,跟夫妻二人说,自己有能力照顾好小夏? 叶伟东见张佳栋支支吾吾的样子,还全当是他把自己刚才说的话,全都默认了。这才算是彻底对老张家的这个大儿子死了心。 “行了,你别说了!我们老两口儿这次来,就是打定主意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小夏跟你这个混人过一辈子!” 张佳栋闻言就是一愣,猛地抬头盯向对方的眼睛。 “岳父?你...你说什么?” “我说让小夏跟你离婚!就算是以后人家嫌她二婚,嫁不出去,人我们老两口宁肯养着,也不让她跟你这儿一直受这窝囊气!” “嗡”的一声,“离婚”两个字被叶伟东刚一说出口,张佳栋的脑袋里就是一阵阵发空。 上一世,他自己独身一人的一幕一幕又开始涌现。 他实在是想不到,为何这一次,他都如此尽力挽回了,命运还是兜兜转转,硬生生地把他又逼回到了原点... 第28章你说小夏怀孕了?! “离婚...我...我不同意...” 张佳栋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机械式地把话说出了口。 他这一次重生回来,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无非就是能和妻子破镜重圆,一直好好地走下去。 叶伟东一开口就是要拆散他和小夏夫妻两个,他怎么可能答应?! “你不同意,这婚也必须离!你小子,别想跟我面前犯浑!这事儿由不得你!” 但是小夏的父亲却根本不管他是什么态度,对于离婚的安排,他自打昨天晚上,和妻子知道小夏被张佳栋打到住院开始,就商量了一整晚。 根本不可能因为张佳栋一个外姓人的胡搅蛮缠而让步。 “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小夏呢?你做的决定,有没有问过她的意思?!她现在还是我的妻子,跟我离不离婚,你难道都不问问她的意见吗?!” 张佳栋明显也是急了,直接质问起对方,根本顾不上对方是自己的岳父,更是他的长辈。 早上他明明刚和妻子一起规划过两个人未来的日子,不相信这时候的小夏,会同意叶伟东就这么轻易地替自己做了决定,蛮不讲理地直接拆散他们这对儿夫妻。 “问她的意见?我是叶子夏的父亲,就算是她有意见,也得由我来做主!你以为我家小夏单纯,哄她几句,就能骗过她了?!你说你找了新工作,工作呢?!就你现在这个熊样儿,能出去做什么?!有哪个厂子能要你?!” 听叶伟东的话里话外的意思,显然叶家夫妇二人到张佳栋家里来之前,已经是去过县医院见过小夏了。 要不然也不能当着张佳栋的面儿,拆穿他跟小夏的承诺。 这时候的张佳栋,真想用事实来反驳对方,但是低头看到了自己手上打着的石膏,心里最后的那点儿底气,也被叶伟东的话击得粉碎。 的确,他本身就只是一个卡车司机,手又断着,根本不能别人开车。 而一般的苦力活儿,又有谁会让他来做呢? 为心里最后的一点儿尊严而撒的谎,被对方毫不留情地说破了。 面对小夏父亲的逼问,真的再也找不到借口的张佳栋到最后,就只剩下了固执的坚持。 “我不同意...你们怎么逼我,我也不会同意和小夏离婚...” “这事儿由不得你!你知不知道殴打妻子,就是犯罪?!你难道非要逼着我们叶家的人,跟你翻脸,把你们张家的人送到局子里不成吗?!” 没想到,叶伟东真的被逼到和他说了狠话,张佳栋怔怔地站在原地,脑袋里只剩下诸如“犯罪”、“局子”这些叫他心头发冷的词语。 “难不成,这一世,我又要走回原来的老路了吗?” 他忍不住开始在心里质疑起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难道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要和小夏在一起的坚持,难道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是一场空欢的梦吗? 现在一边是逼着张佳栋和小夏离婚的丈夫,一边是死活坚持不松口的女婿。 面对夫婿二人的僵持,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听着两个人吵的小夏母亲再也忍不下去了。 “张佳栋!难道,你还嫌害我们家小夏害得不够吗?!啊?!跟着你饱一顿,饿一顿也就算了。孩子跟了你,就是你们张家的人,你没有本事养家,她受点儿委屈我们夫妻俩也就认了。可是现在呢?!小夏还怀着孕,就被你打进了医院,你这个小畜生,是怎么对她们娘儿俩下得去手的啊!” 在外人的印象中,叶子夏的母亲一直都是一个很温婉的人。 现如今,她竟然也被逼到声泪俱下地点着女婿的鼻子骂,就足可见,此时的她,早已对老张家的这个儿子寒透了心。 “你...你说什么?小夏她...你说小夏怀孕了?!” 张佳栋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忽略了小夏母亲对自己的所有痛斥,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了对方以及叶伟东,似乎是想要再次向他们求证。 结果,叶伟东却以为他是在故意跟他们夫妻二人装傻。 “你装什么装?!你和小夏过了大半年的日子,她怀孕了,你会不知道?!怀了你张佳栋的亲生骨肉,还能对她下这么重的手,你张佳栋就是个活脱脱的畜生啊你!” 这一次,对方红着眼、跺着脚的痛骂,终于让张佳栋心里的震惊得到了确认。 “小夏竟然真的怀孕了?!她真的怀了我们的孩子?我们有孩子了?!” 先是突如其来的惊喜,冲得他的大脑一阵阵的发昏。 紧接着,意识到小夏这时候可能还一个人躺在县医院的病房里,止不住的担忧和懊悔又将这些喜悦全部吞噬。 “我要去见小夏!无论如何,我现在都要去找小夏!” 得知妻子已经有身孕在身的张佳栋,现在脑海中只剩下了这唯一的一个念头。 根本就顾不上小夏的父母还在左右,便发了疯一般的冲向自家的门口,扭开房门冲了出去。 “张佳栋!你又要出去干什么?!还不快点儿给我滚回来!” 叶子夏的父亲不知道张佳栋这是又发了什么疯,追到了门口,就看到走廊里的张佳栋这会儿都已经要跑到楼梯口了。 “他一准儿是要去县医院,找咱家的小夏去!你还不赶快把他给追回来?!” 屋里,小夏的母亲这下也急了,在房间里,催自己的丈夫一定要把张佳栋给拉回来,生怕他又做出什么伤害女儿的事儿。 而心急如焚的张佳栋借着这个空档,还在小夏父母犹豫的功夫,早就已经冲下了楼,与还在楼洞口儿等他的小刘儿擦身而过。 “张哥?你这么火急火燎的,这是要干啥去?!家里的事儿,你都解决了?还有这些东西...” 对方见他如此着急,招呼也没和自己打,赶忙追着张佳栋的背影问道。 结果张佳栋只是给对方丢下一句话,就直接奔向了大路。 “东西你先替我看着办!我现在没空跟你说!” 他实在是太急着见到妻子了,以至于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当面向小夏道歉更重要。 昨天熟悉的路,熟悉的建筑,甚至是熟悉的街边小贩在他眼前重现。 张佳栋听着耳朵呼呼里,吹过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直到看到了街道尽头,熟悉的县医院招牌,也没让自己停下半步。 而这时候,县医院的大院儿里,许萍萍和叶子夏的妹妹叶子灵,正一人推着小夏的病床,一人帮她扶着输液用的盐水瓶,把小夏往市区医院来接她的面包车上送去... 第29章委屈 “慢一点儿,看着点儿你姐姐手上的针头,别扯到了!” 一边嘱咐着小夏的妹妹,许萍萍一边和市里医院派来的护士交接着病人。 不过,躺在病床上的叶子夏却似乎并不想配合她们转院,身子被许萍萍扶了起来,却迟迟不肯上车。 “萍萍,我都已经没事儿了,不用去什么市区的医院...” “说什么傻话呢?!我是你的主治大夫,你有没有事,我会不清楚?” 许萍萍哪能猜不透自己好姐妹的心思,自打上午叶子夏的父母来过医院,和她差点儿吵起来,对于转院这件事,小夏的意见就没有停过。 “萍萍,我真的是没有事了,你看我现在身上也有力气了,你是我的主治医生,你去替我跟我爸妈说说,我已经不需要转院了...” 结果,小夏央求自己老同学的话都还没有说完,她身边刚把吊瓶递给车上护士的妹妹,就听不下去了。 “姐!你在逞什么能呀!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怀着孕,又受了外伤,要是真出点儿什么事儿,你让咱爸妈该怎么活啊?!” 叶子夏闻言就是一愣,她从来都没想过,这个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妹,竟然会和她这个当姐姐的突然发这么大火儿。 转头看对方时,叶子灵就已经腾出了手来,帮许萍萍一左一右地搀住了她。 “姐!咱俩是亲姐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心思?!你准是怕那个姓张的一会儿找过来,你又见不到他了对不对!” “子灵,我...” 被妹妹猜透了想法,叶子夏突然有些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替自己辩解。 许萍萍和叶子灵却趁机把她从病床上架了起来。 “姐!我真是不知道,他姓名张的是说了什么,又把你给骗住了。他昨天能打你一次,以后就敢打你第二次,一个喝了酒就知道打自己媳妇儿的人,这样的人你难道还想忍他一辈子吗?!你能忍,我这个当妹妹的还替你委屈呢!” 一边说着,身材和姐姐一样娇小的叶子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托着姐姐的胳膊,就硬要往面包车上拽。 “子灵!你姐夫他不是你说的这种人!我了解他,他只是最近家里刚出了那么的事儿,心里难受罢了。而且...而且,现在他都已经改了...” “改了?!你凭什么信他说改就能改了呀?!之前他从咱家接你走的时候,不也是信誓旦旦地说,要对你好一辈子吗?!结果呢?这才多久!你们俩刚结婚这才不到半年,他就给你打成这样儿了!这样的混蛋说的话,你咋还能信他啊!” 叶子灵越说越是来气,拉着小夏的动作不自觉地就有些大了,结果,车上的护士一个提醒不及时,她姐姐手上输液的针头就被她不小心扯了下来。 “哎呀!你们慢着点儿,小心病人输液的针!” 等到她回过味儿来,再去看姐姐手上时,原本输液的那只手上,就已经开始止不住地往外渗血了。 “呀”的一声惊呼,叶子灵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心急犯了大错,看着姐姐一下子就被鲜血染红的手,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还好许萍萍一直都在小夏身边,见她们终于还是忙中出了乱子,赶忙把手足无措的叶子灵让到了身后。 “子灵,你先让让,让我来吧。” 边说着,她忙叫救护车上的护士替她找来了止血的纱布、胶布,还有消毒用的酒精。 在那个年代,即便是琴岛市市里的医院,也没有什么专业的车辆运送病号。 大部分情况,一辆空间较大的面包车,把里面的座椅全都拆掉,再稍微改造一下,能放下普通的担架和移动病床,就是所谓的救护车了。 虽然条件简陋,却也足够应付小夏手上出血的情况。 叶子灵一边看着许萍萍替姐姐消毒止血,一边又开始有些自责了起来。 “姐,你手上疼吧...” “姐没事儿,姐知道你是替我着急,姐手上不疼,姐不怪你。” 叶子夏一边让许萍萍替自己给手上包上纱布,一边反倒是安慰起妹妹来,让全家人都为她的事情发愁,其实她的心里也不好受。 见姐姐的手的确是没事了,叶子灵这才松了口气。 毕竟是亲姐妹,都是为对方着想,哪能真的吵起来? 一切的一切,都只能怪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怪他张佳栋不当人,要不然他们叶家老小,又怎么会火急火燎地从市区赶回来?! “都是那个姓张的不好!要不是他...怎么会害得姐姐你这样?!姐!你现在就跟我们上车,好好回市里养病,咱们从此往后再也不见他!” 叶子灵边说着,心里的那股倔劲儿又不自觉地拱了上来。 然而还不等叶子夏反对,张佳栋的身影却好巧不巧,偏偏就在对方妹妹的生气的节骨眼儿上,撞进了众人的视野。 “小夏?!你怎么从病房里出来了?许大夫?你们这是要把小夏送到哪儿去啊?!” 刚跑进县医院的大门,张佳栋一眼就看到了医院主楼门前,妻子熟悉的身影,还有她身旁,刚替小夏包扎完伤口,准备搀扶她上车的许萍萍。 而此时小夏的妹妹叶子灵还是背对着他,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这才转过了头去。 “佳栋,你怎么来了?” 叶子夏知道爸妈刚从县医院离开,说是去家里替她收拾衣服,还在担心他们见到张佳栋,会不会说什么难听的话难为他,却不想到对方竟然现在,就这么独自一人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心里又是担忧,又似乎对于能在这个时候见到丈夫,有些莫名的欣喜。 然而还不等她多说什么,张佳栋也还来不及跑到她的身边,叶子灵就抛开了姐姐,直接拦在了夫妻二人的中间。 “你来这里做什么?!你居然还有脸来见我姐姐?!难道我爸妈还没把话跟你说清楚,你还想拦着我带姐姐转院么?!” “子...子灵?你...你怎么也来了?” 为了见到妻子,张佳栋实在是跑得太快,差点儿没撞在对方的身上,直到听到对方的质问,这才将将停下来。 见对方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盯着自己,张佳栋也来不及和叶子灵解释。 “你别拦着我,我要跟你姐姐道歉,我还有好多话没跟她说!” “道歉?!你现在才知道对不起我姐?!已经晚了!你以为我们叶家的人都像我姐这样,对你那么心软,随便哄哄就能骗过去吗?!” 结果,对方依旧是不依不饶,根本不让他靠近身后的姐姐。 “骗?” 今天,张佳栋已经不只一次从叶家的人口中,听到“骗”这个字。 在心中一直压抑的苦闷和委屈,突然就像是脱了困的野兽一般,再也不受张佳栋的控制,一股脑儿地宣泄了出来。 “我骗你姐姐什么了?!我骗我的妻子什么了?!为什么你们叶家从老到小,都要跟我作对?!为什么小夏明明怀着的,是我自己的亲骨肉,你们一个个却都要替我和小夏做主?!为什么明明现在,我才是最关心小夏的那个人呐!你们却全都要千方百计地拦着我,要送她离开,这都是为什么啊?!” 说到最后,张佳栋环顾众人,眼神中既有对叶子灵阻挠自己的不甘,也有对许萍萍不过问自己,就叫来小夏家人,强行为妻子转院的怨气。 直到望向妻子那张依旧有些憔悴的脸时,双眼已经被眼眶中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原来,他心里一直藏了这么多的委屈?” 面对情绪崩溃的丈夫,叶子夏心里就是一紧,从来没有想过,他为了自己,竟然承受了这么多的冤枉。 就连心中一直都对张佳栋满是怨念的叶子灵,也愣愣地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对方这一番哭诉。 只有许萍萍,出于医生的职责,还想要和他解释,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她的本意。 “张佳栋,其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其实...” 然而,还不等她把话说完,突然一个声音却从医院主楼的入口处传了出来,直接打断了她。 “通知伤员家属的人是我,做出让她转院决定的也是我。你是病人的家属,如果真是为她着想,就主动配合一下!不要再在医院里,无理取闹了!” 众人闻声就是一愣,顺着声音望了过去,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曹主任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主楼大门口的走廊里。 一边说着,一边从县医院主楼正门内走了出来... 第30章 醒悟 “曹主任?你怎么来了?” 许萍萍距离主楼的大门最近,在众人中自然是第一个看到了对方。 在许萍萍印象里,曹主任今天下午并没有门诊,这会儿已经是晌午,按照惯例,他本应该提前下班回家的。 但是现在却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凭许萍萍对这位主任的了解,他肯定是从上午见过小夏父母以后,就特意留在了县医院。 也可能是料到固执的叶子夏,肯定不肯就这么被安排到琴岛市市里的医院复查。 也可能是早就猜到,张佳栋会这么冒冒失失地闯到医院里来,让简单的转院流程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 但是不管怎么样,对方这时候能够及时露面,的确是起到了控制局面的效果。 同时也替自己向张佳栋证明了,她许萍萍并不是对方之前想的那样儿,故意要和他张佳栋作对,非要拆散他和好闺蜜叶子夏的感情。 “我不来能行么?这里是医院,是病人静心治病康复的地方。你们当大夫的,怎么能任由着病人的家属在咱们县医院的大院儿里,吵吵嚷嚷的?影响了其他病人的问诊和恢复,这责任又该算谁的?” 几句批评的话甩过来,许萍萍全都接受。 只不过,其实明理人一听便知,曹主任的这一番话,也并不是只冲着她一人所说。 让全部在场的众人都能听到他刚才的话,从而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有所反思,这才是这位医德双馨的主任,真正想要的效果。 “曹主任,这不怪萍萍。刚才都是我太固执了,不肯配合她转院,这才弄出来这么大的动静。曹主任,您说得对,我不应该给咱们医院造成这么大麻烦...” 结果,也许是急着为好姐妹许萍萍辩解,又或者本身性格就柔弱的原因,最先做出反应的,却是刚才还死活都不想上车的叶子夏。 只不过,她刚和对方道过了歉,却并没有向曹主任所做的决定,做出妥协。 “可是,主任您听我说,我真的了解自己现在的情况!我真的已经没事了,有我丈夫这两天照顾我,我的气色也比昨天好了许多,身上也有力气了,不信,您瞧...”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已经好了一样,叶子夏一边说着,还一边逞能似的,挣扎着想从移动病床上下来。 还好许萍萍最清楚这个好姐妹的倔脾气,及时地一把搀住了对方,才没让她从病床上跌倒在地上。 “小夏!你在犯什么傻?!” “小夏?!你没事儿吧?!” 张佳栋闻声,也想过去护住妻子,却又被叶子灵横插了一手,给他拦了下来。 “你想干什么?!又想拦着我姐转院?!我不让你过去!” “你这是要干什么呀?!没看到你姐差点儿摔倒,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拦着我?!” 很明显,张佳栋对于小夏妹妹的反应又有些急了,下意识地就想要伸手去把对方推开。 耳边却突然传来的曹主任的一声呵斥。 “住手!刚才我说的话,你都没听到么?!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随便喧哗的地方!” 闻言,张佳栋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差点儿犯浑,赶忙把伸出去一半儿的手又收了回来。 见患者的丈夫终于冷静下来,曹主任这才稍稍叹了口气,又转向了固执己见的叶子夏。 “我是这里的外科主任,咱们县医院的医疗能力是什么情况,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留在咱们县医院,根本没有办法判断你失血以后,对胎儿的影响。全凭感觉和经验救治,如果出了问题,那后果可就不敢想象了。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替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吧?” “我...” 几句话,说得叶子夏哑口无言。 就连张佳栋听到,也是心头一紧。 然而曹主任的话,还并没有说完。 “许大夫昨天告诉我,你已经怀孕的情况,已经是晚上了。这是她作为主治大夫的职责,不能替病人隐瞒任何病情,她做得没错。” 边说着,他一边朝身边的许萍萍点了点头,算是对她职业操守的支持和肯定。 随即,又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思绪重重的张佳栋,继续说道。 “本来我是应该先通知你的爱人,再由你爱人决定,是否要把情况告诉你的父母。但是,你也知道你丈夫现在的情况。他本身也是我的病人,手骨断裂还需要静养,你觉得真做了转院的决定,他有能力每天往返咱们县城和市区的医院,去照顾你的病情么?” 和夫妻二人说明了,自己直接通知小夏父母的原因,这位中年主任还不忘了补充道。 “更何况,之前他对你已经怀孕的情况,也毫不知情。” 沉默... 曹主任所说的话,句句都是实情,听到张佳栋的耳朵里,却叫他一直冲动情绪,终于冷静了下来。 的确,曹主任作为一个局外人,不管是对小夏的病情,还有张佳栋的情况,评价得都很中肯。 琴岛市市区的医院,和他们县医院的距离,就有差不多有四十公里之远。 在那个市区和郊区之间,连直达的公交车都没有的年代,只是来回往返二者之间,就已经要倒好几辆车,浪费好几个小时的时间。 若是在张佳栋出事以前,他还是玻璃瓶厂卡车司机,勉强能借着去市区给其他厂子送货的空档,去给市医院里的妻子送上一顿饭,匆匆见上一面。 但现在,他手上打着石膏,自己连带着去看望小夏的东西,转车都成了难题。 这样的他,连照顾自己都难,又何谈去照顾对方呢? 更何况,如今的张佳栋,还需要想尽办法地赚钱养家,照料自己的妹妹。 如果说以前,他还可以毫无顾忌地尝试着让自己咬咬牙,兼顾探望妻子,和努力赚钱这两件事。 那么,经历了短短一上午,作为一个普通人白手起家的尝试。 张佳栋真的再一次体会到了,在这个时代,他所需要的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双手从头打拼,是何等的不容易。 紧接着,终于接受了现实的他,又想到方才曹主任补充给他听的那句话。 “曹主任说的对,以前我之所以选择让小夏留在县医院,完全是因为我对她怀了我们孩子的事,毫不知情。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不论是小夏,还是我们的孩子,我都不能让她们因为我自己的草率决定,而承担如此大的风险!” 终于,被曹主任点醒的张佳栋,心里的怨气烟消云散,而此时的叶子夏,却依旧固执地想要留在丈夫的身边。 “曹主任,我知道你是为我和我丈夫着想,可是...” “小夏,你不用再难为主任和许大夫了,我都想通了,为了你和咱们的孩子,现在我就送你去市区的医院!” 第31章一家三口 “佳栋,你怎么...” 叶子夏明显是没有料到,张佳栋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变了主意。 许萍萍更是以为自己刚才听错了,把脸转了过来,凝望向张佳栋所在的方向。 “没错,我就是要告诉你们,我已经想通了。曹主任说的对,我不能因为自己以前的想法,固执己见,拿小夏和咱们孩子的性命冒险!” 张佳栋说话时,表情坚定,语气决绝,让人一看便知,他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向众人宣布了自己的决定以后,他这才低下头来,看向忽然变得一脸困惑的叶子灵。 “我现在已经同意让你们送小夏去市区的医院了,你难道还想一直拦着我么?” 被张佳栋此时突然散发出来的气势惊到,小夏的妹妹一时间居然没了主意,也不知道该如何决定。 好在身后的姐姐及时开口,这才替妹妹解除了二人之间的僵持。 “子灵,你就听你姐夫的吧,他做的一切决定,肯定都是为了我好。真的要让我跟你们回琴岛市,你总得让我们夫妻俩说说心里话吧?” 叶子夏的声音很柔很轻,任谁都能听出来她语气中的虚弱。 说到最后时,身为姐姐,竟然都有些在央求自己亲妹妹似的了。叫一直都和姐姐关系很好的叶子灵,听在耳朵里,心里却忍不住一阵阵酸楚。 “那好吧,你过去吧...” 这一次,她终于没再阻拦,而是边说边主动把身子让到了一侧。 见妻心切的张佳栋焦急地与叶子灵擦身而过,终于冲到了移动病床旁,来到了小夏的身边,也顾不上小臂还打着的石膏,便将妻子的手捧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短短几个小时的分别,他就经历了这么多的艰难险阻,才得以与妻子团圆。 张佳栋心里实在是有无数的酸楚,和太多的话想要和妻子倾诉了。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身上这么多土?脸上怎么也都破了?难道...难道我爸爸他...他打你了?!”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叶子夏这才看清楚了丈夫浑身上下的情况。 发现对方身上的衣服竟然没有一处是干净完好的,又看到了他脸上、手上新出现的擦伤,心中便是猛地一紧。 “没有,你爸妈对我都挺好,这点小伤,是我跑过来的路上不小心摔的,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张佳栋知道爱人心里担忧的是什么,所以才故意撒了个谎。 得到答复的叶子夏果然释然,又抽出一只手来,爱怜地替丈夫擦掉了眼角,尚未流干的眼泪。 “你看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我这不是还在你身边吗?没见到你,他们谁拉我,我也不走...” 一边说着,小夏突然发现,自己替丈夫擦去的泪水却越来越多,一阵阵心痛,叫她本来就娇小的身子都有些颤抖了起来。 “小夏,你怎么这么傻啊?为什么你明明都已经有了咱们的孩子,却一直都瞒着我?你知不知道,现在的我有多后悔,有多害怕,害怕那个时候...” 张佳栋说到一半,声音都开始有些哽咽了起来,又想到他昨天醉酒以后所做的混事儿,在心里就忍不住地责骂起自己。 直到小夏的小手轻柔地抚向他的脸颊,这才打断了他后面自责的话。 “你不要这么责怪自己,其实我也有错。咱家连着出了这么的事,你的父母刚走,你又出了车祸,我真的怕你就这么垮了...” 说到一半,叶子夏又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哎,看你一天天喝酒,一天天消沉下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你重新振作起来。我知道你心里烦,我真的害怕再给你更多的压力,你会做出什么傻事。所以...所以我才不想拿自己有了孩子的事,来继续烦你...” 终于把心里的郁结吐露了出来,叶子夏细腻的心思,听在张佳栋的耳朵里,却比他这段时间来,经历过的任何苦难,都叫他心疼。 “小夏,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傻?这天底下,哪有比咱俩有了自己的孩子,更能激励我振作起来的事呢?!就算是父母在天有灵,也应该替我们高兴吧?可是我却差点儿就,差点儿就...哎!我张佳栋,可真不是个人呐...” 张佳栋已经不敢再想,昨天他如果没有从未来重新回到这副躯壳,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上一世的他之所以孓然一身,也许就是因为他自己前一天,一时冲动所酿成的苦果。 张佳栋多么希望,他这一世的及时醒悟,能挽回一切,能挽回上一世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 “佳栋,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你真肯为咱们的孩子,从新变回原来的那个样子吗?变回我们刚结婚时候的那个张佳栋?” 面对张佳栋的悔恨,小夏真的忍不住又回忆起两个人刚刚搬进新家的日子。 那时候的丈夫是多么的阳光帅气,充满朝气,是多么的踏实肯干,为两个人的小家努力。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也是平平淡淡的,却能让自己安心,如果张佳栋真的能变回过去的那个样子... 叶子夏真的太期盼丈夫能给她一句承诺了,以至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手已经悬在张佳栋的脸颊许久、许久... “一定,为了我们的孩子,更是为了你!” 张佳栋的话很轻,声音也很温柔,却足够震撼到让叶子夏的心中一颤,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就沿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夫妻二人的一言一行,都被周围的几个人看在眼里。 虽然并没有人知道张佳栋这一上午,为两个人的未来所做的努力,这时候却已经没有人再怀疑,他向小夏的许诺是否是真心实意了... “咳咳...我得提醒家属一下,病人现在的情况还很虚弱,经受不起太大的情绪波动。时间也不早了,不要占用太久市医院的医疗资源,赶快送你爱人上车吧!” 最后,还是曹主任的嘱咐,才让张佳栋和叶子夏想起来,他们小夫妻俩自顾自地聊了太久,居然都忘了身边还有这么多人在看着他们,这才赶忙收敛了一些情绪。 “可是佳栋,要是我真的跟他们走了,去了市医院,那你...” 终于,小夏还是想到了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如果她回到琴岛市,夫妻二人便再也没有办法像现在这样,随时相见了。 她真的害怕,对重新回到过去那种生活的期盼,又成了泡影。 “放心吧,小夏,你在那边好好听大夫的话,等我这边工作的事情都定下来了,随时都可以去看你。到时候,等你的伤好了,我就把你接回家里来,还在一起,过我们两个人...不!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小日子!” “一家三口...” 叶子夏默默念叨着张佳栋方才给她的憧憬,一时间满心向往,终于狠狠地点了点头。 “嗯,佳栋,我相信你!等我回来,接着过我们一家三口的小日子!” 第32章一刀两断 把小夏送上车以后,张佳栋原本也想跟着市医院派来的救护车,一起送妻子进城。 可是本来面包车的空间就小,一张移动病床,就已经让车厢里满满当当的了。 小夏的妹妹和护士是随车一起来的,自然还是要跟车一起回去。许萍萍作为小夏的主治医生,曹主任又特意安排她,跟车随时留意患者的情况。 所以这么一来,空间不大的车上,就是没有了张佳栋的位置。 “佳栋,我在市医院,有妹妹和爸妈照顾,你手也还没有好,千万不要把自己逼得那么辛苦…” 临发车时,叶子夏依旧还在惦记着丈夫的伤势,不愿意和他分开。 更是强撑着身体,从病床上爬了起来,透过车窗还想多嘱咐张佳栋几句。 张佳栋却逞能似的,朝她摆了摆打折石膏的那条手臂。 “放心吧,你看我做这么大的动作,都已经不打紧了。再过几天,拆了石膏我就没事儿了。” 说罢,他又凑到车窗旁,望向了一前一后,守在小夏病床旁的许萍萍和叶子灵。 “萍萍,我把小夏就先交给你了,麻烦你路上好好照顾她。对了,还有子灵…” 张佳栋转向小夏妹妹的时候,才像是刚想到了什么似的,一边说着,一边就从上衣的口袋里,把上午去冷饮厂上货,剩下的那些钱都掏了出来。想要透过车窗,全都递到对方的手上。 “这些钱,你拿去替我给你姐多买点儿土鸡、鸡蛋什么的,替她补补身子。你姐在我这儿,平时自己省吃俭用的也舍不得吃喝。现在不管是为了她,还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你都替我多照顾着她点儿...” 可是话说完了,对方似乎还没有完全消气,看到他递过来的是钱,却并没有接。 “谁要你这点儿破钱了?埋汰谁呢?这可是我姐!回我们娘家养病,还用得着你个外人瞎操心?!” 话虽然话说得不太好听,但是叶子灵拒绝张佳栋时,对他的态度却没有像之前那么强硬。 “佳栋,你把家里的钱都给子灵了,那你自己后面的日子该怎么过呀?我在市里有爸妈和妹妹照顾,你快把钱都拿回去!” 结果,又加上小夏的坚持,张佳栋终于还是只得把刚掏出来的钱,又装回到了口袋里去。 很快随着车子的启动,和妻子最后道过别的张佳栋,只得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救护车载着小夏驶出了县医院的大门。 “希望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还不算太晚...” 在心里祈祷着小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母子平安,张佳栋想到曹主任还在,正要转身说些谢谢对方的话,谁知道县医院的大门口外,叶子夏的父亲又急匆匆地追了进来。 见到张佳栋和曹主任在一起,只是强让自己笑着和县医院的主任打了个招呼: “主任您也在啊?我女儿转院的事儿麻烦主任您了。” 然后就怒气冲冲地转而质问起张佳栋来。 “你又跑来想做什么?!还想拦着我们带小夏转院是不是?!我告诉你张佳栋,要是因为你,让我家小夏有什么好歹...” “这位病人的家属,请你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这里可是医院,请不要在这里大声喧哗。” 结果,张佳栋还没来得及跟对方解释,反倒是身后的曹主任先开了口。 边说还边拍了拍张佳栋的肩膀,边示意对方这件事,还是让自己替他来和小夏的父亲说。 “哦...是,主任,我刚才确实是有点儿太急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跟曹主任道过歉以后,小夏的父亲这才想起来,夫妻俩离开医院的,小女儿还留在县医院,帮着小夏的老同学给姐姐转院。 环顾四周,却没见到两个女儿的身影,就连市医院派来的救护车,也完全没了踪迹。 “可是主任,现在这是...” “噢,你说市医院那边派来的车是吧?病人的家属刚才已经和病人商量过,两人都同意转院了。所以我就让许大夫还有你的女儿,先送病人离开了。” “我女儿她们,已经走了?” 显然,曹主任的回答,让叶子夏的父亲很是意外。 想到对方所说的病人家属同意,应该指的并不是叶子灵,他又有些诧异地抬头望向主任身后的张佳栋。 “对,是我同意的。小夏是我的妻子,她肚子里怀着的,也是我的孩子。市区医院有更好的检查条件,我不可能冒险让小夏留在这里,承担这么大的风险。” 再一次跟叶伟东说明了自己的立场,张佳栋真心期望小夏的父亲因此,能对他的偏见有所改观。 然而实际情况,却依旧没有如他所愿。 “你的孩子?你也知道我女儿是怀的你们张家的亲骨肉?!少在我这儿假惺惺地,装什么改过自新了!我当初同意把女儿嫁给你,就是我姓叶的看走了眼!没有你张佳栋撒酒疯,我好好的女儿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伤,非要被送去市区的医院!” 叶伟东越说越气,差点儿又忘了曹主任刚嘱咐他的话。 “这位同志,我再次提醒你注意自己的情绪。病人受伤住院,是你们的家事,但是除了救死扶伤,让病人更好地接受家属的照顾,也是我们当大夫的责任。” 说着,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张佳栋。 “以我这几天对你女婿的观察来看,我觉得,这个小伙子已经有所悔改。我希望你们还是能冷静下来,好好谈一谈。” 没想到这个时候,曹主任竟然能够主动站出来,为自己讲一句公道话,张佳栋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再看向对方的目光里,就已经充满了感激。 “我承认,之前都是我太脆弱,承受不了那么多的打击,做了对不起小夏的事。但是我真的改过自新了,我求求您,我真的也需要一个机会,证明自己能照顾好她,承担起我们俩的家庭。照顾好我们的孩子,甚至照顾您们二老,我真的求求您了...” 张佳栋说话的语气从来没有如此卑微,和当时在家里,与叶子夏父亲针锋相对的态度已是大相径庭。 然而对方却依旧顽固,根本就不相信他的承诺。 “照顾小夏还有你们的孩子?还要照顾我们二老?哼...” 冷冷地哼了一声,叶子夏的父亲从上到下扫视了张佳栋一番,眼神中,毫不掩饰对他的鄙夷不屑。 “你拿什么照顾我们?你现在好好的工作没了,也不去找。就靠你卖家里东西,换来的那点儿钱么?!我就问你,你们张家是金山还是银山?!经得起你这么败下去啊!” 根本就不顾及还有外人在,显然叶伟东对张佳栋卖了家里彩电的事儿,依旧耿耿于怀。训斥起张佳栋来,毫不顾及他的脸面。 听得刚才还为张佳栋说话的曹主任,也是不由得微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去努力?你真的以为我卖了父亲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彩电,我心里不难受吗?!还不是为了能让小夏在住院的时候,吃点儿好的,早点儿康复吗?!难道你以为我真的会把我爸妈给我留下来的遗物,拿去换酒吗?!” 面对岳父的质疑,张佳栋干脆选择了跟对方直接坦白。 “我承认,我和小夏现在的生活很困难。但是张家的人,虽然穷也穷得有骨气!我还有妹妹需要靠我照顾,还有小夏,盼着我能重新撑起我们这个家。把家里的彩电暂时卖了,我又不是去偷去抢?至少能解决全家老小半年的吃喝,就算是我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他难道会觉得我这是做错了么?!” 可是这样的理由,却似乎仍然打动不了早就对张佳栋寒了心的叶伟东。 “那半年以后呢?嗯?!等你把钱都花完了,你又拿什么来养活小夏和你妹妹?!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什么大话,难道等到了那个时候,你要让小夏和你妹妹以后,跟你一起去喝西北风么?!连个稳定的工作都没有,你拿什么养活小夏肚子里的孩子啊?!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卖完了,你张佳栋还能再卖什么?!” “我可以去给人打零工,我还可以去做买卖!大不了,我有驾照还能去给别人开车!你真以为我一个大活人,会连赚钱养家的生计都找不到么?!” 张佳栋说着也有点儿急了,又差点忘了对方是小夏的父亲,是在当时享受国家专项补助的老师。 对铁饭碗的固执,根本不是他两三句就能说动的。 “做买卖?就你一个毛头小子也想学人家下海经商?!你知不知道那些做买卖的都是些什么人?你还想跟他们学?想搞那些投机倒把的手段糊弄人?!” “谁说做买卖就是投机倒把?!谁说经商就是糊弄人了?!都是凭各自的努力吃饭,你凭什么瞧不起我们这些行商卖货的买卖人?!” 显然,叶伟东也和那个时代大多数人一样,对生意人有很大的偏见。 张佳栋面对对方的歧视,情急之下,又把他上一世商人的身份和现在的自己混在了一起,话也不自觉地就说得重了一些。 “‘我们这些买卖人’?哼哼,好啊,还没搞出点儿什么名堂,就先给自己扣上生意人的帽子了是吧?!” 结果,固执己见的叶伟东干脆把张佳栋的话,全当是对自己的挑衅,几句话直接就把张佳栋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养家之路给堵死了。 “那好,我当初之所以把小夏嫁给你,看上的就是那个在玻璃瓶厂开卡车,端着铁饭碗,每个月都有三十多块钱工资的张佳栋。你现在既然已经是买卖人了,那我叶伟东,还真就看不上你们这种下海捞偏门儿的江湖骗子!从此,你张佳栋在这个社会上,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家叶家和你们张家的人,自此再不往来,一刀两断!” 第33章决裂 叶伟东口中“一刀两断”四个字刚一出口,张佳栋就听到自己的大脑中突然“嗡”的一声。 他从来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身为职业学校老师的高级知识分子,对商人的成见会如此之深。 以至于他们张、叶两家从上一辈人就开始苦心经营,所建立起来的关系,他如今却能说断就断。 作为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回来的人,张佳栋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自打九十年代改革开放以后,全中国上下一心谋发展的市场经济模式。 根本就不会想到,老一辈人对开放的市场经营,以及以此谋生的商人有何等的排斥。 在八十年代初,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论尚未提出,就连商品经济在新中国也才刚刚萌芽,并不是主流。 那个时候,国家组织社会生产的方式还是以计划经济为主导的模式,商品也大多是按照人头分配,凭票供应,以确保最基本的公平。 所以大部分产品的价格,在没有市场活动冲击的情况下,一直非常稳定。 叶伟东和张佳栋的父母这一辈儿,就是在这样的社会环境熏陶下成长起来的一代人。 经历了从农村到城市的生活变迁,从小时候吃不饱饭的苦日子,到现如今的丰衣足食,儿女也长大成人,他们可以说是整个计划经济时代,所有广大中国百姓的缩影,也是这个社会化大生产时代最直接的受益者。 然而这样的经济模式,虽然能在那个人均收入不高、社会总商品供应并不充裕的时代,尽量保证老百姓的基本温饱问题。 但是等到普通百姓手里的钱越来越多,基本生活已经得到明显改善以后,大规模同质化生产的问题也逐渐开始暴露了出来。 就拿张佳栋卖给王宝光的那台彩色电视机举例。 在电视还没有普及,大部分百姓家里的休闲活动,还是以听收音机为主的五六十年代。 家里能拥有一台黑白电视,已经是普通人根本连想也不敢想的事儿。 在那个苦难的年代,国家组织各行各业的精英,引进和改造国外设备,造出了国产第一台“北京牌”黑白电视机。 并且将相关的生产技术和流水线迅速普及,让各省各地都出现了各自的电视机品牌,使得黑白电视得以进入千千万万中国百姓的家里。 在当时那个国际社会普遍认为,新中国连近7亿的人口都难以养活的时代,绝对算得上是一项壮举。 早期的9寸黑白电视机成了彼时毋庸置疑的抢手货,各省各地的生产车间开足马力,按照国家制定的计划加紧生产,使得更多百姓对电视机的需求得以满足,本来无可厚非。 然而这样的情况,却一直持续到八十年代。 随着国外彩色电视机生产技术的日趋成熟,和大尺寸显像管的研发成功,再继续大规模排期生产落后的黑白电视,就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了。 此时的进口品牌,以夏普和东芝为例,已经出现了21寸的彩色电视可供选择。 而国产的14寸彩色电视机,因为受到生产技术还不够成熟,关键零部件如显像管、电子板等,还需要进口等问题的制约,产能还非常有限。 难以通过此前那套大规模计划生产的模式,将更先进的生产线在各省的电视机工厂中进行推广,从而扩大产量,迅速淘汰掉大部分普通百姓家中保有的普通黑白电视,尽快完成这一波产品升级。 所以老百姓们对尺寸更大、画质更好的彩色电视的需求,便与当时国内生产所能提供的产品之间,产生了无法短时间内化解的矛盾。 想买到最好的彩色电视,就只有选择进口品牌。 而当时的进口电视机,可不是普通人随便想买就能买到的。 国家进口这些电视的时候,需要消耗在当时尤为珍贵的外汇储备,也就是美元。 想要从特供商店购买到这样的进口彩电,光用人民币可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搭配几百张当时由国家统筹分配的工业品票,或者是直接使用能够直接兑换成等额外币的外汇券购买。 但是不管是哪种方式,所需要的工业品票和外汇券,都不是寻常百姓家庭能够接触到的的东西。从而使这些票据,变成了当时那个时代的稀缺资源。 巨大的需求和老百姓们逐渐增加的储蓄,必然会让一些心思活络,有些经济头脑的人开始打起了工业品票和外汇券的主意。 从早期拥有大量工业票或者外汇券的人,替人代买这些进口彩电,赚取差价的模式,渐渐演变成了直接倒买倒卖这些票据的生意。 甚至更有甚者,开始钻营起了这些外汇券和所购买产品之间的差价,做起了投机倒把的买卖。 以当时美元兑换人民币为例,1982年100美元大概可以兑换成190元人民币。 如果把100美元换成外汇券,在特供商店,将这些外汇券都换成当时在国内最紧俏的商品。 再将这些商品拿去黑市上以300元脱手,便可以直接净赚100多元的差价。 而若是再将这卖掉商品换来的300元人民币,再换回美元,则差不多能比之前的100美元本金,能多换到至少50美元! 一来一回,只是左手倒右手的简单操作,就有50%的利润空间,让那时候不少有外汇渠道的所谓“聪明人”,对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趋之若鹜。 而国家经过他们这样的一番折腾,不但好不容易通过对外出口一些低价值农产品和原料,所赚来的外汇没有增加,反而是凭空出现了损失。 使整个社会都成了这些生意人,空手套白狼操作的受害者。 普通人对这样的情况,自然是难以理解。但是作为高级知识分子,叶伟东不管是听说,还是实际接触,肯定是对这样的情况有所了解。 所以以他本人的思想觉悟,必然是对这些“生意人”没有任何好感。 甚至当初张佳栋的父亲,托人购买的那台牡丹牌彩电,其中也有所谓的“买卖人”,高价倒卖彩色电视机票。 老同学昔日不惜自己省吃俭用,为了儿子和小夏结婚时,家里能有一台彩电,而不得不吃的亏,他还依旧记忆犹新。 而现如今,张佳栋的父亲尸骨未寒,却当着自己的面儿,自诩为“生意人”,也难怪他会发这么大的火了。 只不过这些缘由,身为当事人的张佳栋却无从得知。 翁婿二人之间的矛盾,完全就是生活在不同时代,所造成的观念之差。 这么深的隔阂,又怎么是张佳栋单凭几句誓言,就能够让对方改变的呢?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你替小夏做主,我是小夏的丈夫,你没有权利...你没有权利阻止我们见面...” 再一次认识到叶伟东的绝情,张佳栋没有想到对方在自己送走小夏以后,会如此落井下石。 “哼哼,这可由不得你!小夏是我的女儿,就算是把她关在家里,养她一辈子,我姓叶的也不同意,她再跟你们张家的混人有任何瓜葛!” 说完,叶伟东也不想再和张佳栋多费口舌,转身便走。 自打得知对方居然放着玻璃厂大好的铁饭碗不去争取,反而选择了“下海”这条他最鄙夷的路子,他就认定了张家的这个独子已经无药可救,不想在对方的身上多浪费任何时间。 “叶伟东!你要去哪儿?!” 面对小夏父亲的绝情,张佳栋下意识地紧追了几步,想把对方拉住,却被叶伟东一下挣脱。 “你松手!你真要是为我女儿好,等她出院,你们就去民政局,把离婚的手续办了!小夏有你们张家的孽种我也认了。孩子生下来,就算是随我们叶家的姓,绝对不允许你这个混球把他带坏!” 张佳栋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连他孩子的未来都要干涉,再也顾不上翁婿情面,当着老丈人的面儿就恼了。 “不可能!想让我和小夏离婚,还想抢走我的孩子!我告诉你叶伟东,你这是在白日做梦!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小夏就是我张佳栋的妻子,我们的孩子,就得跟着我一起姓张!” 谁知叶伟东对于张佳栋的坚持,却根本不屑于和他理论。 “你以为你不同意,我就拿你没辙了?就算你不签字,闹到法院去,这婚你们也必须离!” 说罢,就头也不回地直奔县医院的大门而去,只留张佳栋在身后,独自怔怔地回味着对方留下的这句狠话。 如果叶伟东真因为自己打了小夏,把他告到法庭上去... 害怕就此失去小夏和孩子的张佳栋,心里有万般的不甘,最后也只能都化为胸中的怒气,冲着叶伟东渐渐走远的背影宣泄了出来。 “叶伟东!总有一天,我张佳栋会让你后悔的!让你后悔做了今天的决定!” 终于,小夏的父亲也不知道听没听到张佳栋的话,逐渐走出对方的视野。 二人之间的关系也似乎是随着张佳栋的誓言,而彻底决裂,再也没有了挽回的余地... 第34章回家 张佳栋也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走回家的。 他只记得离开县医院前,曹主任特意叫住了他,把他手上因为骑车,摔裂开的石膏提前拆了。 然后又给他的右手重新打上新的夹板,才让他离开。 临走时,好像对方还特意叮嘱他,让他不要太勉强自己。 “你的手要是按照之前的治疗,修养到现在,按理说再过两三天就应该能拆石膏了。可是,你这又是怎么搞的?好好的大小伙子,能把自己摔成这样儿?这次上的夹板,你最少还得再戴一周。” 对于曹主任的嘱咐,张佳栋只记得自己不住地点头,却几乎没有听进去多少。 就连从县医院到自己家的这段路上,他满脑子想的,也全都是刚才在县医院里,所发生的事儿。 筒子楼的楼洞口儿,小刘儿已经没有继续在那里等他。 毕竟张佳栋方才在县医院耽误了太多的时间,以至于再回到这里的时候,都已经过了午休的时间。 小刘也像其他有工作的人一样,这会儿早就去玻璃厂上班去了。 路过之前还给小刘的那辆自行车时,张佳栋还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行车的后座。 车架上原本驮着的保温箱,现在也没了踪影。 他料想,应该是自己不在的时候,小刘已经替他带回家里去了,便苦笑了一下,沿着楼梯往上踱了上去。 到了自家熟悉的楼层,张佳栋转过了熟悉的走廊拐角,沿着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门廊走到了自己家的门前。 拿钥匙捅开了房门,进入房间以后,才发现属于小夏的那一串儿钥匙,早就已经被留在屋子正中央的圆桌上了。 “哎...” 触景生情的张佳栋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用手在身后关上了房门,然后就背靠着木质的门板,慢慢地让他的身体往下滑坐了下去。 钥匙应该是小夏的父母走的时候放在那儿的,既然选择留下了钥匙,就意味着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让女儿再回到这个家里。 张佳栋知道,如果这时候他去打开家里的衣柜,自己妻子平时穿的那些衣服肯定也不在衣柜中了。 现在,他回来了,跨过了几十年的光景,又重新回到他和小夏婚房。 然而爱人却已经不在自己的身边了,这是何等的讽刺... 整间屋子里,唯一能证明小夏和自己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证据,就只剩下双人床头上,他和小夏一起拍的那张彩色合照。 照片上,穿着白衬衫的妻子幸福地靠着他的肩膀,脸上甜甜地笑着,表情是说不出来的幸福... 想到小夏的张佳栋突然有些想哭,但是也许是在县医院的时候他哭了太久,心中的苦楚让他说不出的难受,干涩的眼角却一滴泪水也流不下来。 就那么默默地坐在地上,盯着墙上的照片儿看了许久、许久... 他回顾了自己这几天经历的所有一切事情,想到他为留住妻子,所做的一切努力。 他不惜卖掉了父亲留给他的彩电,只为了能让这个家渡过难关,让受伤的妻子能吃上一口好饭。 他不顾自己手上的伤势,甘愿冒着别人对他的歧视,上街去卖冰棍儿汽水儿,去为他和小夏的生活奋斗。 他不甘心小夏的父亲,就这么绝情地让他和爱人就这么断绝了联系,说了最最卑微的话去求对方。 然后呢? 他的无奈、他的坚持、他的委曲求全,又为他自己换来了什么呢? 卖掉了自家的彩电,他被岳父说成是败家的混子。 不畏酷暑,去卖冰棍儿赚钱,他又被小夏的父亲当做是只会钻营空子的奸商。 求着对方,不要拆散自己和小夏,他最后从叶伟东嘴里听到的词,却是与他们张家自此一道两断... 他张佳栋到底又做错了什么呢? 心里的委屈让他堵得难受,实在是想要找些什么东西发泄,哪怕是让他短暂逃避现实,大醉一场也好... “酒?” 一瞬间,他突然就想到了柜台里,还有从王宝光那里换回来的那一瓶白酒。 度数足够高,口感也足够烈,足够让他暂时让他忘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然而他却突然犹豫了... “这是我过几天要去给父亲上坟的时候,要带去的酒...” 恍惚中,张佳栋仿佛又看到了儿时,那个对他严厉而又慈祥的父亲。他正看着自己,眼神里全是怜惜。 “佳栋啊,要是哪天爸爸不在了,你就是咱们家的脊梁,你可得撑得起这个家啊!” 多少次,父亲曾经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这么嘱咐着他。 “对!我怎么能就这么消沉下去了?我张佳栋现在可是张家的脊梁,凭什么让他叶伟东,就这么把我张家儿子给看扁了?!” 突然间,心中的愤怒,让差一点儿就继续消沉下去的张佳栋终于恢复了理智。 回忆起从刚回到这个家里见到小夏,一直等到她苏醒,和妻子所说的每一句话。 方才,妻子临走前,对他们这个小家未来的期待,似乎全都凝聚在了与他分别时的最后一句话里。 “佳栋,我相信你!等我回来,接着过我们一家三口的小日子!” “对!我现在并不是只有自己,我还有小夏,有我们的孩子...” 上一世,孑然一身的张佳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和妻子的小家会迎来一个孩子,一个他和小夏自己的孩子!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日子,不知曾经让那个已经经历过半生风雨的他,有多么的羡慕... 而如今,他张佳栋的命运也因为这次穿越,迎来了转机! “只要我肯做出改变,或许,我还有机会!让一切都变得和以前不一样!” 只是这一刻,张佳栋才终于醒悟了过来,他所做的努力其实并没有白费。 不论是及时送妻子去县医院救治,还是后来为妻子送饭时,和对方敞开的心扉,都让这一世的他,拥有了转生前完全不同的开局。 命运也许并不相信弱者,但是,努力总会让未来有所改变! “至少这一次,小夏是支持我的!” 张佳栋在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突然又重新振作了起来。 既然小夏的父亲瞧不起他张家的人,那他就要用实际向叶伟东证明,他张佳栋绝对不是对方一直以为的那个废人! 1982年,正是整个市场经济逐渐复苏,摆脱计划经济时代种种束缚的开始。 作为一个曾经经历过整个时代变迁,深深了解新中国巨大市场潜力的过来人。 张佳栋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把握住这一次国家崛起的机会,抓住时代所赐予的红利,他就能比所有人都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对!我要努力赚钱,做出自己的事业来!向他叶伟东证明,就算是生意人,也有利国利民,造福一方百姓的栋梁之材!” 这么想着,张佳栋终于打定了主意,重新站了起来。 现在的他,需要好好分析一下自己现在能利用的所有资源,尽快做出点样子来,让叶伟东后悔之前所做的一切决定。 然而,现实仿佛就是要考验他决心似的,偏偏在他还来不及为自己想出一条新出路的时候,就打断张佳栋的思绪。 一声叫骂从屋外走廊的尽头传了过来,紧接着,碗碟摔碎的声音彻底打破整个楼层午后的宁静。 “你个挨千刀的!输光了钱,还有脸回来?!这日子,咱们没法过了!” “输钱了?” 张佳栋听出来这声叱骂应该是从王宝光家那边传过来,心里立马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赶忙转身拉开房门,就冲出屋去... 第35章全输光了?! 果然,如同张佳栋预料的那样。 屋外走廊的尽头,地面上全是破碎的瓷片和玻璃,一片狼藉。 一个形若枯槁的男人穿着大裤衩和宽大的跨栏背心,蜷缩身子背对着张佳栋,正在躲避从自己家里砸出来盘子碗碟之类的杂物。 而他的家里,对方的妻子正在一边找着东西,往外面丢他,一边朝他破口大骂。 “王宝光,你这个望八蛋!有本事在外面儿赌钱,就干脆死在外面儿好了!你还回来干嘛?!是想把老娘给活活气死啊你!” “果然是王宝光?” 张佳栋听到王宝光的媳妇儿,直接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就是一惊。 紧跟着便回过味儿来,对方真的如同自己猜得那样,昨天晚上那么晚了都还没有回家,肯定是在外面赌了整宿。 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地加重了起来,张佳栋赶忙紧走了几步,想凑到对方跟前去问问他,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然而王宝光却似乎压根儿就没有发现自己身后有人。 对于自家媳妇儿的连摔带骂,他也丝毫没有敢反抗的意思。 “我说姑奶奶啊!咱家这些盘子碗儿的,都是大风刮来的,不需要花钱啊?你都给它们摔碎了,咱俩往后的日子,吃啥用啥啊?哎呦呦...你可慢着点儿!” 一边儿说着,王宝光被刚飞过来的东西砍得在原地直蹦,一边儿又不得不抱着脑袋,止不住地央求着对方,让他先回家里再说。 “再说了,这楼上楼下的邻居可都听着呢,你现在搞出来这么大的动静儿,他们一下子全都知道我王宝光怕媳妇儿了,以后还怎么叫我在街里街坊的面前做人啊?我求你了媳妇儿,您大人有大量,先让我进家里去,咱们有啥话关上门慢慢儿说...” 可是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又有一个红色的铁皮暖壶被他的老婆从门里丢了出来,“哗啦”一声,就摔碎在了王宝光的脚边儿上。 壶里的热水直接溅了一地,也有不少砰在王宝光的脚面上,把他烫得,抱着脚一下就蹿起来老高,嘴里还连连哎呦,忍不住骂起了娘。 “哎呦呦呦呦呦...臭娘们儿!你这tmd是想烫死我啊你!也不瞅准了是啥,就往外面儿乱扔?!” “真能烫死你,老娘我还就清净了!反正这日子,我也没法过了,好不容易回去跟娘家人借来的钱,叫你一个晚上就全输光了!老娘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了你这么个脏心烂肺的玩意儿哦...” 最后,屋里面的女人听自家男人竟然还还起了口,气得边骂对方不是个东西,边在屋里呜呜地就哭了起来,连手上的东西也顾不上再往外面丢了。 夫妻俩之间的大战,就这么一骂一哭地告一段落,不断飞出来的碗碟也刚刚消停,气红了眼的王宝光却依旧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回家去劝劝。 “臭娘们儿!你等我回家去,看我怎么收拾你的!输点儿钱怎么了?!老子能输就能赢!你信不信再给老子同样的本钱,老子一会儿就去把之前输的,翻了几倍地给你赚回来?!” 赌徒的逻辑从来都是这样,只要是输了就想着下一次准能翻本儿。 王宝光一边说着,就一边气鼓鼓地就要往家门口儿走去,哪成想,却被张佳栋从他身后,直接一把就拉住了胳膊。 “嗯?” 没想到身后有人拽他的男人先是一愣,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不开眼,偏偏在他的气头儿上,还要拦着他回去跟自家婆娘理论。 谁知道他刚一回头,就猛然发现竟然是张佳栋一直站在自己的身后,刚刚从心头升起的那点儿邪火还没咋地,就一下子又瘪了下去。 “佳...佳栋?你...你怎么回来了...” 嘴上紧着敷衍着对方,王宝光刚拔起来的胸脯,却不自觉地往下缩了回去,那架势就仿佛是大白天的见到了鬼,完全是一副随时都想逃跑的架势。 这会儿的张佳栋当然也看出来他心里有鬼,薅着他的胳膊就像是老鹰捉小鸡一样,根本不给他脱身的余地。 “你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刚才你们夫妻俩吵架,听你媳妇儿的意思,你这是又输钱了?输了多少?输的到底是谁的钱?” 面对张佳栋的质问,王宝光心里就是一惊,脸色也开始变得不自然了起来。 “呃...呃,刚才我们俩的话,你都听见了?哎,其...其实也没输多少...输的当然...当然是我自己的钱...” 果然撒谎是不分人的,即便是脸皮这么厚的王宝光,让他睁眼说瞎话,他心里也没有底。 谎话刚说到一半儿,声音就越来越小,最后的那半句,索性连他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然而他家里的婆娘却并不让他省心,越是王宝光需要人替他隐瞒实情的时候,他的媳妇儿就偏要拆他的台。 “你自己的钱?!你整天游手好闲,十几年没工作了,你哪来的钱?!还不是老娘辛辛苦苦,上班儿赚来的那点儿死工资养活起来的这个家哟...” 结果女人的话没说完,王宝光就急了,生怕对方把自己的老底儿,当着张佳栋的面儿都抖露出来似的,发狠地提高嗓门儿又骂了回去。 “你个败家的娘们儿,还不快闭嘴!我们大老爷们儿之间说话,有你个糟老娘们儿什么事儿?!” 可是,他陡然而升的气焰不单是没有压下对方的嗓门儿,反倒是激起了他妻子的戾气。 “好啊!你个吃里扒外的王宝光!你说要去给家里买彩电,让老娘去娘家帮你凑钱。现在可好了,你把买电视的钱都输光了,让债主找到咱家门上来了,你又嫌老娘又老又丑,配不上你了是吧?!” 说罢,王宝光的媳妇儿就胡乱抄起身边随手能够到的东西,又往楼道里一通乱砸。把家里好丢的都扔光了,这才喘着粗气,从大门探出头来继续骂道。 “反正这日子也没法过了,王宝光我告诉你,咱俩现在就离婚!你张佳栋要真是个爷们儿,就别做个只敢在家,关着门儿打媳妇儿的孬种!你找我们娘们儿家家的要钱没有,他王宝光的一身烂肉,就当我赔给你了!要死的还是要活的,全凭你姓张的自己说了算!” 骂完,也不管走廊里的二人是作何反响,就直接甩手“嘭”的一声重重地摔上了门。 “好你个臭娘们儿!这婚你说离就离是吧?还把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 王宝光见家里的门都关上了,还不死心。想假装豪横两句,溜回屋里去躲躲。 哪知道却被张佳栋一把就掐住了后脖颈,硬生生地把他的身子给扭转了过来。 “哟呦呦呦...你下手轻点儿,疼...疼疼...” 直到他整个人又重新面向身后的张佳栋了,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的这个年轻人,脸上的神色已经气得铁青。 “你给我说说!刚才你媳妇儿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把家里买电视的钱全输光了?!我什么时候又成了你家的债主了?!” 随后,张佳栋就像是料到王宝光会继续编瞎话,来糊弄自己似的。右手紧紧握拳,也顾不上胳膊上还打着的夹板了,把拳头高高举了起来。 那意思就仿佛是在威胁对方,只要王宝光敢说一句谎话,自己的拳头就要招呼在他脸上似的。 吓得本来平时就爱虚张声势的王宝光,两条腿一下子就软了。 “扑通”一下就半跪半坐在了地上,也顾不上满地的碎玻璃、破瓷片了,抱着张佳栋的大腿就嗷嗷大哭了起来。 “兄弟!哥哥我真是对不起你啊...你那些钱,哥哥我昨天实在是没管住手,一分没剩,全都被我输在牌桌上了啊...” “嗡”的一声,听到对方哭诉的张佳栋,就感觉大脑里突然一阵发懵。 刚才的预感果然应验,王宝光真的是把欠自己的那些钱全都输了! 原本他还计划着用这些钱,熬过后半年,甚至东山再起。 结果自己用来养家、创业的钱,却全叫这眼前的望八蛋给输了个一干二净?! 这使得张佳栋纵然在未来,经过过无数的大风大浪,刚得知这个噩耗的一刹那,心里也突然没了主意,一下子就慌了神儿... 第36章找人 王宝光本来都已经做好要么挨打,要么挨骂的准备了。 跟张佳栋交代完了自己输钱的事情,就抱着脑袋缩着脖子闭上了眼睛,全等着对方发落。 可是,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等了许久,却没等到张佳栋对他动手。 心思活络的王宝光,这才敢稍稍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儿,然后透过这条小小的缝隙,偷偷观察起了面前的那个年轻人来。 此时的张佳栋,默然不语,表情沉重。 浑身上下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自己在跟自己绷着一股子劲儿似的,既矛盾又纠结,很难用一两句简单的话来形容。 高高抬起的右手时而攥拳,时而又松开,显然是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教训被他死死卡住脖子的王宝光。 而紧盯着对方的眼睛,却忽而愠怒,忽而又透露出些许自责的意味。 叫王宝光看到张佳栋这会儿的样子,时不时地就吓得身子一个哆嗦。紧跟着却又在脑袋里产生了无数的疑惑。 “这家伙,怎么能忍到现在还不揍我?” 可是王宝光哪里知道,只是二人僵持的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就有多少的思虑和担忧,在张佳栋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首先张佳栋想到的就是,如果他真的没法从王宝光这里拿到这笔钱,那他想要靠着这几百块卖电视的钱,至少撑过后半年的计划可就要泡汤了。 小夏现如今,被她的父母和妹妹接去了市区的医院,有她的家人日常照料,倒是不需要再跟着自己吃苦。 可是琪琪呢? 他还有即将迎来高考的妹妹,在等着他照顾的呀? 上一世,小妹就是因为他自己的一时糊涂,进了大牢无人照看。 姐姐和姐夫都在农村,还要养活家里的两个孩子,根本负担不起妹妹上大学的日常开销。 琪琪白白努力读了十几年的书,最后为了能有一口饭吃,不得不早早进了纺织厂,成了一个既没有文凭,也没背景的纺织女工。 他张佳栋可以说,是耽误了自己妹妹一辈子前途的罪人啊... 这一世,他难道又要因为少了这几百块钱的生活费,让妹妹走回原来的老路么? 不要说他张佳栋不甘心,就算是他们的父亲在天有灵,也绝对不会允许女儿的大好前程,就这么轻易地被自己的亲哥哥给毁了! 再退一步,张佳栋还有一双手,能做些买卖赚钱,支持妹妹读完大学。 可是现在的生意,哪一样不需要本钱呢? 他张佳栋原本计划得好好的,从小本儿生意开始打拼,让小夏和妹妹都能跟自己一起过上好日子。 然而结果呢? 只是最简单的卖冰棍儿、汽水儿的小买卖,第一天出摊儿,就让他折了本儿。 现在他就靠着这样小小的生计,连养活他这个大活人都难,就更别提照顾妹妹了。 手里仅剩的一百多块钱,就算他一直省吃俭用,勉强能够妹妹读完大学第一个学期的开销。 但是小夏呢? 妻子肚子里,他们两个人尚未出世的孩子呢? 他张佳栋此前在县医院的大院儿里,可是信誓旦旦地刚和小夏的父亲发过誓,要让对方后悔今天所做的决定。 可是,现实为何这么快,就狠狠地打了他的脸,卸掉了他最后一丁点儿的底气呢? 现在的张佳栋知道,如今的他已经再也经受不起任何的失败。 不管是生意,还是生活上的,都是如此... 彼时刚刚回到这个时代来的他,还从未切身体会到如现在这般,被逼入绝境的感觉。 对于眼前的这个,一晚上就输掉了自己最后一张底牌的男人,张佳栋真的也想不顾一切地狠狠把他揍上一顿! 自此把胸中的恶气全都发泄出来! 但是后果呢? 且不说一向欺软怕硬的王宝光,有没有胆量反抗。 就单凭这家伙的油滑,自己真的当着那么多邻居的面儿打了他,那卖了电视,被对方输掉的几百块钱,张佳栋还有什么理由,再从对方那里要回来呢? 率性、开朗、有担当,年轻又有些冲动... 在家人和邻居的印象中,张佳栋一直都是这样的一个人。 然而现实又是如何,让他变成如此谨小慎微,连受了委屈,找人出气,都缩手缩脚的胆小鬼了呢? 王宝光的心里,一直想不明白。 直到亲眼看着张佳栋高高抬起,攥紧成拳头的右手,又重新张开,然后再被对方放了下来,他也没想明白。 以至于心思落空的他,当发现对方连掐着他脖子的手都松开了,甚至还直接讷讷地把心中的疑惑也问了出来。 “佳...佳栋,你...你不打我了?” 结果,张佳栋对于王宝光的试探,也只是轻蔑地回了他一个苦笑。 “呵呵...打你?我现在恨不得现在,就在这里打死你!” 说到“打死”两个字的时候,张佳栋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似地发了狠,突然暴涨的邪火让王宝光吓得直打了一个冷颤。 然而只是下一秒,这一股子戾气就忽而荡然无存。 “但是我不能...” 也不知道这句话,张佳栋对自己还是对王宝光说的。 只是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就又变回了之前的那一汪死水。 意识到张佳栋可能不会动手的王宝光,这会儿也不知道是放心还是失望。眼珠子一转,又像是有了别的主意,开始安慰起了眼前的年轻人来。 “佳栋啊,其实那剩下的几百块钱,我输了,你也没亏。我家那台9寸的琴岛牌儿,不是昨天刚给你拿去了?抵你这三四百块钱,我觉得绰绰有余,咱俩这账...” 话刚说到一半,张佳栋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吓得他直接把还没有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 “王宝光!你知不知道那台彩电,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意味着啥?” 对于张佳栋忽软忽硬的态度,王宝光实在是猜不透对方的心思。 “意味着这是我父亲生前留给我和小夏的遗物!是我们张家现在最值钱的东西!意味着我把他卖给了你,就得靠着你欠我的那些钱养家糊口!意味着我张佳栋的妻儿,妹妹全都得靠这些钱来吃饭呢啊!” 张佳栋越说越激动,最后实在是控制不住心里的火气,直接一把就薅住王宝光大背心的领口。 “我告诉你!王宝光!现在小夏可是被送到了市里的医院,要是因为这些钱我拿不回来,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这个望八蛋以后也别想活!” 为了让对方认识到自己真的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张佳栋故意隐瞒了小夏其实早就已经清醒的实情,还把特意妻子转院的情况,与王宝光欠自己的钱联系到了一起。 “小...小夏肚子里,有了你们的孩子?” 中年男人一边嘟囔着,一边又想到昨天,他亲眼看着张佳栋抱着昏迷中的妻子,从他身边经过时的情景。 叶子夏额头的鲜血仿佛还历历在目,如果对方真的有了张佳栋的孩子,那由于失血而昏迷,还真不是闹着玩儿的... 王宝光实在没有想到,自己昨晚输掉的,竟然是张佳栋妻儿的救命钱。 联想到昨天他亲眼所见的那一幕一幕,一下子没了主见的他,脸色突然变得煞白,瘫在了张佳栋的面前,抱着对方的腿肚子就哭出了声。 “佳栋啊,我王宝光不是人呐!我是真不知道,那些钱你是要拿去给妻子救命的啊!可是现在,你就算是打死我,我也再拿不出来一分钱了啊!佳栋啊...我求你饶了哥哥我吧!佳栋...” 然而张佳栋却似乎是早就已经料到了,这个家伙会这么说一样,压根就对他的哀求无动于衷。 只是冷冷的丢下了一句狠话: “怎么还钱那是你的事,就算是砸锅卖铁,你王宝光也别想赖我一分的账!” 随即,便直接一把甩开像条死狗一样挡路的男人,直接往楼梯口儿大踏步走了过去。 “张...张佳栋,你...你要去哪儿?” 实在是被张佳栋现在的气势吓怕了,见对方突然就这么放了自己,又转身离开,王宝光又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得到的回答,却是: “去找人,这是我张佳栋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随后,就见到张佳栋的背影匆匆地走下楼梯,彻底淡出了王宝光的视线... 下午的太阳依旧炙烤着大地,重新走到阳光下的张佳栋心中五味杂陈。 他要去找人,去找一个上辈子,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还会主动去求着帮他一把的人... 第37章张佳栋?怎么是你? 走过了自家筒子楼前的街道,沿着大路往玻璃瓶厂的方向,行了大概不到二里路。 在马上就要看到父母家老房子所在的家属区以前,再往东转,张佳栋又走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钟的路,才来到玻璃厂“干部楼”所在的小区。 他想要找的人,就住在这座小区的“干部楼”里。 和张佳栋的父母这样的普通职工一样,玻璃瓶厂的管理层和高级技术人员,自然也都享受厂里的分房待遇。 而且,相对于基层的职工和家属,厂里给他们提供的住房条件,不管是在户型、面积大小,还是小区的配套上,都要优厚的多。 虽然小区的位置,距离玻璃瓶厂更近,比不上县城中心,谢晓雅家所在的机关大院儿。 但是每一栋楼里所包含的户型,则完全由他们玻璃瓶厂自己做主。 不管是设计还是每户的面积,都远远超过那个年代,处处受限制的机关住宅。 这座小区里数量最多的,基本上都是九十五平左右的三室一厅。 更大的房子,还有一百三十八平带大阳台的三室两厅,一百五十平以上的三室两厅两卫等等。 在八十年代,公家分给职工和干部们房子,可不存在什么公摊面积。 分到的是多大的房子,实际使用面积因为还包括不算在面积里的阳台或者露台,只会比承诺的更多而不会变少。 所以不管是当时还是在未来,这些房子都可以说是妥妥的大户型了。 而之所以这片小区中的楼房,会被玻璃厂的家属们称为是“干部楼”,则完全是因为在那个年代,能拥有这个小区分房资格的,最少也得是车间主任以上的级别,或者是拥有大学文凭,能评上高级工程师的技术人才。 这样的人,在当时几千人规模的玻璃瓶厂中,也算得上是凤毛麟角。属于是整个玻璃瓶厂中,精英的精英。 所以厂里的管理者,本着特殊人才特殊待遇的原则,对他们给予优待,特意给他们安排了这种“干部”小区,其实也无可厚非。 但是时隔这么多年,张佳栋再一次来到这所当时还算崭新的“高端”小区时,心情却不像他之前重回到了父母所在的那座老家属区时,那么的轻松和有归属感。 上一世,他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到这座小区里来的时候,可是带着浑身的酒气。 当时的他,根本没有顾及血泊中小夏的安危,也把打人的后果忘在了脑后。 只是一门心思地想要找到住在这小区,辞了自己的那个领导要个说法。 结果,一时的冲动,几乎可以说是毁了他的后半辈子。 让他自此和小夏再未见过一面,也和姐姐、妹妹的关系越走越远。 最后,彻底成为了孤家寡人的他,即便是吃尽了苦头,侥幸经商成功。 有了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对于他又有什么用呢? 钱买不来他和妻子之间的感情,也买不来姐弟、兄妹之间的手足情深,更买不回来他因为这次冲动,而浪费的大好青春。 现如今,他重新又回到这里,却再也不是那个一心只想着为自己和父亲出一口气的毛头小子了。 这次的重生,短短两天之内,就让他经历了这么多的挫折。 苦难和委屈,几乎已经差不多要磨平了他仅剩的一点点棱角。 让他最终,甚至甘心选择了这一条求人的路,求一个他上辈子,几乎恨了快一生的人。 只为了能让现在的他,重新回到玻璃厂,混一口饭吃。 能暂时让找不到其他出路的自己,担负起自己的生活,担负起妹妹以后上大学的开销。 能让他暂时渡过难关,想到接小夏母子回来的办法,继续过他们一家三口的小日子... 其他的,他真的别无所求... 独自伫立在小区外,望着那些“干部楼”良久,张佳栋的思绪也翻涌了良久。 直到最后,他还是和自己妥协了。 人活着,骨气得放在一边。 首先,有骨气的前提,就是人先得活着。 “哎...” 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张佳栋决定进小区前,先在周围转转。 曾经的他也是玻璃厂的职工,知道这个点儿,他要找的人应该还没下班。 自己上人家家里去求人办事,总不可能就这么空着手上门吧? 所以他刚好可以趁着天还没黑,在附近逛逛,看看能买些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作为见面礼。 上一世,张佳栋毕竟也经商多年,深知送礼的讲究。 礼尚往来,最常见又不不容易被人挑毛病的,就是烟、酒、茶这三样儿了。 虽然难免都有点儿俗气,但是其中的品牌和档次五花八门儿,贵贱都有。 见人下菜碟儿,这里面能发挥的空间,可就太大了。 但是1982年,毕竟不是他精于此道的未来。 烟、酒、茶,这其中的每一样,在当下都不是老百姓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属于特供商品,需要凭专门的烟票、酒票、茶票才有资格购买。 而且这些票据,在当时的分配上,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除了像粮票、肉票那样,按时、按人头分配的方式以外,高档香烟、白酒和茶叶因为本来就受到产地或者工艺的限制,天生就具有稀缺性。 这些稀缺的属性,也早就了只在那个年代才发行的,按照身份或者某种奖励所分配的特殊票据。 就拿1982年的香烟作为例子,根据有没有烟嘴儿和烟丝的好坏,就被分成了五个不同等级。 普通老百姓分到的居民烟票,是不能被拿来去供销社,购买最高级别的过滤嘴儿香烟的。 只有一些特殊人员或者干部分到的特种烟票,才被允许兑换指定数量的顶级烟草。 当然,为了保证公平,也是为了调动普通百姓生产和工作的积极性,作为奖励给发给先进劳动者的烟票,偶尔也能购买这些特供的品牌香烟。 但是,农民好不容易养了一头几百斤的肥猪,交到供销社采购站,作为奖励才收到的那些烟票,他们可舍不得都换成好烟自己抽了。 所以,大部分情况下,这些有特殊烟票的农民,都会选择在进城卖水果、鸡蛋之类的农产品的时候,也顺便把这些得来不易的烟票卖给有需要的城里人。 张佳栋其实就是想在周围碰一碰运气,看看能不能从街边和市场上,做小买卖的农民们手里,买些烟票、酒票什么的。 好去供销社换点儿拿得出手的好酒好烟,再到领导家求人家帮忙。 可是,运气不好的他,一连转了足足有两条街,直到快天黑了,也只是遇到两个农村人,一人手上有几张烟票,一人有两瓶普通的白酒票而已。 给人送礼的烟最少也得是一条,普通白酒又拿不出手,张佳栋见天色已经不早了,也只得作罢另想它法。 最后,他在卖水产的小贩那里,买了两条还活着的大鲤鱼,又在别的商贩那里挑了一只活鸡。 都叫人替他绑好了,这才提着买好的东西,返回了玻璃厂的“干部”小区。 凭着上一世的记忆,他很快找到了自己要找的那个领导所住的那栋楼,抬头发现对方位于三楼的家里,早已经灯光大亮。 张佳栋料想对方肯定是下班回家来了,这才拎着鲤鱼和鸡,沿着楼梯来到了三楼,这位领导家的门前。 稍微在门口又站了几秒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把中午因为摔跤,身上沾到的土打了打。 想好了见面该和对方怎么说以后,这才深呼了一口气,敲响了对方家里的防盗门。 果然,门里面很快就传来了回应,语气中却还夹杂些许的怒意。 “来啦!别敲了!” 紧跟着,随着防盗门里的木门被人打开,那个张佳栋上辈子,几乎永远也忘不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才刚几点,你怎么就...” 很显然,来开门的时候,对方肯定以为敲门的是另有其人。 然而,当这个中年男人真的看清楚了门外面之人的样貌时,张佳栋明显从对方脸上错愕的表情中,看出了他此时对自己突然不请自来,登门拜访的警觉。 “嗯?嘶...张佳栋?怎么是你? 第38章求人 给张佳栋开门这个领导,看起来也就四十多岁,年纪比张佳栋刚过世的父亲还要小一些。 国字脸,个子不高,还有些中年发胖。不过也可能是南方人的原因,或者是保养的好,脸上的皱纹却不多。 眼睛不大,却自带着一种上位者的锐利,此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防盗门外,张佳栋的一举一动。 而张佳栋也万万没想到,对方和他总共没见过几次,一上来就能叫出来自己的名字。 一时间刚琢磨好的开场白,一下子就被他忘了一干二净,僵在原地重新组织了好半天的语言,这才开口。 “啊...哦,没想到老领导平时这么忙,还能记得我的名字...这不是有点儿事儿,刚好路过您家这边儿,看您家里灯亮着,就买了点儿东西,顺便再来您家看望看望您么...” 说着,他还不忘当着中年人的面儿,抬起了手上拎着的活鱼和鸡,抖落了两下。 本意是想要叫对方看清楚他带来的见面礼,结果不成想,也许是手上的力道太大了,又或者是手里的活鸡又见到了生人,竟然直接被他倒提着,在楼道里止不住的“咯咯”叫唤了起来。 让本来就和对方不怎么熟络的张佳栋,兀自站在防盗门外面,实在是好一阵儿的尴尬。 而且很明显,门里的中年人也并没有因为张佳栋的说辞和礼物,就放松对他的警惕。 反而是在一阵阵嘈杂的鸡叫声中,揣摩起了对方大晚上的找上门来,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用意。 “来看望我?” 又把张佳栋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这个中年男人的脸上,丝毫不掩盖对自家门外,这个年轻人的不信任。 不过,好在两个人的隔门对峙,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从而中年人身后的里屋儿,就传来了一阵女声,直接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僵持。 “崔进啊,你怎么今天这么早,就来接你姐夫了啊?我还说让他在家里,先吃点儿饭垫垫再...” 边说着,一个年纪和那个中年男人差不多一样,都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就从里屋走了出来,似乎是急着要迎外面的人进家。 结果一看到房门口儿,站着的人并不是她要等的人,立马表情一怔,把后半句没说完的话也吞了回去。 “你们这是...” 在客厅里,女人一边嘟囔着,一边透过防盗门上的纱窗,看清楚了张佳栋的穿着打扮。 直到看见了他手上拎着的鸡和鱼,对这个年轻人来拜访的目的,才算了然。 “哦!是婶子吧?!我是张佳栋,原来咱们玻璃瓶厂的卡车司机。这不是路过领导家,顺便买了点儿东西,想来看望下你们嘛...” 依旧还是刚才的那套说辞,结果对方家里的女人,倒是不像张佳栋要拜访的领导这样,对他这么谨慎。 见到对方带着东西来了,立马招呼起家里的男人,让他给张佳栋开门。 “国强?人家特意买了东西来看你了,你咋还让人家在外面儿站着?这大晚上的,在楼道里整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你也不怕左邻右舍的说咱家的闲话?” 女人的担忧倒是不无道理,他们家这栋楼里住的,都是玻璃瓶厂里各个厂房和各个部门的领导。 平时有人来找这些领导办事儿,登门拜访送点儿礼,谁不是先想着怎么避人耳目? 可是今天倒好,也不知道当家的这是抽了什么风,竟然让他们厂里的同事就这么拎着只活鸡在楼道里,站了这么半天。 弄得就连她一个不主外的女人,对自家男人的反常表现,也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了,就忍不住念叨了当家的两句。 结果,话刚一出口,对方就直接恼了,不分青红皂白的转头就凶了这女人两句。 “嘶...一个妇道人家,这里有你什么事儿?!还不赶快回你的屋里去?!” 随后,这才像是有些不得已似的转过了身来,不情不愿地扭开了自己家的防盗门。 “有什么事儿,你先进来再说吧。” 只是冷冷地应付了一句,男人让张佳栋暂时先进了屋儿,却并没有平常迎客时,那么客气的态度。 张佳栋拎着鱼和鸡,发现这位领导的家里竟然还铺了实木的地板,也不知道该把手里的东西放哪儿,要不要换鞋,就站在门口儿也不敢往对方的家里迈步。 一时间,稍稍见缓的气氛一下子又僵在了那儿,弄得这位中年的领导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只得又把家里他刚才支走的女人又叫了回来。 “秀英?你出来一下,把人家手里的东西接一接,看看怎么处理?” 说罢,又随手指了指门口儿的鞋柜儿,意思是让张佳栋自己换鞋。 “切...” 女人送里屋出来的时候,还不忘白了自家男人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到门口来。 接过了张佳栋手里的鸡和鲤鱼以后,还不忘朝这个年轻人身后打么了一眼。 发现对方除了这两样儿十块钱不到,就能买下来的东西以外,竟然没带着其他值钱的礼来,对张佳栋的态度,便也没有了刚见面的那点儿热情,直接二话不说,转身就拎着鱼和鸡,就送到厨房去了。 张佳栋自个儿在门口换了拖鞋,再抬头时,中年男人已经走回到了客厅的沙发前,然后又摊开手,示意张佳栋坐到了他对面的板凳上。 隔着茶几,男人也不给客人倒水,显然也是没打算让张佳栋久留,就直接开门见山地询问起了对方的来意。 “你有什么事儿,就直接说吧,再过一会儿,我还得出门儿去办点儿事情,没有时间跟细谈。” 说话时的男人态度依旧是不冷不热的,张佳栋知道,对方其实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今天能来找他,索性也不用对方多客套周旋。 “哦,是这样的齐主任,您是我爸的老领导了,肯定也知道我们家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作为玻璃瓶厂的车间主任,张佳栋的父亲生前就是这个姓齐的主任手下的技术员。所以他父亲过世的事情,张佳栋自然不必和对方多说。 “因为我爸的事儿,我妈前阵子也心脏病突发,跟着走了...家里就剩下一个妹妹,正在读高三,此前一直跟他们二老一起生活...” 结果,对方一听张佳栋开口提到的,就是父母过世的事儿,就直接把他的话给打断了。好像生怕张佳栋拿妹妹的情况,跟自己打苦情牌似的。 “你爸妈过世的事儿,我都知道。当初你爸走的时候,我不是还代表厂里慰问过你们家了?但是你也知道,你爸是下班儿以后,回到家里才去世的,并不符合咱们厂里判定工伤的条件。所以抚恤金,还是我看在你爸的是厂里的老同志的份儿上,特意去找咱们厂的厂长破例给你家多批的。” 提到“抚恤金”三个字的时候,张佳栋父亲的这个老领导,还不忘仔细观察了一番眼前这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好像是要以此来确定对方的意图似的,故意把语速放缓了一些。 可是,见张佳栋居然没有什么反应,他倒是颇有些意外,于是又开始拿话试探起了对方来找他的另一个目的。 “至于你母亲的情况...她几年前就已经病退了,按理说跟咱们厂里,尤其是生产部门儿,已经没有关系了,抚恤的事儿...” 齐国强话说到一半就不往下面继续说了,而是摆出了为难的态度。 意思就是想让张佳栋知道,要是对方想因为母亲过世的事儿来跟厂里要抚恤金,自己也帮不了对方这个忙。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张佳栋这次找上门,还真就不是冲着父母的抚恤金而来的。 “齐主任,是这样的,您之前为了我父亲的事儿,也没少跟厂里说好话。能拿到他的那份抚恤金,多亏了您替我们张家出的力,我张佳栋领您的情。我母亲的情况,确实是像您说的,不符合咱们厂里抚恤的要求,您能惦记着,我就借这次找您帮忙的机会,先谢谢您了。” 说罢,张佳栋还原地又站了起来,当着齐国强的面儿给他鞠了一躬,忽然弄得对方也有些措手不及。 “诶?你这是...” 本能的,齐国强想要伸手去搀张佳栋,结果却被这个年轻人直接顺势一把握住了自己的双手。 再抬起头来时,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张佳栋的眼眶已经变得通红,眼泪简直是说来就来。 “我这次来找您,不是为了跟咱们玻璃瓶厂要钱,实在是家里太困难了,妻子妹妹以后都得靠我养活。老领导,您看看能不能看在我们父子俩,都在您手下效过力的面儿上通融一下,帮我恢复一下之前在厂里的工作?我张佳栋替我爹和我娘,在这儿就求求您了!” 一边说着,张佳栋就直往下跪,弄得齐国强一下子手忙脚乱,彻底就慌了神儿... 第39章不速之客 “你...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起来...” 齐国强真没想到,张佳栋会跪下来求自己,惊慌失措之下,整个人一下子就从沙发里弹了起来。 挣脱了张佳栋的双手,一把就拖住了对方的胳膊,这才没叫对方的膝盖着地。 可是不成想,张佳栋依旧还要坚持,两个肩膀一边挣拧着,一边带着哭腔儿地和他诉苦。 “齐主任,我真是没有其他的路子了,您要是不答应我,那真是要把我们张家的人,都给逼上绝路了啊...” “有什么话,你都先起来再说!你这个样子来求我,要是叫厂里的其他人知道了,算是个什么事儿啊?!” 结果,面对张佳栋的哭诉,齐国强却依旧没有松口,反而是较上了身上全部的力气,干脆把对方让到了他刚才坐着的沙发上。 “哼...” 给对方直接按稳了,见张佳栋不再执拗,齐国强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瞅了一眼身边的茶几,没发现有什么能给对方擦眼泪的东西,他便端起玻璃凉壶来,给张佳栋倒了一杯白开水,亲自递到了对方的手边。 “喏,先喝点儿水,稳定稳定情绪再说!” 张佳栋把水接了过去,却没有喝。 就那么默默地低着头,也不说话。 回忆起上一世,他自己同样也是凭着酒劲儿,这么找上门儿来。 可是那一次,他和面前的领导却因为父母抚恤金的事儿,起了争执,他还动手打了对方。 那时候的他年轻气盛,可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沦落到甘愿下跪,向对方寻求帮助的地步。 而此时的齐国强呢,就站在他对面,正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 “一个大小伙子,动不动就哭?就要给人下跪?!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其实,齐国强之所以死活都不敢受张佳栋的这一跪,倒也不是因为他有多正直。 相反,身为整个玻璃厂里,主管各个生产环节的车间主任,各种上门送礼、低三下四来求他办事儿的人,他齐国强实在是见得多了。 什么谄媚的手段,对他来说,都已经是习以为常。实在是完全没有什么必要,在张佳栋的面前装什么清高。 然而,这毕竟是在鲁省,是在把礼法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圣人之邦。 男儿膝下有黄金,方才他真要让张佳栋那一下跪成了,那他还怎么好意思,再拒绝对方对的恳求呢? 尤其是对方想要回玻璃厂上班这件事,张佳栋有张佳栋的难处,而他齐国强自然也有自己的打算。 “齐主任,您刚才说的对,是我太冲动了。可是现在我们家里的情况,我也不怕您笑话...” 二人之间,又经历了短暂的沉默,最后还是张佳栋沉不住气了,先开了口。 “现在我爸妈都不在了,本来以前有他们二老的工资和退休金,照顾我妹还不算啥。可是现在,就连我在咱们厂的工作也没了。家里又出了点事儿,媳妇儿也住院了,到处都需要用钱,实在是有点儿揭不开锅了。这才不得已,想找您来帮帮忙...” 一边说着,张佳栋心里的委屈又让他感觉鼻子一酸,赶忙拿袖子抹了抹自己的眼泪。 “原来是家里出了事儿啊...” 齐国强一边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张佳栋来找他的原因,一边似乎已经开始思考起了推脱的说辞。 “小张啊,其实你爸毕竟也是我的老部下了。你们家里的事儿,多少我也听你爸原来的工友念叨过。你之前受了厂里的处分,然后被咱们玻璃厂车队的队长除名的事儿,其实我也有些了解...” 拒绝别人前,先得表明立场,给自己铺好台阶儿,这是齐国强能一路当到玻璃瓶厂车间主任,而不得罪人的秘诀。 而如今,他却准备把自己在管理岗位上,磨炼出来的一切圆滑,都用在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身上,做完了铺垫,立马就话锋一转。 “可是,开除你,是卡车队的决定,而且也都是按照咱们玻璃厂的规定办事儿。我一个车间主任,就算是想帮你,也不能公然违反咱们玻璃瓶厂的规矩吧?” 随后,他又像是怕张佳栋只认准了这条路似的,继续补充道。 “况且,你又是个大小伙子,一副好体格儿,又是堂堂技校毕业,有驾驶证的卡车司机。以你这条件,去外面找点儿活儿干,应该也不算难吧?” 然而,齐国强却没有想到,对于他方才的拒绝,张佳栋其实来他家的路上,就早有准备。 一听到他又是扯厂里的规定,又是夸对方的条件,张佳栋一下就猜到了,他压根儿就不想因为对方工作的事儿,平白无故地给自己找麻烦。 “齐主任,我也知道咱厂里有规定,可是您看看我现在的情况...” 说着,张佳栋就把打着夹板的右手抬到了齐国强的眼前。 “上次因为我爸的事儿,我着急开着咱们厂里的卡车从市里赶回来。结果出了车祸,胳膊也被撞断了,到现在都还打着夹板。我一个用不上力气的废人,您说外面哪里能要我啊...” 一边说,张佳栋还故意可怜巴巴地,一边拿袖口又抹了抹眼睛。 只不过齐国强却没有被他有意的卖惨而打动,反而是直接抓住了他话里的把柄。 “小张啊,那我可就更不能帮你跟厂里开这个口了。你看看你,手还断着呢,咱们玻璃瓶厂的卡车班儿本来就忙,两个司机一台车,黑天白天的轮班。你这种情况,就算我帮着去找你们原来车队的队长求情,他也不可能同意...” 把话说完,齐国强满以为自己的这套说辞天衣无缝,张佳栋要是真识趣的话,就应该知难而退。 结果不成想,对方却似乎是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似的,齐国强刚拒绝了自己重新回到卡车班儿的想法,张佳栋就又故意装作是被冤枉了一般,立马替自己辩解道。 “哎呀,主任呐!我爸在您手底下,当了快二十年的技术员儿了。当初我刚进厂的时候,也没少受您照顾。我们张家都是知恩图报的人,怎么可能给您找麻烦?” 把该打的感情牌都打完了,张佳栋知道这会儿他的要求如果能退一步,对方也就不好拒绝了,这才和齐国强说明了自己这次找上门来真正的目的。 “齐主任,我这样的情况,是进不去卡车班了。但是回咱们厂里,当个门卫总还行吧?只要有个稳定的工作,工资也不需要太多,能让我有口饭吃就成了!这样的要求,您看我提得也不算过分吧?” “嘶...这...” 齐国强没想到,他方才已经差不多拿话,把对方回玻璃厂的路,全都堵死了。 张佳栋无路可走的情况下,竟然会甘心在他们玻璃瓶厂里,做一个普通的门卫? 一时间居然不自觉地就被这小子将了一军,实在是找不到直接回绝的理由... “齐主任,不,以您和我爸的关系,我叫您声伯伯总不过分吧?求你高抬贵手,就帮帮您这个大侄子吧?!” 张佳栋也不含糊,见齐国强还在迟疑,赶忙拿对方和自己父亲快二十年的上下级关系,又给对方的辈分架了上去。 眼看着两人之间的拉扯已经接近尾声,形势已经对张佳栋一片大好,对方再不帮他这个忙,就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齐国强家门外的楼梯间里,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他们家的大门也突然被人从屋外敲响,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直接就把张佳栋好不容易才铺垫好的气氛,全都打乱了。 “姐?姐夫?你们在家不?赶快过来给我开门儿啊?!我来接姐夫吃饭去啦!” ...... 第40章怎么?你们两个认识? 屋外的年轻人,说话的语气很急,而且完全没有一丁点儿跟家里主人客气的意思,一听就是齐国强自己家的人。 “外面的人叫齐国强姐夫?难道是他的小舅子?” 张佳栋闻声先是一愣,紧跟着,又把这个不速之客后半句,要接齐国强去吃饭的话,和此前齐国强还有事情要办的交代联系到了一起。 心里立马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当他把注意力从门口收回,又转向了身前站着的齐国强时。 对方刚才还迫于压力,紧紧皱着的眉头,却突然因为门外之人的到访,及时打破了自己和张佳栋的僵持,而舒展了开来。 “哎,今天实在是不巧,总有人打断咱们俩聊正事儿...” 习惯性的先拿话安抚住张佳栋,齐国强就像是好不容易,找了暂时摆脱刚才那个话题的理由似的,扭头儿就朝着厨房里又招呼了起来。 “秀英啊?你先别忙了,准是你弟来接我出去了,你去给他开个门,我这还有客人在呢。” “来了来了!等我先洗个手的!” 得到了自己妻子的回应,他这才又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变得轻松了许多。 “刚才你说的那个工作的事儿啊,嗯...要不然这样儿?等下回有时间了,咱俩再细聊?我今天实在是有些事儿要去忙,抽不开身呐...” 一边说着,齐国强还故意装出了一副有些过意不去的表情给张佳栋看。 那意思就仿佛是在告诉对方,自己也不是不想帮他这个忙,只是今天实在是不太凑巧。 然而,张佳栋却不傻,知道他要是就这么被对方给打发走了,连一句承诺都没落下。下次再来找齐国强帮忙,对方早就有了防备,还不知道会用什么理由来搪塞自己呢。 “可是,齐伯伯,我这家里的情况,实在是拖不起了,您能不能...” 结果,张佳栋的话还没说完,齐国强就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 “诶?你跟我这儿着急也没用。门卫一直是归咱们玻璃厂保卫科管的,现在厂里本来就有人在干着呢,你想要这个岗位,也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 一边说着,齐国强一边又重新皱紧了眉头,故意摆出了一个,这事儿非常棘手的表情来给张佳栋看。 “你这事儿啊,我只能答应你,帮你去跟保卫科的科长协调一下,至于人家能不能同意...” 后面的话,他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言外之意,就是他齐国强,作为厂里的生产主任也说了不算,一切还得听保卫科的人做主。 眼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准备了半天,又低三下四地求人,所有的努力全要白费,张佳栋是真的急了。 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还想再说点儿什么,替自己再争取争取。 谁知道,齐国强的爱人却赶在他发声前,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上的水,一边来到了门口,直接给外面的人拉开了房门,将对方迎进了屋里。 “姐?你怎么这么半天才来给我开门儿啊?我摩托车还扔在你们楼下没熄火呢!我姐夫呢?你赶快让他现在就跟我走吧!人家江厂长这会儿可就在红旗饭庄呢,咱可不能叫他等急了啊!” 外面的年轻人刚一进屋,就开始埋怨起自己的姐姐来,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厅里的情况。 然而,张佳栋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却是一愣,方才想要和齐国强说的话,也突然忘了说,直接转过身来就看向门口儿。 “哎呦!我的祖宗诶!你真当你姐我是三头六臂的哪吒了啊?这边儿又是让我收拾鱼、收拾鸡的,你这儿还抱怨我给你开门慢了?喏,你姐夫这不是在招呼客人,我们俩都没顾上你吗?” “啥?家里现在还有客人?” 紧跟着,那个刚进屋来的年轻人,听到他姐姐说家里还有其他的客人,也好奇地转过头来望向了客厅里有沙发的这边,刚好迎上了张佳栋的目光... 两个人四目相对,一下子就全都僵住了。 “嗯?为什么是你?” “怎么会是你?!” 几乎是同一时间,张佳栋和那个崔姓的年轻人都认出了对方,忍不一齐惊疑出了声。 “怎么?你们两个认识?” 齐国强身为厂里的领导,自然是察言观色的高手,一看两个人见到对方以后,同时变颜变色的,就知道这两人之间肯定有什么问题。 “啊?嗷...呵呵,也说不上认识,在路上遇到过几次罢了...” 张佳栋毕竟是客人,一想到刚才这个姓崔的叫对方的爱人姐姐,就知道对方是齐国强妻子家里的人。 本来自己来齐国强家里,就是来求对方办事的,只得强把白天被这家伙别倒地火气,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还随口搪塞了一句。 然而,那个年轻人却不知好歹,还以为张佳栋这么替他隐瞒白天的事儿,是怕了自己的姐夫。 毕竟他姐嫁给姓齐的这么多年,找上门儿来求姐夫办事儿的人,他可是见得太多了。 本来他在外面,就是借着姐夫的玻璃瓶厂车间主任的身份,耀武扬威惯了的,还从来没有像在张佳栋身上这样吃过瘪。 现在,又是在姐夫的家里,他的倚仗就在身边,他更是可以口无遮拦地随意羞辱起对方来。 “诶呦?我还当是谁呢啊?这不是那个白天,在电影院门口儿那个臭卖冰棍儿的吗?!怎么?嫌外面大街上的生意不好做了,冰棍儿卖不出去,跑我姐和我姐夫家里来找客户来了啊?啧啧啧...你这生意做的呀,还真是绝了啊!” 一边说着,那个姓崔的年轻人还故意凑到了张佳栋的切近,上下打量起对方来。 当着姐姐和姐夫的面儿,语气中嘲讽的意味毫不掩饰,脸上的表情也满是不屑。 那浮夸的表现,直接把齐国强和妻子整得都是一愣,相互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齐国强表情严肃地冲自己的小舅子呵斥道。 “崔进!你和咱家的客人瞎说什么呢?懂不懂礼貌?什么卖冰棍儿的?这是我们玻璃瓶厂的同事,卡车班儿原来的大车司机,你还不快给人家道歉?!” 然而,齐国强大义灭亲似的举动,却好像对这个小舅子没产生一丁点儿效果似的,反倒是叫他当着夫妻俩的面儿,更嚣张了起来。 “我跟他道歉?!姐夫,是他先跟我道歉还差不多吧?!” 随即,年轻人又表情轻蔑地,瞥了一眼站在自己姐夫对面儿的张佳栋,然后继续嚷道。 “你是不知道他昨天晚上有多狂!我骑摩托车来你接你的时候,一个卖水果的老娘们儿黑灯瞎火的横穿马路。老子为了躲她,差点儿没撞电线杆子上直接撞死!结果,你猜怎么着?” 说到生气的地方,他干脆抬手指着张佳栋的鼻子,直接骂了起来。 “这个望八蛋,竟然说我故意撞翻了那个臭娘们挑着的筐,非要我赔他们一张大团结,要么就要把我带到局子里去啊?!姐夫,你倒是替我评评理,到底这孙子是不是应该先跟我道歉?!” 果然是恶人先告状,张佳栋本来因为对方是齐国强家里的亲戚,就打算把今天别车的事儿给忍了。 结果没想到对方竟然血口喷人,颠倒黑白地骂起了自己。 这下,他就算是再有涵养,再给的齐国强面子,心里的怒气也实在有些是压不住了,不自觉地就将刚松开的拳头,又从新攥了起来... 第41章送客 齐国强万万没想到,张佳栋和自己的小舅子之间,竟然还有这么大的过节。 听完了崔进的话,便诧异地又望向了张佳栋,仿佛是想要和对方求证似的。 然而此时的张佳栋,却浑身紧绷,握紧了拳头,完全是一副随时都想动手的架势。 任谁都能看出来,他这时候心里是有多么的气愤。 再联想到平日里,自家小舅子到处惹是生非的作风,齐国强仔细又把这家伙刚才添油加醋,夸大张佳栋讹他钱的事情又琢磨了一遍,对昨天晚上发生的实际情况,便基本了然于心了。 “崔进啊,人家佳栋可是我老部下的儿子。他爹是什么样的做派,他又是怎么个为人,我最清楚!你昨天,准是又只顾着骑快车,没看好道儿!差点儿撞了人,又跟人家不讲理了是吧?!” 姓崔的年轻人本来以为姐夫会替自己撑腰,可是没成想,对方刚一开口,反而是先替外人说起了话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疑惑了起来。 “姐夫?!你刚才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啊?!明明是他和那个农村的老娘们儿串通好了,故意讹了我的钱,你怎么反倒是教训起我来了?!咱们可是一家人,你咋能胳膊肘儿往外拐,向着别人啊?!” “屁话!你还好意思叫我声姐夫?!真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是吧?!” 结果,齐国强却根本不鸟他这一套,直接就当着张佳栋的面儿跟自己的小舅子急了。 “你要真是好好在路上骑车了,还至于差点儿撞上电线杆儿了?!还能平白无故地给人家乡下人的筐都撞翻了?!你是个什么东西,当你姐夫的我会不知道?!平日里,就只会游手好闲到处惹事儿。这次还好你是没撞照人,要是真让别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别说是人家张佳栋,就是你姐夫我,也得大义灭亲,亲自给你送到局子里去!” 整个训斥小舅子的过程中,齐国强都是大着嗓门儿,眼睛圆瞪,没给对方留一丁点儿的面子。 那气势,还真有点儿要六亲不认的劲儿,愣是让他面前的混小子就那么听着自己的话,连口大气儿都没敢出。 “人家佳栋好心好意地教育你,你不知悔改也就罢了,还跑我这儿来告起人家的状了是吧?!还不赶快跟人家赔礼道歉承认错误?!” 教训完了对方以后,齐国强还没完,竟然又当着妻子的面儿,硬是要让他的小舅子给张佳栋赔不是。 只不过这个姓崔的年轻人却并不听他的,还把眼皮翻向了天花板,完全是一副不配合的态度。 弄得齐国强的媳妇儿,只得自己开口,替兄弟打起了圆场。 “老齐啊?这都过去的事儿了,崔进他不是也没撞到人么?连钱都赔了,你干嘛跟他这么教真儿啊...” 然而,女人连话都还没有说完,就直接被齐国强态度强硬地直接给怼了回去。 “你个娘们儿家家的,现在是你家里主事的男人在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随后,见自家的小舅子又是这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只得自个儿转过头来,看向了一脸困惑的张佳栋 “佳栋啊,我媳妇儿的这个弟弟,平时在外面儿无法无天惯了。昨天要不是你帮我教训他,没准哪天他就得出去,给我们家惹个大祸!” 边说着,他还像是非常赞赏对方昨天的行为似的,边拍了拍张佳栋的肩膀。 “哎,还好他昨天这是遇到了你啊!替我好好教育了他该怎么做人,搞得我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了!” “齐主任,您这话说得就有点儿太生分了。我当时也只是凑巧遇到了这事儿,实在是没想到他是您家里的人。那会儿跟他把话说得,可能也是有点儿太重了一些...” 张佳栋见对方一个劲儿地跟自己客气,反倒是不知道对方的葫芦里是卖的什么药了。只得先顺着齐国强的话茬,想办法先把自己和他小舅子的梁子解了。 可是,老谋深算的齐国强却明显是意不在此。 见他方才的话已经有了效果,张佳栋身上的戾气消了大半,他这才又吩咐起身边的妻子道。 “秀英呐,我记得咱家是不是还有之前别人送来两盒子的点心没打开?正好人家佳栋好不容易来咱家一次,你去替我拿来给他带回去吧?” 张佳栋一听,对方居然是要送客了,他自己工作的事儿还没有着落,立马就有点儿慌了。 “齐主任,这...” 结果,齐国强却一把攥住了张佳栋的手,没让他把话继续说下去。 “我跟你爸也是老上下级的关系了,咱两家相互走动走动串串门儿也是应该的,,礼尚往来么?” “可是,主任,我工作的事儿还...” 自己的话被齐国强拿父亲的关系噎了回去,张佳栋还不甘心,还想试着让对方给他个准话儿。 谁知道,齐国强却皱了皱眉头,抬手阻止了张佳栋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的事儿,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一定会替你去跟安全科的领导打招呼。至于能不能帮你争取下来,咱俩刚才也聊过了对吧?” 齐国强一边说着,他家的内人就已经从里屋,提着两盒打包好的糕点走了过来。 齐国强直接接过了的糕点盒子,然后二话不说,就硬塞到了张佳栋的手上。 “好啦,今天实在是不太凑巧,我还有点事儿要出去。你媳妇儿住院了我也没啥能表示的,这些点心,你就拿着,带去给你家爱人吃吧。” “齐主任,你的东西我...” 见张佳栋还想把点心递回来,齐国强索性一手搭着对方的肩膀,用另一只手直接连点心带人,给张佳栋让到了自家的门口儿。 “诶?!这点儿心意,你再推辞就有点儿生分了吧?天儿也不早了,一会儿没了路灯,你也不好走了。趁着现在外面儿还亮,你就先回去等信儿吧?” 送客的话都说完了,见张佳栋望着手上的两盒儿点心,表情似乎是有些迟疑还不想走。 齐国强又稍微沉吟了一下,补充道。 “嗯...佳栋啊,其实也不瞒你说。你之前毕竟是受过咱们玻璃厂的处分,回厂工作的事儿吧,我也只能替你找其他的领导,多说说好话。不过...” 随即,他又话锋一转,聊到张佳栋父母的事儿。 “你母亲过世,抚恤金我倒是可以去和咱们厂的厂长念叨一下。毕竟嘛,你爸妈也都是咱们厂里的老同志了。厂里要是知道你现在家里的难处,也应该对老职工的家属有点儿表示嘛?你说对不对?” 齐国强把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张佳栋就算是对这次登门拜访的结果并不满意,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哎...那就麻烦齐伯伯,替我们家的事儿多操心了...” 最后,不得已只得妥协的张佳栋被齐国强送出门外,道了一声别送自己,也只得暗自抱着两盒儿点心,失落地走下了楼梯... 第42章不会这么巧吧?! 齐国强一直在门口,目送着张佳栋走下了两截楼梯快到了二楼,这才转身回屋。 可是没想到,他刚在身后关上了房门,刚才一直冷眼看着自家姐夫亲自把仇人送走的小舅子,就沉不住气了。 “姐夫?!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来咱家求你办事儿,你还跟他这么客气?!” 一边抱怨着,他一边又想起了方才齐国强训斥自己的那些话,心里的火气忍不住就蹭蹭地直往头顶上涌。 “不光这样儿,你还当着我姐和这家伙的面儿教训我。以后我要是在外面儿见了他,还怎么抬起头来做人啊?!我们崔家人的面子,这下可是全让姐夫你给我们败光了啊?!” 几句话越说越重,却没有考虑到他自己这是在谁家,对面的人到底吃不吃他这一套胡搅蛮缠的说辞。 “你这是跟谁说话呢?!翅膀长硬了是不?!还敢当着你姐的面儿,顶撞你姐夫了是不是?!” 边说着,齐国强把眼一瞪,直接一巴掌就扇在了小舅子头上。 力道之大,差点儿扇得对方一个趔趄,好悬没站稳摔倒在家里的木地板上。 不过还好,弟弟和丈夫吵架,对方的姐姐怕两个人真急红了眼,一直都站在二人的身边。 见弟弟挨了姐夫的揍,齐国强的媳妇儿赶忙上前两步扶住了他。 “姐!你看看姐夫!他居然为了一个外人,动手打我!” 年轻人挨了打,不敢跟姐夫挣悖,只得捂着头故意装出了一副可怜相儿,和自己的亲姐姐告起了状来。 “齐国强!你这是怎么回事儿?!我们娘家的人又说错啥了?你不分青红皂白,说打就打是吧?!” 一边和丈夫理论着,齐国强的媳妇还一边心疼地帮弟弟揉了揉脑袋,然后又给了齐国强一个更难看的表情,跟他嚷嚷了起来。 “再说了,你跟那小子在客厅里说的话,我在厨房里又不是没听见!他不就是你们玻璃厂里,一个臭开卡车的大车司机么?!还至于你这样儿,又是训我们家崔进不学无术,临走儿又是给他送点心的么?!” 女人一说到那两盒儿点心,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了,手指着厨房嗓门儿不知不觉的又提高了至少八度。 “你也不拿眼瞅瞅,他来咱家的时候给你送来的是啥?!两条臭鲤鱼和一条破鸡,还至于你一个堂堂的车间主任,跟他这么客气,拿我们崔家的人撒气的么?!”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你弟要是没被你这样儿每次惯着,能像现在这样儿到处去给我惹事儿?!” 吼完这一嗓子,齐国强也没空儿和这姐弟俩理论,反而是大步走到了自家的窗户前,稍微给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儿。 亲眼看着张佳栋走出了楼道,往小区出口的方向去了,他这才松了口气,重新转过了头来。 “你还在这儿站着干嘛?” 见妻子居然还抱着亲弟弟的头,齐国强对他这个不争气的小舅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还不赶快滚回厨房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还得跟你弟说点儿正事儿呢!都这么大个人了,你还打算护着他一辈子是不是?!” 齐国强的妻子对丈夫和自己娘家人动手的事儿恼归恼,但是一听到对方要和弟弟聊正事了,也还是识趣地暂时松开了手。 只是临走时,又白了齐国强一眼,这才往厨房的方向行了过去。 而齐国强这边呢,支开了妻子以后,便从窗口又踱到了沙发前。 眼看着他的小舅子还是一副气还没消的样子,独自站在客厅的门口儿,齐国强压住脾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才稍微语气缓和了一些呵斥道。 “快别在那儿傻站着了!你不是着急让我出门么?赶紧过来,我先问你点儿正事儿!” 年轻人闻言,这才不情不愿地挪了过来,自己往沙发上一坐,也不拿正眼看他的姐夫,显然是心里对他刚挨的那一巴掌,还有些赌气。 “你和刚才来的那个人,是怎么回事儿?应该不只是你之前说的,骑车差点儿撞了人,然后被他刚好遇见这么简单吧?!” 齐国强是何等精明的人,只是从张佳栋刚见到崔进进门时怒气上头的样子,就知道这两人之间肯定有什么问题。 结果崔进一听就慌了,没想到姐夫能猜到他跟张佳栋的过节,只得随口敷衍了一句,打算把白天自己骑车别倒对方的事儿给搪塞过去。 “啊?啥?我...我和他又不熟,也就是昨天晚上他讹了我一把才见了一面,我...我能跟他有什么事儿...” 可是哪成想,不管崔进再怎么掩饰,支支吾吾的语气却直接出卖了他。 “你放屁!就凭昨天你只跟他见了一面,你就能知道他现在是在大街上卖冰棍儿的?!能叫他刚见了你,就恨不得当着我的面儿揍你是吧?!老实交代!你跟他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齐国强边骂着,一巴掌就拍在了身前的茶几上,震得他刚给张佳栋倒的那杯水都溅了出来。 吓得崔进闻声就是一个激灵,又想到刚才姐夫给他脑袋上那一巴掌的手劲儿,只得老老实实地把中午发生的事儿,都原原本本地跟姐夫交代了起来。 “其实也没啥,就是中午我跟我对象看完电影出来,正好看到他在电影院门口儿卖冰棍儿...我想跟他买两瓶儿汽水儿,他态度还挺嚣张的,不卖我们骑车就走。然后,我一生气,就...就骑着摩托车,把他的车给别倒了...”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偷偷拿余光观察姐夫脸上的表情。 结果,齐国强一听到他说到拿车别倒了张佳栋,心里刚刚才压下去的火气,一下子就从新窜了起来。 “你这个小兔崽子?!光天化日之下,还敢拿车别人家了是吧?!你知不知道自己骑的是玻璃厂里的车?!还嫌给我惹得事儿不够大是不是!” 说到气头儿上,他又忍不住朝着自己的小舅子抬起了手... “姐夫!我也没想到这人能跟你认识啊?!当时我就是想替自己出口气,在对象跟前争个面子...再说了,别他以前,我也仔细看过了,根本就没被其他人看见。姐夫你可是堂堂的车间主任,怕他一个求你来办事儿的人干啥呀?!” 然而让齐国强没想到的是,崔进这下不但没服,反而还拧着股劲儿,跟他理论了起来。 提到他是车间主任还有张佳栋的身份时,更是一脸的委屈。 让齐国强把手悬在半空,还真有点儿下不去手再收拾这小子了。 “哎...你知不知道,今天来找我的这个人,他爸原来也是在我们玻璃瓶厂工作的老同志?” 叹了口气,齐国强默默地把手放了下去,这才缓缓地和小舅子说出了自己担忧的事。 只不过,显然崔进还没有理解到姐夫的深意。 “是你们玻璃瓶厂的老同事,那又怎么了?!整个玻璃瓶厂的员工多了,还不是都得听姐夫你管?!老子都是你的兵,你这么怕他这个当儿子的做啥?” “我怕他做啥?!那你知不知道,他爸前两周刚过世了,生前就是我手下的技术员儿,也是在高温车间里工作的啊?” 最后,还是得齐国强把话跟对方挑明了,崔进这才表情一愣,重新揣摩起自家姐夫话里话外的意思来。 “在高温车间里工作?前两周还去世了?那跟咱们家又有什么关系...”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抬起头来一脸惊愕地望向了齐国强。 “嘶...不对,两周前...不会这么巧吧?!” 见崔进终于想明白了,齐国强这才一脸严肃地朝他点了点头。 “所以,你刚才说他白天去电影院前面卖冰棍儿,我就在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对咱们的事儿,真的知道了点儿什么...” “然后呢?!他今天特意找上门来,难道是想...” 听到了姐夫提到的隐忧,崔进这个当小舅子也立马就变得紧张了起来,整个人浑身紧绷,再也没有了刚才和齐国强胡搅蛮缠的胆量... 第43章齐国强的心思 不过崔进的紧张并没有持续多久。 齐国强很快就稍稍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想法。 “不,他这次只是来求我帮他恢复原来的工作,没提别的。而且你没来的时候,我也拿他爸妈抚恤金的事儿试探过他了,他这次并不是来跟咱们的要钱的。” 听说张佳栋居然不是来跟他们要钱的,齐国强的小舅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是来要钱的,那就好...那就好...” “好个屁!那小子家里的事儿,我本来以为厂里打发他几个钱儿,就一片云彩满散了!结果你倒好!白天居然还主动去招惹他?!现在你这个小望八蛋,也知道怕了是吧?!” 结果齐国强又想到了崔进白天干的荒唐事儿,火气说来就来。 只是这回对方却没有像他把话挑明以前那样再跟他对着干,反而是硬挤出来个笑脸来,主动和姐夫认起了错。 “姐夫,你这样儿把话说清楚了,我不就知道错了嘛...” 然后似是要讨好自家姐夫似的,又主动从桌上,把那杯张佳栋没来得及喝的水端了起来,端到了齐国强的面前。 “您先喝口水消消气!姐夫您放心,以后再见到这小子,我绝对把他当瘟神一样供着,打老远就躲着他走,指定不再给您惹麻烦!” 齐国强听出来小舅子这是真在跟他认错了,这才消了些气。 朝对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一会儿并不想喝水,然后才重新开口道。 “现在不管这小子怎么样,你都给我离他远点儿!就算他真的是卖冰棍儿赚钱的,你也去找他的茬儿!” “准定!姐夫你放心,这事儿我知道轻重!” 对于姐夫的嘱咐,年轻人答应得斩钉截铁,就差当场立正跟对方发誓了。 可是崔进转念一想到他方才在门口,听到的张佳栋和姐夫的交谈的只言片语,又忍不住继续询问起姐夫日后对张佳栋的安排来。 “可是姐夫,那小子想回你们厂里的事儿,你有什么打算?难道还真的要顺着他,让他回你们厂子里去当个门卫?!” “哼...你觉得呢?” 结果对于小舅子的询问,齐国强只是不置可否地轻蔑一笑,这才跟他解释起来张佳栋被厂里除名的真正原因。 “当初他出了车祸被厂里处分,他们卡车班儿的队长,就来征求过我的意思。那时候我就想着,让厂里把他直接开除了,这事儿也就平了。可是没想到,这小子不知好歹,竟然兜兜绕绕还想着回来...” “卡车班儿的队长?你说老胡啊?” 听到姐夫提到了熟识的人,崔进这才明白过来玻璃瓶厂之所以会开除张佳栋,其实也有他姐夫的一份功劳。 “那现在呢?他又想回玻璃片厂当门卫,姐夫你直接拒绝他不就行了?” 齐国强闻言,又白了一眼想问题总是一根筋的小舅子。 “直接拒绝他?凭我和他爸快二十年的上下级关系,他能死心么?” 一句话,又问得崔进哑口无言,直挠起了头来。 “这...” 齐国强见小舅子真是想不出来主意了,这才嘴角一挑,说出了他真正的打算。 “他这次来找我,不是说因为媳妇住院,家里缺钱了么?到时候我以厂里的名义,给他多送点抚恤金过去也就是了。要是他不拿钱,那就让他一直等着保卫科的回信儿等到死。拿了钱,也算我替他办了件大事儿,他张佳栋以后还有啥理由再找我帮忙,替他解决工作的事儿?” 终于,崔进听完了齐国强的解释,这才明白过来了姐夫送张佳栋走时,又是给对方送点心,又是主动提出替对方申请抚恤金的用意。 “嘿!不愧是姐夫啊!就是跟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想法不一样,怪不得您能当厂里的大官儿呢!” 像往常一样,齐国强早就已经听腻了这些没什么意义的彩虹屁,对于小舅子的吹捧,自然也是没放在心里去。 和崔进解释完了自己应付张佳栋的对策,反倒是开始关心起晚上饭局的情况来。 “少在这儿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江厂长那边儿你安排的怎么样了?去接他的时候,有没有听他自己念叨今天晚上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就想起来约我出去吃饭了?” 崔进见姐夫终于有心思琢磨晚上饭局的事儿了,这才赶忙答道。 “哦,你说他啊?路上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嘴,说是咱们最近在他们冷饮厂挂的帐有点儿太多了,这个季度他们厂里的财务又该合账了,想问问姐夫你什么时候给他把账结了。” 结果不成想,齐国强听完崔进讲出来,江厂长请客的理由,立马就乐了。 “切!这个老狐狸,准是手头儿上又紧了,随便找个查账的理由想早点儿把钱给分了!” 边说着,他便从沙发中站了起来,左右踱了两步。 最后打定了主意,这把眉毛一挑冲着身边儿的崔进语气玩味地说道。 “不过这样也好,咱们要是不给他结账,我们自己的钱也一分钱都拿不到手里。” 随即,他就直接向对方比划了一个出发的手势。 “走吧!别让江厂长在饭店里等急了!” “好嘞!姐夫!” 崔进一听很快就有钱拿了,自然是满脸的兴奋,直接应了一声就从沙发里弹了起来,跟着齐国强一前一后地来到了客厅的门口儿。 两个人刚打开房门,正打算要走,齐国强的媳妇儿却听到了开门声,忙不迭地就从厨房里追了出来嘱咐起他们两个来。 “老齐?你们怎么现在才走啊?一会儿吃完饭,外面黑灯瞎火的,崔进你可得骑慢着点儿哈!” “哎呀,知道了姐,有我骑车带着姐夫你放心!没啥事儿你就赶紧回去吧!” 对于姐姐的担心,年轻人已然是满脸的不耐烦。 可是,对方要说的话却还没有讲完,叮嘱完了弟弟,又开始叨叨起了自家的丈夫来。 “老齐呀,你明天白天还得上班儿了,自己也少喝点儿吧!刚才那个人送来的鲤鱼我已经收拾好了,可是还有一只活鸡该咋办呐?又是乱叫又是瞎扑腾的,我一个女人也不敢杀呀?!” “不敢杀就随便找你认识的邻居送了!一只鸡而已,几块钱的东西,还至于让我来拿主意?” 齐国强打发完了自家的女人,这才带着小舅子下了楼梯,走出了楼洞口儿。 崔进熟练地跨上了摩托,而齐国强则是像往常一样,费力地把有些中年发福的身子塞进了一侧的挎斗儿里。 摩托车本来就是发动着的,崔进左脚挂档,只要手上给点儿油门儿就能启动。 可是他刚要发车,却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扭过头来问向了身边的齐国强。 “对了姐夫,一会儿咱去和江厂长吃饭,饭桌儿上我要不要把刚才那小子卖冰棍儿的事儿,跟他也念叨念叨?” “和他念叨这个做什么?” 结果,齐国强倒是对自己小舅子的这个想法有些不解,也把头转过来看向了对方。 “嗨,姐夫你刚才不是还担心,那小子是不是知道了咱们跟冷饮厂的事儿,才跑去卖的冰棍儿的么?你跟江厂长的关系这么铁,直接让他和厂里打声招呼,以后不让那个姓张的去厂里上货了,那这小子的买卖不就做不成了...” 然而还不等他把话说完,齐国强刚听明白他的意思,就忍不住又急了。 “停停停停停...你快把嘴闭上吧!又忘了在楼上我是怎么交代你的了是吧?!他张家的人,现在就是咱们家的瘟神!老子我躲他还来不及呢,你踏马还想变着法儿的叫他知道,是咱们在给他使绊子呢是吧?!” 边说着,齐国强又扬起手来,摆出了要抽对方的架势。 吓得他的小舅子赶紧抱紧了脑袋,止不住地一个劲儿地跟姐夫认起了错。 “别别别!姐夫我错了!一会儿饭桌上,我保准只管给你们倒酒夹菜,一句多余的废话也不多说!你就饶了我吧...” 见对方可算是回过味儿来了,齐国强这才作罢,把手收了回来。 “真明白了就老实开车,当好你的司机!要是以后再敢像今天这样在外面儿到处给我惹事儿,你看我还让不让你再骑我们厂里的车了!” “得得得...姐夫你以后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崔进以后就是姐夫你身边的狗腿子,保准有屁大点儿的事儿,也得先找姐夫你请示了再说!姐夫你可坐稳了哈,我这可就要发车了啊!” 害怕以后自己真没车骑了,齐国强的小舅子赶忙和姐夫求饶,随后才老老实实地扭动把手,给足了油门儿。 “突突突”地,三轮摩托车的发动机一阵轰鸣响起,缓缓驶离原地。 直到开出了小区上了大路,崔进这才开足了马力,载着姐夫和自己直奔着位于县城中心的红旗饭庄驶去... 第44章两盒点心 张佳栋拎着两盒子点心,在外面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这一路上,他一直都在回忆着刚才在齐国强家里发生的事儿,想着在对方家里见到的人,回味着对方跟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穿越回到这个时代,遇到的第一个处处与他作对的人,竟然会是齐国强的小舅子。 他也确实是想不通,这一世他都已经差点儿放弃了尊严,几乎要跪下来求对方了。 齐国强竟然真的会不顾自己父亲与对方快二十年的上下级关系,连他想回厂里当个小小门卫的请求,都推三阻四的不肯给他一句准话...... 此时的夜色已晚,路上很静,空气很闷,张佳栋的心里却很沉。 如果说,彼时还没有去齐国强家里碰过壁的他,还不理解什么叫做人情凉薄。 那现在的张佳栋,刚在对方家里经历过了这一切,已经叫他完全见识到了自己父亲这位老领导的薄情寡义。 “呵呵......” 如今的张佳栋虽然和上辈子一样性子耿直,但却不傻。 对于齐国强赶他走时,替母亲跟厂里申请抚恤金的事儿,也只是一阵苦笑并没有真信了对方的鬼话。 没错,他现在真的是太需要钱了,但是自己拿他们张家老小的尊严,就换回来的这么一点点抚恤金,又能将这个即将支离破碎的家支撑多久呢? 他怨恨听不进自己的解释,执意要拆散他和小夏夫妻二人的叶伟东。 他痛恨嗜赌如命,将自己最后那点儿救命钱也全都输光的王宝光。 他憎恨故意跟自己作对,害他连小小的冰棍儿生意都折了本钱的崔进。 他更厌恶那个看似处处替自己着想,实则口是心非的齐国强。 如果不是早就知道后果如何,他真的想像上一世一样,狠狠地照着对方那张两面三刀的嘴脸来上一拳。 但是现在的他不能…… 如今的张佳栋,已经和自己发过誓,要照顾好妹妹,更要照顾好小夏。 一想到自己妻子肚子中还未出世的孩子,张佳栋终于把心里这好些的怨气全都咽回到了肚子里。 就这样,他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觉,兜兜转转地就走进了父母那间老房子所在的家属区...... 夜已经有些深了,整栋家属楼里,也只有妹妹房间里的台灯还一直亮着。 张佳栋知道琪琪这么晚了,一定是还在复习功课,这才默默地叹了口气,重新打起了精神来。 他走进了楼道,又一次敲响了父母家的房门。 “哥?都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啊?” “吱嘎”一声,眼前的木门被自内而外地拉开了一条小缝儿,张佳栋看到妹妹从缝隙里探头探脑地看清楚了外面的自己,这才有些惊讶的将房门完全打开。 “哦,今天我在外面忙了一天,回来的时候就挺晚了。路上遇到个熟人,给了我两盒点心。我想着正好路过你这儿,就顺便带过来犒劳犒劳你。” 等到妹妹帮他推开了防盗门,张佳栋一边说着,还故意把手上拎着的那两盒儿点心抬高,在对方的面前晃了晃。 “哥,这么两大盒子点心得不少钱吧?!” 结果,自从爸妈走后就好久都没吃过零食的琪琪,看到自己亲哥手上的点心盒子却是一惊。 在心里大概估算了一下这两盒糕点的价格,反倒是不知道要不要伸手去接了。 “诶?跟你亲哥还谈什么钱不钱的?赶快拿着!我就一只好手,拎着这些点心都没法换鞋了!” 边说着,张佳栋一边故意假装生气了似的,直接把两盒点心都塞到了妹妹的怀里。 自己却从门口儿的鞋柜里,找出来昨天他回来时穿的那双拖鞋换上,又随手在身后关上了门。 本来张佳栋父母的老房子客厅就不大,他的妹妹一转手就是家里吃饭的圆桌。 可是直到张佳栋都已经进屋,自己找到凳子坐下了,琪琪还是拿手拖着那两盒沉甸甸的点心,没有把它们放到桌上。 “咋了?你抱着点心盒子多沉呐?干嘛不给它们搁桌上?” 看到自家小妹犹豫不决的样子,张佳栋实在是有些不解,便随口问道。 “哥,你一下就给我拿来这么些点心,实在是有点儿太多了,我怕自己吃不完再放坏了。我记得嫂子不是也爱吃甜食么?要不我留下来半盒儿,剩下的你还是带回去给嫂子吃吧?” 琪琪懂事的谦让,不经意间又触碰到了张佳栋的伤心处,让他忍不住心里一揪,脸上却还得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和妹妹说道: “哎,这几天天儿太热,你嫂子她也没什么胃口吃这些又甜又腻的糕点。反倒是爱吃些西瓜、水果之类解渴的东西。你马上也要高考了,平时家里也没人给你做饭,这些糕点你就都留下来能吃多少是多少吧。” 张佳栋边故意和妹妹隐瞒了小夏白天时,就被转院去了市里的情况。 一边说着,一边直接起身帮她把那两盒点心都放到了桌上。 然后,才像他父亲生前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和妹妹那样,满怀期盼地望向了琪琪。 “你不赶快打开看看,这两盒儿点心里面装的都是啥?” 以前,逢年过节的时候,父亲只要从外面买了各种好吃的回来,也都是这样逗他们兄妹二人的。 现在,张佳栋操着和父亲同样的口吻,拿差不多一样的语气鼓励起了自己的妹妹,让张佳琪恍惚中,似乎又从哥哥身上看到了一些父亲在世时的影子。 “嗯!” 轻快地答应了一声,小丫头这才没有再跟自己的亲哥客气。 先是解开了捆着点心盒子的牛皮纸绳子,然后又满怀期待地把叠在上面的那盒点心盒盖揭开,各种琳琅满目的西式糕点立马映入眼帘。 香喷喷的鸡蛋糕、各种各样的黄油饼干、加了果酱或者是奶油作为点缀的曲奇……甚至还有在当时,普通老百姓基本上见都没见过的西番尼千层蛋糕,和洒满糖霜的蝴蝶酥。 让从未见过种类如此之多西点的张佳琪,忍不住“哇”的一下,惊呼出了声。 “哥?!你这朋友也太大方了吧?!送咱家这么高级的点心,好些我连见都没有见过呢!这...这真的是我能吃的吗?” “说什么傻话呢?哥给你拿过来,不就专门留给你吃的吗?你快再看看另一盒儿里都是啥,没准儿比这盒更好呢!” 张佳栋一边暗暗心疼自己的小妹没吃过好东西的样子,一边又有些期待,下面的那盒儿糕点也能给妹妹同样的惊喜。 果然,等到琪琪听话地把上面的点心盒子暂时挪到一边,又把另一盒打开来以后。 那里面花花绿绿、各色各样的中式点心,又让她狠狠地吃了一惊。 “绿豆糕、沙琪玛、核桃酥、麻糖……咦?其他的都是啥?哥,我只能叫出来这么多了!这怕是慈禧太后活着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么多不重样儿的点心吧?!” 一句话,把张佳栋逗得既想笑,又有些心酸。 只得勉强维持着脸上欣慰的表情,赶忙招呼自家的妹子道: “傻丫头,快别在这儿跟哥哥贫嘴了!你既然好些都没见过,那就赶快先挑两样儿喜欢的、自己没吃过的尝尝吧!” “嗯!” 闻着各种糕点散发出来的独特香味儿,张佳栋的妹妹其实早就已经嘴馋得不行了。 既然都得到了亲哥哥的首肯,她自然是二话不说就从第一盒西点里,挑了一块儿看起来最诱人的奶油蛋糕。 拿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捏了起来,只是先放到鼻子前闻了闻,奶油浓浓的香甜味道立马就窜上了头,让她忍不住当着张佳栋的面儿就连吞了好几次口水。 眼看着自己的妹妹手拿着蛋糕,满脸都写着想吃的表情,张佳栋才想起来这是她长这么,第一次吃奶油蛋糕。已经忍不住开始期待起妹妹咬下第一口以后,享受美味的满足表情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琪琪明明都已经把这块儿奶油蛋糕放到嘴边儿了,却突然停了下来。 脸上的表情也从刚才,对那块奶油蛋糕的渴望,变得有些失落了起来。 “琪琪?你这是怎么了?这蛋糕这么香,难道还不合你的口味吗?” “不是的,哥......” 对于张佳栋的追问,琪琪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刚才突然想起来,咱爸妈在世的时候,好像也没吃过这么好的糕点。以后我还有的是机会尝到这些点心是什么味儿的,可咱爸妈却……。过两天你就要回老家给咱爸妈上坟了,要不,你还是把这些点心给咱爸妈带去吧?” 一边说着,张佳栋的妹妹就当着哥哥的面儿,又把手里那块奶油蛋糕小心地放回到了点心盒子里去。 直叫张佳栋看着父母家吃饭的圆桌上,最后又重新变得满满当当的两盒点心,怔怔地有些发愣,好半晌都回不过神儿来...... 第45章张家的栋梁 琪琪的心思,他这个当哥哥的怎么会不懂? 张家的姐弟、兄妹三个,可全都在这间老宅里,被老两口儿亲手带大的。 小的时候,家里的生活全靠爸妈那点儿微薄的工资维持,经常是月初分到的粮票没熬到月底,就已经不够吃了。 他们三个小的,也都习惯了那时,要饱一顿饿一顿的苦日子。 可即便是这样,每次过年过节的时候,爸妈宁可自己少吃两顿,也还是经常会给孩童时的张佳栋,还有姐姐、妹妹买回一些糖果或者小零食回来。 那时候的张佳栋还小,不懂得谦让,经常因为分到的水果糖比妹妹的少、拿到的江米条没姐姐的长,抢妹妹和姐姐的零食吃。 也没少因为这些不懂事儿的举动,挨他母亲的数落,还有父亲的打。 但是每次挨打完了,他爸都会像变魔术一样,把那些本来就应该分完了的糖果或者小零食又变出来一些,偷偷地塞到他的手里。 每到这时,孩童时的张佳栋总会惊喜地缠着爸爸,问他: “爸,你不是和我们说都分完了吗?” “这些又是从哪儿冒出来哒?” 这样小孩子才会问的傻问题。 每一次,张佳栋的父亲都会爱怜地摸摸他装满各种问题的小脑袋瓜儿,然后表情得意地告诉他: “哦?家里有了好吃的,就兴你们几个小不点儿吃哇?爸妈也得藏着点儿,留着你们不在的时候,偷偷自己吃嘞!” 就这样,张佳栋从幼儿园到小学、又从小学到初中,走过了整个童年,都懵懂地以为每次爸妈给他们姐弟、兄妹三个带回来的好吃的,都会不声不响地自己也留下一份。 所以,每一次他分到的零食,无论多少,都会在第一时间心无旁骛地统统吃光。 因为爸爸不是曾经和他亲口说过吗? 他有的,爸妈也有,一样的零食,老两口儿都留着他们这些孩子不在的时候,偷偷地自己吃…… 一直到姐姐出了嫁,他也成了家里最大的孩子,应该懂事儿了。 他还理直气壮地跟姐姐这么解释,自己为啥不懂得把好吃的,先给爸妈的时候,大姐才当面拆穿了张佳栋父亲的把戏。 原来爸爸除了跟自己是这么说的,用同样的理由,自己的父亲还骗过他的姐姐和小妹…… 直到那一天起,突然长大的张佳栋才知道,那些好吃的小东西,爸妈一直都是毫无保留地留给了他们姐弟、兄妹仨,自己却处处省吃俭用,舍不得吃喝…… 后来,长大了的张佳栋也读了技校,有了工作,甚至还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爸妈的生活应该也跟着好起来了吧? 然而,每一次张佳栋想给二老买些他们没吃过的,补偿下这么多年对他们的亏欠时,父亲总会跟他说: “佳栋啊,我们老两口儿都已经上岁数了,再好的东西也吃不动啦。你刚工作,赚钱也不容易,能攒点儿就是点儿,留着好好跟媳妇儿过日子。早点儿给咱们老张家生个大胖小子,我和你妈也就知足啦……” 现在的张佳栋,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的自己,实在是太傻、太傻…… 傻到自己竟然又忘了,这不过是他父亲把他小时候,私藏零食的谎言换成是上了年纪罢了。 可是这一次,他真的是明白得太晚了。 以至于他还没来得及在父母的膝前尽孝,二老就已经相继离世。 夫妻二人苦了一辈子,为子女们操劳了一辈子,到头来为他们自己又挣到了什么呢? …… 小妹的一席话,让张佳栋默默地望着桌上的点心呆了良久,也想了良久。 想了父母匆匆一世,将他们的姐弟、兄妹三人抚养成人,自己却对他们二老有太多太多的亏欠,眼圈儿也不知不觉地又有些红了。 “哥……哥?你没事吧?” 见自己的亲哥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好半天都没有动静,琪琪连叫了他好几声,这才让张佳栋反应了过来,他居然又在妹妹的面前失态了。 “啊?哦……我没事儿,刚才听你说到咱爸妈,我只是又想起了一些咱们小时候的事儿……” 边和妹妹解释着,张佳栋一边抬起了胳膊,拿袖口抹了抹眼眶里的泪水。 细心的张佳琪却一眼就看到了他胳膊底下,因为中午骑车摔倒擦破的地方。 “呀”了一声,就赶忙拉住了大哥的胳膊,仔细地查看了起来。 “哥?!你这是咋弄的啊?!衣服上怎么破了这么些口子?咋还有好些地方都沾上血了?你不会是白天给人家欺负了吧?!” 都说骨肉情深,张佳栋还真没想到妹妹的预感会这么准。 害怕对方真的知道他今天经历的那么多事儿,又要替自己担心了,便赶忙随口编了一个理由,想要替自己搪塞过去: “没,琪琪,你想多了。我白天出去工作,哪有人会欺负我啊?我这就是中午的时候,借了同事的自行车去单位,手不方便没扶住车把,然后摔了一跤而已,真的不打紧……” “啊?都摔成这样儿了,哥你还说不打紧?!你这身上有没有哪里被摔坏了啊?你那条胳膊没事儿吧?” 然而,张佳栋的妹妹一听说她哥竟然是因为骑车摔了跤,却反而更急了。 怕张佳栋的右手再摔断,紧着又拉过对方另一条胳膊,想要看看有没新的外伤。 “诶?你看看?我这不是连石膏都卸了,换成了普通的夹板了么?下午我刚去过县医院,大夫都说我很快就没事儿了,你就不要再操心了哈。” 这一次,张佳栋却遮遮掩着,反而主动拉开了衣袖,让妹妹看清了他右手刚换的夹板。 琪琪听说他去过了县医院,这才稍稍放心,嘴上又开始埋怨起亲哥哥的鲁莽来。 “哥,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咋还办这种傻事儿呢?胳膊本来就都没好,你还偏要骑车,这是没摔坏,真要是摔个好歹的,你说我该……我该……” 后面的话,张佳栋的妹妹没有说完,但是张佳栋显然已经是明白了她的心思。 见对方因为自己事儿,急得眼眶都红了,张佳栋也忍不住拿那只好手爱怜地抹了抹对方的头,和她保证道: “放心吧琪琪,以后哥再也不会这么莽撞了。哥心里有数儿,还得替咱爸妈供你读完大学,供你成家呢!以后没把握的事儿,哥再也不干了,哥今天就跟你保证!” “真哒?” 张佳琪听得将信将疑,撅着个小嘴显然是还在跟哥哥赌气。 “真的!我跟咱爸妈的在天之灵发誓,从今天起,做任何事以前,一定先想清楚后果,再也不办像今天这样的傻事儿了!” 张佳栋嘴上发的誓,一半是在哄妹妹,一半其实的确也是他有感而发,还真没让对方看出来任何的破绽。 毕竟,今天他刚经历过的这么多的挫折,无论是哪一件,他都实在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哼!这还差不多,有我替咱爸妈监督你,你以后要是没做到,看我怎么跟爸妈告你状的!” 嘴上虽然是凶着大哥,琪琪其实也知道张佳栋在外面工作应该很辛苦,很多时候他会做些让自己看不懂的事儿,多半也都是身不由己。 便暂时略过了方才的那个话题,转而琢磨起他现在身上的衣服来。 “哥,你就这么穿着破衣服回家,要是被嫂子看见了,弄不好又得说你了吧?要不,你把你身上这件脱下来,我找件咱爸穿的衬衣,先给你换上?” 一听到妹妹又提到了妻子,张佳栋心里就是一阵阵发苦,可是又怕对方看出来小夏已经不在家里了,脸上还只得装成轻松无事的样子回道: “不用了,都这么晚了,你嫂子应该早就睡了。我到家以后,直接从衣柜里找件新的出来就是了。这件旧的,我哪天趁她不在家的时候,自己补补也不耽误穿。” “那好吧……” 听到哥哥已经有了安排,张佳栋的妹妹倒也不再勉强他。 但是想到他马上又要走了,就又想起了桌上的糕点。 “那这些糕点,哥你一会儿也带回去吧?我白天要上课,也没法跟你回老家去给爸妈圆坟,这些点心就当是我这个做女儿的,给爸妈的一点点心意吧……” 琪琪说这句话时,语气中的酸楚溢于言表,显然是因为自己不能亲自去父母的坟前祭奠,而有些自责。 然而这一次,张佳栋却并没有完全顺着妹妹的想法,反而是爱怜地又摸了摸对方头。 方才,他回忆过了小时候爸妈对他们的宠爱,深知二老已然离去,他有太多的心愿都变成了遗憾,再也没有办法让爸妈体会到自己身为子女,对父母的爱与感恩了。 但是,这一份爱却可以延续,自己对父母的诸多遗憾,也可以转变成其他形式,补偿给父母在这个世间最关心的人: 他的大姐、他的妹妹、甚至是他自己,以及小夏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孩子。 即将为人父张佳栋,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担负起这个家的重量。 而作为现在他们张家唯一的男人,张佳栋直到如今,才终于明白了父母给他起名时,“佳栋”两个字的深意。 张家的栋梁,他张佳栋既是他们张家的脊梁,也是父母的对他们张家未来的全部期望…… 第46章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琪琪啊……” 这一次,为了能让妹妹自责的情绪走出来,张佳栋酝酿了许久才开口。 “爸妈还在世的时候,就常嘱咐咱姐还有我,以后要好好照顾你。现在他们走了,咱们兄妹都能好好的,才应该是他们二老最大心愿吧?” 不知道大哥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这么问自己,一直惦记着爸妈的张佳琪突然就有些茫然。 “哥,你怎么……” 话她只说了一半儿,然后就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了。 只不过,张佳栋好像也并没有指望着妹妹,能告诉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等琪琪把话说完,就又望向了桌上的那两盒儿糕点,似乎是有感而发地回忆起了三个人童年的时候。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那会儿还小,每次咱爸咱妈给大姐和咱们兄妹分糖吃,都是怎么说的啦?” “咱爸妈的话?” 被哥哥突然话锋一转,这么一问,琪琪先是一愣,随即就听到对方自顾自地学着他们父亲的语气说道: “慢点儿吃,慢点儿吃,看你们这几个小家伙儿吃得这么开心呐,我和你妈简直是比自己吃到了蜜还甜嘞!” 不管是一颦一笑,张佳栋都拿捏得很好。 此时的他,俨然就是一副父亲还在世的样子。 说到“比蜜还甜”的时候,更是夸张地竖起了大拇指,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直接就把方才还陷在伤感情绪中的妹妹给看呆了。 然后下一秒钟,张佳栋就听到对方“噗嗤”的一声笑出了声。 “哥?!咱爸说话的时候,哪像你这样儿了?!你这个表情,也太夸张吧?还有你这个动作……” 一边说着,琪琪一边还学着哥哥方才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在胸前也比划了一个“顶好”的手势。 仿佛是有意让张佳栋意识到,他刚才的演绎到底是有多浮夸似的。 让张佳栋也忍不住陪着妹妹大笑了起来。 “啊?有吗?哈哈哈……” 一时间,满屋的欢笑气氛立刻打破了刚才的沉闷。 张佳栋见妹妹终于从失落感中走出来了,他这才放心地把话题又引回到了该如何安排那两盒糕点上。 “其实琪琪,你也知道这些点心,就算是我带到爸妈的坟前,他们也是永远都吃不到了……” 闻言,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的张佳琪表情突然就凝固住了。 紧跟着,张佳栋又语重心长地说出了自己此时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爸妈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自己能用到什么好的,穿了什么好的。而是我们姐弟、兄妹三个,能够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方才我让你记起来小时候咱爸妈的话,就是为了让你知道,比起咱爸妈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你每天都能衣食无忧地专心完成学业,考上大学,才更能让他们二老在九泉下含笑吧?” 说这些话时,张佳栋的语气很轻,却情真意切、声声入耳。 让他的妹妹听在耳朵里,心中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触动了一下,怔怔地点了点头。 “哥,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不要让我因为爸妈的事情分心。我要是真的想让他们开心,就应该专注于学业,考上理想的大学。这样才能报答他们二老对我的养育之恩,对吧?” 听到妹妹能说出这一番话,还是头一次替父亲承担起一家之主的责任,教导妹妹的张佳栋也欣慰地颔首。 “所以,即便是过两天你不能跟我去替咱爸妈圆坟,其实你也不用太自责。有我和你大姐在,一切都保准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完全不需要你因这些事再分心学习……” 边说着,张佳栋边指了指盒子中的糕点。 “而且,这些点心你看,其实大部分都是每样两块儿。就算是过几天我上坟的时候,带去祭奠完了咱爸妈,也是得叫咱姐拿回家里去,分给咱们的外甥和外甥女儿吃了。现在这么热的天儿,我挑几样能放得住的,一会儿走到时候带上也就行了。剩下你没吃过的就都留下来,你自己慢慢吃就好了。” “哥?这……这样合适么?” 张佳栋的妹妹听完了哥哥的安排,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却依然还有些犹豫。 但是张佳栋却斩钉截铁地答道: “合适!怎么不合适?现在咱爸不在了,这点儿小事,难道你哥我还做不了主了?!” 其实,张佳栋方才回忆过了小时候爸妈对他们的宠爱,就确信他们二老即便现在还在世,也一定会做出跟自己同样的决定。 见哥哥的态度如此笃定,张佳栋的妹妹终于再也不好拒绝哥哥的好意了。 只是乖巧地“嗯”了一声,便帮着哥哥一起把两盒糕点中,款式重复的都挑了出来,然后全都集中放到了同一个盒子里。 张佳栋直到把这大半盒刚拼凑好的点心,又用牛皮纸绳子扎紧了,这才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松了口气。 “好了,这样我拎回去就散不了了……” 把这一切做完,他又看到桌上,因为分配不均而多出来几块西式糕点,突然脑筋一转计上心来,便又瞧向了身边的妹子问道: “琪琪,你晚上吃了啥?现在跟我一起忙了半天饿不饿?” “啊?吃了啥?” 显然,张佳栋的妹妹还没领悟到他这么问的意图,稍微回忆了一下这才如实地答道。 “嗯……早晨要去上早读,我就直接带了一块儿红薯去学校。中午……是回来热了一下你昨天给我带来的五花肉跟米饭。晚上的话,我觉得这两天自己吃得实在是太好了,就吃了一个甜瓜随便应付了一下……” 结果,张佳栋一听妹妹吃饭时竟然这么糊弄自己,表情立马就变得严肃了起来。 “那你这一整天,其实也就只是吃了一顿正经饭啊?还是昨天我给带来吃剩下的,这样怎么能行?!不行,作为你的哥哥,你不好好吃饭,我得替咱爸妈惩罚你!” “啊?罚我?” 张佳栋的妹妹一听哥哥因为吃饭的事儿,居然还要惩罚她,直接就懵了,诧异地望向了自己的大哥。 然而,对方却突然冲着她狡黠的一笑,然后便指着桌上摆着的那几块精美的西式糕点吩咐道: “对!罚你!反正这几块儿蛋糕也放不回盒子里去了,这么热的天气,摆在外面到不了明天指定就馊了。我罚你把这几块儿点心,当着我的面儿全都吃光!怎么样?你哥我这点儿要求还不算过分吧?” “什么?哥,你……你要罚我吃点心?” 刚开始,琪琪还不理解张佳栋为什么忽然要罚她吃东西,但只是稍加思索,她就猛的一下明白了过来。 自己的亲哥这哪里是在罚她呀?明明就是在变着法子的宠她! 有意让她这个当妹妹的,把刚才还舍不得吃掉的蛋糕,当着对方的面儿全都吃光。 “哥?!你真是……” 琪琪刚想说自己的哥哥真坏,居然想出来这么个法子来逗他,但是话都在嘴边儿上了,却又没有说出口…… “我真是怎么了?难道刚才我说的惩罚你还不满意?连哥哥的话,你都敢不听了?” 张佳栋明知故问,一准儿猜到小妹这会儿也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没,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真是天底下最最好的哥哥了!” 说着,张佳栋就见到琪琪朝自己灿烂地一笑,仿佛一瞬间,所有的烦心事儿都烟消云散了一般。 叫他看在了眼里,也出乎意料地暖在了心上…… 第47章妹妹的困惑 上一世,张佳栋自打借着酒劲儿,揍了齐国强以后就被关进了牢里。 和家里人的关系也基本上逐渐断了来往,好多年都不曾回到过父母的家中,更是没指望亲妹妹能叫他一声大哥。 然而现在,琪琪却能如此开心地笑着,夸起了自己的好来。 让张佳栋倍感欣慰之余,也不知不觉地对他这一次的重生,多了几分额外的期待。 “天底下最好的哥哥……你这个小丫头,啥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又在心里回味了一遍妹妹给自己的评价,心满意足的张佳栋这才笑着招呼琪琪道: “好了好了,快别跟我在这儿贫嘴了,赶快坐下来,把桌上的点心吃了,一会儿我也该回去了!” “嗯!” 听到自己大哥都这么催自己了,琪琪“嗯”了一声刚想坐到哥哥的身边,就发现张佳栋从进屋开始,又是忙这又是忙那的,竟然连满头的大汗都还没有落下。 一想着亲哥哥白天才刚忙了一整天,回到爸妈的老房子来连一口水都没喝,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突然就是一亮。 “对了哥!你跟我说了这么多话,现在口渴不渴?” “啊?口渴?嗯……你别说,还真有点儿……” 被琪琪这么一提醒,张佳栋这才想起来,今天他从一大早出门忙到现在,都还滴水未沾。 “那你等着哈,哥!厨房里我拿凉水镇了东西,你先别急着走,我这就去给你取去!” 说完,她也不管自己的大哥一脸诧异的表情,就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厨房。 随后不多会儿,张佳栋就见她从厨房里,又端着一小盘甜瓜跑了回来。 “哦?没想到啊,你还特意拿凉水冰了甜瓜?!” 虽然甜瓜很明显还是张佳栋昨天带来的,但是他见妹妹一个人住在爸妈家,都已经开始学着照顾自己了,心里依旧对妹妹的成长很是欣慰。 然而这还不算完,给哥哥摆上了甜瓜的琪琪笑着吐了吐舌头,跟张佳栋摆了个鬼脸儿,说了句: “这算啥!我还专门给你准备了更解渴的呢!” 紧跟着,就又从身后拿出了一瓶盐汽水,硬塞到了对方的手里。 “诶?这不是我昨天没喝的那瓶么?” 眼尖的张佳栋很快就认出了手中棕色的汽水瓶子,跟他昨天舍不得喝的那瓶一模一样,但是此时拿在手里却格外的冰凉。 “对呀!就是昨天你没打开的那瓶,我也不知道你哪天会再过来,昨天就顺手放到水缸里给镇上了。没想到你今天晚上就来了,这会儿刚好能派上用场!” “呵呵,你这个小丫头……” 张佳栋本来还想跟妹妹解释,昨天他其实只是觉得这是父亲留下来的,所以才没舍得喝,并不是因为盐汽水不凉。 可是,一看到对方满脸期待的模样望着自己,他又实在是忍不下心来,再拒绝亲妹妹的好意,叫对方失望了。 “去,帮你哥我拿两个杯子来!” “诶!” 张佳栋只是吩咐了一句,琪琪就立刻照办。 从旁边儿的柜子上,拿过来两个玻璃杯放回到了桌子上。 “哥?你等我会儿啊,我记得咱家的瓶起子应该是在厨房里,我这就过去给你拿过来……” 见妹妹边说,就又要转身跑回厨房去,张佳栋直接一把就她给拉了回来。 “诶?这么大热的天儿,你快别跑来跑去的了,老实在椅子上坐稳了!开个汽水儿瓶子而已,哪还用得着酒起子?” 一边说,张佳栋就随手把那瓶盐汽水儿的瓶盖儿,抵在了身前的桌沿上,然后抬起打着夹板的右手来,只是往瓶口轻轻地一拍。 就听“噗”的一声气响,刚才还封得好好的瓶盖就应声而落,被汽水瓶里的一股白烟儿顶开“铛啷啷”地掉在了水泥地上。 “哥?!你咋能用断掉的那只手使劲儿呀?!没弄疼自己吧?!” 结果,张佳栋故意给妹妹露的这一手绝活儿,非但没得到对方的赞许,反而是叫琪琪担心起了他的手来。 “嗨!开个汽水儿瓶子而已,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么?快把你自己的杯子拿过来!” 随口把妹妹的担心应付了过去,张佳栋跟妹妹要过来了一只玻璃杯,然后就抬手用汽水瓶贴着杯壁,直接“咕咕咕”地将一整个玻璃杯全都倒满了。 “给,这杯是你的,一会儿你就着桌上的蛋糕一块儿喝!” 张佳栋边说,一边把满满登登的一杯盐汽水推到了妹妹的面前。 这才重新将汽水瓶里剩下的那点儿盐汽水,倒进了自己的玻璃杯里。 “哥?这盐汽水儿,可是我特意给你留着解渴的,你咋还全都给我倒上了啊?” 显然,琪琪对于哥哥过于偏心眼儿的分配方式并不满意。 但是张佳栋却随口找了个理由,指了指那盘儿她刚给自己端来的甜瓜打趣道: “我还得留着点儿胃口吃甜瓜呢,你还真想让我大晚上的,灌一肚子的水回家啊?” 见实在是拗不过亲哥,张佳栋的妹妹也只得作罢,转而又望着桌上的几块儿飘着奶香的西式糕点犯起难来,不知道该先向哪个下手了。 张佳栋从盘子里,抄起来一块儿甜瓜,就在旁边儿默不作声的看着妹妹选择。 既不给对方支招儿,也不打扰她。 多少年来,自己对已故的父母有那么多的遗憾,又何尝没有对身边的妹妹亏欠许多呢? 他真希望下一次,为妹妹带回来的惊喜,不再是这些被别人施舍、打发给他的所谓伴手礼。 而是用自己辛苦拼搏,实打实凭本事换回来的劳动果实。 此时的他,终于体会到了父母忙碌了一天,从口袋摸出一大把糖果,塞到他和姐姐、妹妹的手中。 看着小时候的他们吃得眉开眼笑,心里的那种满足感…… 也刚好在这会儿,琪琪好像才拿定了主意,依旧是捧起来最开始她就没舍得吃的那块儿奶油蛋糕,张佳栋这才稍稍收回了飘回过去的思绪。 望着妹妹小心翼翼地又把奶油蛋糕托在手心,细细地观赏了一番,这才依依不舍地把它送到了嘴边。 张开小口,连带着奶油和蛋糕一同咬下,顿时奶油的香甜和蛋糕的醇香,就像是甜蜜的炸弹一般,一瞬间在她的嘴里爆炸了开来。 甜腻诱人的味道,就像是勾魂儿的小手一般刺激着她的味蕾,叫她忍不住又张大了嘴,狠狠地往后又咬下来一大块儿蛋糕,在口中着急地咀嚼了起来。 那香醇的味道由量变到质变,这下简直像是坐上了火箭,直接就窜上了她的天灵盖儿,叫她生平第一次见识到了一个自己从未领略过的甜蜜领域…… “这奶油蛋糕,实在是太好吃了吧?!哥?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啊?!” 张佳栋眼瞅着自己的妹妹,因为第一次体验到了奶油蛋糕的美味,而兴奋得将小脸儿都涨红了。 一时间,又突然想到了他方才当着妹妹的面儿,夸张演绎的父亲的那句口头禅: “……简直是比自己吃到了蜜还甜嘞!” “好吃,你就把剩下的那几块儿也都吃了就是了。也别只光顾吃糕点,赶快喝点儿盐汽水压一压,可千万别因为蛋糕好吃,再给自己噎着了!” 一边说着,张佳栋一边爱怜地帮妹妹把面前的那杯盐汽水,又往对方跟前推了推,自己则是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甜瓜。 回味着口中水果清甜爽口的独特滋味,还真有了一点儿他爸当年吃蜜一般的感觉了! “嗯!嗯!” 被张佳栋这么一提醒,琪琪这才发觉自己刚才只顾着大口咀嚼,享受奶油蛋糕的美味了。嘴里这会儿竟然被她塞满蛋糕,咽也咽不下去,实在是吃相不太好看。 这才赶忙端起桌上满满当当的杯子来,送到了自己的嘴边。 “吨吨吨……” 几大口盐汽水灌下了肚,满口的蛋糕这才好不容易被她咽进了肚里。 张佳栋满以为妹妹吃了奶油蛋糕,又喝了盐汽水,享受到了一甜一凉双重满足的味觉盛宴以后,应该会有新的感悟。 然而,叫他颇有些意外的是,用盐汽水送下了嘴里的蛋糕以后。 琪琪不但是没有像电视广告里那样,打个饱嗝儿,拍拍自己的肚子直呼满足。 反而是表情狐疑地,突然又把手中刚放下的玻璃杯举了起来,对着两人头顶正上方的灯泡儿看了又看。 旋即,就带着有些不可置信的表情,又把汽水儿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细细地咂么起了嘴里的味道来。 “嗯?” 眼瞅着自己的妹妹这一套动作实在是有些行为古怪,张佳栋刚想问对方这到底是怎么了。 琪琪却已经把脸转了过来,轻“咦”了一声,表情不确定地询问起他来: “咦?哥?难道是我刚才吃的奶油蛋糕味道太甜,别的东西尝不出味儿来了?为啥都连喝了好几口了,这盐汽水的味道,我咋觉得跟咱们以前喝过的那些,都不太一样了呢?” 听到了妹妹突然说出的困惑,张佳栋就是一愣。 紧跟着,也端起来他方才给自己留的那半杯盐汽水儿,有些半信半疑地嘀咕了起来。 “不能吧?咱爸从玻璃厂里拿回来的盐汽水儿,味道还能和以前的不一样啦?” 边说着,他边将信将疑地把玻璃杯送到了自己的嘴边儿,啜了一小口,然后也学着妹妹方才的样子,仔细地回味了起来…… 第48章这盐汽水有问题 其实在张佳栋童年的记忆里,盐汽水的味道并不算好喝。 因为当初最早发明这种饮料的初衷,就是为了能帮助在高温环境下工作的劳动者们,迅速降低体内的核心温度,同时又补充一部分因为大量出汗所流失的水分和盐分。 所以,在原本普通汽水儿的基础上,又特意添加了一定量的食用盐和钾盐,以保持饮用者体内的钠、钾平衡。 但是毕竟这样的饮料,存在的目的就是作为一种劳动保障,是给在钢厂、玻璃厂这种高温车间工作的工人们口渴时,喝的一种特种饮品。 盐汽水的甜度就不能像普通汽水那么高,以防止工人们摄入了足够多盐分的同时,又喝进去了太多的糖,造成口渴口干、越喝越渴的现象。 本身就是加了盐的气泡水,又得低糖,那味道就可想而知,自然是好不到哪儿去了。 就算是后来又经过许多次改良,为了平衡口感,又加入香精和色素提升味道,也实在没法被划分到好喝的范畴。 然而,就是这种口味有些特别的饮料,在那个普通人还舍不得花一两毛钱买一瓶汽水解渴的年代。 却成了张佳栋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关于甜蜜味道的记忆。 可是,如今他时隔几十年,从新回到了这个他从出生到成年,都有父母一直呵护他成长起来的老房子。 再一次喝到的这一口盐汽水,却与他记忆中的味道大相径庭…… “哥?怎么样?这盐汽水的味道,是不是和以前有点儿不太一样?” 张佳栋的妹妹见哥哥一边咂么着嘴里的滋味,一边眉头却越皱越紧,立马询问起张佳栋的感受来。 “嗯,没有盐汽水应该有的咸味儿了,而且……” 张佳栋话说到一半,又像是想要确认自己的判断似的,把手里的玻璃杯举高,对着灯光观察起了杯中黄澄澄还冒着气泡的饮料,有些出神。 “我怎么不记得咱爸以前带回来的盐汽水儿,有这种橘子口味儿的了?而且怎么还一点儿甜味儿都没有了呢?” “是吧!我就说嘛!果然跟我吃的蛋糕有多甜都没有关系,就是这次咱爸从厂里拿回来的盐汽水儿本身味道变了,变得……变得就像是在喝橘子味儿的白开水!” 有了亲哥哥帮着她确认过了盐汽水的口感,琪琪这才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自己方才,连喝了好几口饮料的感受。 只是张佳栋听到了妹妹对这瓶盐汽水最终的评价以后,却更是有些发懵了。 “白开水?” 这么形容现在他杯子中的饮料,的确从味道上并不为过。 但是明明入口的口感,既有橘子香精的香味儿,也有气泡水该有的沙口的感觉。 可是为什么偏偏就没有盐汽水儿,本应该具有咸和甜呢? 难道是他和妹妹打开的这一瓶儿盐汽水儿,碰巧是饮料厂漏掉了原料,灌装的时候出了差错? “这不可能啊?!” 张佳栋脑袋里刚产生了这个想法,就直接被自己推翻了。 以前他还在玻璃瓶厂当卡车司机的时候,主要就是负责把厂里生产出来的新玻璃瓶,送去琴岛市区的啤酒厂、冷饮厂等等需要玻璃瓶做包装的工厂进行灌装。 虽然没有亲自到灌装车间里,看过空的玻璃瓶是怎么被灌满,再打上瓶盖儿,变成一瓶瓶代售的啤酒或者是汽水儿的。 但是,这些灌装流水线上的基本常识,他从参加工作以来,经过这么久的耳濡目染也还是有的。 “冷饮厂灌装汽水儿的时候,都是按照批次统一调配的饮料原液,怎么可能同一批的盐汽水,唯独就只有我们刚才喝的这一瓶出了问题呢?!” 预感到他跟妹妹喝到的盐汽水儿,绝对不可能是只有这一瓶出了岔子这么简单,张佳栋赶忙向同样是一脸困惑的妹妹问道。 “琪琪?咱爸最后一次给咱们带回来的盐汽水儿,应该不止剩下这一瓶了吧?现在咱们家还有多少?” “我想想啊……咱爸那天回来,这些盐汽水都是他用网兜装着的。那网兜儿我没动,应该剩下的四五瓶吧?” 虽然不知道哥哥这时候,问自己家里还有多少盐汽水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佳栋的妹妹却依旧很痛快地只留下了一句: “哥,你等着哈,我这就去咱爸妈屋里儿,把余下的那几瓶都给你拿过来!” 就起身钻进了他们父母的房间,片刻的功夫不到,她又拎着满满一尼龙网兜的盐汽水回到了客厅。 “喏,全都在这儿了!” 张佳栋没等琪琪把这些汽水连同网兜一起,都放到了二人面前的圆桌上,就赶忙站了起来。 也顾不上妹妹此时盯着他好奇的目光了,只是简单清点了一下网兜里盐汽水的数量,确认还有五瓶以后,便随手从这五瓶中拿出了一瓶来。 像之前开瓶的流程一样,把瓶口抵在桌边,另一手轻轻一拍,便去掉了手中盐汽水的瓶盖。 “哥?!这……这还没拿水镇过呢,你咋就急着……” 眼瞅着张佳栋干净利落地已经把汽水打开了,琪琪还以为对方是嫌方才的那瓶味道不好,想要再换一瓶正常的解渴。 然而,张佳栋却只是抬起打着夹板的那条胳膊,朝妹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随后就连杯子都来不及倒,直接对着玻璃瓶的瓶嘴儿,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这瓶盐汽水儿并有拿冷水镇过,还是常温的。所以入口以后,并没有刚才喝到的那么清爽。 紧跟着,张佳栋感受着气泡在口腔中爆裂,沙沙的口感过后,橘子香精的气味弥漫在他的整个口腔,却依旧没有让他口中的味蕾,感受到任何甜或是咸的滋味…… “嘶……” 果然和上一瓶同样,仍然还是白开水的味道! 这让本来心里就已经开始起疑的张佳栋,表情也变得愈发严肃了起来。 “哥?你这是怎么了?难道这瓶新的,也和刚才那瓶儿一样不好喝吗?” 张佳栋的妹妹见哥哥喝完了盐汽水,表情就变颜变色了,也不跟她表态,就已经对张佳栋手里这瓶饮料的味道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而张佳栋也没直接回答她,只是把妹妹那杯没喝完的盐汽水,全都洲进了自己的杯子里。 又给她倒了小半杯新的,亲手递到了对方的面前。 “你自己尝尝看吧。” 听到哥哥这么说,琪琪也没有迟疑就直接端起了被子,又泯了一口。 很快,她也把眉头皱了起来,然后才将杯子又放回到了桌上。 “哥,这还剩几瓶呢,要不你都打开,看看哪瓶好喝,你再……” 似乎是因为没有让本来就又热又渴的张佳栋,喝到一瓶正经的盐汽水。 琪琪的有些愧疚地又从桌上的网兜里,重新拿出来一瓶新的,想要递给对方。 但是张佳栋却摇了摇头,拒绝了妹妹的好意: “不用了,不管再开几瓶应该都是一样的。” 随后,他又瞧了瞧手里的那多半瓶不伦不类的盐汽水,语气笃定地说道: “并不是因为咱们兄妹俩的运气不好,碰巧打开的这两瓶盐汽水味道不对,而是这些盐汽水本身就有问题。” “这些盐汽水有问题?” 听到了亲哥哥的判断,琪琪满脸不可思议地又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有些不解地又望向了自己的哥哥。 可是此时的张佳栋,表情却已经严肃到可怕,完全顾不上跟妹妹解释他之所以会这么判断的理由。 而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直接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对!是整个批次,全都有问题!” 第49章张佳栋的怀疑 “整个批次的盐汽水都有问题?那……这……” 显然张佳栋的妹妹并没有像自己的哥哥那样,想得那么多。 听对方说到这些盐汽水竟然出了问题,她的第一个反应也只是打量着杯子里,和张佳栋手上拿着的那多半瓶饮料,不确定到底还能不能喝了。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说这些盐汽水有问题,咱们就不能喝了……” 结果,张佳栋立马就看出来了妹妹的担心,指定是怕她好心办了坏事儿,还特意拿凉水给自己镇了根本就不能喝的东西,怕哥哥喝完了以后会坏了肚子。 便先拿话安抚过了对方,然后才跟妹妹解释了起来: “咱爸从厂里拿回来的这些盐汽水儿,密封得都挺好,连气儿也都还在,继续喝肯定是没事儿。我说的问题,是指的他们冷饮厂里,忘了给这些供给咱们玻璃瓶厂的这些盐汽水儿里加盐和加糖了。” “哦,原来是这样……” 果然,听过了哥哥的讲解,张佳栋的妹妹这才放下了心。 旋即,又是突然脑洞大开,有了一个新的点子。 “那……哥?既然你说冷饮厂灌装的时候,这些饮料就忘了加佐料……咱家也有糖和盐,咱自己把盐加进去,再多加点白糖,是不是就能比这盐汽水儿本来的味道更好喝了呀?!” 猜刚有了这个想法,张佳栋的妹妹说做就做,眼瞅就着抄起桌上她自己和张佳栋的玻璃杯,又准备往厨房里跑。 “哥,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搝糖去……” “诶?不用!我马上就走了,你老实在这儿陪我消停会儿吧!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你呢。” 一听说张佳栋还有别的事儿要问自己,琪琪这才有些不解地被亲哥哥叫了回来,一脸诧异地反问道: “问我?” “嗯,对……” 张佳栋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这才拉着妹妹重新坐回到了圆桌旁。 得知已经去世的父亲,从玻璃瓶厂里拿回来的这些盐汽水有问题以后,他并没有像琪琪那样,还有心思琢磨如何才能让这些来之不易的盐汽水别被浪费掉。 反而是在和妹妹对话的功夫,就在脑袋里闪过了许许多多的疑问。 首先,就是这些盐汽水儿明明作为高温车间里,一种非常重要的劳动保障。为什么偏偏冷饮厂在灌装以前,调配原料的时候,会忘记添加了其中最重要的两种配料呢? 这样的责任,无论在哪个冷饮厂,都已经可以算得上是生产事故了。 不光是会给厂里带来损失,就连配料车间的工人也会一并遭到处分。 在现在这个人人以厂为家、尽职尽责抓生产的年代,实在是说不太通。 其次,张佳栋以前就是玻璃瓶厂的司机。 有时候给琴岛市里的冷饮厂和啤酒厂送玻璃瓶的时候,也会遇到对方厂里临时调配他们厂的卡车,帮忙给其他地方运送饮料、啤酒的情况。 他也不是没给市郊的炼钢厂运过市里产的盐汽水儿,自然是知道每次这些钢厂或者是他们玻璃瓶厂需要盐汽水儿的时候,最少都是直接拉一整车。 如果说,某一个批次的盐汽水儿,只是因为人为的疏忽,配料不准少放了一些,高温车间里的工人们真的忙起来,喝不出来前后口味的变化也就罢了。 但是像现在这样,这些盐汽水明显的除了橘子香精的气味,就没有任何的味道了。 难道就没有人向他们厂里的管理层反应,最近喝到的盐汽水,和自己以前喝到的完全都不一样了么? 最后,更是让张佳栋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就是,为什么这些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都极差,喝起来与普通白开水无异的劣质盐汽水儿,会被父亲带回了家里来,还特意留给他和妹妹喝呢? 以父亲对他们兄妹的宠爱,哪怕是稍微发觉分配到的盐汽水有什么不对,也断然不会把这么难喝的东西,专门留给他们兄妹俩吧? 一系列的问题,让张佳栋虽然还暂时还摸不到头绪,却叫他隐隐地产生了某种的不祥的预感。 让他忽然开始怀疑起来,也许父亲的离奇去世,或许就是和这些质量反常的盐汽水有什么讲不清、说不明的联系?! 这个可怕的念头刚刚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突然就叫张佳栋整个人像是过了电一般,忍不住开始浑身颤抖了起来…… “哥?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啊?!” 被张佳栋拉回到了桌边,一直等着他问话的琪琪,见哥哥沉默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开口。 正在纳闷他这是有什么问题想问自己时,却突然发现张佳栋一下子变颜变色地,脸色也突然变得煞白,就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啊?哦……没,我没什么……” 被妹妹猛地打断了思绪,张佳栋这才发现,只是一刹那的功夫自己就已经是满头大汗,连身上的衬衫都已经被冷汗打湿,直接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只得随口先应付了对方一句,然后才边拿手背擦掉自己额头的冷汗,边斟酌着该怎么和妹妹说。 “刚才我只是突然感觉心里有点儿闷,许是咱家这会儿实在是太热了,不打紧……” 思考了片刻,张佳栋还是决定,在自己把这些盐汽水儿的情况搞清楚之前,暂时不要把他方才的猜测透露给妹妹。 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了妹妹一句,就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又有些伤感地转而询问起父亲的身体状况来: “对了,琪琪。你还记得,咱爸临走的前几天,有没有跟你和咱妈提过,自己的身体有哪里不舒服么?” “咱爸的身体不舒服?” 显然,张佳栋的妹妹也没想到这时候,哥哥没顾上自己,却反而突然关心起父亲生前的情况来。 闻言也是稍微愣了一下,这才慢慢回忆道: “没有……你也知道平时都是咱爸照顾咱妈和我。他每天早起早睡,身体硬朗的很。从来也没听他平时说过自己有哪里不舒服……” 回答了哥哥的问题,张佳栋的妹妹也仿佛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又紧着追问道: “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下子就想起来问咱爸的事儿来了,难道是因为,他喝了这些盐汽水儿……” 怕妹妹在这件事儿上想得太多太深,再耽误了高考复习。 张佳栋不等妹妹沿着他的思路,再深究下去,就赶忙打断了对方的猜测。 “不!不……你不要多想,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我只是因为咱爸走得实在是太突然了,自己当时又不在场。怕他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就是因为咱们平日里对他的关心不够,有些自责罢了……” 然后,他又表情黯然地瞧了瞧自己手里拿着的那半瓶汽水,安慰妹妹道: “你放心吧,琪琪。咱爸指定是没喝过这么难喝的盐汽水。要不然他也不会费这么大劲,特地把这些没什么味道的饮料带回家里来,留给咱们两个喝了,对吧?” 有了哥哥的解释,张佳栋的妹妹这才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对,咱爸只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家里人。哥,你说得对,刚才是我想得太多了……” 听到妹妹的话,张佳栋这才勉强在脸上挤出个笑来,摸了摸妹妹的头。 只是在心里面,却因为妹妹方才的回答,越发的对父亲突然离世的原因产生了怀疑。 “如果真的像琪琪说的,我爸在那几天身体都还是好好的,就不可能只是因为一次加班,就无缘无故地死了……无论如何,我也得把这些盐汽水儿的事儿搞清楚再说!” 一边想着,张佳栋一边暗暗握紧了手里的玻璃瓶,决定一定要将自己父亲死因的唯一线索——也就是这批出了问题的盐汽水儿,追究到底了…… 第50章还箱子 张佳栋从父母的老房子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临走前,他还不忘又嘱咐了妹妹一遍: “最近要专心复习,吃的喝的都不要亏了自己。” 然后,人都已经一只脚跨出门槛儿了,这才想起来又跟妹妹要了父亲那辆老二八大杠的自行车钥匙。 “哥?咱爸最后回来的那天晚上,应该是走着走的。自行车一准儿是还在你们玻璃厂的存车棚呢。你现在手都没好,还打着夹板呢,要是不急着用就等过几天胳膊没事儿,再回你们厂里去取吧?” 从他们父母那屋,把备用的车钥匙翻了出来,又交到了亲哥哥的手上,琪琪还不忘担心劝张佳栋道。 结果,张佳栋为了不让妹妹担心,不得已又只得和妹妹撒了个小谎。 “嗯,放心吧,这几天我应该也用不上它。只是寻思着咱爸这辆车确实是有些年头儿了,总不骑没准儿就放坏了。这几天我刚好有时间了,就打算送去修车的那边儿吿点儿油,除除锈什么的保养一下,也没真想着骑它。” 听哥哥这么说,张佳栋的妹妹这才放心,又嘱咐了一句: “那就行……那,都这么晚了,黑灯瞎火的,哥你回去的路上慢着点儿哈?” 这才在哥哥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楼道里…… 张佳栋父母老房子所在的家属区,这个时间,路灯早就已经灭了。 再加上也不知道是空气很闷,还是自己有心事儿的原因,张佳栋自打从妹妹这儿离开以后,就觉得心里仿佛是一直有什么东西堵着一样,一阵阵地直感觉有些憋气。 一路上,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也如同是一团乱麻一般,总是惦记着那几瓶儿盐汽水儿的事儿。 但是想来想去,又想不出来什么头绪,最后就只是叫他越想就越心烦…… 就这样,他不知不觉中,一路从父母那儿,终于又烦到了自己的家所在的那栋筒子楼的楼下。 毕竟都已经是这个点儿了,楼里大部分的住户早就已经沉沉地睡去,所以从楼下看,一整栋里现在总共也没几盏灯是亮着的。 张佳栋上楼前,还特意留意了一下王宝光家里的情况,见他家里的灯也关了,这才叹了口气,默默地沿着楼梯,走上了自己家所在的那一层…… 走廊里,下午王宝光的女人从家里摔出来那些碗碟的碎瓷片,已经不知道被哪位邻居打扫干净了。 这会儿王宝光家的大门锁着,也听不出来有什么动静。 张佳栋料到准是白天发生的事儿,又把这家伙的媳妇儿气回了娘家。 而至于王宝光现在去了哪儿,张佳栋却没那个心思去想了。 反正中午他走的时候,什么难听的气话也都和对方说过了,这家伙就算是不知道好歹还要去赌,也是对方自个儿的事儿。 他也拦不了、管不住。 张佳栋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这家伙别真欠了债主们的一屁股债,从此再也不敢回家,自己的那些钱,再也拿不回来一毛半分。 屋漏偏逢连夜雨,张佳栋最终也没在王宝光家的门前停留多久,便默默叹了口气,转而往自己家行了过去。 按照他在未来很长一段儿时间,一人独居的生活习惯。张佳栋走家门口儿了,才想起来翻兜去找钥匙。 上一世,他每次回家,都渴望着能有人像刚和他结婚的小夏那样。 只从他的脚步声中就能猜出准是他回来了,早早地便会过来为他开门。 然而,这样的愿望他却一直等了很多年,都从未实现。 直到现如今,他重新又回到了这个时代,小夏与他的生活终于又再一次出现了交集。 一切又仿佛与从前他单身的日子一样,并没有按照他期盼的那样发展。 现在的他还是他,除了年轻、没钱以外,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 就这么踌躇了一会儿,张佳栋边用找出来的钥匙开门,边想起了刚与他分别的妻子,忍不住又开始有些担心她现在,转去市医院以后的情况来。 这个时代,就连有线电话都尚未普及,寻常老百姓想要与身在外地的家人联系,最常借助的工具还是电报和信件。 即便是他所在的这个小县城,到琴岛市只不过几十公里的距离,想要听到妻子的声音,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却几乎变成了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望。 一时间,张佳栋心里五味杂陈,打开防盗门的时候,难免就带出了一些脾气,不经意地弄出了一些声响。 随后,正等他推开防盗门后的木门,随手拉开了屋里的大灯,准备进屋时。 突然走廊里又传来了一阵开门的声响,紧跟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就在他身后,把他又叫了回来。 “哥?你可算是回来了,我可是在家等了你好久了!差点儿以为你有事儿不回家了呢!” 听对方叫自己哥,张佳栋便是一愣。 想着大半夜的,谁还能专门儿等着他回家,便立即退回了半个身子,转过头来。 却在走廊的另一边,看到和他同住在一个楼层的小刘,此时正推开家里的房门走了出来。怀里竟然还抱着他中午卖冰棍儿回来,忘在对方那辆自行车后座上的木头箱子。 “小刘儿这是为了我忘在他那儿的保温箱么,一直等我回家没睡么?” 张佳栋见到对方的这套行头,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小刘儿这么完了叫他,准是要来还自己保温箱的。 结果,果然他退回到走廊里,刚和小刘打过了招呼: “小刘儿?都这么晚,你怎么还没睡啊?” 对方就二话不说,抱着那个沉甸甸的保温箱,走了过来,直接将箱子送到了他的面前。 “哥,我这不是怕你明天要用这箱子么,这才特意等了你一会儿。你别说,这保温箱还真是挺沉的,你看看放哪儿方便,我帮你端屋里去吧?” “你要帮我送到我屋里去?” 闻言,张佳栋还没反应过来,旋即便明白了过来对方这是看他手还没好,才有意替自己代劳的,心里顿时一暖。 “成!那你就跟我进屋儿,直接放我们家饭桌上就行了!” 反正现在小夏也不在家了,张佳栋索性就直接帮小刘儿推开了房门,给他的这个好兄弟让进了家里。 小刘儿二话不说,端着箱子迈过了门槛儿,就把保温箱放到了屋里正中间,拉开的那张圆桌上。 “哥,东西我就先给你放这儿了,你要是没啥事儿,那我就先回去了啊?” 放完了箱子,小刘儿也是干脆。拿胳膊抹了抹刚才搬东西,额头渗出的汗水,又和张佳栋交代了一句就打算要走。 可是张佳栋哪能让对方白忙活一场? 见他刚要转身出去,便直接一把给对方又拉了回来。 “诶?跑你哥家里来,帮你哥这么大的忙,你还说走就走啊?咋的,瞧不起你哥了是不是?” 把小刘强按在了桌旁,之前他给叶伟东搬的那把椅子上,张佳栋一边又有些跟对方打趣似的埋怨了对方一句。 然后,又笑着转向了圆桌上摆着的那个保温箱。 刚想要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点儿什么来,招待一下满头大汉的小刘儿。却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心里就是咯噔的一下。 “坏了!我回来的时候,光顾着和小夏的父亲吵架,还有小夏转院的事儿了。这箱子里,那些还没卖完的老冰棍儿和奶油雪糕,我可是还没来得及拿出来,放到冰箱里呢!” 不用说,就算是眼前的保温箱保温的效果再好,从早到晚放了这么久,张佳栋估么着箱子里的老冰棍儿和雪糕也应该全都化成水了。 一时间,张佳栋好好请客儿的心思全都白费,一想到箱子里现在的一片狼藉,心里就又是忍不住一阵阵地有些发起了苦来。 “哥?你这是咋了?怎么一下子脸色变得这么难看了?” 不明所以的小刘儿,见张佳栋刚才还好好儿的跟自己说着话呢。 突然脸色一变,整个人也没有方才刚让他进屋时候的精神头儿了,立马担心起对方来。 “啊?哈……没事,没啥……” 张佳栋被对方这么一提醒,才发觉自己又失态了,赶忙应付了小刘一句,心里想的却是: “哎,难看就难看,小刘儿是自己人,总不会因为这点儿小事儿,就觉得我怠慢他了吧?” 这才咬了咬牙,决定就算是那些老冰棍儿和奶油雪糕,在保温箱里化了一箱,好歹也得拿出来两瓶汽水儿来,叫小刘儿解解渴…… 然而,就在张佳栋终于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决定就算不顾自己的面子,也得招待好对方时。 下定决心,打开保温箱的那一刹那。 箱子里的状况,却依旧是叫早就有所心理准备的他,直接就看傻了眼…… 第51章 新的线索 箱子里哪像张佳栋方才预想的那样,老冰棍儿和奶油雪糕都化成了一滩粘水? 反而是一瓶瓶橘子味儿的汽水,在保温箱里被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凉气儿。 让他最担心的那些冰棍儿和雪糕,也早就没了踪迹。 取而代之的,是在那些码放整齐的汽水瓶儿上面,不知道何时又多出来了一小叠折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张佳栋看清楚了保温箱里的情况,先是有些意外。 随后,便从保温箱里,把那些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钱都拿了出来,摊开在了手里。 一块、五毛、两毛、一毛的什么面值都有,加起来也足有两三块了,竟然刚好能和保温箱里消失的那些冰棍儿、雪糕大概相抵。 “这是怎么回事儿?” 数清了钱的张佳栋,睁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小刘儿。 第一个念头就是,难不成是他自己记错了? 当初他还在人民公园大门外的时候,难道就已经把余下的那些冰棍儿、雪糕全都卖光了? 但是旋即只是稍加揣摩,便立马回过了味儿来。 自己就算是把那些冰棍儿和雪糕全卖了,又怎么会把卖冰棍儿的钱放在保温箱里? 箱子里这些多出来的钱,不用想,一准就是面前的小刘儿跟他搞的鬼! “哦,哥,你说这些钱啊?我还寻思着,等明天一早,你出门的时候再告诉你呢……” 见张佳栋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留在保温箱里钱,正一脸狐疑地望着他,小刘儿只是“哦”了一声,承认得倒是还挺干脆。 “这几天天气确实挺热,本来吧,我也寻思着趁着有空儿的时候,去买点儿冰棍儿回来冻在冰箱里,每天下班儿回来的时候能解解渴。结果吧,我中午在楼下等了你好半天也没看你回来,也不知道你这保温箱里都有啥,就自个儿打开来看了看……” 说到私自打开保温箱的时候,小刘儿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嗨!结果我一看呐,你这箱子里不就有现成的冰棍儿、雪糕么?!这是连家门口儿都不用出,我就把要办的事儿都给办了!然后,我就没跟你商量,自作主张把你这箱子抱回了家里,给那些剩下的那些冰棍儿和雪糕全冻到我们家的冰箱里了!” “哦……原来是这样……” 听过了小刘儿的解释,张佳栋才终于明白过来,他手上平白无故多出来这些钱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了。 “正好,哥,你现在也在家。我也不知道这些冰棍儿你都是怎么卖的,你点点手里的钱,要是少了,我立马就回家搝钱去给你补上!” 见自己把事情的经过都跟张佳栋说明白了,小刘儿竟然还在担心,给对方的钱不够,再让张佳栋的买卖吃了亏。 结果,张佳栋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就上前一把拉住了对方的胳膊。 “别!别,不用……” 嘴上连连说着不必,张佳栋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对于小刘儿的好意,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感激对方。 本来一大早他满怀希望地出门,以为小小卖冰棍儿、汽水儿的生意,能像他预期的那样顺利。 可是不成想,现实却仿佛故意要跟他作对似的,与他开了一个又一个的玩笑,几乎要将他的情绪击沉,让他放弃做生意的念头了。 他甚至真的为了一家人和自己的生计,去低三下四地到齐国强的家里,求对方能让他回到玻璃厂,哪怕只是做个小小的门卫也好。 然而,他放下尊严,所换回来的答复又如何呢? 两盒儿别人送给对方的精致糕点,还有替他去和厂里争取母亲抚恤金的空头承诺。 甚至抵不过他此时,攥在手里这几块钱,背后所代表心意的万分之一…… 想到这儿,张佳栋又慢慢松开了拉着对方的胳膊的手,转而拍了拍小刘儿的肩膀。手里捻着对方留给他买冰棍儿的钱,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你早晨借了我自行车,又帮哥搬了箱子。我中午不小心把你的自行车摔坏了,都还没赔你,哪还能再要你的钱……” 张佳栋一边说着,就一边把手里的那些零钱捻成了一条,想要硬塞到小刘儿的手里。 “嗨!张哥,借车搬箱子这点儿小事儿,你还至于跟我这么客气么?我还买了哥的冰棍儿和雪糕呢,哪能白拿你的东西!” 结果,对方却干脆摊开了手,把张佳栋递过去的钱又推了回来。 “自行车我下午骑去咱们厂里,也就是找修车的师傅,换几根儿辐条的事儿,用不着花钱,哥你就别老惦记着了。明天你要是还用啊,我就再给你留下……” 边说,小刘儿还真翻起了自己的口袋,找起了车钥匙来。 “不,不用!你快别找了,我才从我爸妈那边儿回来,喏,这不是刚拿回来的我爸那辆老二八的车钥匙么?” 对于这家伙的爽快,张佳栋已经是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只得又掏出来自己父亲那辆旧自行车的钥匙来,当着对方的面儿晃了晃,这才叫小刘儿停下了在他眼前的忙活。 紧跟着,刚把对方安顿到椅子上,张佳栋又赶忙从保温箱里拿出来两瓶汽水儿。 也不给小刘儿拒绝的机会,直接当着对方的面儿,挨个儿把瓶盖儿在桌边儿撬开了,一瓶留给了自己,一瓶则是递到了对方的手上。 “喏,现在正好你也在,帮你哥这么多忙,还出这么老些汗。陪你哥我一起喝瓶汽水儿说说话儿,这总不算我难为你了吧?” “嘿嘿,哥,瞧你这话说的。你请我喝汽水儿这么好的事儿,咋还成难为我了?” 小刘儿知道对方这是不把自己当外人了,便也没有推辞,而是半开着玩笑,就接过了张佳栋给他的汽水儿。 张佳栋也没跟对方客气,先对着橘子汽水儿的瓶嘴儿,就吨了一大口,给小刘儿打了个样儿。 冒着凉气的汽水儿刚一入口,冰凉的口感,就镇得他连后脑勺都跟着一阵发麻,叫张佳栋忍不住紧着打了几个冷颤,连连叫爽。 “嘶……爽快!小刘儿啊,你刚才是不是连这些汽水儿也一起放冰箱里了?我怎么感觉,比我早晨去冷饮厂刚上货的时候还凉了呢?” “哎,我这不是不知道你啥时候回来么?寻思着万一你明天一早才到家,到时候又急着拿这些汽水儿到对外面儿卖去,再耽误了你的生意。就帮你放冷藏室冻了一下……” 见自己的小心思被张佳栋看穿了,小刘儿回答的倒是也挺爽快。 然后,便也像张佳栋方才那样,对着汽水瓶儿,给自己也猛灌了一大口。 张佳栋眼瞅着他一口凉汽水儿下肚,也浑身打了冷颤,随后又一脸诧异地望向了手上的汽水瓶儿,喃喃自语地嘀咕了起来。 “乖乖……我这还真是给这些汽水儿冻过头儿了,没想到一口下肚,后劲儿能这么冲啊?” 一边说,小刘儿还一边儿反省似的挠了挠头。 然后这才憨笑着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跟张佳栋建议道: “张哥,咱这汽水儿比他们外面儿卖得可都冰得多了,你可不能再卖便宜了,得加钱!”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本来今天已经是一肚子气的张佳栋,听到了这家伙的建议,立马把满脑子的烦心事儿全都忘到了九霄云外,跟着小刘儿一起笑了起来。 “对!得加钱!至少每瓶得加两分,要不对不起搁你家冰箱这么久,耗得那些电费钱!” “啊?电费钱?哈哈哈,哥,你可是真能开玩笑啊!” 一时间,两个人相互打着趣,有说有笑的。还真让张佳栋找回了点儿当初他在大车班儿,跟小刘儿一起当卡车司机时候的感觉…… 不得不说,橘子汽水儿的味道,可是比张佳栋之前在父母家喝的那瓶盐汽水儿要强太多了。 张佳栋怕小刘儿只喝汽水儿,口里太甜。想了想,就又把方才从琪琪那带回来的半盒糕点,推到了对方的面前。 “你别光只顾着喝汽水儿了,来,也尝尝这些点心,就着你手里的汽水儿一块儿吃……” 对于他重新回到这个时代以后,唯一一个打心眼儿里肯帮他的好哥们儿,张佳栋丝毫也不藏私,乐得把家里最后的一点儿好吃的也分享给对方。 可是,小刘儿见他推过来个点心盒子,却哪好意思实受。 刚想要推辞,却一眼认出了糕点盒子上面的图案,轻“咦”了一声,有些不解地问道: “咦?张哥,难不成你家也有亲戚刚从申城回来?怎么家里会有这么好的点心啊?” “申城?” 听到小刘竟然突然提到了一个这么遥远的城市,张佳栋闻言便是一愣。 旋即,一想到自己这半盒点心,是从齐国强家里带回来的,便赶忙追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是申城的点心?难道成,你还在哪儿见过跟我这盒一样的点心盒子?” “是不是一样的我不知道,不过你这盒点心上面,写的不也是凯司令么?” 小刘儿边说,边指着盒子上印的商标,回忆起他第一次见到这种点心盒子时的情景来。 “前两天咱们车队的队长老胡,从申城学习回来的时候,也带回来了两盒儿一模一样的点心,说是要拿来送人的。” “老胡?” “对呀!就是咱们班的班长,以前你还在厂里上班儿的时候,没少给咱俩穿小鞋的那个!” 被对方这么一提醒,张佳栋方才对他所说的老胡有了些印象。 只是,仔细一想,他又隐约地觉得小刘儿所说的话里,似乎是有什么不太合理的地方。 “老胡去申城,特意带回来两盒点心准备送人……可是,我这两盒点心明明是从齐国强家里拿回来的啊?如果,我这盒点心真就是老胡送齐国强的……” 一想到这种可能,张佳栋就忍不住浑身一颤,表情也立马变得警惕了起来。 “嘶……那他们俩又是啥时候,因为什么事情,走到一块儿去了的呢?!” 第52章果然是齐国强?! 在张佳栋的印象里,他们大车班的班长老胡,全名应该是叫胡常贵。 一直都是一个善于钻营,一心只想往上爬的人。 平时工作算不上积极,基本上遇到脏活儿累活儿,都是安排他们这些年轻的司机们来干。自己则是专门儿挑一些在家门口儿,连他们这小县城都不用出的轻松差事。 张佳栋还在职的时候,几乎从来也没见过老胡自己加过班。 虽然对方的年纪也就是四十多岁,和他爸差不多同时入厂工作。 却经常在张佳栋他们这些年轻人面前,以老同志自居。 每天上班的时候,这家伙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给他们这些刚入职不久的司机们洗脑。 告诉他们,自己作为厂里招来的第一批卡车司机,当初在这玻璃瓶厂刚建厂的时候,做了多么大的贡献。 玻璃瓶厂现在的一砖一瓦,可都是自己没日没夜,一卡车一卡车地从窑厂里拉过来的。 吹牛吹到尽兴的时候,更是把厂子里生产所用的设备,甚至是他们卡车班休息室里的桌椅板凳,也都算成了自己的功劳。 那架势,就仿佛偌大的玻璃瓶厂没了他老胡,就彻底玩儿不转了一样。 让性格本来就直的张佳栋还有小刘儿,对他们俩的这个班长日常里就很是看不顺眼。 再加上这个家伙,还特别地会拍领导的马屁。 每次厂里车队的曹队长,来他们大车班儿安排工作,老胡总是比谁都积极地把队长交代的事情先满口应承下来。 送队长走的时候,还不忘向对方保证,自己一定会: “排除万难,坚决完成队长布置的每一项工作,保质保量,绝不马虎!” 可是,只要是队长一走,老胡还不是直接又端回了茶杯,把所有差事都安排给了他们这些新来的司机…… 所以想明白了这一点,张佳栋其实对于小刘儿所说的,这家伙能千里迢迢地从申城带回来两盒儿点心,就为了巴结某个领导的行为,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了。 只不过一想到对方送礼的目标,竟然是和他们大车班八竿子都打不着齐国强,那他就实在是有些想不通了。 虽然在八十年代初这个特殊的时代,国有企业和当地的地方政府经常是“政企不分”,齐国强作为他们县玻璃瓶厂生产车间的主任,的确也好歹享受了正科级别的待遇。 但是日常工作中,厂里交给齐国强的任务,最主要的还是让他负责管理好高温车间的几条流水线,保证玻璃瓶厂从上面接收到的生产指标,能够守时保质的完成。 就算是他在所管辖车间里的权利再大,能一手遮天,手底下这些职工们的升迁调动,都全凭他一个人说了算。 老胡当班长的大车班,也是属于厂里的车队,是玻璃瓶厂的运输部管理的直属部门儿。跟齐国强所在的生产部之间,也是井水不犯河水,没一丁点儿的关系。 所以说,如果他从齐国强家里带回来的这两盒儿点心,真是老胡送给对方的,那张佳栋就实在是有些想不通,老胡图他齐国强的到底是什么了。 盒子里的东西,他也不是没在爸妈那儿,当着妹妹的面儿打开来看过。 在这个时代,别的糕点是怎么卖的,他的确是没什么概念。 可是单单就拿他妹妹吃掉的那块儿奶油小方,和还没舍得动口的西番尼千层来说吧。 在当时那个普通职工一个月平均也就是三十块钱工资的时代,就要卖到两三块钱一块儿。 这两大盒子的点心如果按照这个标准粗略一算,可就差不多能抵得上胡常贵这个当班长的,一个多月的工资了! 老胡这么爱斤斤计较,处处都要算计的人。 好好的放着自己的领导不管,费尽心思地花了这么的钱,跑去给齐国强送礼,于情于理张佳栋都觉得有些说不过去。 以至于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小刘儿当时一定是在车队里看花了眼,错把其他牌子的点心当成他成他从齐国强家里带回来的这一盒儿了。 “小刘儿,你当时真没看错?老胡带回来的点心,当真就是跟我这盒点心一样的包装?” 心中既然有了疑问,张佳栋反正觉得也没有必要跟小刘儿遮着掩着,索性直接就开口问道。 可是小刘儿一听到张佳栋问他的问题,还没回答,倒是先被对方给逗乐了。 “嗨?张哥,你这可就实在是有点儿瞧不起老弟我了吧?虽然我书是读的没你多,也没上过技校。可是盒子上的这几个大字儿,我也是认识的呀……” 一边说着,小刘儿一边半开玩笑似的,直接将桌上的点心盒子摆正,让上面的字正对着张佳栋的方向,然后又把盒子推到了对方的面前。 趴在桌子上,拿手点着上面的几个大字,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跟张佳栋确认了起来: “‘凯’、‘司’、‘令’,你瞅瞅我没说错吧!” 说罢,他这才得意洋洋地又直起了身子,跟张佳栋讲起了老胡那天刚从申市回来时候的事儿来: “那天老胡从而申城学习回来,我看他拿回来的那两盒点心长得还挺洋气,也不说给我们几个分分,就想让他打开来给大家看看,让咱们这些平时只会开卡车的司机们也开开眼界……” 张佳栋一想到这的确是这小子的一贯作风,就也跟着乐了起来。 一想到小刘儿要是真的看过点心盒子里面的糕点样式,就更好跟他确认这两盒儿点心是不是老胡送齐国强的了,便赶忙问道: “那后来呢?他果真听了你的,当场给你们打开盒子看了么?” “嗨!哪儿能啊!” 说到兴头儿上,小刘儿干脆“啪”的一声,拍响了自己的大腿。歪着个嘴,学起了那天胡常贵拒绝手下司机们时的那副嘴脸: “你是不知道,那家伙听了我的话把嘴巴给撇的。嚯!生怕是别人以为他嘴巴小,塞不进去几张二五八万似的!指着我们几个好事儿的司机就是一通褒贬:‘你也不瞅瞅你们,长得像不像是能吃得起这好几块钱一块糕点的模样!还好意思诓我打开点心盒子给你们瞧?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脏心烂肺的鬼心思啊?!去去去!有任务的就老实出车,没任务就都滚出去把车库里的卡车好好洗洗!别都堆在老子眼巴前儿,影响老子学习进步!’” 学到对方准备进步的时候,小刘儿更是一个眼大一个眼小地,手里凭空做出了一个蘸吐沫翻书的动作。 那传神劲儿,简直就像是胡常贵就活生生地站在张佳栋眼前一样,惹得张佳栋更是直接就笑出了声儿来。 “哈哈哈哈……别别别,你可别再学这个老东西了。再继续学下去啊,咱俩准得把这整栋楼的邻居都给笑醒了,你看看以后他们再见了咱们俩的面儿,该怎么戳咱们俩的脊梁骨的!” 数落过了小刘儿,两个人笑够了以后,张佳栋还不忘了问正事儿。 “对了,刚才你说老胡前两天去申城学习刚回来。他这是去学的什么?是咱们厂里公派的,还是他自己个人……” 后面的话,张佳栋还没说完,就眼瞅着小刘儿朝他摆了摆手说道: “嗨,张哥,老胡那人你还不清楚?不是咱们玻璃厂公派,他能有那思想觉悟,跑那么大老远的申城去搞学习?你是不知道啊,自从你走了以后,他胡常贵可算是走了狗屎运,升了官儿啦!” “升官儿了?他原来不就是咱们大车班的班长么?还能怎么升?” 听到自己刚走,老胡就升了,张佳栋还真是有些意外。 “从班长升到队长呗!人家老胡现在可牛了,自从前阵子咱厂里车队的曹队长退休了以后,他就被领导推上去了。这次经过去申市的学习啊,他回来以后可就是胡队长了,咱们厂里大大小的车辆,可全都归他管喽!” “嘶……这……” 结果,小刘儿的一番解释,反而是让张佳栋更糊涂了。 “我前阵子不是刚因为未请示领导,私自开车咱们厂里的卡车出了车祸,挨了咱们厂里的处分么?他老胡是咱们大车班的班长,难道就没受到一点儿影响?咱们运输部的领导,对提拔他当队长这件事,难道也一点儿都没有话说?” “有啊?怎么能没有?” 显然,小刘儿也明白了张佳栋的意思,干脆直言不讳地把这里面的事儿,跟张佳栋挑明了。 “可是咱们运输部,毕竟是给其他部门端屎端尿的服务部门嘛,部里的主任顶天儿了也就是个副科,在厂长面前说话的底气,哪有生产和销售部门的那些领导们有份量?” 话说到一半,小刘儿也好像是意识到了自己跟张佳栋聊的事情,已经涉及到了厂里的管理层,不好声张。 这才稍稍压低了嗓音,往对方的身边儿又凑了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地跟张佳栋继续说道: “你是不知道,我听说当时厂里的领导班子们讨论,该不该让老胡来接替曹队长位置的时候,咱们部门的主任可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 对于小刘儿所透露的这一点信息,张佳栋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并没有感觉有什么意外。 毕竟带出来的兵是什么秉性,当领导的肯定是门儿清。 就老胡这样只会耍嘴皮子的作风,想要当队长,运输部的主任作为这家伙的直属领导,自然是不会这么痛快地答应。 于是,便愈发地好奇,到底是谁在关键时刻,连运输部的主任都不同意的情况下,还能强行把老胡扶上车队队长的位置上去的了。 “哎,可是咱们主任一个人反对,架不住他们生产部门的领导支持啊?我听说,这次过会,老胡之所以能当上队长,可全都是靠着生产车间的主任齐国强替他吹的彩虹屁!” “什么?!齐国强?!” 又听到了这个名字,张佳栋万万没想到老胡背后的贵人,竟然真的与他的猜测不谋而合,身子便是忍不住一震。 而小刘儿却没有发现对方的异常,继续和张佳栋描述起了那会儿齐国强支持老胡的理由来。 “对呀?说什么,咱们大车班没日没夜地保障了他们生产车间的物资供应,老胡作为大车班的班长功不可没。还有什么,要不是大车班的工作安排得当,厂里的库存早就已经积压了。肯定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每次玻璃瓶刚下流水线,就能及时运送到下游工厂啊之类的。简直是要把老胡给吹上天了都……” 巴拉巴拉了半天,小刘儿自个儿在那儿讲了好久,却没听到张佳栋的搭话。 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对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走起了神儿直接愣在了那里。 他后面的那些解释,张佳栋也完全没听到心里面去…… “果然是齐国强!” 此时的张佳栋,满脑袋都是这个男人的名字,眼前全都是对方拒绝自己时的嘴脸。 回想对方各种推辞的借口,张佳栋就连做梦也没有想到,方才自己还模模糊糊的猜测,以及由这两盒儿点心所牵出的残缺线索。 竟然在此时此刻,只因为小刘儿不经意间透露的信息,终于全对上了! 第53章 预感 “哥?张哥?你这是怎么了?我刚才说的,你都听到了么?” 见自己说了好半天的话,张佳栋却一直怔怔地坐在座位上默不作声。 小刘儿赶忙连叫了几声对方的名字,这才叫张佳栋稍稍回过了神儿来。 “啊?哦……你刚才说的是,齐国强替老胡在厂领导面前说话了是吧?这我还真是没有想到……” 先努力让自己定了定神,张佳栋回话时,表面上强装镇定,其实心里面却早就已经因为小刘无意间透露的这些信息,而暗潮汹涌了。 首先,最让他愤愤不平的就是,齐国强当时拒绝自己回到大车班,继续当卡车司机的理由。 什么叫做,就算他齐国强肯替自己去找车队的队长求情,对方也不会同意?! 现在厂里整个车队的队长,明明就是齐国强一手扶上去的老胡。 对方就算是不念他张佳栋是自己以前带过的兵这份旧情,齐国强如果真肯替他张佳栋说几句好话。 以老胡主动巴结齐国强的态度,还有欠齐国强那么大的情,又怎么会拒绝张佳栋回玻璃瓶厂,继续当司机的请求? 齐国强之所以随口找了这种理由来当做借口,不用说,准是打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张佳栋无论怎么求他回厂里,这个忙他也绝不会帮! 什么念在张佳栋的父亲是他十多年手下的份儿上,要去替张佳栋跟保卫科的领导求情; 什么如果厂里不同意张佳栋回厂工作的请求,就替张佳栋多跟厂里申请些抚恤金…… “通通的全都是在放屁!他齐国强打从一开始,就是在把我张佳栋当猴儿耍!要不是因为老胡送他的这两盒儿的点心碰巧被小刘儿看到了,才让他漏了馅。我到现在还都傻傻地被他蒙在了鼓里!” 张佳栋越想就越是心寒,回想起他当时在齐国强家里的时候,竟然还动过跪下来求对方的念头。 真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个嘴巴,让自己好好看清楚齐国强那时候两面三刀的恶心嘴脸…… 只不过,这一切的想法,张佳栋都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并没让小刘儿察觉。 仔细确认过对方的确只是走神,并没有其他的异常以后,小刘儿又顺着张佳栋方才随口应付他的话,继续开始了自己对他们班长老胡的吐槽。 “嗨,可不是么!谁能想到他老胡真是抱对了大腿,齐国强关键时候也还真肯帮他办事儿。我就纳了闷儿了,这老胡得是给对方送了多大的礼,才能让堂堂生产车间的大主任这么挺他的?” 对于小刘儿的话,比他想得更深远的张佳栋却有些不置可否。 “呵呵,许是人家老胡,在齐国强面前表现好呢?这年头,光是会送礼,领导交代下来的事儿他又办不来,那不还是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都没有用?” 以他对齐国强的了解,这种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的老狐狸,绝对不是靠送礼就能买通的人。 老胡之所以能被齐国强当成是自己人,肯定还有什么他没想明白的缘由。 只不过,这其中的理由,也许就是这两个人之间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张佳栋作为一个外人,还猜不到罢了。 “哥?老胡这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他除了会偷奸耍滑,耍点儿嘴皮子还能有什么本事?” 很明显,小刘儿并没有像张佳栋那样,把问题看得那么透。 他依旧单纯地认为,老胡能傍上齐国强这条大腿,靠得不过是惯常那种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的手段。 “平时这家伙除了自己出出车,给他们生产车间拉点儿保障物资啥的,我还真是想不出来咱们大车班能跟他们生产部门儿有什么关系了。可是没想到啊,偏偏就是这么点儿小事儿,竟然就让他老胡攀上了高枝儿,把人家车间堂堂的***齐国强给哄开心咯。你说这让咱们这帮好好干活儿的司机们,跑哪去说理去……”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小刘本来只是想跟张佳栋吐槽一下,老胡逢场作戏,哄骗对方领导的把戏,却不想让张佳栋一下了又从他这些只言片语的抱怨中,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嘶……等等?小刘儿,你刚才说什么?老胡他居然亲自出车,给齐国强管的生产车间拉保障物资?拉的都是些啥,你还记得不?!” 结果,对于张佳栋异常关心的这些保障物资,小刘儿却好像完全没有听出来对方问话的意图,只是稍微想了想,便随口答道: “啊?那还能有啥记不得的?不过就是粮油米面这些厂里发的防暑降温品,还有劳保鞋、劳保服这类,他们高温车间工人们日常要用到的东西么?以前你还在咱们厂里的时候,不也去县上供应处的仓库,帮咱们厂里拉过?要说真有什么特别的……” 怕自己会有什么遗漏,小刘话说到一半儿,又仔细思索了一会儿,这才又补充道: “哦!对了!还有从咱们县冷饮厂送来的盐汽水儿!每次咱们大车班要是有这种任务,老胡他准是抢着去,再晚也不嫌晚,加班加点儿的干。哼,这不知道这里面对他有什么好处,根本就轮不到我们这些小年轻儿们,给他搭把手的!” “盐汽水儿?还是咱们县冷饮厂生产的盐汽水儿?!” 结果,张佳栋刚听小刘儿提到的这个三个字,心里就忍不住咯噔地一下,皱着眉头一脸诧异地望向了对方。 小刘也不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边调侃老胡,边和张佳栋解释: “对呀?只不过,以前去冷饮厂拉盐汽水儿都是白天。你还在的时候,他老胡不就说,咱们这些年轻人,脏活儿累活儿得主动抢着干,把这些家门口儿的事儿,都让给他们这些老同志么?只不过自打你走了以后,不知道为啥,这些拉盐汽水儿的事儿就改在晚上了。他老胡居然也不嫌弃,宁可值夜班也得把这事儿留着自己干。你说他一把老骨头了,让自己这么费力,不是为了讨好齐国强,又是为了啥?” 然而,听完了小刘又补充的理由,张佳栋在心中却第一时间就否定了对方的猜测。 “不可能,以老胡的做派,他是巴不得每天不到下班的点儿就回家走人的主儿。肯主动加班加点地替别的部门办事儿,要是真跟他没有一点儿利害关系,那绝对不可能……” 可是,又是什么了不得的利害关系,能把一个本来就已经在玻璃瓶厂手握重权、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抢着上门巴结的生产车间主任,同一个高中都没念完,连本职工作都不上心的卡车班班长绑在一起的呢? 旋即,思维仿佛又要再次陷入困境的张佳栋,立马就想起了自己方才在爸妈家里,喝到的那两瓶盐汽水儿。 隐隐地开始预感到,他父亲临死前,带回家里来的这几瓶盐汽水儿之所以会出问题,绝对跟这两个家伙私底下所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有什么脱不开的干系。 也许,就是他搞清楚为何齐国强明明与他张佳栋无冤无仇,又明明与他父亲之间有将近二十年上下级的关系,却处处阻拦他回玻璃厂的突破口。 …… 张佳栋把小刘儿从家里送走的时候,已经是夜深人静了。 “哥,你明天真不用我把车钥匙给你留下来么?” 怕张佳栋白天的时候没车用,小刘儿临走前,还特意又跟对方确认了一遍。 “嗨,不是说了,我刚把我爸辆车的钥匙拿回来,等明天一早,我就去咱们厂里把车取回来。” 说罢,张佳栋又拿手拍了拍小刘儿的肩膀,示意他可以放心回家。 “都已经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屋里洗洗睡吧,明天不是还得去厂里上班儿去么?别再起晚了,让老胡拿住了你小子的把柄。” “嘿嘿,哪儿能啊?老胡他别说抓我迟到了,你见他哪天自己早上去上班儿的时候准点儿过。” 和张佳栋又贫了一句嘴,小刘儿也怕耽误对方休息,这才跟把他送出门的张佳栋又摆了摆手说道: “得了,张哥,咱们邻里邻居的,你就别送我了。你也忙了这一整天了,赶快回屋里歇着去吧,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帮忙的,你只管开口就是!” “一定!” 对于小刘的好意,张佳栋也答应得干脆。 就这样,又目送着对方回了自己家,张佳栋才拔转身回到了屋里。 桌上,摆着两个喝空了的汽水儿瓶儿,那大半盒糕点却直到他把小刘儿都送走了,对方也丝毫未动。 “呵呵,这家伙……” 对此,张佳栋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把盒盖又盖上,仔细地用牛皮纸绳又把点心盒子绑结实了。 这才从桌上端起了这盒儿来之不易的糕点,来到厨柜旁,寻到的放着跟王宝光要来的白酒的那一格子,把点心跟那瓶儿散装的鲁省老酒放到了一块儿。 这是他去给父母圆坟,要带去的东西。 虽然再过两天就要拿回乡下去了,张佳栋却依旧是一丝不苟地尽量将点心盒子跟酒瓶扶正,让两样东西在橱柜里的位置看起来舒服了,这才罢休。 而桌上,原本的那两个空汽水儿瓶子,张佳栋却只是随手取来就放到了保温箱里,跟白天他卖掉、被顾客喝完的那几个空瓶子放到了一块儿。 毕竟空瓶子也是钱,不算白天自己被人别倒,摔碎的那些汽水儿瓶了,只是箱子里面剩下的,就足够他换回来一块多钱的押金。 这点儿钱,对于现在没有工作和稳定收入的他来说,已经不能再轻易地浪费了。 把空瓶子也安排妥当了,张佳栋想着一天的烦心事儿总算都过去了,正要去打水洗漱一下,却又突然觉得自己对保温箱里那些汽水儿的处置,似乎是哪里有什么不妥。 稍微想了想,便又把刚合上的保温箱盖子打开,将里面剩下的那几瓶还没打开的汽水儿又都拎了出来,送到了冰箱的冷藏室里。 小钱也是钱,现在落魄的张佳栋知道自己根本没资格挑三拣四的,什么工作好就去做什么。 卖冰棍儿和汽水儿的生意,他无论如何也得继续做下去。 不管是为了生计,还是为了把这盐汽水儿的事儿追查到底! 终于,张佳栋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这才关上了冰箱门,像是解决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儿似的,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第54章被认出来了?! 端起水盆,去水房打水洗脸、刷牙,又拿毛巾简单地打了打身上的汗,张佳栋这才回到屋里,把自己奔波了一整天的身体扔在了床上。 刚经历了这一整天的糟心事儿,此时的他,多么希望小夏就在自己的身边,能陪他说一说话。 哪怕只是普普通通地听着他发发牢骚也好,张佳栋也觉得他吃了一天的苦,遭了无数的白眼也都值得。 可是,偏偏就是他最需要有人替自己缕清思绪、出出主意的当下。 小夏却转院被送去市里,叫他纵使今天刚刚遭遇了如此多的愁苦,也无法与妻子倾诉。 对爱人、还有她腹中两人孩子的担忧,更是折磨得张佳栋几乎要抓狂。 只不过…… 这一切他又能怪谁呢? “呵呵……还不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 因为当初的一时冲动,张佳栋终于吃到他亲手种下的苦果。 只得强行安慰自己,有妻子的好姐妹许萍萍陪同对方一起转院,小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定不会有事。 这才让自己一直悬着的心暂时放下,意识也跟着模糊了起来,不知不觉中就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睡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骑在年轻的父亲脖子上,让父亲扛着他绕着父母家所在的那栋老楼撒欢儿似的跑个不停。 母亲边看着屋外,笑疯了似的父子俩,边紧着嘱咐父亲跑慢点儿、再跑慢点儿。 再然后,就这么跑着跑着,他就长大了。 又轮到他骑着家里的那辆老二八大杠上,自己边扶着把,父亲边在后面帮他推着车子,叮嘱他要向前看,努力控制好方向。 直到他手里自行车的把手不知怎的,又突然变成了方向盘。 从技校毕业以后,第一次开着厂里的卡车,专门儿路过父母家给二老看的张佳栋,终于让已经上了些年纪的爸妈,欣慰地夸他终于长大有了出息,已经是能够担负起他们这个家的大小伙子了。 然而,天,却突然间就塌了…… 他好像真的看到了那一天,身体本来一直硬朗的父亲,却突然垮在自家的门口儿。 无助的妹妹和伤心过度的母亲,无论怎么摇晃对方的身体,也摇不醒早就已经失去意识的对方。 张佳栋想要上去帮忙,想背着昏迷的爸爸去县医院,找曹主任、找许萍萍,找任何能帮他把父亲救回来的人。 却忽然发觉,自己无论怎么用力挣扎,身体却像是蜡人儿一样,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眼瞅着,这一切突发的意外就要演变成悲剧,他不甘心,他想要大声喊出来,声音却被身后突然浮现的阵阵讥笑声压了过去。 “哎呀,都这把老骨头了,为了厂子里的事儿拼什么命啊?脏活儿累活儿,就该让那些年轻人们来干,咱们这些老同志啊,干嘛让自己吃这种没必要的苦?” “小张啊,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你爸,人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都是有快二十年工龄的老同志了,到时候我跟厂里反应反应,指定帮你给家里多申请些抚恤金不就是了嘛!” 这两个人的笑声张佳栋是如此的熟悉,以至于初听到胡常贵和齐国强的话时,他便猛地扭过了头来,想要看清楚对方此时到底是何等样子的一副嘴脸,才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然而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自己转过头去。 平日里还尚且在人前伪装成寻常人面貌的老胡和齐国强,却不知道何时,已经变成了两个拘魂索命的无常。 一个手拿铁链,一身黑衣黑帽,见张佳栋乖乖地转过了头,便直接将手里的锁链往他的脖子上一套。 随后,还穷凶极恶地瞪着他,就仿佛要勾走张佳栋的三魂七魄似的。 另一个,则捧着招魂幡,头戴白帽身穿孝服,却伸出长长的舌头。 盯着张佳栋倒在地上的父亲邪魅地笑着,似乎是早就盼着这天一样。只等着对方断气,他们两个暗地里所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便石沉大海,再无把柄落在别人的手心儿里…… 张佳栋想要挣扎,想要救活父亲,却突然发觉自己已经被变成为了恶鬼的老胡锁了魂魄,越想挣脱,那铁链却缠他越紧。 冷眼看着他无助的模样,早已卸下虚伪面皮的齐国强却笑得更阴森森了,最后,还将那条血淋淋的舌头伸向了他的脖子! 周围,似乎还隐隐地站着一些他看不清楚面孔的人影,在冷冷地瞧着他的笑话。 …… 猛地,感觉自己仿佛马上就要窒息的张佳栋终于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差点惊叫出了声。 一边大口大口地把新鲜空气吸进肺里,他一边环顾四周。 再三确认了家中的一切,都与他睡前无异,自己也还在和小夏婚房里。 张佳栋这才发觉方才他刚经历的那恐怖一幕,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噩梦罢了。 “呼……” 深深地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浊气,惊魂未定的他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是七点十分,刚过了寻常他工作日时习惯起床的点儿。 便不再犹豫,努力稳了稳心神,从床上把两条腿挪到了地上。 起身拿上毛巾、端着茶缸,便直奔水房而去。 像这种工作日的早晨,筒子楼里家家户户该上班的上班,该送孩子上学的送孩子去上学。 一层楼的住户都公共一个水房,所以都起得很早。 往往水房里的水龙头从五六点钟就开始流个不停,结果今天反倒是张佳栋因为起晚了,错过了早晨用水的高峰。 等到他端着牙缸、肩膀搭着毛巾到了水房,地面上虽然全是大家洗漱、洗衣服什么的溅出来的水,一片狼藉。 却没有其他人在场,倒是叫他享受到了大家风风火火抢水过后的宁静。 捧起来一汪清冽的自来水浇在脸上,因为昨晚那个诡异的梦境,依旧有些惊魂未定的张佳栋这才觉得自己稍稍缓了过来。 作为一个坚定的无产阶级无神论者,不管是当下还是未来,他都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什么鬼神。 但是,忍不住又回顾起了他昨晚所梦到的一切,尤其是齐国强和胡常贵那副杀人吮血、青面獠牙的嘴脸,和他们虎视眈眈地望着自己与倒在地上的父亲时,眼里的庆幸。 张佳栋又总觉这个梦既荒诞,又似乎是有什么他尚未察觉的隐喻。 “总之,不管怎样这两个家伙背地里做了什么,都先得把我爸留下来的那些盐汽水儿,出问题的原因搞清楚再说!” 默默地在心里跟齐国强、老胡卯上了劲儿,张佳栋发誓,就算是这两个人跟自己父亲的死,哪怕只有一星半点儿的关系,他也一定会把这件事追究到底。 只不过,现在他作为一个局内人,就算是已经发现了一些对方的蛛丝马迹,那批出问题的盐汽水儿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他又该从哪里查起呢? 一边思索着,洗漱完毕,重新清醒过来的张佳栋一边拿着洗脸刷牙的东西,又从水房里折了回来。 直接跑去厂里跟他们两个对质,那肯定行不通。 毕竟,他现在关于齐、胡二人在这些盐汽水儿上做了手脚的想法,也只是猜测,还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 “如果真让他们知道,我发现了厂里采购的这批盐汽水儿出了问题,肯定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早早就有了防备……” 以齐国强为人处世的谨慎,张佳栋毫不怀疑,对方会因此而立刻销毁掉一切跟这件事有关的证据,甚至会直接暂停跟老胡的来往。 这家伙可不是会只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就不顾自己前途的人。 所以,张佳栋当即确定,以后再也不能像昨天晚上那样,直接跟小刘儿询问厂里的事儿了。 倒不是他担心小刘儿会把他们聊天的内容,主动透露给老胡知道。 但是毕竟老胡现在是玻璃厂车队的队长,小刘儿在对方的手底下工作,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是难免会有什么纰漏。 现在的张佳栋,已经了解了齐国强对自己回厂里工作的处处阻挠,准知道现在自己没准儿只是贸然出现在厂里,都会让这家伙心生芥蒂。 “既然不能直接从厂里查,那就只能到高温车间供应盐汽水儿的源头,县冷饮厂去打听听打听了……” 一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又得回冷饮厂去,面对那些势力小人们的嘴脸,按照他们定下来的各种规矩办事儿。 张佳栋实在不知道,自己当初误打误撞地选择了卖冰棍儿、汽水儿这个小本儿生意起家,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也许冥冥中,真的是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在暗中指引着他呢? 毕竟,此前孑然一身、就打算这么孤独一生的张佳栋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够重生回到现在,让他的整个人生都有了一次能够重新选择的机会。 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张佳栋一想到他要是还得去冷饮厂,就必须得先有辆车装装样子。 便马上冲进了家门,随便套了件干净的衣服,就准备先去厂里把他父亲的那辆二八自行车取回来。 可是,人都已经一只脚迈出门外了,他瞄见了自己右手打着的夹板,突然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妥,就又退回了屋里。 翻箱倒柜,终于从衣柜的下层,找到了之前小夏替他收起、叠好的那件蓝色的长袖工服,抖落了开来披在了身上。 又想了想,他还觉得只是掩护了受伤的右手似乎还不够。 就又从家里放药的饼干盒子里,找到了一个棉布做成的医用口罩戴在了脸上。 对着柜子上的梳妆镜,张佳栋反复确认了他的这身乔装打扮,一看就像是玻璃厂车间里的工人,就算是熟悉他的人迎面跟他撞见了,应该也认不出来他以后,这才大步流星地迈出了门去。 玻璃瓶厂里人多口杂,他可不想自己被别人看到,再把他回厂的事儿传到有心之人的耳朵里去。 准备好了这一切,张佳栋径直穿过走廊、下了楼梯,也没心思去管王宝光有没有回来了。 只是临出门楼洞口儿时,又瞥了一眼楼道内外,见小刘儿的自行车不在了,便知道对方肯定是早早就去上班儿了。 便也顾不上买早点了,赶快一路小跑地来到了大街上,加入了赶去各自的工作岗位上班儿去的人群,往玻璃瓶厂的方向奔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盛夏早晨的气温太热,又或者是张佳栋为了故意遮住他右手打着的夹板穿得太多。 反正,等到他随着上班早高峰的人潮,来到玻璃厂的门口儿,工服外套里面的那件大背心儿不管是前心还是后背,都已经几乎湿透了。黏在了他的身上,叫他很是不舒服。 但是张佳栋却只得强忍着身上黏腻的感觉,挺直了腰板儿强装镇定。 因为毕竟想要跟着这些上班儿的职工们混进玻璃瓶厂去,他还得至少先过了门卫这一关再说。 “呦!余会计,今天你怎么来这么早啊?厂里不是安排你去其他厂催账去了吗?” “哎呀?王书记,您也来上班儿啦?今天怎么没见司机小王提前去家里接你去啊?” …… 只要是在厂里能说得上话儿的人,眼前的门卫总能一眼就从人进厂的人群里,把他们认出来,主动跟对方攀谈上几句。 就冲这点,张佳栋就有些自愧不如,觉得自己应该天生就不是什么当门卫的材料。 现在的他,只希望对方能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那些厂里的领导们身上,千万不要注意到他这个已经被厂里除了名,却还要溜回到厂里去取自行车的人。 只是,他心里虽然这么期盼的,实际的情况却似乎非得是跟他故意作一般。 正当张佳栋低着头,努力装作整理衣袖,匆匆路过那玻璃厂的门卫大爷身旁,打算混进厂子大门里去的时候。 突然,方才还跟领导赔着好脸儿、有说有笑的门卫却突然警觉地扭过头来,一脸严肃地大声叫住了他: “诶?!你这个同志是怎么回事儿?我怎么看你这么面生啊?到底是不是我们厂里的人,你怎么不吱会一声儿,就往我们玻璃瓶厂的大门儿里硬闯啊?!” “被认出来了?!我不会这么倒霉吧?” 闻声,张佳栋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只得满心苦闷地转过身来,准备和门卫解释,他之所以被厂里开除了还要回玻璃厂来的理由…… 第55章 偷听 然而,还不等张佳栋出声。 一个男人道歉的声,却突然从他的身后传来,先他一步开了口。 “啊?哈哈……这位师傅实在是不好意思啊。我只是替我们同事,给咱们厂消防科的龚主任送点儿防火材料的样品来的。确实是不知道咱们厂里的规矩,实在是有点儿冒昧了啊……” 说话的,是一个带着眼镜、个子矮矮的中年人。 穿着一件白色的半袖衬衫,怀里还抱着大卷小卷的各种建材样品,在人群里的确很是显眼。 也难怪那门卫第一时间,就把他从这一波几十号进厂的职工里,给揪了出来。 “不管你是来厂里找谁的,只要不是我们厂里的职工,就得到我这儿先登记再说吧?好家伙,这要不是我眼神儿好,把你给拽回来了。领导发现我们厂里无缘无故地就进了外人,我这门卫的活儿,到底还干不干了?” “是是是……您说得都对,都是我刚才太莽撞了……” 听着小个子的中年人连连跟门卫道着歉,张佳栋突然悬起来的心,这才稍稍放下,隔着棉布口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不是在跟我说话啊……害得我还以为自己浑身上下都裹这么严实了,这门卫居然还能把我给认出来呢……” 整个玻璃瓶厂有一千多名职工,像他这样日常穿着工服上下班的,不说上千也有几百。 把这些都想明白,张佳栋已然走过厂门口儿的大铁门,进到了厂里。 这才开始觉得,他方才的担忧实在是有些多余了。 可是,正当他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又放松了下来,回忆着他们玻璃厂高温车间的位置,刚准备转身离开厂子大门,去他父亲经常存车的车棚把家里的那辆老二八大杠骑走时。 方才还一脸严肃地盯着那个从别厂来送材料的矮个子男人登记的门卫,却突然眼睛一亮,换成了一副讨好的面孔,声音倍儿亮地跟门外一个刚走过来的中年男人打起了招呼: “哎呦?!这不是胡队长么?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上班儿啦?还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嘞!” “嗯?胡队长?!还新官上任?该不会是……” 张佳栋听闻便是一愣,随即就顺着那门卫的目光望了过去。 果然就见到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从大门外的便道转了过来,直接闯进了他的视野之中。 这人约莫也是四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不比他昨天登门拜访的齐国强大多少,不过可能是常年风吹日晒又缺乏保养手段的缘故。 脸上的肤色黝黑,又早早地长了好些的皱纹儿,就显得比细皮嫩肉的齐国强要老了许多。 再加上这人天生少白头,又处处留心拍领导的马屁,早早两边的鬓角就全都白了。 本身又是一副高高瘦瘦的体格儿,像平常一样,不管在休息室里还是在外面,总喜欢端着自己的那个玻璃水杯,走路又老是有些佝偻着,一摇一晃的。 让不熟悉这家伙的人都以为对方至少小五张了,所以见了这人都习惯在对方的姓氏前再加个老字。 以至于,张佳栋只是匆匆地瞥到了对方一眼,就从对方的长相和做派上,直接认出了这个门卫急着打招呼的人,居然就是自己原来在大车班儿的班长。 “果然是老胡?!他怎么这么巧,居然跟我前后脚都到厂里来了?” 暗暗在心里吃了一惊,张佳栋还真没想到自己昨天才刚跟小刘儿聊过这家伙,对方今天一大早还就真叫他给遇上了。 正寻思该怎么躲着老胡,别叫自己好不容易过了门卫这一关,却又被对方给认出来了。 却见那老胡朝门卫扬了扬手,故意拿着官腔儿似的训了那门卫一句: “嗨!啥新官上任不新官上任的,我还在大车班当班长的时候,哪天又迟到过了?你可不能给无凭无据地给我瞎说啊?到时候再传到了领导们的耳朵里去,叫他们对我有意见!” “对呀?咱胡队长要是在这种日常的小事儿上都没谱儿,咱们厂里的领导凭啥从班长,提拔咱们胡队当上的队长啊?你这个老同志是怎么回事儿?可不兴睁着眼睛乱说啊!” 直到老胡身边的另一个中年人,也替对方打抱不平了,帮起了腔儿来。 张佳栋这才发现老胡竟然不是一个人来上班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升到了车队队长以后,身边又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个替他撑腰的狗腿子! 而那个门卫被二人这么一唱一和地一通逼问,似乎也是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的确是说得有些不妥了,态度倒是变得也快,连忙语气卑微地跟老胡道起了歉来: “哎,那哪能呢?!您这每天早来晚回的,每次夜里出车,脏活儿累活儿的不都是您自己干的?咱们厂里的领导可都看着呢,要不也不会提拔您当咱们厂车队的队长了嘛!刚才都是我一时嘴垮,不会说话了,胡队长你可千万别放心上啊!” 听到门卫连夸带捧地对他好一顿的吹嘘,老胡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不再跟对方计较了。 只是“嗯”了一声,也没说啥。 便戴着他的小跟班儿一前一后地穿过了厂里的大铁门,朝着张佳栋这边儿踱了过来。 对于老胡这种小人得势的表现,张佳栋实在是有些看不惯。方才听着对方和门卫说话的时候就连泛恶心。 可是这会儿见对方朝着他这边走来,跟自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他又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只顾着在心里评判老胡的作风,却忘了回避。 慌忙中,这才又不得不故伎重演,马上低下了头,假装是发现他的衣服上沾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扭过脸去拿手拍打了起来。 险险地避开了对方审视自己的目光,叫老胡跟那个他似乎是在小车班儿见过一面的狗腿子,刚好与他擦身而过。 “嘁!胡队,刚才那门卫也真是的,连话都不会说,保卫科的科长还居然还安排他给咱们厂里守大门,不会是真当咱们厂里没人了吧?” 两个人路过张佳栋身边儿的时候,似乎也的确是没有注意到他,继续小声地聊起了刚才在门口儿发生的不愉快。 让张佳栋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禁对老胡跟他这个新狗腿子私下聊的内容,产生了兴趣。 见对方有说有答地聊着,也没顾上他,便跟二人保持了一个能刚好听清两人说话,又不至于太近的距离,悄悄地跟在了这两个人的后面。 “呵呵,谁说不是呢。成天光记着我早上晚到的那几次了,从来不记着最近每次高温车间那边儿让我们车队加夜班儿,不管多晚都是老子我一个人顶上去的!哼,这种人呐,真是天生的白眼儿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果然,老胡刚没说两句,就聊到了张佳栋最关心的,他和齐国强之间的那点儿事儿。 立马就让跟在他们身后偷听的张佳栋警觉了起来,竖起了耳朵,生怕会漏掉两个人闲聊的每一个字。 “嗨!胡队,其实说实话,以您跟齐主任的关系,还真没必要跟这个小小的门卫一般见识。哪天要是瞧他不顺眼了,随便儿找个理由到齐主任那儿告上他一状,你看他这饭碗还保不保得住的!” “哼哼,我看也是,连保卫科的人都管起我们车队的事儿来了,我看他这差事儿也是要当到头儿了!” 狗腿子帮老胡出着整人的主意,张佳栋在他们身后实在是越听越来气。 “果然这老胡就是跟齐国强穿一条裤子的!当初,没准儿他们也是这么偷偷地在背后算计我的!” 只不过任凭他如何在心里骂对方不是东西,老胡和他的跟班儿走在前头,对他们身后的却根本无从察觉。 狗腿子见老胡听了自己的建议,气儿也消得差不多了,赶忙又捧了对方一句: “嘿!还是胡队有贵人扶持,路子多,他一个屁大点儿的门卫,哪能架得住您的手段!” 随后,又话锋一转,语气好奇地跟对方询问起了工作以外的事儿来。 “对了胡队,昨天我去咱俩常去的那个牌局去打牌,咋就没见着您呢?前两天我可是听他们说,常跟您打牌的那几个牌友儿们知道您升官儿了,还特意给您攒了个大局儿?也不知道那天您手气咋样,指定是赢了不少钱吧!” 结果不成想,老胡的这个狗腿子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自己这次的马屁会拍到对方的马蹄子上。 胡常贵才刚把那个不会说话的门卫忘到了脑后却没想到他的跟班儿,又拿那天的牌局给自己添了一肚子的堵。 “老子赢个屁的赢钱!那几个人说是攒局给老子冲喜,结果踏马的背地里却是变着法儿的做局想坑老子,害得老子连输了两百多!这口气老子哪天要是不找那几个孙子出了,老子踏马的就白当这个车队的队长,不配姓胡!” 见对方居然因为打牌的事儿,都破口大骂跟自己嚷了起来,胡常贵的跟班儿也是吓了一跳,赶忙紧着拿话安抚起对方来: “哎呦……胡队啊,你可小点儿声骂啊!这可是在厂里不是在牌局上。你这么大声地骂大街,万一让领导听见了,那影响可多不好啊?” 老胡听着对方的劝告,也突然感觉自己方才的确是把话说得有些太过火了。 等到对方提到了“领导”二字,更是机警地前后左右地张望了起来。 还好张佳栋虽然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偷听,却一直不敢走得太近。 见两个人聊着聊着却一下子站住,停在了路上。 便立刻朝其他方向紧跑了两步,给自己隐藏到了去其他厂区的人群里,这才将将没被老胡发现。 边走,张佳栋便斜眼偷瞄着对方。直到瞧见他们两个又继续走动起来了,这才又脱离了大部队,悄悄往他们俩身后跟了上去。 “哎,就算是做局诈你,全场也不能光可着您一个人骗吧?大家不都得有输有赢的,要不这牌还怎么继续打?” “嘿!可说不是呢……” 结果,等到张佳栋都已经重新跟上来,方才关于打牌输钱的那个话题,他们却依旧还没有聊完。 老胡照样还是愤愤地跟他的狗腿子,吐槽着自己那天在牌桌上遇到的事儿。 “这帮孙子,要是只可着我一个人坑,老子顶多输个七八十块,不就看出来他们这是合着伙儿地专门耍老子的了么!诶?可是那帮兔崽子倒好,果真都是些人精呐!那天怕光坑老子一个,被老子看出来,居然还踏马的替他们找了打掩护的,最后比老子输得还多!” “啊?竟然还有这种事儿?!常跟咱们一块儿玩儿的,还有谁会烂到帮着别人一起做局,坑自己牌友儿钱的,这不是明摆着跟咱结仇,找咱们收拾他的么?” 显然,就连常跟老胡混同一个赌局的狗腿子也没有想到,在他们的牌友里居然还出了这么一个不怕死的家伙。 也不管老胡想不想说,便直接问起了那人的名字。 哪知道老胡也似乎一聊到赌钱,话就多了起来,居然也乐得回答: “那还能有谁?还不就是那个除了赌牌,就只会混吃混喝的王宝光呗!” “王宝光?!” 结果,老胡的话还没说完,只是刚道出了王宝光的名字,张佳栋就着着实实地吃了一惊,好悬没直接愣在了路上。 “他又是什么时候,跟老胡他们玩儿到一块儿去的?” 第56章怕什么就来什么 只不过,老胡一聊到那天王宝光在牌局上给人当托儿的事儿,就是一肚子的气。 根本也就没能想到,他们身后还跟着个人一直在偷听自己的闲话。 “嘿!那小子,当时可是把我给坑惨嘞!每次都说自己只想赢大的,一跟老子做对家儿,他就把把都叫庄。本来还以为他手里的牌多冲呢,一看全是踏马的二二三三的小对儿,一条龙都没有!头几把就让老子跟着他一起输了大几十块……” 那时候,麻将在北方还不太流行。 张佳栋虽然对老胡所说的,什么“龙”和“叫庄”之类牌桌上的词汇不怎么了解。 但是也大概能听出来,这应该是琴岛本地流行的,一种类似“拖拉机”的扑克牌玩儿法。 对家和对家两两一对,庄家只要叫牌跑分,和他一伙儿的对家就得想办法应上,不能叫其他的闲家抢到牌权,把庄家散出去的分给占了去。 像王宝光那样,不管手里的牌好不好接都直接叫庄,的确是容意就让对家跟他一起,把把都输得很大。 “嚯?上来就输好几十,那你还不赶快转转桌儿,跟别人换个位置?” “可不是么!一开始就这么输,谁能跟他这么输得起?我一看这架势不对,立马跟旁边的人换了个座位。结果,还真就叫老子赢了几把大的,一下子还赚了十几块!” 老胡说到自己赢钱回本儿的时候,也是眉飞色舞的好不痛快。 “嘿!那胡队,既然您当时都赢钱了,干嘛不继续跟着新对家儿一直打啊?咋还会后来又输了那么多?” “嗨!不是说了么,这帮人就是合着伙拉王宝光当托儿来坑我么的?怎么能叫我一直赢?” 老胡一提到王宝光,脸色立马就又变得阴沉了下来。 “那小子连输了小一百,也不说再想赢大的了,跟他的对家儿把把都是赢个块八毛的。我一看我这一波的不上劲,还以为是王宝光这孙子的手气又上来了。一时糊涂,就踏马地又跟刚才换位置人把座位换了回去!哎,然后你就别提了……” 后面的事儿,老胡不说,他的狗腿子也猜得出来了。 “哦……那怪不得一下子,就能叫胡队您输了两百多块。那他王宝光这么胡搞,自己应该也没少搭钱在里面吧?” “啊呸!要不是这小望八蛋那天输得比老子还多,老子怎么能发现就是他在当托儿,跟另外那俩孙子一起坑老子的?足足四百多块啊!他王宝光是个什么东西?一下子就能拿出来四百多块钱,直接一晚上就全输光了?!” “嚯?!四百多啊?!这要是玩儿真的,可够这小子喝一壶的了……” 老胡身边的跟班儿,惯常似的捧着对方的话说。 显然他也是在心里合计过了四百块钱,在现在的这年代,对于一个普通家庭的份量。 已经是远超过他们玻璃瓶厂,一个车间工人一整年到手的工资了。 “可不是么!没准儿叫他回家把他媳妇儿卖了,都不值这四百块钱!你说他王宝光不是在给人当托儿,还能是什么?这几个兔崽子左手倒右手,还真当老子看不出来嘞!” “嗯,胡队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事儿咱可不能就这么跟他王宝光就这么完了!哪天要是在外面见到他,一定叫上咱们车队里的兄弟,把他的狗腿给他梆折了!叫他个吃里扒外的也知道知道,敢跟别人一起算计您,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哼!就是,绝不能饶了他!” 胡常贵从鼻子眼儿里哼着闷气,跟他的狗腿子正琢磨着怎么收拾王宝光呢。 跟着他们身后的张佳栋,听到二人讨论褒贬王宝光的话,却又是有些糊涂了。 “王宝光昨天不是刚跟我说,当时买电视机没给我的那四百块钱,已经全叫他败光在牌桌儿上了么?怎么现在老胡反倒是一口咬定,他这是给人当了托儿,坑了自己的钱了呢?” 回忆着昨天王宝光在自家门口挨媳妇儿的骂,还有后来跟他声泪俱下认错儿时候的模样,张佳栋隐约觉得这里面肯定还是有事儿。 可是又来不及多想,反而对老胡输钱以后反常的状态,颇有些好奇: “这老胡明明也输了两百多块,以他的那点儿工资,一晚上就叫他大半年在厂里的工作白干了,他现在怎么还能有心思念叨别人呢?” 反正张佳栋也知道,现在就算是把王宝光揪过来对峙,狠狠地收拾对方一顿,钱他也不一定能拿回来一分了。 索性,不如耐着性子,听听眼前这俩人对这件事儿有什么交代。 “哎……真是人心隔肚皮啊,实在是想不到,这些人能变着法儿地做局故意叫我输。要不是现在帮着老齐做事儿,能额外捞点儿甜头儿,别说是王宝光了。就我那点儿死工资啊,也不够这么耍的……” 果然,老胡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张佳栋一听他聊到了齐国强,就立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打算再靠近一点儿听个真切。 “嗨,可不是嘛,就咱们厂里开的这点儿钱,顶多也就是够咱养家糊口的。想跟现在这样儿,活得这么滋润,那可是门儿都没有咯!” 显然,老胡的这个狗腿子对他跟齐国强之间的小动作,也是知道些什么的,要不然也不能跟对方表露的这么直白。 “嗯,要不说,还得是人家齐主任有本事呢!你们小车班儿的差事多轻松,偶尔替他拉拉领导,借他们家亲戚用用车。哪次老齐不得赏你个仨瓜俩枣儿的?你想想当初曹队带咱们车队的时候,你混得又是个啥样儿?忙前忙后地伺候了咱们厂里的领导们一天,最后连口茶水的都轮不到你喝。” “是是是,那还不全亏了胡队您当初的引荐么?我可是都记着您的情呐!要不等哪天您有空儿了,咱也找个好点的馆子,我请您去好好搓上一顿儿,喝上两杯咋样?您这新官上任的,我这个当手下的不也得好好表示表示,好歹去去这几天你手上的晦气么不是?” 听说对方要请客喝酒,一向贪杯的老胡显然也是有些动心了。 张佳栋在他身后,明显就看到对方双肩一振,仿佛已经是在合计着哪天合适似的,连步子都迈得比方才慢了许多。 “你要请我吃饭喝酒啊?也不是不行,嘶……只不过这两天啊,可能是不太妥……” “咋呢?厂里……不,老齐那边儿难道对胡队您,又有啥其他的安排了么?” 见老胡居然有些迟疑,他的狗腿子立马就猜到了他的心思。 “嗯,这两天不是又快到周末了么?高温车间那边儿,又给我们大车班儿安排了点儿去冷饮厂拉货的活儿。老齐昨天可是亲自嘱咐过我了,叫我今天抽个空儿去找他,跟冷饮厂那边儿定个时间,把这事儿替他给办了。我寻思着要么是今天,要么就是明天晚上,我就得……” 一提到冷饮厂的活儿,也不知道是老胡心里有鬼,还是真发觉到了二人身后有人越走离他们越近。 突然间就压低了声音,也没把话说完,就停了下来。 张佳栋本来听到他们聊到了齐国强,又提到了冷饮厂,就没忍住跟得他们又近了一些。 这下倒好,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等到张佳栋发现,老胡和他的狗腿子一下子就不走了,再想像刚才那样躲到人群里回避他们俩的视线,也都来不及了。 正当老胡猛地转过头来向后张望,打算看看到底是谁在他们身后,跟着自己的时候。 张佳栋已经躲闪不及,差点儿直接就撞到了这家伙的怀里。 “嘶……” 发觉身后果然有人,老胡一想到自己刚才所说的话,就先是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刚强定下心神,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对方的面孔,确定这人到底有没有听到自己方才的谈话呢。 他身边的狗腿子却先他一步,冲着张佳栋犬吠了起来。 “你这个同志,是怎么回事儿啊?!走路怎么都不长眼的啊?!我们可都是厂里的老同志了,你走得这么急也不看路,要是把我们胡队给撞坏了,这责任你担得起么你?!” 其实此时的张佳栋,因为老胡突然毫无预兆的转身而受到的惊吓,也没比对方好到哪儿去。 只是好巧不巧的,老胡的这个狗腿子先对方一步咆哮了起来,反倒是替他解了围。 让他趁机故意压低了声音,哑着个嗓子,一边鞠躬,一边紧着跟面前的二人道起了歉来,刚好避开了老胡审视着自己的目光。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啊!我也是赶时间,实在是没想到您二位能停下……” 随后,便不等那狗腿子再跟自己发飙,赶忙别过脑袋,与老胡他们擦身而过,加快了脚步往前面的大路上奔了过去。 “诶?!你这个人,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把话说清楚,告诉我们你是哪个车间的,领导是谁,只是道个歉就想溜走了是吧……” 结果,老胡的那个跟班儿却依旧跟在他身后不依不饶的,没打算放张佳栋就这么走了。 关键时候,反倒是老胡一把拉住了他,才没叫自己的这个狗腿子再追上去。 “好了好了好了!快别嚷嚷了,咱们周围还这么多人看着呢!” “可是……” “没有可是!你先给我消停会儿吧!” 见自己的跟班儿还真是为刚才的小事儿,跟张佳栋急了眼。 老胡只是又呵斥了一声,抬手示意对方安静。 随后,便眯着眼睛,猛盯着张佳栋越行越远的背影瞧了起来。 “嘶……我怎么总觉得,这个人的体格儿,还有刚才他说话的声音,都那么熟悉呢?” 虽然刚才张佳栋的脸上戴着口罩儿,身上也被工服裹得严严实实的。 但是毕竟他没被厂里开除以前,可是在老胡手底下当了大半年的卡车司机。 对于自己卡车班儿的人,就算是张佳栋再怎么刻意掩饰,老胡难免还是能从对方行为举止间,细微的动作习惯中,看出来一些端倪。 “啥?胡队,你是怀疑他故意跟着我们,就为了听咱们俩刚才闲聊的那些话?” “我还不太确定,咱俩先走着,看看他到底是往哪个车间去的,是不是真有急事儿再说……” 相对于身旁跟班儿的大惊失色,当上队长的老胡明显要镇定得多。 只不过二人一边走,老胡一边紧紧地盯着张佳栋的背景,就越是觉得他看起来眼熟。 脑海中也不断将他的身形与自己在大车班当班长的时候,刚开除掉的那个年轻人重合了起来。 而此时的张佳栋呢,心里当然也是慌得不行。 “该死,刚才我怎么就没有留意到,自己竟然已经跟他们跟得那么近了?也不知道那老胡听没听出来那声音是我……” 实在是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张佳栋生怕他方才拙劣的演技,会叫他在老胡面前露出马脚。 “要是让老胡知道我故意乔装打扮,跟着他听到了那么多他和齐国强的事儿。这家伙肯定得跑去齐国强那里告状。到时候,以齐国强那个老狐狸的本事,我可就什么也查不出来了啊!” 越是这么想着,张佳栋的思绪越乱。 现在的他,丝毫都不怀疑老胡肯定就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所以也不敢回头,只得把自己匆忙赶路的样子继续装下去。 但是厂里的路再长,也总是有头儿的啊? 眼看着路的尽头已经离他越来越近,张佳栋又不知道该如何让自己脱身的时候。 突然间,道路一旁“高温一号车间”的牌子便叫他眼前一亮。 他竟然不知不觉中,就沿着进厂的大路走到了他父亲生前工作过的厂房,而他爸习惯存车的那个车棚也刚好就他在眼前的不远处。 叫他一瞬间就有了主意,直接二话不说便一头扎进了车棚。 “哎?胡队,你看啊!他怎么拐到高温车间的存车棚里去了?我看,他不会就是老齐手底下管的人吧?” 果然,张佳栋身后的二人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得真切,还不等老胡对此有所反应,对方的跟班儿,倒是眼疾手快地指着张佳栋消失的车棚嚷嚷了起来。 “哎呀!我又不瞎?还用得着你说?!” 胡常贵此时一门心思地想要确定张佳栋的身份,怎么会错过这些细节。 见狗腿子的胳膊挡住了自己的视野,干脆边说,边没好气儿地一巴掌把对方抬起来的手给拍了下去。 不过好在张佳栋在车棚里消失的时间不长,还不等老胡继续跟他的跟班儿发飙,便推着一辆二八大杠从车棚绕回到了路上。 娴熟地踩下脚蹬子,翻身上车。 老胡眼看着这个年轻人蹬着自行车,稳稳地把握着方向,加快速度猛蹬了几下朝着他们二人这边儿又骑了过来。 赶忙盯紧着对方的脸和扶把的右手猛瞧。 直到张佳栋骑着车与自己擦身而过,渐渐沿路往厂门口儿那边去了。 他这才皱紧了眉回过了头来,仿佛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似的,一言不发地思索了起来。 “怎么样?胡队?这人是不是咱们认识的人啊?咱俩刚才说的那点儿事儿,不会真叫他给听了去,告到咱们厂的厂长那里去吧?!” 第57章 虚惊一场 见老胡的表情突然变得这么严肃,他的跟班儿也一下子就没了准主意。 只是担心的话还没说完呢,老胡却朝他扬了扬手打断了他: “哼!瞧你这点儿出息,一个普通人就能把你给吓成这样儿?还说什么要替我去收拾王宝光,呵呵……丢不丢人?” “嗨,我这不就是怕咱厂里人多口杂,真遇到有心整咱们的人,再跑厂长那边儿去打咱们的小报告吗?” 被老胡这么一通数落,他这狗腿子明显也觉得脸上有点臊得慌了,赶忙替自己辩解了起来。 但是眼见得老胡这会儿,脸上除了戏谑和挖苦自己的表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赶忙追问道: “怎么?胡队您这是能确定这人的身份啦?他真不是有意跟着咱,打算抓咱的把柄整咱们的吧?” “嗯,这人到底是不是高温车间的人,我倒是还不太确定,不过肯定不是原来咱们车队的人。” “原来咱们车队里的人?” 老胡的跟班儿仔细地揣摩着对方所说的每一个字,旋即,才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忙问道: “胡队,您是说出了车祸,被您开除了的那个大车司机吗?!” “对,没错儿,我说的就是他。” 老胡一边看着张佳栋骑车渐行渐远的背影,一边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推测似的,跟对方解释道: “那家伙前阵子才刚出了车祸,把厂里的车都给干报废了,胳膊也撞断了。一打上石膏,不在家养上个个把月的伤,肯定是好不了。可是你瞅瞅他……” 话说到一半,老胡又朝着前面骑自行车的年轻人努了努嘴。 “手上又没打着石膏,骑车的时候把扶得也挺稳当的,哪像是个断了条胳膊的人呐?” 说罢,他这才转过身来,见他的跟班儿也是望着对方远去的身影,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 “哦……原来是这样啊……” 有了老胡的定心丸,他这个狗腿子脸上的表情这才由忧转笑,赶忙又见缝插针似的拍起了领导的马屁来。 “要不说还得是您来当咱们车队的队长呢,手下的人是啥情况,您心里都门儿清。光凭这点呐,曹队就比您差得远咯!” “去去去,别只会说这些没用的话!走,一会儿跟我去回咱们车队,看看厂里的领导又有什么安排,该出车的话你就出车。别再因为这点儿小事儿,再把你的本职工作给耽搁了!” 老胡嘴上虽然是训斥着对方,但是显然方才的那个马屁也不是白拍的,这会儿说话的时候脸上也开始有了点笑模样。 “好嘞!胡队交代的任务,咱哪次不是好好完成的!” 那狗腿子这次倒是也答应得痛快。 两个人临走前,胡常贵还不忘了压低嗓音又嘱咐了对方一句: “有了这次教训,以后啊,在厂里咱们玩儿牌的事儿就少说!私下帮老齐做的事儿,也半个字儿都别提!” “是是是,您教育得没错,以后我是再也不敢了……” 老胡让他的跟班儿重重地点头,跟他发过誓了。 两个人这才不再去管那骑车的年轻人,转而一前一后慢悠悠地往厂里他们车库所在的方向踱了过去。 而这时候张佳栋,早就已经骑着他爸的那辆老自行车,重新来到了玻璃厂的大门口。 这一路,他一直努力控着车把,蹬着脚蹬子,愣是没敢回头。 不过好在他们厂里的门卫只是对上班儿早高峰的时候,进厂的那些人盯得很紧。 这会儿他是出厂,却并不怎么在意,也没有拦他。 就这样,等到张佳栋骑车穿过玻璃瓶厂的大门,来到了厂门前的大道上,又拐了个弯儿。 确定老胡跟那个跟班儿已经看不见他了,这才把车骑到了人行道边停了下来。 “呼……” 翻身下车,他终于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浊气,这时候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因为紧张,已经几乎要被汗水浸透了。 打着夹板的右手,更是因为他刻意用力地控制车把,而有些发胀、发麻。 只不过现在,刚刚出了玻璃瓶厂的张佳栋却还不敢放松警惕。 这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刚才自己的拙劣演技到底有没有成功地骗过老胡。 刚下了车,他就赶忙推着车凑到了围墙边。 踮起脚来,透过玻璃瓶厂围墙上,故意留出来的起到美化作用的砖缝,往他出厂时的那条大路上瞧了起来。 果然,张佳栋很快就远远地看到老胡带着自己的狗腿子,慢慢悠悠地沿着路,往他们车队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看来,我这招儿对老胡还真是管用了,他至少没有马上去齐国强那里告我的状……” 一边儿在心里暗暗感慨,自己的确就不是个当特务的材料,张佳栋确认他这次的乔装打扮还是有惊无险地瞒过了对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出门前,他可是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能在厂里遇到老胡。 更是没有想过会无意间从他的口中,获得了这么多有用的信息。 本来他还在发愁,该如何确定老胡和齐国强私下到底有没有利用职位之便,做些放不上台面的事儿。 这下可倒好,老胡干脆直接亲口确认了这俩人所做的勾当,就是和他预料的那样,跟高温车间里需要常备的那些盐汽水儿有关。 “老胡刚才好像还说过,他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又得去县冷饮厂拉货了。看来,我私底下调查的速度也得再快一些了……” 夜长梦多的道理,张佳栋自然都懂。 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儿耽误时间了,他只是才把气喘匀了,便重新跨上了自行车,往他家里的方向骑了过去。 只不过,这次他没有再像之前为了骗老胡那样,再让右手参与扶把。 再加上他爸留下来的这辆老二八大杠也半个多月没人动了,实在是有些难骑,让他在路上耽搁了些功夫。 骑到自家的筒子楼下的时候,天气都已经开始有些热起来了。 等到他又匆匆跑上楼去,把冰箱里冷藏着的那些汽水儿取出来,放到保温箱里。 这才发现,昨天摔碎的保温箱,裂开的口子实在是比他预想的要大了不少。 先不说还能不能有保温的功能了吧,单单就是他这么把箱子从桌上抱下来,都颤颤巍巍的有随时裂到底的危险。 “我这么骑车带着这破箱去冷饮厂,估计还不等进门儿呢,就准得被他们门口的大爷给拦下来……” 昨天,他可是见识够了他们冷饮厂的各种狗屁规矩,实在是不想因为这点儿小事儿,再耽误他去冷饮厂问明白盐汽水儿的情况。 于是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先把这保温箱放到车上,推到他家附近的修车摊儿上去碰碰运气,顺便儿再给他爸的那辆自行车除除锈,给车链子告告油。 万一那车摊儿上的师傅,真能把这保温箱修个差不多呢? 他也好混进冷饮厂去,先把事儿办了再说。 说干就干,有了准主意,张佳栋二话不说,脱下了他那身儿让汗塌透了的工服,两手抬稳了箱子,便大步迈出了屋去。 路过王宝光家门口儿的时候,又不忘往对方的家里瞄了一眼。 对方家里的防盗门依旧是锁得严严实实的,丝毫是不像有人回来过的样子。 “这家伙,要是回来被我逮着了,一定得好好问问他,那天的赌局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要是真的像是老胡所说的那样,王宝光是给人当托儿,输了钱只是借口,就是想把欠自己的那四百块给眯了。 不用那老胡找人动手,他张佳栋就能当场把对方腿给打瘸,叫对方老老实实地把那些自己留着供妹妹读大学、照顾小夏的钱给吐出来! 在心里又把这王宝光好一通骂,张佳栋已然来到了楼下。 给保温箱放到了自行车的后车架上,这才小心翼翼地往他印象中,街道拐角儿处的那个修车摊位上推了过去…… 第58章又遇熟人 那个年头儿,说是修车的小摊儿。 其实哪一个不是连带着修鞋、修伞、配钥匙、给腰带打眼儿这样的杂活儿都做,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 张佳栋推着自行车,打老远刚出了他们筒子楼门口的胡同,就看到了车摊儿上立着的“修车补胎”的牌子。 虽然字写得不太讲究,车是“車”补是“卜”,牌子的质地也只是普通的废纸壳子。 不过那个时候,大家的文化水平普遍也就是这样儿。 真要字写得板板正正没一个错别字儿了,张佳栋反倒是觉得,这没准儿是像后世的某个煎饼果子摊儿一样,是便衣查案假扮的小贩,不好意思上前给人家当免费的群众演员了。 “哟?小伙砸,你这是要来修车啊?你辆这老二八,可是有年头儿了,不好好上上油,指定是骑起来得费不少力咯。” 呐?这就叫做专业。 修车的师傅打大老远,只是拿眼随便一瞄,就把张佳栋推着的车子看了个八九不离十。 “是啊师傅,这车最近确实是放了好多天,一直都没骑过。这不是推过来,找您给调调么?” 张佳栋一看这修车摊位上,放着的这老些工具,就准知道对方的手艺差不了。 刚说完了自行车,又赶忙问起了保温箱的情况来。 “还有这个,师傅?您看这箱子,能不能也替我顺便儿修修?昨天没注意,在地上磕了一下子,实在是摔得有点儿不像样了……” “县冷饮厂的保温箱啊?嗯……要是木头做的话,也不打紧。你把这箱子打开再给我瞅瞅?” 那师傅虽然上了年纪,可是眼神儿倒是还算不错,一边放下了手上正补到一半儿的车胎,一边示意张佳栋打开箱盖儿,让他瞧瞧箱子里的情况。 张佳栋听话地照做,还故意把敞开的箱子朝对方那边斜了斜,让他看清楚了内壁的保温层。 “哦……里面是种泡沫儿的啊?这我可弄不了,顶多也就帮你把外面的木头箱子加固一下,不至于散了。你要想再往里面放冰块啥,那我可保证不了你这箱子不漏……” “嘿!能行!您能把外面儿这个木头箱子给我修好了就成!” 一听说对方能修外面的木箱,张佳栋就已经很满意了。 只要是能蒙过冷饮厂的门卫,叫他正常进门儿,能不能放冰块儿这样的小事儿,他才不在乎。 “成吧,那你就把车跟你这箱子都留下,我给你鼓捣鼓捣!” “好嘞!师傅!” 张佳栋满口答应,把车推到了修车师傅的面前,放下了脚蹬子,把保温箱也从车后座上抱了下来,搁在了地上。 “您看,我这车还有箱子,您得弄多久?” “嗯……车倒是好说,没毛病的话也就是几分钟的事儿。就是你这箱子费点儿事儿,我得裁片儿铁皮,还得再钉上钉子。你箱子里没有怕化的东西吧?” “没有没有!就是几瓶汽水儿,别的没啥。” “哦,那就成啊。我估么着,怎么也得半个小时吧……” “啊?要半个小时啊?” 张佳栋没想到修箱子的活儿居然要这么长的时间,合计了一下,发觉他现在倒是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也只得答应了下来。 “也行吧……师傅,那我就把车跟箱子都给您放这儿了哈?等过会儿我再来搝!” “成嘞,你过过再来拿就是了!” 就这样,张佳栋把车和保温箱都留在了修车的摊位上,也算是暂时搁下了一番心事。 只是,这无事可做的半个小时,他又该去哪里打发时间呢? 回家? 他才从家里出来,实在是想不出来再回去还能做些什么。 索性还不如趁着这会儿修车师傅替他鼓捣自行车的功夫,找个地方先填饱肚子再说。 一想到了吃,张佳栋这才发觉自己从昨天上午去看完小夏到现在,竟然都已经快整一整天都没怎么正经吃过什么东西了。 心里虽然是因为妻子和父亲的事儿,一直都提着一口气也感觉不到饿,但是肚子却已经开始不争气地咕噜了起来。 “我记得出了个这个修车的胡同,应该在街对面儿的家属区,就有好些卖早点儿的小摊儿吧?” 张佳栋忍不住开始回忆到。 以前,父亲还没出事儿的时候,他每天早晨都是天刚亮,就端着饭盒、拎着保温桶,去那边给自己和小夏买早饭。 现在这个时间,虽然差不多九十点钟,该上班儿上学去的住户都已经走了。 他还是打算去那边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收摊儿晚的,让自己好歹整几口饭吃,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说走就走,果然如张佳栋所料,刚穿过了胡同,他就看到了街对面的那些摊位。 在那个年代,卖早点是和卖冰棍儿、卖瓜果蔬菜一样,为数不多的普通人也能做的买卖。 只不过,在当时整个社会的物质条件还不算丰富的大环境下,早点的种类并没有像几十年后的未来那么多。 肉包子、煎饼果子、煎饺这些,需要用大量肉蛋之类的材料才能做得好吃的品类,也只是在琴岛市里比较繁华的地方才能见到。 像琴岛市本地的特色早点,琴岛大包还有大虾面。 更是得等到三五年后,改革开放的成效真正开始在齐鲁大地上显现了,才风靡一时,成为了寻常百姓家日常能吃得起的主食。 但是即便如此,在这八十年代初,大家普遍消费能力都不高的情况下。 中华大地传承了几千年的劳动智慧,依旧是让油条、豆浆、炸油饼儿这些,不需要什么奢侈的食材就能做出来的美味早点,出现在了全国各地的早餐摊儿上。 那时候可没有什么科技和狠活儿,面是农村的人民公社新打出来的白面,油也是非转基因的大豆榨出来的好油。 四五分钱一根儿的油条刚从滚滚的油锅里捞出来,真的是又大又脆。 要是再配上一碗三分钱的甜豆浆,一顿早点只需要不到两毛钱,管保叫张佳栋这样二十出头儿的大小伙子,也能吃得心满意足,一上午都感觉不出饿来! 只不过,今天他却没那么幸运。 许是出来的实在是太晚了,等到张佳栋满怀期待地来到早点摊儿上的时候,大部分卖早点的小贩正在收摊儿打烊。 他方才一直心心念着的豆浆油条摊子,也早就撤了。 只剩下最有他们县城本地特殊的煎饼摊儿,因为还兼顾着卖些煎饼,当寻常人家吃饭的主食,这才没有关火。 “老板,来两张煎饼,一碗小米粥!” “好嘞!这位同志,粥在那边儿的锅里,麻烦你自己打一下。煎饼,我这就给你烙!” 张佳栋其实在吃的方面,并不怎么挑。 没有豆浆油条,就算是给他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他也能吃得蛮好。 更不要说,还有现烙的鲁省大煎饼呢! 这可是在未来,他因为做生意离开了琴岛以后,很多年都没有吃到过的家乡味道。 现烙出来的煎饼是脆的,只有放久了回潮才会变软变韧。 制作煎饼的糊糊也格外讲究。 根据鲁省不同地区的配方,必须是发酵好的小米糊,或者玉米糊。也可以再加入一些磨得很细的绿豆粉或者黄豆粉。 但是肯定不会像传到了外省那样,为了图方便又掺和白面的情况,那样只会叫烙好放凉的煎饼变得粘牙,牙口不好的人根本就咬不动。 而且,鲁省本地人吃煎饼的时候,也不是干吃。 普通的是夹上本地产的大葱,只取葱白最甜的那一节。 然后抹上黄酱,就着粥吃。 条件更好一些的,夹猪头肉、夹肘子、夹烧鸡,要是再配上一杯小酒儿! 嘿!那滋味,简直是没治了,想想就香! 以至于张佳栋打完了粥,随便在煎饼摊上找个板凳坐了,光是看着卖煎饼的大娘从大铝盆里舀出来了一大勺米糊,均匀地淋在被蜂窝煤炉子烧热的铁鏊子上。 再随手用竹制的篪子把米糊摊开,叫炙热的炉火一下子就把薄薄的一层米糊烤熟、烤香。 就已经忍不住连吐了好几口口水。 “同志,这张煎饼已经烙成了,你先吃着吧?葱、酱、咸菜都在那边儿的桌上,你自己吃多少夹多少,再等两分钟,这第二张也马上就得了。” “成嘞!” 接过了刚出锅的煎饼,张佳栋满心欢喜地按照大娘嘱咐他的,去取了不要钱的大葱、黄酱夹在煎饼里。 刚坐下来准备好好品尝一下,他久违的家乡美食呢。 突然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便从煎饼摊靠路边的那面传了过来: “大姐啊,还有加了豆面儿的煎饼没有啊?给我来四张,两张我在这儿吃,两张带走。哦,再顺便儿给我添碗小米粥……” 闻言,张佳栋居然觉得对方的声音似乎是有些耳熟。 手里刚卷好的煎饼也没来得及咬上一口,便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来,却刚好与对方四目相对。 叫对方一眼就把他给认了出来: “咦?是佳栋吧?你也来煎饼摊儿上,来吃早点了啊?” 第59章 陈年往事 和张佳栋打招呼的人,约莫五十岁出头的年纪。 头发很短,皮肤黝黑,身材中等不高不瘦,身板儿却很结实。 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旧工作服,一看就是个厂里的普通工人。 张佳栋刚开始听对方直接叫自己“佳栋”的时候,还有些恍惚没认出来对方到底是谁。 直到他无意中又瞥见了对方那两只粗糙的大手,和右手手背上,似乎是因为烫伤留下来的那块疤痕。 这才反应了过来,这人居然是父亲的老同事,同是在高温车间工作的操作员——马卫国。 “马叔儿?您怎么也刚出来吃早饭呐?” 一边跟对方打着招呼,张佳栋一边儿站起来,帮这个他尊称一声叔的人搬了个板凳,放到了自己的桌旁。 “诶?你不用招呼我,我自己来就行了……” 对方随手揽过了张佳栋替他搬来的凳子,然后又拍了拍张佳栋的肩膀,这才跟他一人一边地在桌旁坐了下来。 “今天就是普通的倒班儿,轮到我上午休息,晚上值前半夜。这不才出来晚了,寻思着把早饭跟午饭一起就和吃了,再带给你婶儿回去点儿,中午不就就省得再开火了?” 两个人都坐稳当了,张佳栋这才听这个马叔,跟他讲了自己之所以这么晚才来吃早饭的理由。 “哦,原来是这样啊……” 张佳栋随口答应着,若有所思地又点了点头。 方才意识到他们玻璃瓶厂的工作安排,尤其是高温车间流水线上的工人,的确是跟大部分工厂都不太一样。 因为玻璃制品生产的特殊性,原料被送到车间流水线上,要经过熔融、成型、退火等等好几个流程。 在制成成品强制降温之前,流水线上的玻璃原料都是高温的液体状态。 如果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造成整个流水线的生产运行不下去。 轻则,铸造出的玻璃瓶成品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缺陷,全部废掉。 重则,因为玻璃原料提前在传送或者挤料的过程中凝固,会造成整个流水线送料设备的阻塞,甚至是完全报废! 在那个新中国的生产制造业才刚刚恢复,几乎所有的生产设备都需要依靠引进的特殊时代。 这样给厂里、给国家造成损失重大的事故,不管是车间主任,还是整个玻璃瓶厂的厂长都承担不起。 所以自打他们县城的玻璃瓶厂建厂以来,厂里的高温车间里就一直是实施的轮班儿制度。 工人有时候是上的下午加前半夜这样的晚班。又有时要到后半夜才去工厂,一直上到第二天中午。 总之就是很少像自己在大车班儿时那样,有单纯的白班儿或者完整的夜班。 不过即便是这样的辛苦,高温车间流水线上的一线工人,在全厂快一千人的普通职工中,待遇却是最好的。 除了因为本身是属于高温岗位,享受特殊工种提前五年退休的待遇以外。 平时的工作虽然经常昼夜颠倒,却可以连上两天就休息一天。 这在当时,全国上下还只是法定每周只休息一天的大环境下。 高温车间的这些一线工人们,每个月却可以享受至少十天的假期,不可谓不让人羡慕。 再加上,八十年代初的玻璃瓶厂在县里,算得上是效益比较好的单位。 厂里平时给像马卫国这样的一线工人,发放的奖金和补贴又是很可观的一笔收入。 平时的防暑降温品更是只多不少,家里吃的用的,什么酱油、白糖、洗衣粉、肥皂之类的,几乎全不用自己家花钱。 这正是因为如此,只要能吃苦,对学历又没什么太高要求的高温车间职工的岗位,才变成了县里人梦寐以求的香饽饽。 每天上主管高温车间的生产主任齐国强家送礼,想要调岗,或者是把自己家孩子送进高温车间的人,简直都能踢破了他们家的门槛儿…… 无意间,张佳栋又想到了齐国强。 回忆起了昨天自己去对方家里,求对方办事儿的时候,齐国强那张口是心非的嘴脸。 就忍不住直在心里泛起了阵阵的恶心,好好的食欲也一瞬间没了大半。 “马叔儿?您下午还得去厂里上班,这会儿指定也饿了?要不您先吃我的,粥我都替您打好凉凉了,省得您自己再盛了。” 张佳栋瞧见鏊子上的煎饼烙熟还得有会儿功夫,一边儿说着,一边干脆把自己面前的那碗粥和煎饼,都推到了马卫国的面前。 “诶?你这是干啥?” 马卫国看着张佳栋送过来的早点,还没搞清楚状况,想再说点儿什么。 张佳栋却已经站起了身: “嗨!马叔,这大热天儿的,您呐就安生坐着吧!就您跟我爸这关系,都十好几年的老同事了,我不孝敬您我孝敬谁啊?” 说话的功夫,他已经又跑放着粥锅的那边儿,重新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粥,端着回来了。 顺便还替对方拿了只新勺子、一碟儿小咸菜都放到了桌上。 马卫国眼瞅着张佳栋替自己忙前忙后的,周到又细心,一时间还真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一想到老张家的两口子才刚去世不久,又忍不住替自己的老同事有些惋惜,默默地叹起了气来: “哎……你们老张家这对儿父子俩啊,还真是一样的轴哇……” “嘿嘿,有其父必有其子嘛!” 张佳栋知道对方这是在夸他,便应了一句。 刚好这会儿自己要的第二张煎饼也烙成了。 “小伙砸,你这张饼也烙得了,我还差你们一共四张是吧?” “是嘞,大娘!不着急,您先慢慢烙着,正好我们爷俩儿也好久没见了,边吃边在您这儿说说话儿!” 从摊主大婶那接过了煎饼,张佳栋夹上葱、酱,又和身边的马卫国坐到了一起。 “马叔儿,我记得当初您还没搬到这边儿,也是跟我爸妈一样,是住在咱们厂那边的老家属区吧?” 张佳栋先咬了一口煎饼,然后便随口跟马卫国聊起了以前的事儿来。 “对呀,那会儿你还小呢,你爹当时也好吃这一口煎饼。那会儿我们俩也都年轻,一次你爹这样的煎饼啊,最少也得吃仨!要是能卷了肉哇,那吃起来可就更没边儿咯……” “真的假的?我爸还有那么能吃的时候啊?” “可不是么!你别看他后来有了你们才瘦了,年轻刚进厂里的时候,那可是壮得很嘞!” 马卫国瞧着张佳栋大口吃东西的样子,像是又回忆起了自己年轻时,跟他爸在一起的时候。 忍不住就和张佳栋打开话匣子,聊起了他爸年轻那会儿,在玻璃瓶厂的风光轶事来。 “那会儿你爸跟我还不是车间的,下了班儿,只要没事儿就约着我们几个一块进厂的年轻人一起去打篮球儿。 你爸那时候身材又高,体格儿又壮。没多久就进了咱们厂的篮球队,跟县里其他厂子的球队打比赛,可是帮咱们厂的篮球队拿了不少的奖状嘞!” “喝?马叔,还有这种事儿啊?我咋没听我爸跟我提起过?” 张佳栋听着马卫国给他讲的这些陈年往事,也是津津有味,一边又咬了一大口手里的煎饼,一边等着对方继续往下说。 “嗨,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爸这叫好汉不提当年勇,要不是当初他在厂里那么出众,哪能让你妈当时那么好的条件,看上了他这个刚进咱玻璃瓶厂,一穷二白的技术员哦?” “嘿嘿,马叔儿,这里还有我妈啥事儿呀?他俩不都是老无产阶级了,谁进厂里的时候不是分文没有,哪儿还有什么条件不条件的……” “诶?!你妈可跟你爸不一样!你妈年轻那会儿,可是咱们厂里公认的五朵金花儿之一,追求她的人呐,那可是海了去啦! 你爸当初能娶了你妈回家,在当时可别提多遭人嫉妒嘞!害得我去喝你爸的喜酒,都得提心吊胆的,生怕你妈拒绝的那些人喝多了找事儿,在你爸妈的婚礼上再打起来哩!” 马卫国边说边笑,虽然是在跟张佳栋介绍着对方父母结婚时候的事儿,但是谁又能说这不是他自己的年轻过往呢? 这些陈年过往,张佳栋的确是没听爸妈提起过,头一次听马卫国提及,也听得有趣。 只是没有料到,对方刚聊过了自己父亲最风光的时候,突然却话锋一转,神色黯然地叹了口气道: “哎,不过可惜啊,老张和你妈人虽然是不错,就是走得太早了。才把你们这帮孩子带大,人就没了,一天清福也没想到……” 马卫国自打上次参加完了张佳栋父亲的告别会,又和对方的儿子聊到了已经故去的老同事,似乎也是有些触景生情。 一句话又勾起张佳栋的烦心事,叫他把刚啃了一半儿的煎饼也放了下来,再也没了继续吃下去的胃口。 “哎……谁说不是呢……到头来,他们二老为我们全家操劳了一辈子。我爸临走的时候,也死得不明不白的,最后连个工伤都没落上。我这个当儿子的,可真是无能啊!” 张佳栋连连叹气,本来这话就是对自己说的,也没指望着马卫国能有什么表态。 可是没成想,他自责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却“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两个人吃饭的方桌儿上。 “放屁!什么叫踏马的死得不明不白的?!他齐国强这个狗东西,把手下的技术员儿不当人用,这下累出来人命了,还真当是谁都怕了他,连句实话都不敢说了是吧!” 第60章父亲的死因 张佳栋闻言先是一愣。 旋即立马就反应了过来,直接一把就抓住了马卫国的胳膊: “马叔?您刚才说什么?什么叫他齐国强累出人命来了?我爸走那天发生的事儿,您一定还知道什么别的情况对不对?!” “这……没,没,我只是……” 马卫国见对方问话时,语气恳切神色焦急,这才发觉自己方才一时冲动,竟然差点儿把话说漏了。 支支吾吾地想抽回手臂,告诉张佳栋他刚才只是一时气愤,说秃噜了嘴。 可是收回胳膊时,张佳栋却突然就攥住了他有伤疤的那只手,说什么也不撒开了。 “马叔!您指定是知道点儿什么,您就别瞒着我了行不行?!我爸这死的不明不白的,我都找了好几次齐国强了,到现在厂里都还不肯给我爸定成工伤。以您和我爸的交情,要是连您也不敢说,我爸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的,可就再没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了啊!马叔!” 张佳栋显然是急了,也顾不上现在两个人还是在外面儿的大街上。 边说着,边从坐着的板凳上站起身来,似乎是想要跪下来求对方。 马卫国一看这架势也是慌了。 “佳栋啊?!你别这样,这事儿你犯不着这样……” “我不!马叔,除非您肯把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那齐国强到底是怎么把我爸给害成这样儿的?!我张佳栋真的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能替我爸争一口气啊!马叔儿!替我爸在他齐国强面前争一口气啊……” 张佳栋越说情绪就越激动,最后竟然不知不觉中将对方的手越捏越紧,连自己还没痊愈的右手都因为用力,隐隐有些痛了起来。 马卫国脱不开身,无意间又瞥见了张佳栋右手打着的夹板,和自己手上的那快疤痕,心头就是一震。 那块伤疤,是因为马卫国年轻时的一次事故才留下的。 彼时的他才刚被分配到高温车间的流水线上,对自己所操作的机器还不熟悉。 因为一次操作失误,让流水线上融化的玻璃液飞溅了出来。 当时要不是因为张佳栋的父亲负责监测流水线,就在他的身边,关键时刻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 那上千度的玻璃熔液要是淋在了他的身上,他没准儿连命都没了。 “老张家的儿子才因为老张这事儿没了工作,我连这条命都是老张给的,要是连这点儿事儿都不肯和他的家里人说,我还算是个人么我?!” 马卫国暗暗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这才揽住了张佳栋的胳膊,准备一五一十地把那天他知道的,或者是从其他的工友那里打听到的实情,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给对方。 “佳栋啊,赶紧起来,起来咱慢慢儿说!你爸跟我这么多年的交情,这些事儿本你没遇见我,我也应该主动上家里找你去说……” 一边说着,马卫国这才把执拗的张佳栋重新扶回了板凳上。 “马叔,您刚才说的,齐国强他不把我当人使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厂里不是说,那天我爸只是正常的给厂里的设备做检修,这才回来的晚了么?” 这么多年都过去,父亲当天晚上在厂里到底经历什么,都一直是张佳栋的一个心结。 上一世的他是在牢里,想要问也没有渠道,现在和父亲关系最好的工友就在他的眼前,他当然不肯放过把一切都搞清楚的机会。 “哎,佳栋啊,你也不是没在咱们玻璃厂待过。他齐国强堂堂的车间主任,在厂里整个生产部门儿的地位你又不是不清楚,厂里打发你的话那就是齐国强自个儿编出来的话,你咋能被他们给蒙在鼓里了哟……” 马卫国反正都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这次就算是得罪了他们车间的领导,也得叫张佳栋知道事情的真相。 索性也不等张佳栋再一句一句地问了,直接就把当天晚上高温车间里发生的事儿,都衣原原本本跟对方交代了出来。 “那天,我也是像一样上前半夜。你爹本来上白班儿,厂里要是没他的事儿就应该让他走的。可是也不知道咋的,那天熔料设备的气压刚到晚上就降下来了,我们这帮流水线上的工人咋个捣鼓都找不到问题……” 马卫国从张佳栋的父亲出事儿那天,自己上班儿到了高温车间开始,逐渐就讲到了张佳栋的父亲那天被留下来加班儿的真正原因。 张佳栋在桌子的另一边儿听着,生怕会错过每一个字。 “原来我爸出事儿之前,就已经上过了一天白班儿了?是被齐国强强行留下来,又加班加到了半夜?!怪不得那个望八蛋,从一开始就千方百计地拦着我回厂里呢!” 只要又回到玻璃瓶厂,不管是重新做司机还当个最普通的门卫。 以他爸在厂里这么多年老同志的人脉,张佳栋随便问谁,那天的事儿都难免会露出马脚。 而齐国强死活也不肯为他爸申请工伤的理由,也自然就站不住脚了。 由于强行加班儿超时工作造成的猝死,玻璃瓶厂无论如何都有摆脱不开的责任。 可是还不等张佳栋因为搞清楚了齐国强拒绝他回厂的初衷,而有所表态时。 马卫国后面所说出的情况,却直接颠覆了他未来的几十年间,对父亲死因的全部认知。 “当时的情况紧急,一旦厂里燃气的气压一直提不上去,熔炼设备里玻璃浆的温度降到了熔点以下,就会提前凝结。到时候整个融化、输送玻璃熔液的流水线可就废了! 他齐国强担不起这个责任,就把你爸强行留了下来,盯着他无论如何也在熔炼车间加班儿加点地把问题给找出来。 可是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的……” 提到那天夜班的情况,马卫国突然话锋一转,张佳栋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听得更仔细了。 “本来应该给咱们厂高温车间供应的盐汽水儿被白天的工人们喝没了,下午厂里就应该安排你们大车班儿的司机去冷饮厂拉回来新的补上。 不过也不知道为啥,那天去拉盐汽水儿的卡车却被安排在了晚上。你爸当时在高温车间的熔炉边上,一干就是整整三四个小时,真是滴水未沾呐! 就算是铁打的汉子,在一千多度的炉子旁一站就是这么久,你爸他又是怎么能受得了的啊……” 说到后来,就连马卫国都对那天张佳栋父亲的意志有些动容了。 而张佳栋更是双手抓紧了面前方桌的桌角,指甲都攥得有些发白了,身子紧绷,似乎是从马卫国方才的描述中,听出了自己父亲当晚真正的死因…… 第61章血债血偿 “果然全都是他齐国强一手搞的鬼!我爸哪里是突发的什么心脏病,明明就是被他齐国强给活活累死的呀!” 在心中暗骂那齐国强不是人,张佳栋在脑海中终于想清楚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直以来,他都和姐姐、妹妹一样,认为父亲的死是由于心脏病突发。 就算是怀疑过那天他晚上在厂里的工作可能超过了负荷,玻璃瓶厂里给的答复也只是,张佳栋的父亲当晚也只是普通的设备检修罢了,属于日常工作范围内的任务。 可是谁能想到,整件事的真相竟然是像马卫国所说的这样呢? 抢修当晚,高温车间里作为劳动保障的盐汽水没有及时补充,本身负责生产管理的齐国强就有推脱不开的责任。 在连最基础的高温工作条件都不具备的情况下,又让他爸一个人顶在前头连续抢修。 出了事儿,他齐国强不光是不敢承担责任,反而是隐瞒了他父亲的功劳,连个工伤都不肯为张佳栋的父亲申请。 得知真相的张佳栋,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厂里去,把齐国强从对方的办公室里揪出来。 当着整个高温车间所有工人的面儿质问他,父亲走的那天晚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那齐国强是凭什么敢毁了他们一家的生活,又能如此淡然地继续坐在生产主任的这个位置上的! 张佳栋越想,心里越是沉不住气了,又和那天喝多了酒的时候一样,浑身的血气直往脑门儿上涌。 “齐国强!你这个望八蛋!老子我饶不了你!” 狠狠地骂了一句,腾的一下年轻气盛的身体本能地驱使着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去厂里找齐国强痛痛快快地出了这口恶气! 然而马卫国却看出了他的冲动,不等他迈步离开就一把给他拽了回来。 “佳栋!你可千万别犯傻啊!就算是你现在跑去厂里找齐国强理论,又能怎么样?!就凭我跟你说的这点儿情况,你就能在厂里领导的面前扳倒他了?!” “马叔?你这是……” 张佳栋被对方又强行按回了板凳上,一脸不解地望向马卫国,不明白为什么不管事实还是道理都在自己这边儿,却还是奈何不了齐国强。 “哎……” 此时的马卫国早就已经没了方才跟张佳栋一起大骂齐国强的愤慨,转而是换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瞧着意气用事的张佳栋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当他齐国强就是傻子?厂里一千多号职工里,就他能当上生产部门的主任,他要是没点儿手段你能信?” “可是,马叔!那天晚上他叫我爸在一线加班加点儿的检修,你们那天当班儿的也都看见了。我去当面找他理论,给我爸讨个说法儿,有你们给我作证他齐国强还能当众抵赖不成?!” 张佳栋惯性地认为自己既然占理儿,他父亲的那些工友们就应该支持自己才对。 可是马卫国却直接当头泼了他一盆冷水,道: “我能给你作证,你就能保证其他人也能像我一样都说实话?高温车间里的职工可全都是齐国强手下的兵,里面保不齐就有花钱送礼,找人进咱们厂里的关系户儿!” “这……” 对于这一点,张佳栋此前倒是的确没有想到。 即便有马卫国的提醒,依旧固执地认为他可以靠现在掌握的情况,就扳倒齐国强。 “那他齐国强也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儿,颠倒黑白吧?!” “怎么不能?你去找齐国强,其他所有的人都说不知道你爸当天抢修设备的事儿,只有我一个人支持你,你说厂里领导们会听谁的?你爹都走了这么久了,厂里连一个人都没有替你爸喊冤的,你到现在咋还不知道咱厂子里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啊,佳栋……” 见张佳栋依旧执迷不悟,马卫国话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了。真恨不得自己替他戳摸这层窗户纸儿。 “马叔儿,你的意思是说,那天厂里有设备连夜抢修这么大的事儿,他齐国强不光是没跟厂里上报,就连你们这些当天晚上在高温车间里值班的人,他也都私底下打好招呼了吗?” 张佳栋虽然有时候会有些轴,但是却不傻。 对于马卫国的暗示,他只是不愿意相信,就连父亲在高温车间里最好的朋友,居然也被齐国强打过了招呼,在他爸加班儿猝死的这件事儿上,选择了闭口不谈。 “嗯……你也别怪我,佳栋。只要我还在厂子里上一天的班儿,我就还是他齐国强手下的一个兵。他说什么,我就都得照着做,哎……” 说到这儿,马卫国似乎也为保全自己饭碗的选择而有些惭愧,深深地叹了口气。 “要怪,你就怪我白在厂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能耐都没有吧。他齐国强交代的话,我连个屁都不敢放,让你爸这事儿……” 后面的话,他实在是讲不下去了。 除了懊悔自己的无能以外,更是没了方才当着张佳栋的面儿拍桌子瞪眼,大骂齐国强的底气。 而张佳栋呢? 更是因为马卫国向自己坦白了一切,怔怔地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没人肯替自己父亲的死出头,张佳栋原本直接上厂里去找齐国强当面儿对峙的念想也就断了。 但是既然父亲的离去,全是那齐国强一手造成的。 张佳栋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就饶了这个明着做人,背地里当鬼的乌龟望八蛋! “马叔儿,这事儿不怪你。就算换成了是我,有齐国强这样儿的畜生在上面压着,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佳栋,你……” 马卫国实在没有想到张佳栋对于自己的逃避,不光是没骂他,反而是安慰起了他来。 讷讷地抬起头,似乎是想要求证似的望向了张佳栋的脸。 却发现对方此时的表情中,早就已经没有了方才刚吵着要去找齐国强评理时候的愤怒,反而平静得叫他莫名地感觉有些可怕。 既然厂里高温车间的人从上到下,除了父亲的这个老朋友以外,都跟他齐国强沆瀣一气,没人再把他父亲的死当一回事儿。 那留给他的路,除了和齐国强鱼死网破以外,其实就是余下了最后这一条: 找到证据扳倒齐国强,让一切包庇对方或者是和他有不正当利益关系的人都得到应得的代价! 现在的张佳栋,满脑子就只剩下了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无论如何,也要让害他父亲猝死,又得不到任何补偿的齐国强“血债血偿”! 第62章攻守逆转 张佳栋结过账,从煎饼摊儿上离开的时候。 还不忘顺便和马卫国确认了一下他爸出事儿的那天晚上,他们厂里拉送盐汽水儿的情况。 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直到他父亲已经把高温车间的设备抢修完了,新一批的盐汽水儿才被送到厂里。 他的父亲领了几瓶儿盐汽水儿,根本就没来得及喝就走着离厂回家了。 这刚好也就解释了那天明明送到厂里的汽水儿根本没味儿,他的父亲还是执意把那几瓶不好喝的盐汽水儿带回了家,特意留给他们兄妹俩喝的原因。 而那天,也就是自己出车祸的当晚。 张佳栋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整个玻璃厂的大车班儿里负责值夜班的,就只有被派去琴岛市区的他和老胡。 “这样,就全都对上了……”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时隔这么多年后,终于第一次在张佳栋的脑海中完整地显现了出来。 现在唯一一处还未被拼凑起来的地方,就只剩下了到底齐国强为何专门安排老胡,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去县冷饮厂拉货这一个疑点。 “晚上出车,无非就是为了避人耳目。一是避开厂里的领导,甚至……他们难道还想避开别的什么?” 八十年代初还不像现在,大马路上哪哪都有各种各样的摄像头。 想要调查清楚一辆卡车的行驶轨迹,只需要知道他上路的时间,或者某个时段经过了哪里。 随便从沿途各个路口的摄像记录中,调出来当时道路上行驶车辆的画面即可。 车是从哪个地方来的,最后又去了哪儿,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都能知道个清清楚楚。 1982年的鲁省,即便是最繁华的琴岛市中心,也还是靠交警在各大路口儿站岗,手动指挥交通。 像玻璃瓶厂所在的这个小县城,一到了晚上,连大路上都没有路灯,更别说是什么交警了。 老胡当晚从玻璃瓶厂里开出来的这辆卡车,到底最后又去了哪儿,其实根本就没人能说清楚。 有谁能够证明,他这一卡车所谓的盐汽水儿,不是从其他的什么不知名的小作坊里拉回来的呢? 一想到这儿,刚刚和马卫国道了别,走出煎饼摊儿重新回到大太阳底下的张佳栋,也忍不住突然就打了个寒颤。 “没错儿!想要让整个县冷饮厂流水线上的人都配合他齐国强,搞出来这种除了香精和色素,就任何味道都没有的鬼东西哪有那么容易?” 县冷饮厂在张佳栋所在的在县城,再怎么不起眼儿也好歹是个国企。 在那个年代,敢公然利用国家的资源和设备弄虚作假的,相关负责人可不是单单被免职那么简单。 根据情节的严重程度,最轻也得被抓进去判个三年五年的。 关键是在那个对政治审查极为严格的年代,这辈儿人犯的错儿至少会被记录在他孩子的档案里。 也就意味着从此以后,这一家人的小孩儿无论学习成绩多么优秀,表现如何积极。 无论是入党、参军、进入政府或者是国企工作的机会,也就全都没有了。 可以说是直接断送了自家孩子未来的前途。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初张佳栋在上一世,只是借着酒劲儿殴打齐国强,被关了两年。 叶伟东就执意要让小夏和他离婚重嫁最主要的原因…… 而现如今,张佳栋只是因为吃够了上辈子冲动的苦头,在几次被热血冲昏了头脑的时候,都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 这样的惩罚却很可能不再是针对他自己,反而转向了一直在厂里欺上瞒下的齐国强。 由此而彻底逆转了处境,重新掌握了主动权的张佳栋,又如何能不感慨造化弄人,让自己把握住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呢? 查! 有了思路和盐汽水儿这条线索,张佳栋恨不得当下就能把齐国强、老胡暗地里在厂里搞得脏事儿,全都一查到底! …… 边想着,张佳栋也不知不觉地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修车的摊位。 因为方才在煎饼摊儿上和马卫国多聊了几句,此前他留在这儿的自行车早就已经被那修车师傅调好了,就停在了路边儿上。 而那个摔坏了保温箱,也在对方的敲敲打打下,被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老师傅终于忙活完了,这才拿胳膊上的套袖抹了抹额头渗出来的汗珠儿,指了指放在椅子上的保温箱说道: “喏!这位同志,你瞧瞧,这箱子我给你修得成不成?想恢复原样儿咱也没那个手艺,但是你要是指望着拿它盛冰块儿,我保准你再用个一年两年的,指定没问题!” 重返修车摊儿,心事重重的张佳栋被对方这么一念叨,这才回过了神儿来。 “啊?是嘛?哈哈,那我还真得好好瞧瞧师傅您的手艺了……” 一边说,张佳栋一边凑到了椅子前面,对上面修好的保温箱好一顿观瞧。 之前外面木头箱子的裂缝很宽,直接从上到下贯通了写着“县冷饮厂”大字的那一整面。 这会儿要不是他凑近看,还真就瞧不出来这箱子曾经裂开过了。 上上下下的几个角上,也被那修车的师傅用剪好的洋铁皮包好了、钉上了钉子,看不出来曾经磕碰过的痕迹。 “你这个箱子啊,里面的泡沫我没法弄,只能帮你从外面儿加固一下……” 那修车的师傅见张佳栋看得仔细,便干脆指着保温箱上他处理过的地方,给张佳栋解释了起来: “箱子外面的裂缝儿里,我也都给你上好胶了,怕再磕了碰了沿着原来那块儿裂开,我又从上下两边儿,拿薄铁皮给你箍了两圈儿。” 有了对方的提醒,张佳栋这才瞧出来了这修车的师傅在这保温箱上下的全部心思。 “师傅,你是这个!” 张佳栋给对方比划了个大拇指,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有您这手艺,还真别说,要不是像我这么凑近了瞧,这不就和新箱子一样了么?不对,应该说是比新箱子还好!” “嘿嘿,你这个小同志啊,还真会说话嘞……” 那个时候的人也实在,修车的师傅被张佳栋这么一捧,倒是不好意思地挠起了头来。 “成嘞!师傅,那麻烦您受累帮我算算,拾到这车子还有修这保温箱,一共得多少钱?” 张佳栋知道,在这个年代,这样的手艺活儿其实要不了多少钱。 但是,修车师傅的实诚,还是让早有心里准备的他颇有些意外。 “嗨,给车上上油、除除锈这种小事儿,我不要你钱。修保温箱的话,也就是用了我点儿样铁皮和钉子,你就给我两毛钱辛苦钱也就成嘞!” “忙活儿这大半个钟头,就要两毛钱?” 张佳栋瞧对方这么实在,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但是为了赶时间,又不想跟对方再客气,索性先满口应了下来,说了声: “好嘞!” 然后,自个儿把修好的保温箱抱到了车后座上,跨上车的时候,再往对方收钱用的老式铁制的饼干盒儿,丢下了一张五毛的纸票。 道了句: “师傅,钱我给您放盒子里了啊!实在是谢谢您啦!” 蹬起车子便走,也不管对方发现自己给多了,一个劲儿地朝他吆喝着: “小同志!你钱给多啦!别急着走,等大爷我给你找钱呐!” 就一路骑上了大道,往县冷饮厂的方向飙了过去。 关于盐汽水儿的事儿,最直接办法的就是去冷饮厂问那个负责批发冰糕、汽水儿的大姐。 而有了昨天去她们厂里上货的经验,车子又被那修车的师傅调教得不错。 张佳栋轻车熟路很快就沿着县城的主路,骑到了冷饮厂的门前…… 第63章偶遇齐国强 “师傅,今天又是您值班儿啊?” 快到传达室的时候,张佳栋特意拨响了自行车的铃铛,主动跟传达室里的大爷打起了招呼。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既然他不想让对方在自己驮着的保温箱上挑毛病,还不如大大方方地假装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 “哦,是你啊?” 果然,那看门儿的大爷在传达室里闻声只是抬起头来,透过窗户瞧了张佳栋一眼。 发觉跟自己打招呼的正是昨天他刚教育过的年轻人,又瞄了一眼对方后车架子上驮着的保温箱。 也没说什么就朝张佳栋摆了摆手,把脸重新埋在了《工人日报》的后面,叫对方轻松地混进了冷饮厂去。 “呼……” 过了门卫的这一关,张佳栋也不敢在大门口儿多做停留。 只是稍稍松了一口气,便紧蹬了几下脚蹬子,往负责批发冰柜儿、汽水儿的市场部骑了过去。 今天因为早上地时候,他又是去玻璃瓶厂取车,又是把父亲的这辆旧车送去车摊儿上上油调教。 张佳栋到冷饮厂的时间自然是比昨天晚了许多。 不等他骑到地儿,沿路就遇到好几波儿已经上好了货、急匆匆地赶去各自常摆摊儿的地方卖货去的商贩。 有骑自行车的、有推三轮儿的,甚至是直接把小号儿的保温箱斜跨在身上,走着路就来了的。 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一个个满载而归,还真有点儿争先恐后为社会主义民营经济添砖加瓦做贡献的架势! 不过还好,等到张佳栋来到了市场部的木桌子前,连最后一个正常上货的小贩也已经推着车准备要走了。 他虽然来得迟,却可以说是正好赶上了合适的时候。 不用排队就直接凑到了市场部那个批发各种冷饮的大姐跟前。 “大姐,今天挺忙的吧?我看刚才咋过去那老些的人呐?” 从对方的口里套话儿之前,张佳栋想办法先得跟对方多说几句好话。 只有让对方放下了戒心,他才好继续下面的话题。 “哟?小伙砸,今天你可是比昨天来得晚了不少啊?” 不得不说,对方的记性倒是不错。 昨天张佳栋来上货的时候也只是跟她见了一面儿。 这会儿,对方刚接待了那么多来批发冷饮的小贩,竟然还能记着张佳栋昨天到厂里来的时间。 “是呢!大姐,我还真没想到来咱们冷饮厂上货的散客能有这么多人!刚才还真是开了眼了!” “哎,现在不是夏天嘛,可是咱厂里卖冷饮的旺季!哪天我这儿不是一大早来上货的人就排着长队啊?十几年啦,也就是盼着哪天刮风下雨的,我才能轻松点儿咯……” 那市场部的大姐跟张佳栋吐着其他小贩们的槽,俨然是没把张佳栋当成外人。 张佳栋是何等的聪明,自然是立马顺着对方的话题,紧着恭维起了对方来: “嗨,您呐,真是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您还来不及呢!像我们这走街串巷做小买卖的,真要是碰上刮风下雨的,一天的买卖可就全完了。哪像您这样,不光是能歇着的,还有工资拿! 再说了,这夏天的旺季也就还个把月的功夫了。等一入了秋,天气凉快下来没人吃冰棍儿了,您每天回办公室打打毛衣喝喝茶水,且等着过年了。咱们县里有多少人能像您这样儿,有这么好的福气?” 几句话说出口,张佳栋不管语气还是表情中的羡慕,都演得惟妙惟肖,可谓是情绪价值拉满。 叫那负责批发冷饮的市场部大姐猛的一听,还真觉得事实好像真就是这么回子事儿了。 “嘿!要么说昨天刚一见面儿,我觉得你这个同志跟他们那些普通卖冰棍儿的小贩们不太一样呢!小伙砸呃,说话就是嘴甜,大姐爱听!” 刚才的那点子烦心事儿被张佳栋给说开了,市场部的这位大姐心情一好,自然是不忘了给对方也留点儿好处。 居然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主动替张佳栋开起了绿灯来。 “那个什么,小伙砸,今天也算是你运气好,来得早还真不如来得巧!刚才他们好些来批发冰棍儿的,只买咱们厂里生产的老冰棍儿不买奶油雪糕。昨天你不是想多拿雪糕,我没答应么?今儿不一样了,上午啊你这就是最后一波儿,想批发多少,大姐我就去冷库给你搝多少!” 边说着,那批发冷饮的大姐边暗示张佳栋尽管往大胆了说。 张佳栋见状,反倒是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才能婉拒对方的好意了。 “嗯……大姐,其实我这次来吧,主要也不是来上冰棍儿、雪糕的。今天出来的实在是太晚了,真要都跟您这儿上的是奶油雪糕,没准儿不等我拉到地方都卖出去,就得天黑了……” 张佳栋说话的时候,多少能从市场部的大姐脸上看出些不太满意,不过还好是没到埋怨他不识好歹的地步。 “哦,是这样啊……那你这次来上货,主要是想多上点儿啥?” “上……啥……” 张佳栋这次来冷饮厂里主要是为了打探盐汽水儿的消息,根本不是为了进货赚钱。 可是对方又眼巴巴地等着他回话呢呀? 张佳栋挠过了头,觉得反正自己也才第二天来这儿上货,本来就对她们冷饮厂的情况一窍不通,还不如干脆直奔主题,直接挑明自己就是奔着盐汽水儿来的呢。 “那个……大姐啊,其实我今天来呢,就是想能上点儿卖得贵的,能多赚钱的东西。奶油雪糕是不错,这不是耐不住我来得太晚了么?我以前呐,在咱们县上玻璃瓶厂上班儿的时候,可没少喝过咱们厂里产的盐汽水儿……” 边说着,张佳栋边故意露出一个回味的表情,继续问道: “这么大热的天儿,可就属它最解渴和耐放了!我合计着这次能不能从您这儿上点儿盐汽水儿拿去人民公园门口儿去卖啊?这会儿公园儿里晨练的大爷大叔们刚开始散场,个个儿浑身大汗的,我要是能带上这玩意儿过去,那保准是不愁卖啊!一上午赚的,不就得赶上我连着卖好几天普通冰糕、汽水儿的呐……” 结果,一脸期待地张佳栋的话还没问完,就被那个市场部的大姐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 “得,我还当你上的货是啥呢,没想到你还就惦记上我们冷饮厂的盐汽水儿了。这东西可不是说卖就能随便卖的,你姐我只是市场部一个小小的销售员,哪有这个权利?你真想想上这东西拿外面卖去,那你就爱找谁去找谁去吧,我可说了不算……” 一边说着,负责对外批发的这个中年女人脸上的表情,也从方才的轻松变得严肃了起来。 张佳栋听闻这盐汽水儿竟然不对外销售,还不死心。 “大姐,您这话说得我可就有点儿不太明白了,那盐汽水儿在我们厂的高温车间里,还不是敞开了给那些一线的工人们随便喝?咋到了我这儿,主动掏钱找你们厂里买几瓶儿,就变成了不能随便卖了呢?” “啧?那能一样么?你们玻璃瓶厂是厂,你是个人!个人咋能和国家的厂子比?我们冷饮厂生产的那些盐汽水儿,可都是有数儿的。你们玻璃瓶厂要多少,都得报到县里去批计划滴!批多少生产多少,多一瓶少一瓶儿都不行,哪还有多余的卖给你们个人哩!” “啊?连盐汽水儿都得报到县里去批?” 张佳栋刚听到这个理由,也是有些意外。 “那可不!你们玻璃瓶厂产多少玻璃瓶,难道就不需要县里指标了?这盐汽水儿在我们厂里,可不是像你批的老冰棍儿、普通汽水儿那样都是老百姓日常消费的副食品。这可是实打实的劳动保障,是劳动保障品你懂不懂?!” 说到“劳动保障”四个字的时候,张佳栋仿佛觉得面前这个中年妇女连气势也跟着涨了几分似的。 颇有些先进教育后进的态度,继续说道: “那可是需要县里的计划科批了指标,我们冷饮厂的厂长亲自签字,把指标交到车间,才能安排流水线上的工人们按照计划生产的啊!你要是有那个本事,你就去找我们厂长要指标去,我一个小小的销售员,哪有那个资格叫县里专门儿安排个生产计划给你个个体户儿啊?!” 边说着,刚才还被张佳栋大姐长大姐短叫着的这个销售员儿,干脆叉着腰,边随手朝她们冷饮厂的办公楼厂长室所在的方向指了指,摆出了一副不想继续跟张佳栋聊下去的态度。 “大姐,您这是生得哪门子嘛?我这不就是因为不懂么,才专门儿找您请教的么,您看看您,咋还一聊就急了呢……” 张佳栋本来是怕那大姐真生气,自己好不容易问出的这点儿情况又没了下文。 可是哪知道他只是顺着对方的手,往厂长办公室的方向瞥了一眼。 却无意间瞧见了一辆墨绿色的挎斗儿摩托车,突然冲进了他的视线。 车上载着的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他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嘶……怎么是齐国强和他的小舅子?!” 张佳栋心里一惊。 “他们这时候来冷饮厂,又是要来做什么的?” 第64章听窗户根儿 总不可能是像张佳栋这样,批发冰棍儿、汽水儿发展副业的吧? 都不够他们大老远地骑着那辆跨子摩托车,到冷饮厂这一路费得油儿钱。 “小伙砸,小伙砸?” 刚好这会儿,那个负责批发冷饮的大姐见张佳栋怔怔地瞅着办公楼那边发愣,叫了他两声。 张佳栋这才回过了神来。 “啊?哦……大姐,您这是消气儿啦?嗨,您瞧瞧我,这不也就是随口跟您提了一句盐汽水儿的事儿么,也没非要您卖我么不是……” 边和这个市场部的大姐赔着笑脸,张佳栋边最后又瞥了一眼齐国强和他的小舅子。 下车以后,这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迈上台阶儿,走进了冷饮厂的办公楼,完全没注意到就在不远处,张佳栋会把他们二人的一举一动瞧了个真切。 “哼!瞧你刚才往我们厂长办公室那边,一个劲儿瞅着没完的样儿啊,我还真以为你要找我们江厂长去要指标去了呢!” 见张佳栋终于收回了神来,那中年大姐还忍不住嘲讽了张佳栋一句。 “什么?大姐,您说咱们冷饮厂的厂长姓什么?” “姓江啊?怎么了?难道你还真跟我们厂的厂长认识?” “没……没,我就是一普通人,哪能认识咱们厂里的厂长呢?刚才就是没听清随口多问了您一句……” 张佳栋怕自己再问多了,市场部的这个大姐再起疑,赶忙敷衍道。 但是心里却早就有数儿了。 “我记得昨天我去齐国强家里求他替我办事儿的时候,他的小舅子好像也提过一嘴,说是有个姓江的厂长在等着他吃饭。八成就是说的他们这个冷饮厂的江厂长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齐国强指定是跟这个姓江的厂长关系很不一般……” 张佳栋边琢磨着,愈发觉得今天若真是齐国强专程来找饮料厂厂长的。 他们两个人谈话内容,没准儿就是和玻璃瓶厂最近出问题的盐汽水儿有关。 “那个,大姐啊……” 回过味儿来的张佳栋越想越急,知道自己不能再在市场部的大姐这儿浪费时间了,便赶忙随便找了几个她随手可得的汽水儿口味儿说道: “这会儿也不早了,我一会儿还得赶着去电影院门口儿占位置,再晚点儿好地方可就都叫其他的小贩们给占了。这橘子和白梨味儿的汽水儿,我一样来一提!哦,还有这些退回来的瓶子,您帮我看看一共我还得给您多少钱,我这就给您!” 一边说着,张佳栋一边翻兜儿找钱,简直和刚才他与那大姐闲聊套话儿的时候判若两人。 “呦?你刚才不是还说要晚上才出摊儿么?这会儿怎么就突然这么急了?” 那大姐接过了张佳栋递过来空汽水儿瓶,一边帮他取新的汽水,一边有些纳闷儿地问道。 “哎,您是不知道最近新上映的电影有多火,咱们县里电影院现在可是场场都爆满。想赚这波儿钱的人呐,那可是海了去了!我要是不趁着现在早点儿去占个好地方,等到了晚上去看电影的人最多的时候,我没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嘞!” 张佳栋嘴上应付着对方,手上也没闲着。 一边说,一边就把那大姐搬到桌上的两提汽水儿,都整齐地码放到了自己的保温箱里。 “嚯?能有那么老些的人呐?这我可是没有想到,哪天休班儿了,我一定得过去瞧瞧好好地开开眼……” 那大姐听张佳栋说得有声有色,还真以为是那么回事儿了,丝毫没对张佳栋这么急着走的动机起疑。 张佳栋等对方算过了钱,又给他找了零,这才着急忙慌地跨上了自行车。 “那个什么,大姐,您要是哪天晚上要去看电影儿,一定提前跟我说一声儿,让我提前帮您买票也好,帮您瞧瞧有啥好看的片子在热映也成,只要您吩咐我保准有求必应!” “嘿!还是你这个小伙子会办事儿,说话大姐爱听!成了,有急事儿你就赶快走吧,有啥要托你办的,大姐我指定跟你说!” “得嘞!那我就先走了啊?” 张佳栋知道自己越是心里有事儿,人情世故就越是得做到位,不能让别人挑出来毛病。 一通话,先把那市场部的大姐拍美了,这才有模有样地骑着自行车,往他来时的路上骑了回去。 只不过,快到冷饮厂大门的时候,他感觉距离应该已经足够,那市场部的大姐应该瞧不见他了,就又调转车把,从另一条路折了回来。 大白天的,正是冷饮厂里上班儿的时间。 张佳栋的骑着自行车又驮着个保温箱,在对方的厂区里兜兜转转,的确是有些显眼。 于是不等他把车骑到厂里的办公楼前,就在附近找了个树荫,把车停了下来。 放好了车,张佳栋瞧着批发各种冷饮的摊位方向,这会儿他已经不知不觉地绕到了那个大姐的背后。 瞧对方的背影这会儿在低着头,张佳栋猜到对方准是又打上毛衣了,这才蹑手蹑脚地贴着墙根儿,往冷饮厂的办公楼的附近摸了过去。 虽然这是他第二次来冷饮厂了,但是毕竟对这厂子办公楼里的情况一无所知,更是不知道他们厂长的办公室在哪层。 贴着危险偷偷摸摸的这一路,张佳栋边走就忍不住边想,自己如何才能偷听到齐国强与那个姓江的厂长谈话的内容。 “实在不行,我就直接从他们办公楼的正门闯进去?真要是被别人认出来了,我就假装是找厕所,寻错了地方……” 好不容易为自己擅闯人家厂里的办公楼找到了理由,张佳栋又开始隐隐地有些担心了起来。 “可是万一是我想错了呢?齐国强之所以来冷饮厂,只是正常地过来聊些公事。昨天跟他一起在外面吃饭的人,也只是凑巧姓江,压根儿和这冷饮厂的厂长就不是一个人呢?” 人越是紧张,就越容易想得太多。 张佳栋还没有意识到他这是有些担忧过度了,整个小县城,像样的工厂一共就那么几个,哪儿来的这老些厂长全都姓江? 突然,一楼他面前某个房间的窗户,却被人由内而外的突然推了开来,吓得刚好走到窗前的张佳栋就是一个激灵。 紧跟着,开窗的人声音也从打开的窗户传了出来。 好巧不巧,正是张佳栋一直在找的齐国强! “哎……江厂长啊,不是我说你。你个堂堂冷饮厂的厂长,管着上百号儿人,办公室里咋连个落地扇都不舍得装呢?这大夏天的,你再关着个门,不得把这屋里的人给热死啊?!” 第65章分赃不均 齐国强一边说着,一边把窗户推开往外面瞧了瞧。 张佳栋刚见到对方从面前的窗框里探出了半个脑袋,就再也不敢往前走了。 赶忙连退了几步,把身子努力靠在办公楼的外墙上,这才险险的没有被齐国强发现。 不过,好在这时候,又从屋里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埋怨: “哎呀,老齐啊?你也不看看这是在哪儿,咱要谈的是啥事儿。就叫你挨这么一会子热,你咋还就忍不了呢?” 叫齐国强转过了头去,张佳栋这才有了点儿喘息的空间。 “在哪儿?还不是在你江大厂长的办公室里?怎么你堂堂县冷饮厂的厂长,难不成在你自个儿的地盘儿上,说话都算不了数儿了啊?” 齐国强一边调侃,一边转身又回到了屋里,张佳栋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忍不住又往那扇半开半掩着的窗户边上凑了凑,听起了窗户根儿来。 “哎呀!老齐呀!那是都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吗?万一隔墙有耳,咱们这点子事儿叫人家给听了去可咋整?你好歹也是你们厂里的车间主任,手底下的兵也不比我少几个。这点儿道理,你咋还能不明白嘞!” “成成成!我说不过你,你不想让我在你这办公室里面多待会儿啊,那咱就赶紧说正事儿……” 齐国强就因为开个窗子,平白无故地被对方这么好一顿数落,也是没了再待下去的想法,干脆直奔主题。 这倒是正中了此时正扒着窗户根儿偷听的张佳栋的下怀,叫他忍不住竖起了耳朵,生怕会遗漏了这俩人谈话的每一个字。 “这个月啊,按理说我应该到月底才能给你结上个月的账。可是昨天酒桌上,你既然都跟我聊过了么?这上个月的账啊,我催催厂里财务那边儿,最快应该明天应该就能给你打过来,你瞅瞅我给你算的数儿对不对?” 齐国强话刚说完,张佳栋就听到了一阵纸张翻动的声响,很明显是屋里的二人正在对账。 “诶?不对呀老齐,你上个月月底的这批盐汽水儿,你们厂里怎么是给我按照的普通汽水儿的价格算的?这数量跟咱们平时上的货也对不上了啊?” “嗯?还有这种事儿?你让我瞅瞅?” 齐国强一听说自己带来的账目竟然出了问题,也是有些意外,赶忙凑了过来。 “嗨,江厂长,这不是上次我们厂里搞慰问演出,特地给厂里当时看表演的职工们发的防暑降温品么?你咋跟我们高温车间要的盐汽水儿给混到一起去了?” “啊?哈哈,你瞧我这个眼神儿,光顾着咱们捣鼓的盐汽水儿了,咋还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结果,这一切原来只是一场乌龙,是冷饮厂的江厂长看错了类目。 重新核对了一番,确定和自己厂里的出货记录没差别了,他这才又说道: “行了,咱们两个厂里的账算是都对上了,我看过了没有问题!等你们财务那边儿到了款以后,这边儿的账就平了。” “成了?那既然厂里的账没问题了,你我这边儿,是不是也得算算咱俩之间的小帐了?” 终于说到了重点,齐国强连说话的语气也冷不防地突然间谨慎了起来。 听得窗户外面的张佳栋心里也忍不住就是一紧。 “终于来了,看来这两个老狐狸,是要商量着该怎么分赃了……” 随后,他果然就听到屋里面,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嗯……那是肯定要算的,要算的……” 然后便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响动,片刻后动静停了,才听到对方重新说道: “我看看哈,上个月咱们厂里一共是送去了九车货,每车两百件。那就是差不多三万六千瓶的盐汽水儿……” 很明显,除了官方的公账以外,似乎这个姓江的厂长手里还有一份儿他跟齐国强之间,专门用来分账用的私账。 张佳栋虽然不知道那账本儿上写的都是些什么,但是一听到对方提到了“盐汽水”三个字,就立马猜到了自己果然是找对了方向,这里面准有齐国强在里面搞的什么猫腻…… “按照咱们此前的操作,这些盐汽水儿里有三分之二是正常的,三分之一作为损耗。那就是总共有一万两千瓶,可以作为咱们分账的利润……” “一万两千瓶?!” 张佳栋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报出个这么大数字,正在琢磨对方所说的损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却听到齐国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嗓门儿,质问对方道: “多少?才一万两千瓶?江厂长,咱俩都合作了这么久了,你还不至于这么跟我掖着藏着的吧?” “老齐?你这么说是怎么个意思?你是在质疑我记得帐不对,偷偷背着你瞒了数儿了是不?!” “难道不是?那这个月初,我叫老胡来你们厂里拉货,怎么差不多有一多半儿都是只有颜色、没有味儿的冒牌儿货?那天要不是我自己在厂里,给你把这事儿给压下来了,咱俩搞的这些事儿,不全都得叫我们厂里的人给知道了吗?!” 张佳栋实在是没想到齐国强会和这冷饮厂的厂长,因为分赃不均而起了争执。 “月初?只有颜色没有味道的冒牌儿货……” 努力回味着从对方嘴里,突然冒出的这几个有些抽象的词。 组合在一起的一瞬间,却忽然就让他浑身猛地一颤。 “这不就是那天我在爸妈家,和琪琪喝到的那几瓶盐汽水儿么?!” 第66章 齐国强的手段 张佳栋实在是没有料到,齐国强和冷饮厂的厂长的秘谈,会当面提到了自己父亲出事儿那天,带回来的那几瓶盐汽水儿。 之前,他更是直接亲口承认了这些劣质的盐汽水儿都是冒牌儿货,还和那冷饮厂的厂长因为数量对不上而发生了争执。 一切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他齐国强和冷饮厂的厂长所搞出的一切猫腻,就在这些故意掺杂在每一批次正常的盐汽水儿的假货里。 “八成,他齐国强和这个江厂长搞出来的损耗,就是故意拿这些假的盐汽水儿来顶上的……” 张佳栋越想,就越是觉得自己的判断有道理。 本来齐国强作为高温车间的生产主任,每次从冷饮厂进货的时候,到厂验收的工作就是他自己说了算。 厂里高温车间流水线上,有那么多的员工。 作为高温劳动保障的盐汽水儿又是敞开来了供应,谁喝多喝少根本就没法计数,也不可能完全按照人头分配。 哪天工作量大了,或者是需要加班,没人多消耗几瓶那实在是太平常了。 谁也不可能知道每次拉回玻璃瓶厂的这些盐汽水儿,最后到底有没全数分配到那些高温车间的一线工人们手上。 所以损耗多少,就完全都靠齐国强自己说了算,一个月就三四万瓶的消耗,外人也根本就无从查起。 一想到齐国强在厂里一手遮天的权利,还要把他的脏手伸向这些车间工人们保命用的消耗品上,张佳栋就忍不住恨得直咬牙。 巴不得能把刚才齐国强所说的话全都录下来,再把录音交到能处理他的人手里,作为揭穿他弄虚作假的证据。 可是现在毕竟不是在未来,人人都随身带着手机。 八十年代初的国内,大部分人见到的录音机,还都是需要人手提、肩扛的大家伙。 张佳栋的这个想法,也不过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以他现在的条件,根本就没办法实施。 而且,就算是张佳栋知道这两个人,是在给玻璃瓶厂供应的盐汽水儿里动的手脚,那又能怎么样? 顶多是让齐国强和这个姓江的厂长,因为以次充好的过错,丢了各自的职务和工作。 具体他们有没有以权谋私,靠每次的掺假各自谋利的,张佳栋现在却丝毫找不到对方的证据。 “玻璃瓶厂每次结款,按照亲国强的说法,都是由玻璃瓶厂的财务直接往冷饮厂的户头上转账。根本就没有过齐国强还有这个姓江的厂长的手。 财务上面,玻璃瓶厂的出账和冷饮厂的进账是平的。冷饮厂每次的生产指标,照那个市场部大姐的说法,也是由我们玻璃瓶厂先报到的县里,再由县里的计划科批下来的,在县里全都有记录。 他齐国强从中钻不到一点儿的空子,可是拿不到一分钱,平白无故地拉着冷饮厂的厂长总不能白折腾吧?” 正所谓无利不起早,齐国强费尽心思布下了这么大个局。 又是捧着老胡当上了车队队长,彻底成了他的狗腿子。 又是拉着这个堂堂县冷饮厂***下水,每个月往拉去玻璃瓶厂的盐汽水里,掺了至少一万多瓶的假货。 到底图的是啥?总不能只是为了用这些假货以次充好,让玻璃瓶厂多花了冤枉钱,来补贴他们冷饮厂的业绩吧? 而且明明玻璃瓶厂每一周,都会派车来这冷饮厂里来拉盐汽水儿。 听齐国强的意思,似乎次次都是按照三分之一的比例来掺假的。 为何唯独他父亲值班的那天,姓江的这个厂长却没有按照约定,把这掺假的比例提高到了几乎一半儿,还让齐国强费那么大的力气才把情况给压了下去呢? “这里面,绝对还有好多我没看明白的手段,还是得先听听这两个家伙自己是怎么说的……” 打定了主意,张佳栋这才强压着心里的火气,把身子又往对方所在办公室的窗户边儿上凑了凑,把耳朵几乎都要贴到窗台上了。 就为了能听清楚那个姓江的厂长,面对齐国强的质疑,该如何给对方一个合理的交代。 “哎呀,老齐啊!你以为是我想要故意瞒着上个月的数儿,自己想把这些多出来的利润给吃了是不是?咱俩都合作这么久了,这点儿最基本的信任你难道还没有吗?!” 果然,齐国强方才不分青红皂白的质问,也叫这个姓江的厂长恼了。 张佳栋听到对方刚埋怨过了齐国强,就从屋里传来了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 随后,这才听到有人似乎是什么书本之类的东西往桌上重重一拍,那姓江的厂长又气鼓鼓地说道: “喏!你瞧瞧!这是这个月你们厂里的老胡,每次来我这儿拉货的明细。每一车次,我安排人放了多少提合格的,又放了多少用来充数的,不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不是还没到月底,没来得及把账都合在一起嘛!你咋就能脏心烂肺,以为我是想多掺,自己多赚了呢!” 齐国强明显也是没有想到对方能跟自己来这一出儿,直接给他亮出了最近的出货记录让他本人核对。 只是往那账本上扫了一眼,便知道这姓江的做事仔细没有骗他。 “哎?江厂长,我这不也是真怕我们厂里的工人,跟上面反应的多了,厂里上头的领导再起了疑心么?账有你记着,我是绝对的放心,可是你也不能自己随便就往那次的盐汽水儿里掺了那么多的损耗? 一下子让老胡又拉回来一大半儿,剩下的不够我们高温车间那几天工人们喝的,到时候我该怎么跟厂里的人交代?” 敢情,每一次这些拉到高温车间去的盐汽水儿里,用来充数的冒牌儿货都是又原封不动,跟着空瓶子一起被老胡又送回冷饮厂的。 张佳栋敏锐地从齐国强与对方的谈话里,又听出了一些两个人搞出来的猫腻。 然而这还不是最叫他意外的,紧跟着那个姓江的厂长无意中所透露出的,二人是如何通过掺假而中饱私囊的手段。 更是直接刷新了他对“以权谋私”,以及“挖社会主义墙角”这些抽象辞藻的认知…… 第67章老狐狸的尾巴 “老齐呀,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冷饮厂的情况。现在可是旺季,一年到头就属这夏天最热的两个月销量最好。我也没想到最近厂里的汽水儿能走得这么好,咱们这大半年存的那点儿原料,可是头两周就不够卖的咯……” 姓江的厂长说这话时,语气中除了和齐国强诉苦,似乎还有些得意。 窗户外面张佳栋却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子: “夏天的旺季?他们冷饮厂的汽水儿销量好,跟那些盐汽水儿有什么关系?他提到的原料,嘶……该不会是……” 然而还不等他多想,很快齐国强的声音又从屋里传了出来。 “嚯?这么快就卖完了?江厂长,你可是真有两下子啊?!” 齐国强先是对对方的办事效率表示惊讶,语气里毫不掩盖自己对这个好消息的惊喜。 紧跟着,他这才回过味儿来。 “哦……所以月初的时候,你才特意把平时的损耗调多了。原来是想拿这些损耗的指标,多备备货?” “对咯!老齐啊,你说咱们费了这么多的心思,从年前就开始准备?到底图的是啥?还不是就想趁着夏天能走货的时候多赚点儿么?一瓶盐汽水儿的指标,至少能抵得上三瓶普通汽水儿的料钱。 你们厂里每次上的货,你要是能抬抬手,让我多放加几提损耗。一个月下来,咱可是能多赚一两千块钱嘞!” 江厂长无意中报出来的这个数字,明显是叫窗户根儿底下偷听的张佳栋吓了一跳。 “只是随便调调掺假的比例,每个月就能多赚一两千块?那他们一整年就靠这些弄虚作假的手段,得能赚多少?怕不是至少也得有好几万了吧?!” 几万块钱,虽然未来家家户户日子都好起来的以后,的确是算不了什么。 但是在1982年,人民币还没开始贬值,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就四五百块的年代,却足够张佳栋的送齐国强还有这个姓江的厂长一起去吃花生米的了。 而且更关键的是,从这个姓江的厂长的只言片语中,张佳栋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这两个在各自厂子里身居要职、手握重权的家伙,既然已经勾搭在一起,却为什么会选了这么不起眼的盐汽水作为他们敛财的手段。 一个是不管是出货还是进货,都由他们两个人说了算。 再一个,更是因为玻璃瓶厂进货的指标,原本就是在明面儿上的,他们根本就不怕人查! 反正暗地里,江厂长这边儿就偷偷地把那些作为损耗的盐汽水的指标,全换成了普通汽水的原料。 他们冷饮厂批发汽水的时候,又是卖给像张佳栋这样的个人,根本用不着开票。 实际卖了多少,厂里有多少的利润,那姓江的完全可以自己说了算。 只要正常销售的那部分盐汽水还有普通冰棍儿、汽水儿的流水对得上,那冷饮厂里的帐,外人永远也查不出来问题! “不愧是两个在企业里混了多年的老油条,要不是今天被我无意间偷听到,他俩的这套把戏估计就这么一直玩儿下去,就算是熬到这个人都退了休,也不会有人知道……” 终于把齐国强的手段搞明白以后,张佳栋又想到了他方才在门市部大姐那儿上的两提汽水儿,心里就是阵阵的恶心。 谁知道这些卖出去的汽水儿到底是算在厂里的账上,还是最后又便宜了齐国强和这个姓江的厂长了呢? 一想到父亲辛辛苦苦攒钱的给自己买的那台彩电,被他卖了以后,拿来养家糊口的钱就这么又进了齐国强的口袋。 张佳栋就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恨不得立马顺着敞开的窗子跳进屋里去。 把这些为了大捞特捞,根本不把手底下工人们的人命当回事儿的蛀虫狠狠地收拾一顿! 但是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他等了这么久,眼瞅着齐国强这个老狐狸才终于露出了尾巴。 他还没有拿到足以证明对方罪证的关键证据之前,绝对不允许自己再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让自己扳倒齐国强的计划有任何的闪失! “嗯……江厂长啊,你这个想法虽然是没问题,但是这个做法嘛,我觉的还是有些欠妥……” 齐国强既然已经知道,对方私自增加损耗的比例,也是为了能够在夏天的旺季多捞些钱,便不好再评判什么。 只是稍微沉思了一下,看看从他的职权范围内,找到更好的对策。 “这样吧,江厂长?之前咱们说的,还按照每批三分之一的比例不变。都这么久了,给咱办事儿人都已经轻车熟路了,坚持这个比例我那儿也不容易出问题……” “诶?可是老齐……” 姓江的厂长很明显对齐国强突然想继续维持原样的拍板儿有些不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对方摆了摆手压了下去。 “江厂长啊,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这比例咱不动,但是这个月来咱们厂里拉货的次数,我倒是能跟厂里去申请一下,看看每周能不能再加一车。” “每周再加一车?这……这能行么?” 对于齐国强的建议,冷饮厂的厂长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哈哈哈哈!江厂长啊,你怎么糊涂了呢?就许你们冷饮厂知道现在是销售的旺季,我们玻璃厂就不能因为天气热,多跟县里反映反映,需要多增加防暑降温品的消耗了呢?这事儿你就包在我身上,只要我写个东西跟厂里的领导说一下,指定没什么问题!” “那就最好不过了!嗨,还是老齐你有法子啊!这事儿要是成了,我指定得好好儿地再请你顿好的!” 两个人终于把主意定下来了,齐国强还不忘了又叮嘱了一句。 “哦,对了,江厂长。既然咱俩都定下来,以后每周再加一车货。那这一批我们厂马上要进的盐汽水儿,你可不能再像月初那样儿,再改损耗的比例了啊?” “指定!指定!能踏踏实实地把钱给挣了,我干嘛非要冒这个险不可?你看看哪天合适,让你们厂里大车班的老胡赶快过来一趟,把这批货拉走就是了。” 江厂长似乎对齐国强这次的安排很是满意。 毕竟是既多赚了钱,又降低了被有心之人查出来的风险。 齐国强听到对方提到了老胡,还不忘笑着提醒他道: “诶?人家老胡现在好歹也是我们厂里车队的队长了,可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嘛?那一准儿也是老齐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吧?当队长好啊,以后你们厂里的车队也是咱们自己的人说了算,咱们再整点儿什么事儿不就更好办了嘛!” 齐国强笑而不语,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今天就先这样吧?老胡那边儿我去和他打个招呼,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干脆就今天晚上把这事儿给办了。我让他还是晚上八点左右,准时开着大车到你们厂门口儿来提货?” “成嘞!那我到时候还是叫我自己家的人过来接车就是了!” 把一切都交代清楚了,窗外面的张佳栋听出来齐国强这是准备要走了,这才赶忙小心地从窗户下面退了回来。 今天他在窗外的偷听可以说是收获颇丰。 张佳栋直退到办公楼后面,找到自己停在路旁的自行车,确认齐国强他们看不到自己了。 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慢慢消化起刚才他所听到的一切。 琢磨着该如何利用他所掌握的信息,把扳倒齐国强的证据搞到手…… 第68章又见王宝光 张佳栋离开冷饮厂的时候,已经将近晌午。 为了能尽量不在路上再遇到齐国强,他有意地在原地多等了会儿,直到听到从厂长室所在的办公楼那边儿,摩托车的轰鸣响起。 他偷偷看着齐国强把自己那略显臃肿的身体,塞进了那辆挎子摩托车的挎斗儿里,让对方的小舅子载着他一路扬长而去了。 这才跨上他的那辆旧自行车,沿着来时的大路慢慢地往冷饮厂的大门骑了过去。 毕竟烧汽油的就是比他凭两条肉腿蹬得要快得多了。 等到他又来到冷饮厂的传达室,路上早就已经没了那辆摩托车的影子。 “大爷,您忙着!我先出去了哦?” 路过传达室保安面前的时候,张佳栋还有意装作啥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淡定地和窗户后面正在看着报纸的保安大爷打了声招呼。 见对方依旧是那副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态度,完全没意识到的他在厂里呆了这么久,是不是有些反常。 张佳栋这才放心地骑着车,顺利地上了大路。 正午的阳光很毒,气温已经开始变得有些燥热。 张佳栋一路在大太阳底下等着自行车,往自己家里的方向骑。 既没有去留意他车后座上驮着的那些汽水儿,也没心思在乎他身上不断留下来的汗水。 现在的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刚才在窗户底下,偷听到的那些内容。 一心只想着他该如何将齐国强还有那个姓江的厂长联手,弄虚作假、以权谋私的证据搞到手。 “这里面最重要的,应该就是那个姓江的私下里记下来的那本儿小帐了……” 以齐国强和那个江厂长的水平,能坐到这个位置,张佳栋相信厂里的帐肯定早就已经让他们做平了。 要不然,他们也不能这么偷偷摸摸地做了大半年,都没被外人查出来任何的把柄。 但是好在既然两个人事后还要分赃,那就必然要在私下里再记录一本小帐。 张佳栋放在窗户外面,虽然没有见到屋里的情况,但是却的的确确听到了这两个人对账的话。 想必以这两只老狐狸做事的谨慎,这本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的账本上,一定是把他们全部的收支明细都记了个清清楚楚。 至于老胡每一次出车进货,他们往普通盐汽水儿里掺假的比例,张佳栋可是听那个姓江的亲口跟齐国强对质过。 要是自己能够想办法拿到这本账,就相当于是拿到了这两个家伙的案底儿。 只要是能交到相应的执法机关,对这两个家伙进行举报,保准能叫这两个家伙露出马脚! 张佳栋在脑海里,一想到齐国强面对审讯人员的逼问,不得不如实交代的嘴脸。 心里就忍不住莫名地有些兴奋。 自己隐忍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扳倒齐国强,让父亲沉冤得雪的突破口。 但是,对方的同伙却把些记着二人一条条罪证的账目,严严实实地锁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张佳栋身为一个局外人,又怎么能把这本儿细账顺顺利利地搞到手呢? “难道去偷?!” 张佳栋的脑海里,猛地冒出了这么个想法,惊得他在晴天烈日之下,竟然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身子一个不稳,差点儿没把握好自行车的扶手,让自己连车带人翻倒在路上。 不过好在他身高腿长,急急地伸腿撑住,才叫自个儿将将站稳。 慌乱中,猛地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又骑着车子回到了自家的楼下了。 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拿衣袖抹了抹额头渗出的冷汗。 “张佳栋啊张佳栋,你怎么这么傻?都到这种时候了,想要对付齐国强这种两面三刀的望八蛋,还用得着跟他讲什么光明正大?” 后世的张佳栋,好歹也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走过来的,当然知道打狗就别挑棍子的道理。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对付这两只老狐狸,能把他们的账册偷到手,也不失为是一个好主意。 但是如何去偷,又选在什么时候动手,又叫对这些事情没什么经验的张佳栋有些犯了难…… 一边琢磨着,张佳栋一边把车推到了楼下锁好,然后便走进了楼道。 现在的他,一门心思地惦记着冷饮厂厂长手里的那个账本儿,根本就对他车后座上保温箱里放着的那些汽水儿无暇顾及。 “齐国强说过,今天晚上八点就会让老胡开着厂里的大车,去冷饮厂拉货。我想要让齐国强人赃并获,也许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毕竟下一次,老胡到底要时候出车,对方还是不是按照预定的比例,在这批盐汽水儿里掺假,张佳栋可就无从得知了。 一路沿着楼梯往上走,张佳栋满脑子都是齐国强和那江厂长商量的细节,不知不觉中就来到了自己家的那层。 按照往常的习惯,他出了楼梯间往左拐,就是自家门前的走廊。 可是,还没等他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把身子站稳当。 猛然抬头,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刚从自己家出来,想要转身锁门。 无意间瞄见了正在上楼的张佳栋,却忽然又改变了方向,匆匆地拿钥匙捅开了防盗门,准备再躲回到屋里去。 张佳栋哪能放过他,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就冲到对方的家门口儿。 拿胳膊直接挡住了半掩着的木门,另一只好手干脆一把薅住了对方的脖领,把那个形貌猥琐的中年人倒着从他们家里就揪了出来。 “哎呦呦呦!佳栋咱别闹,你可要掐得我喘不过气儿来了!” “真能在这儿掐死你才好,省得我到处逮你都逮不着!说!你这两天到底躲哪儿去?!” 求饶的不是旁人,正是欠了张佳栋好几百块钱,就好久没露面儿的王宝光。 现在他被张佳栋堵着门、拎着脖子,实在是进也进不去,逃也逃不走,只得老老实实地转过头来。 结果,张佳栋不瞧倒好,一看到王宝光的那张脸,五颜六色的简直都快肿成个猪头了,就是一惊。 “嘶……你这脸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这是叫谁给你打成这样儿了?” 第69章 废物利用 王宝光被张佳栋突然这么一问,先是猛地一愣。 随后意识到这也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才咧开嘴,呲着一口黄牙勉强挤出了个笑脸道: “没,没……我,我这就是自己不小心摔的,没人揍我……” 只不过,张佳栋却压根儿不吃他这一套。 “没人揍你?你自个儿能给自个儿摔成这熊样儿?” “这……” 一句话,把王宝光先问连自己都觉得方才的借口有些牵强了,张佳栋紧跟着还不等他再想出来别的理由敷衍,又冷哼了一声,继续问道: “哼,说说吧?上次你跟老胡赌钱到底是咋回事儿?你这脸是不是让他找来的人,给收拾成这样儿的?” “啊?老胡?哪个老胡?佳栋你在说啥呢……我,我……” 王宝光明显是没有想到,眼前的人能把他前几天在牌桌上一起打牌的人都说出来,还想再跟张佳栋狡辩。 张佳栋哪有心思跟他在这儿浪费时间?干脆扬了扬手,做了个还敢狡辩就收拾对方的架势。 吓得早已是惊弓之鸟的王宝光眼睛一闭,差点儿把脖子缩到了腔子里,这才直接直言不讳地跟王宝光道了底: “哪个老胡?还能是哪个老胡?我们玻璃瓶厂大车班原来的班长,现在是整个厂里车队的队长胡常贵啊?咋的?那天你刚跟别人做局坑了他的钱,现在就认账了是吧?” “胡,胡常贵?你咋知道那天我们是一起做了局……” 王宝光眼瞧着张佳栋一脸笃定的表情,说出了胡常贵的名字。 竟然还知道他们那白天打牌,合起伙儿来做局的事儿,简直差点儿惊得说不出话来。 憋了老半天,也没再多憋出来一个字。 张佳栋瞧王宝光这副德行,知道他这就是认了,也没好气地又冷哼了两声继续道: “哼哼,我不光是知道你跟别人合伙做局,坑了老胡好几百块。我还知道,胡常贵他现在憋着一肚子气,早就想找人收拾你了!恨不得见到你,就打断了你的狗腿!” 结果,话一出口,张佳栋刚说到“收拾”二次,就眼瞅着王宝光浑身打了个激灵,紧跟着就浑身不受控制似的跟着抖了起来。 显然是真的怕了老胡的手段,苦着个脸立马跟张佳栋求起了情来。 “佳栋啊,是不是老胡叫你来找我的啊?我求求你啊,你可千万别把我拉去见他……咱们街里街坊的这么久了,你要是帮我送去老胡那儿,他指定得找人打残了我这两条腿啊,佳栋……” 王宝光边说边跪,似乎是真的怕了。 张佳栋却越瞧他这么软蛋,就越是不顺眼。 “送你去见老胡?我现在巴不得在这就废了你这个怂货,还用得着带你去见他?!你跟我老实交代!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你不是说那边一晚上,就把欠我的那四百块全输了么?怎么他老胡又一口咬定,说你是故意输钱,就为了叫他上头,跟别人一起做局坑他的!我那些钱,你到底给我弄哪儿去了!是不是全都自己眯了?故意演了出儿苦肉计骗我的是吧!” 说罢,张佳栋扯着对方的领口儿,把王宝光拉得跟自己更近了。 又把打着夹板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贴着王宝光的脸颊比划了两下。吓得王宝光缩着个脖子,连躲闪的想法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劲儿地打着哆嗦,跟张佳栋求饶了起来。 “佳栋!你可别听他瞎说啊!我要是赚了他的钱,还至于像现在这样,连媳妇都不肯回家了嘛……佳栋啊,我是真不敢跟你说假话啊,你那些钱我的的确确是那天晚上一时糊涂,全都在牌桌上给输光了啊……我要是能有一分钱,我能不记着先还你嘛,佳栋……” 对于王宝光的说辞,张佳栋虽然不会全信,但是瞧见他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儿,却又觉得对方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为什么他胡常贵会一口咬定,那天你们是做局坑他?你当我是傻子是吧?一晚上就可着你们两个人输,你瞧瞧你现在这个熊样儿,值不值那四百块钱的!” 张佳栋嘴上是在骂王宝光不是东西,但是其实已经给对方留出了解释的机会。 王宝光本以为张佳栋说完,就直接要跟他动手了。见张佳栋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哪能不知道这是在等着自己跟对方说清楚那天牌桌上的事儿。 “慢着慢着慢着……佳栋啊,那天可不光是胡常贵,连我也是受害者啊!我承认,那天我是财迷心窍了,本来是说好了给别人当托儿,唬着胡常贵可劲儿输钱的。可是我没想到啊……” 说到了后来,张佳栋竟然在眼前的大男人脸上,看出了满脸的委屈神色来。 “你没想到什么?你倒是说呀?” “我说,我说……我没想到,那两个本来跟我说好做局的人,说话不算话……收了我和胡常贵的钱以后,等我下了牌桌儿,我再去找他们要我那份儿的时候他们就不认账了啊……” 王宝光一边说着,一边把嘴角往下咧得老大,一脸的哭相拿手指着自己脸上肿起老高的地方说道: “你看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那天你跟我说完了我欠你的钱,是你们张家的救命钱以后,我也不服气。去找他们理论,结果……结果,就被他们给揍成这样儿了啊,佳栋,我是真不敢诓你啊!你那些钱,我真的没拿一分一厘啊……” 解释到最后,王宝光似乎自己也觉得他这事儿是办得有些窝囊了,干脆身子一瘫,坐在地上就哇哇地哭了起来。 完全没有了一丁点大老爷们儿该有的样子。 张佳栋被他这么一说,才终于搞明白了那天的牌桌上到底是发生了些啥。 感情王宝光才是最大的冤大头,既被人当了枪使,成了替罪羊。 还输得比当晚的胡常贵还多。 “呼……” 张佳栋深深地叹了口气,对于这种和人家_串通了半天,最后却搬起来石头砸了自己脚的家伙,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反正就算是逼死王宝光,自己的钱张佳栋也拿不回来了。 与其再继续骂他,甚至是狠狠地揍他一顿,张佳栋觉得还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废物利用,现在的王宝光对于他的计划,还能不能产生更多的价值更好。 “别哭了,你瞧你现在这个德行,哪儿还有个大老爷们儿的样子?街里街坊都听着呢,你这样在楼道里哭,丢不丢人?” 张佳栋一边说着,一边一较劲儿就把王宝光从地上给拎了起来。 “走,进你们家屋里去。反正钱都没了,我有点事儿正需要你替我去办,咱们俩到你家关上门再慢慢儿说……” 第70章苦肉计 “胡队长,今天又这么晚才回家啊?” “哦……” 胡常贵从玻璃瓶厂出来的时候,厂里其他的普通职工都已经快走光了。 门卫因为他早晨的教训,和对方打招呼时显然是比之前又小心了许多。 胡常贵本来是应付了一声,就准备要走了。 可是突然又想到了齐国强下班前,专门叮嘱他的话,便又特意在路过传达室的时候停了下来。 朝传达室里的门卫嘱咐道: “对了,我晚上可还得出车呢哈?你可得把大门儿给我留着,别到时候门锁了,我又找不着人了,耽误了领导交代的事儿!” “诶!胡队长您就放心吧!大门儿今天一晚上我也不锁,您啥时候回来,我指定都在!” 听那门卫跟自己打过了包票,胡常贵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齐国强每次安排他晚上出车,都是去县冷饮厂里拉盐汽水儿。 本来两个厂子之间的距离,就隔着几条街,他早就是轻车熟路。齐国强这次又提前给了他这次出车的好处。 胡常贵离开传达室的时候,还不忘拍了拍裤兜里齐国强私下里塞给他的那两张大团结,心里就别提多美了。 正合计着一会儿在路边的小贩那里买几斤鸡蛋、几根大葱,回家叫家里的婆娘给自己炒两个小菜儿,喝上两盅再回来呢。 厂门外的围墙边儿上,却突然冒出了个人给他拦了下来。 “胡……胡哥?是你不?哎呀!我可是在这儿等了你好久了,你咋才下班儿咧!走!咱俩找个馆子,我请你去喝两杯去吧?” “请我喝两杯?” 胡常贵闻言听说这人是想要请他吃饭,也有些发懵。 定睛一瞧,发现对方并不是别人,正是他早上刚骂过的王宝光,就感觉一肚子的气像是不受控制似的,直往他脑门儿上涌。 “踏马的!原来是你小子啊!老子正想找人去收拾你呢,你这个望八犊子倒好,还自个儿找上门儿来找揍了是吧!” 胡常贵一边骂,一边干脆直接薅住了王宝光的脖领儿。 王宝光来找胡常贵之前,虽然知道对方要是见了自己,指定是没什么好气。却没有料到他会在当街就动手。 怕自个儿真吃亏,忙不迭地就跟胡常贵求起了饶来: “哎呦呦呦……胡哥,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可都瞧着呢。你要是真打了我,叫个什么事儿呀?你听我跟你说……” 被王宝光这么一哎呦,胡常贵这才意识到现在他们还是在自己的厂子门口儿。 万一叫厂里的领导瞧见他当街打人,甭管是他占不占理,都得沾一身的骚,和领导说不清了。 “你有屁就快放!麻的,刚和别人一起合起伙儿来坑老子的钱。老子要不是因为现在不是地儿,绝对直接就废了你这个望八蛋……” 胡常贵松开了王宝光的脖领子,把他往后一推就是连连几个踉跄,最后不等这家伙站稳了,还不忘扬起了拳头朝对方比划了几下。 好不容易躲过这顿揍的王宝光,当然是立马求饶: “我说我说!胡哥,你想想啊,我要是真拿了你的钱,还至于像这样儿?” 一边说着,王宝光一边儿歪着个脸,拿手指着自己脸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伤给胡常贵瞧。 “你瞅瞅?我这也都是被那两个跟咱们一起打牌的望八犊子给揍的呀!要说输钱,你那天可是亲眼看着我输了四百多,只比你多不会少的呀!” 说到后来,王宝光似乎也真是因为那几百块钱而心疼了,居然当着胡常贵的面儿,硬挤出了几滴眼泪来。 惹得在街对面的墙旮旯里,偷偷观察着这边情况的张佳栋都没忍住,直接无奈地笑了出来。 “哎……这王宝光,还真别说,绝对是块儿演戏的材料……” 这要是给他送去话剧团,以他现在的演技,扮演个特务或者是鬼子身边的翻译官,实在是绝了! 不过笑归笑,张佳栋叫他来找胡常贵演这出儿苦肉戏,却绝对不是只为了瞧这个家伙出糗的。 既然目的尚未达到,张佳栋马上又收敛了脸上的表情,继续观察起了胡常贵的一举一动来。 “你说你脸上的伤,也是他们俩给你打的?” “可是不是么!要不是我被他们俩给揍了,咋能把自个儿给弄成这样儿嘞?!哎呦呦呦……” 王宝光为了叫胡常贵能瞧他脸上的伤更清楚一些,拿手直点着自个儿脸上肿得最高的那处。 无意间用手指头碰到了那处乌青,疼得他那叫个连连惨叫。 胡常贵瞧他这幅惨样儿,这才信了他不是在骗自己,反倒是对那天牌桌儿上的情况,更有些糊涂了。 “可是不对呀?你说你那天也赔了钱,还输了四百多……你小子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哪儿来的这么多钱输?还敢说没有骗我是吧!” “没没没!胡哥!胡大队长!你先别动手,听我说呀你……” 对于胡常贵的质疑,王宝光在来找他之前,便和张佳栋在家里排练过了。 所以,扯谎的话那是说来就来: “前阵子我媳妇儿回娘家,跟大舅哥小舅子借了点儿钱,说是拿回来给我们家换电视的……我这不是当时想着,要是能拿这些钱去牌桌上赚点儿,神不知鬼不觉的后半年自己的零花钱不也就有了吗? 可是没成想,那天全被那两个望八蛋给骗了去啊,胡哥……我也是苦主儿啊,你咋能不信我啊,胡哥……” “你说啥?你也被那俩小子给骗了?你这话是啥意思?” 胡常贵被王宝光这么一阵哭闹,这才开始意识到那天做局的人里,可能没有王宝光。 又或者他王宝光也是被人给涮了?自己压根儿从一开始,就怪错了人? “哥呀,咱们在这大道儿上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找个地儿,咱俩随便去喝两口去,我到时候再慢慢跟你把那天的事儿说清楚,你看这不成吗?” “喝两口儿?” “昂!咱俩一人整二两酒,边喝我边跟你说,这会儿也就你有本事,找那两个兔崽子帮咱俩把钱给要回来了啊!哥!” 王宝光看出来胡常贵这是心动了,立马添油加醋,抬举起对方来。 胡常贵一听说那天自己输的两百块钱,竟然还有讨回来的机会,心里哪能不痒痒? “你说那些钱,咱还能再找那俩人要回来?王宝光,你可没骗我吧?” “哎呀!哥,这都啥时候了?咱哥俩儿加起来都有六百多块钱被人家骗走了,我哪儿还有心思骗您啊,我的哥哥诶!” “那……成吧!不过咱可说好了啊!我就只陪你喝二两,晚上我还得出车,你可别耽误了我的正事儿!” “嗨,哥,你这话说的。你就瞧我现在混的这副德行,您就是想多喝,我也不是也请不起你么不是……” 这句话虽然是王宝光临场发挥的,但是话说的却没啥毛病,惹得胡常贵是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你小子啊……好吧!那你就在我们厂附近找个馆子,咱们俩长话短说,你可别耽搁我太多的功夫!” “得嘞!” 王宝光见自己的苦肉计果然有了效果,边一个劲儿地引着胡常贵往街对面的人民饭店走,边悄悄地朝张佳栋那边儿使了个眼色。 张佳栋瞧胡常贵果然是中了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眼看着王宝光带着对方过了马路,都快到饭店门口了。 这才从藏身的地方走了出来,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第71章首战告捷 在1982年,所谓的饭店其实和现代人的认识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八十年代以前,国家粮食紧张,副食品如肉、蛋之类的常年供应不足。个人是不允许经营餐饮行业的。 直到1980年改革开放了以后,当时的京城为了探索个体经济的可能性,才在东城区的翠花胡同里,开业了第一家由个人投资经营的餐厅。 取名为悦宾饭店,专门做一些老百姓都能消费得起的家常菜。 正式开张营业的当天,甚至还登上了当天的《北京晚报》的头版头条,足可见彼时老百姓对这家个体餐厅的新鲜程度。 而琴岛市毕竟是在鲁省,在政策上自然是比不了祖国首都。 直到1984年,被国家列为了沿海开放城市以后,才逐渐出现了第一批由个人经营的饭店。 只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王宝光现在请胡常贵吃饭,在路边上的饭馆儿别管大小全都是国营,其实也没什么可以选的。 随便儿找一家有座儿的,推门进去便是。 那时候的国营饭庄普遍门脸都不是很大,大厅里能容下七八张桌子的已经可以算是大店,也基本上没有什么雅间。 菜色也大多是以一些本地的家常菜为主,并没有后来大家习以为常的那些大鱼大肉。 但是,却并不是普通老百姓日常能消费得起的。 张佳栋一路远远地跟在两个人的后面,直到胡常贵和王宝光一前一后地进了饭庄的门,才发现王宝光选的饭庄,竟然碰巧就是他和小夏办婚礼酒席的那家。 以做琴岛本地菜,尤其是油焖大虾和炒鸡闻名,在玻璃瓶厂门前的这条街上要价也最贵。 “切,这家伙,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选的这家……” 张佳栋猜想,王宝光八成是想借着替他办事儿的理由,狠狠坑他一顿。 毕竟这请胡常贵这顿的饭钱,还得是他张佳栋自个儿来出。 彼时的国营饭店里,服务员可不像解放前那样会主动招呼客人。 在当时,在国营饭店的也都是国企职工,工资福利一点也不比厂里的一线工人差,工作强度却轻松了太多。 再加上饭店里管吃住,有些客人们吃不完的剩菜剩饭,服务员们又可以自行打包带回家,国营饭店的工作绝对可以说是人见人抢的香饽饽。 要是没点儿关系,在当时还真不是普通人能进得去的。 所以,王宝光领着胡常贵进店以后,都找到桌子坐定了,店里负责值班的女服务员这才懒洋洋地拿着张菜单走了过来。 瞧见王宝光那张脸,青一块紫一块的,先是一愣。 好歹是出于职业素养,这才勉强没当着顾客的面儿笑出来。 “你们两位想要吃点儿啥?咱们这儿点肉菜要提前给我肉票,钱你们临走的时候再结。” 那时候的国营饭店里,顾客们点菜除了需要花钱,也需要相应的粮票和肉票。 一盘儿菜里面有几两肉,那都是明码标价的。 国营饭庄进货的时候,用了多少肉票,客人消费的时就得补上。 每道菜赚了多少钱,刨去成本全都要上交国家,绝对不会弄虚作假。 王宝光平常极少在外面吃饭,听到那女服务员讲过了店里的规矩,赶忙又向对方询问起他最关心的酒水来。 “那酒呢?点酒也得先给你票?” “一样啊?有多少票卖多少酒。不过咱们国营饭店的啤酒是琴岛啤酒,白酒有茅台,你们要是有票,咱这儿酒水可以管够。” 那女服务员一看就知道对方是个不常下馆子的老帽儿,所以介绍酒水的时候,故意强调了她们饭庄里供应的都是好酒。 结果把王宝光说的那是一愣一愣的。 “茅台管够?那倒不至于吧……你说呢?老胡?咱要不就喝点儿啤的?” “啤的就蛮好,蛮好……” 反正是王宝光这孙子请客,胡常贵料到他也拿不出来专门儿换茅台的酒票,便随口答应了下来。 “那这样,我这儿有五、六、七……七张啤酒票,先都给你!你先给我们一人来两瓶儿,我们先喝着?” “诶?不是说好了,就整二两的么?我晚上还得出车呢……” 结果,对于王宝光的安排,胡常贵明显是又有些不乐意了。 虽说在八十年代初,受限于各种检测手段的限制,对于救驾的管理还没有未来那么严格吧。 他又是晚上出车,路上根本就没有人管。 但是真喝多了,胡常贵也怕误了齐国强特意交代的事。 只不过,他的谨慎却架不住的王宝光的坚持: “嗨!胡哥?这啤酒又不顶数儿?再说了,你能喝多少就是多少么,先叫她给咱们上上来,喝不完咱大不了再退了不就是了么?” 对方都这么说了,胡常贵毕竟吃人家的嘴短,又怎么好驳了王宝光的面子呢? “哎……那成吧,不过丑话我可说在前头,就算是啤的我也顶多就陪你整一瓶儿,多了咱可不成。” “那指定,那指定……” 胡常贵肯拉开这个口子,王宝光自然就放了心。 赶忙又随便让那个女服务员,给他们推荐了两个店里的拿手菜,先叫厨房的师傅做上了。 然后便表情一变,哭丧着个脸,主动跟胡常贵诉起了苦来: “胡哥,你是不知道我今天有多惨呐……那两个坑咱俩钱的望八蛋,可真真正正不是个东西啊,胡哥……” “哦?怎么不是个东西了?你说说我听听?” 酒桌上的事儿,喝多喝少那全都是凭话引着的。 王宝光既然打开了对方的话匣子,喝一瓶还是几瓶,到时候还真能由他胡常贵说了算? 有好酒好菜伺候着,很快胡常贵就和王宝光一起喝上了头。 从被动叫对方让酒,变成了主动端杯给自己找酒喝。 就连对王宝光的态度,也从刚见面时的仇人变成了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一般亲昵。 “嗨,兄弟……听你这么一说啊,我才知道,那两个望八蛋啊,还真特娘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谁说不是呢!胡哥,你别只光顾着吃菜,再陪兄弟我整一杯……” 再加上王宝光一个劲儿地捧着,胡常贵哪能不多喝? 一连又是三杯凉啤酒下肚,脸上立马由红到紫,连眼神儿都开始变得有些涣散了。 说出的话更是叫人听着,直觉得对方舌头根儿发紧。 “哪……哪天……等我……等我遇到他们……一……一定找人……找人弄他们……” “对!胡哥,咱一定得狠狠地找人弄他们一顿!那个什么,胡哥,要不我再给你倒一杯?” 王宝光觉得自己灌了半天,对方四五瓶啤酒下肚也应该到时候了。 还想把最后那瓶剩下的酒底子给胡常贵续上,对方却突然伸手把自己的杯口一挡。 说出来的话,却是把王宝光给吓了一大跳。 “小……小望八犊子……你……你一个劲儿地灌我做啥!” “我……我我……我没啊?胡哥,我这不是也陪你一起喝了好几瓶吗?” 王宝光以为胡常贵说这话,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赶紧弯下腰来左右学么着他刚才喝光的那两个空啤酒瓶,拎起来准备为自己作证。 “喏!胡哥你看,这不是我刚才……” 结果,等他刚直起腰来,还没把那两个酒瓶子拿给胡常贵看呢。 却发现对方只是在他低头找东西的这会儿功夫,便整个人都趴在了桌子上。 任凭他怎么摇晃,也醒不过来了。 “胡哥?胡哥?你醒醒?我是王宝光啊?你不是说,晚上还有领导安排的活儿要去办呢吗?” “对……有活儿……我还有活儿……” 最后,胡常贵的回答完全只剩下了一些毫无意义的呓语,王宝光这下才终于踏实了。 拿手擦了擦他自个儿额头冒出来的冷汗,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抬头瞧了瞧店里挂着的时钟,已经差不多七点半了,和他与张佳栋约定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这才叫过了饭店里的女服务员来: “帮我算算这顿饭,我们一共吃了多少钱?我这朋友喝多了,我去外面儿叫人来抬他,一会儿回来就给你们结账。” “成,有人您先去找,结账的事儿不急。” 有个大活人在饭桌上趴着呢,再加上那个时代的人也大多数比较实在,女服务员倒是答应得爽快。 王宝光留下对方回柜台去算账,这才轻手轻脚地挪到了饭店的门口儿,推开了两扇木质边框的玻璃门,把头探了出去。 只是稍微撒眸了一会儿,果然就见到他要找的年轻人,正在饭店旁边的墙旮旯那儿正等着他呢…… 第72章进厂 “怎么样?我交代你的事儿,你都办妥了?” 张佳栋此时再看见王宝光那张肿成猪头的脸,却觉得从未有过的亲切,不等对方开口便抢着问道。 “妥了!妥了!哎呀……我真没想到这个老胡啊,实在是太能喝了!还以为带来的啤酒票儿都不够他一个人洲的呢……哎哎哎?你这是……” 张佳栋满肚子的心事,现在哪有时间和王宝光浪费功夫? 不等他把邀功的话说完,就给他一把扒拉到了一边儿,自个儿蹭蹭地闪进了门去。 寻常工作日的时候,都这个点儿了,饭庄里本来就没什么人。张佳栋一眼就在靠墙边的位置,瞧见了趴在酒桌上的老胡。 等走到切近,他还不忘了歪过头,发现对方果然已经是醉的不省人事了。 “这是跟我们一块儿的,一会儿结了账,我们仨立马就走!” 王宝光紧捣着步,也跟着张佳栋回到了店里,路过柜台的时候还不忘和那女服务员解释了一句。 “怎么样?我就说老胡他是真的喝醉了么,你瞧瞧……” 王宝光走到胡常贵身边,还不忘当着张佳栋的面,伸手过去摇了摇对方。 “老胡?老胡?不早啦,人家饭店都该打烊啦!” 那胡常贵被他这么一通推搡,也只是稍微“哼”了一声便没了动静,张佳栋这才终于放下了心来。 “我没骗你吧?这家伙已经醉的跟条死狗似的了,我这么摇都摇不醒。” “这事儿你是办的不错,赶快把账给人家结了,我还有正事儿要去办呢。” 张佳栋拍拍王宝光的肩膀,刚好那女服务员也带着账单来了。 “半只烧鸡,一份炒腰花,一碟花生米,还有……” 确认了一眼桌上的空酒瓶,她才继续说道: “七瓶琴岛啤酒,一共是十一块三,你们俩看看是谁把账给结一下?” 1982年的物价,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水平。一只三斤左右的烧鸡六七块,一个有肉的荤菜只需要一块多。 两个人下馆子如果只是吃饭,其实花不了多少。唯独那几瓶琴岛啤酒,在当时绝对算得上是俊俏货,在外面买也得七角一瓶,国营饭庄还得再赚两毛。 每瓶九角都快抵得上普通人一天的工资了,一顿饭喝了七瓶,的确是有些奢侈。 王宝光初听到那女服务员的报价,也是有些被惊到了。 乖乖,十几块钱已经差不多够他们家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虽然是替张佳栋办事,王宝光得知自己请胡常贵吃一顿饭,竟然花了这么多,脸上也有点儿挂不住了。 “佳栋,你看这……” 可是,张佳栋却似乎对那女服务员报出来的价格毫不在意。 几乎连想都没想,便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大团结,还点了几张零碎的毛票,全都递了过去。 “刚好是十一块三,您瞅瞅我数的对不对?” 接过了钱,那女服务员确实无误,王宝光眼巴巴地瞧着那盘子里剩下的多半个鸡架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瞅什么呢?还不赶快搭把手儿?” 张佳栋知道自己晚上还有好些事儿要去做,灌醉胡常贵也只是第一步,便朝着发呆的王宝光吆喝了一声。 “啊?哦……哦!” 对方这才反应过来,一人抬起胡常贵的一条胳膊,张佳栋一边说着: “老胡?别睡了,时间不早了,领导交代的事儿咱们可不能耽误了啊!” 一边就借着王宝光的劲儿,把早就已经醉得毫无知觉的胡常贵从座位上给架了起来,大半个身子都直接趴在了张佳栋的肩膀上。 “嘶……没想到胡常贵这身老骨头,吃饱喝足了以后能这么沉?” 张佳栋毕竟右手的骨头还没有痊愈,一个人搀着胡常贵,又是开门又是下台阶还真有些吃力。 好在王宝光这时候还算是有点儿眼力见儿,不等他要求便先他一步又是开门,又是替他扶着胡常贵的格外卖力。 等张佳栋终于来到了饭店门口的街道上,大街两旁的路灯都已经亮了。 再往前走,直到玻璃瓶厂的厂门口就都是平路,张佳栋也不需要别人在帮忙了。 这才转过头来,吩咐他身边的王宝光道: “行了,请老胡喝酒这事儿你办的不错,后面儿也就是没你啥事儿了。天儿也不早了,你要不就该干嘛干嘛去吧?” “诶!那……那那,你交代我的任务我也完成了,欠你那四百块钱……” 王宝光倒不是觉得张佳栋会说话不算话,只不过彼时的四百块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个小数目。 张佳栋肯因为这点儿小事儿,就直接一笔账给他抹了,王宝光还是有些不太敢确定。 “怎么?信不过我?既然我都已经答应过你了,那必然是说话算数儿。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欠钱不还,全拿去给赌没了?” “嘿嘿嘿……瞧你说的,我这不也是吃一堑长一智么……” 王宝光被张佳栋又顺带着训了一顿,脸上也觉得有些臊得慌,但是心里却因为这四百块钱不用还了美得不行。 “行啦,别再碍着我办正事儿了!” 张佳栋知道现在距离齐国强和冷饮厂的厂长约定的拉货时间,也没多久了,本来心里就急。 又念叨了一句,正准备离开。 得了大便宜的王宝光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在身后又把他给叫住了。 “哎?佳栋,你先等会儿!” “啧……你又想干嘛?” 对于这家伙三番五次的多事,张佳栋实在是有些不耐烦了。 再转过头来看王宝光的时候,脸上明显已经带出了他现在的脾气。 “那个……我就是一直想多一句嘴问问你,你费这么大劲,叫我帮你把老胡给灌倒了。后面的事儿,应该不会违法吧?” “违法?” 张佳栋见王宝光说话时目光躲闪着,压根儿就不敢拿正眼瞧自己,心里先是一愣。 随即,立马就明白了这家伙的心思。 “嘶?你是怕帮了我的忙,我犯了事儿你跟我一起沾包儿是吧?” “诶?哪儿能呢?我这不就是怕……怕万一老胡醒过来了,真有点儿啥事儿把我也给抖落出来,我说不清楚了么……” 王宝光越抹越黑,张佳栋却没心思再和他解释了。 “去去去!犯不犯法,后面的事儿也绝对牵连不着你!你以为他跟上头的人,在我们厂里办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还少么?!” “谁?老胡?这……” 王宝光脑袋瓜转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张佳栋这句话的意思。 最后还是张佳栋直接拿那些钱的事开口,才彻底打消了王宝光再继续追问下去的念头。 “没什么事儿,你就赶紧滚蛋吧!知道的多,你就怕得更多,再跟我多一句嘴,那四百块钱的事儿我可就要后悔了啊?” “得!佳栋,你可别生气!这下你就是想跟我说,我也不听了!你该忙啥就尽管忙你的去,我……我也得撤了!” 本来王宝光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这下干脆就慌了。 张佳栋拿话把这家伙终于打发了,也不再理对方,扶着醉醺醺的胡常贵就往玻璃厂的大门口走去。 只不过他却没有发现,等到他刚搀着老胡过了马路。 那原本已经准备回家的王宝光,又猛地一拍脑门儿,原地转了回来。 “哎呀!也不知道现在回去,吃剩下的那碟鸡架子,还有那半碟儿花生米还在不在了?找那餐厅的女服务员打包回来,不就又够我就着家里的小酒好好喝上一顿了么?” …… 而此时,与王宝光分开的张佳栋,也终于费力地扶着烂醉如泥的胡常贵来到了玻璃瓶厂的门口。 还不等他开口说明来意呢,那传达室的保卫借着厂门口的灯光刚瞧见他搀着的老胡,便直接给他拦了下来。 “诶?这不是胡队么?他不是说晚上要出车,特意叫我给他留着厂里的大门别锁吗?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啊?” 第73章豪赌 张佳栋早就料到这么晚了,自己无论是怎么进厂,都得被传达室的门卫给拦下来。 所以,这才专门安排王宝光把胡常贵给灌醉了,就是为了这会儿能让老胡给他当掩护。 “哦,是徐师傅吧?是这样,老胡他刚才跟我们车队的人吃饭的时候喝多了,才想起来晚上还有厂里安排的活儿没干呢。这不是只能叫我把他给送回来的嘛。你说是不是啊?老胡……” 张佳栋一边说,一边还拿手拍了拍胡常贵的后背,仿佛对方真能醒过来似的。 那传达室的保安听张佳栋还知道自己姓徐,一开始也没留意他的模样。 从传达室里走出来,瞧见胡常贵真是醉得和一条死狗似的了。 这才抬起头来,瞧向张佳栋埋怨道: “哎呀,你们明知道胡队今天晚上还有领导交代的任务,咋还能给他灌成这样儿啊?真是……” 可是他不瞧还好,等他终于瞧见了张佳栋的长相,刚到嘴边儿上的话才说了一半,就又噎了回去。 “诶?不对呀?我记得你是老张家的儿子吧?前阵子你不是刚被厂里处分停职了吗?怎么这会儿又……” “哦?徐师傅,难不成我们胡队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吗?” “跟我说?说啥?” “说我回咱们厂大车班儿,继续当司机的事儿啊?” 对于门卫的疑问,张佳栋也是故作惊讶,表现得丝毫不慌。 结果他镇定自若地发问,反倒是把眼前的门卫给直接整懵了。 “你又回咱们厂里来开大车啦?嘶……我怎么没听厂里的其他人说过呢……” “哦,那一准是老胡他这两天新官上任,才刚当上了车队的队长,还没来得及知会你。要不……徐师傅,你要是还不放心,给齐主任打个电话问问也成啊?” “齐主任?你说的是……” “嗨!咱们厂里,除了高温车间的生产主任,还有哪个主任姓齐?这会儿你给他打电话,他一准儿还没睡,你直接问问他不就全知道了?” 这套词儿,是张佳栋在家里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的。 以这传达室门卫的眼力见儿,张佳栋猜他指定是能猜出来老胡和齐国强之间的关系。 “啊?你说你回咱们厂里的事儿,齐主任他也知道?” “那可不!老胡现在可是当了车队队长了,总让他一个老同志晚上出车,终究也不是个事儿么?齐主任叫我回来,不就是为了能偶尔替我们胡队搭把手儿的么!” 张佳栋的这番话,说得全都在理儿。 关键是他爸还在厂里的时候,就是齐国强手底下的技术员。 凭这层关系,那姓徐的门卫是越琢磨越觉得,张佳栋刚才所说的那些,还真就是那么回事儿了。 “让你回来,替老胡值夜班班儿?哦……原来是齐主任的安排……” 玻璃瓶长上千号人,哪个领导还不得笼络点儿自己的亲信? 像张佳栋这样,父一辈儿子一辈儿都替齐国强办事儿,对方身为厂里的生产主任,肯替他说说话,把张佳栋再调回厂子里来,倒是也不足为奇。 “那个什么,徐师傅?时候也不早了,齐主任本来安排的是让我们大车班儿的车,八点以前就得到他们冷饮厂把货上上。这会儿我已经都迟了,您要不还是跟他确认下?我好替胡队出车,把领导交代的事儿给办了呀!” 张佳栋已经看出来对方并不像刚认出来他时那么警惕了,关键时候,为了让自己的这招儿能成,他还不忘了给对方再添把火。 “啊?哦……是,领导们安排的事儿,那肯定是最要紧……” 那姓徐的门卫明显是怕耽误了厂里的工作,自己再担责任。 可是都这么晚了,让他去给厂里的领导打电话确认,他心里也有点儿犯嘀咕。 “嗨!反正这小子是带着胡常贵一起来的,他是车队的队长都喝得烂醉,我一个小小的门卫,替他们这些当官儿的操得哪门子心嘛?” 最后,左右为难的他干脆一拍大腿。 “那个啥,小张儿啊?既然是领导安排的活儿,你就赶紧扶着老胡进去吧?别再在我这儿耽误了你们的事儿。” “那你不需要给齐主任打个电话,再确认一下了?” “唉?不必了不必了!这不是还有胡队在么?你就赶紧进去忙你的去吧!” 边说着,那门卫果然手脚麻利地给张佳栋打开了厂里的大门。 张佳栋知道自己这是终于过了门卫的这一关,才稍稍松了口气。 扶着老胡一点点进了厂,再去他们厂里的车队可以说是轻车熟路。 不多时,张佳栋就来到了以前在玻璃瓶厂当司机时的大车班。 八十年代初,国家还不允许私人养车,所以自然是没有未来出现的各种各样的运输公司。 有运输需求的工厂或者是单位,一般都会自己组建车队。像张佳栋这样的专职司机,就连拿驾照都必须得挂靠这些工厂或是单位才行。 他从技校毕业以后,就是一直在这车队的大院儿里,跟着厂里的老师傅学车、练车。 所以,即便是经过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再一次回到了这由几间平房和车库组成的大车班,依旧是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 很快就来到了休息室,从胡常贵的口袋里翻出来钥匙,打开大门拉开灯,扶着这家伙挪了进去。 给厂里的卡车司机们休息的地方还算是宽敞,有四五个办公桌,十来把椅子。 大车班的卡车司机们平时接了厂里的任务,经常在外面跑车,所以除了他们原来的班长老胡以外,都没有自己固定的工位。 谁回来了,哪里有位置就坐哪儿。 所以桌子上面摆的,都是那些司机们平时喝水用的茶杯、暖瓶什么的。 只有胡常贵的桌子上,才有大家平时出车的计划和记录考勤之类的册子。 张佳栋进了屋儿,把老胡都扶到工位上坐好了,这家伙都一点儿没醒,就足可以看出来老胡平常的酒量如何了。 “又菜又爱喝,老胡啊老胡,要是没有你给我做掩护,我扳倒齐国强的计划怕是刚走到第一步,就得直接卡住咯……” 临走前,张佳栋还不拍了拍胡常贵的肩膀,调侃了自己一句。 顺便又借了胡常贵的帽子,戴在了他自个儿的脑袋上。 这才来到了玻璃瓶厂的卡车司机们平时交钥匙的地方,从墙上的一排挂钩上,找到了他和小刘共用的那串儿车钥匙。 出了休息室,直奔大车班儿的车库而去。 今天晚上看样子,除了老胡要出车以外,就没有别的任务。 厂里大车班儿所有的卡车,都在车库里停得整整齐齐。 张佳栋加上上一世几十年的驾龄,也算是个老司机了。 没费多大功夫,就手握着方向盘,把那辆蓝色的老东风卡车稳稳当当地从车库里开了出来,径直来到了他们厂子的门口儿。 开出大门的时候,还不忘了停下车,从驾驶室的车窗里探出头来,假么假式地叮嘱了那传达室里的门卫一声: “徐师傅,那我就先走了啊?一会儿厂里的大门还得麻烦您替我守着点儿。等我拉上了货从冷饮厂那儿回来,还得去高温车间那边儿交差嘞!” “放心吧,你好好开你的车,甭管多晚这门儿我都给你留着呢!” 答了声:“好嘞!” 张佳栋把戏演足了,这才终于重新发动起了车,开着那辆老东风直奔县冷饮厂而去。 记着齐国强和他们厂长所有罪证的那本私账,可是就藏在冷饮厂的厂长室里。 他这次灌醉了老胡,假装替对方出车拉货,就已经是相当于赌上了自己这次重生后的全部前程。 一旦对方醒了,张佳栋却一无所获。 冒充玻璃瓶厂职工,私自动用国有车辆,等待着他的可就不再是上辈子因为打人,关上两年那么简单了。 所以无论如何,正在经历着自己此生最大一场豪赌的张佳栋,也一定得在今晚,胡常贵和齐国强回过味儿来以前,把能扳倒这帮蛀虫的证据全拿到手才行…… 第74章蒙混过关 时间紧迫又是轻车熟路,张佳栋去冷饮厂的路上倒是没浪费什么时间。 等到他开车那辆从玻璃瓶厂里“借来”的卡车,都瞧见冷饮厂的大门了,也才刚过八点。 车灯将冷饮厂门口的空地照亮,张佳栋眼瞅着传达室的门卫推开门,从屋里走了出来,身后似乎还跟着个年轻人,赶忙从口袋里掏出来早就准备好的口罩儿戴在了脸上。 上午他才从这里离开,只不过彼时的自己还是一个来冷饮厂上货的普通小贩,如今却突然摇身一变,成了替对方厂长和齐国强办事儿的司机。 要是真被人认出来,难免会叫人起疑。 张佳栋可不想节外生枝,毕竟这一次是他堂而皇之,在晚上混进冷饮厂的唯一机会。 “是从玻璃瓶厂来上货的车吧?哎呀,不是说早点来么,今天咋都这么晚了……” 那门卫并不是张佳栋白天常见到的那个,明显是对方厂长专门儿安排的人。 不过,这正是因为如此,这个新门卫也没见过张佳栋,只是瞧清楚了他开来的卡车是玻璃瓶厂常来拉货的老东风,就准备打开厂里的大门准备放行了。 “呼,没想到进他们厂里这么简单……” 张佳栋本来以为这次自己交了好运,能直接把车开进厂里。 可是却没有想到,那门卫刚放行,对方身后的年轻人又突然开口,把他给拦了下来。 “诶?怎么不是老胡?停下停下……嘶,我跟你说快停下来!” 张佳栋刚踩下油门儿,就被人叫停,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那个跟着门卫一起过来的年轻人把车拦住了还没完,又把脸凑到摇下来的车窗边儿上,打算瞧清楚驾驶室里的情况。 “坏了!不会这么巧吧?” 张佳栋刚瞄到那个年轻人的长相,就在心里暗叫不妙。 那人不是别人,竟然正是昨天他在冷饮厂门前的平房里,见到的那个租他保温箱的“关系户”。 “这会儿他怎么也跑冷饮厂的大门口守着来了?而且,看他这意思,似乎还认识胡常贵……” 张佳栋紧张归紧张,心思倒还算活络,一想到对方昨天租保温箱时跟他说的那些大话,立马就反应了过来。 “这家伙该不会就是他们冷饮厂的厂长,白天跟齐国强提到过的那个家里人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现在的情况的确是有些不太好办了。 张佳栋被地方拦着进不了厂,对方的问题他要是迟迟不答,反而更容易叫这个年轻人起疑。 所以只得硬着头皮,故意压低声音哑着嗓子说道: “哦……你说胡队啊?咳咳咳……今天晚上我们大车班儿的司机们知道他升了队长,请他吃饭他多喝了点儿,咳咳咳……他这会儿醉了,怕自个儿晚上开车再出点儿啥事儿,就安排我替他过来了,咳咳咳……” 张佳栋边说边咳,因为有意压低声调又或是紧张,反正等他把话说完,脸也憋得通红叫人一眼猛地看去,还真以为他病了似的。 愣是没叫那个满心狐疑的年轻人,看出来什么破绽。 “哦?是老胡他自己让你来的啊?听你这意思,你跟他的关系还挺瓷器?” “哈……毕竟是齐主任特意安排的任务嘛,老胡他要是安排别人,估计齐主任也不放心,咳咳咳……” 张佳栋这句话答得看似随意,其实是有意把他跟齐国强的关系亮了出来。 对方果然中计,顺着他的话这么一琢磨: “你还认识齐国强?” “诶?咳咳咳……那当然了,齐主任平时在厂里有什么事儿,可都是安排胡队和我去办的嘞!” “哦……原来是这样……” 那年轻人一听便知,原来老胡派来的这个司机和那家伙一样,也是齐国强的人。 “成吧,你赶快给他把大门开开,别耽误了今天晚上的事儿!” “诶!成嘞!” 这话,年轻人是对身边的门卫说的,对方一听到那年轻人的吩咐也是格外的听话。 立马老老实实地跑到大铁门前,拉开了拴住厂门的梢子,摆摆手示意张佳栋可以放心地把车开进去。 “咳咳咳……要不,你上车我顺便捎你一道儿?” 张佳栋猜那姓江的厂长特意安排了自家人在厂门口接应,总不能只是让他瞧瞧来拉货的司机是不是自己人这么简单吧? 于是故意多了一嘴,邀请对方上车。 结果,那年轻人却连忙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 “不用不用不用,你自己知道进去把车停哪儿吧?右拐,直接到我们罐装车间的门口儿,到时候有厂里的工人会替你装货。” 那个年代,受到卫生条件的限制,一到了夏天别管是县里还是农村,都是各种传染病横行。 张佳栋都咳嗽成这个样子了,鬼知道这是得了什么病? 那年轻人可是不敢为了这几步道儿省事儿,就以身犯险。 “成嘞!那我到前面去等你!” 这下对方连路都给自己指明了,张佳栋也不想再多逗留,只是和那年轻人打了声招呼,便一脚油门儿直奔对方给他介绍的方向开了过去。 县冷饮厂远没有他们玻璃瓶厂的规模那么大,只是开了几百米的距离,就看到有工人在亮着灯光的厂房前早早等候着他了。 “是玻璃瓶厂来的吧?” “对,师傅,是我们车队队长特意叫我现在过来的。” “哦……那你先把车熄了火儿,上我们休息室坐坐吧?等装完了货,我再去叫你。” “好嘞!” 那厂里的工人一看也就是个给领导干活儿的,倒是对张佳栋这个新面孔没什么想法。 让他先把车停下熄了火,再大概说了下装货需要的时间。 便拖着个板车回到了库房里,准备招呼其他的工友们装车上货。 而张佳栋呢,等的就是眼下的这个时机,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在休息室里呆着? “离他们装完车,还有至少半个多小时的时间……” 张佳栋在心里,简单合计了一下自己的计划。 只要是能在九点前把他需要的账本搞到手,再回到罐装车间这儿,就肯定不会被对方厂里的人发现。 “到时候,连车上的盐汽水和账本一起,都在我手里,我倒要看看齐国强他还能怎么赖账!” 打定了主意,张佳栋说干就干,只是跑休息室里打了个晃。 见工人们都去装货了,就立马又溜了出来,蹑手蹑脚地借着夜色的掩护,就准备往厂长室所在的办公楼走。 哪知道还没走出去十几米,就突然被身后的一个声音给叫住了: “诶?你这是要干啥去?” 第75章寻找证据 张佳栋闻声也是一惊,听声音就知道对方是他在冷饮厂门外遇到的那个年轻人。 转过头来,果然就看到对方此时正皱着眉,一脸审慎地望着自己。 “糟了,我怎么把这个家伙给忘了?” 张佳栋没想到对方安排完了事情还不放心,竟然这么快就追了上来,也怕对方因此而心中起疑。 “哈,是你啊,真是吓了我一跳,我还当是谁这么大晚上的……” 嘴上连忙和对方打起了哈哈,一边却在大脑中飞速运转替自己寻找起了应付这家伙的借口。 “咳咳咳……哎,我这不是晚上陪着我们胡队多喝了几杯啤的,也不知道这酒太冰了还是怎么的,突然就闹起了肚子。哎呦呦……这会儿还真是有点快遭不住了……” 情急之下,张佳栋戏精上身,拉肚子的演技说来就来,捂着肚子就是一连串儿的哎呦。 那年轻人见他又是咳嗽,又是抱着肚子原地转圈儿,直接是一脸的嫌弃。 “这老胡,好歹也是他们玻璃瓶厂的车队队长了,怎么手底下办事儿的人,全都是这样的货色?” 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下次再遇见齐国强一定得好好跟对方念叨念叨眼前的这个家伙,那年轻人毫不避讳地摆出一脸厌恶地表情,捂着鼻子朝着张佳栋摆了摆手: “哎……跑肚拉稀你也别往那边儿走啊?厂里的厕所在这边儿……” 张佳栋见眼前的年轻人指了指他的身后,立马会意,知道他这是暂时糊弄过对方了,这才赶忙假装忍不住了,和对方道了一声: “谢谢啊!” 然后就是缩着个肩膀,抱着肚子,奔命似地调转方向,往那个年轻人的身后跑了过去。 路过对方的身边时,年轻人还不忘了转过身来,冲着张佳栋的背影叮嘱道: “诶?你也别太久了啊!再过会儿这车可就要装完啦!” 张佳栋也没有回话,只是抬起胳膊来冲着身后的人招呼了几下,又是惹得那年轻人对他一阵的厌弃。 “切……” 冷哼了一声,对方也没有多想便自顾自地往休息室里走去。 而张佳栋这边儿呢,还没有跑到厂里的旱厕,刚到了第一个岔路口儿就渐渐慢了下来。 “这家伙应该不会还原地盯着了吧?” 已经都沿路跑出去一百多米远了,他才终于悄悄回过了头来,往身后瞧了一眼。 果然,就发现灌装车间仓库的门前,除了那几个替他往卡车上搬盐汽水儿的工人以外,哪还有什么年轻人的身影。 “呼……” 这下,他总算是不用再装下去了,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要说还得他当时想得周全,借了老胡的帽子又戴了口罩,也刚好在县医院阴差阳错地拆掉了手上的石膏,换上了能更方便地藏到袖子里的夹板。 要不然,就刚才他和那个年轻人一照面儿的功夫,准得当场露馅儿了不可。 这会儿已经没人再注意他了,张佳栋知道留给自己拿到证据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便赶忙确定了厂长室所在的方向,匆匆往冷饮厂办公楼的方向奔了过去。 若是在平时,冷饮厂晚上没活儿的时候,都到这个点儿了,早就应该把厂里养的狗放出来了。 张佳栋哪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在这冷饮厂里窜东窜西的? 再加上变天在厂长室听窗户根儿的经验,张佳栋也算是对办公楼所在的位置熟门熟路,很快就凭借记忆来到了厂长室的周围。 然而,虽然这会儿办公楼里早已是人去楼空,该如何进去,却又叫张佳栋犯起了难。 他又不是什么职业惯犯,根本就没学过开锁,直接从办公楼的正门进去那指定是不成。 而且,至少他要想办法弄开两道门,也浪费时间。 可如果是走窗户,那就容易得多了。 那时候家家户户的窗户都是铸铁的,结构都比较简单,窗子向外开全靠里面的两个铁制把手卡住,完全起不到什么防盗的效果。 再加上窗户上的玻璃都是一格一格的,就算是打碎其实也弄不出来太大的动静。 张佳栋稍微动了些脑筋,便在地上随便找了一块儿顺手的碎砖,然后寻到那块儿最靠近里面把手的玻璃直接砸了过去。 “咔啦啦……” 一阵玻璃碎落的声响过后,张佳栋屏气凝神竖起耳朵来听了好一会儿四周的动静。 确认了周围,尤其是冷饮厂门口传达室那边儿没什么动静了,这才敢重新直起了身子来。 借着月亮朦朦胧胧的那点儿光亮,他先是伸出手去,穿过被他砸碎的那块玻璃留下的窗户洞,将屋子里面的把手慢慢拉开了。 然后,拉开了这扇窗子以后,便把自己身上穿着的工作服脱了下来,垫在了满是碎玻璃的窗台上。 手扒着窗扇他刚好可以借上力气,就算是右手还打着夹板也不打紧。 只需要左手用劲儿,双脚一蹬身子往上面一蹿,就稳稳地跨到了窗台上。 大半个身子都已经上了窗台,后面就简单多了。 张佳栋几乎不费多大力气,就直接钻过窗框,来到这间厂长室里。 “要说办这事儿,还得是年轻人才行啊……” 若是在上一世,张佳栋就算不是因为年纪大,尚有体力能完成这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动作。 就凭他后来养成的啤酒肚,他也钻不进这小小的铁窗…… 调侃过后,张佳栋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再浪费了,只有赶快把这冷饮厂厂长的账册翻出来,才能不叫外面儿的人起疑。 可是他环顾四周,虽然有月色透过窗户照进这间办公室里来,但是周围书柜上的那些文件和书籍却黑洞洞的,叫他根本就无从下手。 正迟疑间,张佳栋突然又瞧见了对方办公室里,靠近门口处放着的那个保险柜,心里就忍不住咯噔地一下子。 “坏了,这家伙要是把他和齐国强每次交易的记录都放在了保险柜里,我这次岂不是什么证据都拿不到了?!” 第76章求助 张佳栋刚隐隐有些预感,今天他很可能要白跑一趟,后背的冷汗便忍不住淌了下来。 “不行,真要是那样的话可就糟了……” 努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张佳栋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勉强让大脑中浮现起了更多上午他在窗外偷听时的细节。 他记得那时候冷饮厂的厂长说话的声音离窗口最近,应该就是坐在背靠窗口的椅子上。 而在当时,他听到对方找出账册和齐国强当场对峙的时候,似乎也并没有离开原地,按理说那本私账不可能被劳师动众地放到对方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反而是应该是在这个姓江的厂长随手可得的地方,就比如…… 顺着这个思路,张佳栋不知不觉就把自己代入了上午冷饮厂厂长和齐国强的那场对话之中,随手伸向了木制办公桌的抽屉。 轻轻拉开了最上面的一格,果然就看见一个比他一个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牛皮纸本子,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一叠没用过的信纸上。 张佳栋眼前一亮,把那本笔记拿在手上,扭过身子凑到了窗边,只是随便翻开了中间的一页,便惊喜地发现这本小册子果然就是他一直要找的那本私账! “嘿!果然叫我赌对了!” 月光下,那本笔记里冷饮厂把他和齐国强每一次进货、送货的记录都记了个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往后面翻,竟然还有这几个月他们冷饮厂批发普通汽水的销量情况。 按周来算,每周有多少汽水没有入他们厂里的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这些并未入账的收入,就自然全都落进了这个厂长和齐国强的腰包,成为了两个人侵吞国家资产的小金库。 张佳栋终于拿到了能够扳倒齐国强的证据,兴奋之余,还不忘简单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两个人密谋了大半年敛财的数额。 结果他不算还好,只是简单估算了一下这两个家伙从去年十月份到现在通过往盐汽水里掺假所瞒报的金额,就能有七八万之多! 数目之大,就算是张佳栋从几十年后重生归来,见惯了大风大浪,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在1982年,普通工人还是拿着几十块钱一个月的工资,这三万多块钱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万块钱,即便是换成当时最大面值十块钱一张的大团结,也是厚厚的一摞。 而“万元户”在当时,可以说是最富裕家庭的代名词,是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更不要说是贪腐所得了。 在整个八十年代初,最有名的贪污案就是同样是发生在当年的王仲案了。 此人作为广东汕尾某个县城的县委书记,通过包庇走私敛财将近七万,就直接惊动了中央。 由当时主管中央纪委工作的陈云同志亲自批捕。 1983年一月就公开执行了枪决,被称为“改革开放第一案”。在当日的《南方日报》上可是头版头条。 而如今,齐国强和这个姓江的厂长虽然是两个人贪的,在琴岛市的这个小县城上,也绝对算得上是从未有过的大案了。 张佳栋知道他要是把这本私账交到有关部门的手里,齐国强干的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儿,不要说惊动琴岛市,就连整个鲁省的百姓们都有可能家喻户晓。 到时候等待这两个家伙的判罚,也绝对轻不了,很可能是一经查证,就是一人一个花生米的下场。 “好你个齐国强,有了这些证据,我看你这下还能怎么替自己狡辩!” 终于得偿所愿的张佳栋心里虽然兴奋,却不敢在厂长室里弄出来太大的动静。 他原本只是想着,把这个账本拿到手以后,就原路返回。 装作是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开上车先出了冷饮厂再做打算。 可是转念一想,又突然觉得自己手里的这本账册的分量太重,要是这么出去直接被冷饮厂的人,尤其是那个以前就见过他的年轻人发现了。 那后果,可就不敢想象了。 “以齐国强的心机,要是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儿东窗事发了,掌握证据的人还是我,还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张佳栋知道以对方平日里欺上瞒下的手段,要是真狗急跳墙了,肯定什么事儿都能做得出来。 所以刚走到窗户边上就又退了回来,准备为他今天晚上的这场冒险寻找一个保障。 可是,以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被玻璃瓶厂开除了的普通司机,他又能去找谁呢? 除了小夏的父亲在纺织学校当老师,他实在是想不到第二个他平日能接触到的人里,谁能再替他说上些话了。 然而,以现在他和对方之间的关系…… 左右为难之间,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儿身影突然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叫张佳栋猛地一拍脑门儿,连精神也为之一振。 “对呀!我还有一个老同学,处理齐国强这事儿,她准能帮上我!” 张佳栋想到的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天他在路上,偶然遇到的谢晓雅。 说来也是凑巧,要不是齐国强的小舅子那天晚上犯混,撞倒了卖甜瓜的大婶儿就想走。谢晓雅又挺身而出,和对方对峙。 张佳栋还想不起来谢晓雅的父亲,就是他们县城的工商局局长。 直接把他手里的账本交到对方父亲的手上,那简直是再没有比这个更稳妥的方式了。 有了主意,张佳栋干脆说干就干。 刚好冷饮厂厂长的办公室里就要现成的座机,他还记得那天晚上谢晓雅和他道别时,特意给他留下的电话。 就直接在那部老式电话上输入了那串号码,随着一阵等待声响过,听筒的那一头终于有一个好听的女声传了过来。 “喂?您好,这里是谢家,请问您找谁哪位?” “是谢晓雅么?!我是张佳栋!你听我说,我现在说话不太方便,咱们长话短说,我有要紧的事儿要告诉你的父亲……” “张佳栋?都这么晚了,你有事情要找我爸?” 显然对方也听出来了张佳栋的声音,但是一听说他是要找自己的父亲,也有些搞不太清楚状况。 “对,我……” 张佳栋本来还想要解释,却突然听到厂长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里,似乎是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吓得他赶忙捂住了话筒,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下了…… 第77章打草惊蛇 “喂?喂……” 电话的那头,谢晓雅还不知道张佳栋这边儿发生了什么,继续在话筒里“喂”个不停。 张佳栋连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生怕他这边的动静被外面的人发现。 不过,还好对方似乎也只会因为刚才听到了一些玻璃破碎的响动,随便来看看的。 只是在办公楼的大门口检查了一下门上的锁链,摇晃了几下发现木质的大门并没有被人从外面破开的迹象。 又打着手电,透过门上镶嵌的玻璃,往楼道里照了一会儿。 确认所有的办公室都大门紧闭,楼道里也没有外人的踪迹便直接作罢,关了手电沿着来时的小路又往车间的方向,检查工厂和库房的情况去了。 张佳栋直到自己的头顶上,手电的光柱灭了,又细细地听着办公楼外面的人脚步声走远了,这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喂?张佳栋?你倒是回话呀?” 听筒里,谢晓雅略显焦急的声音传来,张佳栋赶忙松开了手,把话筒放到了嘴边。 “哈……没事儿,刚才只是我虚惊一场……” “虚惊一场?你现在到底在哪儿?还有,你刚才说有要紧的事儿要找我爸,到底是什么事儿?” 谢晓雅的问题像是连珠炮一般轰炸了过来,张佳栋又急着要回到罐装车间那边儿,根本没办法和对方解释。 “谢晓雅你先听我说,我现在的情况很复杂,随时都可能被别人发现,没有办法跟你解释……” “被别人发现?你现在是在哪儿?这些人又是谁……” 话问到一半儿,谢晓雅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始担心起张佳栋的处境来。 “佳栋?这些人不会伤害你吧?!” “呵呵,我没事儿……暂时还没有什么……” 因为紧张,也可能是根本就心思往别的地方想,张佳栋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刚才对自己称呼有什么不妥。 只是先拿话安抚过了对方,然后立马语气就变得严肃了起来,为的就是让对方能知道现在情况的严重性。 “我和你说,晓雅,我现在手上有我们厂里一位领导贪污的重要证据。我现在还没有脱险,但是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你知道么?老同学,现在我只能相信你一个人了……” “你们厂里领导贪污的证据?” 谢晓雅闻言也是一愣,但是张佳栋最后的那声老同学,又让她觉得对方不像是在和她开玩笑。 “所以你现在找我爸,是想让我把这个情况转告给他?然后呢?你手里的那些证据该怎么办?” “这些证据我必须亲手交给他,就在今晚,因为数额实在是太大了……我的时间也不多了,他们应该等不到明天就会觉察到了……” 张佳栋这话说得倒是不假,老胡那边儿随时可能会醒,也许现在齐国强或者是冷饮厂的厂长就在来这儿的路上了。 到时候自己要是被他们堵在厂子里,那可就不是闹着玩儿的了。 好在电话那边的谢晓雅对张佳栋完全信任,得知时间紧迫又是大案,不用张佳栋再求她便赶忙问道: “那……那你需要我做什么?要不,我现在就叫我爸来接听电话?” “不,已经来不及了……” 张佳栋根本没有时间把他刚才的那些话,再跟对方的父亲解释一遍。 所以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一字一句地把自己的想法和谢晓雅说清楚,再经由对方转述给谢局长,让对方能配合自己后面的计划: “再过一会儿,也就是大概半个小时,我会开车我们厂里的卡车到咱们县里工商局的门口儿……” …… 而就在张佳栋躲在厂长办公室,小心地与谢晓雅通话的这会儿,灌装车间仓库的大门外,那个接张佳栋进厂的年轻人早就已经等得有些不太耐烦了。 “你们几个,把最后这几箱盐汽水儿也装车上,今天晚上就没你们的事儿了……” 一边安排着厂里的工人,把最后一板车上的汽水都搬到张佳栋从玻璃瓶厂开来的卡车上,他又忍不住瞧了瞧休息室里的挂钟。 眼瞅时针都已经快指向九点了,却还没有瞧见张佳栋回来的迹象。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拉泡屎,竟然要将近一个小时?艹,那齐国强到底的是搞得什么鬼,手底下的人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本来他就对今天晚上,老胡喝多了酒临时换人有些看法。 这会儿换来的新人,又是一副懒驴上磨屎尿多的懈怠样儿,他早就已经憋了一肚子气。 “麻的,这家伙要是等老子叫人给他车都装好了还不回来,老子准踏马一个电话到齐国强那儿去,叫他们的领导自个儿跑茅厕里捞他去!” 在心里这么想着,那年轻人这才觉得心里舒服了一些。 正准备着瞧张佳栋出糗呢,突然去听到自己身后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那年轻人闻声转过头来,却发现正是那个他刚在心里骂过的卡车司机,正一边整理着工服裤子,一边抱歉地和他打着招呼。 “咳咳咳……实在是对不住哈,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一蹲上就有点儿止不住了,咳咳咳……” 那年轻人见张佳栋一副邋里邋遢的模样,嫌弃的表情溢于言表。 “行啦,你能活着回来就不错。那个啥,车也给你装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要不还是赶紧把你们厂里要的货给拉回去吧?” 张佳栋等的就是这句话。 刚才他从厂长室的窗户爬出来以后,故意绕了一大圈远儿,特意从厕所的方向转过来,就是为了不让对方起疑。 现在这家伙能主动轰他走,他哪能不乐意? “好嘞好嘞!我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忙不迭地拉开驾驶室车的车门,张佳栋跳上了车,直到重新把方向盘握在手里的那一刹那,心里才稍微有了点底。 “成嘞!一共是两百件,都在车上了!车后斗儿我们也帮你合上了哈!” 搬箱子的工人们干完了活儿,还不忘了和张佳栋交代了一声。 张佳栋巴不得赶紧走,只是敷衍地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便打着了车。 透过车窗又和那负责的年轻人摆了摆手: “那我可就走了啊?咳咳咳……” 听对方“嗯”了一声,也没再说啥。 这才努力压制住自己心里的喜悦,轻点油门儿,让他驾驶的那辆东风卡车往冷饮厂的大门口行去。 这一路畅通无阻,门卫那边也没拦他就直接放行。 一切都很顺利,似乎是只要他开上冷饮厂门前的大路,把车开到工商局,将他手上的证据交给谢晓雅的父亲,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是让张佳栋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前脚刚把车开出冷饮厂,那年轻人就回到了传达室。 而那门卫和对方所说的头一句话,便叫那年轻人对张佳栋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第78章给我追! “这齐国强找来干活儿的人呐,真是一个不如一个……” 那年轻人一边看着张佳栋把车开上了大路,一边撇了撇嘴。 转过头来,正巧见到今天晚上负责值班儿的门卫披着衣服,攥着个手电筒从厂里面走了回来。 “老付啊?今天晚上该干的活儿都干完了,你不在传达室里老实待着还瞎溜达啥呢?一会儿你把厂里的大门给锁了,别再让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再进来了哈。” “诶……” 别看这是县城的冷饮厂,那年轻人就因为和江厂长的这层关系,使唤起对方就和使唤自己家的下人没什么区别。 安排完了活儿,他正准备要走,突然又听到那姓付的门卫在他身后自顾自地念叨道: “哎,今天可真是奇怪了……” “嗯?怎么奇怪了?” 那年轻人听到了对方的自言自语,也突然谨慎了起来,赶忙又回过身来问道: “啊?哦……也没啥,就是我刚才明明听见办公楼那边儿有动静,结果过去一看,又发现没啥……” “办公楼那边儿有动静儿?啥时候的事儿?” “就是你们刚才装货的这会儿吧,我寻思着今天咱们厂里也没进什么人呐,许是我耳背听岔了吧?” “我们装货的时候?嘶……” 那年轻人闻言便是一愣,然后越琢磨就越觉得不太对劲。 “刚才那个司机说是拉肚子,整个装货的时候他都不在场……艹!这家伙不会是故意诓我呢吧?!” 一想到对方一下子就消失了半个多小时,如果真的是拿肚子不舒服做掩护,偷偷地在他们厂子干点儿别的,那年轻人就突然觉得心里一紧。 隐隐觉得他之前这么简单就信了张佳栋的鬼话,把对方真当成了齐国强的人给放进了厂里,似乎是犯了大错。 “坏了!老付,你赶快再去办公楼那边儿瞧瞧,尤其是我表哥办公室外面,有没有人进去过,赶快动动呀你!” “啊?哦!哦……我这就去!” 那门卫被那年轻人一顿数落,明显是也意识到了什么,赶忙又攥着手电慌慌张张地往来时的方向跑了回去。 而那个年轻人知会走了厂里的门卫,也立马冲进了传达室,抄起了屋里桌子上的电话,就拨通了自己表哥家的电话号码。 几乎是电话刚接通的一瞬间,他还不等对方开口呢,便赶忙向对方交代起了厂子里现在的情况: “喂?是表哥吗?咱们厂里刚才可能是出事儿了啊……” 没过多久,另一通电话就打到了齐国强的家里。 也是凑巧了他才刚结束了应酬,醉醺醺地被自家小舅子送回了家。 这会儿正是心情一片大好,结果刚抄起了电话,听到话筒那边江厂长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直接把齐国强刚才的酒劲儿吓醒了一大半。 “老齐啊!不好啦!咱们今天晚上拉的这批货可出大事儿了!” “拉的货?什么货……你说的是送我们厂里去的那些盐汽水儿?!” “没错儿啊!你们厂里今天也不知道是来了个什么人,打着你的名义,替老胡刚把这批汽水儿拉走没多久……” “什么我的人?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今天去你们厂里拉货的,怎么能不是老胡?!” 齐国强听闻也有些懵了,连说话的语气也急了起来。 叫他身边儿一直听闲话的崔进,也意识到似乎是出了什么事儿了,语气试探性地问道: “姐夫,怎么回事儿?是不是冷饮厂那边儿……” 结果,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齐国强语气粗暴地直接把他的话给打断了。 “你给我闭嘴!没听到我正和江厂长说要紧事儿呢吗?!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拿话把自己的小舅子先噎住不敢出声了,齐国强这才紧着又朝电话的那头儿问道: “你说今天去你们厂里拉货的不是老胡,那又能是谁?” “听我表弟的意思,好像是个二十岁出头儿的年轻人,他一直都戴着口罩,我表弟也没看清楚……” “年轻人?才二十岁出头儿?你确定他开的是我们厂里的卡车?” “那还能有假?除了你们厂还有纺织厂那边儿,咱们这么屁大点儿的县城上,谁还能养得了那么多卡车?!” 听到了对方的确认,齐国强的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儿。 年轻司机又是二十多岁,还能瞒着他和老胡把他们玻璃瓶厂的卡车偷偷开出来,假装成是自己的人替老胡去县冷饮厂上货。 将所有的一切都串联到一起,不用多想,昨天晚上在他们家里,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差点儿给他跪下的那个年轻人的身影,马上就浮现在了齐国强的脑海之中。 “麻的!准是这小子,闹了半天,我们全都被他给当猴儿耍了!” “谁……谁谁?哪个小子?” 齐国强的小舅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姐夫说的是谁呢,就见对方端起了茶几上的水杯,猛地往他的脚边一砸。 语气癫狂地直接冲着他嚷了起来: “还踏马的能有谁!前天被你别倒的那个小兔崽子,我们全踏娘的被这个望八蛋给骗了!” “啊?姐夫,你是说那个小子啊?他不就是个臭卖冰棍儿的么,怎么……” 见自己的小舅子依旧是执迷不悟,齐国强实在是有些恨铁不成钢,恨不得当场就给他两个巴掌把对方直接扇醒。 “什么狗屁卖冰棍儿的,这小子就是借着卖冰棍儿偷偷在调查我们呐!” 齐国强说完,也不等他的小舅子回答,连句话都没给电话那头儿的江厂长留下,就直接把手里的话筒随便往电话上一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两三步就来到了客厅的外门。 “你踏马的还在这儿愣着干嘛?还赶快下楼去发动车!” “姐夫,你这是……” “这是个屁这是!别管那个孙子现在开着车要去哪儿,咱们也得给他拦下来!要不然别说是我,你和那个姓江的也都得陪着老子一块儿去吃牢饭啦!” 被自己姐夫这么一说,那崔家的傻小子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只是慌忙地“哦”了一声,就抢着往门外跑,都出了门儿了这才意识到他连摩托车的钥匙都没拿。 只得又返回来一把从桌上抓起来了那辆挎子三轮摩托车的钥匙,一路连滚带爬地从楼上来到了楼下。 等他把车打着了,齐国强也把他那身臃肿的肥肉塞到了摩托车的挎斗里。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踩油门儿走啊!” “可是姐夫……咱该往哪儿开啊?” 他们所在的县城说大不大,但是也不算太小。 连方向都没有,就这么满县城转悠去找一辆货车,又谈何容易? 张佳栋既然是开着玻璃瓶厂的卡车,拉着一整车的盐汽水,总不至于好心替他们把货送到厂里去吧? “还能往哪儿开?!去县正府,去治安局,去踏马一切他能告倒我们的地方堵着他!他要是手里真有什么证据,交到了那些人的手里,咱们就踏马的全完啦!” “哦哦……哦!” 齐国强的小舅子闻言这才知道害怕了,赶忙猛扭动油门,往县城中心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时的张佳栋,也刚好把车开上通往县工商局的主路,与齐国强他们追赶的方向不谋而合…… 第79章鱼死网破 张佳栋所在的这座小县城,通往中心城区的主路也只有这一条。 不管是去工商局还是县政府大楼,从冷饮厂出来都是必经之路。 而且,张佳栋也并不是不想把车开快。 正相反,为了能早点儿赶到与谢晓雅约定的工商局门口儿,亲手把齐国强一伙儿以权谋私的证据交到对方父亲的手上,他早就已经快点油门踩到底了。 实在是因为受当时的条件所限,他所驾驶的这辆老东风根本就开不快。 作为二汽生产的第一辆载重五吨的卡车,这车空载时的最大时速也只有九十公里。 搭载的4.5升柴油发动机,满功率也不过140匹马力。 这样的载重和动力配置要是放在未来,尤其是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国产几十吨载重的重卡已经遍地普及,根本就不算什么。 但是在当时那个特殊的时期,国产柴油发动机技术还不成熟,又被老大哥技术封锁的当下。 这已经是国内自主生产的卡车中,动力最强、载重最大的一款了。 几乎是陪伴新中国经历了整个动荡的八十年代。不论是军用还是民用,都以皮实好开而见长。 也因此,被当时驾驶这款卡车的司机们亲昵地称作“东风140”。 不管是在前线作战的战场上,还是在国内的建设中都立过赫赫的战功,绝对是当之无愧的“功勋卡车”。 可是张佳栋此时驾驶的这辆东风140上,却已经装满了从县冷饮厂拉来的盐汽水,就算是他把油门儿都踩到了底,时速也超不过六十公里。 也正因为如此,不管他心里是如何焦急,还是给了齐国强追上他的机会。 “只要是能把我从冷饮厂拿到的账本,交给谢晓雅的父亲,齐国强就完了……” 此时的张佳栋手握着方向盘,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满脑子都是让齐国强落网的想法。根本就没有发现,就在他把车开上这条主路以后不久,他身后就有一辆挎子摩托车正风驰电掣般地追了上来…… “姐夫!你看前面那两卡车!是不是就是你们厂里的那辆?” 齐国强的小舅子骑在摩托长,负责掌握油门儿和方向。 晚上九点多的小县城,街道和主路两旁的路灯早就已经熄了。 再加上八十年代初,本来路上跑的车就少,两个人刚从齐国强所在的小区里出来,上了通往县政府的主路不久,他就一眼瞧见了前面张佳栋开着的那辆东风卡车。 “别管是不是!你都先给我追上去看看再说!” 齐国强这会儿简直都已经急红了眼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只要是有一点可能性他也不可能放过。 “好嘞!姐夫,那你可扶稳了!” 齐国强的这个小舅子,私下里也是没少载着自己新交的女朋友在晚上兜风的,听姐夫都这么说了,刚好他开快车的本事也派上了用场。 道了声好,一拧手里的油门儿,就直接追了上去。 两个人耳边的风吹得呼呼直响,随着两辆车的距离越来越近,齐国强虽然看不清车牌儿,却瞧见了那车上一箱箱码放整齐的盐汽水。 兴奋得恨不得能在三轮车的挎斗里奔起来似的,拿手直拍他身下的挎子。 “没错儿!就是我们厂里的车!这个小王八蛋,果然还是要去县里告咱们去的啊!” 此时去玻璃瓶厂的方向,完全与他们这两辆车行驶的方向背道而驰。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张佳栋今天晚上的行动是早就预谋好的了。 “姐夫,当初我别他的时候,你还说别让我再招惹他。这下你也看出来了吧?麻的,当初老子还不如直接撞死他……” 齐国强的小舅子听姐夫这么说,也是满肚子的憋屈。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你埋怨我管你管的不对了是吧?你在这儿跟我横有什么用?有本事你追上去拦住他呀!把他拦下来,我随便你把他咋样,弄死了人也有你姐夫我替你担着!” “姐……姐夫,你这是说真的?我……我刚才只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你踏马知道那小子要是把咱们干的事儿都抖落出去,那意味着啥?!老子和你没准儿都要被关进去吃枪子儿了!你还想跟老子说你是随口说说!” 等真的到了要动真格的了,齐国强的小舅子马上就又怂了,可是齐国强哪会给他打退堂鼓的机会? “吃……吃枪子儿?不会这么严重吧?姐夫你可别吓我……” “你当老子现在还在跟你闹着玩儿呢是吧?!想活命你就赶快上!等到他把车开到了地方,那咱俩可就都完蛋啦!” 齐国强现在催起对方来,简直就像是在催命。 他的小舅子这才回过味儿来,又狠加了一通油门儿,把摩托车靠了上去。 “停车!麻的,老子叫你停车!” 方才,张佳栋只顾着开车,根本就没有发现后面的动静。 这会儿听到了车窗外传来的叫喊声,才诧异地扭过头来。却瞧见车窗外,齐国强正坐在摩托车的挎斗里,挥着拳头朝他又骂又喊: “你这个小望八蛋听见了没有!老子现在叫你停车!” “这家伙,是什么时候追上来的?” 张佳栋本来还以为自己今天晚上所做的一切天衣无缝,突然见到齐国强也是吃了一惊。 但是好在他还有后手,虽然不知道齐国强是怎么知道他要走这条路的,心里却根本不慌,转过头去依旧专心地开车完全不理会对方。 这下,可把早就已经狗急跳墙的齐国强给彻底惹毛了。 “艹!老子踏马的说话,你听不见是吧!好,你就这样儿!真有你的!” 见自己阻拦张佳栋无果,齐国强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转头就吩咐他身边负责控制方向的小舅子道: “这个望八蛋不停,你就开车别他!” “啊?姐夫,你叫我做什么?拿咱们的摩托车,别他的大卡车?” “怎么着?!他骑车的时候你敢,换了辆卡车你就不敢了是吧?!瞧你这怂蛋的德行!” “可是姐夫,这可是卡车呀……这么大的家伙,咱们拿个摩托咋能别得了它……” 齐国强的小舅子平时只是有点儿混,却不糊涂,也知道要是真按照他姐夫说的那样,自不量力地拿摩托车去蹭人家的大卡车,也和主动送死无异了。 可是怎奈何,齐国强这时候早就已经急红了眼: “麻的,他开的是卡车又能怎么着?!我就不信你把车顶到他车前面去,他敢还压你!” 横竖都是个死,齐国强现在已经不怕和张佳栋斗一个鱼死网破了…… 第80章人赃并获(一) 张佳栋眼瞧着对方越开越快,自己也想加速甩开齐国强他们。 可是怎奈何,他都已经把油门踩到底了,驾驶的那辆东风140却根本就提不起来速度。 只得眼瞅着那辆摩托车贴着他驾驶室的车门,超过了整辆卡车,开到了他的车头前面。 “停车!我叫你给我停车!你这个小望八蛋,听见了没有!” 开到张佳栋这辆老卡车正前方的时候,齐国强还不顾死活地把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伸出他那只肥胖的右手猛拍张佳栋这辆卡车的车厢盖。 惹得被干扰了视野的张佳栋,在驾驶室里一阵地心烦躁动,好几次都差点儿没有控制好方向,让车头蹭在对方的摩托车上。 “齐国强这踏马的是疯了吗!” 张佳栋心里暗骂,心里也越来越急。 按理说,从冷饮厂出来到他们县工商局也不过就是六七公里不到,顶多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 这十几公里却像是开了他往后的大半辈子那么久。 卡车的车灯里,齐国强的那张脸肆意张狂,在卡车的灯光中,简直就像是一只被堵在了墙角的野兽,越骂越难听。 有好几次,张佳栋都恨不得干脆什么也不管,直接放开方向盘怼上去算了。 但是一想到了他手上现在的证据,尤其是还在市医院里,好几天都没有见面的母子俩。 他又强忍着和齐国强鱼死网破的冲动,忍着右手的剧痛,死死地握住了方向盘。 “你骂吧,我让你骂!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你的肉嗓子厉害,还是我喇叭更强!” “滴!” 一连串急促的鸣笛声在齐国强的身后响起,震得他整个人脑袋里都一阵的发紧。 “艹!这小子还踏马的跟老子玩儿阴的!” “姐夫,我看咱要不还是别跟这家伙斗了吧,他这是一点儿停下来的意思也没有啊……” 齐国强的小舅子,虽然也是在尽量壮着胆子,听他姐夫的一直把车开在卡车的前头,却终究不过是赶鸭子上架。 也不知道张佳栋什么时候就上了头了,不管不顾地就直接冲上来。 真要那样的话,就凭他们骑着的这辆小破摩托,和自重就有好几吨又满载的大卡车硬碰硬。 他们这肉包着铁的配置,还咋能遭得住? “你怕了是吧?怕了就给老子滚蛋让老子来开!要不是你这小望八犊子天天在外面给老子惹是生非,老子能踏马的落到今天这地步么!” 齐国强现在早就已经急红了眼了,老早以前就一直憋在心里的气,反倒是趁着现在都一股脑儿地骂了出来。 他的小舅子也不知道该说啥才好了,正犹豫着该不该继续听他姐夫的安排再这么胡闹下去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前面的路已经快走到尽头,面前是通往市区的转盘路。 赶忙叫了声: “姐夫!小心!” 急忙扭转车把,这才将将没有把车开到转盘中间的花坛里。 而他们后面的张佳栋则是一直都努力看着路的,等的就是对方错神儿的工夫,直接把方向盘一扭,就转向了和他们完全相反的方向。 “跟丢了!你踏马的瞧不见自己跟丢了吗!还不赶快给我追啊!” 齐国强眼看着一直被他们堵着的大卡车开向了别的方向,急得在摩托车的挎斗儿里直跺起了脚。 他的小舅子也是真的慌了,把油门儿扭到了底,绕着那转盘路兜了大半圈儿这才终于把车开对了方向。 而这会儿张佳栋早就已经借着车灯的亮光,过了这个转盘路,再往前开上几百米的距离,就能看见工商局的大门了。 “谢晓雅,这次的事儿能不能成,可就全都靠你了啊……” 张佳栋在心里暗暗替自己祈祷着,齐国强他们却像是轰不走的苍蝇一般,骑着摩托车又嗡嗡叫个不停地追了上来。 “吱”的一声,张佳栋猛踩刹车,先齐国强他们一步到达了工商局的大铁门前。 刚把车停稳解开了安全带,还没来得及转身,卡车的门把手却被别人粗暴地从外面打开了。 那人把车门拉开了还不算完,又把手探了进来,一把抓住了张佳栋的胳膊,将他直接从驾驶室内揪了下来。 “踏马的,乖乖给老子出来吧你!” 张佳栋一个措手不及,被对方连拉带拽,硬生生地从一米多高的驾驶楼里甩在了地上。 本来他的右手就打着夹板,这一摔可是着实伤的不轻,倒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而将他从驾驶室里揪出来的并不是别人,正是一直指挥小舅子追在他身后的齐国强本人。 将张佳栋拉下了车,他还不算完,又抡起拳头抬起脚来,冲着倒在地上的张佳栋一顿拳打脚踢。 “我看你再跑!我看你再跑还能跑到哪儿去!” 张佳栋倒在地上,本来就还没缓过劲儿来,这会儿又挨了齐国强狠狠地一顿打,直觉得胃里一阵阵地泛起了酸水儿。 齐国强打过了一轮,也算是暂时出了口气,这才想起来他们追到这里来的正事儿。 “你给我说!我们的事儿,你都知道啥了!三更半夜的,故意跑到这儿来,这是想要做什么?!你倒是给说呀!” 一边说着,齐国强一边又抬起脚来狠狠地照着张佳栋的肚子上踢了两脚。 结果却只是换来了张佳栋的几声冷笑。 “呵呵呵……我知道什么了?你和那个姓江的厂长整出来的那些事儿,我可全都知道了!你这个望八蛋就等着坐牢吧!” “艹!你以为你这么说,老子就怕了你是不是!你信不信老子就算是在这儿把你给弄死,也没人能查得出来!” 齐国强知道事情果然是暴露了,气急败坏之下,干脆直言不讳地拿话威胁起了对方来。 可是这一次,齐国强却完全估计错了张佳栋的脾气。 上辈子张佳栋能因为揍了齐国强,被关进了牢里。 现在,害死父亲的仇人就在他的面前,他有了扳倒这家伙的证据,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你说呀!你到底都是知道了些什么……” “我知道你这个做假账赚黑钱的望八蛋,今天是死定了!” 张佳栋就等着对方的这一脚呢,不等齐国强踢在他的身上,就直接大叫了一声抓住了对方的脚踝。 将对方拖倒在地,然后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扑到了齐国强的身上,挥舞着拳头就朝对方的脸上招呼了起来…… 第81章人赃并获(二) 齐国强的那张肥脸上,着着实实地挨了张佳栋好几拳。 这才意识到,之前那个他以为处处懦弱的年轻人,根本就没有那么好惹。 但是张佳栋骑在齐国强身上,压着他翻不了身,也并不想就这么轻饶了他。 “你想弄死我是吧!你瞒着厂里偷偷在盐汽水里掺假是吧!就是你这个望八蛋,让我爹顶着上千度的高温抢修,把他活活累死的是吧!” 一拳一拳,每一拳张佳栋都肆意宣泄着他心里的怒火,完全顾不上他右手还打着夹板了。 自重生到现在,他心中的无数郁结才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了出来,一副要把齐国强活活打死的架势。 让刚才还气势汹汹,根本不把张佳栋放在眼里的齐国强一下就慌了。 双手一个劲儿地护住头,扭过脸儿去,神色惊惧地向自己的小舅子求救了起来: “你还傻看着干啥呢?!老子都踏马的快被这个小望八犊子给揍死了,你踏马的还不赶快来帮老揍他!” 齐国强的眼眶和腮帮子上,也不知道是挨了张佳栋多少拳,这会儿眼看着都肿成猪头了。 他的小舅子刚才几乎是完全被张佳栋的气势压住,呆呆地愣在原地。 直到齐国强向他求助,他这才回过神儿来: “啊?哦!哦……” 在原地先是跺了两下脚,强稳住了些情绪,随后才大叫了一声朝张佳栋扑了过来。 张佳栋毕竟是一个人,全部注意力又都在齐国强的身上没有防备。 被对方狠狠踹在了后腰上,身子不稳摔倒在地。 这才叫齐国强得到了喘息的机会,被赶来帮手的小舅子从地上扶了起来。 “姐夫,你没事儿吧?” “呸……你踏马看我这像是没事儿的样儿吗?!” 齐国强恨恨地啐了口吐沫,把嘴角的血抹掉,看着张佳栋的眼神里,简直能冒出火来。 “望八蛋……这个望八蛋果然是什么都知道了,咱们不能留着他!” 说话时,齐国强咬牙切齿,听得他的小舅子身上一阵不寒而栗。 “姐夫,你……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是咱们想怎么样!想活命的话,就赶紧找家伙来,把这个小望八蛋给我废了!让他把知道的东西都烂在肚子里!” “姐……姐夫,你这是要……要……” 齐国强的小舅子,还是头一次见到他的姐夫这样一反常态。 平日里,对方都是一副临危不乱的稳重模样,结果不成想,真发起狠来却比自己这样的玩儿闹还要张狂。 “要什么要?你踏马想死还是想活?!还非得让老子自己动手是不是?!” 齐国强本来就知道他的这个小舅子素来就欺软怕硬,却没想到需要用到这家伙的时候,却这么不扛事儿。 “不……不,不是……可是姐夫,真弄死了人,咱们可是要……要挨枪子儿的啊!” “艹!你以为这个望八犊子把咱们干的那些事儿都抖落出来,咱们还能活吗?!” 齐国强见对方迟迟不敢动,也是急了,干脆把他的小舅子一把推开。 两步来到他骑来的那辆三轮摩托车旁,从挎斗儿摸出来了一根平时为了防备这摩托车陷在泥里撬棍,恶狠狠地朝着张佳栋走了过去。 张佳栋刚挨了崔进的一脚,还没完全缓过来。 只是拿余光往齐国强那边儿一瞄,就发现一道黑漆漆的影子正朝他脑袋上砸了过来。 情急之下,赶忙下意识地一矮身子,齐国强手里的那根铁棍就刚好将将地贴着他的头皮一扫而过。 “艹!” 一击不中,齐国强也恼了,又抡起来撬棍,准备给张佳栋第二下。 张佳栋知道对方这是已经急红了眼了,要对他下杀手,干脆大叫了一声直接从地上一跃而起。 “啊!” 齐国强哪能想到自己手上有家伙,张佳栋还能不退反进? 一个不留神,就被张佳栋扑在了胸前,整个人也因为对方这一冲的惯性,后背狠狠地撞在了卡车驾驶室的车门上。 “卧槽!你踏马还瞅什么呢?!还不赶快给我把这个望八犊子给拉开啊!” 齐国强被张佳栋狠狠地按住也挪不开身,只得一边攥着手里的铁撬棍往张佳栋的后背上砸。 一边急着向呆立在一旁,早就慌了深了神儿的小舅子求助。 “啊?” 崔进疑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奔过去抱住了张佳栋的腰想把他从车边拉开。 却发觉对方的力气竟然如此之大,自己都用上了吃奶的劲儿了,张佳栋却丝毫不动。 因为他知道,要是他会儿松开手,齐国强一旦脱身,那后果可是不敢设想…… “姐夫,这小子劲儿实在是太大了,我……我拉不开他啊?” “麻的,拉不动他,你踏马的就不会也找个东西砸他?!” 齐国强实在是没想到他的小舅子能窝囊成这样儿,嘴里骂着对方,手上的撬棍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张佳栋的后背上招呼。 二人的盘算,只听得张佳栋心里咯噔的一下子。 因为不管怎么样,他一个人也只有两只手。 现在用尽全力控制住齐国强,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要是再有第二个人,手里也像齐国强那样,拿着东西往他的头上砸,他可是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然而,在现实面前,往往是张佳栋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齐国强的小舅子虽然怂,但是运气却不错。 听到了姐夫的提醒,四下里寻找,一眼就看到了花坛边儿上的半头砖,想也没想就直接弯腰抄在了手里。 齐国强见小舅子手里终于有了能搞死张佳栋的家伙,当然高兴: “对!拿你手上的砖往他后脑勺儿砸!别让他活!” 第82章人赃并获(三) 听了齐国强的话,张佳栋忍不住在心里咯噔的一下子。 现在的情况,是齐国强手里攥着铁撬棍,他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才好不容易把对方顶在车门上。 叫齐国强手上的撬棍砸不到自己的要害。 可是突然间,齐国强小舅子的手里,也有了家伙。 张佳栋一共就只有两只手,面对两人前后夹击,你让他怎么挡? “你踏马还愣着干什么呢?啊?你知不知道现在这是在哪儿?想让别人把咱们做的事儿都看见了,你才满意了是吧!” 齐国强见他的小舅子迟迟都不敢下手,端着手里的那半块儿砖,就是不敢上来,也是急了。 忍不住破口大骂,拿话刺激崔进。 而此时,他小舅子的心里,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盘算? “这一砖我要是不砸,就还是从犯。可是,我要是真听姐夫的,一板砖就把这小子给拍死了,那……” 故意杀人的罪,他可是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怎么?你怕了?” 齐国强这只老狐狸的判断力是何其的敏锐? 一下子就猜到了他的小舅子,一直在犹豫的是什么。 “怕……我不怕,可是姐夫,这可是……这可是故意杀人的罪过啊!我,我……我不敢呐……” 说到后来,依旧还是个怕字。 齐国强没想到都大难临头,他的小舅子还能这么怂,狠得直在原地跺脚。 “踏马的,当初我怎么就瞎了眼,选了你这么个怂货!连自己都踏马的要吃枪子儿了,还踏马的有心思琢磨这些!” “吃……吃枪子儿?” “你以为这事儿真要是被这小子给暴露了,老子踏马的能饶了你?” “姐……姐夫,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可别吓唬我啊……” 之前齐国强对崔进也是又吼又骂,却从来没有拿命来威胁他。 现在,他一听自己的姐夫,居然要拉着他一起吃枪子儿,直接一下子就慌了。 “吓唬你?你知不知道老子这几年,踏马的在厂里替咱家捞了多少好处?你平时吃的用的,骑的厂里的摩托车哪一样不是公家的?!你以为老子我真进去了,你踏马的还能没事儿?!” 齐国强句句凶狠,听得崔进的后背上一个劲儿的直冒冷汗,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我要吃枪子儿了……我要陪着姐夫一起吃枪子儿了……” “你想没事儿?现在留给咱俩的活路就只有一个,趁着现在没人看见,拿你手里的砖把这小子给我开了!到时候咱们开着车,把他拉到海边儿去,我保准这事儿神不知鬼不觉……” 齐国强的计划一经出口,惊到的就不只是他的小舅子一个人了。 张佳栋闻言,也是心里一凛。 没想到,被逼到了绝境的齐国强,发起狠来竟然能这么不管不顾。 “还等什么呢?!还不快动手啊!难道你还非得等这里的动静把人都招来了吗?!” 齐国强的这顿骂,才终于把自己的小舅子给骂醒了。 崔进这才知道,自打他替齐国强办事儿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已经变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之前他还想着实在不行,就算是盐汽水儿的事情败露了,他顶多也就是被关进去判个几年。 至少能保一条活命。 但是现在,齐国强连吓带骂,他真的是不敢想象,自己要是因为这事儿被抓进去,后果会怎么样了。 横竖都是个死,要不他真的就像姐夫所说的那样拼一下? 暗暗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崔进这才强行稳定住了颤抖的身子,握紧手上的半头砖,颤巍巍地抬起了手来。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 见自己终于是把小舅子给说动了,齐国强心中大喜。 “来来来!这家伙已经不敢松手,你就照着这儿砸!” 张佳栋越听就越心寒。 “怎么办?真要是被他的小舅子一砖头砸下来,我这条命没准儿都得交代在这两个望八蛋的手里了……” 从他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以及齐国强小舅子粗重的呼吸已经越来越近。 至于那本他好不容易偷到手的账本,还有一整卡车上的证据,张佳栋已经没有心思再想…… “啊”的一声,还不等他想出对策,突然张佳栋就听到从自己身后传来了一阵风声。 让他本能地知道对方已经动手,他再想要躲,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完了……” 劲风下落,张佳栋濒死之前,脑袋里突然只剩下一片空白。 然而这时,从不远的街道那边却突然传来了一声枪响。 紧跟着张佳栋就听到自己身后,准备要了他命的那个人猛地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就没了动静儿。 随后,一声陌生人的大喝: “把手举起来,通通都给我住手!” 更是引来了无数警笛的轰鸣,还有阵阵脚步的骚动。 张佳栋明显感觉到他面前,一直嚣张、口口声声想要弄死他的齐国强身子突然一僵。 紧跟着便直接放弃了挣扎,整个人一下子就萎了下来…… 第83章 落网 从听到警笛响的那一瞬间,张佳栋的心里就终于有了底。 直到齐国强手里的铁棍当啷啷地落了地,身体彻底放弃了抵抗。他才终于敢稍稍松了一口气。 “我……我不动,你们可千万别开枪!” 听到齐国强的话,张佳栋不用想也知道此时在他的身后,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总算是捡了一条命啊……” 在心里默默地安慰过了自己,张佳栋直到齐国强老实地把手举过了头,这才尝试着慢慢松开了手。 也许是因为刚才跟齐国强和对方小舅子的打斗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又或者是神经紧绷着太久终于放松了下来。 张佳栋刚松开手,整个人便连带着转身坐倒在了地上。 他的对面,好几辆白底蓝条的侉子摩托车陆续驶来。每一辆车上都有红蓝切换的警灯闪烁。 冲在最前头的一位警察同志,手里拿的枪口更是还冒着烟。刚才就是他及时鸣枪示警,这才保了张佳栋一命。 而张佳栋一开始还以为齐国强小舅子的那声惨叫,是对方的枪子儿直接打到了这家伙的身上。 “呵呵,难怪齐国强这个老狐狸会嫌他这个小舅子怂呢……” 张佳栋眼瞅着对方倒在地上,止不住地一阵鬼哭狼嚎,又滚又闹,实在是没忍住在心里调侃了一句。 这时候,刚好冲在最前面的那几名警察同志也及时赶到,先是朝着还在地上翻滚的崔进大喝了一声: “老实点儿!不要动!” 然后一左一右,由两名刑警直接把对方从地上直接架了起来。 从身后给齐国强的小舅子戴上了手铐。 等到了张佳栋面前时,那带头的中年警察先是打量了一下坐在地上的张佳栋,又瞧了瞧把手高举过头的齐国强。 这才开口问道: “你就是齐国强?” “我……我,是……” 齐国强见已无力回天,只得老实承认。 那中年警察确认了身份,自然二话不说直接叫来了两个跟他一起来的下属。 “把他给我铐起来!” 直到二人麻利地上前,把齐国强的扭过身去,也像这家伙的小舅子一样拷上了。 这才把枪收回了腰间的皮套里,来到了张佳栋的面前。 “那你就是张佳栋同志了吧?我是咱们县公安局刑警大队的队长,接到谢局长的报案,说是你有重要的证据要连夜送到工商局来,这才火速出警。谢局长这会儿,应该也在来这儿的路上了……” 听过了对方的解释,张佳栋这才终于明白了自己获救的原因。 “果然,还是谢晓雅的父亲想得周……” 按照张佳栋一开始的计划,他连夜把车开到工商局门前。 只要能顺利地把账本交到谢晓雅他爸的手上,齐国强和冷饮厂厂长串通一气的事儿,也就真相大白了。 还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巧,半路就被齐国强和对方的小舅子追上。 都到了工商局门口儿,这家伙还能狗急跳墙。 “队长同志,还是多亏了您能及时赶到,要不然……” 张佳栋勉强忍着浑身的疼痛,挤出个笑脸来,想要再说些感谢的话。 却听到从那群后来赶到的民警队伍里,传来了一声女子的惊呼: “佳栋!你没事吧?!” 紧跟着,听到对方声音的张佳栋便顺着女声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果然就看到一身白衬衫,配长裤打扮的谢晓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过了周围负责维持秩序的警察同志,朝他这边跑来了。 身后自然还跟着她的父亲,身为县工商局长的谢海生。 刑警大队的队长明显是和二人认识的,并没有拦着他们。 而张佳栋却根本没有料到,谢晓雅居然也会为自己的事这么操心: “呵呵……谢晓雅,你怎么也来了?我没事儿……” 一边说着,张佳栋一边故作逞强地还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结果,右手刚一使劲儿,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还没被撑起来就差点重新坐回到了地上。 还好谢晓雅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紧跟着又是对他的一阵埋怨: “佳栋!你还说自己没事!” 弄得张佳栋只得尴尬地笑了笑,掩饰自己刚才的逞能。 而此时,谢晓雅的父亲也终于来到了张佳栋的面前: “你就是晓雅所说的那个老同学吧?” “是……谢叔叔是吧?多亏了您及时报了警,我才捡了一条命啊……” 张佳栋边说,边望向了齐国强被带走的方向。 此时的齐国强早就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戾气,简直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任由刚才那个给他戴上手铐的警员掺着。 就被安排到了一辆三轮摩托车的挎斗里。 而他的小舅子,更像是一条死狗一样,又哭又闹赖在地上死活也不肯上车。 见到两个人都已经被好好的控制住了,张佳栋这才放心。 赶忙把手伸向了胸前,从那件沾满了土的旧工作服里,掏出了那本他从冷饮厂好不容易才带出来的私账。 “谢叔叔,这是我从他们县冷饮厂,江厂长的办公室里偷出来的账本儿。里面都是齐国强还有这个厂长,这两年借着往盐汽水里掺假,捞钱的记录。” 张佳栋把账本交到了谢海生的手上,还不忘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卡车。 “还有这车上,就有他们掺假的证据。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盐汽水,都是被他们掺了色素,故意和正常的盐汽水儿区分开的……” 把这些都和在场的谢海生,还有县公安局的刑警大队队长交代清楚了。 张佳栋望着对方一脸震惊的表情,这才如释重负一般,眼前一黑,身子直接歪倒在了谢晓雅的怀里…… 第84章协助调查 张佳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他只知道他在睡着时候似乎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他的父母,还有的小时候的大姐和妹妹。 一家人围坐在父母老房子的转桌旁,吃着过年时的团圆饭有说有笑。 直到他突然醒了,才发觉自己早已经不在父母的家中,反而是躺在一间安静的病房里。 屋顶上的吊扇正转个不停,窗户外面的骄阳虽然有窗帘的阻隔,却依然刺眼。 他尝试着想让在床上,把自己的身子调转一个方向。 好让窗户外面的阳光不要直射在他的脸上,却突然感觉胳膊、肋骨一阵揪心的疼。 让他忍不住“哎呦”一下,就叫出来声来。 “张佳栋!你醒了啊!” 紧跟着,叫他没有想到的时候,在他的病床旁立马就有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 然后一把就扶住了他,还帮着用枕头垫在身后,张佳栋这才在病床上坐了起来,也看清了身旁那个女孩儿的长相。 “谢晓雅?你这么会在这儿?我这是在哪儿?” “昨天的事儿,你都忘啦?” 谢晓雅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帮张佳栋把身体扶正。 可能是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张佳栋也是平生第一次闻到了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一阵阵好闻的体香。 “你昨天昏迷以后,还是我把你送到咱们县医院来的呢,你怎么睁开眼就忘了?真是没有良心。” 谢晓雅看似是在和张佳栋抱怨,其实任谁都能听得出来,对方并没有埋怨他。 张佳栋经过谢晓雅这么一提醒,才终于回忆起昨天晚上的那些细节。 他开着卡车从冷饮厂出来,就一路疾驰。 随后,又遇到了齐国强还有对方小舅子的堵截,甚至还和对方动了手…… “对了,那齐国强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一想到齐国强昨天晚上的那张穷凶极恶的嘴脸,张佳栋就没忍住,直接伸手抓住了谢晓雅的肩膀,询问起了那个家伙的去向。 “你放心吧,他当然是被刑警队的队长带走了,现在应该是正在接受审讯。” “那我带回来的那个账本儿呢?还有我从冷饮厂拉回来的那一卡车盐汽水儿……” 结果张佳栋的话还没有说完,谢晓雅就直接抢过了后面的话来。 “哎呀,这些你就统统都放心吧!账本现在就在我爸那里,你开去工商局的那辆车,现在也都和那本儿帐一样,都作为正觉被封存在工商局了。哦,对了,还有咱们县冷饮厂的那个厂长……” “那个姓江的厂长?他现在怎么样了?” 张佳栋知道这个人和齐国强是一伙儿的,肯定比他知道更多关于这件案子的证据。 所以对这家伙现在的下落,自然也更加关心。 “昨天晚上,我父亲他刚拿到你送来的那本笔记,就已经让咱们县刑警队的队长去把他给控制住了。这些事儿,他们负责查案的哪一个不比你更专业?还轮得到你在这儿瞎操心?” 谢晓雅有意埋怨了张佳栋一声,张佳栋听说那个姓江的厂长也被逮捕归案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这才终于落了下来。 “呼……齐国强这一伙儿人赃并获,这下肯定是得牵扯进去不少人吧……” 结果他话音未落,就听到面前的谢晓雅冲着他,止不住的一阵儿咳嗽。 “咳咳咳……” 张佳栋闻声,这才意识到自己和谢晓雅说话的这么长时间,竟然都一直按着对方的肩膀。 惊得他赶忙把两只手都收了回来,支支吾吾地半天都没说出话来,一下子就憋了个大红脸。 “哎呀,我,我这是……” 只不过谢晓雅却似乎并没有半点要埋怨他的意思,反而是主动替他解了这阵儿尴尬。 “嘿!老同学,不过我还真是没有想到,你昨天能那么勇敢。一个人,又是却冷饮厂找证据,又是跟那两个坏人对峙的。你是真不怕自己会出事儿啊?” “呃,我……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谢晓雅的这一番夸赞,立马就把张佳栋说得不好意思了,刚才的那点儿尴尬的气氛,也随之烟消云散。 “之前我就一直觉得,你能帮一个卖水果的大姐讨回公道,真的是特别有正义感。现在我更是觉得,你简直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谢晓雅一边说着,望向张佳栋的眼神儿里,居然丝毫都不掩饰自己对张佳栋的崇拜。 把张佳栋整得一下子,就更不好意思了。 “我……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我这可都是说得千真万确的事实,你这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张佳栋突然发现,谢晓雅说这些话时,瞧着他的眼睛里都不知不觉地放出了光来。 屋里的气氛,也紧跟着变得前所未有的暧昧了起来。 惹得张佳栋的心里,也跟着一阵紧张。 直到他这间病房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这才终于帮他解了围。 “请问,这里是张佳栋同志的病房么?我是咱们县公安局刑警大队的,想要和张佳栋同志询问一些关于齐国强案子的情况。” “是刑警大队的?” 张佳栋刚知道对方的身份,还有些意外。 结果一听到对方提到了齐国强,就立马对他们来找自己的动机完全了然。 “是了,我给他们提供了证据,也和知情人。他们连夜审讯齐国强,肯定也还需要证人……” 随后他就赶忙应了一声: “没错,我就是张佳栋,您有什么事儿就直接进来说吧。” 然后,就看到他的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紧跟着一个身穿制服的民警同志就从敞开的病房门外走了进来…… 第85章小夏的消息 谢晓雅见到有民警同志来询问案情,也不好意思再待在病房里了。 “对了佳栋,我下午还得回去一趟,那你们就先忙吧?” “好,那你路上小心一点吧……” 张家栋也来不及多想,为何谢晓雅对自己的称呼会越来越亲昵。 和她打了一声招呼,将对方送走了,便和那个从县公安局来的民警同志聊了起来。 等张佳栋录过了口供,将自己知道的全部线索都告诉对方了,就已经到了下午。 “这些记录,我一会儿回去就交给负责这件案子的大队队长。这位同志你放心,现在县里对这个案子也很重视,已经和工商局那边的同志们一起,组成了一个专门的办案小组。一定会追查到底,你就安心好好在医院里休息吧。” 那个民警同志临走前,还不忘了向张佳栋透露了一些关于这个案子的一些进展,好让他把心放到肚子里。 其间,更是告诉张佳栋,不光是齐国强还有对方的小舅子,以及县冷饮厂的江厂长作为主犯被控制住了。 就连张佳栋在冷饮厂,负责监督他装车的那个年轻人,也被带去了局里接受调查。 “那老胡呢?哦……就是玻璃瓶厂的车队队长胡常贵,他现在呢?” 对方起身以后,张佳栋还没忘了向那个民警同志问道。 “这个案子很大,牵连的人很多,但是请你放心,只要是和这件案子有关的人员,我们一定不会放走一个。” 先是给张佳栋吃了一个定心丸,对方在出门前,还不忘转过身来向躺在病床上的张佳栋行了个礼。 “能顺利地侦破这个案子,其实还多亏了你能不惜以身涉险,带回来这么关键的证据。” 张佳栋对于民警同志的夸奖,还有些不太适应,只是在病床上尴尬地笑了笑。 还好对方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就直接转身离开了病房。 直到这时候,病房里只有张佳栋一个人了,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都结束了……” 张佳栋丝毫不怀疑,齐国强的案子既然已经惊动了县里,又有谢晓雅父亲那边儿协助调查,应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自己终于是能给九泉之下的父母一个交代了…… 一想到了爸妈,张佳栋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对呀?明天就是替父母团坟的日子,哎呀,我这个脑子!我怎么差点儿给忘了?!” 意识到转天还有那么要紧的事儿要做,张佳栋现在哪儿还有心思再想着已经过去的事儿。 干脆直接从病床上转身坐了起来,脚还没有沾地,却听到从病房门外,一个熟悉的女声传了过来。 “嘶……张佳栋!这是谁允许你随便下地的!” 张佳栋闻声也是一愣,再抬头往门口看时,却发现许萍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推着一个换药的小车来到他病房的门前。 “许大夫?你回来了?小夏她那边儿现在怎么样了?琴岛市里的医院,有没有说什么?” 结果张佳栋刚一开口,倒是直接向许萍萍询问起小夏的情况来。 叫刚才还对他一脸埋怨的许萍萍稍稍一愣,这才推着那一推车的纱布和药,走进了张佳栋的病房里。 “自己都伤成这样儿了,还有功夫惦记着别人……” 许萍萍先是随口调侃了张佳栋一句,见张佳栋一脸恳切地盯着她,这才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小夏她没事,大人和孩子都好,就是稍微有些贫血……” “贫血?!那到底严重吗,许大夫?” 一听说小夏有事,张佳栋现在都恨不得要飞过去一样,要是没有身上的伤,差点儿就直接从病床上蹦起来了。 “躺下!你快躺下!自己伤成什么样儿了,你心里就没一点儿数儿么!” 许萍萍紧走了几步,将张佳栋又按回病床上了,这才和对方解释道。 “只是一般的贫血,跟失血还有平时的饮食营养都有关系,不过我回来以前,就已经没事了。小夏有她家里人照顾,你在这儿操的是哪门子的心?” 许萍萍的话虽然是在埋怨张佳栋,但是张佳栋一听说妻子和孩子都没事了,这才终于放下了心来。 “也是,小夏有家里人照顾,肯定是要比和我在一起吃苦强太多了……” 张佳栋勉强地在脸上挤出了个笑脸来,被许萍萍瞧见,不知道为何这一次却没有继续像以前那样埋怨他。 反而是用一种张佳栋有些搞不懂对方心思的语气,边整理着推车上的外伤药边说道: “不过我确实是没想到,小夏不在的这几天,你一个人能整出来这么大的事儿来……” “啊?” 对于许萍萍的话,张佳栋有些懵懂地转过头来,却发现许萍萍正似笑非笑地整理着托盘上的药瓶。 也看不出来对方这是在调侃自己,还有有心夸他。 直到她把纱布剪成合适的大小,又找了医用脱脂棉,蘸了些红药水,才突然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说道: “哦,对了,我回来的时候,小夏还有话特意叮嘱我,要转达给你。” “小夏的话?!” 果然,张佳栋一听说小夏那边有了消息,立马就精神了起来。 用双手往床边一撑,直接站了起来,也顾不上男女有别了,双手直接抓住了许萍萍的胳膊,表情急切地问道: “小夏她都说什么了?!” 第86章老家 张佳栋的老家,离他住的县城不远。 大姐当时下乡当知青的时候,因为体检不达标,太过于瘦小,没有赶上送去建设兵团的那一波“大流儿”。 成了真正的“插队知青”,被分配到哪儿其实根本就没得选。 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哪个村子里还有闲置的瓦舍,就直接作为这些插队知青的住处,把他们分配到哪儿。 往往一个村子里,也就是安排一个两个,最多不超过三个人。 到了村里,就在分配到的旧房子里搭伙过日子。 既不像在建设兵团里那样,有集中的安置点儿,有人定期地组织那些知青们学习,集体安排工作。 也没有分工,烧火做饭、打水洗衣服,甚至是砍柴、掏厕所这样的脏活儿累活儿都得自己来干。 跟当时农村的普通社员日常的生活、劳动根本就没什么两样。 甚至还要经常因为是城里人,被抱团的村里人歧视,受到对方的欺负。 那时候村里的生活条件还不像几十年以后,村村通路,家家户户都有水有电。 1982年的琴岛市,除了市区以外,就连张佳栋父母所在的小县城都没有完全通水。 有些老小区,或者是没有拆改的平房,每家每户都还得定时去水站排队打水。 若是在农村,尤其是前几年大姐中学刚毕业就去村里插队的时候,那就更苦了。 没有自来水,还可以隔三差五地去井里打,然后把打来的井水存放在家里的打水缸里。 但是没有电,那就真的完全没办法解决了。 那会儿就连手电筒在农村都算是家里的大件儿,就更别提电视了。 就连老式的收音机,都得是插电的。 张佳栋的大姐插队的那会儿,政府每个人就给了他们两百块钱的安家费,还有头几个月的粮食补助。 买农具、置办吃的用的穿的,就都得从这两百块钱里出。 装一号儿电池那种能移动的收音机,别说是当时张佳栋的大姐买不起。 就算是有,以那会儿村里的条件,电池也没地方买去。 所以一到了晚上,别管多早只要是天黑,就得老老实实地躺到炕上。 每天属于自己的生活到底有多乏味,那是可想而知了。 只是如果只有这些苦,忍一忍也还能过。 那时候知青们在农村,最难受的还是要面对大量他们从来都没经历过的农活儿。 张佳栋的大姐当时还在县城的时候,因为是家里孩子中的老大,有弟弟妹妹们要照顾。 平日里炒菜做饭这样的家务活儿早就已经习惯了,算是要比当时大部分刚到农村的普通知青们强上不少。 可是面对生产队的牲口,还有各种跟本就没有见过的各种农具,她一个从来都没种过地的城里人,哪知道该怎么下手? 包产到户、包干到户的政策,要到1982年1月才真正制定。 张佳栋的大姐在乡下当知青的时候,村里可不会随便养闲人,大伙儿都是靠自己的劳动,攒工分来分钱、分粮食。 按照但是生产队社员的标准,那会儿她刚到村里就分到了两亩的耕地,还有一小片的草山。 每天除了要按时耕种,给那两亩旱田浇水除草以外,还得去山上打草回来交到生产队上喂猪。 稍微空闲下来回到家里,为了赚更多的钱还得跟着村里的其他社员们学着怎么编筐、编簸箕之类的,托人带到城里去卖,多换点儿钱补贴一下自己的生活。 即便是这样每天从早到晚都忙忙碌碌的,张佳栋的大姐第一年结算工分的时候,也就只分到了不到五百斤的口粮,和五十几块的现钱。 加上她在房钱房后种的一些蔬菜和大萝卜,勉强是不用挨饿。 这就已经要比当时大部分到其他村儿插队的知青强太多了,以至于后来咱们国家逐渐开放,各种生产条件都开始好起来了。 城市里建了新厂房、上了新设备,百废待兴已经可以容下更多的年轻人从乡下返城了。 1979年那批知青大规模回城的浪潮中,张佳栋的大姐为了不回去给爸妈增加负担,反而是选择留在村里。 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在自家的小院儿里养了鸡鸭和鹅。 下出来的蛋攒着一起拿去县城里卖,甚至都能开始补贴张佳栋还有小妹现在的生活了。 可是今天,张佳栋的大姐重新回到父母的老家乡下,却无论如何也不太高兴得起来。 一个是因为,今天原本就是张佳栋母亲的两七,是应该给她们爸妈圆坟的日子。 另一个,就是本来她都和张佳栋约好了,今天一定要早一点儿回乡下来,可千万不能误了大事儿。 结果,现在都已经快到晌午了,张佳栋却一直都没有露面儿。 没有家里的长子在场,她一个当大姐的实在是有些不知所措。 “张佳栋这个小兔崽子!到底还能不能有点儿谱儿了!这么大的事儿,他都能迟到!哼……” 说话的,是张家同族的“大了”。 按照鲁省的规矩,专门主持各种婚丧嫁娶的流程。 张佳栋在这么重要场合,都能迟到,也难怪会被对方埋怨。 “大,再等一会儿吧,那天我特意嘱咐过我弟了,他也答应了今天一定会来。他准是有什么事儿给耽搁了。”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张佳栋的大姐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底气。 可是正当她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到亲弟弟时,从众人的身后,却突然有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姐,不好意思,我今天来晚了,你们都等急了吧?” 第87章生计问题 众人闻声转过头去,果然看到张佳栋正顺着田埂往这边走来了,手里似乎还拎着一瓶白酒和一盒点心。 “哼……家里这么大的事儿,还能来迟了!” 张家的大了见对方终于来了,还想埋怨他几句。 可是张佳栋的大姐却一眼就瞧见了亲弟弟额头上覆盖的纱布,还有脸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 “佳栋?!你……你这是怎么回事儿?” “哦……姐,不要紧的,这几天骑车去干活儿的地方,不小心摔了一跤。都不打紧……” 这些搪塞的话,张佳栋早在来时候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 齐国强虽然已经被抓了,但是毕竟还没有定罪,自己昨天刚经历的那些危险,以及不顾许萍萍的反对执意出院的事儿,他可不想让大姐知道。 毕竟身为张家的长女,张佳栋的大姐已经为他们这个家操了太多的心。 “哎,出去干活儿,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你要是在出点儿什么事儿,我可怎么向咱爸和咱们交代呦……” 张佳栋的大姐知道张佳栋手上的伤都还没好,也知道他现在有不少的难处,并没有说太多。 而是主动从弟弟的手上接过来了那瓶老酒,还有那多半盒的点心。 张佳栋跟着姐姐一起来到了父母的坟前,把点心摆在带来的黄纸上,又把酒瓶打开,斟了满满的一碗,摆在老爹的坟前。 由“大了”按照规矩,通禀了张家的列祖列宗,张佳栋和大姐才终于在父母的坟前磕头、哭了起来。 面对父母的土坟,张佳栋的心里其实有无数的话想要对九泉下的二老诉说。 父亲的冤屈,自己终于替他老人家给报了,这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 但是现在,他却只能暂时把这些话都压在心里,悄悄地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 此时的张佳栋祖坟里,除了那位主持仪式的“大了”让外人听不懂的念叨,就是张佳栋和他姐姐的哭声。 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 按照整个上坟的流程,张佳栋身为长子,给父亲敬了酒,烧了纸钱。 然后又和姐姐一人抄起一把铁锹,给父母的坟头除了杂草培了土,整个仪式到了下午才算结束。 对于张佳栋来说,这一次回到老家,自己重生后扳倒了齐国强才终于和父母有了一个交代。 以后他的生活,才算是真正的重新开始。 八十年代初,已经不像是破四旧的时候,又是在鲁省这种对孝道无比看重的省份。 所以这规矩都有村里的人一辈儿辈儿地保留了下来。 只是在要离开的时候,张佳栋有把那半瓶没有用完的白酒,以及供奉用的糕点都带了回来。 在那个时代,这些祭祖用的吃食可绝对不会浪费,张佳栋特意把这些东西都留给了姐姐,还叮嘱她: “姐,这瓶儿老酒你拿回去给我姐夫喝。还有这些点心,你拿回去赶快给孩子们分分,可千万别再放起来了……” “这么好的点心,孩子哪能一下子吃那么多?你快拿回去给小夏的吃吧,她现在是不是还在医院里呢?” 即便是一个在未来,再普通不过的点心,张佳栋的大姐也要惦记着别人。 可是她却不知道,现在的小夏早就已经被家里的人接到琴岛市里去了。 “姐……小夏她那边儿还有,本来这样的点心我买了两盒。琪琪那儿我也才去过,把她爱吃的都给她留下来了,你就别再跟我让了……” “咋?小妹那边你也去过了?” 听了张佳栋的话,他的大姐明显是有些意外。 毕竟就在几天前,自己才从县城回来跟张佳栋大闹了一场,就是因为张佳栋身为大哥,却把留给琪琪的生活费都拿去换了酒喝。 “是,前天晚上我才刚去的,还顺便儿给她买了些水果,给她带去点儿肉票。琪琪可爱吃我给她带去的奶油蛋糕了,说她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吃到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是嘛?那就好……哎,琪琪长这么大,也确实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要是咱爸妈还在的话……” 后面的话,张佳栋的大姐似乎是怕再勾起对方的烦心事,便没有继续往下说。 “姐,你放心吧,小妹那边有我照顾,过几天等我发了工资,多去给她做做饭买些肉。绝对不会再让她吃苦了。” 有了张佳栋的承诺,他的大姐这才终于放下了心来。 姐弟二人从田边走回了村里,那时候的农村想要回县城去,可不太容易。 以前张佳栋当大车司机的那会儿,偶尔还能搭搭顺风车回来。 现在他不在玻璃瓶厂工作了,这次回老家可是没少在路上折腾。 张佳栋的大姐是跟村里的邻居借了自行车,骑车过来的。 把手上的东西都放到后车架子上,又开始担心起弟弟怎么回县城的事儿来。 “都下午了,要不你先跟姐回我们村住一宿?明天一早,再跟着近城的驴车一起回去吧?” “不用了,姐,明天我还有好些事儿要忙呢……” 张佳栋随便找了个借口,拒绝了姐姐的好意: “刚才我也是搭了咱们生产队的拖拉机过来的,一会儿我在村口儿等等,看看有没有去县城送货的,搭他们的车再一起回去就是了。” “都这么晚了,这能行么?” 见大姐还有些担心,张佳栋随口宽慰对方道: “嗨,在咱老家自己的村儿里,全都是咱张家的远房亲戚,我一个大小伙子还能有啥事儿?姐,你就放心吧哈?” 总算是把大姐给说动了,张佳栋一直目送着姐姐骑上车离开,这才转身往村口走去。 齐国强被抓,他终于算是完成了一桩心事,今天跟父母有了一个交代。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现在的他因为当初给齐国强送礼,又做局请老胡吃饭,身上的钱早就已经花的差不多。 剩下的那点儿钱,除了给妹妹这个月的生活费就几乎所剩无几。 他就算是再怎么能吃苦,也得好好考虑自己未来这些日子的生计问题了…… 第88章焦点 张佳栋的运气算是比较不错的,和大姐分开以后,在村口没等多久就遇到了进县城去卖猪的农户。 赶着的是驴车,和张佳栋正好顺路。 那会儿村里的人也都淳朴,又都是同村同姓的远房亲戚,张佳栋倒是没费多少口舌就上了车。 1982年以前,张佳栋大姐插队的那会儿,猪牛羊这样的大型牲畜都是归生产,集体所有的。 同村的社员们打猪草、打扫牛棚羊圈来赚工分儿。 到年底村里杀猪宰羊,按照人头分肉的时候,就能拿赚到的工分儿多换些钱,或者杀猪时候的边角料。 可不要小瞧这些的不起眼的下水。 那时候,按照国家给每个村里生产队分配的指标,生产队每年都得往食品站交够一定数量的活猪。并不是说养了多少猪,就都归全体社员所有。 超过指标的那些,才会由生产队统一安排,一般都是在过年的宰杀。 那会儿不像是在未来,不管是城里还乡下人,肚子里普遍都没什么油水。 大家对肥肉的需求要远远大于瘦肉。 再加上逢年过节,家里有亲戚们来拜年,而且还要祭祖。 反而是猪头、猪肝这类能成下酒菜的部位,更受到社员们的欢迎,成了家家必争的抢手货。 张佳栋坐在驴车前面,与他同行的中年人看样子比他还大上几岁。 他们一路赶着毛驴走,一边听着赶车的身边赶车的同乡给他讲着村里以前的事儿,也顺便了解到了他们村这几年的变化。 “前几年,俺们家人多还都是半大小子。过年分到的那点儿猪肉啊,那够得上家里人吃……” 一句话,就让张佳栋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过年过节全家人要可着他一个人吃,情况也多半也和对方家里的情况一样。 “好在那会儿,俺爹在大大队上管杀猪,把堆队里没人要的猪血接回来,做上一大锅血豆腐。嘿,要不然还真不知道那会儿的日子该怎么过嘞!” 那会儿在生产队里,有些杀猪捕鱼的手艺,的确是能叫家里的日子好过一些。 可是张佳栋知道,到了今年的年初,包产到户的政策开始落实,以前村里那种集体分粮、分肉的情况就又不太一样了。 国家把生产队的猪牛羊都分到了各家各户,种田也不像是按照原来那样全村的人都伙着算了。 村里的社员们多劳多得,尤其是对养殖牲畜的积极性就比以前高了许多。 “不过现在就好了,家里养了猪就算是俺们自个儿的。交到县里的食品站,刨去上交给国家的,俺还能赚不少的钱和肉票。要是再算上顺便拉些菜往城里卖的钱,可是不比你们这些在城里上班儿的职工们少嘞!” 那中年人越说越自豪,张佳栋听得也是频频点头。 改革开放以后,在大家固有的印象里,中国最早富起来的那一批人,应该是那些和未来的张佳栋一样下海的商人。 其实却忽略了这次翻天覆地的变革中,对这些普通农村人带来的好处。 有许许多多千元户、万元户的起家其实都不是城市,而是依靠这些农村的大好政策,凭借自己的努力和一点经营的头脑做起来的。 琴岛市本身沿海,在未来也是北方最早对外开放城市之一,更是将来整个鲁省经济发展的引擎。 张佳栋总觉得就算是现在他还没有本钱,缺少人脉。 但是就凭着他未来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经商头脑,总能在这些不起眼的机会中白手起家,挖到自己的第一桶金。 时间过得很快,张佳栋和赶车的同乡聊着聊着,不自觉就已经进了县城,到了他们县里的食品站。 “嘿!您家这头猪养得可真够肥的,要不我帮你搭把手,帮您把猪卸了吧?” 张佳栋跳下驴车,还想着用自己的方式,回报一下对方。 却被他这个淳朴的同乡给拒绝了。 “诶?都到食品站了,我把车赶到他们收购的窗口,食品站里就有人替我把猪都称了,用不着你用不着你,你有事儿就快忙你的去吧!” “哦……是这样啊……” 张佳栋虽然觉得白坐人家的车,不太好意思。 但是也不能给人家添乱么不是? “那好吧,您要是这么说,那我可就先谢谢您了!” 和对方倒了谢,张佳栋这一次重新回到县城,心情却从未有过的放松。 反正都已经到了食品站了,干脆掏钱拿肉票换了一斤排骨,又从路边的菜农那儿买了豆角、蔬菜,去琪琪那给对方做顿好的庆祝一下。 可是哪知道,他拎着这些东西,才刚进了把爸妈房子所在的家属区。 就发现不知道为什么,小区各个楼洞口前面的空气,早就都被这个小区里的居民们给挤满了。 众人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小声地议论着什么,知道张佳栋拎着东西进入了众人的视野。 这才有眼尖的人认出了他: “诶!你们看啊!张家的儿子回来了!” 随后,果然几乎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瞧向了他。 弄得毫无防备就成了众人焦点的张佳栋实在有些尴尬,搞不清楚到底都发生了些啥。 …… 第89章 县里来人了 “难道是家里出什么事儿了?” 张佳栋一想到妹妹一个人在家,心里就忍不住一紧,忙往爸妈家的方向赶了两步。 可是周围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却并没有体会到他的焦急,反而是越聚越近,把他回家的路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们这是……” 张佳栋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印象中似乎是和他父亲在同一个车间工作的大伯,却最先来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握住了张佳栋的手。 “佳栋啊,齐国强的事儿我们大伙儿可都知道了,我怎么听别人说,这这事儿是你给咱大伙儿出的气呢?” “啊?齐国强的事?” 张佳栋闻言也有些意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该怎么跟大伙儿解释,又有人在人群里嚷嚷了起来。 “嗨!我今天可是专门儿问了来咱们车间办案的民警同志,那还能有假?张佳栋,你好样儿的!齐国强在咱们车间里作威作福都这么多年了,可算是叫他尝到苦头了!” “嘿,可不是么,往常过年过节,谁不去给他送礼,准得叫他给穿了小鞋。这下好了,咱厂里替那家伙办事儿的也都一块儿被带走了,张佳栋你可真是帮咱们玻璃瓶厂除了一害啊!” “对,没错儿!张佳栋替咱们出了这口气,老张他可是没白教出来这个好儿子啊!” …… 一众人七嘴八舌,张佳栋也听出来了,全都是夸他替大伙儿办了件好事,这才终于把悬着的心放回到了肚子里。 原本父母所在的老家属区里,住得都是玻璃瓶厂的普通职工和他们的家属。 齐国强一伙儿人今天被一锅端了,当然在大家下班儿以后,第一时间传遍整个小区。 “我这也是碰巧遇到这事儿,真没想那么多……” 他本来还想搪塞一句,然后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溜走。 结果,却完全没预料到大伙儿的热情。 “哎?大伙儿瞧瞧,这小子咋还谦虚上了!今天正好你大伯我家包饺子,你也别做饭了,干脆带着你妹,去我家里吃吧!” “对对对!我们家今天也烧了排骨,俺们那口子炖肉的水平那可是一绝,佳栋要是爱吃,一会儿大姨我去家里给你搝去!” “佳栋,我这刚买的西瓜可甜了!要不也给你拿一个回家吃去吧!” 大家伙儿有要请张佳栋回家里吃饭的,也有要给他送东西,虽然都是些力所能及的心意,却让张佳栋头一次感受到成为众人焦点的尴尬。 “不了不了……大伙儿的心意我心领了,可是我妹还在家里等我呢。她过几天就得高考了,我真的是谢谢大家了哈!” 张佳栋一边向大伙儿陪着不是,一边儿像逃难似的,往人群外面儿走。 众人见留他不住,也都知道老张家的人一向厚道,做人低调,没有在继续拦他。 只是在张佳栋路过自己的时候,塞些刚买的蔬菜水果之类的到他的手上,全当是对张佳栋为大伙儿解气的感激。 可是即便是这样,等张佳栋好不容易终于出了人群,走到爸妈家楼洞口儿的时候。 他手上也被别人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吃食,根本就腾不出手来找钥匙了。 不过好在琪琪在屋里,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不等张佳栋为难就从里面替他开了门。 “哥?你咋来了?我听外面大伙儿一直提到什么齐国强,这是咋回事儿啊?” “嗨,没啥,等我先进屋儿再跟你说吧……” 张佳栋抱着一大堆东西,全都一股脑儿地放到厅里的圆桌上,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桃子、苹果、葱姜蒜,还有个各种各样的蔬菜,虽然每样不多,却胜在品种丰富。 有大伙儿这么一折腾,再加上张佳栋本来就刚买来的猪肉、豆角之类的,琪琪下周吃的东西这下子也都有了。 张佳栋望着满桌子上的东西整一阵苦笑,实在是没想到自己时隔这么多年,重新回到了这个连电话都还没普及的年代。 却叫他体验里一把被人投喂的感觉。 “哥,你今天回乡下累坏了吧?刚才那么多人在外面围着你,到底是有啥事儿找你啊?咋还送了你这老些东西?” 张佳栋的妹妹瞧着这些各种各样的瓜果蔬菜,也是颇有些意外。 终于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询问了起来。 张佳栋欣慰地摸了摸妹妹的头,知道齐国强的事,早晚她也会从邻居们的议论中知道。 便捋了捋的自己的思绪,慢慢地和琪琪讲起了这几天所经历的事来。 ……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玻璃瓶厂生产车间主任还有县冷饮厂厂长纷纷被抓,这件事没几天就在整个小镇上传得沸沸扬扬。 张佳栋作为这件案子的举报者,俨然是成了县城上的风云人物,只要出门被玻璃瓶厂原来的同事们认出来,就免不了得被对方拉着聊上一通。 弄得他实在是不厌其烦,又无处可躲,只得猫在自己的家里。 直到几天以后,风头终于逐渐过去了。 大家也迟迟没有等到齐国强还有那个姓江的厂长到底是怎么判罚的消息,这才逐渐把这件事淡忘了。 张佳栋手里剩下的那点儿钱也被他花得差不多了,不得不出门找活儿干的时候,突然家里门却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请问是张佳栋同志的家么?我是县政府来的,家里要是有人的话,就麻烦给我开下门吧?” “县政府的人?找我来做什么?” 张佳栋闻声也是一愣,不过也来不及多想,就整理好了衣服往门口走了过去…… 第90章见县长 打开房门,外面站着的是一个高高瘦瘦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胳膊下面还夹着个公文包。 这种打扮,一看就像是在机关单位里工作的。 “你就是张佳栋同志吧?我是咱们县曹县长的秘书,县长特意叫我来请您去县政府,当面跟他聊聊。” 张佳栋刚一露面,对方就开门见山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让张佳栋闻言便是一惊。 “啥?你说县长要见我?” 张佳栋重生前,毕竟是个生意人。其实也没少和各个地方的政府打交道,各地招商引资的时候更是见过不少职务更高的领导。 可是现在,他可以说是一穷二白,人家县里的领导凭啥要见他这个连正经工作都没有的普通人呢? 张佳栋心里实在是没有底气。 不过还好能当上县长的秘书,察言观色的本事儿自然也不差,那个年轻人很快就看出了张佳栋的尴尬,直接和他解释道: “哦,是这样的,咱们市里对你们玻璃瓶厂的这件案子很重视,已经特地安排咱们县长亲自监督这件事的调查进展。你作为这件大案的举报人和知情人,咱们县长觉得还是有必要当面跟你了解一下这件案子的细节,顺便也听听你的想法……” “听听我的想法?” 这位县长秘书前面的话,张佳栋倒是都可以理解。 无非是走走流程,问他一些搜集证据的过程等等,可是如此大的一件案子,连市里都被惊动了,他一个普通人又能有什么想法? “具体的情况,我也没有办法跟你说清楚。反正有什么需要了解的,你和县长面谈的时候,直接问他就可以了。” 这位县长秘书的口风似乎很严,张佳栋没有套出来自己想知道的情况,也没办拒绝对方的邀请。 最后只得点了点头。 “那好吧,我现在就跟你走……” 那个时候去见领导,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张佳栋觉得自己身上的衣服干净得体也就够了。 也心思去想那么多,就跟着对方出了门。 可是走廊里,却早有看热闹的邻居或站在楼道里,或探出了头来,似乎是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老头子,你瞧!张佳栋好像出来了诶!” “没事儿别一惊一乍的,让人家听见了像什么事儿!” “哎?你说这政府来的人找张佳栋有什么事?该不会他跟那个什么玻璃瓶厂的案子也有什么关系吧?” “瞎猜啥呢你?没事儿你就快滚回屋里去!” …… 这一路上,邻居们说什么的都有,只不过都是些跟张佳栋算不上太熟的人,他没太放心里去。 只是有些好奇,就算是县长的秘书亲自来请他,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怎么会把楼上楼下的邻居都惊动,全跑出来看热闹了呢? 直到张佳栋跟着县长的秘书下了楼,这个问题才终于得到解答。 原来是他们的楼洞口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却被停上了一辆北京212,绿皮、绿色的顶棚,算得上是最早的国产吉普车,一看就知道是当时政府的专门用车。 这在那个年代,可绝对是稀罕的东西。 八十年代初还不允许私人养车,就连张佳栋这种专业的大车司机,都没摸过这种老吉普车的方向盘,也难怪会这么引人注意。 按照那时候的出行规格,县里肯派车来接张佳栋,那绝对可是算得上是最高规格的礼遇了。 “张佳栋同志,你跟我一起坐后排吧。” 不愧是县长的秘书,做事就是心细,不光是主动替张佳栋开了车门,还特意把张佳栋让到了比较宽敞舒适的后座。 张佳栋和对方一起上了车,吉普车风驰电掣,开得又稳又快。 张佳栋虽说是一路忐忑,倒是也来不及多想就,就随着吉普车一起驶入了县政府的大院儿。 那时候的县政府,不像是未来几十年后,实在是算不上有什么排场,讲究的就是一切从简,不麻烦群众。 张佳栋家所在的小县城因为有两个比较大的产业,算是条件比较不错的了。 县政府的主要建筑,也不过就是一座四层红砖砌起来的老楼。 看样子也早就有些年头了,外墙爬满了爬山虎,让张佳栋远远地瞧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年代感。 “咱们进去吧?县长同志还在办公室里等着咱们呢。” “啊?哦……哦。” 有那个年轻秘书的提醒,张佳栋这才回过神儿来,跟着他一前一后进了办公楼,沿着楼梯上到三层,在走廊最靠里面的那间办公室的门前停下。 由那秘书轻轻地敲响了县长办公室的房门,道了一声: “曹县长,张佳栋通知按照您的吩咐接过来了,您看您现在方不方便见他?” 县长的办公室里这才有了回应: “已经到了?” 然后张佳栋在门外,就听到了一阵明显的脚步声响,然后面前的那扇厚重的办公室大门,竟然从里面,被这位姓曹的县长亲自拉开了。 “哦!你就是张佳栋同志吧?让你久等了,快进来吧!” 第91章我自己的打算? 为张佳栋开门的,看起来差不多也就五十岁出头,比他的父亲似乎还要年轻一些。 气质却完全不是张佳栋他爸那样普通职工能比的了。 头发乌黑浓密,剃得很短,打理得一丝不苟。 脸庞方正,两条剑眉又黑又粗,似乎是因为经常伏案工作的缘故,眼睛有些老花,戴着一副黑色方框的老花眼镜。 说起话来却中气十足,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见张佳栋站在办公室的门外似乎是有些认生,还不敢来。 这位曹县长还主动拍了拍张佳栋的肩膀,直接把他给让了进来: “哎呀,别不好意思了!赶快进来吧!” 张佳栋勉为其难地进了屋,这位县长还不忘了吩咐跟他一起进来的秘书。 “小郑啊,你去接点热水,给这位小同志泡杯茶来,这大热天的我们边喝边聊!” 曹县长办事的风格雷厉风行十分干练,张佳栋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虽然以前从来都没见过对方,却对对方的第一印象就非常不错。 “曹县长,茶水就不用了吧,您找我聊正事儿我就随便喝点儿水就行了。” 张佳栋客套了一句,表明自己也不是个挑理的人,这才在对方的安排下,与曹县长一起坐到了茶几旁的沙发上。 身为一县之长,这间办公室面积不大,里面的设施也十分简单。 看在上一世也算是见过各种大世面的张佳栋眼里,甚至都觉得有些寒酸。 除了办公桌椅,他们坐的两个沙发和茶几,再加上几个放文件和各种书籍的柜子,还特意在墙角不起眼的地方摆了一张单人的木床。 上面褥子、枕头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被子更是被叠成了豆腐块儿。 让张佳栋一眼就看出来,这位曹县长以前肯定是在部队里待过,对对方的好感立马又平添了几分。 “哦,我办公室里啊,没什么都不行,就是不能没了这张木板床。平时要是我的腿伤犯了啊,我就得去上面躺躺,一躺准好!” 曹县长见张佳栋坐下以后就左顾右盼的也没有埋怨他,反而是主动跟张佳栋拉起了家常似的聊起了自己办公室里为何会放着一张小床的原因。 一下子就跟张佳栋拉近了距离,让张佳栋一直都有些紧张的情绪,也不知不觉中舒缓了一些。 “您腿上,原来还有伤?” “嗨,不算啥,以前当兵的时候,让北边的美国人打的,伤到了骨头就落了点儿病根儿。” 张佳栋一听便知道,对方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兵,是凭着自己对国家的贡献,才被安排到这个县长的位置上来的。 心里对对方防备,一下子就少了许多。 “曹县长,张佳栋同志,这是你们的茶水……” 刚好这会儿,郑秘书也端着两个白瓷的茶杯回来。 一交给了县长,另一杯就准备递到张佳栋的手上。 “您放在茶几上吧,我自己来,自己来就行了……” 张佳栋不好意思让别人代劳,伸手想要去接,却无意间露出了胳膊上打着的夹板。 “呦?你这是……” 曹县长心思很细,一眼就瞧出来了张佳栋手上的伤,直接伸手替张佳栋把茶杯接了下来。 这才一脸惊疑地望向的对方。 “哦……之前出了车祸把胳膊撞断了,不打紧,现在都已经快好了。” 张佳栋实话实说,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他在这个县长面前实在是没什么必要遮遮掩掩的。 曹县长表情稍稍一愣,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和那个姓郑的秘书相互对视了一眼: “我听小郑说,那天晚上你把证据给谢局长送去的时候,可是开车你们厂里的卡车一路疾驰,当时那个齐国强还骑着追你了对不对?” “哦,是,是这么回事儿……” 张佳栋如实回答,随后就听到对方一脸吃惊的表情惊叹道: “想不到啊,张佳栋同志。你有伤在身还能冒着生命危险,帮咱们县里揪出来这么大个蛀虫。让我这个当县长的,都觉得有些惭愧了啊……” 张佳栋没想到曹县长会这么说,摸不准对方想法。 望向对方时,却真的发现这位县长此时果然已经是一脸的动容,仿佛的确是被他拼死一搏的那股劲头感染了一样。 “曹县长,其实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能发现齐国强以权谋私的证据也实属偶然,能帮我们厂里做点事儿本来就是应该的……” 结果,张佳栋自谦的话还没有说完,却直接被那县长摆了摆手打断了。 “张佳栋同志,我知道你的觉悟很高。但是就凭你这股以身犯险的劲儿,我就欠你一个大大的人情啊……” 曹县长一边说着,一边又拍了拍张佳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知道你之前因为出了车祸,被厂里给除名了。这件案子,咱们市里很重视,让我一手主抓,不管牵连多大都一定会一查到底。但是,犯罪的要严惩,你这样有功的咱们也不能落下。你说吧,关于你自己的事儿你有什么想法?我这次之所以让郑秘书把你叫来,就是想听听你自己的打算嘛!” “嘶……我自己的打算?” 张佳栋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位县长找他来竟然询问案情,反而是专门来跟他谈奖励的。 一时语塞,还真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第92章机会 张佳栋希望能琴岛市里接回小夏,一家人从此团团圆圆的,果上普通人家的日子。 但是,这不过是他自己的家事,和曹县长说了又有什么用? 对方是主持一方工作的父母官儿,也犯不着替张佳栋操心他们家的家事。 那所谓的未来打算如何,到底是指的什么也就明朗了。 曹县长这是知道了张佳栋的难处,想替他解决一下工作上的问题。 “有县长替我说话,我回玻璃瓶厂继续当司机,这事儿应该不难吧?” 张佳栋心里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直接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曹县长,我现在其实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是希望齐国强的这件事儿过去以后,还能回我们玻璃瓶厂里去工作。” 把心里的打算跟对方说完了,张佳栋还怕自己的要求太过于直白,又补充道。 “毕竟我爸妈当初也在玻璃瓶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了,我们两代人也算是对厂子里都有了些感情的……” 张佳栋一边说,一边还不忘悄悄留意着对方的表情。 本来张佳栋想要继续回玻璃瓶厂去的心思,也应该是曹县长意料之中的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等到他果真把这个想法和对方说了,曹县长去微微皱起了眉头,不知道到底是在为难些什么。 “佳栋同志啊……” 曹县长再开口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称呼上也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改变,一下子就拉近了他跟张佳栋之间的距离。 “你想回玻璃瓶厂的想法,我也能理解。毕竟像你说的么,你们子一辈儿父一辈儿都在厂里工作。也应该对厂里的工作有感情。” 铺垫完了,曹县长随后又是话锋一转。 “可是你也知道的,这一次齐国强的案子牵连很大,就连我们县里也有很多领导受到了影响……” 提到了县里的情况,曹县长并没有说太多。 不过,随他表达得比较隐晦,张佳栋还是第一时间就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上个实际八十年代初,政府和国企的职责很多时候并没有分得那么清楚。 很多县里的领导同时也兼任各地方国企的一把手,这样的情况其实并不少见。 齐国强和县冷饮厂的厂长一起搞出来这么大的事儿,不管当事的领导知不知情,估计也难逃其咎。 张佳栋以一己之力,让县里那么多的管理层都受到了牵连,真要是还想回到玻璃瓶厂,估计以后也没有哪个领导会再重用他。 这些话,不用曹县长再跟他解释,张佳栋自己就都想明白了。 倒是省去了曹县长再继续劝他的麻烦。 “曹县长,您的意思我懂了,齐国强的案子我相信有您亲自监督,肯定能给玻璃瓶厂的普通职工们一个说法。至于我回厂里的事儿,其实……” “诶?佳栋同志!你这么说可就误会我的意思了,你是这件案子里的大功臣,县里对你的情况,怎么可能不管不问呢?” 张佳栋本来都已经准备放弃指望对方帮忙的念头了,曹县长偏偏在这时候,反而是又给了他一个新的期望。 让张佳栋颇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一脸迷茫地看着曹县长和秘书小郑悄悄的交换了一个眼色。 然后这才继续转向自己,安慰他道: “你也知道这几年咱们县里的发展很快,你又有驾照,哪里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想要为咱们县城做贡献,也不一定非得回玻璃瓶厂里。咱们县里到处都有你这样的年轻人发展的空间嘛!” 张佳栋听着曹县长对他的这一顿夸奖,实在是没搞明白对方的心思。 “曹县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以你这样的条件,应该给你一个更大的发展空间,没有必要把你硬拴在各种条条框框里!” 什么更大的发展空间?什么条条框框? 张佳栋真的是越听越糊涂,去还是耐着性子,没有打断曹县长的侃侃而谈。 “你也知道咱们全国各地都在积极探索其他的经营模式,县里也一直有打算在这方面再多走一步,学习咱们市里的先进经验,在合作社方面搞一些尝试。我看你这个小伙子,又能开大车,还胆大心细,就很合适嘛!” “我?合作社?” “对!就是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你都可以跟我说一说嘛!” 张佳栋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曹县长竟然会动了让自己搞合作社的念头,一时间也有点儿发懵,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八十年代初,虽然已经有了个体户的概念,但是大部分情况下,个人除了做一些摆地摊之类的小买卖,是不允许进入很多行业的。 大部分主粮、副食品还有日常用品还需要凭票供应,倒买倒卖各种家电更是违法的。 可是,老百姓口袋里逐渐开始有了钱以后,日常的需求却是各种各样。 靠供销社那种,按照计划统一收购,再按照人头分配的方式,早就没有办法满足大家的消费需求了。 而最早合作社概念的出现,也并不是为了弥补这种供销社销售模式的不足。 完全是为了解决大量知青返城的工作问题,让他们抱团在一起,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误打误撞,才发现了这种进货、卖货都不需要统一制定计划,完全自负盈亏的好处。 可是,张佳栋毕竟是个过来人,立马就意识到了这一次曹县长的建议,也许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第93章畅所欲言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整个青岛市都没有一个像样的农贸市场。 老百姓想买菜,大部分还是去外面的地摊儿,和从农村来卖货的农民直接交易。 这要是在盛夏这种蔬菜产量的旺季还好说,雨水多、光照足,蔬菜的产量也大,品种也多。 大家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来选择。 可真要是到了冬天,气温下降,地里都上了冻了。 以那个时候的种植条件,又不未来那样有什么蔬菜大棚可以种植反季节的蔬菜,除了在入冬之前囤足了一冬天吃的蔬菜以外,在北方,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生活的大伙儿其实都没有什么选择。 土豆儿和白菜都是那时候各家各户过冬的标配,每家都是一车一车的往家里囤。 从入冬开始,一直吃到来年春暖花开。 把普通的土豆吃到发芽,白菜吃到空芯开了花,直到最早的一批春菜上市才算作罢。 这一点,就不像是魔都和首都那么方便了。 以魔都举例,因为历史遗留问题,解放后也有很多洋人搞出来的菜市场被保留了下来。 当时就是以类似合作社的形式,可以自由经营,卖一些海鲜、蔬菜瓜果之类,比较时令注重保鲜的食材。 所以早早就出现了冷库,这种在现在八十年代普通百姓眼里,看起来还颇有些超前的储存手段。 八十年代初,家里顿顿能有肉吃可能对于有些条件比较好的家庭来说,还不算什么。 但要是谁家能在寒冬腊月里,吃到新鲜可口的黄瓜,那可是能和街里街坊们吹上好久的事儿了。 比日后吃到什么鱼翅鲍鱼,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这些条件,在当时也那个特殊的年代,也完全是依靠这些大大小小的合作社,以及早起农贸市场的雏形,才得以实现的。 也难怪张佳栋刚听到曹县长对自己的期望,竟然是能叫他来参与到他们县合作舍的经营中来时,才突然觉这也许就是他一直渴求的机会。 “曹县长,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卡车司机,对您说的合作社还没有什么概念,哪能说出来什么自己的想法来啊……” 面对机遇,张佳栋毕竟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过来的。 纵使心里有千般的打算,自然也懂得先放低姿态,听一听曹县长的想法。 “嗨,这些咱们县里本来就是抹着石头过河,谈不上谁有什么经验。我也只是有一些初步的设想,看看能不能以这种自主经营的形式,补充一下咱们供销社里面的商品。帮帮周围村里社员们打开一下销路……” 曹县长是个爽快人,身为一县之长,即使是面对张佳栋这样的普通司机,也没有什么官威。 直接就告诉对方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只不过说话时,却会不经意地用眼神与郑秘书交流一下,让明眼人一看便知,其实关于新建合作社的事情肯定会像曹县长随口说的这么简单。 必然已经是经过讨论,深思熟虑过的结果。 然而,这些对于张佳栋来说,却并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压力。 一来他只是普通的卡车司机,又是临时被叫了谈想法,不管是说错说对,其实都没什么问题。 “曹县长,不瞒您说,我前几天也才刚从老家回来。我家大姐也是知青,留在了乡下。咱们县里要是能重新组织起来一个不需要计划,能够根据咱们城里人日常需求灵活采购的供销社,我觉得即可以丰富咱们县城的各种农产品供应,也能帮着像我姐这样的农民都创收,真的是一举两得!” 张佳栋的这几句话,虽然依旧还是顺着曹县长的思路说的,却一下子调动起了对方情绪。 让张佳栋在对方脸上,明显是看到了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继续!你能想到这一点,我觉得已经是很不容易了,还有什么更具体一些的想法没有?你都可以随便说说!” 有了曹县长的鼓励和支持,张佳栋就更没有什么担忧的了,结合做为一个过来人的经历,以及他们县里现在的条件,随随便便就找到了几个突破口。 “那我觉得,咱们就以咱们琴岛市的条件来说吧?咱们琴岛是个港口城市,海产品丰富,尤其是在这个季节,大量的鱼虾蟹集中捕获,价格便宜质量又最好,老百姓们都喜欢买来尝鲜。但是,咱们供销社里能采购的品种有限,除了像鲅鱼、鲈鱼、海带这种,可以冷冻或者是对新鲜程度要求没那么苛刻的品种,他们都不进。 这样,渔民捕捞上来的海产进入不了县城,或者是市区,就只能在本地贱卖。既造成浪费,也不利于丰富咱们县城老百姓们的消费。 我觉得,咱们县里新合作社作为供销社的补充,和供销社之间既是合作者又是竞争者,可以专门针对供销社没有的产品,来做差异化经营。比如批量从渔民那里进一些海蟹、蛤蜊之类,需要海水养殖,快进快出的品种。 这样即可以发挥咱们灵活的优势,又不会与供销社过度竞争,造成国家的损失。” 张佳栋所说的这些话,要是放在几年前,敢和供销社来竞争,那就是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角,和公有制经济为敌,是要被扣上大帽子送进去接受教育的重罪了。 可是现在改革开放的春风刮过大江南北,各个地市都在想办法搞活经济,促进生产的如今。 听到曹县长的耳朵里,却有如一道惊雷,让他突然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既是竞争,又是补充的关系……佳栋同志!你这句话可是说得好啊!” 第94章来自县长的认可 只要是经营同样的业务,在一个市场上进行销售,就会产生竞争。 一直以来,县里面之所以下不了决心,再搞出一个新的合作社来销售各种县城百姓们需要的产品,就是因为搞不清楚这里面的关系。 既然已经有了一个能够满足大伙儿基本需要的供销社,又为什么要人为制造出来一个竞争者,更已经制定好的计划对着干呢? 再加上未来合作社里的商品不需要凭票购买,老百姓们的需求全凭自己的购买能力,肯定会对合作社里的经营造成影响。 压缩合作社中产品的销售种类,这不是和国家当前大力倡导,不断满足普通百姓们日益丰富的商品需求,活跃经济的目标相违背了么? 曹县长当初和县里各个部门的领导们之间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个问题没有办法解决,合作社的这个设想才迟迟没有落实下去。 但是今天,张佳栋无意中随便发挥的一番话,却直接就将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谁说相互竞争就一定会伤害原本的市场? 在合理的规划下,合作社灵活进销的模式,完全可以成为现有供销社的补充。 而张佳栋所选的这个卖海鲜的思路,既符合他们琴岛市本地的特色,也是只依靠合作社现在先有计划后有进货目标这种模式根本就完不成的。 毕竟本来渔民们就是靠天吃饭的,每次出海谁也不知道今天的收获到底是什么,具体有多少。 都说人定胜天,那也不能指望着给龙王爷来定计划吧? “佳栋同志,你刚才这一番话,可是让我茅塞顿开,解决了一个一直困扰着咱们县里的大问题啊!” 曹县长越说越激动,对张佳栋的称呼也不知不觉中就变得亲密了起来,从一开始叫张佳栋的全名,变成了佳栋同志了。 “呵呵,曹县长您真是太抬举我了,我只不过是个技校毕业的卡车司机,能有什么过人的想法……” “诶?!你可别谦虚了,刚才就凭你这一番话,我就觉得我这次肯定是没找错人!再加上你这个专业对口,我觉得咱们县里筹建新合作社的事儿啊,还真是非你莫属了!” “啥?专业对口?” 张佳栋被曹县长捧得有些发懵,不过仔细一想,对方好像还真没有说错。 不管是卖海鲜还是卖各种蔬菜水果,都得考虑如何运输的问题,他本来就是玻璃瓶厂的卡车司机,在当时绝对算得上是稀有人才。 再加上本身又对曹县长的计划有自己的想法,可不就是对方最急需的“对口”人才么? 想明白其中原委的张佳栋忍不住一阵苦笑,原来自己才是鱼,不知道不觉就撞进了对方的网里…… “曹县长,您就不用跟我客气了。我知道您是考虑到我现在的情况,替我的工作着想。又什么能让我发光发热的地方,您尽管安排就是了。” 张佳栋也算是逐渐了解了这位县长脾气,知道对方是个敞亮人,也没有再故作扭捏。 “好!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曹县长见张佳栋接受了自己的提议,果然心情大好。 “不瞒你说,咱们县里的这个新合作社,其实早在年初就已经开始筹备了。因为一直都没有确定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经营方式,具体以销售什么样的产品为主,就一直没有更进一步的进展。” 曹县长说到这儿,又稍微顿了顿。 “不过,咱们县里不像是在市区空间那么紧张,可以用来开展工作的场地倒是多的。之前我也根据自己的构想,选了一些可以用于合作社经营的场地。你这几天要是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安排郑秘书专门儿带着你去各个场地去看看,看看实际的情况,是不是对你个人的想法有帮助!” 张佳栋听完曹县长的话,就是一愣。 “啊?听这县长的意思,怎么连选址这样的事儿,也参考我的意见了呢?” 一时间,张佳栋也有点儿搞不清楚自己真要是进入到这个项目中,到底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了。 “既然,曹县长这么看重我,那我一定竭尽所能,替您出谋划策就是了……” 场面话,张佳栋也得说足,最后还是曹县长一拍大腿。 “好!佳栋同志,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痛快人!一会儿你就和小郑他一起,研究一下你后面的时间安排,需要用车你尽管跟他替,咱们县里肯定全力支持!” 随后,曹县长还不忘了又给张佳栋吃了一颗定心丸。 “另外,你也放心。针对齐国强的案子,虽然现在还在调查阶段没有定论。但是,你作为举报者功不可没,咱们县里对你,还有玻璃瓶厂那边儿对你父母,肯定会有所表示。你安安心心地配合县里的工作,把你的好想法多和我,和小郑都说说!” “曹县长,能为咱们县里多做贡献,我觉得比什么补偿都重要,您有什么需要用到我的地方,就尽管吩咐就是了……” 对于张佳栋的客套,曹县长也没说什么,只是用他那只厚实的大手拍了拍张佳栋的肩膀,就送张佳栋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张佳栋回去的时候,还是乘坐那辆送他来县政府来的那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 来回都有车坐的感觉,自然是和平时不一样,再加上今天他在曹县长这里受到的重视,张佳栋的心情也与往常格外不同。 从未像现在这般的轻松自如…… 第95章消失的王宝光 与其说张佳栋今天是因为受到县长的称赞,而心情大好,倒不如说他更习惯这种忙碌的感觉。 之前因为齐国强的事情,一件件事情都像是赶牛的鞭子一样抽着他走,他还没觉得有什么。 知道父亲的大仇得报,他为了躲避那些七嘴八舌的街坊,特意把自己关在了屋里,这才终于体会到了那种无所事事的空虚感。 不过现在好了,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曹县长这次的安排或多或少又给了他一个新的目标。 张佳栋觉得现在的他只要有事做,就不用去想那些杂七杂八的琐事,还是让自己忙起来更好…… 老北京212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是因为当初“老大哥”停止了对新中国越野车的供应,既要保证军用也兼考虑民用的成果。 因为当时的悬挂减震条件都比较简陋,所以乘坐起来并不算舒服。 但是在八十年代初,这样车已经是标准的政府用车,属于街上跑的车里面的豪华型了。 张佳栋当初学车的时候,也曾经幻想过能手握方向盘,亲自体验一把翻山越岭的感觉。 只不过,以那时候的条件,这个想法根本就没法实现罢了。 今天,曹县长的盛情邀请,却叫他过足了坐吉普车的瘾。 等他回到自己家那栋筒子楼的时候,时间还尚早,张佳栋路上就和郑秘书研究好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就在明天一早。 其实原本对于合作社选址的事情,张佳栋还没有这么上心。 但是,一听说几个备选的地点有个地方离长途汽车站比较近,就立马来了精神。 自打小夏从县医院被接走,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虽然有许萍萍替小夏带的话,告诉他对方母子安好,让张佳栋好好处理好自己的事儿,等到手上的石膏拆了再去市区见小夏。 张佳栋还是忍不住想早一天见到妻子,和小夏说说心里话。 有专车送他去长途汽车站,其实也蛮好。 “那我就先回去了?郑秘术,有劳您和司机师傅了,咱们明天一早见!” 和对方道了别,张佳栋目送着那辆吉普车开出了自己的视野,这才转过身去。 不想好巧不巧的,正好遇到小刘午休过后,从楼上下来推车,准备出门去厂里上班儿去。 “张哥!好几天都没见到你了,你这是忙啥去了?咋都混上专车接送了啊!” 要是换做别人,这么和张佳栋开玩笑,他准觉得对方这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但是,以张佳栋对小刘的了解,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好兄弟根本就不是那种人。 “嗨!什么专车接送,我这是被叫县里了解情况去了。” “去县里?咋的,齐国强那事儿还没完呢?” 小刘和张佳栋都是玻璃瓶厂的卡车司机,现在齐国强这件案子,在整个县城都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更别提是在他们厂里。 自打齐国强被抓起来,厂里又带走了好几个领导,每天来找小刘打听张佳栋情况的工友们就络绎不绝。 搞得他实在是有些不厌其烦。 “这么大的案子,哪能那么快?说是还在调查阶段,离给齐国强治罪还早着呢。” 张佳栋笑着答道,仿佛所说的案子跟本就与他毫无关系一般的轻松。 “嘿嘿,不过张哥,也真有你的。居然能想到把老胡给灌醉了,拿他的钥匙去咱们厂里取车这招儿……” 小刘儿一边笑着,一边往张佳栋的肩膀上就怼了一拳,似乎是对张佳栋的手段极为佩服。 “哈哈,平时就许那家伙数落我们,咱们就不能也让他子关键时候发光发热的啊?” 张佳栋和小刘开过了玩笑,知道对方也该去上班儿了就没有继续拦着他。 只是在小刘骑上车的时候,又追问道: “诶?对了,这几天我没出门,你上下班儿的时候,见到王宝光没有啊?” “王宝光?没,那小子自打那天老胡被带走了,就没露过面了。” 得到了小刘的回复,张佳栋也没说啥就摆了摆手叫他先走了。 只是转头又走进楼道里,才觉得有些奇怪。 “按理说,这家伙替我办了事儿,都答应他欠我的那些钱都不跟他算了,他应该回家了才对啊?” 对于王宝光的飘忽不定,张佳栋实在是有些不解。 只不过现在的他也想不了那么多就是了,毕竟明天一大早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要去市里看完小夏,他也得好好准备一下才行…… 第96章贴近群众 第二天一大早,县长的秘书小郑就和司机一起在张佳栋家的筒子楼前面等他了。 一见面,对方就被张佳栋大包小包的架势吓了一跳。 “你这是……” 郑秘书瞧着张佳栋手里拎着的两大袋子水果,有些发愣。 去现场看场地,还需要带这么多东西的么? “哦……这些是一会儿我去琴岛市,看我爱人去要带的,跟咱们的事儿没关系。现在也不早了,咱们赶紧去忙正事儿去吧?” “嗷……” 郑秘书这才恍然大悟,还顺便搭了把手,替张佳栋把手上的水果放到了车上。 才跟张佳栋一起坐上了那辆老北京吉普的后排。 已经有过两次坐车经验的张佳栋,现在已经都开始有点习惯了有车代步的便利了。 再加上不愧是曹县长的专职司机,北京212开得又快又稳,很快就来到了县长亲自看好的地方。 距离县政府不远的一排平房,就在街边,距离张佳栋第一次卖冰棍儿的人民公园也不远。 就算是去文化宫和电影院,也不过就是一条街的距离,可是说在当时他们这个县里,是绝对的中心区了。 车子直接停到了矮平房的门口,张佳栋自打郑秘书跟他说明了这里的情况,就摇下了车窗玻璃,仔仔细细地沿路观察了这排平房一番。 “真是想不到啊,咱们县里这么核心的地方,还有这种平房。” “张佳栋同志,怎么样?这样的位置,在咱们县里可是不好找了。年初的时候本来是要改建,曹县长当时就是想着也许建立合作社的时候能派上用场,这才专门在规划上有意把这几间平房空出来的……” 郑秘书见张佳栋对这一排平房,地处县城中心的位置连连称奇,还以为他是瞧好了这个位置,滔滔不绝地与张佳栋聊起了这些平房的好处来。 结果,张佳栋听完了郑秘书的解释,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紧跟着摇了摇头。 “在县城中心,这个位置确实是好,可是……” 郑秘书听出来,张佳栋这似乎是对当前的位置还有些想法。 “张佳栋同志,难道这么中心的位置,您还觉得不合适么?您放心,曹县长已经特意叮嘱过我了,有什么意见您都可以直接提。” 有了曹县长给的这颗定心丸,张佳栋轻轻一笑,这才继续分析道: “位置是中心区这倒是不假,周围有人民公园、电影院,的确是不缺来往的人流。可是问题也就是在这儿了……” “问题?群众们经常经过这里,难道还不好么?” 按照郑秘书的理解,既然是要开张营业,肯定是人越多越好的。 结果却没有想到,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在张佳栋看来却成了一个大问题。 “有群众们爱来,自然是好事,但是郑秘书你想想,平时来这里的大伙儿又都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身份呢?” “呃,目的和身份?这和咱们搞合作社还有关系?” 这下,又轮到郑秘书糊涂了。 “当然有关了?平时大家来这里,多半是一些老年人为了在公园里休闲健身。周末,大家带着孩子,或者是一些年轻人带着心上人出来看看电影,逛逛公园,都是以休闲为主,您觉得他们会对咱们合作社未来卖的海鲜和各种农产品感兴趣么?” “这……” 张佳栋此话一出,郑秘书立刻有些无言以对。 “可是,咱们也可以因地制宜啊?像你之前说的那样,可以和供销社那边搞差异化经营,卖一些衣服、糖果之类的副食品。这么大的人群基础,我觉得总还是应该能有些销量的吧?” 在1982年,连琴岛市里都没有几间像样的百货中心。 郑秘书能说出这样的话,一看就是做了不少功课的。 只不过,张佳栋对于他的想法,却有自己见解。 “郑秘书,您说的没错,如果是卖衣服或者是一些供销社不提供的糖果之类的,走市里友谊商店的模式,的确不会和咱们县里的供销社造成竞争。但是,商品一多,恐怕只靠这些平房就不够了吧? 咱就单独拿你所说的衣服来说吧,一件连衣裙就有不同的尺寸,要备不同的货。顾客们高矮胖瘦不同,适合的风格也不一样,想要满足大家的不同需要,就要有不同的款式和完全不同的衣服尺寸。 再加上衣服有明显的季节性,夏天有裙子,冬天就有大衣和各种棉服。每一季的衣服都要单独的准备。这可是需要有大量的库存,和足够的门脸才能展示给顾客们的吧?” 张佳栋的这一番话出口,这才叫郑秘书恍然大悟。 想要像市里的百货商店一样卖衣服,原来还有这么多的讲究,没有足够的空间,只是单凭客流量大,确实是万万不行的。 显然,曹县长努力推动合作社的目的,就是为了在不影响原有供销社经营的基础上,探索一下各种混合经济的可能性。 丰富县城老百姓日常能消费到的产品种类。 要是为了这样的尝试,在让县里掏钱新建一个百货商店,那就实在是有些本末倒置,给人民增加负担了。 “而且郑秘书你想想,现在到咱们市里的百货商店里买衣服,还不是一样需要布票,咱们搞出来的新合作社,还是得凭票供应,这和现在县里的合作社又有什么区别嘛?” 郑秘书闻言,才终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依你的意思是,这一排平房就不合适了么?” “对,至少现在是不行……” 如果是在几十年后,国内的房地产开始爆发的时候,张佳栋得出来这样的结论肯定会受到别人的嘲笑。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随着国内生产的逐渐恢复,老百姓们的手上才刚开始有些可以自己支配的收入。 连猪、牛、羊这样的大型牲口还不够吃,当务之急,还是要尽量先保证老百姓们能吃得好。 “咱们所做的合作社,一定是作为供销社的补充,尽量贴近群众,卖大伙儿日常最需要的东西。至于郑秘书你说的,衣服糖果之类的,可以等到有一定的经营基础了再说。” 听了张佳栋的话,年轻的郑秘书也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97章进城 就这样,张佳栋整个早上被郑秘书和曹县长的司机拉着,几乎跑遍了整个县城。 看过了很多之前曹县长亲自指定的地点以后,都觉得不太理想,多多少少都有些张佳栋之前提到过的问题。 最后,还是兜兜转转又来到了长途汽车站,看过了一栋长途汽车站旁,已经废弃的二层小楼以后。 张佳栋又非常中肯地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这里情况,跟我之前说的县城中心的那几间平房差不多。都是客流量大,但是大家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坐车,顶多也就是适合卖一些咱们本地的特产……” 结果没想到,张佳栋的话还没有说完,郑秘书却直接抢过他的话茬儿。 “我懂,还是不够贴近群众。” “啊?对!哈哈哈,郑秘书,你现在都已经学会抢答了……” 张佳栋不知不觉中,就玩儿了一个在未来很火的梗。 只是在1982年,连春晚都还没有开始直播,更谈不上一个姓赵的大爷和另一个姓范的厨师,给全国百姓们带来的各种乐子了。 “行了,郑秘书,该看的地方咱们这一上午应该也都转完了吧?” “嗯,这长途汽车站的这座副楼,就是咱们的最后一站,曹县长他亲自看过的地方,就是这些了。” “那成……” 张佳栋一边说,一边从吉普车的后座上拎起来他早上出门时,带来两大尼龙袋子的水果。 然后一拉车门,就跳下了车。 “那我还有点儿事儿,正好从这儿坐车去琴岛市市里一趟,您要是没什么事再需要我帮忙的,那我就先走了啊?” 张佳栋刚准备要走,郑秘书在车上就把他叫住了。 “哎?张佳栋同志,你既然是要去市区,咱们不是有现成的车么?我让司机师傅顺便送你一趟不就是了?” 可是不成想,他的好意却被张佳栋义正辞严地拒绝了。 “那怎么成?这车可是咱们县里公家的资源,我能随便占用?不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这道理我懂。” 一边说着,张佳栋一边连头也没回就朝着长途车车站的售票口走去。 弄得郑秘书转过头来,与司机对视了一眼好一阵地苦笑。 “这个张佳栋,还真有点儿意思,怪不得曹县长会这么重视他……” 郑秘书又调侃了一句,这才和说道: “走吧?曹县长还等着咱们回去跟他汇报呢。” 司机师傅点了点头,其实多跑趟市区对于他来说,也就是一脚油门儿的事儿倒不算什么。 但是让曹县长久等,可就不太好了。 立马重新打着了车,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这才调转方向,载着二人往政府大楼的方向开了回去。 而张佳栋这边,此时也已经来到了长途汽车站的售票口。 “要一张去市区的长途车票。” 一边说着,他一边往售票窗口里递进去了一块钱。 售票员很快又找回来四毛,同时给递给了他所要的车票。 那是时候坐车的票价就是这么便宜,张佳栋还记得自己上一世就保存过一张八十年代初,他第一次从琴岛去泉城的长途汽车票。 全程一共是380多公里的路程,票价也不多是八块六毛钱,而且还全程有座。 彼时的普通人出行,不管再远,也的确是不会为了票钱而发愁。 再加上张佳栋这次的运气不错,买票进站以后去市里的长途车马上就要出发了,他也没有在大太阳底下等多久,就直接拎着两大袋子的水果上了车。 那时候的大公共,发动机前置,所以都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 就是在汽车的最前面,靠近长途车司机档位的旁边,有一个巨大的罩子,用来把柴油发动机与车上的乘客们隔离。 发动起来,整辆车都咣里咣当的浑身震颤,尤其是个罩子上面的动静最大。 张佳栋记得小时候,就最喜欢往那上面坐。 开车的师傅大多数时候也不管,有些乘客比较多的线路,甚至还会主动准备一些棉垫子放在那些铸铁制成的罩子上。 防止因为车开得太久,发动机的温度太高,烫到了坐在上面的乘客们的屁股。 这一点,只要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肯定都有过相同的经历。 只不过这一次,张佳栋早就已经不是那个调皮捣蛋的年纪,而且车上又有的是座位。 所以只是在上车时候,跟司机师傅打了个招呼,便找了一个空着的座位坐了下来,还顺便把手里给小夏买的水果放到了身旁的空座上。 长途车轰隆隆的启动,三十公里的路程,到达市区前一共还要经过五站。 张佳栋正好借着坐车的时候好好想一下,一会儿去市里的医院见到小夏,这几天经历过的事情到底该怎么和小夏说…… 第98章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郑秘书回到县政府的时候,曹县长正在因为齐国强的案子,组织县里各个部门的领导们开会。 中心思想就是要把整个案子追查到底,不能有一条漏网之鱼。 郑秘书就在县长的办公室等着,直到会议结束,曹县长端着水杯手拿文件回来了,这才迎了上去。 “诶?你不是应该带着张佳栋同志去查看场地了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啊?” 一边说着,曹县长一边把手里的水杯和文件都放到了桌上,也没有坐下。 而是直接转过身来,等听郑秘书要说些什么。 “哦,曹县长,是这样的,您之前看好的那几个地方,我们都去过了……” 郑秘书一边答话,一边也得在心里好好琢磨一下,该以什么方式和曹县长说,才能叫对方接受那些他本人都看起不错的地方,全都被张佳栋给否了的事实。 “哦?这么快就都看过来了?哈哈,那个张佳栋我果然没看错,果然是有效率的。他后来怎么说?觉得哪里最合适?” 曹县长听闻,语气兴奋,也还不等郑秘书告诉他结果就对张佳栋好一顿夸。 弄得郑秘书更尴尬了,不知道后面的话该怎么说。 “其实,曹县长,张佳栋同志他……对您选定的那几处地点,似乎都有些不同的想法……” “不同的想法?” 曹县长见郑秘书回答时支支吾吾的,也是一愣。 旋即,便明白了过来。 “嘶……你是说,他哪个都没看上?” “呃……这不能这么说,他只不过是对于场地和经营的理解,应该是跟您有些不太一样……” 郑秘书见把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再跟曹县长打哑谜就有些故意吊胃口了,干脆一五一十地把张佳栋方才对那几个场地的看法都跟曹县长交代了出来。 曹县长耐心地把他的转述都听完了,这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觉得,曹县长您选的地方也不错,张佳栋同志的想法也很好,但还是有些太过于理想化……” 把话说完,郑秘书还不忘了又补充了一句。 可是曹县长却朝着他把手一扬,摆明了立场。 “不,不是他太理想化了,的确是我想得太少,总惦记着什么是咱们县里供销社没有的产品,有些太脱离群众们的需求了啊……” 郑秘书实在是没有想到,曹县长竟然会因为张佳栋的话,而主动承认了自己的不足。 “曹县长,您这是……” “群众们的事情,还得是从群众们的需求出发,张佳栋同志说得对啊……” 随后,曹县长也没再说什么,反而是向郑秘书的询问起后面的事情来。 “对了,看完场地以后呢?张佳栋同志没跟你们一起回来么?” “哦,我们最后一站是去的长途汽车站,看了您当时特意留意的那栋二层楼。然后,他说自己还要去市里看望家属,当时就在长途车站门前下车了。” “你们不是都带着车去了么?去市里不也就是二三十公里的路,为什么不顺便送他一程?” 很明显,曹县长以为这是郑秘书安排得不妥,有些在责怪对方的意思了。 “我是这么和张佳栋同志说的,可是他却死活都不同意。说什么,车是公家的,他不能因为自己家里的事儿,白拿百姓们的一针一线……” 郑秘书赶忙解释,曹县长听完,却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这个佳栋同志啊,还真是总能给我惊喜!没想到比我这个老革命,都有觉悟咯!看来这一次筹备合作社事儿,咱们是真找对人咯!” 笑过以后,曹县长的心情似乎非常不错,紧跟着又安排对方道: “咱们县里空置的地方是多的,合作社的事情,咱们也得尽快推进。这样,你再把县里的规划图替我找出来,我再好好研究一下除了我之前选好的那几个地方,还有什么空置的地方适合的。” “啊?哦,好嘞!” 郑秘书没想到,曹县长才刚开完会,又要忙着选址的工作。 恍惚了一下,这才赶忙替对方从书柜里,翻出了县里的规划图。 小心地替对方挪开了桌上的东西,把地图铺在了对方的面前。 “曹县长,您刚开完会,要不还是先休息休息再忙吧?” 郑秘书见曹县长低着头,一丝不苟地查看起了各个街道,甚至是小区的平面图,也有些担心对方的身体了。 而对方却仿佛压根儿就不在意似的,扬了扬手似乎是在提示对方不要影响自己的思路。 很快就将目光锁定在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地块上,仔细地琢磨起了张佳栋给出的那些建议来…… 第99章重逢 张佳栋到达琴岛市里的汽车站,已经过了晌午。 1982年的琴岛市,还没有包含胶州、即墨、黄岛等等后来新规划进来的几个区。 基本上就是以市南和市北两个主要的城区划分,包含了一小部分崂山区沿海的区域,以及后来李沧南面的几条街区。 张佳栋下车的地方,就在李沧,距离琴岛市中心的市立医院还有不少的距离。 所以,张佳栋下了长途车,就马不停蹄地又转上了市内往返市南和市北行驶的大公共。 那会儿琴岛市和大部分比较发达的省会城市一样,早在六十年代就引进了无轨电车。 所以当时在市区跑的公交车头顶上,都顶着两条长长的电刷,和沿街铺设的输电线路相连,被当时的老百姓们戏称为是“辫子车”。 那个时候,路上行驶的小车还比较少见,大部分在路上跑的都是这样的“辫子车”,成了那个时代公共交通最明显的特点。 张佳栋坐在车上,一路从市北驶向了市南,看沿途的风景,不知觉得中又沉浸在了上一世的记忆里。 几十年后的琴岛市,经历的改革开放的洗礼迅速崛起。 像街道周围这些低矮的小楼,早就已经被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迅速取代了。 头顶上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电线,以后也被拆除,完全变成了一座现代化的城市,再也没有了如今的市井味道。 而他在未来,也正是和琴岛市的发展而一同崛起,记忆中的那些早就已经翻天覆地的老街,又重新进入了他的视野,也难怪会让他一时间心绪翻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感。 不过还好,那时候的琴岛市市区也不算太大,从市北到市南,也就是几条街道的距离又没有堵车。 很快“大辫子”就带着他,稳稳地停在了琴岛市市立医院的大门前。 解放前的琴岛市和许多沿海城市一样,早在清政府的时候就已经沦为了洋人们的特区。 建国以后,有很多当时留下来的设施、洋楼之类的并没有被拆除,而是作为政府或者企业的办公楼被保留了下来。 成为了一个个记录了中国百年沧桑的活地标。 而此时他面前青岛市的市立医院,也是在民国时期就建成的。 最早可以追溯到1916年,小日本在原址上建立的新町分院,和后来又建成的普济医院。 1931年合并成了琴岛市市立医院,又在建国后,由咱们的政府接管,成为了当时整个琴岛最好的公立医院。 张佳栋抬头望着市立医院的主楼良久,心里也难免会有些忐忑。 这一次,是自打小夏被家里人接走以后,他第一次和妻子见面。 虽然之前许萍萍曾经替小夏带话,告诉他不要担心小夏母子俩,让张佳栋先忙自己的事,不过张佳栋在解决了齐国强的事情以后,就第一时间赶过来了。 至于他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小夏的面前,会不会遇到小夏的家人,尤其是油盐不进的叶伟东。 张佳栋已经没有时间去想,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去见妻子小夏,能够亲眼确认妻子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 …… “姐?你要不要吃点儿苹果?我刚给你削的。” 病房里,叶子灵端着一小饭盒刚削好、切成块儿的苹果递到姐姐的面前。 小夏却摇了摇头: “子灵,你吃吧,我这几天一直在病床上躺着,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叶子夏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拒绝了妹妹的心意,但是任谁都能看出来,她其实是因为有心事,才吃不下什么东西。 “姐!你才刚受伤恢复,本来就贫血,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怎么能行啊?” 自打姐姐被送到市里来,叶子灵就一直在医院里陪着她。 平时也姐妹俩的妈妈负责给她们送饭,叶子灵正好的这几天学校放假也没事儿,除了照顾姐姐还能跟她聊聊天,帮姐姐解闷儿。 但是,小夏自打从县医院接到市里,就一直老说自己没有胃口。 让姐妹俩的父母操碎了心,也拿她没有办法。 “我真的没事儿,你看我这几天在病房里住得都胖了,这些苹果你也别浪费了,替姐姐都吃了吧?” 小夏执拗地把饭盒又推回给了小妹,叶子灵嘟着个嘴巴,其实心里明镜似的,准知道她是在担心张佳栋现在的情况了。 “姐,都这么多天了他都没来医院里露个面儿,指定是一准儿就把你给忘了!” 叶子灵心里赌气,嘴上就没把门儿的了,说出来的气话小夏当然不爱听。 “子灵!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姐夫?!” “我得不对吗?他一个手断了在家养伤的卡车司机,能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自己的老婆被他都打进医院了,还能沉住气。我看咱爸说得对,他张佳栋就不是个东西!” “子灵!你……” 小夏被亲妹妹的几句话,气得小脸通红,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叶子灵却叉着腰,一脸的不服气。 病房里,姐妹俩突然就这么僵持住了,直到一个声音出人意料地门外响起,才终于惊动了病床上的小夏。 “小夏!我来看你来了,你看我给你都带了什么好吃的!” 第100章气走小姨子 “佳栋!你怎么来了啊!” 小夏顺着男人的声音看去,果然就在自己的病房门口,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张佳栋正拎着两大尼龙袋的水果,正朝着她笑呢。 “这几天实在是太忙了,这不是刚有点儿自己的时间,我就立马赶过来了!” 张佳栋一边说着,一边一脸兴奋地走进了病房,根本就没有留意到小夏妹妹给他的白眼。 “切,连胳膊都断了还忙,谁信呐……” 可是小夏却没并没有埋怨对方,反而是因此而心疼起自己的丈夫来。 “佳栋,你手上的伤都还美好,这么大老远的过来又拎着东西。我不是都和许萍萍说过,让她转告你不用这么急着过来看我吗?医生都说我没事儿了,这几天就能出院了……” “诶?许大夫说的那是她看到的,我自己的老婆在医院里住着,我不亲自来看看哪行?” 张佳栋终于来到了小夏的病床边,叶子灵一脸不情愿地给他让了地方。 也许是因为当初在县医院的时候,张佳栋的那一番话,小夏的妹妹现在倒是没有像叶家的父母那样,对张佳栋有那么大的成见。 但是毕竟自己姐姐的伤势也是张佳栋一手造成的,叶子灵又见到对方时,也实在是不想给张佳栋什么好脸色。 “小夏,你还说你没事儿?你看看你,在医院里住得都瘦了……” 张佳栋坐到了小夏的病床边,一边观察着妻子的气色,一边爱怜地替她拨开了鬓角的碎发。 “哪有,在医院里子灵和爸妈的照顾,我明明是胖了才对。反倒是你,佳栋,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走的时候又瘦了好多?” 小夏说得的确是实话,这几天张佳栋因为齐国强的事儿,又是搜集证据,又是和对方斗智斗勇的。 其实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饮食,好几天都是一天只凑合一顿,再加上每天都在外面奔波,怎么可能不瘦? “嗨,这几天也是单位里的事情太多了,等过几天一切都理顺了也就好了……” 张佳栋怕小夏再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就随便打了个哈哈轻松带过。 然后就赶忙从自己带来的那两大兜子水果里,掏出来一个桃子和一个苹果,拿到小夏的面前。 “你看!我这次来,特意给你带了最喜欢的脆桃和苹果,我现在就去给你洗了喂你!” “不用了,佳栋……你手也不方便,别……” 小夏明显是心疼对方了,还想要拦着他,张佳栋早就已经像是一阵旋风似的站起身,走出了门去。 “嘁,姐,你说他这是瞧不起谁呢?一进来说你瘦了,这不是有意埋汰咱们娘家人没有照顾好你么?” 叶子灵望着张佳栋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愤愤不平了起来。 小夏却皱起眉头,小声地埋怨了对方一句: “子灵?你可不能这么当面儿说你姐夫,他也是担心我,我知道他不可能是那个意思……”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叶子灵美好脾气地打断了: “哦哦哦?就许他姓张的心疼你,咱们叶家的人说说他都不行了是吧?姐,你现在是他们张家的媳妇,可是胳膊肘也不能这么往外拐啊?” “子灵?你瞎胡说什么呢?我……我哪有……” 小夏没想到跟着自己一起长大,一直乖巧的小妹儿竟然会当着自己的面儿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替反驳她,不过还好张佳栋去的快回来的也快,刚好小夏不知道该和妹妹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就拿着洗好的桃子和苹果回来了。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的,刚才再说什么呢?” 张佳栋又坐回到了小夏的病床前,然后还不忘了甩了甩手上的水,又随后问道。 “我……我们……” 小夏的心思简单,性格也单纯,不知道该怎么掩饰她刚才的尴尬。 叶子灵就不一样了,本来她现在就对张佳栋有八百个看不顺眼,酸对方的话那简直是说来就来。 “说什么?说我姐自打跟了你张佳栋,成个张家的媳妇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呗?” “子灵!你别瞎胡闹……” 还好小夏及时地嗔怪了妹妹一句,张佳栋才没有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呃……呵呵,其实子灵说得也没错,刚才是我莽撞了。小夏你在市里能恢复的这么快,全都是子灵和岳父岳母的功劳!那个什么,我给你们削个水果,子灵你也跟你姐一起吃吧?” 张佳栋一边说着,一边就伸手要去病床边的小桌上去拿水果刀。 结果,却无意中露出了他右臂上还打着的夹板。 “佳栋,你的手没事儿吗?就别这么折腾了吧……” “没事没事!你看我这石膏不是都卸了么,现在都换上夹板了,动起来就方便多了!” 为了让妻子放心,张佳栋说话时,还故意夸张地在对方面前扭了扭胳膊,张了张手。 这才把桌上的水果刀拿了起来,利索地把手上的桃子切成了小块儿。 挑了一瓣看起来最好的,递到了小夏的嘴边。 “这桃子是我昨天买的,我唱了一个,吃起来可甜了!” 对于张佳栋地过来的水果,小夏并么有拒绝,而是开开心心地把那瓣脆桃咬在了嘴里。 “是不是挺甜的?” 张佳栋继续问道,小夏连忙满足地点了点头。 张佳栋这才满意地又转向叶子灵这边儿: “子灵,你也来一块尝尝吧?我们县里刚买的桃子,你们市里可没有这么新鲜的……” “不要!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叶子灵断然拒绝了张佳栋的好意,还不忘了埋怨小夏道: “姐!你悄悄你!刚才我给你削的苹果,你说没有胃口。人家外人一哄,你就高兴了?我真是看不惯你们俩了!” 一赌气,叶子灵干脆抱着那大半饭盒的苹果,丢下张佳栋和小夏,一个人气鼓鼓的走了出去。 留着一脸懵逼的张佳栋看着对方的背影,还搞不清楚状况: “子灵她这是怎么了?” 第101章去海边 “她呀?一准是生你的气了呗!” 结果,张佳栋没想到对于叶子灵的突然离开,小夏却噗嗤一笑,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啥?生我的气?我有什么气可让她生的?” 张佳栋一边挠着头,一边小声嘟囔着,实在是有些不解。 “嗨,你不用管她,她跟我从小长大,到底是什么脾气我最清楚了,一会儿只要是自己想明白指定就回来了。” 听到妻子的安慰,张佳栋这才终于放心。 紧跟着,他又听到小夏的语气关切地问道: “倒是你,佳栋,这几天工作的情况怎么样了?可千万别因为担心我,把自己给累到啊?” 叶子灵一走,病房里刚好就只剩下了张佳栋和小夏他们夫妻俩。 小夏似乎也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和张佳栋说。 “哈哈,我啊……” 猛地被妻子这么一问,张佳栋还真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老老实实地跟小夏说明他这几天经历的事儿? 那肯定是不行啊! 先不要说齐国强的事情,现在还没有个定论。 就是这家伙已经被判了刑,以现在小夏的情况,张佳栋也不想把这些事情和对方说。 要知道当时他可是连命都豁出去了,差点儿就要死在齐国强小舅子的手上。 “其实也没啥,就是在单位里,帮老板拉拉货,看看场地什么的……” 不想让妻子担心的张佳栋,果然最后还是选择了暂时跟妻子隐瞒,转而聊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来。 …… 张佳栋跟小夏见面以后,时间似乎就过得很快。 他总觉自己好像还没有跟对方聊多久,刚刚因为赌气出去的叶子灵就又转了回来。 “我说你们两个,都聊了一中午了,还没有聊完呐?一会儿值班的护士可就要来赶人啦!” “赶人?” 张佳栋还是第一次到市区的医院来,并不知道这里探望病人的规矩。 “对呀?探望病人的时间有规定,只有中午午休还有下午六点到七点半,病人不休息的时间。你要是再不走,一会儿大夫可就要亲自赶你走了哦!” 听了叶子灵的解释,张佳栋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么早,琴岛市的市立医院就已经开始对病人家属的管理了。 “对,佳栋,一会儿大夫还要来查房,是不允许有病人的家属在场的。” 小夏也提醒他道。 “那,我就在医院外面等着,等到晚上什么时候他们让我进来,我再来看你?” 张佳栋好不容易大老远地从县城来市里一趟,哪里肯就这么轻易离开? 可是小夏一听到对方的打算,却突然皱起了眉头,似乎是有些犯难。 “晚上的话……一般都是我爸妈来给我送饭,你来了难免会遇到他们俩,这样恐怕不太好吧……” 张佳栋一听就知道,叶伟东肯定还没有消气,只得悻悻地叹了口气。 “那,我也只能下次再来看你了……” 从琴岛市回他们县里最后的一班长途车,大概是四点半左右出发。 张佳栋在市里没有落脚的地方,在加上身上的钱也不多了,找不起住处。 最后也只得先暂时回去。 “没关系,再过几天我就可以出院了,你可以先忙自己的事情,不用这么担心我。” 小夏怕张佳栋失望,还特意安慰了他一番。 张佳栋也只得点了点头,与妻子告了别,同叶子灵一起走出了小夏的病房。 临走前,他还不放心,想要给小夏的妹妹留下点儿钱,麻烦对方给妻子买些吃的。 结果当然是被叶子灵给断然拒绝了…… “去去去!谁稀罕你这些破钱,我姐这是在娘家,哪一顿不是吃好喝好的,哪轮得到你瞎操心?” 回绝了张佳栋的好意,叶子灵头也不回地拔腿便走。 张佳栋好生尴尬,又没法说什么,只得摇了摇头跟在叶子灵的身后出了市医院的大门。 现在的时间才刚不到两点,张佳栋本准备着今天一整天都能医院陪着小夏,却不想刚过了晌午就得离开了。 “反正现在时间还早,我不如去海边转转?” 第102章故地重游 1982年的琴岛市,海边从西向东还保留了很多解放前民国时期甚至是晚晴时的建筑。 尤其是那座史建于清朝光绪年间,到现在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的老栈桥了,只要是去过琴岛市旅游的游客,应该都在上面留过影。 应该算得上是整个琴岛市最有名的地标了。 最早清朝铺设这座栈桥的时候,只是一座铁木结构、用木头铺面的长桥。长不过两百米,直通入海,用来作为海军的码头,装船卸货。 后来,在光绪年间德国侵占了琴岛,又将栈桥所在的这边片区域建成了货运码头。木结构的栈桥也被德国人拆掉重建。 把整个铁木结构的桥身拆除,改造成了石基、水泥铺设的结构,扩建到三百多米。 当时为了方便往船上运送货物,还特意加装了铁轨,算是在当时非常先进的一条栈道了。 那时候的栈桥,几乎完全是欧式的风格。 直到民国时候,这条由德国人改造的栈桥被当时的琴岛市政府再次接管扩建,才增加了位于栈桥尽头,坐落在大海中央的中式八角阁楼,取名为回澜阁。 这座老栈桥在世人心目中,对它的印象才算是完整。 此时的栈桥,正是从民国时期就留下的原版,是1984年由琴岛市人民政府重建前最后的模样。 所以张佳栋才会想着,趁着下午还有些时间,再来这座栈桥前走走看看,感受一下它原本的风貌。 1982的琴岛市,还没有什么高楼大厦。 再加上现在的船只吨位早已不像是从前,老栈桥周围的水深已经无法满足那时远洋航运的要求。 琴岛港的建设早已经往西边吃水更深的琴岛湾里转移。 栈桥附近也逐渐变成了当地最有名的旅游区,包括栈桥在内,当时德国人侵占琴岛市所建的那些欧式建筑全都成为了历史文物,被完整保留了下来。 张佳栋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琴岛人,未来的很多年都是在沿海的港口内打拼,此时走在这沿海的街道上,欣赏着街道两旁的洋楼,路过了德国领事馆旧址,老洋行,遥望着半山腰处的总督府,还真是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历史感。 新中国的成立,打破了一起封建残留下来的枷锁,让这些百年来压迫琴岛百姓们的洋人建筑,成为了那一段儿屈辱历史的见证。 在整个八十年代,全国百姓勒紧裤腰带努力发展生产的时期,可是让大家人人自豪的事儿。 也不知道为什么,进入九十年代以后,随着经济的飞速发展,琴岛市市区的建设日新月异快速扩张。 经历了几场大雨过后,大家却失去了这份自信。 总觉得市北新城的建设只有速度没有质量,每每下大雨或多或少都会被淹,还不如当时几乎是完全由德国人设计建设的老城区。 甚至还有人借此,把德国人的严谨编成了段子。 鼓吹什么,德国人当时建设市南区的时候,考虑得多么细致,地下排水系统设计得多么合理。 以至于百年后,大家重修德国人留下的地下排水渠的时候,还能从地下管线周围的土里,挖出用油纸包密封好的零件云云。 却根本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事实,那就是琴岛市身的老城区就是东高西低,地势最缓的地方也比海平面要高了将近两米,根本就存不住水。 而且所谓德国人所留下的地下水道,完全都是由水泥浇筑,哪里来的替换零件一说? 再加上历经百年,本来这些地下排水系统就因为老化和年久失修,早就已经经历了好几轮的改造。 剩下不到几公里的长度,与整个琴岛市总长几千公里的排水网络根本就不值一提,又怎么可能像传闻的那样,起到什么关键的作用? 真要是归咎起来,这样言论也不过是一些缺乏自信的国人,被一些嫉妒改革开放后新中国发展速度的有心之人蒙蔽,不知不觉变成了他们抹黑咱们国内发展的工具罢了。 实际的情况,是新中国在改革开放以后,未来的短短的几十年间,就达到了那些发达国家几百年才有的成就。 彻底打了那些靠偷、靠抢,才勉强维持自己国内虚荣的老牌资本主义列强的脸。 张佳栋走在海边感受着海风,一边回忆着几十年后,在这条路上的所见所感,不知不觉中就已经来到了栈桥附近,看到了满街的小贩摆着地摊儿,在卖着各种各样的小商品。 那时候全国各地的人,都喜欢来琴岛的海边避暑。 所以早早的,住在琴岛市区的人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旅游经济。 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出来摆摊儿,卖一些本地海里捞到的贝壳海螺,还有用这些东西做成手链、摆件等等的工艺品。 等到摆摊的人有一定的规模了以后,更是出现了专门倒卖一些从乡下收来的老东西的古董客,颇有些此时京城里,潘家园古董市场的感觉了。 只不过这样的东西,对于琴岛本地的百姓们却没多少吸引力,张佳栋也不过是闲来无事,想随便溜达溜达。 却不想还没走到栈桥,就听到一个老外用一口蹩脚的中国话,似乎是在和一个卖旧货的摊贩讨价还价…… 第103章青花瓷瓶 “泥这个晴花的瓷瓶,能不能哉偏倚点?” 不得不说,以这个老外的中文水平,在那个汉语热还没有兴起的年代就算是非常不错的了。 虽然咬字吐音上还不算标准,至少对方的话,让张佳栋还能听懂。 “哎?这都已经是最低价儿了,您没看见么,这可是明代真正的青花大瓶,我这也是看你真的懂货,才出到这个价儿的……” 只不过那摊主却似乎是并不太乐意让价,很快这个老外和摊主对话就吸引了很多人来围观。 张佳栋反正也是闲着无聊,就和看热闹的大伙儿一起围了上去,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瓷瓶,能让这个摊贩当成了宝贝。 只是真当他真来到了人群的外围,才发现那个和摊主讨价还价的老外原来并不只是一个,而是一对夫妻。 还价不成,对方的妻子还操着一口浓重的美式口音,劝自己的丈夫。 “亲爱的,这么大个瓷瓶,又是元代的。他要一千块,已经很便宜了,咱们没有必要跟他这么计较。” 说话的女人金发碧眼,身材窈窕,穿着当时最时髦的职业套裙。 踩上高跟鞋以后,被周围很多围观的男人都高。 对方的丈夫更是英俊魁梧,一身笔挺的灰色西服格外合身,一看就是在国外定制的。 还带一副精致的金属框眼镜,显得文质彬彬。 此时正抱着一个青花的大瓷瓶仔细查看,一边瞧还一边不住地点头,让懂行的人一瞧就知道,这就是一个自以为懂点儿什么,其实却是对古玩一窍不通的生瓜蛋子。 就凭这两个人的对话,张佳栋不用看也知道,那个老外手里的瓷瓶一定是假的。 “老板,再让一点,你这个瓷瓶我看着是不错,你要是再让一百,我现在就可以把钱给你……” 最后,任那老外怎么观瞧,也没从这个瓶子上看出来什么门道。 “哎呀,都跟你说了,一千块这已经是最低价儿了。你要是真觉得还贵,那我也顶多是再给你搭一个底托儿。” 那摊主一边说着,一边又随手从地上捡起来一个黑不溜秋的木质瓶托,扣在了瓶底。 “你瞧瞧?这托儿可是正宗的小叶紫檀的,跟这个元青花的大瓶本来就是一对,配起来严丝合缝!” “哦!简直是太神奇了!亲爱的,赶快把钱给他,咱们这次真实赚大了!” 那个洋女人忍不住一声惊呼,被那个小贩的手段直接哄住了,赶忙催着自己的爱人交钱,就仿佛害怕对方反悔似的。 而另一个老外还真是听话,二话不说就要当场掏钱。 张佳栋却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这位先生,实在是不好意思,在您下决定买这个瓶子之前,能否方便让我来替你看一下?” 张佳栋说的是英语,还是地道的美音,这可是他在未来与老外做了无数场生意才练出来的。 让那对想要买下这个瓷瓶的夫妇们听闻也是一愣。 “你会讲英文?还懂瓷器?” “懂不敢说,我们国家的瓷器文化博大精深,我只能说自己和你一样,都是个瓷器爱好者,对里面的门道略懂一些。” 张佳栋语气谦逊,说话时口音很正,一下子就拉进了和两个老外之间的距离感。 只不过张佳栋的这番好意,却很快就换来了那个摊主的不满。 “你跟他们这两个洋人嘀嘀咕咕地在所什么呢?去去去,别妨碍我做老外的生意!” 周围看热闹的人们也是一阵的骚动,其实这样的小贩本地人最了解。 每天都是带着各种各样的瓷器、古玩来这儿摆摊儿,还专门找这样的洋人下手,要说里面没有什么猫腻,可是任谁也不会相信。 对方明显有些过激的反应,很明显也受到了那个男老外的怀疑,在张佳栋的示意下,将那个瓷瓶递到了张佳栋的手上。 还不忘了叮嘱张佳栋: “小心点,这要是真的,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好古董……” 结果张佳栋只是刚一上手,就觉察出来这瓷瓶有什么不对了。 元代的青花,像是这么大的器型,能够留存到现在的真品也不过就只有几十件。 其中大部分还流失到了海外,被大英博物馆馆藏。 经历过了几百年的洗礼,怎么可能表面如新,摸起来如此光滑? 紧跟着,张佳栋又把这花瓶倒了过来,一看底款更是漏洞百出了。 “呵呵,你这个花瓶是假的……” “假的?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对洋夫妻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便一脸疑惑地转向张佳栋。 张佳栋也是不慌不忙地跟他们解释了起来。 “首先就是瓷釉的手感,很明显就不是上了年代的老物件。另外,这个落款就更是漏洞百出了。据我所知,元青花的真品有底款的屈指可数,而且既然带了年号就得写明是哪年烧制的。怎么可能只有这‘大元至正’四个大字呢?” 张佳栋的话,有理有据,那两个老外一听就回过了味儿来。 “哦,原是这样……要不是你,我们还真是被这个不诚实的摊主给骗了啊!” 第104章贵人 这时候,地摊上的摊主还被蒙在鼓里,根本就不知道那个洋人已经被张佳栋说得变卦了。 “你们这到底是想不想买?要是实在嫌贵,我咬咬牙再给你让两百!你看这样成不成?” 还什么话都没说,就主动让价,现在可是任谁都能看出来对方的心里有鬼了。 “你这个摊主不诚实,你这个瓶子是假的,我不要了!” 结果,那个老外一开口就说不想要了,摊主当场就急了。 “什么?好好的元青花的大瓶,你凭啥就说是假的?我本本分分地做生意,你们怎么能欺负老实人呢?!” 摊主越闹越凶,周围的人里也有人开始跟着起哄。 弄得两个老外实在是有些下不来台了。 纷纷转向张佳栋,一脸肯求地希望由他来跟摊主解释。 “做生意本本分分是吧?” 张佳栋一边说,一边随手就从地上抄起来刚才那个小贩所说的紫檀木的瓶托儿,当面给周围的人群展示道。 “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你这瓶子真要是经过了几百年的元朝文物,那又是怎么做到的连这个原来的木托儿,都保存得这么完好无缺的啊!” 众人闻言,这才终于恍然大悟,一下子全都哄堂大笑了起来,叫那个刚才还努力为自己争辩的摊主突然就羞成了一个大红脸。 只得自认倒霉,灰溜溜地满地的假古董拾掇起来准备收摊儿了。 “你呀,这就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张佳栋最后还不忘了又数落了那个嘴硬的小贩一句,这才把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制成的托盘放下。 转而又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跟那对外国夫妻说道: “可以了,该说的话我和这位摊主也都已经说清楚了。你们下次再来这样的小摊上捡漏,可得擦亮了眼。要不然啊?准还得像今天一样,被他们给骗了。” 那个男老外,是听得懂中文的。 刚才张佳栋与那个小贩理论的时候,他就已经听出来张佳栋已经替他们解了围。 “这位先生,刚才真是多亏了你,要不然我们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对呀,这位先生,你帮我们避免了这么多的损失,这个人情我们可不能不报答……” 那个金发碧眼的女郎,一边说一边又朝着她的丈夫使了个眼色。 对方这才反应了过来,赶忙从口袋里翻出来两张一百元的外汇券,硬要塞到张佳栋的手里。 “这是我们夫妻俩,对您的报答,您可一定得拿着!” 1982的外汇券,可是绝对的稀罕物。 和当时的人民币面额等值,可以作为普通的钱来流通,最大的面额就是这种一百元一张的。 但是这些外汇券本身,又可以换成相应面值的各种外币,尤其是美元。 所以当时的外国人来中国访问或者是做生意,都是先把带来的外币换成相应额度的外汇券。 在国内,就用这些外汇券来买东西消费。 等到回过的时候,再去中国银行把那些没花完的外汇券换成相应的本币。 国家一来一回,多少是能通过这些老外们在国内的消费赚到一些外汇,再用这些得来不易的外汇去国际市场上,换回来当时最急需的各种设备。 而此时的外汇券,之前也提到过了,还可以在专门的商店里购买各种进口的商品,尤其是那时候最为紧俏的进口彩电、冰箱之类的大家电。 所以私下里兑换成普通人民币的比例,肯定是要比上面的面值要多得多了。 张佳栋现在正没有工作,按理说正应该是为了生计发愁的时候。 眼下的这两百元的外汇券,可以说是来的正是时候,即可暂时解决他自己后半年的吃喝问题。 妹妹考上大学的生活费也能有个着落。 但是张佳栋面对这么大的诱惑,却没有妥协,反而是态度坚决地将那两张外汇券又推了回去。 “这些外汇券我不能要,刚才帮你们的事,也完全是出于对咱们外国友人的友谊。您还是收回去吧……” “可是,这……你毕竟是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 “没关系,你们二位的好意我心领了,钱我可是万万不能要的。要不然,我岂不是和刚才那个骗你们的黑心商人没什么两样了?” 见张佳栋怎么都说不动,那对洋人夫妻似乎颇有些为难。 最后,还是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恭恭敬敬地递给张佳栋。 “这位先生,我赞赏你的为人,您的英文也非常不错。既然您不肯收下我们的钱,那我们不如交个朋友。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您要是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打电话来找我,能帮到您的我一定不会尽量做到!” 张佳栋见到对方递过来的名片,一开始还有些意外。 可是一看到那个名片上,男人的名字和对方的头衔,就彻底愣住了。 他这哪是帮了一个外国友人啊,简直是遇到了贵人! 第105章史蒂夫的身份 这个外国男人的名字叫史蒂夫,名片上的头衔,赫然是美国通用汽车公司的高级经理人。 也许在几十年后,中国的电动车异军突起,通用汽车这个品牌日渐没落,在广大国人的心目中并不算什么。 可是在当时,贯穿了整个八九十年代,都可以说美国通用绝对是汽车行业中的佼佼者。 像是什么凯迪拉克、别克、吉普、悍马、福特这些日后在国内家喻户晓的品牌,自是不需要多说。 其中的越野车吉普,更是第一家在国内合资建厂的国外汽车品牌,引进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流水线理念,可以说是为中国汽车工业开启了一个新的篇章。 比后来的大众汽车桑塔纳生产线的全面引入,要早了将近一年。 以至于后来在“suv”这个概念还没有普及的时代,“吉普”这个名词本身就已经成为了那个年代,普通老百姓们心里对越野车的代名词。 张佳栋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卡车司机,今天能认识到这样大人物,关键是还受到了对方的赏识,可是多少张外汇券都换不回来的大好机遇。 “史蒂夫先生,真没想到,您竟然是通用汽车公司的高管。我叫张佳栋,今天能认识您实在是我的荣幸。” “怎么?张佳栋先生,您也知道我们美国通用汽车公司?” 结果不成想,史蒂夫似乎对于张佳栋能如此轻松地,用一口流利的英文说出自己所在公司的全名,也颇有些意外。 “哦,并不是,只是因为我本身也是个卡车司机,所以对和汽车相关的公司,可能会有一些自然的好感。” 张佳栋故意撒了一个谎,一边说,一边大大方方地向对方伸过手去。 要知道在八十年代初,还不像是未来那样信息如此发达。 张佳栋表现得对一个跨国大公司的过于了解,很可能会让对方误以为自己刚才的出手相助,是别有用心了。 饶是这样,史蒂夫闻言也是一愣,有些意外地和妻子对视了一眼,这才同样伸手握住了张佳栋的手,继续说道: “想不到啊,张佳栋先生,那还真是巧了,没想到我们都是汽车行业的从业者!” 可能是因为张佳栋刚才替自己解围的事,又可能是欣赏张佳栋这一口流利的英文,史蒂夫居然主动忽略了两个人之间职位的天差地别,主动和张佳栋拉近了距离。 “呵呵,这怎么能比,史蒂夫先生您是跨国公司的高管,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卡车司机……” 张佳栋说得很委婉,史蒂夫却突然笑了起来。 “不,张先生,你刚才出手相助帮了我,就是我的朋友,既然是朋友之间,哪需要考虑这么多。” 史蒂夫一边说,他的妻子也一边点了点头,接着丈夫的话邀请道: “对了,张先生,既然您是我们夫妻俩在你们国家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不如晚上我们两个请您吃一顿饭,表达一下我们夫妻二人的谢意如何?” “对!张先生,我知道你们琴岛市的华侨饭店做的菜非常不错,不知道您习不习惯吃西餐,不如跟我们一起去那边边坐边聊?” 史蒂夫夫妻二人的盛情邀请,一看就是没有把张佳栋当外人,只是张佳栋知道自己现在并不方便接受他们的邀请。 “实在是不好意思,史蒂夫先生。我这次来琴岛市里,是有些事情要办,现在还得急着返回我们县城……” 张佳栋有意隐瞒了自己妻子在市医院住院的情况,毕竟他这次也适合史蒂夫夫妇二人第一次见面,虽然双方对彼此的感觉都还不错,也还不至于将家里的事儿都告诉对方。 不过,史蒂夫听闻张佳栋还有事要离开琴岛市不能赴约,还是有些失望。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实在是太可惜了……要不这样吧?张先生,既然您急着要走,不如我让我的司机送您回去?” “不必了不必了!那怎么好意思?我回去也并不麻烦,也是坐车,就不用您专门让司机师傅再跑一趟了。” 张佳栋连连朝对方摆了摆手,又一次拒绝了史蒂夫的好意,这下更叫这个老外有些过意不去了。 “哎,张先生您这样让我真的是有些过意不去了……那这样吧,我们夫妻两个本来就是公司那边派来,常驻在琴岛市的代表。给您的名片上,有我住处的电话。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一定的!那既然这样,史蒂夫先生,我就不打扰您和贵夫人了,希望你们二人在我们琴岛的这段时间玩的愉快!” 张佳栋把话说完,大大方方的和史蒂夫夫妇道了别。 然后看着对方夫妻俩都坐上路旁停着的大福特了,这才一脸感慨地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不得不说,那时候咱们国内的经济实力,和美国还是差太多了。 八十年代初,美国佬们就几乎已经做到了家家有车,甚至是所有的成年人都能开车。 而此时的国内,民用车的市场才刚刚起步,还需要再过两年,才会有一些起色。 但是此时的张佳栋心里却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以后的世界,属于新中国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他只要能把握住这每一次偶然的机遇,跟上一次次改革的步伐,必然能达成所愿,成为新时代的翘楚…… 第106章焦急的郑秘书 往后的几天里,张佳栋没事就往面跑,看看附近有什么零工可以用到他,赚一些日常买米买菜的钱。 原来卖冰棍的生意其实挺好,至少收入稳定,能帮他先熬过这个夏天。 但是因为齐国强的事儿,整个县冷饮厂连厂长都被张佳栋给送进去了,以后谁还敢给张佳栋批发冰棍儿汽水儿啊? 最后,连这样的生意也黄了,张佳栋也不得不一边打着零工,一边琢磨着别的生计。 不过好在齐国强的事情也过去了一段时间,大家对张佳栋的热情也逐渐散了,不会再想之前那样,张佳栋只要是在父母家所在的老家属区一露面儿,就会变成众人焦点。 张佳栋这才能一有时间,就去给琪琪做做饭,帮她打扫打扫家里的卫生什么的,让妹妹能够好好复习,全心全意地准备的即将到来的高考。 “琪琪,我给你把晚上的饭都放在锅里了,到时候你需要吃的时候,记得热透了哈?” 张佳栋一边说着,一边在门口穿鞋准备要走。 琪琪闻声,却从里屋跟了出来: “哥?你中午也不休息会儿,这么早就要走啊?” “嗨,这几天我在外面比价忙嘛……” 张佳栋随口应付着,其实是他这几天才刚拆下了手上的夹板,找到了一个帮人卸车的零活儿。 准备先把今天的钱赚了,再顺便去路边看看那些从乡下进城来的小贩们生意如何,往后好用他这几天省吃俭用赚到的本钱,回老家买些瓜果蔬菜,或者是社员们捕到的活鱼来卖。 “哥,那你也得注意休息,别太为难自己了,毕竟你这手上的伤也才刚好……” “放心吧哈,你哥我心里有数!” 张佳栋一边说着,一边爱怜地摸了摸妹妹头,然后转身就出了家门。 可是却没有想到,才刚走父母家老房子的楼洞口,就被别人给叫住了。 “张佳栋同志!你果然是在这儿,可是让我们好一顿找……” 张佳栋听到对方的声音,也先是一愣,随后转过头去,这才见到居然是郑秘书正头顶着大太阳,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了。 “郑秘书?你怎么跑我爸妈的老房子这边来了?找我有什么事儿么?” “哎呀!张佳栋同志啊,我可是找了你一上午了!今天一大早就去你们家楼下堵你,结果等了半天也没见到你出来。一问你家的邻居,才知道你今天天不亮就出来了……” 对于郑秘书的埋怨,张佳栋也是有些不太好意思。 今天早晨,他早早出门,其实是去早点摊上帮忙了,想偷学一下别人的手艺,看看摆摊卖早点是不是一个出路。 “呵呵,郑秘书,这你可就别埋怨我了,我也不知道您今天找我有事儿啊……” 毕竟那时候,像张佳栋这样的老百姓家里也没有个电话,手机更是天方夜谭,想要找人也只能像郑秘书这样,傻傻的跑到人家的家门口来堵。 “哎,反正还好是找到你了,咱早上的事情也不提了……” 郑秘书是毕竟是个干练的人,随口抱怨两句也不是他的本意。 “我找你是有急事儿,上次咱们看的地方都被你给否了,这几天曹县长他每天忙完了,就特意让我带着他满县城地去找,结果昨天才好不容易,按照你的思路又找到了个不错的地方。这不,一大早就派我来找你来了……” “曹县长他,居然会按照我的思路来找地方?” 听到郑秘书的解释,张佳栋明显也有些意外。 对方身为一县之长,之前自己费尽心思选出的地方全都被张佳栋给否了,竟然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是又按照张佳栋的想法,重新在县里找到了新的地址。 单单就只是这一份诚意,就足够张佳栋尽心竭力地为曹县长建立新合作社的事儿尽心尽力的了。 “诶,郑秘书,反正现在咱俩也碰面儿了,别的话咱就别说了。你带着我,咱们去曹县长新找的地方看看再说!” 没想到张佳栋突然之间会这么有干劲儿,比他都着急了,郑秘书也是一愣。 随即,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啊?哦……哦,哦!好!司机就在你们家属区外面等咱们呢,咱俩出去找他,现在立马就能带咱们两个走!” 就这样,张佳栋时隔好几天,终于又坐上了曹县长的那辆北京212,重新体验了一把车接车送的感觉。 不过这一次,曹县长新选的地方倒是不在县城的中心或者是长途汽车站这样,他们整个县城最繁华热闹的地方。 反而是距离张佳栋爸妈的这个老家属不太远,就在这一片居民住宅的周围,那辆县长专用的北京212就停了下来。 “这么快就到了?” 连屁股都没有坐热乎的张佳栋,这次显然也有些意外。 可是随着郑秘书下了车以后,他终于亲眼看到了曹县长新选的地段,却顿时眼前一亮,连刚才的那点儿意外也紧跟着烟消云散,全都化作了心中的惊喜…… 第107章看场地 在张佳栋和曹秘书面前的,并不是像以前那样,砖齐户亮的小楼或者平房。 而是一个看起来,似乎是有些年头的旧仓库。 连外面的大铁门都因为年久失修,已经秀吉斑斑破的不行了。 周围窗子的玻璃也该碎的碎,窗户该颇的破。 库房周围更是满地的杂草,都几乎要长到张佳栋的腰了,一看就是自打这座仓库被废弃就从未有人来处理过。 但是张佳栋看着这座旧厂房,却打心眼儿里乐开了花。 “郑秘书,你们曹县长这次选的地方可真是太棒了!” 张佳栋毫不吝啬对县长的称赞,郑秘书这才松了一口气,感觉这次终于算是没白跑一趟。 “那张佳栋同志,咱们要不要下车进去看看?我刚好也带了这里的钥匙来……” 郑秘书一边建议,一边把手往口袋里去摸索。 张佳栋却像是看傻子一样地瞧着他一通瞎忙活,然后自己先下了车。 “你在逗我么?门都快烂透了,还需要什么钥匙?” 面前的旧仓库虽然看起来破旧,但是其实好就好在它正好位于周围几个家属区的中间,属于是被住宅环抱的状况。 并且还正好就处在一个拐角处,又占地不小,只要把周围杂草都除掉,就能腾出来一大块的空地来停放自行车。 “而且,郑秘书你看他门前这块地方很开阔,还是有水泥浇筑的。以后需要上货卸货,只需要把车停到这库房的门口儿就行了,效率又高还不碍事儿……” 张佳栋一边观察,还一边跟郑秘书解释,对方也是一边表情懵懂地点着头。 “这里原来就是一个粮库,后来咱们县里的人口多了,又新建了一处更大的,所以就荒废了。” 两个人一直往库房的大门前走,郑秘书也顺便跟张佳栋说明了这间仓库以前的来历。 直到他们都走到仓库的门口了,面对那扇锈掉了一半的大铁门,张佳栋只是拿手一推,那半掩着的大门就从外向里倒了下去。 看得刚才还在车上找了半天钥匙的郑秘书也是有些尴尬。 “郑秘书,别傻看着了?走啊,跟我进去瞧瞧?” “啊?哦……好,好的……” 就这样,张佳栋才跟着郑秘书一起一前一后得进了这座废弃的仓库。 结果,映入眼帘的空气却比他之前预想的还要大上了不少。 整个仓库的内部除了用来支撑房顶的立柱,就没有隔断。 四周围都一人多高的窗户,不管是通风还是采光都很好,只要是白天,几乎完全不需要额外的照明室内就已经亮堂堂的了。 “嗯,这里面的空间也足够大,还真是不错啊。只要稍微打扫一下,清理一下这厂房里的废物,再顶多把周围窗户的玻璃换一下,地面重新用水泥打一下,就能直接开业了啊!” 张佳栋很显然对这库房里面的构造也很满意,这倒是让带他来的郑秘书颇有些意外。 “哦?曹县长当初建议我带你来这个看的时候,还担心你会觉得这座库房太空旷了,让我特意转告你要是真有需要,咱们县里可以出钱帮忙改造一下……” “不不不!这样就挺好!你们要是搞合作社,普通的平房当然是好找。但是像这么大的空间,尤其是在居民区中间的,除非重建也再找不到第二处了吧?” 结果郑秘书的建议才一出口,就遭到了张佳栋的直接否决。 郑秘书觉得张佳栋说得也有道理,就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跟着他又往库房的里面去转了转。 瞧了瞧库房顶上的各处照明用的大灯,还有周围排水口等等的基础设施。 直到张佳栋瞧见了库房四周围敦实的暖气片,更是开心得差点儿要拍大腿了。 “嘿!竟然连暖气都有!这样连冬天都不用愁了!” 琴岛市毕竟是在北方,有没有暖气在室内可是天差地别。 1982年,整个北方还没有实现完全的集中供暖,就连张佳栋住的筒子楼到了冬天,还得家家户户都烧蜂窝煤来取暖,这样的旧库房里竟然还超前了几十年就预装了暖气,虽然应该是靠自己的锅炉来供热的吧,那也总比什么御寒的手段都没有强。 “郑秘书,你回去跟曹县长说,就说我已经帮他看过这里的情况了,不管是以后要卖农产品还是水产品都非常适合!曹县长他要是想主持建立新的合作社,只需要稍微把这里修整一下,准合适!” 看过了库房里的情况,张佳栋是真心佩服曹县长的良苦用心。 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刚把心里的想法跟郑秘书说了,对方却一脸惊疑地表情又望向了他。 “什么叫曹县长他要主持建立新的合作社?这件事他不是早就叫给你了么?要去汇报,不也应该是张佳栋同志,你当面儿去跟曹县长说吗?” 第108章谈条件 “啥?这汇报的工作,怎么又成了我的活儿了?” 听了郑秘书的话,张佳栋又是一脸的懵逼。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郑秘书来找他,不就是让他帮忙看看到底新选的场地到底如何,能不能满足曹县长的想法的么? “诶?张佳栋同志,你怎么忘了?上次在咱们县长的办公室里,曹县长不是已经都跟你商量好了?” “啊?商量什么了?” 见张佳栋还真是把那天事儿给忘了,郑秘书还不忘帮他在强化一下那天曹县长那天的计划。 “当时,咱们县长不是都跟你说好了么?说这次的项目,就由你来全权负责,我们县里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结果张佳栋一听,就更懵了。 “我一个普通老百姓?这么大的事儿,我能做主么?” “所以我才说,既然这次咱们县长选的地方你也满意,那还是得由你来亲自跟曹县长汇报一下么。没准儿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咱们就立马开始动工实施了嘛!” 郑秘书说话时一脸的轻松,张佳栋却突然有些困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到底怎么上了他这条贼船了…… 不过好在一回生二回熟,张佳栋自打上次跟曹县长见面,时隔几日就再次前来汇报,也没有了上一次刚见到对方拘谨。 曹县长一边听着张佳栋还有郑秘书对旧库房周边地区的描述,一边就不断地点头。 直到听完了张佳栋对整个旧库房维护改装的建议,干脆直接当场拍了板。 “好!就按你说的办!咱们全按照张佳栋同志你的想法来!等郑秘书给我上报了预算,咱们马上说干就干!” 张佳栋也知道作为老军人,曹县长做事儿的风格一直都是雷厉风行,从来不拖泥带水。 但是却没有料到开合作社、重新拾掇旧库房的事儿,对方能说办就办一点都不含糊。 “啊?曹县长,这事儿咱们就这么开始了?您不再考虑考虑了?” “诶?这合作社的事咱们县里已经酝酿了大半年了,我考虑什么?我看呐,倒是张佳栋同志你,才应该深思熟虑,想一想帮咱们县里解决了一件这么重要的事,还需要什么样的条件吧?” “我?还需要什么条件?” 张佳栋此前多少都是奔着替县里的项目出谋划策,有力出力的想法,还真就没有想这么多。 “对,能者多劳,多劳多得!这才是我找你来的本意么!合作社合作社,就是要让你这样既有想法又踏实肯干的同志们发光发热,合作经营越办越好嘛?有什么想法,包括入股、工资等等的条件,你都可以放心大胆的提!只要是在合理的范围内,我作为这次合作社的发起人,都可以尽量替你去争取嘛!” 曹县长似乎对张佳栋极为看重,许诺起好处来,也是毫不含糊。 就连张佳栋听着,都的确是有些心动了。 其实在那个时候,不光是张佳栋所在的这个县城,全国各地都在尝试着利用合作社这种新模式,搞活本地经济,拓展本地老百姓们的就业渠道。 有些思想比较开放的南方地区,尤其是广东沿海,早就已经出现了比较有规模的作坊或者是合作社商店。 如果经营得好的话,经过短短几年努力就成为万元户的也大有人在。 而这样的合作社,大多都是以大家按照一定比列参股的形式筹建,然后再按照每个人所占股份的高低,以此作为凭据来分红。 那时候的新中国才刚刚开始改革开放,计划经济时期大家习惯了一切商品都按照人头分配,其实对各种物资的渴望都是迫切的。 彼时销售的产品也并不需要有多么花哨的创新,一个印有图案的塑料脸盆、一条花纹与其他款式不同的围巾,轻轻松松就可以成为当时的爆款。 卖东西根本就不需要宣传,老百姓们自己就是一个个鲜活的传话筒,就靠着口口相传都能让这些在未来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东西,变成当时人见人抢的畅销品。 往往一个小小的门脸就能致富一个家庭,在当时可真不是吹的。 而张佳栋作为一个过来人,自然是知道一座旧库房,尤其又是在居民区环绕的地段,卖老百姓日常最需要的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要是能在其中占股,即便是不多,也足够日进斗金,让他因此而彻底翻身的了。 然而,这一次张佳栋虽然一穷二白,却并不想占县里的便宜。 “曹县长,其实我也知道这次您是为了帮我,我为咱们县里的事儿出谋划策原本就是应该的。能出一把力,也是您看起我。而且,这次合作社说是让我带头来干,不管是场地还是重新修缮,都是用得咱们县里的资源。我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实在是不应该再在里面占点儿什么……” 张佳栋的话说得很诚恳,由县里出地出资,又是给老百姓们办事儿。 他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动脑出力的,本来就不应该再提什么条件,曹县长肯重用他,早就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支持了。 然而,作为一县之长,对方却并不这么想。 “诶?那原来的旧粮仓是死的,人可是活的,没有你张佳栋牵头出主意,这合作社的事儿指不定还得搁置到啥时候呢!我看这样吧张佳栋同志,既然你也不好意思跟我提,那干脆就由我来做主,咱们这次的合作社先拿出来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作为你还有你以后合作社社员分红的凭证。” 曹县长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拍了拍张佳栋的胳膊,差一点儿没把还未回过神儿来的张佳栋直接给拍拽了过去。 “百分之二十?这也太多了吧?!” 第109章开业筹备 要知道在那个时代,国内还几乎没有什么股权投资、虚拟股权的概念。 曹县长能想出这个方案来,可以说是比技术入股理念提前了整整一个时代。 “曹县长,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只是出人出力,就占了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是不是也太多了?” “诶?谁说这是给你的?百分之二十,是对你们以后整个合作社参与人员的奖励,咱们县里占了其余的那八成,不还是占大头嘛!” 对方向张佳栋提出了这个想法以后,曹县长并没有觉得是县里亏了,还不忘了补充道: “只不过,毕竟这次你们开合作社所占用的场地是县里的,初期开业之前的整修也是咱们县里出的钱。你们占用的这些资源,咱们初期可以由县里来无条件支持。但是等到你们以后的经营顺利了,真的开始盈利了,县里可还是要找你们收租金的嘛!” “这是一定的,我们也不让曹县长白支持,随便占用咱们县里的资源……” 张佳栋把话说完,这才察觉出了他话里不妥。 “怎么不知不觉中,我就这合作社真当成了自己的事儿了呢?” 曹县长闻言,知道张佳栋这是答应了,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当即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不愧是张佳栋同志,就是有担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最后,差不多把整个合作社利益分配的事情都谈妥了,张佳栋又和曹县长一起聊了一些新合作社开业的细节问题。 当提到需要多少初始资金,这个合作社才能搞起来的时候,张佳栋却提出了让曹县长颇有些意外的建议。 “除了日常的电费、水费这些,我觉得现在还不需要咱们县里,给这个合作社再垫付太多的资金。” “哦?” 曹县长闻言也有些惊奇,一脸疑惑地和郑秘书相互对视了一眼,这才有些不解地问道: “可是你们合作社刚开业,也应该考虑进货的问题吧?就算是按照你的想法,合作社主营的商品是老百姓们日常需要的农产品,也总得有足够的本钱吧?” “曹县长,是这样没错。但是咱们这次合作社的开业,县里已经给了我们太多的支持了,我们再跟县里要资金就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可是……” “曹县长,您相信我,这次的安排我心里有数。您只要告诉我咱们的合作社哪天开业,其余的事情就全都交给我去准备就可以了!” 张佳栋说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自信,曹县长虽然将信将疑依旧还是同意了他的说法。 临走前,甚至还不忘了给他又吃了一颗定心丸。 “张佳栋同志,我虽然是县长,也知道搞经营不容易,你要是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随时跟郑秘书沟通。遇到了困难,别不好意思跟咱们县里提。有想法,尽管放开手脚大胆地去办!” “放心吧,曹县长,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就这样,张佳栋离开了县政府就马不停蹄地开始了准备。 再加上本来那栋用来经营改造的旧粮仓,主体就红砖搭建的,稍微修缮一下也用不了多久。 又有曹县长亲自上心,没有多少天,就从里到外焕然一新。 张佳栋也终于在一天早上,又见到了前来堵门的郑秘书。 “诶?郑秘书,好几天不见了,就厂房那边儿到底怎么样了?” “嗨,我真因为这事儿来找你呢,张佳栋同志。现在不管是地面还是墙壁,都已经整修完了。曹县长叫我来跟你确定一下,看看你这边儿准备的如何了?咱们到底选在哪一天开业合适?” “这么快就修缮好了啊?不愧是的咱们县里的速度!” 张佳栋一边说,一边朝着对方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我这边随时都可以,您要不然就回去转告曹县长,明天就正式开始运营如何?” “啥?你说明天?!” 郑秘书一脸不敢相信地表情望着张佳栋,张佳栋却一脸轻松地点了点头。 “对呀?咋了郑秘书,这你还嫌我慢啊?好歹不得给我一天再准备准备?” 结果张佳栋这句没头没脑的埋怨,反倒是把郑秘书给整懵了,也不知道张佳栋这是哪里来的自信。 “张佳栋同志?这可是咱们县里的第一个合作社开业,又是曹县长亲自牵头来办的,你怎么能这么草率呢?我觉得您要不要再想想还差点儿什么,我去帮你协调一下?这合作社要卖的商品都还没准备,你就这么匆忙的开业了,到时候曹县长也会带着咱们县里的其他领导们出席,你这不是当面要打咱们县长他的脸了吗?” 可是张佳栋听完了郑秘书的话,却似乎并不着急。 “哎,郑秘书,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你就负责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地转告给曹县长就行了!到时候真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都有我一个人担着便是!” “你……你!这……” 郑秘书你你这这了半天,最后还没有说服对法,只得忐忑地回去,把张佳栋的话原原本本地和曹县长说了。 曹县长对张佳栋也真是放心,二话不说,就按照张佳栋的意思,把这合作社开业的日子定在了第二天的晌午…… 第110章撂挑子 第二天一早,郑秘书不放心张佳栋这边的安排,早早地就又跑到张佳栋家的筒子楼里来找他了。 “张佳栋同志?你在家么?在的话就麻烦你替我开下门吧!” 结果任凭他敲了好半天的门,屋里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郑秘书正在纳闷儿,张佳栋这到底是跑哪儿去了呢,突然就听到隔壁家里的房门被人从里面大开了。 原来是张佳栋的邻居刘婶儿拎着保温壶,托着饭盒正好去给家里的老伴儿买早点。 “这位大婶您好,我是张佳栋的朋友,想跟您打听一下您知道张佳栋去哪儿了吗?” “哦?你说张佳栋啊?” 刘婶闻言,站定在原地,对郑秘书也从头到脚好一番地打量,觉得眼前这人文质彬彬地也不像是替齐国强的事情来找张佳栋寻仇的,这才回话道。 “他今天早晨天刚亮就走了,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他现在这是到哪儿去了啊……” “啊?天不亮就走了?!” 郑秘书听闻,第一个念头就是: “张佳栋他该不会是早知道今天这事儿他搞不定,直接逃了吧?!” 可是回头一想,有觉得对方也不是这么不靠谱的人啊? “曹县长对他这么信任,合作社开业的事情县里可是给过他条件让他随便提了,他真要是心里没底,当初又为何什么都不要就直接把这事儿给答应下来了呢?” 搞不清楚状况的郑秘书知道再留在这儿,也想不出什么头绪,索性不如赶快回到县里,把没找到张佳栋的事儿跟曹县长汇报一下,再看看对方有什么想法。 “那就谢谢您了啊,既然张佳栋同志不在,那我就先走了。” 转身和刘婶儿道了别,郑秘书匆匆下了楼,骑上自己那辆自行车往县里赶去。 到了曹县长的办公室,对方似乎刚开完会儿,心情非常的不错。 一见到郑秘书,就立马笑着向他询问道: “怎么样?见到张佳栋同志了没有?他那边应该都已经准备好了吧!” 曹县长对张佳栋的态度,一直是相信对方的能力,根本就没有多想。 可是,面对县长的提问,郑秘书的回答却有些支支吾吾的: “呃……曹县长,这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才好,我刚才其实没有见到张佳栋同志……” “什么?你没有见到张佳栋?” 对于郑秘书的禀报,曹县长当然会有些意外。 “是……听他的邻居说,张佳栋同志似乎今天天不亮就出门了,也没人能说清楚他去哪儿了……” “是这样么……” 曹县长闻言眉头紧皱,郑秘书这才小心地建议道: “曹县长,要不今天合作社开业的事情,咱们就先缓一缓?” 结果,曹县长稍微沉吟了一会儿,立马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行,我已经和咱们县里主要的几个领导都说好了,还找了咱们县里负责宣传的同志,找了市里报社的记者,不能就这么说不办了就不办了……” “啊?县长同志您居然还找了市里的记者?这……这这……” 这么大的事儿,郑秘书居然从来都没有听曹县长说过,一下子也有些懵了。 在那个时代,报纸作为当时最重要的信息来源,是普通人了解新闻最重要的手段。 彼时报社的记者,那个社会地位可是未来各种媒体泛滥以后完全不能比的。 这此他们县里的合作社真要是能够顺利开业,那就是一件天大的为县里长脸的事儿,可要是弄不好,估计有那么多的领导在场,在加上县里报社的记者。 估计连曹县长的脸都得被张佳栋给丢尽了。 “哎呀,张佳栋啊张佳栋!你可真是把我给坑惨了啊!” 郑秘书在心里暗骂,曹县长却终于镇定了下来。 “这样吧,郑秘书,你现在先去安排市里记者同志的事,其他的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我相信张佳栋同志这个人的人品,既然是他已经应下来的事情,就一定会给我个交代……” 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要不然呢? 谁又知道张佳栋这个家伙现在又去了哪儿呢? 郑秘书现在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张佳栋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撂挑子,让整个县都跟他一起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