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地煞七十二变,杀光全院》 第1章 开局摘傻柱一颗荔枝 一九六五年,冬。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四九城。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 此刻后罩房一场单方面的殴打已近尾声。 傻柱像是发狂的公牛一般骑在一个身材瘦削的青年身上。 砂锅大的拳头裹着风声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地砸在身下人的胸口。 「孙子!敢跟小爷犯昏?老子弄不死你!」 「妈的!还敢敢跟你柱爷龇牙!」 「你看!你再看!!!」 高顽此刻早已没了挣扎的力气,像块破布般瘫在冰冷的地上。 口鼻溢出的鲜血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傻柱的怒骂丶周围嘈杂的议论,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坚冰传来。 「打得好!往死里打,小杂种活该!」 「就是,这种小畜生打死都不冤!」 「可惜了这后罩房的那五间大房,老高家这就绝户喽,啧啧……」 众人的窃窃私语和贾张氏那尖酸刻薄的嗓音不断响起。 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柱子,行了行了,教训一下得了,别真闹出人命……」 一大爷易中海看似劝解,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语气里更是透着一股子鄙夷,仿佛在看什麽垃圾一般。 「一大爷,您别拦着!这种败坏院里风气的贼骨头,就得让柱子哥好好教育!」 秦淮茹在一旁搭腔,声音柔柔弱弱话里的意思却比刀子还狠。 说话的时候甚至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高顽刚刚有些清醒的意识,再次开始涣散。 一段陌生而悲惨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不断闪现。 他的父母本是轧钢厂的先进工人,只因无意中撞破了李副厂长贪污公家大量财产的铁证。 满怀正义地准备去举报,却在途中被一辆意外冲上人行道的卡车碾过,当场身亡……。 父母尸骨未寒,唯一的妹妹,那个才十五岁还在上初中的姑娘,就被一群热情的街道和厂里干部安排去南方插队。 美其名曰照顾烈士遗孤。 结果妹妹高芳刚到目的地,就被一个老瘸子下药羞辱。 醒来后心如死灰,在南方荒僻的山村里用裤腰带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原主接到消息,立即从西北的建设兵团星夜兼程赶回,想要为父母和妹妹讨个公道。 顺便再拿回被院里这群禽兽们强占的五间祖传大房,以及家里的4000多块现金…… 可高顽无论如何也想到,他刚回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就被傻柱带着一大群街坊邻居堵在自家堂屋,污蔑他偷了许大茂家的老母鸡。 联合贾东旭,许大茂一起不由分说,上来就是一顿毒打! 父母惨死丶妹妹受辱自尽丶家产被夺丶自身即将被活生生打死…… 这滔天的冤屈和刻骨的仇恨,几乎要将高顽的灵魂都撑爆! 就在这时,傻柱又是一拳砸在高顽胸口。 伴随着一阵骨裂声响起。 他意识开始沉入无尽的黑暗深渊,高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诡谲无比的秦岭遗迹之下。 闪烁金光的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几个大字犹在眼前…… 不!我不能死! 我要报仇! 我要血债血肠! 就在傻柱狞笑着蓄足力气,双手握拳朝着高顽太阳穴砸来,准备彻底结果他性命的那一刹那! 高顽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当身体到达极限的时候,意志会带你杀出重围! 恐惧是人类的本能,但勇气才是人类的赞歌! 肾上腺素正式开始接管身体。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从高顽喉咙里挤出。 原本瘫软的身体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气力,头颅猛地一偏! 「呼!」 傻柱志在必得的一拳擦着高顽的耳廓砸在石板上,顿时一阵剧痛传来。 「什麽?!」 傻柱一愣,没料到这快死的人还能动弹。 可就这一愣神的功夫。 高顽动了! 他右手五指弯曲如钩,携带着一股阴狠毒辣的劲风,直取傻柱胯下要害! 这一招,没有任何花哨,正是形意拳中至狠至疾的青龙探爪! 「嘶啦!!噗嗤!!!」 先是一声劣质布料的撕裂声,紧接着一阵轻微却让全院所有人头皮发炸的闷响传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傻柱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丶无法理解的茫然。 随即,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下身猛地炸开,瞬间冲垮了他的神经! 「嗷!!!!!」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从傻柱喉咙里迸发出来,响彻整个四合院上空!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扔进油锅的大虾,猛地从高顽身上弹起又狠狠摔在地上。 双手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裆部,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高顽踉踉跄跄地,用一条几乎被打断的胳膊支撑着从地上爬起。 他此刻浑身是血,衣衫褴褛,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冰冷的杀意。 高顽摊开右手,掌心裹挟的碎布中赫然躺着一颗鸡胗。 高顽抬起头,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易中海,秦淮茹,贾张氏,许大茂,贾东旭以及二大爷刘海中,三大爷阎埠贵瞬间凝固的脸。 当着一众禽兽的面抬起脚,狠狠一脚踩在卷缩在地的傻柱脸上! 用鞋底搓着傻柱的眼球不断碾压! 「来啊!操你妈的想搞死我?老子踏马先废了你!」 高顽嘴角扬起露出满口鲜血,却字字清晰,如同丧钟一般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寒风卷过院落,带起一丝血腥气。 全院老少,几十号人此刻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第2章 进狱系主角 「反了!反了天了!!」 一大爷易中海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他浑身筛糠似的抖着,手指头恨不得戳到高顽的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端着架子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那是权威被蝼蚁挑衅后的暴怒。 几乎同时,聋老太太龙头拐杖掉落在地。 「杀千刀的小畜生喂!你敢动我家柱子!老天爷怎麽不降道雷劈死你啊!断子绝孙的玩意儿,活该你家死绝户喽!」 她的咒骂恶毒而酣畅淋漓,仿佛高顽不是摘了傻柱的蛋,而是刨了她家的祖坟。 旁边的许大茂,先是吓得一缩脖,可看着傻柱那惨状,再看看高顽那血葫芦似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地往上咧。 他凑到易中海身边,弓着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一大爷,您瞅见了吧?我说什麽来着?这就是个祸害!敢在院里动刀子……哦不,动爪子!这要不送进去吃花生米,咱们院往后还能有安生日子?」 听见许大茂的话。 院里其他人方才如梦初醒,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方才默许甚至怂恿傻柱打死人的是他们,此刻义愤填膺要求严惩的也是他们。 一张张面孔在高顽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汇聚成一股近乎实质的恶意将他彻底淹没。 「去!跑着去派出所!请张公安他们来!我要让这小崽子牢底坐穿!」 易中海看向一旁的徒弟贾东旭声音冰冷。 没过多久,两个穿着白色制服丶戴着大檐帽的工安挤开人群。 领头的张工安约莫三十多岁,脸色黝黑,眼神扫过现场,在傻柱身下的那摊血和高顽身上停留片刻,最后与易中海的目光短暂交汇了一下。 「怎麽回事?」 张公安开口,声音带着公事公办。 易中海立刻迎上去,痛心疾首地指着高顽。 「张公安,您可算来了!这小子,偷了许大茂家的老母鸡,人赃并获还不认错,反而暴起伤人!您看看,他把我们厂的优秀工人何雨柱同志给打的,这怕是落下残疾了!「 「这性质也太恶劣了,必须严惩!」 看见治安部门的人到场,高顽下意识松了口气。 毕竟在21世纪,这身制服就代表着秩序。 高顽张了张嘴,想说出真相,可胸口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一个字也说不清。 「那麽多人证物证都在,这小子还敢抵赖?」 张公安根本不容高顽分辩,对同伴一摆头。 「铐上,带走!」 另一名年轻些的公安上前,动作粗暴地抓住高顽的一条胳膊,猛地往后一拧。 咔哒一声,冰冷坚硬的手铐在高顽还在愣神的功夫,便已经死死咬住了他的手腕。 高顽那条本就疑似骨裂的胳膊被这麽一拧。 疼得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这一刻高顽的脑子都是懵的,他不明白为什麽会这样? 一股邪火从心底生出,这些人怎麽这样? 问都不问直接下决定,明明他才是受害者。 明明快要被打死的是他,明明刚刚他只是正当防卫。 高顽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仅存的理智不停的在压制他即将失控的情绪。 告诉他不能动手,绝对不能动手。 打傻柱还有理由,要是打了工安,在60年代可是会被挂牌游街,甚至枪毙的! 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高顽一边被推搡着向外走。 在经过张公安身边时,对方似乎嫌他脚步踉跄得太慢。 低低地咒骂了一句社会的渣滓,随后毫无预兆地抡起手中的警棍,狠狠砸在高顽的后腰上。 「呃!」 这一棍子毫无徵兆,一股难以形容的钝痛猛地炸开,让高顽几乎瞬间窒息。 他双腿一软,向前栽去。 旁边的年轻公安眼中闪过一抹狠辣,顺势用膝盖在高顽腿弯处狠狠一顶。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彻底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清醒。 高顽只感觉天旋地转,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他像一口破麻袋,被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拖着,拉出了这个吃人的四合院。 身后,聋老太太的咒骂和禽兽们的议论越来越大声。 派出所的临时羁押室阴暗潮湿,只有一扇装着铁栏的小窗透进些许天光。 高顽被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再无人理会。 身体的创伤和大量失血,让他如同置身冰窖,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徘徊,父母的惨死,妹妹绝望的眼神,傻柱狞笑的拳头,众禽兽冷漠的嘴脸…… 无数画面碎片不断冲击着他即将崩溃的神经。 报仇……不能死…… 这是唯一支撑着高顽的信念。 在这一刻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到底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沉重的开门声响起。 一个穿着同样制服,但年纪明显大很多,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正气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是所里的老王,经历过北边的那场大战,53年结束后从部队侦察兵退下来,转业在这里熬上几年就准备退休。 「这后生怎麽了?」 老王蹲下身,只看了一眼高顽惨白的脸色和身下隐隐渗出的血迹,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伤成这样怎麽不送医?要出人命的!」 跟在后面的张工安语气不耐烦。 「老王,你别多事,现如今工人阶级领导一切,这小子把人工人打成了重伤,是重犯!」 「重犯?重犯就能让他死在这儿吗?」 老王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战场上,俘虏受伤了还得给治!刚何况他只是打了人!出了人命,你我都脱不了干系!赶紧的,找块门板抬医院去!」 或许是老王的资历,或许是他话语里的分量。 张公安不耐烦的啐了一口,但也没再反对。 高顽被抬上了一辆简陋的木板车,吱呀吱呀地推往医院。 冰冷的空气刺激着他的肺叶,短暂的移动带来的颠簸如同酷刑。 然而,身体上的痛苦,远不及高顽心中那滔天的恨意。 他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任由医护人员给他清洗伤口,固定断掉的肋骨。 冰凉的酒精擦过皮开肉绽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但高顽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睁着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然而。 就在高顽刚被粗略包扎好,甚至连一滴葡萄糖都没输完的时候。 易中海就带着四合院几十号人按了红手印的联名信。 以及轧钢厂保卫科盖着红戳的一份情况说明,赶到了医院和派出所。 信里罗列了高顽偷窃成性丶暴力行凶丶危害集体等累累罪状。 言辞恳切地要求政府严惩这颗毒瘤,以正风气。 在所谓的集体意愿和背后那只无形大手的推动下。 给高顽治疗的那位医院医生,被迫在诊断书上写下伤势已稳定,可回所羁押的字样。 下一刻。 高顽被两个公安粗暴地从病床上拖了下来,刚刚固定好的夹板被扯得生疼,伤口再次渗出血丝。 他像一件毫无价值的物品,被重新丢回了那个充斥着消毒水和霉味的牢房。 「哐当!」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彻底隔绝了外面世界最后的一丝光亮。 第3章 地煞七十二变,调禽! 寒冷,从身下的水泥地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让本就重伤的高顽止不住地颤抖。 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来回拉扯。 父母血肉模糊的影像,妹妹高芳悬在房梁上随风微微晃动的瘦小身体…… 精神的恍惚中,高顽的意识被猛地拽向深渊。 紧接着触觉率先复苏。 不是看守所的阴冷,而是某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四周是粗糙湿滑的岩石。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紧接着高顽看到了残破的巨大石碑上,勉强能辨认出灵台方寸几个象形文字。 后方是倾颓坍塌的洞府门庭,牌匾断裂,只剩斜月三星洞几个字在灰尘中熠熠生辉。 面前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暗紫色深渊。 而在深渊边缘,两卷非金非玉的简书悬浮着,散发着足以吸引所有注意力的七彩光晕。 周天星斗天罡三十六变,地煞七十二变! 剧痛从左腿传来! 那里此刻已然空无一物。 为了够到那近在咫尺的仙缘,高顽付出了三根手指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代价! 他就要成功了! 可就在这时 砰!砰!砰! 枪声在幽寂的遗迹中炸响! 高顽猛地回头。 看到的是一张让他魂牵梦绕,但此刻却写满冰冷与贪婪的脸。 那个口口声声求着他带队的湾湾机车妹,此刻手中握着的黑星正冒着青烟。 在她身旁,她那两个所谓的表哥,同样面目狰狞地调转枪口,将子弹精准灌入高顽身旁两位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堂哥与大伯! 「为……什麽……」 21世纪的高顽,眼中倒映着至亲倒下时难以置信的目光。 不甘! 愤怒! 在这坠入深渊的最后一刻,高顽多年探险家的本能被激发到极致。 唯一完好的手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脱臼伸长! 指尖传来了温润如玉的触感! 他抓住了! 是地煞七十二变! 紧接着,便是一股失重感…… 「嗬!」 高顽猛地吸了一口气,从冰冷的地面上惊醒。 随后剧烈的疼痛又让他瞬间蜷缩起来。 但这一次,高顽浑浊的眼神迅速变得清明丶锐利,如同被寒泉洗礼的一抹朝阳。 刚才那不是梦,是真实发生的记忆融合! 「我是高顽!」 他在心里默念,无论是21世纪探索遗迹的探险家,还是这个四合院里家破人亡的冤魂,此刻合二为一。 「所有欠我的,所有人都得死!」 就在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 高顽清晰地看到了他意识的深处,悬浮着一卷虚幻的玉简。 正是那卷前世拼死拿到地煞七十二变。 与此同时,一道信息缓缓浮现在高顽脑海中。 汲取世间一切煞气,死气,怨气,可随机激活一项神通。 「煞气麽……」 高顽立刻明悟。 仇恨丶怨念丶恶意……看守所里最不缺少的就是这些东西! 高顽放松身体,不再抗拒周遭弥漫的绝望气息。 反而像一块乾燥的海绵,开始贪婪地吸收所能吸收的一切。 看守所里积累不知多少年的怨气丶隔壁传来的压抑呜咽和恶毒咒骂丶工安巡逻时带来的压迫感…… 一丝丝看不见丶却能清晰感知到的灰黑色气流,开始缓缓向高顽汇聚。 被那脑海中的玉简吸收。 玉简表面,一个原本黯淡的古老符文,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微弱地闪烁了几下。 随后,亮起了黯淡的微光。 【调禽】! 仿佛福至心灵,高顽抬起头,目光投向看守所那扇唯一的小窗。 恰在此时,一只通体乌黑的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外的枯枝上,歪着脑袋,猩红的小眼睛无意识地扫视着阴暗的牢房。 嗡! 就在一人一鸟对视的瞬间,高顽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分薄了一丝。 轻飘飘地穿越了冰冷的铁窗,与一个懵懂丶饥饿丶只有基本生存欲望的意识连接在了一起。 忽然间视角切换了! 高顽眼前同时出现了两个视角。 一个是自身在铁栅栏角落的痛苦躯体。 另一个,则是高悬于枯枝之上,俯瞰着整个看守所的淡绿色视角。 通过乌鸦的眼睛,高顽清楚的看到了缩在墙角丶那个浑身伤痕丶狼狈不堪的自己。 同时,一股温暖的力量也顺着那缕意识连接,反馈到乌鸦体内。 愣在原地的乌鸦猛地一震,原本瘦小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程度膨胀了一圈。 两天时间过去。 高顽就这样不断通过玉简,吸收着看守所里游离的各种气息。 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故意伤害的概念,甚至就连法律都非常模糊。 除了一本54年颁布的宪法以外,其他定罪流程更多凭藉主观意识。 再加上明年就开始发生大事,现如今的这个年月根本不像其他年代文中描述的那样美好。 供销社既然贴出禁止殴打顾客的标语。 就证明了,在那个年代在供销社被打残废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在现如今这个年月只要不死人,根本没人管。 因此除了每天一个能砸死人的窝窝头和半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再无人理会奄奄一息的高顽。 要不是因为脑海中的玉简,在不断吸取着看守所的怨气修补高顽的伤势。 按照他这种情况,又是寒冬腊月根本就连当天晚上都撑不过。 没有审讯,没有提堂,仿佛他被整个世界遗忘。 直到铁栅栏再次被哐当一声打开。 「出来!」 张公安冷漠又带着些许讥笑的脸出现在门口。 高顽被粗暴地拉起,押解着穿过几条更加阴暗的走廊,最终被推进一间弥漫着更浓重体臭的监舍里。 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 监舍里有三个人。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靠在通铺上,眼神凶狠。 一个身材敦实得像口黑铁锅的汉子捏着拳头,骨节咔吧作响。 还有一个瘦小些的,蹲在角落,眼神像毒蛇一样在高顽身上逡巡。 看见来了新室友,刀疤脸站起身一步步向着门口走来。 高达的身影将高顽完全笼罩。 「新来的?不知道叫人是不是?」 他咧嘴露出满口黄牙,根本不等回答,钵盂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狠狠掏在高顽的腹部。 「唔!」 高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痛苦地弯下腰,却咬紧牙关,没发出一点求饶的声音。 「妈的,还是个硬骨头?」 刀疤脸狞笑,又是一脚踹在他腿弯。 高顽顺势跪倒在地,双手下意识护住头部和胸腹要害,蜷缩起身体。 默默承受着随之而来的拳打脚踢。 忍!必须忍! 别说看守所,只要当过兵的都知道,在以前即便是,纪律严明的那里面也有这种照顾新人的传统。 盲目的反抗只会招来更多伤害,况且对面有三个人! 自己现在还有伤在身。 现如今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呸!没劲!」 几分钟后刀疤脸打累了,往高顽身上啐了一口浓痰。 「滚厕所边上蹲着去!敢碍老子眼,弄死你!」 高顽没有说话,用手臂支撑着身体,艰难地挪到牢房最里面丶紧挨着恶臭便桶的墙角。 他低下头,蜷缩起来,仿佛已经认命,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然而。 高顽的目光却偶尔抬起,越过肮脏的地面,投向那扇小小的窗户。 窗外枯树的枝杈上,一只体型远比同类大上一圈的乌鸦,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猩红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牢房内的一切。 在它身后的还站着十几只大小不一的鸟类。 第4章 杀狱霸。 「新来的,滚过来!」 刀疤脸粗嘎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沉寂。 他朝着蹲在厕所边睡了一夜的高顽勾了勾手指,脸上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还不容易碰见这种有人兜底,能随便虐待的可怜虫。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自然不可能那麽轻易放过。 高顽沉默地,依言挪了过去。 「今天出去放风,待会乖乖站着给老子挡着点风,听见没?」 刀疤脸一巴掌拍在高顽的后脑勺上,力量不大,侮辱性极强。 壮汉和瘦猴在一旁发出低低的哄笑。 要不是这小子跑得快,昨晚上他们能尿高顽一身。 高顽没有回应,只是更低地垂下了头。 但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脑海中的玉简微微震动,一股无形的指令顺着那玄妙的连接,传达到了窗外。 放风的时间一到。 囚犯们像灰潮般涌入冰冷的广场。 在这个法治不健全的年月看守所关押的犯人多如牛毛,前世高顽爷爷家旁边就是一个乡镇看守所。 他小时候就经常听人谈起60年代的事情。 说那时犯人多到手铐根本不够用,每隔一个月就要用绳子捆成一排,送到城里的监狱安排进行劳改。 而且还是被工安拿枪压着一路走过去,为防止犯人逃跑,他们的双腿还被麻绳绑成不到50厘米的间距。只能一步一步缓缓挪动。 30公里的路程,要走20个小时,遇到上坡有时候连腿都抬不起来。 那时候的路边经常能看到一串又一串犯人走动,路过的行人随便打随便骂。 很多人还没开始劳改,就没了半条命。 更让人绝望的是,在那个年月根本没有冤假错案这个概念。 有点是办法让你承认。 冬日的阳光惨白,照在身上没有带来丝毫温度。 高顽依言跟在刀疤脸三人身后,像一个卑微的随从。 刀疤脸正享受着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对着壮汉吹嘘着自己当年的威风史。 瘦猴则不怀好意地时不时推搡高顽一下,给他一脚。 引来周围一些囚犯麻木或看戏的目光。 就在这时。 「呱!」 一声嘶哑的鸦啼如同撕裂布帛,骤然从空中炸响!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原本空旷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一片移动的乌云笼罩! 鸟!好多鸟! 麻雀丶乌鸦丶甚至还有几只体型不小的喜鹊和斑鸠开始在操场上空盘旋。。 「妈的!什麽鬼东西!好大的乌鸦?快快快,捡石头给它打下来,今晚加餐!」 刀疤脸一愣,随后眼中闪过一抹欣喜。 要知道在现如今这个年代,能吃上肉是一件多麽奢侈的事情。 想想就流口水。 可还没等他们有所动作。 盘旋的鸟群像是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它们无视了操场上的其他人,化为一片阴云直接扑向了高顽身边的三位狱友。 '「下来了!快抓住它们!」 「啊!什麽东西,力气怎麽那麽大!」 「好疼!这畜生居然敢啄我!」 「该死!我的眼睛!」 「滚开!畜生!」 从欣喜到慌乱,仅仅持续了不到五秒,三人瞬间被淹没在鸟群中。 无数翅膀拍打在他们脸上,坚硬的喙和爪子疯狂地啄抓! 鲜血瞬间从他们的额头丶脸颊丶手臂上飙射出来。 三人人在围攻中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发出凄厉的惨叫。 很快就变成了两个血葫芦。 围观的一众囚犯本来还打算上来捡个漏,一看这情形瞬间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而扑向刀疤脸的鸟群中,有一只乌鸦体型大得出奇! 刀疤脸到底凶悍,怒吼着挥舞双臂格挡,几只麻雀被他扫飞。 但鸟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它们悍不畏死,专门朝着刀疤脸的头脸猛攻。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刀疤脸喉咙里挤出! 在那混乱的鸟群中,只见那只硕大的乌鸦如同黑色的闪电迅猛地啄向他的左眼! 只听见噗嗤一声轻响,紧接着便是刀疤脸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一颗混着鲜血丶尚在微微颤动的眼珠,竟被那只乌鸦硬生生叼了出来一口吞下! 刀疤脸双手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眼眶,试图将连接眼球的那跟神经塞回眼眶。 但剧烈的疼痛却让他像一截木桩般直挺挺向后倒去,在地上疯狂地翻滚丶抽搐。 周围原本看热闹准备分一杯羹的囚犯看见这血腥的一幕全都吓傻了。 人群开始惊恐地向后退缩,空出一大片场地。 这种乌鸦吃人的行为,有些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然而,噩梦还未结束。 就在刀疤脸倒地张嘴惨嚎的下一刻,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如同一颗子弹,猛地从鸟群缝隙中钻出,精准无比地射入了刀疤脸大张的嘴巴里! 那是一只麻雀! 一只眼睛赤红,仿佛燃烧着地狱火焰的麻雀! 「嗬……嗬嗬……」 刀疤脸的惨嚎变成了被扼住喉咙的窒息声。 再也顾不得捂住还在冒血的眼眶。 双手疯狂地抓向自己的脖子,双腿在地上乱蹬。 那只麻雀在他的喉咙深处越钻越紧,同时爆发出了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力量! 尖锐的喙和爪子死命地抓挠丶啄击着刀疤脸的气管丶就连舌头靠后的一部分都被硬生生撕扯下来一块! 鲜血混着破碎的组织碎块,从刀疤脸的嘴角不断涌出。 在气管被堵死的情况下,就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 刀疤脸的脸色迅速由红转为酱紫,仅剩的一颗眼球可怕地向外凸出,布满了血丝。 周围的囚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壮汉和瘦猴压抑的痛哼,以及刀疤脸喉咙里传来的咕噜声和细微的撕裂声。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刀疤脸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双腿猛地一蹬,身体僵直,再也不动了。 那张紫黑色的脸上,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啊!死人了!!」 「救命!救命!」 「快跑!阎王爷索命了来!」 「鬼!有鬼啊!」 囚犯们终于反应过来发出惊恐的尖叫,场面瞬间失控。 「哔!哔!!哔!!!」 刺耳的哨声响起,持枪的工安们慌忙冲进操场。 高顽有些遗憾的看向地上还在打滚的壮汉与瘦猴,暗叫一声可惜。 鸟群在哨声响起的瞬间,呼啦一声,四散飞走,眨眼便消失在天空,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羽毛丶斑斑点点的血迹。 以及倒在地上满脸是血丶惊魂未定的壮汉和瘦猴。 还有喉咙里卡着一只死麻雀丶眼眶变成一个血窟窿丶面色青紫死不瞑目的刀疤脸。 随后赶来的几名工安一边跑,一边用枪托狠狠砸在四处乱跑的犯人身上。 整个操场顿时哀鸿遍野,惨叫声不断。 在几声枪响后,混乱才彻底平息,被砸倒在地的犯人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声响。 在枪托的好言相劝下,事故的原因迅速被查明。 新赶来的工安看着躺在地上的三人面色难看。 其中一名年轻工安蹲下身,看了看已经没气的刀疤脸。 试图将麻雀从他喉咙里扯出,却发现那麻雀的爪子竟死死勾住了血肉,仿佛生根了一般。 怎麽也拽不出来,只得招呼几名同事讲三人全部带走。 高顽依旧站在原地,低垂着头静静看着不远处的混乱,仿佛被吓傻了。 但无人看到,一股远比以往浓郁百倍的黑色气流,混合着刀疤脸临死前的滔天怨念与死气,疯狂地涌入高顽的头顶! 脑海中的玉简发出前所未有的嗡鸣! 【调禽】符文旁又一个黯淡的符文开始剧烈闪烁,似乎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彻底点燃。 出了人命,自然没有继续放风的道理。 在工安的驱赶下,高顽跟随着人群回到了空旷的监舍。 半个小时前,这间充满恶臭的监舍还满满当当的挤着4个人。 现如今就剩高顽一个。 看守所里,人心惶惶,各种诡异的传言开始滋生。 他们还没被定罪,以后判几年还是几个月还真说不定。 谁也不想,莫名其妙的就死在看守所里。 到时候右说他们是躲猫猫摔死的怎麽办? 而高顽,在变成单间的大通铺里缓缓抬起头,望了一眼四合院的方向。 第5章 这哪里是调禽,简直就是天眼 问询室里烟雾缭绕。 老张半眯着眼靠在椅背上,手指间夹着的菸卷已经烧了一半,菸灰颤巍巍地悬着,随时可能掉落。 他面前,满身伤痕的壮汉和瘦猴并排坐在硬木条凳上,像两只被雨水淋透的鹌鹑。 老张干这行十几年了,所里死个人也不算什麽新鲜事。 打架斗殴失手打死,或者哪个想不开的用裤腰带把自己解决了,他都见过。 但这次的事情处处透着邪性。 刀疤脸喉咙里卡着的死麻雀硬是抠不出来,最后是请了医务室的人用镊子一点点夹碎的。 根据当时操场上的犯人所说,那些扁毛畜生就跟死了爹妈一样,盯着刀疤脸他们三个那是往死里霍霍。 好几只麻雀都被压扁了,都还咬着疤脸的皮肉不松口。 这不掏他百八十个鸟窝都不可能有这种待遇。 老张慢悠悠地吸了口烟,浑浊的目光在壮汉和瘦猴身上扫过。 壮汉低着头,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那手背青筋暴起,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脸上的血道子已经结了痂,纵横交错,像一张丑陋的蛛网。 好几道伤痕距离他眼珠子不到一厘米。 瘦猴则更不堪,即便是坐在审讯椅上整个人已经缩成一团,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偶尔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微的呜咽,又立刻被他死死咽回去。 「说说。」 老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上位者的威严,不欺负几十号人压根就养不出这种气势。 「当时怎麽回事?你们三个怎麽惹着那些扁毛畜生了?」 闻言壮汉浑身猛地一哆嗦,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疼!太疼了,他以前不是没被鸟追过,但却从来没见过那麽恐怖的乌鸦。 看着嗯嗯啊啊半天蹦不出个屁的壮汉,老张眉头皱得更紧了。 转向瘦猴:「你呢?看见什麽了?」 闻言瘦猴浑身一激灵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 他抬起头,语无伦次。 「张…张干部…是…是报应!肯定是报应…刀疤哥他…他之前弄死过一窝麻雀。就在…就在监舍后面。那母麻雀脑袋都踩扁了,一窝小的一个也没活。肯定是它们…它们来报仇了…」 瘦猴说着双手开始在空中胡乱比划,仿佛要驱散什麽看不见的东西。 老张不耐烦地用钢笔重重敲了下桌面,笃的一声脆响打断了瘦猴的胡言乱语。 「少他妈跟我扯这些神神鬼鬼!说人话!不是叫你们好好照顾高顽麽?他在干什麽?」 「他?他就站在那儿低着头一动没动。」 壮汉终于捋顺了嗓子。 「对!对!没碰他!那些鸟就好像就好像看不见他一样!」 瘦猴也连忙附和。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我是问你们怎麽照顾的他!那些鸟没碰的人多了,当时操场上十几号人,就你们三个瘪犊子玩意搞成这副样子!」 老张深深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模糊了他脸上看神经病一样的表情。 没等他们从迷茫中回过神来,便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把这两个明显问不出什麽有用信息的废物带下去。 两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问询室赶紧去医务室处理伤口。 门被关上,老张独自坐在烟雾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高顽这个人是打过招呼的。 据说是因为在四合院里偷鸡摸狗还行凶伤人,打残了一个叫傻柱的厨子。 这种小事按流程,本来不该直接送到看守所,最多也就在派出所拘留几天赔钱了事。 但现在有人要求严肃处理甚至还隐晦地暗示,最好让这小子在里头吃点苦头,所以老张才特意安排了他和刀疤脸同屋。 为此还给了刀疤脸两包烟,没想到今天就死了,真是晦气。 至于什麽偷鸡摸狗,老张心里跟明镜似的多半是扯淡。 这年头,四合院里那些龌龊事他见得多了,无非是欺负人家小子家破人亡想吞了房产,找个由头把人往死里整。 这年头警力紧张,特务都抓不过来,这种事情他懒得管,也管不过来。 只要不出大乱子,顺水推舟卖个人情,还能捞点好处。 也怪这小子家里太有钱,听说足足五间后罩房,光是存款就有好几千。 易中海这狗东西就给他分80块! 老张烦躁地把菸头摁灭在满是菸蒂的搪瓷缸里。 并没有注意到在窗外正有一双眼睛死死的注视着自己。 高顽盘膝坐在冰冷的墙角,身下是散发着霉烂气息的草垫。 脑海中玉简表面的幽光比以前凝实了许多。 渐渐散发出一种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色。 代表【调禽】的符文而旁边,一个更加古朴的符文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只差最后临门一脚的积累,便能彻底点燃。 高顽的心神沉静如水,脑海中出现一大堆像是监控一样的屏幕。 其中一个倒映的赫然便是刚刚审讯完两人的老张。 对于这些阴谋算计,高顽毫不意外。 前世他说得好听点是个探险家,说得不好听那就是个倒斗的。 所有的经验告诉他,对于任何职业都不要有滤镜。 成为大人的第一件事,就是从真正报一次警开始。 大家都是人,人家也是在上班,你想摸鱼人家也想摸鱼。 一边想着,眼见老张这里没什麽动作,高顽将目光投向另一处。 只见两个值班的工安正在闲聊。 一个年纪大些,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抱怨着家里婆娘又跟邻居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一架,害得他昨晚没睡好。 另一个年轻些的,则一边擦拭着配枪,一边附和着,话题很快转到了刚刚发生的鸟杀人事件上。 「真他妈邪门了,老王,你说那些鸟咋就还知道往人喉咙里钻?」 「谁知道呢,兴许是碰巧了吧。这年头,怪事还少吗?」 「你说是不是那个疤脸得罪了什麽不该得罪的人!他听说他可是祸害了不少女娃子。」 「嘘!小声点!封建迷信的可不敢乱说!张头儿交代了,这事儿压下去,就当意外处理。」 看着脑海中的监控屏幕。 这哪里是调禽,这分明就是天眼啊。 乌鸦在看守所上空盘旋一圈,确认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信息后双翅一振,朝着南锣鼓巷的方向疾飞而去。 它的第一站,是红星医院。 第6章 瓜分高家财产 三等病房里,傻柱直挺挺地躺在泛黄的床单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 他身上盖着的薄被,隐约勾勒出胯下异常臃肿的轮廓。 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像是一个丑陋的补丁,打碎了他作为男人的全部尊严。 易中海站在床尾,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备选养老人,如今变成这副活死人的模样,心口像是堵了一块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 医生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一个荔枝脱落,一个荔枝粉碎性破裂,两侧输精管断裂…… 以目前的医疗条件,没有修复的可能,虽然伤口可以痊愈,但以后恐怕连正常排尿都会受影响。 完了。全完了。 易中海不是没想过傻柱会出事,但他没想到会是那种地方出事。 要知道傻柱可还没娶老婆,没生孩子。 而且那地方一旦出问题,力气就会变得越来越小。 就算出院了,以后拿不拿得动大铁锅还是一回事,更别说继续在院里给自己当打手了。 想到这里易中海都不想过来看望这个阉人,但碍于自己四合院道德楷模的又不得不来。 但他只呆了半个小时便匆匆离开。 何雨水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削着一个乾瘪的苹果。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削下来的果皮断了好几次。 她不敢看哥哥的脸,那灰败的脸色和失去焦距的眼神,让她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哥哥倒了,以后学费谁帮她出?生活生活费还能靠谁? 和寡妇私奔,那麽多年对自己不闻不问的何大清麽? 窗外的乌鸦看着傻柱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的样子,嘴角比ak都难压。 就这种垃圾也配睡桥洞?也配有自己的孩子? 等着吧,现在才是刚刚开始。 地煞七十二变可是神通,虽然不知道下一个被激活的神通是什麽。 但玉简中就没有垃圾技能。 刀疤脸和傻柱只是开始,很快高顽就能让所有欺负过自己的人全都生不如死! 与此同时。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里,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中院当间,摆着一张八仙桌。 刚刚回到四合院的易中海和其他两位大爷端坐其后。 院里能来的住户都搬着自家的小马扎丶长条凳,围了一圈。 男人们大多沉默着,眼神却在彼此间飞快交流,女人们则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一群躁动的麻雀。 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不耐烦地呵斥住。 一种混合着贪婪丶兴奋又的情绪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沉痛。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为了讨论高顽家的后续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才继续道。 「高顽行凶伤人,性质恶劣,罪大恶极!他父母留下的房产和存款,不能再这麽不明不白地放着,免得再惹出什麽是非败坏我们大院的风气!」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一片嗡嗡的附和声。 「一大爷说得对!」 「是该处理了!」 「不能留这祸根!」 易中海抬手虚压了一下,等声音稍歇,才抛出方案。 「经过我们三位大爷初步商议,高家那四千多块的存款,扣除掉需要赔偿给柱子同志的医药费丶营养费和误工费,剩下的部分,由我们全院住户,按户平均分配!大家有没有意见?」 「我同意!」 二大爷刘海中立刻挺着肥硕的肚子站起来,双手叉腰,官威十足。 「公平!就要讲究个公平!按人头分配最公平!」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他家人口多,他占便宜最多。 三大爷阎埠贵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精光闪烁。 心中不停思索,全院几十号人,扣除赔偿,至少还能剩下三千多块,没人能分几十块!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底下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或明显或压抑的喜色。 几十块,相当于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这白得的横财,瞬间冲淡了众人对傻柱伤势的些许同情。 「好了,存款就这麽定了。」 易中海不给众人细想的时间,立刻进入更核心的问题。 「接下来,是那五间后罩房的处理。」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呼吸也变得粗重。 房子,这才是真正的肥肉! 易中海感受着台下灼热的目光沉声道。 「房子,不比现金。我的意思是,由院里需要住房的住户出钱购买。所得的房款同样纳入全院基金,年底或者需要的时候给大家分红。这样,既解决了住房困难也让大家得了实惠。」 「不行!我反对!」 「那五间大房明明已经说好了给我贾家两间!现在怎麽还要钱?」 一个尖利的声音如同瓦片刮过锅底。 只见贾张氏肥硕的身躯像一颗炮弹般从人群里冲出来,一屁股坐倒在八仙桌前的空地上。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老贾啊!你走得早啊!你看看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她一边嚎,一边用浑浊的眼睛狠狠瞪着易中海。 「易中海!你安的什麽心!还要钱?我们贾家什麽情况你不知道吗?全家老小就靠着东旭一个一级工的工资过活,棒梗还小,我们一家五口挤在一间小破屋里,转个身都难!那后罩房,本来就该分给我们两间!这是救命房!你们还想收钱?你们是想看着我们全家冻死饿死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贾张氏嚎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乱飞,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脸上露出鄙夷却又不敢轻易招惹的神色。 易中海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他本想趁着贾张氏出去找棒梗不在家,来个先斩后奏,没想到关键时刻她居然回来了。 第7章 煤灰都不放过 贾张氏见易中海不说话,嚎得更起劲了。 她猛地指向和秦淮茹一起走来的贾东旭。 「易中海!你还是东旭的师傅呢!东旭跟你学了这麽多年手艺,到现在还是个一级工!你没本事教他,让他挣不着钱养家,现在连间遮风挡雨的房都不给我们?你还是人吗你!街坊邻居们都评评理啊!有没有这麽当师傅的啊!」 这一下,直接戳中了易中海的肺管子。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贾东旭不成器,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如今被贾张氏当众撕扯开来,让他又气又臊。 他看着贾张氏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泼妇样,又瞥见周围一些人眼中隐隐的同情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知道今天不让步,这会就没法收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好!贾家情况特殊,大家邻里邻居的,要互相帮助。那就先把靠西边的两间房,借给贾家暂住!等以后他们家条件好了再说!」 他刻意强调了借,试图挽回一点颜面。 贾张氏一听,立刻停止了乾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甚至还得意地朝几个平日里不对付的老太太飞了个眼神。 那变脸的速度,看得众禽瞠目结舌。 但他们碍于贾张氏不要脸的那股架势,依旧敢怒不敢言。 而二大爷和三大爷则提前通了气,此刻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解决了最难缠的贾张氏,剩下的三间房就好办多了。 刘海中凭藉二大爷的身份和院里工作需要,理所当然地霸占了最大丶最敞亮的一间。 阎埠贵跟另外几户条件稍好的人家争抢了半天,最后用略低于市价的价格,买下了位置稍差但还算完整的一小间。 最后那间,则被几户联合购买下来,至于他们内部怎麽分,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分赃方案一定,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易中海刚宣布散会,早就按捺不住的众人,如同决堤的洪水呼啦啦一下全涌向了后院那五间刚刚失去主人的房子。 高顽家原本紧闭的房门被粗暴地撞开。 许大茂一马当先,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屋里扫视。 立刻瞄准了堂屋里那张用料扎实丶漆水尚好的八仙桌和配套的四把椅子。 「这个我要了!」他喊了一嗓子就往上抬。 刘光天丶刘光福两兄弟则冲进了里间,看中了高顽父母的那张榉木大床。 「爸!这床结实!」两人喊着,就开始吭哧吭哧地拆床板。 阎解成动作也不慢,直接奔着厨房去了。 碗柜里的碗碟,灶台上的铁锅,水缸里的水瓢…… 他们像是扫荡的土匪,见什麽拿什麽。 一大妈甚至把挂在墙上的一个破簸箕也摘了下来,嘴里嘟囔着:「这个还能用。」 更多的人涌了进来。 有人搬走了凳子,有人抬走了米缸,有人扯下了窗户上还算完整的旧窗帘…… 场面彻底失控。 人性的贪婪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挤进去,目标明确地抓起了炕上那床看起来最厚实的棉被。 另一个中年汉子,则看中了门后那半袋没来得及生火的煤球。 最过分的还是三大妈,之见她然拿着铲子和麻袋冲到灶台边,将里面烧剩下的煤灰和炉渣,一铲一铲地往麻袋里装! 短短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原本虽然简陋但还算齐整的五间房,被彻底洗劫一空。 地上散落着垃圾丶碎纸,墙壁上留下了搬抬家具时的划痕,炕席被掀开,露出了底下肮脏的土炕。 站在院中维持秩序的易中海,看着这如同蝗虫过境般的场景,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也不看看谁才是第一个出来针对高家的人。 这点东西看着不少,但和高家真正的财产比起来还不到十分之一。 用最少的利益就能拉上那麽多人参与,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容不得第二个声音出现了。 法不责众在现在就是真实存在的。 那个高家小子就算出来了也拿一整个四合院的人毫无办法。 但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得赶紧去催催李副厂长和张公安。 高顽,必须尽快处理掉!不能再拖了! 他转身,脚步有些仓促地离开了四合院。 没有人注意到,后院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头,一只通体乌黑的乌鸦,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它猩红的眼珠,冷漠地俯视着下方如同蚁群般忙碌丶争抢的人群,将每一张贪婪的嘴脸,每一次无耻的掠夺,都清晰地印入眼底。 看守所,阴暗的牢房内。 高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丶冻结一切的寒意。 通过麻雀和乌鸦的眼睛,他看到了看到了易中海那伪善下的焦躁与狠毒。 看到了全院大会上一张张贪婪扭曲的面孔,看到了贾张氏令人作呕的表演。 更是看到了许大茂的趁火打劫,看到了那群蝗虫是如何将他的家,他父母妹妹存在过的最后痕迹,啃噬得乾乾净净! 甚至连灶台里的煤灰,都没能幸免! 好!很好! 玉简剧烈地震颤着,表面的幽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浓郁丶深沉。 那第二个代表着【分身】的符文破茧而出! 他要开始杀人了! 第8章 分身,再摘许大茂荔枝! 两种神通的力量如同冰冷的溪流,在高顽残破的躯体内缓缓循环丶交融。 胸口那几乎要了他命的钝痛,肋骨断裂处的刺痛,以及身上无数淤伤带来的酸胀感,正在以一种非人的速度消退。 内里断裂的经络丶受损的内脏,被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滋养丶修复。 除了体表一些最深的伤口还结着暗红的血痂。 高顽的内伤,竟已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好了七七八八。 「地煞神通,夺天地造化……」 高顽声音沙哑。 google搜索twkan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响。 一只体型硕大的乌鸦穿过铁栏,精准地将一个油纸包丢在他面前。 打开是五个已经冷透,却依旧散发着肉香的包子,来自轧钢厂食堂后厨。 此刻刚刚与里副厂长深入交流完毕,准备下班回家的刘岚看着自己偷偷藏在角落,却不翼而飞的包子面色难看。 冰冷的油脂和面皮在口腔里混合,为高顽迅速恢复的身体提供着必要的能量。 摸了摸穿越以来第一次填饱的肚子,高顽开始尝试运用第二个神通。 只见伴随着高顽的意念,身旁不足三米处的空气如同水波般一阵扭曲。 一个与高顽此刻形象一模一样的身影,悄然浮现。 一样的破烂衣衫,一样的满身血痂,一样的冰冷眼神。 甚至就连呼吸的频率,都完全一致。 仿佛是他延伸出去的一个器官。 分身维持了约莫一个小时的时间便开始微微闪烁,形体变得不稳定,最终啵的一声,如同泡沫般消散在空气中。 「以自己现在的精力,能在三米范围进行召唤,最多可以维持一个小时……」 高顽默默计算。 是的,神通的运用并不是无限的,就算是调禽,以高顽现在的精力最多只能控制40只鸟类。 而且在这种极限状态下,他的脑子会越来越痛。 理想状态其实是30只,也不知道随着神通越来越多,这个限制会不会增加。 高顽意识转向窗外夜空。 三十双猩红或漆黑的鸟类眼睛,成了他俯瞰大地的监视器。 麻雀丶乌鸦丶夜枭……它们无声地滑过四九城的夜空,将下方的景象实时传递回来。 大部分的视野集中在南锣鼓巷九十五号。 其馀零散的几只分散在里李副厂长,杨厂长,街道办王主任,派出所老张几人周围。 这些其实都是小喽罗,高顽很清楚自己的父母是为何而死的。 他要在这些人身上找到真正的幕后黑手,然后抄家灭族一个不留! 夜色已深。 院里大部分窗户都暗了下去,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昏黄的灯火。 易中海家窗口映出他踱步的身影,似乎在为什麽事焦躁。 贾家隐约传来贾张氏压抑的咒骂和秦淮茹低低的啜泣。 刘海中家则响着他训斥儿子的丶故作威严的声音。 高顽在等待。 分身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而光是从看守所到四合院就要半个多小时。 高顽在等待一个落单的猎物。 功夫不负有心人。 当一只麻雀的视野掠过四合院前院时,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四合院后门。 是许大茂! 他穿着一身勉强算体面的蓝色工人装,头发梳得油光鋥亮。 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贪婪的笑容,一只手不时按按胸口那里鼓鼓囊囊的内搭,显然那里装着刚刚分到手的横财。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注意,脚步朝着与八大胡同的方向走去。 好!很好刚拿了自己的钱就迫不及待的要来一发! 许大茂! 这个在瓜分高家家产时,冲在最前面抢夺桌椅的强盗! 这个靠着溜须拍马丶背后捅刀子小人得志的放映员! 今夜,就拿你开刀! 瞬间,高顽行动起来。 他本体依旧稳坐牢房。 但一墙之隔的看守所高墙之外空气一阵波动,高顽的分身凭空出现! 分身感受了一下四周寒冷的夜风,他活动了一下手脚,两个神通的激活让自己伤势痊愈的同时体质稍微加强了一些。 打不过特种兵,但对付寻常地痞流氓还是没有问题的。 高顽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如同幽灵般融入更深的阴影里。 与此同时,天空之中,近十只飞鸟在他的指令下,无声地汇聚起来。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分成数股,盘旋在许大茂前进路线的上空。 乌鸦负责高空监视,麻雀负责低空侦查,夜枭则利用出色的夜视力,盯死每一个巷口的转角。 确保高顽在动手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打扰。 一张由飞鸟构成的天罗地网,悄然张开。 许大茂对此一无所知。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去找哪个相好的。 兜里的几十块钱能让他快活甚至两个月,甚至还能事实两个人,三个人,甚至四个人。 「高家那小绝户,死得好啊……嘿嘿,给爷送钱花……」 许大茂低声嘟囔着,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当他走到一条两侧墙壁高耸丶地面坑洼不平的巷子中段时。 唳! 空中,一只领头的乌鸦发出了短促而尖锐的啼叫! 埋伏在巷子另一端阴影里的高顽,眼中血光一闪! 如同捕食的猎豹,猛地从阴影中窜出! 高顽提着一根顺来的木棍,还贴心的在烂泥里戳了几下。 许大茂正做着美梦,忽然听到背后风声骤起! 他下意识地回头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一个浑身污垢如同恶鬼的身影,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扑来! 月光下的那张凶狠的脸,分明是应该被关在看守所里等死的高顽!! 「你!你!你!高顽你敢!你居然敢越狱!」 前两天高顽废掉傻柱子孙根的惊悚场景犹在眼前。 那天的殴打他可是帮了忙的。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许大茂的心脏,让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就想跑。 但,太晚了! 此时的高顽已经欺近他身后,手中木棍带着风声,精准狠辣地砸向许大茂的膝弯!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啊!!!」 许大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剧痛让他瞬间涕泪横流。 他还想挣扎着爬起,高顽的第二棍已经到来! 这一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后颈上! 」呃......」 许大茂眼前一黑,再次摔倒在地差点昏死过去。 」高...高兄弟...饶命啊!」 许大茂涕泪横流,说话都带着颤音。 」我...我是一时糊涂啊!都是易中海,都是他指使的!」 高顽面无表情地走近,手中的木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钱...钱我都还你!」 许大茂慌忙从内兜掏出那叠钞票,双手颤抖地递过来。 」都在这里,一分没少!我...我还可以帮你作证,揭发易中海他们!」 见高顽依旧沉默,许大茂彻底慌了神,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开始扇自己巴掌。 」高兄弟,我许大茂不是人!我就是个畜生!你大人有大量,饶我这条狗命吧!我保证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高顽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当牛做马?你也配?」 话音未落,木棍带着风声再次狠狠砸在许大茂的膝弯! 」咔嚓!」 又是一声清脆的骨裂响起。 」啊!!!」 许大茂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瘫倒在地,两条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剧痛让他面目扭曲,却还在拼命求饶: 」饶命...饶命啊!我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我...我可以把放映员的工作让给你...我...」 高顽一脚踩在他的左边伤腿上,用力碾了碾。 」啊!!!」 又是一阵惨叫,许大茂疼得浑身抽搐。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跟着他们污蔑你...我不该抢你家的东西...」 」还有呢?」高顽的声音依旧冰冷。 」我...我不该看着傻柱打你...我不该在旁边叫好...」 许大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该死!我不是人!」 高顽弯下腰,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钞票。 」这是我高家的钱,你也配碰?」 许大茂见钱被拿走反而像是看到了希望,连连点头。 」是是是!这都是您高家的钱!我...我这就滚,再也不出现在您面前...」 许大茂拖着两条断腿挣扎着想爬走,却被高顽一脚踩住了裤裆。 」等等。」 高顽的声音让许大茂浑身一僵。 」你刚才说,你该死?」 许大茂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我...我...」 」那我就成全你。」 高顽的脚对着许大茂的两腿之间猛地发力,狠狠踩了下去! 」噗嗤!」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许大茂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他整个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双眼翻白,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出。 高顽的脚还在用力碾压,仿佛要将那团烂肉彻底碾碎。 许大茂的惨叫声渐渐微弱,最终化作断断续续的呜咽。 「让你惦记我家的房子!」 「让你害我妹妹!」 「让你捅娄子!」 「让你抢玩家的钱!」 高顽每说一句,脚下就加重一分力道。许大茂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濒死般的嗬嗬声。 最后,高顽抬起脚,手中木根往许大茂裤裆一个上挑。 裹着淤泥的木根尖端划开许大茂染血的裤子,将两个鸡胗连带着大片皮肉挑飞而起。 落在一旁的臭水沟里。 」留着你的狗命,回去告诉院里那些禽兽。」 」我高顽,回来要他们的命了。」 说完,高顽转身融入夜色,留下许大茂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冰冷的巷子里,偶尔抽搐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今夜,注定有人要睡不着觉了。 第9章 工安上门 这个年代,工安的动作比想像中更快。 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就在高顽退走的同时。 相隔三条街的巡逻路线上,两名裹着厚棉袄丶帽檐压着耳朵的工安猛地站定。 警惕地望向许大茂所在地的街道位置。 「那边!什麽动静?!」 年轻些的工安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配枪。 年长的工安经验更丰富,在听到若有若无的惨叫化为一种漏气般的呜咽声后,脸色一沉。 「那边出事了!快!!」 杂沓而急促的脚步声,踏在冰冻的土路上,朝着巷子南北两个入口迅速逼近。 高顽隐藏在黑暗中看着左边年轻工安的身影正在快速放大,他甚至能看清对方口中呼出的白汽。 相比年轻工安,那名老工安则要老辣许多,他没有直接冲入,而是放慢脚步,身体紧贴墙壁,手电筒的光柱如同探照灯般,谨慎地在前方路面扫射。 从从高顽所在的巷子中段,无论从哪个方向离开,都必然会在巷口与工安迎面撞上。 分身的存在时间已经消耗大半,原本高顽还打算趁着最后这十来分钟去四合院大闹一番。 现在看来恐怕是没戏了。 高顽目光掠过巷尾。 那里堆着一些不知谁家废弃的破瓦罐,墙角有一个被野狗刨开一半的老鼠洞,旁边一块青石板有些松动。 他蹲下身迅速将手中那叠沾染了些许污血的钞票,用旁边一块废报纸迅速包好,用力塞进老鼠洞深处。 随即用脚将那块松动的青石板挪回原位,盖住了洞口。 做完这一切,高顽还从旁边抓了一把半冻的浮土随意地撒在石板边缘,抹去了最后一点人为的痕迹。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就在这时,北面巷口,老工安的手电光柱已经扫了进来,眼看就要照到高顽的身上。 也就在这一刻,高顽的分身如同沙堡在潮水中瓦解。 化作一缕在月光下几乎无法察觉的青色烟霭,盘旋升腾了不足一寸,便彻底消散在冰冷彻骨的夜空气中。 「这边!」 老工安低喝一声,一个箭步冲入巷子,手电光猛地打向刚才似乎有阴影晃动的地方。 光柱之下,空无一物。 只有冰冷的墙壁,坑洼的地面,以及不远处那个蜷缩在地上,双腿扭曲下身一片狼藉,已然昏迷不醒的人影。 这时年轻工安也从另一头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看到现场的惨状他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 老工安蹲下身探了探许大茂的鼻息,又摸了摸他脖颈的脉搏。 「还活着!快,叫人!送医院!」 他语速极快,随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妈了个巴子的,这小子怕不是碰上劫道的了?搜搜看附近有没有什麽线索!」 手电光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逡巡。 可这个年月的四九城所有东西都是有主的。 一般来说大街上连根树杈子都不会有。 因此除了那根被丢弃在许大茂身边,沾满污泥和暗红血迹的木棍外巷子里空空如也。 老工安眉头紧锁,捡起那根木棍,借着光仔细看了看。 「这小子下手也太黑了……」 最终,基于现场环境和许大茂被搜刮过的口袋。 两人判受害者疑似遭遇恶性抢劫。 几个小时后。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红星四合院。 夜深人静,只有呼啸的北风刮过屋檐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刚刚经历过白天对高顽家的瓜分,现如今各家各户早已熄灯入睡,院子里死寂一片。 突然。 咚咚咚!咚咚咚! 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如同擂鼓般砸在院门上。 不仅敲醒了门闩,也敲碎了整个院子的宁静。 「开门!快开门!派出所的!」 门外传来带着官威和焦急的喊声。 如同在滚热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安静的四合院瞬间炸了。 易中海年纪大,睡眠浅,第一个被惊醒。 他胡乱披上棉袄,趿拉着鞋就往外跑同时心中很是困惑。 这凌晨四五点的派出所是要干嘛?莫不是高家那小兔崽子越狱了?【从派出所逃跑这种事情或许在现代来说很罕见,但在60年代确是屡见不鲜,很不巧在下的爷爷就是因为心软让刚抓到的嫌疑人去洗澡,然后被那个人翻窗跑掉了,虽然最后人被抓了回来,但我爷爷也是因为这件事被一撸到底】。 与此同时中院的刘海中也被吵醒了。 他官迷心窍,一听是街道和派出所的领导,一边忙不迭地系着扣子,一边摆出威严的架势对外面喊。 「来了来了!领导稍等!」 心里不断盘算着怎麽在领导面前露脸。 反倒是身处前院的阎埠贵隔着窗户紧张地张望没什麽动静。 小三角眼在镜片后飞快地转动,盘算着是福是祸,会不会影响到他算计好利益。 各家各户的窗户接连亮起昏黄的光,隐约传来压低的议论和孩子的哭闹声。 易中海颤巍巍地打开院门。 门外,街道办的王主任穿着厚厚的棉大衣脸色铁青,身旁站着派出所的张工安,后面跟着几名神情严肃的工安和街道干事。 这阵势,让易中海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王主任,张工安,这……这是出什麽事了?」 王主任没跟他废话。 「老易,通知你们院里管事的,许大茂出事了,现在人在医院,重伤!」 「什麽?!」 易中海有些诧异,话说这许大茂不是在自己家睡觉麽? 刘海中这时候挤上前来,挺着肚子,一脸关切。 「领导!许大茂同志是我们院里的优秀放映员!他出了什麽事?」 眼见二位大爷都出面了,阎埠贵这时也打开门也凑过来,扶了扶眼镜满脸的好奇。 王主任不耐烦地挥挥手。 「人还在抢救!具体情况工安还在调查!初步判断是遇到了抢劫!老张,你跟他们说!」 张工安上前一步,他目光扫过三位大爷,特别是在易中海脸上停顿了一下。 他平时没少收易中海送来的一些小心意,此刻语气还算缓和。 「老易,老刘,老阎,许大茂同志在巷子口被人袭击,下面和两条腿都没废了,可能会落下残疾。」 「现在凶手在逃,你们院里要加强戒备,同时安抚好家属情绪。另外……」 张工安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 「你们院里最近没得罪什麽人吧?尤其是那个高顽,他家里,还有什麽别的亲戚朋友吗?」 …… 第10章 病房乱像 消息在第二天传到了许大茂父母耳中。 许母一听独苗儿子重伤昏迷,可能残疾,当场嗷一嗓子直接瘫软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大茂啊!是哪个挨千刀丶天打雷劈的黑心肝害你啊!你让妈可怎麽活啊!断子绝孙的畜生!不得好死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泼妇骂街的本能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污言秽语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许富贵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哆嗦,但他作为娄半城的亲信,年轻的时候见过大场面。 因此并未过于慌乱,随便收拾了一些东西便带着许母快步赶往医院。 经过一晚上的抢救。 许大茂被从手术室推了出来,送进了三楼的一间双人病房。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包裹着厚厚的纱布,两条腿被打上了石膏,整个人毫无生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巧合的是这间病房里另一张床上躺着的,正是同样面色灰败的傻柱。 傻柱昨晚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但他没心思理会。 此刻,看到被推进来丶模样比他还凄惨几分的许大茂,他死灰般的眼睛里,竟然猛地迸发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光彩。 那是一种混合着惊愕丶荒谬丶以及一丝扭曲的快意。 医生对跟进来的许父许母和三位大爷交代着病情。 「命是保住了,但双腿膝盖粉碎性骨折,以后走路肯定会受影响。至于生育功能。」 医生摇了摇头。「我们尽力了。」 这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击垮了许母。 她扑到儿子床边,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嚎哭。 许父的身体晃了晃,全靠易中海和刘海中在一旁扶着才没倒下。 傻柱躺在对面床上,看着许大茂那副惨状,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着。 最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因为脸部动作太大,牵动了身上的伤势,疼得他倒吸凉气。 但他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嘿嘿孙贼……许大茂你你也……有今天。」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许母的哭声间歇中,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易中海猛地瞪向傻柱,这都什麽时候了,傻柱还在这儿添乱! 刘海中则是一脸痛心疾首,阎埠贵扶了扶眼镜,悄悄往后缩了缩,生怕被这尴尬的场面波及。 秦淮茹也扶着贾张氏来站在病房门口,没有完全进来。 贾张氏一脸嫌恶地撇着嘴,三角眼里闪烁着幸灾乐祸和恶毒的光芒。 她用只有秦淮茹能听到的声音嘀咕。 「报应!活该!让不给我家棒梗吃肉!死了才好!离我们远点,别把晦气沾到我们家棒梗身上!」 就在这时,街道王主任和派出所张工安也赶到了医院。 病房里顿时显得更加拥挤。 王主任首先开口,打着官腔,试图安抚。 「情况我们都了解了,这件事情的兴致极其恶劣,工安同志正在全力侦查,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老易啊,老刘啊,你们三位大爷,要担负起责任,安抚好大茂父母的情绪,院里也要保持稳定,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许大茂家和傻柱这种泥腿子不一样,他家背靠的可是楼半城。 因此王主任对此也多上了几分心。 不然就一个屁民被抢的破事,根本就惊动不到他和张副所长。 话音落下张副工安也附和。 「王主任说得对。现场证据很少,老易,你们再仔细想想,大茂最近有没有和什麽人结怨?」 许母却像是被这话点燃了,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易中海。 他们家本就是因为和三个大爷不对付才,被逼出了四合院。 现如今又发生这种事,许母一下子就炸了。 「易中海!你还想什麽想!就是你们!就是你们合夥逼死了高顽爹妈,现在又把他往死里整,才出的这档子事!「 「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的医药费,他的后半辈子,你们一个都别想跑!你们都得负责!不然我直接跟你们同归于尽!」 许母如同疯癫的母兽,挥舞着双手,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易中海脸上。 易中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愤怒的瞪了许母一眼,刘海中和阎埠贵也面色难看。 王主任和张工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棘手和一丝不耐。 张工安乾咳一声,打断了许母的哭闹。 「这位女同志,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没有证据的话不能乱说!高家的事情已经定性为意外,至于高顽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们要相信工安,相信组织!」 那身皮终归还是有威严的。 许母终归不是贾张氏,瞬明白了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东西。 被众人这样注视着也有些害怕。 风波,暂时被压了下去。 而且现如今许大茂昏迷,还得等他醒了之后才能知道是谁干的。 或许真的跟高家没关系也不一定。 毕竟许大茂作为放映员,下乡糟蹋的大姑娘小媳妇并不在少数。 说不准就有惹到了哪个愣头青相好,被人家给打了闷棍。 病房里,唯一还感到高兴的就只剩下了傻柱。 以及窗外枯枝上一只双眼血红的硕大乌鸦。 第11章 殴打囚犯 高顽依旧蜷缩在墙角最深的阴影里。 但觉醒过两个神通后的下的身体,却与伤痕累累的外表截然不同。 实则如同蛰伏的凶兽,力量不知道比前世那个倒斗仔强大了多少倍。 一只灰麻雀瑟缩在看守所大院外的槐树枝头,将所见景象传递回来。 忙活了一晚上的张工安,那略显臃肿的身影正对着两个穿着囚服的男人低声交代。 「妈了个巴子的,这两天逼事怎麽那麽多!」 张工安的声音透过麻雀听觉传入高顽耳中。 「最近上头又发话了,尽快让那个小绝户把认罪书签了,打发到西北吃沙子去!」 他啐了口痰,恶狠狠补充。 「刀疤脸死得窝囊,现在事情落到了你们俩手上,你们应该明白怎麽做,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话音落下那两个囚犯频频点头。 正是前几天被高顽操控鸟群顺带袭击的壮汉和瘦子。 此刻他们虽然脸上还带着伤,但眼中却闪烁着凶光,到底是见过血的,前几天只是被刀疤脸恐怖的死状吓到了。 现在伴随着脸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胆子再次大了起来。 说到底,在破除封建迷信的这个时代,不管是张工安还是囚犯们,全都没把鸟群的事情联想到人身上。 更不可能联想到,唯唯诺诺手无缚鸡之力的高顽。 「张干部放心!」壮汉咧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先前只是他运气好耽误了几天,我两今天保管让他乖乖按手印!」 瘦子也阴狠地笑着,摸了摸脸上结痂的伤痕。 「就是!一个没根没底的野种,今天我们就让他跪着叫爷爷!」 牢房内,高顽缓缓睁眼。 看来这几天一连串的事情还是惊动了这些人。 也好,就从这个张工安开始,他倒要看看这些人的背后站着的都是哪些老家伙。 「哐当!」 牢门被粗暴踹开,又被狠狠关上。 派出所总共也没多大。 得到任务的壮汉和瘦子,没几分钟便一前一后挤进狭小的牢房。 浓重的阴影瞬间吞没了角落里的高顽。 「哟?饿了几天都没死?小逼崽子还挺能扛?」 壮汉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角落的高顽,脸上满是戏谑。 他抬起脚,故意朝着高顽腿上结痂的伤口碾去! 若是往常,这一下足以让高顽痛得抽搐。 但此刻,高顽却连眉头都未动。 瘦子在一旁阴笑着掏出认罪书。 「莽哥,跟这死狗废什麽话?赶紧让他按了手印,咱们好交差。」 他晃了晃手里的纸张和印泥。 「小子,要怪就怪你惹了不该惹的人,罪名就一个斗殴和侮辱妇女,最多劳改个七八年,识相点自己按手印,爷爷们兴许让你少受点罪。要是敢不听话……」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吧作响。 「不然怎样?」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 两人一愣地看向声音来源。 高顽缓缓抬头。他的眼神映不出丝毫情感,只有一片漠然的死寂。 这种眼神让两人心脏猛地一缩。 「小杂种!还敢顶嘴?!」 壮汉被看得心底发毛,蒲扇大的巴掌带着恶风扇来! 就在这时高顽动了! 巴掌擦着耳廓掠过! 高顽的身体如强弓般骤然绷直爆发! 与此同时,右手五指并拢如铁钉,闪电般啄向壮汉腋下极泉穴! 「噗!」 「呃啊啊啊!!!」 壮汉发出凄厉惨嚎,整张脸扭曲成紫红色! 右半边身子如被铁釺捅入,整条手臂软塌塌垂落! 高顽攻势不停! 左手握拳,中指关节凸起如锤,狠狠砸在壮汉胸口膻中穴! 「嘭!!!」 壮汉近两百斤的身躯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铁门上! 「哐啷!!!」 巨响震得牢房颤抖。 壮汉如烂泥般滑落,蜷缩在地,双手捂胸眼球暴突,只能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这一切快如电光石火! 瘦子脸上的狞笑还没褪去,眼神刚转为惊愕,同伴就已瘫在门口生死不知! 「你……你他妈……」瘦子指着高顽,舌头打结! 高顽缓缓站直身体。 活动脖颈发出咔吧声,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 虽然衣衫褴褛,但那股如出鞘凶刃般的煞气足以让瘦子灵魂战栗! 「你刚才说,要让我少受点罪?」 「你很勇啊?」 瘦子被盯得头皮炸裂。 「我操你祖宗!小杂种!我弄死你!!」 他咆哮着使出全身力气,一记王八拳抡向高顽面门! 高顽看着这势大力沉的一拳确是不闪不避, 在拳头即将触及鼻尖的刹那,右手如鬼魅般探出,五指如钢钩精准扣住瘦子手腕! 「咔嚓嚓!!!」 清晰的骨裂声炸响! 「啊啊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 瘦子发出杀猪般惨嚎,腕骨被碾碎的同时! 眼泪鼻涕狂涌! 高顽没给瘦子任何反应的时间,扣住断腕的手向下一拗! 左膝如攻城锤般狠狠顶向瘦子小腹! 「呕噗!!」 瘦子眼珠暴突,胃内容物如喷泉般狂喷而出! 人如抽骨癞皮狗般瘫倒,惨叫变成呜咽。 但这远未结束! 高顽松开断腕在瘦子下坠的瞬间,右手化掌为刀带着凌厉劲风狠狠劈在瘦子的后颈! 「砰!」 瘦子脑袋猛地耷拉口吐白沫,如死狗般瘫倒在地只剩无意识抽搐。 牢房陷入死寂。 只剩两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活阎王,如开水锅里的蛆虫般翻滚抽搐。 高顽走到如死狗般蜷缩的壮汉身边,准备下手掏他的鸡胗,但想到这里还是派出所。 于是硬生生忍住,蹲下身捡起沾污的认罪书。 看都没看,双手一搓。 「刺啦!」 纸张如枯叶般碎裂,化作漫天纸屑洒在壮汉扭曲的脸上。 壮汉勉强睁眼,模糊视线里是高顽冰冷得不似活人的脸。 他想求饶,却只能发出嗬嗬的血沫气音,恐惧让裤裆洇湿。 高顽伸出手,指尖如抚摸死物般划过壮汉肿胀的脸颊。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拳脚相加。 沉闷击打声和骨裂脆响如爆豆般接连响起! 「嗷呜!!啊啊啊!!饶命爷爷饶命啊!!!」 壮汉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如油锅活虾般痉挛弹动,口中溢出带血块的白沫。 高顽不再看他惨状,缓缓起身走向昏迷抽搐的瘦子。 抬起脚,对着那只烂柿子般的手腕缓缓碾下。 「咔嚓……咔嚓……噗叽……」 骨碎和软组织碾烂的声音交织,清晰恐怖。 昏迷的瘦子身体剧颤,被极致痛楚活活痛醒,发出不似人声的地狱哀嚎! 做完这一切,高顽一脚直接将两人踹出了并未完全闭合的牢门。 丢下一句冰冷的。 「让姓张的来!」 第12章 学游泳 牢房内死一般的寂静,与门外逐渐逼近的杂乱脚步声形成鲜明对比。 高顽依旧闭目盘坐在墙角最深的阴影里,仿佛刚才那场雷霆般的反击与他毫无关系。 只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以及门口两滩烂泥般偶尔抽搐一下的壮汉和瘦子。 高顽突然的暴露实力,自然不是一时兴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更不是为了在这粪坑般的牢房里称王称霸。 地煞神通,玄奥非凡,却也并非毫无限制。 无论是调禽远距离操控飞鸟,还是分身化形外出,都需要本体处于一种相对宁静丶不受干扰的状态。 为了以后的行动,一个独立的牢房,是眼下最现实,也最迫切的需求。 这两个碍眼的狱友,必须清理出去。 而且就在刚刚,高顽通过调禽得到了一个足以拿捏张工安一辈子的底牌! 「砰!」 牢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刺眼的手电筒光在弥漫着污浊气味的空气中划出晃眼的光路。 张工安那张因愤怒和惊疑而扭曲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精心挑选用来伺候高顽的两个狠角色,此刻一个蜷缩在门边,胸口塌陷,口鼻溢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另一个瘫在稍远些的地方,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身下一滩污秽,昏迷不醒。 而那个本该被打得半死不活丶跪地求饶的少年,却好端端地坐在角落里,甚至连位置都没怎麽移动过! 「这……这他娘的是怎麽回事?!」 张工安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 他完全无法理解,一个半大的孩子,是怎麽下手狠辣的老油条打成这副模样的? 高顽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刺目的手电光,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张干部,」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张工安耳中。 「劳驾,把这两条吵人的野狗拖出去,另外……给我换间清净点的屋子。」 张工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小子打残了他的人,居然还敢如此嚣张地提要求?!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小杂种!反了你了!敢在看守所里行凶?!来人!给我把他拎出来!老子今天要不把你屎打出来,算你拉得乾净!」 他身后两名跟着的年轻工安虽然也对眼前的景象感到心惊。 但听到命令,还是硬着头皮,拿着警棍和绳子就要往里冲。 「站住。」 高顽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那两名年轻工安竟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 他的眼神扫过张工安,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张工安,你确定要在这里动手?有些话,在这里说了,怕你不好收场。」 张工安被高顽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众目睽睽之下,他绝不能退缩,否则以后还怎麽管这一亩三分地? 他咬着后槽牙,狞笑道。 「好!好!我看你能耍什麽花样!带走!押审讯室!老子亲自伺候他!」 审讯室比牢房更加阴暗潮湿,只有一盏低瓦数的灯泡悬在屋顶,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墙壁上隐约可见一些深色的丶难以名状的污渍。 高顽被粗暴地按在冰冷的铁椅子上,手腕脚踝都被皮扣锁住。 张工安挥退了其他人,独自留在审讯室内,反手锁上了门。 他走到高顽面前,双手撑在审讯桌上,身体前倾,试图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带来压迫感。 「小兔崽子,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张工安从腰间解下牛皮制成的武装带,在手里掂量着,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说吧,想先尝尝哪道硬菜?是竹笋炒肉,还是红烧蹄髈?」 高顽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威胁。 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张工安因酒精和愤怒而泛红的眼睛。 「张日天。」 高顽轻轻吐出一个名字,「在红星小学,三年级二班,对吧?」 张工安微微愣了一下,随后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 张日天,不对,张昊是他独生儿子的名字! 高顽仿佛没有看到他骤变的脸色,继续用那种平淡却让人脊背发凉的语调说道。 「听说那孩子挺怕水的?夏天别的孩子都去护城河扑腾,就他只在边上看着。」 「这可不行啊,张干部,男孩子,哪能不会游泳呢?」 高顽微微前倾身体,尽管被禁锢在椅子上,却给人一种反客为主的压迫感。 「这四九城的河沟水塘虽然结着冰,但谁知道哪天冰面就薄了呢?你说是不是?」 「你……你他妈敢!!!」 张工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跳开一步,指着高顽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怒火,只剩下透骨的寒意! 这小子……这小子怎麽会知道他儿子的名字?! 连班级和怕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到底是什麽人?! 看着张工安那副惊骇欲绝的模样,高顽心中冷笑。 调禽神通之下,这看守所乃至周边区域,对他而言几乎没有秘密。 「我……我警告你!高顽!你现在是自身难保的囚犯!你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我……」 张工安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用音量掩盖内心的恐慌,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 「我能不能动他,取决于你张干部的态度。」 高顽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如刀。 「我高家能在这种年月,积攒下让院里那群禽兽眼红丶让你背后主子都动心的家底,你真以为……是靠着老老实实丶循规蹈矩麽?」 他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不屑与一种深不可测的意味。 「奉劝你一句,当狗,就要有当狗的觉悟。主子让你咬人,你就汪汪叫两声,表表忠心也就罢了。别真把自己当盘菜,什麽事都往里掺和,小心……崩了牙,连累一家老小。」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工安的心上。 他死死地盯着高顽,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和绝对的自信。 那种眼神,绝不是一个走投无路丶濒临绝望的少年该有的! 难道……高家背后,真的还有什麽不为人知的势力? 这小子外面还有同夥? 而且能量不小,连他儿子的信息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一想到儿子可能面临的危险,张工安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他赌不起!他背后的人许给他的好处,与儿子的安危相比,屁都不是!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张工安脸上的凶狠和愤怒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看着高顽那冰冷的眼神几次想强行下令用刑,但话到嘴边,却怎麽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武装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想要什麽?」 张工安的声音乾涩沙哑,充满了无力感。 「我说过了。」 高顽淡淡道。 「一间清净的的牢房。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不相干的人。另外,我的伙食,按干部标准来。这点小事,对你张干部来说,不难吧?」 张工安脸色变幻不定,内心天人交战。 「这不可能!」 满足高顽的要求,等于向背后的人承认自己办事不力,甚至可能被怀疑勾结囚犯。 但不满足……他不敢想那后果。 第13章 你不仁我不义 牢房铁门哐当一声关闭。 高顽迈步踏入这间新分配的单间。 与其说是单间,不如说是一个更为狭小的囚笼。 本书由??????????.??????全网首发 估摸着只有5平米,但胜在四面是墙,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和一扇嵌着几根生锈钢筋的小窗。 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墙角地面甚至能看到不少深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迹还是其他什麽陈年积垢。 一张水泥板床贴着墙壁,上面甚至连一点乾草都没有。 这便是全部的设施。 高顽的眼神扫过这逼仄的空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张工安果然没有完全按照他的要求来。 这分明是关押重刑犯或者特殊犯人的禁闭室。 不过好在这里是看守所的墙角,墙外就是一片树林,比先前的那个位置要更加利于分身活动。 高顽姑且忍了。 但接下来的伙食高顽是怎麽也忍不了。 只见送饭的时间一到。 上的小窗口从外面被拉开,递进来的,依旧是两个粗糙硌牙的杂粮窝窝头,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薄菜汤 高顽沉默地看着地上的食物,没有动。 张工安的不配合,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条习惯了咬人并尝到甜头的恶犬,不会因为一次恐吓就立刻彻底驯服,总会心存侥幸,不断试探对方的底线。 但高顽从不屑于说谎,教张工安的孩子学游泳也并不是无脑的什麽威胁。 高顽缓缓走到小窗边,透过锈迹斑斑的钢筋缝隙,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视角很快切换到在城郊一条尚未完全封冻的护城河支流。 寒冬腊月,布满碎冰的河边三个身影对峙着。 一方是两个半大的小子,趾高气扬。 其中一个穿着厚实棉袄,戴着崭新棉帽,脸蛋圆润,正是张昊。 他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枯树枝,得意洋洋地挥舞着。 另一个瘦高个,贼眉鼠眼,脸上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油滑和狠厉,赫然是贾家的宝贝疙瘩棒梗! 而被他们逼到河边的,是一个看起来比他们小两三岁的小女孩。 女孩衣衫褴褛,单薄的棉袄上打满了补丁,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腕子和脚踝。 她的小脸脏兮兮的,头发枯黄,此刻正惊恐地看着面前两个比她高大得多的男孩,瘦弱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捡破烂的野种,把你刚才捡到的那个铜钱交出来!」 棒梗叉着腰,语气蛮横,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街头混混。 张昊在一旁帮腔,用树枝指着小女孩。 「听见没?棒梗哥让你交出来!那东西也是你这种贱货配拿的?」 小女孩紧紧攥着拳头,似乎手里真的握着什麽东西,她拼命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不交?」 棒梗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猛地推了小女孩一把。 「不交你就给老子到冰上去站着!看看河里的王八要不要你那破铜钱!」 小女孩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她惊恐地看着脚下不远处的河面。 那河面虽然结了一层薄冰,但边缘处已经有些融化,呈现出一种不透明的灰白色,隐约还能听到冰层下潺潺的流水声。 「去啊!站到冰面中间去!」 张昊也兴奋起来,觉得这游戏刺激极了,他用树枝抽打着旁边的枯草,发出啪啪的声响。 「不去我们现在就揍你!我爹可是工安,不但揍你,还能连你那个瘸腿爹一起揍!」 寒风卷着泥沙,吹得小女孩几乎睁不开眼。 她看着两个凶神恶煞的男孩,又看了看那危险的冰面,巨大的恐惧让她小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但她不敢反抗,张昊说的是真的,她就亲眼见过自己父亲被张昊的父亲带人狠狠打过好几次。 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被迫朝着河岸边缘挪去。 「快点!磨蹭什麽!」 棒梗不耐烦地又推了她一下。 小女孩脚下一滑,差点掉下去,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手胡乱挥舞着才稳住身形。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哈哈哈!瞧她那怂样!」 张昊指着小女孩狼狈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棒梗也得意地咧着嘴,享受着这种掌控他人恐惧的快感。 就在小女孩颤抖着,一只脚即将踏上那看似结实丶实则脆弱的冰面时。 盘旋在河面上空的那只乌鸦,猛地收敛翅膀,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朝着河岸俯冲而下! 棒梗正满脸得意地看着即将走上冰面小女孩,忽然感觉腰间被一股巨大而冰冷的力量猛地一撞! 那力量奇大无比,他哎呦一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砸中,双脚离地,朝着河面飞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站在他旁边的张昊,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就感觉后背仿佛被一块大石头击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噗通!咔嚓!」 两声沉重的落水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棒梗和张昊都是半大的小子,体重远超那个营养不良的小女孩。 他们两人几乎是同时砸在那一小片冰面上,脆弱的薄冰甚至连一瞬间的支撑都无法做到,应声而碎! 冰冷的的河水瞬间将他们吞没! 「咕嘟……救……命……」 棒梗只来得及冒出一个头,呛了一口冰冷的河水,就被一股暗流拉扯着向下沉去,双手胡乱地拍打着水面,激起一片混乱的水花。 张昊更是不堪,他本来就怕水,落水的瞬间极度的恐惧就攫住了他,他甚至连呼救都没能完整发出,就像个秤砣一样直往下沉,冰冷的河水疯狂地涌入他的口鼻,窒息感和濒死感瞬间将他淹没。 而那个刚刚被他们逼迫的小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她看着刚才还嚣张无比的两个男孩此刻在冰窟窿里挣扎扑腾,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也顾不得什麽铜钱了,转身就朝着来时的路,跌跌撞撞地跑远了,瘦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河边,只剩下两个在冰水中绝望挣扎的男孩。 以及那只重新飞回空中,冷漠地俯瞰着下方的乌鸦。 第14章 张昊与棒梗双双溺水 张工安回到他那间充斥着烟味和文件霉味的办公室,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吁了口气。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高顽那双冰冷的眼睛,如同梦魇般萦绕不去。 「不行……不能就这麽被他唬住!」 张工安走到办公桌前,烦躁地拉开抽屉,翻找起来。 很快,他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档案袋,封面上写着高顽两个字。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撕开档案袋的封口,将里面仅有的几张纸抽了出来,凑到昏暗的灯光下,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仿佛要从字缝里抠出什麽隐藏的秘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纸张哗哗作响,张工安的眼睛越瞪越大。 档案记载简单明了。 高顽,男,十九岁,祖籍……家庭成员:父母(已故,工厂事故),祖父(已故,老工人),祖母(已故)……社会关系简单。 家庭住址,就是那四合院的五间大房,备注里简单提了一句,其家庭住房为继承祖辈房产(祖父丶外祖父两家合并)。 关于高家财产的来源,档案里没有任何神秘背景或灰色收入的暗示,只有一句乾巴巴的据查,其家庭积蓄主要为祖辈积蓄及父母抚恤金,来源清晰。 张工安反覆看了三遍,都没看出高家有什麽通天的背景。 渐渐地张工安捏着档案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工人家庭……他妈的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工人家庭!房子那是走了狗屎运,死了两边的老人继承来的! 」至于钱?三家人的棺材本攒在一起,能不多吗?!」 张工安脸上阵红阵白。 「什麽狗屁不为人知的势力!什麽他娘的背景!妈的,小兔崽子居然敢诓骗劳资!」 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竟然被一个半大孩子几句云山雾罩的话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那种劫后馀生的庆幸迅速转化为一种更为强烈的羞恼和恨意。 这小子,必须狠狠收拾! 要让他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但他到底是怎麽知道自己孩子信息的? 这不可能啊?是不是遗漏了什麽? 张工安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踱了两圈。 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走到电话旁。 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然后摇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张工安压低声音,先是恭敬地汇报了关于高顽的情况。 着重强调高顽异常顽劣丶暴力抗管,并试探性地询问高家是否存在什麽背景。 而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解答,而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出,似乎是在斥责他办事不力,连个孩子都搞不定,还想东想西,命令他不要再节外生枝,尽快让高顽认罪。 「是,是,我明白,您放心,我一定尽快办妥……」 张工安对着话筒点头哈腰,尽管对方看不见。 挂断电话,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从上面的反应来看,高家确实没什麽需要顾忌的。 高顽知道昊昊的信息,或许只是巧合? 想到这里,张工安心头大定,甚至涌起一股急于找回场子的冲动。 他看了看窗外昏暗的天色,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小杂种,敢耍我?独立牢房?干老子这就给你换到二十个人的大通铺,我看你还怎麽嚣张!」 然而。 就在张工安伸手即将拉开门把手的前一刹那。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年轻工安惊慌失措的喊声。 只见手下那个刚分配来不久的小年轻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张……张干部!不好了!出事了!」 张工安心头莫名一跳。 「慌什麽!天塌下来了?」 「张队……是……是昊昊!学校来人通知,昊昊……昊昊掉进护城河边的水沟里了!被救起来的时候都快没气了,现在正在送……送到医院抢救!」 轰! 年轻工安的话如同一个炸雷在张工安的脑海里爆开。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 耳朵里嗡嗡作响,手下后面说了什麽,他完全听不见了。 脑子里只剩下几个字在疯狂回荡。 昊昊落水了……没气了……医院抢救…… 怎麽会?!怎麽会这麽巧?! 高顽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还有那句轻飘飘教他儿子游泳的话。 此刻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这不是巧合! 绝对不可能! 那小子……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妈的,他真的有手段,能在外面动手!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海倒灌,瞬间将张工安淹没。 他之前所有的侥幸丶所有的愤怒丶所有的谋划,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啊!」 张工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手下,如同疯了一般冲了出去。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去医院!去见昊昊! 什麽高顽,什麽上峰的命令,此刻全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只想确认儿子的安危! 如果昊昊有个三长两短……他不敢想下去。 张工安甚至来不及叫车,就那麽沿着街道发足狂奔,寒风刮在他脸上,如同刀割,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冰冷和绝望。 禁闭室内,高顽缓缓收回了依附在乌鸦身上的意念。 他看到了张工安得知消息时那瞬间崩溃的模样,也看到了他如同丧家之犬般狂奔而去的狼狈。 心中的那丝怒意,稍稍平复了一些。 白天的护城河边人很多,高顽没有要张昊的命,只是让他溺水,经历一场濒死的恐惧和病痛的折磨。 这种快速失温加上脑缺氧,很大概有能直接把人变成一个傻子,这比直接杀死他,更能折磨张工安。 也更能传递一个信息。 我能随时掌控你儿子的生死。 这次是警告,下次,就不一定了。 至于许大茂那边。 高顽的眉头再次皱起。 院子里并没有关于自己废掉许大茂的流言传播开来。 看来,许大茂要麽是没醒,要麽是醒了也没敢说实话。 这有点出乎高顽的意料。 他原本指望许大茂这个蠢货醒来后,将碰见自己的事情散播出去,从而在四合院里制造混乱。 现在看来,得再找个人下手才行。 一边想着,高顽将目光转向了因为儿子溺水,而急匆匆赶往红星医院的贾东旭。 这次他要来点狠的。 按理来说,贾东旭早就该下线了。 第15章 贾张氏大闹医院 张工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红星医院。 走廊里灯光惨白,照在光秃秃的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行色匆匆,脸上是见惯了生死的麻木。 这种麻木,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心寒。 他一把抓住一个路过护士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对方痛呼出声。 「我儿子!张昊!掉河里的那个!他在哪?!」 张工安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变形完全失去了往日在看守所里的威风。 护士被他吓得一哆嗦,看清他身上的制服才勉强镇定下来,指着一个方向。 「抢……抢救室在那边……」 张工安松开她,像颗出膛的炮弹般冲向抢救室。 隔着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他看到了里面令人心碎的一幕。 他的儿子张昊,那个平时被他宠得无法无天丶鲜活跋扈的儿子,此刻正毫无生气地躺在一片雪白的病床上。 小脸煞白如纸,嘴唇泛着骇人的青紫,双眼紧闭。 透明的氧气面罩覆盖了他大半张脸,随着艰难的呼吸,蒙上一层又一层白雾。 这个年代还没有太多的抢救机器。 只有一个医生表情凝重,正有节奏地按压着张昊单薄的胸膛。 每一次下压,都让那小小的身体微微弹起,看得张工安心胆俱裂。 「昊昊!」 张工安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压抑悲鸣,不顾一切地就要往里冲。 「家属在外面等!保持安静!」 一个年长些丶戴着眼镜的医生及时拦住了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孩子溺水时间不短,冷水呛入肺叶,现在生命体徵很不稳定,最重要的是脑部缺氧严重!我们正在全力抢救!」 「请你冷静,不要影响我们!」 「医生!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活我儿子!他还小啊!他不能有事啊!」 张工安死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袖子,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之前的凶狠丶算计和工安干部的威严荡然无存。 「我们会尽力的,请相信我们。」 医生叹了口气,用力但不算粗暴地挣脱开他的手,转身迅速返回抢救室,厚重的门再次砰地一声关上。 将张工安无力地瘫坐在走廊冰冷刺骨的长椅上,双手深深插入油腻的头发,死死揪住头皮,仿佛这样才能缓解那噬心刻骨的痛楚和悔恨。 他现在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高顽那张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脸。 他怎麽做到的? 他明明被关在守卫森严的看守所里! 难道他真的有同夥? 档案是假的? 高家背后真有通天的手段? 未知总是更加让人恐惧。 张工安现在开始怀疑上面的人骗了自己,或许自己真的误打误撞进入了大人物们博弈的棋盘中。 与此同时,四合院里早已炸开了锅。 棒梗和张昊一起掉进冰窟窿差点淹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伴随着报信人惊慌的喊叫,瞬间传遍了院里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发作的自然是贾张氏。 当时她正盘腿坐在炕上,就着一点咸菜疙瘩啃窝头,盘算着晚上怎麽再从秦淮茹那里抠出点钱去买止疼片。 听到消息的瞬间,她先是愣住,手里的窝头掉在炕席上滚了几圈都浑然不觉。 随即,一声如同杀猪般的嚎哭猛地爆发出来。 「哎呦老贾啊!我的大孙子啊!棒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奶奶可怎麽活啊!这简直是要了我的老命了啊!!」 她一边嚎哭,一边手脚并用地从炕上爬下来。 也顾不上穿鞋,就这麽光着脚丫子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拍着大腿,唾沫横飞,哭得那是惊天动地,脸上的横肉都挤在了一起,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哭了几分钟贾张氏猛地冲出门,站在院子当中,指着天空就开始叫骂,仿佛要将满心的恐慌和怨毒都发泄出来。 「是哪个天杀的缺了大德的害我孙子!他不得好死!」 「生儿子没屁眼儿的玩意儿!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老贾啊!们在天之灵睁开眼看看啊!我们贾家被人欺负成什麽样了啊!快把那些黑心烂肺的都带走吧!!」 贾张氏那沙哑尖锐的哭嚎声穿透力极强,在暮色笼罩的四合院里回荡,听得左邻右舍都心里发毛。 秦淮茹早已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软,被同样闻讯赶回来的贾东旭扶着,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贾东旭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紧咬着后槽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神里交织一种无处发泄的暴戾。 他恨张昊带坏自己儿子,但碍于他父亲是张工安,又不敢迁怒。 毕竟张工安虽然只是个工安,但却手眼通天,是下一任所长最有力的继任者。 只等所长过两年退休,立刻就能走马上任,而且就算是现在手下都能管着几十号人呢。 在这种大人物眼里,他这个小小的工人,就连屁都不是。 中院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后院的几位大爷。 易中海丶刘海中丶阎埠贵三人先后从自家屋里踱步出来,聚在了垂花门下。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易中海眉头紧锁,看着中院贾家方向鸡飞狗跳的场景脸上闪过厌烦。 他作为院里的一大爷,最看重稳定和脸面,可这几天院里就没消停过。 傻柱被打得下不了床,许大茂现在还躺在医院昏迷,这又轮到贾家的宝贝孙子? 这也太邪门了! 刘海中腆着肚子,双手背在身后。 「哼,肯定是贾家那小子自己淘气一天到晚招猫逗狗,没个正形!我看就是缺乏管教!」 他嘴上这麽说,心里却也在打鼓,这倒霉事一桩接一桩,可别是冲撞了什麽,或者院里风水出了问题? 影响到他这位官老爷可就不好了。 阎埠贵扶了扶他那断了一条腿丶用胶布缠着的眼镜,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算计和深深的忧虑。 他没说话,心里却拨开了算盘。 自从傻柱受伤开始,院里就没人带剩菜了。 现在棒梗又出事,贾家肯定更困难,之前借出去的那点东西怕是更难要回来了…… 可不是好兆头。 「走吧,过去看看。」 易中海叹了口气作为一大爷,他不能不管。 到了医院,问清抢救室位置,这一行人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刚到走廊口,就看到了瘫坐在长椅上丶失魂落魄如同烂泥般的张工安。 贾张氏一看到张工安,那满腔的恐惧和怨毒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她猛地挣脱开易中海和刘海中的搀扶,张牙舞爪地就扑向了张工安。 「张工安!你个挨千刀的!你怎麽看管你那个孽种儿子的!肯定是你家那个小混蛋带坏了我家棒梗!把我孙子还给我!我家棒梗要是有个好歹,我……我跟你拼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贾张氏一边嘶吼着留着长指甲的手就往张工安脸上身上挠去。 张工安此刻哪有心思跟这个老泼妇纠缠,被她挠了几下,火气也上来了。 猛地站起身,用力一把将她推开。 「滚!疯婆子!我儿子也在里面!在撒泼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贾张氏被推得一个趔趄,一屁股结结实实地摔在冰冷的水磨石地上,愣了一秒,随即拍着地面,更加凄厉地嚎哭起来。 「哎呦喂!打人啦!工安干部打老人啦!没天理啊!老贾啊!!你快来看看啊!我们贾家被人欺负死啦!!」 秦淮茹赶紧扑过去扶婆婆,生怕落下个不孝的罪名。 贾东旭则死死盯着张工安,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但一想到张工安的权势又根本不敢挥拳。 将无能丈夫的样子表现得淋漓尽致。 易中海和刘海中赶紧上前,费力地将贾张氏从地上拉起来。 连连向着张工安赔不是。 阎埠贵则远远站着,心里盘算着这医药费该谁出?自己得离远点。 第16章 棒梗疑似彻底智障。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了。 刚才那位年长的医生走了出来,白大褂的袖口还沾着些许水渍。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哭嚎声戛然而止,连贾张氏都捂住了嘴,只剩下粗重而紧张的呼吸声。 张工安和贾家人立刻围了上去,三位大爷也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医生,我儿子怎麽样?」 「医生,我孙子呢?」 医生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张工安和贾东旭秦淮茹身上。 「两个孩子都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贾张氏更是身子一软,差点又瘫下去,被秦淮茹和贾东旭死死架住。 然而,医生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冰水,将他们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火苗彻底浇灭。 「但是,」 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由于溺水时间较长,冷水对心肺功能冲击很大,尤其是脑部,两人都经历了严重的缺氧,可能会对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比如智力丶记忆力丶反应能力,甚至行动协调性是否会受影响,影响有多大,现在都无法判断,需要等他们苏醒后,做进一步的详细检查和评估。」 「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脑损伤?后遗症?傻子?瘫子?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张工安和贾家人耳边炸响。 张工安眼前一黑,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全靠用手撑住墙壁才没有倒下。 他张了张嘴,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的昊昊,可能会变成傻子? 那个独子可是他老张家的心肝宝贝,他今年快50了,老来得子的喜悦不是一般人能懂的。 要是成了傻子,那他老张家岂不是要绝后? 而贾张氏的反应则更为激烈。 她先是愣住,像是没听懂医生的话,随即,她猛地挣脱开儿子儿媳的搀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不!!我的棒梗不会傻!你们胡说!你们这些庸医!赔我孙子!!」 贾张氏状若疯癫,又要往抢救室里冲,被医生和易中海丶刘海中死死拦住。 「家属!冷静!这里是医院!」 医生厉声喝道,眼里唏嘘不已。 贾张氏挣扎不脱,猛地转身再次扑向张工安,这次直接用头去撞。 「都是你!都是你家那个小畜生!害了我家棒梗!我跟你拼了!赔我孙子!!」 张工安被她撞得一个趔趄,但他现在脑子里全都是儿子那苍白的脸,哪里有心思反抗。 贾东旭看着母亲疯癫的样子,再想到儿子可能变成傻子的未来,胸中的那股暴戾和绝望几乎要将他撑爆,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丝,才勉强忍住没有当场爆发出来。 易中海和刘海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彻底失控的贾张氏拖开,按在旁边的长椅上。 阎埠贵看得心惊肉跳,悄悄又往后挪了几步,生怕被波及。 最终还是医院保卫科出现才制止了这场闹剧。 看守所,禁闭室。 高顽缓缓睁开眼睛,嘴角上扬。 通过乌鸦共享的视野,医院走廊里发生的一切清晰的传入高顽脑海。 这才哪到哪。 这点小小的惩戒,和逼死自己全家的仇比起来,就连利息都算不上。 而这种悬在半空丶生不如死的折磨,亲眼看着希望一点点破碎。 未来变得灰暗而不可预测,才是对活着的人,尤其是对张工安和贾张氏这种自私刻薄之人,最有效丶最持久的惩戒。 张昊和棒梗最好是能留下终身残疾或智障,让贾张氏这个老虔婆一把屎一把尿的照顾他一辈子。 要是他们命好躲过了这一劫,高顽还有九种意外等着他们。 等着把,马上就天黑了。 真正的报复现在才开始。 贾东旭这个早就该死的人,高顽不知道他为什麽能活到现在。 但从今天开始,高顽要将剧情拉回正轨! 今晚那麽多人不可能全都呆在医院。 就看谁先落单了。 高顽重新闭上双眼,不再去看窗外。 看守所的煞气虽重,但却远远比不上直接杀人得到的精纯。 先前因为杀死狱霸得到的煞气与死气,在激活分身的时候已经完全消耗。 想要激活下一个神通必须要有更多的人死在自己手中。 真是期待啊。 第17章 易中海被训斥。 张工安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离开医的。 他像个游魂般跌坐在派出所走廊冰冷的木质长椅上。 屁股下的坚硬和冰冷远远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的寒意。 儿子那张原本圆润的小脸,在脑海中与抢救室里那张惨白丶毫无生气的脸不断交替丶重叠。 不! 不可能! 悲伤过后是极致的愤怒。 一股滔天怒意的邪火猛地从张工安心底窜起。 什麽后台,什麽大人物。 他妈的!不管你是谁! 敢动我儿子,我就要你死!要你全家死绝! 「砰!」 张工安一拳狠狠砸在身边的墙壁上。 粗糙的墙皮簌簌落下,手背瞬间红肿起来,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张工安猛地站起身,胸腔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丶择人而噬的困兽。 必须做点什麽!高顽必须死! 还有那个帮高顽在外面动手的同夥,也必须揪出来千刀万剐! 「小陈!小王!」 张工安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炸开。 两个年轻工安连滚带爬地从旁边的办公室跑出来,看着张工安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查!给我往死里查!」 张工安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两人的鼻尖上。 「今天护城河那边,所有可疑的人!附近所有的街溜子丶二流子,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抓回来审!」 「还有,去南锣鼓巷九十五号,把那个易中海给我带过来!立刻!马上!」 张工安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也休想动他儿子一根毫毛! 易中海一路上,心中忐忑不安。 今天看棒梗的时候他就刻意躲着张工安。 本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想到张工安这个时候找他。 果。 一进张工安那间气氛压抑的办公室,迎接他的就是劈头盖脸的咆哮。 「易中海!我操你祖宗!你他妈敢阴我!!」 张工安如同一头发狂的雄狮,一把揪住易中海的衣领。 易中海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弄懵了,他好歹是院里的一大爷,多少年没人敢这麽对他了。 但对面这位的权力更大他不敢反抗,只能勉强维持着镇定试图掰开张工安的手。 「张……张干部,您这是干什麽?有话好好说,是不是有什麽误会?」 「误会?我误你妈了个逼!」 张工安双眼赤红,死死盯着易中海。 「高家!高家那个小杂种,他到底什麽来路?!你他妈为什麽不早说?!他外面是不是还有人?!说!!」 高顽? 易中海心中猛地一咯噔。这 事怎麽又扯到高顽身上了?那小子不是已经被关起来,眼看就要定罪发配了吗? 「张干部,您冷静点。」 易中海强压着心中的慌乱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高顽他就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能有什麽来路?他家的底细,您不是都清楚吗?房子丶存款,那都是明面上的……」 「放你娘的狗屁!」 张工安猛地将他往后一搡,易中海踉跄着撞在门板上面色扭曲。 「清楚?我清楚个屁!我儿子!差点就没命了!就是高顽!就是他搞的鬼!他人在牢里,就能知道我儿子的名字!知道他怕水!就能让他掉河里!你告诉我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啊?!」 张工安的逻辑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显得有些混乱。 易中海听着这匪夷所思的指控,脑子里同样一片混乱。 高顽在牢里害张工安的儿子溺水? 这怎麽可能?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第一反应是张工安因为儿子出事受了刺激,开始胡言乱语。 「张干部,这……这不可能吧?高顽他一直在看守所里关着,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 张工安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 「我告诉你易中海!别跟我耍花样!你们院里那些龌龊事,别以为我不知道!吞人家产,逼死人命,一桩桩一件件,老子手里都有底!以前是懒得管,给你们几分面子!现在我儿子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老子不好过,你们全都得给我陪葬!」 这番赤裸裸的威胁,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易中海清醒过来。 他明白了,张工安这不是在讲道理,他是在发泄,是在寻找替罪羊。 高顽有没有问题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张工安的怒火必须有一个宣泄的出口。 而自己和整个四合院,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易中海太知道这些人的手段了,平时称兄道弟,一旦触及到他们的核心利益,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 「张干部,您消消气,消消气。」 易中海立刻放低了姿态,脸上堆起无奈的愁苦。 「我们院里的情况您也知道,都是些老实巴交的住户,哪敢瞒您什麽?高家的事,我们知道的绝不比您多。至于高顽……他就是个愣头青,可能是……可能是巧合,或者他在外面真有什麽我们不知道的远房亲戚?」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张工安的脸色,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但张工安脸上只有疯狂的恨意。 「我不管他有什麽!」 张工安喘着粗气。 「易中海,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用什麽办法,查!给我查他外面到底还有谁!查不出来,你们院里,就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滚!动用你们老聋子的关系赶紧给我去办!」 易中海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派出所。 走在寒冷刺骨的街道上,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高顽难道真的有什麽古怪? 联想到这几天院里接连发生的傻柱被废丶许大茂被劫,棒梗和张昊溺水。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易中海。 他没有去医院,那里有贾东旭和秦淮茹看着。 贾张氏除了哭嚎骂街也帮不上什麽忙。 他径直回到了四合院,悄无声息地穿过前院丶中院,来到了后院最为僻静的聋老太太的家门前。 第18章 锤杀贾东旭。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如豆般摇曳。 将聋老太太那张布满皱纹丶如同风乾橘皮般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平添了几分阴森。 她盘腿坐在炕上,浑浊的老眼半开半阖,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易中海轻轻带上门,走到炕边将张工安的威胁,以及那些关于高顽的猜测,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他没有添油加醋,但语气中的凝重却暴露无遗。 「……老太太,事情就是这麽个事情。张工安那边像是疯了,一口咬定高顽有古怪,还把他儿子出事赖到高顽头上。我看他那个样子,不像是完全胡说,怕是真的知道点什麽。」 易中海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他看向聋老太太,期待着这位院里真正的定海神针能拿出个主意。 聋老太太依旧闭着眼,枯瘦的手指缓缓捻动着一串不知什麽材质的念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中海啊,你的意思,是现在就?」 她做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拇指在喉间轻轻一划。 易中海眼中厉色一闪,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里面……神不知,鬼不觉一了百了!材料后面补上都行!不能再让他活着了!」 「那个张工安怕是因为孩子出事得了失心疯,我们得防着被他反咬一口!只要把那小子弄死了,高家就彻底没人了,到时候民不举官不究,姓张的就是想闹,他老丈人也不允许。」 易中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决绝的狠辣。 一条人命,在他眼里,远不如他自己的安稳重要。 聋老太太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睁开了那双浑浊却透着精明的老眼。 「不妥。」 「为什麽?」 易中海急了。 「老太太,机不可失啊!!在看守所里动手说不定还能把锅扣在姓张的头上,毕竟我刚听说那里前天才死了人,短短两天又死一个光是压下去就够他费神的,等他腾出手来,事情早就安排好了。」 「糊涂!」 聋老太太手中的念珠一顿,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厉色。 「那张工安发疯是因为他儿子出了事!按照你的意思他现在恨高顽入骨,你若此刻让高顽轻易死了,他这口恶气找谁出去??」 聋老太太微微前倾身体,枯瘦的手指几乎要点在易中海的鼻子上。 易中海闻言,悚然一惊,冷汗再次涔涔而下。 光想着尽快消除隐患,却忘了考虑张工安那头失控野兽的反应。 「那……您的意思是?」 「让他去。」 聋老太太重新靠回炕上,眼神恢复了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听你的意思,张工安现在肯定比我们更想折磨高顽,看守所里那些不见光的手段他懂得比我们多,或许压根不用我们动手,姓张的就能把那小杂种给玩死。」 就算没死,到时候他也玩够了,到那时我们再想办法合规合矩地把小杂种,送到劳改农场或者大西北去要容易得多。」 「那种地方,每年死个把不听话的犯人再正常不过,等他死了在补上一份意外死亡或者突发恶疾的报告,谁能查?谁在乎?」 易中海沉默了。 不得不承认,这老不死的看得确实比他透彻,也比他更狠。 「我明白了,老太太。」易中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就先按兵不动,我明天先去稳住他。」 聋老太太闭上眼,不再说话,只是手中的念珠又开始缓缓捻动,仿佛在超度某个即将逝去的亡魂。 与此同时。 医院内身心俱疲的贾东旭站在病房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菸卷。 一股邪火在胸中左冲右突,无处发泄。 孩子生死不知,自己还挨顿骂。 他越想越恨,既恨医院这些垃圾医生,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更恨院里这些道貌岸然丶吃人不吐骨头的邻居。 尤其是易中海,口口声声为了大院,为了集体,分房子分钱的时候比谁都积极,出了事却缩得比谁都快! 还是他师傅呢,一下没注意,怎麽走的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帮他把棒梗的住院费交了。 「东旭,」 秦淮茹不知何时走到贾东旭身边。 「妈这边情绪不稳,棒梗也不知道什麽时候能醒,,明天你还要上班,要不你先回去歇会儿?我在这里守着。」 贾东旭闻言抬起头,烦躁地掐灭菸头,看了一眼病房内还在喋喋不休咒骂的贾张氏。 还有对面抢救室紧闭的门,只觉得这地方压抑得让他喘不过气。 「嗯。」 他闷声应了一句,也确实不想再待在这里面对这一切。 厂里虽然累,但至少不用看这些糟心的人和事。 不行! 得先去赌场爽两把,不然他今天晚上睡不着! 贾东旭没有再多说什麽,甚至没有进去再看一眼儿子。 烦躁地挥挥手,转身便走,步履匆匆地融入了医院外浓重的夜色里。 冬夜的四九城,寒风如同剔骨钢刀,刮过空无一人的街道。 路灯昏暗。 光线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投下摇曳扭曲的影子,仿佛潜藏着无数魑魅魍魉。 贾东旭裹紧了身上不算厚实的棉袄,缩着脖子,埋头疾走。 他只想尽快到达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赌场。 兜里还有两块钱,今天他要玩一把大的,把这几天输的钱连本带利全部赚回来! 赌场的位置本就偏僻。 贾东旭选择的还是一条近道,需要穿过几条狭窄幽深的胡同。 这些胡同到了夜晚,更是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在两侧高耸的墙壁间穿梭回荡,发出呜呜的怪响。 贾东旭心里有些发毛,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他莫名地想起了许大的惨状。 顿时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只是埋头赶路。 就在他走到胡同中段最为昏暗的一段时,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前方的拐角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闪出! 几乎在贾东旭察觉到异常的瞬间,就已经逼近到他面前! 借着远处微弱的丶透过胡同口传来的一点天光。 贾东旭惊恐地看清了来人的脸,以及他手上拿着的尖锐石块。 「高顽?!!你怎麽在这里?你居然越狱??」 巨大的惊骇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贾东旭的思维和动作。 他张大了嘴,指着拦住自己去路的高顽,喉咙里却像是被什麽东西死死堵住。 而高顽则根本没有给贾东旭任何反应的时间。 这次他的手中没有木棍,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的青黑色石头! 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贾东旭因为惊恐而微微扬起的衣领! 贾东旭身不由己地向前扑去。 也就在这一刻,高顽腰身下弯右手中的石头,携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砸向了贾东旭的左腿膝盖侧面!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胡同里爆开! 「嗷!!!」 贾东旭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感觉自己的左腿仿佛被一柄铁锤砸断,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迅速向前跪倒。 但这仅仅是开始! 对于这个和傻柱一起差点要了他命的人。 高顽没有任何停顿,在贾东旭跪倒丶身体前倾丶头部下意识抬起的瞬间,他手中的石头再次扬起,这一次,目标直指贾东旭的右侧太阳穴! 呼! 石头带着风声落下! 「砰!!」 又是一声闷响,比之前那声骨裂更加低沉,也更加致命! 贾东旭的惨嚎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的公鸡。 他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眼球瞬间充血暴突,视线被一片猩红覆盖。 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剧烈的眩晕和颅内传来的丶无法形容的钝痛让他几乎瞬间失去意识。 然而,高顽的攻击并未停止。 石头再次高高扬起,用尽了这具分身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对着贾东旭已经遭受重创的后脑勺狠狠砸下! 「噗嗤!」 这一次的声音,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闷响。 那是颅骨碎裂丶脑组织受损的声音。 贾东旭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如同离水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瞪大的双眼里,最后倒映出的是高顽那张毫无表情脸。 他想喊,想求救,想咒骂,但最终,只有一股混合着鲜血和脑浆碎沫的暗红色液体,从他口鼻和耳孔中不受控制地涌出。 「嗬……嗬……」 贾东旭喉咙里发出几声破风箱般的抽气声,身体彻底瘫在冰冷污秽的胡同地面上,一动不动。 温热的血液正迅速在地面上洇开,在低温中冒着丝丝白气,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 分身冷漠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确认目标已经彻底失去生命体徵后。 随手丢开那块沾满红白之物的石头,身体如同泡沫般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胡同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贾东旭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刚刚发生的惨剧。 寒风依旧呜咽着吹过灯笼巷,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几片枯叶,掠过贾东旭尚且温热的尸体,仿佛在为这个懦弱又可悲的男人奏响最后的挽歌。 远处,隐约传来了几声狗吠,以及更夫模糊的梆子声,愈发衬托出这死亡角落的寂静与恐怖。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半个时辰。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哼着小调,歪歪扭扭地拐进了小巷子。 他起初并未在意脚下的路,直到被什麽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妈的……什麽玩意儿……」 男子骂骂咧咧地低头,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远处路灯的一点反光。 他突然看到绊倒自己的居然是一条以怪异角度扭曲的人腿! 再往上看,是一滩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粘稠的液体,以及一具瘫软的人形! 「啊!!!死人啦!!!」 一声惊恐到极致的尖叫,瞬间划破了周边区域的夜空。 很快。 杂乱的脚步声丶惊呼声丶犬吠声彻底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几公里外的看守所内。 高顽缓缓睁开眼,他脑海中的玉简,正微微震颤着,贪婪地汲取着从贾东旭死亡地点传来的精纯的煞气与死气。 第二个符文【分身】旁边的第三个符文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 但看样子似乎还需要两条人命。 下一个轮到谁呢? 第19章 许大茂苏醒 医院里,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 照亮了秦淮茹毫无血色的脸,也照亮了贾张氏那双却只剩下空洞和呆滞的三角眼。 棒梗依旧在昏迷中,依靠着这个时代简陋的医疗设备维系着脆弱的生命迹象。 张昊在另一间病房,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死亡的阴影尚未从这两个孩子身上散去。 贾东旭尸体被发现了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最先接到通知的是派出所,然后才辗转传到医院。 当那名面色凝重的年轻工安,在易中海和几位街道干部的陪同下走进病房,用尽可能委婉的语气告知这一噩耗时。 时间仿佛静止了。 贾张氏脸上的呆滞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理解的茫然。 她张着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 三角眼瞪到生平最大看看工安,又看看同样僵住的秦淮茹。 似乎无法理解贾东旭和死了这两个词怎麽会联系在一起。 她的儿子,昨晚还好端端地说要回去休息。 今天怎麽就突然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下一秒。 那茫然被歇斯底里的崩溃所取代。 贾张氏没有哭,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咒骂,而是从喉咙里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的尖啸。 孙子生死不知,儿子直接被害,她贾家就此彻底绝后! 想到这里,贾张氏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滑到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出,眼神涣散,竟是直接惊厥了过去。 「妈!妈!」秦淮茹如梦初醒,扑过去想要扶起婆婆。 可她自己的手脚也是软的,大脑一片空白。 丈夫死了? 天塌了。 她感觉不到悲伤,只有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也要跟着晕厥过去。 易中海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 东旭是他的徒弟,虽然不成器,但好歹是他投入了不少心血,指望将来能给他养老的人。 就这麽死了? 在傻柱废了,养老计划受挫之后,贾东旭这根线也断了? 而且死得如此不明不白,,一股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爬满了全身。 然而,就在这时。 隔壁看护许大茂的病房里,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呻吟。 许大茂醒了。 在昏迷了数日,经历了数次抢救之后。 许大茂终于在这样一个充斥着死亡气息的早晨,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麻药的效果正在退去,下身传来的丶如同被无数烧红铁釺反覆穿刺搅动的剧痛,,瞬间将他淹没。 许大茂发出痛苦的呻吟,意识在剧痛中逐渐凝聚。 然后,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高顽那张在月色下布满杀意的脸,木棍砸断腿骨的脆响。 「啊!!!鬼!有鬼!!」 许大茂猛地挣扎起来,尽管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疼得他几乎再次晕厥,但极致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挥舞着唯一还能勉强动弹的手臂,眼神涣散,涕泪横流,对着闻声赶来的护士和医生,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是高顽!是高顽那个杀千刀的!他出来了!他越狱了!他找我报仇来了!是他!就是他!!」 「他要我们所有人的命!!」 许大茂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在清晨寂静的医院走廊里却如同惊雷般炸响,清晰地传入了隔壁落针可闻的病房。 高顽?!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易中海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张工安昨晚才为高顽可能存在的同夥而发疯,现在许大茂就指认是高顽亲自动的手? 这怎麽可能?! 瘫在地上的贾张氏似乎被这声喊刺激到了。 身体猛地一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浑浊的眼睛死死瞪向隔壁方向,仿佛要穿透墙壁。 而刚刚得知贾东旭死讯。 还没来得及从这重打击中缓过神来的张工安,此刻正站在病房门口,准备处理这起新的命案。 高顽越狱? 亲手废了许大茂? 怎麽可能?今早上他去看的时候,那小子明明还在牢里。 荒谬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 张工安猛地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向了许大茂的病房。 「你说什麽?!再说一遍!!」 张工安一把抓住许大茂的病号服领子,完全不顾对方的伤势,面目狰狞地咆哮,唾沫星子喷了许大茂一脸。 许大茂被张工安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吓得一哆嗦。 但下身和双腿传来的剧痛让他更加崩溃。 「张……张干部我亲眼看见的!就是高顽!他……他不是人!他打断我的腿…呜呜,把他抓起来,把他枪毙!」 「你胡说什麽?高顽那个小兔崽子明明被关在拘留所。」 「我还派人24小时盯着,难不成他还会分身不成??」 张工安人都傻了,但看许大茂的样子又不像在说谎。 但这匪夷所思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一种被愚弄和挑衅的暴戾,如同岩浆般在张工安胸中翻涌丶沸腾! 「集合!所有人跟我回所里!!」 张工安猛地松开许大茂,转身对着走廊里闻讯赶来的手下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必须立刻丶马上见到高顽! 他要亲手撕碎这个装神弄鬼的小杂种! 第20章 你能奈我何? 看守所,禁闭室。 google搜索twkan 高顽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身姿挺拔,呼吸悠长。 外界因他而起的滔天巨浪,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里的死寂。 就在这时,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他这间禁闭室的铁门外轰然停止。 「哐当!!」 铁门被以一种近乎拆解的方式粗暴地拉开。 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瞬间驱散了室内的昏暗,如同舞台追光般死死钉在高顽身上。 张工安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扭曲升腾。 他脸上混杂着长途奔跑后的潮红丶极致的愤怒。 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角落里那个缓缓睁开双眼的少年。 对方的平静,在此刻的他看来,是最大的挑衅和嘲弄。 没有任何询问,没有任何前奏。 在目光接触的瞬间,张工安积压的所有情绪如同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警棍带着他全部的恨意和恐惧,划破空气,狠狠砸向高顽的肩膀! 这一棍,含怒而发,没有丝毫留手。 张工安仿佛已经看到了高顽骨头碎裂丶对方惨嚎倒地的场景。 然而。 「砰!」 一声闷响。 警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高顽的肩胛骨上。 高顽的身体甚至没有晃动一下,连眉头都未曾皱起。 他只是抬起眼,那双在强光映照下幽深得不见底的眼眸。 平静地丶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迎上了张工安因惊愕而微微收缩的瞳孔。 怎麽可能?! 张工安强行稳住被反震得微微发麻的手臂,心中无比骇然。 这一棍的力量他自己清楚,就算是个壮汉挨上了,也得筋断骨折。 可这小子他难道不是血肉之躯?! 一击无功,反而被对方那诡异的平静所慑,张工安心头的邪火更是如同浇了油般腾起。 耻辱和暴怒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他再次扬起警棍,这一次,目标是高顽的头颅! 他要砸烂这张让他感到恐惧的脸! 警棍带着风声落下。 就在即将触及高顽额头的刹那,高顽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冰冷的锉刀,瞬间锉断了张工安所有的动作和气势。 「你儿子已经躺在医院里了,但我记得你还有父母吧?」 话音落下。 张工安的手臂僵在半空,警棍距离高顽的额头只有不到一寸,却再也无法落下。 但高顽的话并未结束。 他微微歪头看着张工安那副惊骇欲绝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来!再来一棍!」 「如果你不担心你那年迈的父母,晚上出门遛弯的时候,也像你儿子一样不小心掉进哪个水沟里。」 「或者走路的时候,意外被天上掉下来的砖头砸到的话尽管动手。」 「这四九城啊,现如今可是有着800万人口,意外……可是多得很。」 嗡! 伴随着高顽话音落下。 张工安的大脑仿佛被一柄万斤重锤狠狠砸中。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扬起的警棍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禁闭室里回荡。 高顽不仅知道他儿子落水的事情,连他年迈的父母喜欢在四九城散步都知道?! 他怎麽做到的?他想干什麽? 这个恶魔,他根本不是人! 他居然想对老人和孩子下手!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海倒灌,瞬间淹没了张工安。 靠着这身皮,他以前没少欺负孤儿寡母,他那个混帐儿子在学校也没少欺负同学。 先前那见面毫无根据的一棍子就很能说明一切。 刑讯逼供在他们眼里再正常不过,进了拘留所这个门就不可能全须全尾的走出去。 面对那些犯人的时候,更是没少用家人进行威胁。 但他靠着副所长岳父的关系,横行无忌这麽多年,从来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有这一天。 张工安开始浑身颤抖,要知道他儿子只是昏迷,可还没死呢。 万一,万一…… 先前的愤怒丶暴戾丶所有的气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看着高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傻柱,许大茂,自己孩子,甚至今天晚上的命案,可能都和这小子有关系。 但那又如何?在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就呆在看守所里。 就算知道和他有关自己也没有证据。 况且张工安毫不怀疑,只要他再敢动高顽一根汗毛,下一秒,他父母遭遇意外的消息就会传来。 这个男人,不,这个怪物,他绝对做得到! 他在看守所里甚至没见任何人,就能掌控外面的一切! 他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张工安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先前所有的疯狂和笃定,在这一刻,被高顽轻飘飘的几句话,击得粉碎。 怎麽办?到底该怎麽办? 审讯还如何进行? 真的要给他定罪麽? 张工安这一刻彻底的慌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这里,逃离这个恶魔的视线! 保护好他尚且躺在医院的儿子和他那年迈的丶毫不知情的父母! 高顽看着张工安那副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模样,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 第21章 禽兽们慌了 伴随着张工安的离去。 google搜索twkan 病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年轻的陈雪看着张工安消失的方向咽了口唾沫,脸上闪过一丝不安。 只要是单位就永远有着派系存在。 张工安说的所有人并不包括她在内。 她是派出所副所长专门派来告知贾东旭家属死亡消息的人。 本着命案必破的原则,对于这种恶性事件,她自然也有着调查取证的义务。 虽然眼前的场景有些不对劲,张工安的表现也很不对劲。 但职责所在,陈雪还是硬着头皮,重新将目光投向病床上因激动和恐惧而脸色潮红丶呼吸急促的许大茂身上。 直觉告诉她这人应该知道点什麽。 想到这里,陈雪把病房里聚集的许大茂父母,与还有些不情愿的四合院的众人请到了病房门外。 「许大茂同志。」 陈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 「请你冷静一下,再把那天晚上的具体情况,详细描述一遍。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对破案有帮助。」 话音落下,许大茂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漂亮警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死死攥着脏污的床单,用一种混合着哭腔的怪异语调,断断续续地将那一晚的悲惨遭遇原原本本的描述了一遍。 「就是他…高顽!化成灰我也认得!就在灯笼巷…黑…特别黑,他浑身是血的突然就冒出来,手上拿着十几米长的棍子…不是人…他根本不是人!」 「贾东旭肯定也是他杀的!棒梗和张干事家小子落水肯定也跟他脱不了干系!都是他!都是那个该千刀万剐的高顽!」 许大茂的话语颠三倒四,充满了个人情绪,但那血腥残忍的核心内容依旧让陈雪眉头紧皱。 挤在门口丶窗外的四合院众禽,先前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脸色煞白。 傻柱废了,许大茂废了,贾东旭死了,棒梗和张昊溺水昏迷… 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真的都和高家有关?!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开始在人群中弥漫。 占了高家房子的刘海中丶阎埠贵,以及那几个联合买了房的住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脚瞬间冰凉。 那几间他们沾沾自喜的房子,此刻仿佛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不…不可能吧…」阎埠贵扶了扶断腿眼镜,声音乾涩,试图用理智分析。 「高顽那小子明明关在派出所里头,张干部刚才不也说。」 同样的,陈雪闻言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现如今可是在重点打击封建迷信,什麽神神鬼鬼的。 不管真相如何,她都必须纠正许大茂这种可能导致恐慌扩散的不实猜测。 「许大茂同志,你的遭遇我们深表同情,也一定会全力侦查。」 「但是,关于高顽越狱的说法请你不要胡乱猜测,更不要散布!看守所有严格的纪律和看守,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而且这个高顽还是重点看护人员,他在我过来之前都还老老实实的呆在牢里,这一点,我们派出所可以用信誉担保!」 陈雪这番义正辞严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许大茂和众禽的头上。 许大茂张了张嘴,看着工安同志那不容置疑的表情。 再联想到看守所那高墙铁网,满腔的笃信顿时又有些动摇了起来,原本仇恨的眼神变得迷茫而混乱。 难道…难道自己真的看错了? 那天晚上月光昏暗,那个高顽的眼神又太过恐怖狰狞。 会不会… 是高家其他的远房亲戚,表哥表弟什麽的看不过去高家的遭遇要为他出头?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野草般在幸存的禽兽们心中疯长。 高家能攒下偌大的基业,怎麽看也不像是孤家寡人。 而且高家的老爷子,不管是南边的战场还是北边的战场都参加过。 要说他没有一两个过命的兄弟,禽兽们是不信的。 想到这里,众人开始后悔为什麽要为了百十块钱,惹上这麽一个煞星。 对方做事还滴水不漏,要不是许大茂醒过来,现在派出所那边甚至一点贾东旭遇害的线索都没有。 而且看样子对方打死贾东旭似乎只是一个开始,那麽下一个会轮到谁? 会不会就是自己? 所有参与了瓜分高家财产的人,都感觉脖颈后面凉飕飕的。 易中海作为八级钳工,手上是有一些功夫的。 自问正面对打,院里除了傻柱这个颠勺的莽夫以外少有敌手。 但暗处偷袭这种事情,就算是项羽被套了麻袋也得先挨上几板砖。 更何况自己那上不得台面的几下子。 但众所周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门外禽兽们最后的克制。 他们再也按捺不住,一窝蜂地涌进了本就拥挤不堪的病房,将陈雪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工安同志!工安同志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易中海挤在最前面,脸上堆满了忧心忡忡和身为一大爷的责任感,语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慌张。 「您也听到了!这接二连三的事情,绝对不是巧合!我们院现在是人心惶惶,晚上睡觉都不踏实!您看是不是能请示上级,加强巡逻,或者…或者尽快把高顽那小子…」 易中海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他话音未落贾张氏就像一头发疯的母熊,猛地从人缝里钻出来。 一屁股坐倒在地,双手拍打着冰冷的水磨石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扯着已经沙哑破音的嗓子嚎哭起来。 「枪毙!立刻枪毙高顽那个小畜生!他杀了我儿子!害了我孙子!他现在还要害我们全院啊!工安同志,你们不能不管啊!把他拉出去打靶!还有那个帮凶!那个天杀的同夥!也要揪出来千刀万剐!不然我们没法活了啊!老贾啊!东旭啊!你们死得好惨啊……」 秦淮茹则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靠在门框上用手帕捂着嘴,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声音哀婉凄切。 「陈同志我们家东旭没了,棒梗还在里面躺着,这往后的日子可怎麽过啊,求求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给我们孤儿寡母一条活路啊…」 其他邻居也纷纷开口,场面混乱至极。 「是啊陈干部,这太吓人了,谁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肯定是高家还有人!你们快点把他们揪出来!」 「晚上都不敢出门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作为工安,你们得给我们保证安全啊!」 第22章 全院大会上,傻柱挨打 陈雪被吵得头昏脑涨,各种声音如同魔音灌耳。 她本就因为张工安的异常和这离奇的案子心烦意乱,此刻被这群不明事理丶只顾自身安危的住户们胡搅蛮缠,本就不多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她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抽出腰间的警棍用力一拍病床边的铁架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厉声喝道 「够了!都给我安静!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菜市场撒泼的地方!」 「案子我们自然会查!该有的程序一步都不会少!但不是你们在这里吵吵嚷嚷就能解决的!张工安刚才的话你们没听到吗?高顽在押!没有越狱!至于你们说的什麽同夥丶亲戚,有证据吗?没证据就不要在这里胡乱猜测,制造恐慌!」 「都给我出去!立刻!马上!再干扰我们工作,就以妨碍公务论处!」 陈雪虽然年轻,但毕竟穿着制服,这身皮对于升斗小民来说还是具备一定威严的。 众禽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镇住了,场面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易中海脸色难看地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麽。 贾张氏的乾嚎也卡在了喉咙里,被秦淮茹和旁边的人连拉带拽地拖了起来。 一群人如同被驱赶的鸭群,悻悻然地退出了病房,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更加浓重的恐慌在空气中沉淀。 然而,极致的恐惧往往催生出极致的自私。 贾张氏在经历了丧子和孙子垂危的双重打击,以及刚才被工安呵斥的憋闷后,那老虔婆特有的贪婪和胡搅蛮缠如同本能般复苏。 现在儿子死了,孙子生死不知,以后她家孤儿寡母的可怎麽活? 不行!她必须做点什麽! 于是,刚出病房贾张氏便猛地挣脱开秦淮茹的搀扶。 枯瘦的手指如同鹰爪般指向易中海和刘海中,嘶哑的嗓音带着刻骨的怨毒。 「钱!高家的钱!那些钱和房子都得收回来!那是我儿子和我孙子的买命钱!都得赔给我们贾家!」 贾张氏想得很清楚,不管自己儿子是被谁杀害的。 这个锅都必须扣在高顽头上,不然这种被抓到必定会被枪毙的凶手。 根本不可能会赔钱给她家,那她儿子岂不是白死了? 但贾张氏还是低估了利益的诱惑。 她的这番话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冰水,瞬间引爆了刚刚还被恐惧笼罩的人群。 经过不到一秒的安静后。 「凭什麽!」 刘海中第一个跳出来,肥肉因为激动而颤抖。 「那个分配方案是全院大会定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什麽你家的!」 「就是!现在你儿子怎麽死的不知道,但我儿子可是实打实的,被那小杂种给废了,他家的财产怎麽的也先应该赔给我家!」 许富贵梗着脖子吼道,开始心疼自家如流水般花出去的医药费。 听见许富贵这个外院人也要和自己抢钱。 贾张氏顿时就怒了。 傲的一嗓子,就开始往徐富贵脸上挠。 徐富贵一时不察,脸上立即多了好几道血印子。 场面瞬间失控,争吵丶推诿丶咒骂声淹没了病房走廊。 恐惧暂时被更直接的金钱利益冲突压过,人性的丑陋在生存压力下暴露无遗。 易中海试图维持秩序,但他的声音早已被淹没。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把他们弄回去!开全院大会!必须说清楚!」 「就是!」 「开会!开会!」 于是。 不顾医院的反对和两人惨白的脸色。 以及陈雪的愤怒与不理解。 勉强能拄拐的傻柱和躺在门板上的许大茂,如同货物般被抬回了那座阴森压抑的四合院。 中院,八仙桌再次摆开,三位大爷面色阴沉如铁。 院里的住户们围拢着眼神闪烁,窃窃私语,恐惧与贪婪在他们脸上交织。 会议尚未开始,躺在门板上的许大茂,与拄着拐丶眼神怨毒的傻柱目光相撞。 新仇旧恨,加上身体残缺带来的巨大屈辱和扭曲心理,让两人瞬间忘记了周遭一切。 许大茂咧开乾裂的嘴唇,发出嘶哑的嘲笑,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傻柱。 「哈哈哈,死太监!狗日的傻柱你也有今天!没了卵子的玩意,看你以后还怎麽欺负我!看你以后还怎麽在食堂混!等着被厂里安排去扫大街吧!」 「我就不一样了,我爸我妈双职工,我就算废了一样能下乡放电影,一样吃香的喝辣的!」 「你!该死的许大茂,你敢骂我!劳资打死你!」 傻柱则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扔掉拐杖试图前扑,却踉跄着险些摔倒。 扯到伤口的傻柱不再过多言语,但那充满恨意与鄙夷的眼神,那指向许大茂下三路的颤抖手指,那从牙缝里挤出的阉货丶绝户的口型,已经将最恶毒丶最肮脏的辱骂表达得淋漓尽致。 他老子何大清虽然不是个东西,但好歹也和那个寡妇有了孩子。 但许家就许大茂这一个独苗,可不就绝后了麽。 易中海刚要拍案而起,一直压抑的许富贵动了。 看到傻柱竟敢对他儿子做如此侮辱性的手势,积压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如同暴怒的雄狮,猛地冲上前,在傻柱因虚弱而无法有效闪避的瞬间,抡起粗糙的大手狠狠掴在了傻柱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震惊了全场。 「打!爹!打死他!」 许大茂在门板上激动得嘶喊。 许母也哭嚎着冲上,尖利的指甲不顾一切地向傻柱脸上挠去! 傻柱猝不及防脸上瞬间挂彩,狼狈不堪地挥舞手臂格挡,昔日的战神威风扫地。 易中海丶刘海中等人慌忙上前拉架,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拉偏架的丶劝架的丶看热闹的丶咒骂的,还有些以前被傻柱欺负过的还偷摸上去补了好几脚。 甚至易中海猝不及防之下,后背都挨了好几下肘击。 打得他直翻白眼,但愤怒的回头看到的又都是一群一脸无辜的禽兽。 刺骨的寒风卷过院中光秃的老槐树,呜咽作响。 仿佛在嘲笑着这群在恐惧与利益泥潭中挣扎丶撕咬,将人性丑恶展现得淋漓尽致的禽兽。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乌鸦的血色瞳孔,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贪婪的汲取着那愈发浓郁的怨气。 第23章 众禽抱团,高顽犯难。 四合院中院的闹剧,最终以一场更为难堪的混乱收场。 傻柱浑身都是鞋印子,但好在禽兽们知道他现如今身体不好,都没下死手。 但即便如此,傻柱的脸上依旧顶着鲜红的巴掌印和几道血痕。 这一顿好打也是给他那股弄混不灵的劲给打出来了。 若非易中海和刘海中死死拦着,他哪怕拼着伤上加伤,也要扑上去把许大茂那张幸灾乐祸的臭脸捶烂。 许富贵夫妇则被众人隔开,兀自跳着脚咒骂不休。 贾张氏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老鸹,反覆念叨着她的东旭和棒梗,以及那该归她贾家的钱和房。 但却精明得距离混乱的人群远远的,生怕自己被波及。 虽说打了半天就傻柱一个人挂彩。 但这一番闹腾下来整个院子乌烟瘴气,人心涣散。 三位大爷的权威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所谓的全院大会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够了!」 就在这时。 一声带着怒意的清叱从垂花门外传来,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道。 只见街道办王主任脸色铁青,带着两名干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接到了消息匆匆赶来的,棉大衣的扣子都没完全扣好。 那一双狭长的眼睛锐利如刀,扫过满院的狼藉和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 「像什麽样子!啊?!哭爹喊娘,打架斗殴,你们这还是先进文明大院吗?我看连菜市场都不如!」 王主任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目光最终落在三位大爷身上。 「老易,老刘,老阎!你们就是这麽管理院务的?!」 易中海脸上火辣辣的,一半是刚才拉架时挨的暗算,一半是羞臊。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麽却被王主任直接摆手打断。 「事情我都知道了!贾东旭同志遭遇不幸,我们都很痛心!工安同志正在全力侦查,你们要相信组织一定会给死者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刚刚停止乾嚎丶准备扑上来诉苦的贾张氏。 「但是!高家的财产分配,是经过院里讨论丶街道备案的!那是基于高顽犯罪事实明确,对其非法所得进行的合理处置!」 「现在案子还没彻底了结,谁给你们的权力私自变更,还想独占?贾张氏,你儿子死了我很同情,但这不是你胡搅蛮缠丶破坏集体决定的理由!」 贾张氏被王主任的气势所慑,噎了一下。 但随即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猛地往地上一瘫,就要开始她的表演。 「王主任啊!您可得给我们孤儿寡母做……」 「你给我起来!」 同样有两把刷子的王主任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我告诉你,贾张氏!现在是非常时期!院里接二连三出事,人心惶惶,首要任务是稳定,是团结,是配合工安尽快破案!」 「不是让你在这里为了几间房子丶几百块钱撒泼打滚!再敢无理取闹,干扰大院秩序,别怪街道办按规矩办事!」 王主任的强硬态度像一盆冰水,浇得贾张氏透心凉。 她看得出来,王主任是动了真怒,再闹下去,恐怕真没好果子吃。 她瘪着嘴,哼哼唧唧地不敢再大声嚎哭,但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的怨毒却更加浓烈了。 镇住了贾张氏,王主任环视全场声音沉肃地宣布。 「鉴于目前严峻的形势,为了保护大家的安全,在凶手落网之前,街道办和派出所联合做出以下决定,所有人都必须严格执行!」 「第一!每晚八点以后全院实行宵禁,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独自外出!如有特殊情况必须向三位大爷和我本人同时报告,并经批准后,由至少两人陪同方可出行!」 「第二!白天外出无论是上下班丶买菜丶办事,必须三人以上结伴同行!互相监督,互相照应!不允许任何人落单!」 「第三!各户提高警惕关好门窗,发现任何可疑情况,立即向三位大爷报告,或者直接去派出所报案!」 「这是我们能想到的,在当前情况下保护大家安全最有效的办法!只有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才能让那个藏在暗处的凶手无从下手!」 王主任的话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扔下了一块定海神针。 刚才还沉浸在恐惧和贪婪的禽兽们,先是愣了片刻随即脸上纷纷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对啊!他们怎麽没想到? 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个神出鬼没的杀人犯,但他们可以抱团啊! 晚上不出门,白天成群结队,那凶手再厉害,难道还敢光天化日之下,对三五个人一起动手不成? 街上可是有带枪的工安巡逻的! 顿时一股安全感迅速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王主任说得对!咱们就听街道的安排!」 「对对对!三个人一起走,看哪个不开眼的敢来!」 「晚上锁好门,咱们院几十号人,还能怕了他一个?」 「这下好了,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易中海丶刘海中也连忙表态,坚决拥护街道的决定。 一定会组织好院里的人,严格落实各项规定。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心里盘算着这下好了,安全有了保障那几间到手的房子和钱,总算能踏实捂着了。 看着院内众人重新团结起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的样子,王主任紧绷的脸色稍缓。 又交代了几句加强警惕的话,便带着干事离开了。 四合院的大门缓缓关上,仿佛也将外面未知的危险隔绝开来。 禽兽们互相打着气,议论着明天开始如何结伴而行。 一种劫后馀生般的松懈气氛,取代了之前的恐慌。 看守所,禁闭室。 高顽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凝重。 通过乌鸦,他将全院大会上发生的一切,尤其是王主任颁布的那三条铁律,看得清清楚楚。 不得不说这一手,确实打在了他目前的软肋上。 分身神通并非无敌。 它有时间限制,活动范围也受本体精力制约。 更重要的是,分身的战斗力取决于本体,对付一两个没有防备的普通人,或者像贾东旭那样的怂包软蛋,自然手到擒来。 但若是白天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同时面对三个以上有所防备的成年男性。 一旦被缠住,或者引来带枪的巡逻工安,后果不堪设想。 他固然可以不顾一切的闯进四合院大杀四方。 但那样势必暴露更多底牌,甚至可能引来国家机器更大力度的围剿。 与他暗中积蓄力量丶逐步清算的初衷相悖。 第24章 老所长介入 就在这时。 派出所,副所长办公室。 陈雪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疲惫地向副所长陆中间汇报着调查情况。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陆所。」 「许大茂一口咬定是是高顽亲自动的手,描述得细节详实,不像是完全胡说。但看守所那边,张工安……张干部又明确担保高顽从未离开过拘留室。贾东旭的死亡现场,除了那块沾血的石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我们下午走访了周边,也没人看到任何可疑人员,那个人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副所长陆中间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听着陈雪的汇报,眉头越皱越紧。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相看着和气,但眼神里透着精明和谨慎。 他不想掺和这趟浑水。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那点破事,路中间早有耳闻。 这件事背后牵扯到厂里和街道甚至上面的一些人,水深得很。 现在又闹出人命,还牵扯到诡怪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一个处理不好,就是天大的麻烦。 「高家那小子我记得,他父母那事儿,好像也不简单。」 陆中间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案子,棘手啊。」 他看了一眼陈雪,语气带着几分官腔。 「小陈啊,你的工作态度是好的,命案必破这是铁律,我们不能忘。」 「但是,办案要讲证据,不能听信一面之词。许大茂受了刺激,他的话要慎重。当务之急还是要扩大排查范围,重点查一查高家有没有什麽在外的社会关系,或者贾东旭丶许大茂他们自己有没有别的仇家。」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提起。 「对了,老殷所长不是快退休了麽,这几天都在河边钓鱼享清福呢。这事儿啊,我看还得跟老领导通个气,毕竟牵扯到他女婿张工安负责的嫌疑人嘛。老所长经验丰富,说不定能指点指点我们。」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案件的重视,又把皮球巧妙地踢了出去。 陈雪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哪里听不出陆中间话里的推诿和甩锅之意? 她心里憋着一股火但碍于对方领导的身份却无法发作,只能应声道。 「是,陆所,我明白了。」 陆中间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让她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中间一人,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拿起电话摇通了某个号码,语气变得恭敬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喂?老领导吗?我小陆啊……唉,打扰您钓鱼的雅兴了,是有个事儿得跟您汇报一下,挺严重的……」 「就是南锣鼓巷那个案子,死了个叫贾东旭的工人……对,就是跟那个高顽有关……说来也怪,许大茂指认是高顽越狱动的手,为此我今天专门去监舍看过了,那小子现如今还老老实实的被关在里面,这样没有作案时间啊。」 「可工安那边唉,张工安同志那边好像也有些……有些情况,听说他孩子今天也出意外落水了,情绪可能不太稳定……我这不担心案子走偏嘛,想着还是得跟老领导您汇报一声,您看……」 四九城郊,一条尚未完全封冻的河边。 殷嶋戴着草帽,披着军大衣,悠闲地坐在小马扎上,鱼竿斜插在水边的冰泥里。 他今年五十八,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看再熬两年就能平安落地光荣退休,最近迷上了钓鱼,图个清静。 然而,陆中间那个电话,像一块巨石投入他平静的心湖。 起初,他还没太在意,只当是女婿那个姓张的女婿工作上遇到了点小麻烦。 但听着听着,他的脸色就变了。 「什麽?贾东旭死了?许大茂指认高顽越狱行凶?!」 殷嶋猛地坐直了身体,鱼竿被带得晃动不已。 当听到陆中间用那种含蓄又阴险的语气,提到自己女婿情绪不稳定,以及他外孙出意外落水时,殷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昊昊落水了?!什麽时候的事?! 姓张的那混蛋怎麽没告诉他?! 还有那个高顽越狱? 这怎麽可能! 看守所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地盘,规矩有多严他比谁都清楚! 但陆中间绝不会无的放矢! 殷嶋坐不住了。 也顾不得河岸边的鱼竿。 在河边的分局挂了电话就往看守所赶。 他瞬间想通了很多关窍。 为什么女婿这两天没来看自己,为什麽电话里语气支支吾吾。 那个蠢货肯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麻烦,甚至可能被人抓住了把柄,却还想瞒着自己这个老丈人! 「糊涂!混帐东西!」 殷嶋低吼一声,他必须立刻找到自己女婿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麽! 昊昊现在怎麽样了? 如果这一切真的都和那个高家小子有关,而自己女婿那个废物又处理不好…… 殷嶋眼中闪过一丝老辣和狠厉。 他经营派出所这麽多年,什麽风浪没见过? 绝不允许在最后关头,被一个毛头小子和不成器的女婿给毁了! 而高顽,自然也通过天上的眼睛看到了,那个匆匆赶回派出所的老所长。 顿时心中一紧。 这种官场老油子可不好对付。 那些手底下管着几十上百号人的所谓领导,要说业务能力有多强高顽不知道。 但论起整人,这些事批那个不是佼佼者? 特别是这种能安安稳稳在位置上呆几十年的,指不定会使出什麽阴损的法子。 第25章 棍棒底下出孝子 充斥着汗臭和劣质酒精的办公室里。 张工安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在椅子上。 此刻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原本还算体面的制服皱巴巴地敞开着,领口沾着不知是酒渍还是呕吐物的污迹。 现如今儿子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父母的安全还被人威胁。 而那个始作俑者,那个被他视为蝼蚁随意拿捏的高顽,他现在却是动也不敢动。 恐惧丶愤怒丶无力感,还有那份被彻底看穿和拿捏的屈辱,几乎将他曾经无比骄傲的精神彻底摧垮。 张工安只能藉助酒精来麻痹自己,试图在浑浑噩噩中逃避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吱呀。」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冷风裹挟着外面阴寒的空气瞬间灌入,吹得桌上的废纸簌簌作响。 张工安被冷风一激,迷迷糊糊地抬起。 醉眼朦胧中,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挺直的身板和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一个激灵。 「爸……爸?您……您怎麽来了?」 张工安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因为醉酒和虚弱双腿一软,又跌坐回去,顺带还碰倒了桌上的酒瓶。 殷嶋此刻脸上没有丝毫平日里钓鱼时的闲适。 他面色铁青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眼神死死盯在张工安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然后一步步走向张工安。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冷汗瞬间从张工安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 「爸!我!我……」 张工安嘴唇哆嗦着,想解释想求饶,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让你他妈的不成器!!」 殷嶋积压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 他手臂一挥手里的家伙事,狠狠地抽在了张工安的后背上! 「砰!!」 一声清脆的巨响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炸开! 「啊!」 张工安整个人从椅子上滚落下来,后背火辣辣的剧痛让他瞬间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扔进开水里的虾米。 这一皮带,抽掉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和颓废。 「老子让你老老实实等着接班!你耳朵塞驴毛了?!啊?!」 殷嶋一边骂,手上毫不停歇。 惨叫声让路过的工安们噤若寒蝉。 「砰!」 「没脑子的东西!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麽玩意儿!李怀德那王八蛋许你点残羹冷炙,你就敢往上凑?!那是你能掺和的事吗?!」 「砰!」 「形势都看不清就!老子教你那麽多年的谨慎喂狗了?!现在好了!惹一身骚!让人拿捏得死死的!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砰!」 殷嶋唾沫横飞,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张工安的心上。 但这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老丈人话语里透露出的信息和失望让张工安感到恐惧和绝望。 他知道,老丈人这次是真动了真怒。 也意味着他捅出的篓子,远比他自己想像的还要大,还要棘手。 不知打了多少下,殷嶋终于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他毕竟年纪大了,这一番剧烈运动让他额头见汗。 将家伙随手扔在办公桌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然后。 老所长看也不看地上如同死狗般呻吟的女婿,径直走到办公桌后那张属于张工安的椅子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复翻涌的气血和怒火。 办公室里只剩下张工安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冰冷的空气混合着血腥味和酒气,形成一种怪异而难闻的气味。 过了好一会儿,殷嶋才缓缓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老吏特有的冷静和锐利,只是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难以化解的阴霾。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张工安,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滚起来!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高家那小崽子的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给老子说清楚!敢漏掉一个字,老子打断你的腿!」 张工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挣扎着跪直了身体,也顾不上后背钻心的疼痛。 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从易中海和李副厂长那边打招呼要特殊照顾高顽开始。 到高顽在院里反抗打伤傻柱,被自己押送回来时的情况。 再到他安排的刀疤脸离奇死亡,然后是许大茂指认高顽越狱,最后,就是他儿子张昊落水,以及高顽在审讯室里那番精准而恶毒的威胁…… 张工安不敢再有丝毫隐瞒,甚至连自己收了易中海两条大前门。 以及李副厂长隐晦许诺的,为上面办事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这些细节,都结结巴巴地交代了出来。 在他讲述的过程中,殷嶋始终面无表情地听着。 只有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显示着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当听到高顽在牢房里却能准确说出张昊的名字丶班级和怕水的特点时,殷嶋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当听到许大茂信誓旦旦指认是高顽亲自动手,而高家小杂种又一直呆在牢里时。 殷嶋的眉头不自觉的皱紧。 「爸!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我就是想…想多捞点,等您退休了我也能坐稳位置,没想到,没想到这小子背后居然有人!」 「爸!您可得救救我,救救昊昊啊!」 张工安说完再也忍不住,扑上前抱住殷嶋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蹭在了殷嶋的裤腿上。 殷嶋厌恶地皱了皱眉,但没有立刻踢开他。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张工安压抑的哭声和窗外风的呜咽。 第26章 家里来了鬼你不知道? 过了良久。 殷嶋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背后?」 他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张工安的天真,也像是在自嘲。 「你他妈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 google搜索twkan 殷嶋猛地低下头满脸狰狞的看向张工安。 「高家父母就是普通工人,祖上三代贫农,有个屁的通天背景!真要有背景,能被院里那些蠢货和李怀德那种货色逼到家破人亡?」 张工安被问得哑口无言。 「可是…可是他怎麽知道昊昊……」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殷嶋打断他,双手枕在办公桌上。 「家里养了鬼你知不知道?!」 「什麽?!」 张工安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您的意思是所…所里有内鬼?!」 「不然呢?!」 殷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瓶乱跳。 「你真以为那小子是神仙?能掐会算?!」 殷嶋站起身开始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踱步,眼神阴鸷地盯着张工安。 「你想想,你所里,有谁可能接触到你家里的信息?有谁可能对你不满?或者有谁可能是被别人安插进来的钉子?」 张工安脑子一片混乱,他努力回想却因为酒精和恐惧,思绪如同乱麻。 他手下那些人平时对他都是恭恭敬敬,他实在想不出谁会背叛他。 「是…是陆中间?!」 张工安猛地想到一个人,副所长陆中间! 他一直和自己不对付,觊觎所长的位置很久了! 殷嶋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和困惑。 「陆中间那个笑面虎?确实有可能,他巴不得你出事好上位。」 「但是他通知我回来的时候,那语气不像是他主导的,反倒倒更像是他也摸不清状况,想把烫手山芋甩给我。」 殷嶋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用力揉着眉心,显得十分疲惫和烦躁。 「可不是他又会是谁?」 殷嶋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疑惑和警惕。 「所里还有哪路神仙能瞒过你我这麽多年的经营,悄无声息地把手伸进来?」 「难道是上面有人想动我?还是他们冲着李怀德那条线来的,我们只是被殃及的池鱼?」 殷嶋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浑浊不堪。 他当所长这些年为了坐稳位置,为了给女婿铺路,明里暗里得罪的人不在少数。 上面几个副局之间也是明争暗斗。 而且,这里可是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一品大员的四九城。 所长的位置虽小,也不是没人觊觎。 一时间,殷嶋竟然无法确定到底是谁在整自己。 「废物!真是废物!」 殷嶋越想越气,又忍不住骂了一句。 「白瞎老子培养你这麽多年!非但没把手下人经营成铁板一块,反而让人家摸到了枕头边上!我看要不是老子今天回来,别说所长的位置,你他妈连这身皮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张工安被骂得面无血色只能死死抱着殷嶋的腿,仿佛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爸…爸…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现在该怎麽办?您得救我,您得救救昊昊啊!」 殷嶋看着女婿这副不成器的样子,胸口一阵发闷。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破局之法。 殷嶋仔细权衡着眼前的局势。 这个高顽必须处理掉,否则女婿的把柄就永远攥在别人手里。 但怎麽处理? 直接弄死在看守所风险太大。 张工安刚因为高顽的威胁而退缩,转眼高顽就死了,傻子都会怀疑到他头上。 而且,那个内鬼还在盯着,一旦动手就是授人以柄。 按照这个傻逼女婿原本的计划逼他认罪,送去劳改? 且不说那小子骨头硬不硬,光是现在这种有人要搞他的情况,就足以让任何看似合规的操作充满变数。 万一在转移途中或者劳改农场再出什麽意外,这黑锅谁来背? 想来想去,殷嶋发现,自己竟然陷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困境。 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工安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殷嶋终于再次开口。 「起来吧,别嚎了。」 张工安怯生生地松开手艰难地跪直身体,眼巴巴地看着老丈人。 殷嶋的目光投向禁闭室的方向,眼神幽深。 「既然软的硬的,明里暗里的你都试过了,那咱们就换个法子。」 他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容。 「左右不过半大小子,我倒想会会这个高顽。」 「亲自看看,这个能把我的好女婿吓得屁滚尿流的小子,到底长了几个脑袋,是不是真的铜皮铁骨,油盐不进!」 「他不是能知道外面的消息吗?那我就当面去问问他,这消息到底是从哪来的!」 殷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大衣,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重新凝聚起来。 虽然年纪大了,但多年积累的气势一旦放开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你去把人提到一号审讯室。」 殷嶋对张工安语气不容置疑。 「顺便把家伙事都准备好,这次,我来亲自审他。」 地上的张工安听到一号审讯室几个字,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那是所里最隐秘,也是手段最丰富的地方,通常只用来对付那些最最特殊的犯人。 看来,老丈人这是要下死手了! 张工安不敢怠慢,连滚爬爬地站起来。 也顾不上后背火辣辣的疼痛,踉跄着就往外跑。 殷嶋看着女婿狼狈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压抑的天空。 看着寒风卷着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飞过看守所的高墙。 看着高墙上站着的一只硕大乌鸦。 「高顽……」 殷嶋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老狼般的凶光。 「不管你背后站着的是谁!到了我殷嶋的地盘,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也得卧着!」 第27章 熬鹰 禁闭室铁门被猛地拽开,撞击在水泥墙上发出哐当巨响。 张工安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被拉得扭曲而高大。 他脸上早先的颓废与恐惧被一种刻意张扬的凶狠所取代。 嘴角咧开,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得意。 四个膀大腰圆的工安跟在他身后,像一堵墙堵死了所有去路。 「小杂种!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是吧?给老子起来!」 张工安几步跨进监舍,皮鞋底重重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溅起些许污渍。 不等高顽有任何反应,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高顽破烂的衣领,将他从角落里粗暴地提拽起来! 动作之大,牵动了高顽体表刻意保留的少量伤口。 一阵刺痛传来,但高顽只是闷哼一声身体顺着力道站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眼神都未曾多看张工安一眼。 这种无视,比任何反抗都更让张工安恼火。 「操!还尼玛跟老子装硬气?!」 恼羞成怒的张工安另一只手抡起来就想扇过去。 但手举到半空似乎又想起了什麽,硬生生止住,转而用力将高顽往前一推搡。 「带走!一号审讯室!老所长要亲自关照关照你!」 张工安特意加重了关照两个字,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仿佛只要将高顽送进那个地方,他之前所受的所有屈辱和恐惧都能得到洗刷。 两名公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夹住高顽的手臂。 指甲几乎要抠进高顽的皮肉里,用的全是反关节的狠劲,让他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另一人则粗暴地在高顽腰间和腿上搜索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违禁品后,用力在他后背推了一把。 「走!」 高顽一个踉跄,被两人架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拖出了监舍。 张工安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子狠毒和找回场子的快意。 「小逼崽子,你完了!就算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特务到了老所长手里都扛不过一天!等死吧你!」 闻言高顽终于侧过头,视线扫过张工安那张因兴奋而有些扭曲的脸。 嘴角勾起一丝却充满了无尽嘲讽的冷笑。 这赤裸裸的鄙视,瞬间扎进了张工安的心里,让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嚣张气焰为之一窒。 张工安瞪圆了眼睛,还想再骂几句,高顽却已被那两名公安毫不留情地拖拽着,转入了走廊的黑暗之中。 紧接着就是足足四个小时。 高顽的手腕和脚踝被死死地扣在冰冷的铁椅上。 一盏至少两百瓦的钨丝灯泡,就悬在离高顽面门不足一尺的地方,散发着灼热刺眼的白光。 光线如同实质的针,扎进他刚刚适应了黑暗的瞳孔。 即便紧闭双眼,那片令人烦躁的惨白也穿透高顽的眼皮,将他的视野染成一片血红。 汗水早在两个小时前便已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 然后又在高温炙烤下变成粘腻的蒸汽,紧贴在高顽的皮肤上,又痒又闷。 嘴唇乾裂起皮,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烧红的沙砾,每一次细微的吞咽动作都带来刀割般的痛楚。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灯泡因持续高温而发出的轻微嗡嗡声,以及高顽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这是一种经典的熬鹰手段。 用孤独丶黑暗,强光,饥渴和没有概念的时间,来摧毁一个人的心理防线。 他们不问你,不打你,只是把你扔在这种极端不适的环境里,让你的精神在寂静和煎熬中自我消耗,直至崩溃。 若是之前的原主,或许早已在这种身心双重折磨下惶恐不安。 甚至可能为了换取一口水丶一刻喘息而胡乱招供。 但此刻坐在椅子上的,是融合了两世记忆,意志早已被磨砺得如同坚冰的高顽。 他非但没有烦躁。 反而利用这无人打扰的四个小时,将意识如同无形的蛛网,以看守所为圆心,向着四九城的天空蔓延。 这一次高顽将调琴的目标从那些体型小巧丶便于侦查的麻雀身上。 逐渐转移丶汇聚到了那些活跃在钟鼓楼丶角楼丶枯树枝头,乃至垃圾堆旁的乌鸦身上。 经过几天的探索,高顽发现相比于麻雀,乌鸦体型更大,力量更强,喙和爪子也更为锋利。 而且,它们是群居的,有着简单的社会结构和协作意识。 调禽当前的极限是40只,可一旦高顽将超过10只乌鸦聚集在一处。 便会引来许多野生乌鸦驻足,也算变相增强了不少攻击力。 而且在四九城,乌鸦有着特殊的地位。 作为满族文化中的神鸟,它们在这里的生存空间远比在其他城市宽松,数量庞大,寻常百姓也大多见怪不怪。 在侦查方面几乎和麻雀没有太大区别。 一只丶两只丶十只丶三十只…… 高顽的意识如同君王般,降临在一只只或栖息或觅食的乌鸦身上。 一股温暖而奇异的力量,顺着那无形的精神连接反馈过去,滋养着这些被选中的飞禽。 它们的眼瞳变得更加猩红锐利,羽毛仿佛染上了一层幽暗的金属光泽,爪喙也似乎更显坚硬。 尤其是几只领头的壮年大嘴乌鸦,翼展接近六十厘米,立在枝头,如同小型鹰隼,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凶戾之气。 但同样的。 由于体型的关系,高顽能感觉到同时操控如此数量的乌鸦,对精神的负担远胜于控制麻雀。 脑海中的玉简微微震颤,似乎在提醒着高顽适可而止。 但他毫不在意。 这个什麽唠子所长既然敢这样折磨自己,高顽便没有要放过他以及他全家的道理! 四个小时的时限一到,仿佛掐着表。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股带着霉味和烟味的冷空气涌了进来,稍稍驱散了审讯室内令人窒息的灼热。 那盏折磨人的大瓦数灯泡,啪地一声被关掉。 高顽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斑驳的黑暗与光斑交织的混沌。 门口。 逆着走廊里昏黄的光线,站着一个身影。 不是张工安那种色厉内荏的货色,而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却如同深潭般看不透底的老者。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慢悠悠地踱步进来,正是老所长殷嶋。 第28章 刑讯逼供 两名面无表情的工安关上了门,如同两尊门神守在外面。 殷嶋走到高顽对面的桌子后坐下,将搪瓷缸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高顽。 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足足审视了一分钟,殷嶋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辈一般的痛心疾首。 「高顽,是吧?」 「唉,小伙子,弄成这个样子何苦来哉?」 殷嶋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家里的事情我听说了。父母的事情我很遗憾,那确实是个意外,谁也不想看到。厂里和街道包括我们都感到很痛心。」 殷嶋的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在为一个不幸的家庭感到惋惜。 「但是,孩子啊你要相信法律!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就要按照程序来,该调查调查,该处理处理。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殷嶋端起搪瓷缸吹了吹表面的浮沫,啜饮了一口热水,继续语重心长。 「可你看看你现在都做了些什麽?打架斗殴,致人重伤,现在外面又出了那麽大的事情……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有怨恨。可这不是你走向犯罪道路的理由啊!」 「年轻人,路还长得很。不要为了一时意气,就把自己大好的前程彻底断送了。你现在老老实实交代,把事情说清楚,把你背后指使你的人供出来,我相信在量刑的时候,也会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给你一个改过自新丶重新做人的机会。」 殷嶋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那麽现在告诉我,是谁在背后给你传递消息?是谁帮你在外面动手?你是不是被人利用了?把这一切说出来,你就还是可以挽救的失足青年。」 「继续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啊!」 殷嶋的一番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官腔打得圆滑无比,若是不明就里的人,或许真会被他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所迷惑。 甚至产生一丝动摇。 然而。 高顽只是抬起眼皮,那双因为长时间强光照射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动。 只有一片漠然。 透过乌鸦的眼睛,张工安和这老东西在办公室里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地听得清清楚楚。 那番关于内鬼丶博弈的推测,才是这老家伙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真实原因。 什麽相信法律,什麽公正判决,什麽被人利用…… 不过是套话的伎俩,老东西是想从他这里撬开缺口,顺便坐实他的罪名。 看着高顽嘴角那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殷嶋脸上的温和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放下搪瓷缸身体靠回椅背,眼神一点点变得阴鸷。 殷嶋开始正视眼前的小杂碎。 开始知道自己这番表演,在对方面前,就像个小丑。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 殷嶋的声音失去了所有的温度,恢复了老吏特有的冷酷和不容置疑。 他不再废话,对旁边使了个眼色。 一名公安立刻上前将一块浸透了冷水的毛巾,猛地捂在了高顽的口鼻之上! 「唔!」 冰冷的窒息感瞬间袭来! 毛巾吸饱了水,沉重而严密地封堵了所有的呼吸通道。 肺部本能地开始痉挛,渴望氧气,但吸进来的只有湿布纤维和冰冷的水汽。 高顽的身体瞬间绷紧,脖颈和额头的青筋因为缺氧而暴凸起来。 双手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皮带死死禁锢,只能在椅背上留下无力的刮擦声。 殷嶋冷漠地看着看着高顽的成由红转为青紫,看着他的胸膛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却徒劳无功。 就在高顽意识开始因为缺氧而有些模糊的时候,殷嶋才抬了抬手。 毛巾被猛地拿开。 「嗬!!!嗬!!!」 高顽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涌入火辣辣的肺部,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该死的! 高顽刚刚差点感觉这老东西真的想弄死自己。 一点,就差一点,自己的分身就会出现,窗外的鸟群就会进来! 然而,还没等他缓过气。 另一名公安已经上前,手里拿着一根警棍,棍身用几层旧报纸厚厚地包裹了起来。 这种手法,既能避免留下明显的皮外伤,又能将打击的钝痛最大化地传递到内脏和骨骼。 殷嶋站起身走到高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虫子。 「说!谁是你的同夥?!」 伴随着冰冷的喝问,包裹着报纸的警棍,狠狠地砸在高顽的腹部!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 高顽的身体猛地弓起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失声,冷汗如同瀑布般从全身毛孔涌出。 「不说?」 殷嶋眼神狠厉又是一棍,砸在高顽的肋骨上! 「砰!」 骨裂般的剧痛再次炸开。 警棍如同雨点般落下,腹部丶胸口丶后背丶大腿…… 每一次击打,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高顽咬紧牙关,喉咙里溢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闷哼。 他的身体在椅子上剧烈地颤抖,汗水丶口水和因为内脏受创而溢出的血沫混合在一起,滴落在肮脏的水泥地上。 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 但他那双眼睛,却始终死死地锁定在殷嶋那张布满皱纹和狠毒的脸上。 他没有求饶,没有惨叫,更没有吐露半个字。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屈辱,都在他心中汇聚丶燃烧,转化为更深的恨意和杀意。 脑海中的玉简,因为本体承受的剧烈痛苦和濒死体验,以及高顽心中那滔天的怨念与煞气,而发出了细微的丶贪婪的嗡鸣。 它在吸收,在转化。 殷嶋打累了,将警棍扔给手下,喘着气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在椅子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高顽眉头紧锁。 这小子,比他想像的还要硬! 这种程度的拷打,竟然连一声像样的求饶都没有? 「把他拖回去,看好。」 殷嶋挥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明天继续。」 两名公安上前,解开皮带,像拖死狗一样将高顽从椅子上拖起,架出了审讯室。 殷嶋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而此刻,被拖回禁闭室,扔在冰冷水泥地上的高顽,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通过天空中无数双猩红的鸦眼,看到了拘留所家属院里一位带着孙子正在玩耍的老妇人。 也看到了大街上,一名衣着得体意气风发,眉宇间和殷嶋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 高顽的嘴角在无人看到的阴影里,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老东西打得爽不爽? 难怪这麽久从来没去看过外孙。 原来你的儿子和孙子更可爱啊。 第29章 送去挖煤 审讯室的门被沉重地关上,将高顽留下的血腥与死寂彻底封存在内。 殷嶋没有立刻离开,他依旧坐在那张冰冷的铁桌子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斑驳的桌面。 烟雾从他指间的菸卷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 高顽那即便在极致痛苦下也未曾有丝毫动摇的漠然。 像一根根无形的刺,狠狠扎在他心头。 这不正常。 绝对不正常。 一个十九岁的青年,哪怕是西北建设兵团回来的,见过些许风霜。 也不该有这种堪比悍匪的意志力。 「爸…」 张工安不知何时又溜了进来。 佝偻着腰,脸上带着劫后馀生般的谄媚和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丈人的脸色。 「那小子…招了没?」 殷嶋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扫过女婿,没说话。 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将菸蒂狠狠摁灭在桌上一个空罐头盒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他的档案,再给我说一遍。详细的,一点都不能漏。」 殷嶋的声音带着烟熏过的沙哑。 张工安连忙上前一步,弓着身子。 「高顽,男,十九岁,籍贯四九城。父母高建国丶王秀芬,原轧钢厂工人,已故,定性为意外交通事故。」 「妹妹高芳,插队期间因为受不了农村高强度的劳动而自杀。他本人刚从西北建设兵团回来没多久,学籍挂在那边一个技术学校,刚拿到毕业分配通知,还没来得及去报到。」 「社会关系呢?」 殷嶋打断张工安。 「直系,旁系,走得近的亲戚,朋友,同学!」 「查…查过了,」 张工安咽了口唾沫。 「直系全都没了,旁系祖辈都是独苗,没什麽走得近的亲戚朋友,院里人都说他家以前就不怎麽跟人来往,父母死后这种情况更加严重…同学也都天南海北基本没有在四九城的…」 「也就是说,这个高顽根正苗红,身家清白简单得就像一张白纸?」 殷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嘲讽。 张工安低下头不敢接话。 办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以及远处模糊的操练口令声。 一个背景如此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孤苦无依的青年,哪来的这般硬骨头? 哪来的底气对抗工安? 难道真是什麽天生的硬种? 殷嶋不信。 他活了快六十年,从战火纷飞到坐镇一方,什麽样的人没见过? 天生的硬种有,但绝不是高顽这样的。 那小子眼里有的不只是倔强,更是一种狠辣。 一想到躺在医院里尚未脱离危险的外孙,还有那对住在老城区丶毫不知情的亲家,殷嶋的心就感觉一阵烦躁。 不行! 绝不能留这个祸害! 必须在他造成更大破坏。 或者说,在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利用他造成更大破坏之前,彻底清除掉! 殷嶋的眼神逐渐变得狠辣。 他看向张工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无论如何这小子,都不能留了。」 张工安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爸,您的意思是…在里面…」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货!」殷嶋低声骂道。 「他刚在我这挨完打转头就死了,你是怕别人抓不到把柄吗?!」 殷嶋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不是从来没出过工吗?」 殷嶋停下脚步眼神闪烁着冷光。 「按规定羁押人员每两日需出工一日,参与劳动改造。」 「即便是经过审讯也不能幸免,我们这是严格执行规定,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张工安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兴奋笑容。 「爸,您是说?把他送去…」 「西边,最远的那个煤窑。」殷嶋冷冷道。 「路不好走,就不用车了。按老规矩用绳子捆了,步行押解。也让四九城的老少爷们们都看看,这就是行凶伤人的下场!」 殷嶋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张工安瞬间就明白了背后的狠毒算计。 步行押解,穿越小半个城区沿途必然引来无数市民围观丶唾骂,甚至扔烂菜叶子。 这对于一个年轻人的精神和尊严是极大的摧残和羞辱。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绝佳的舞台。 「您的意思是想引蛇出洞?」 张工安眼睛发亮。 「哼。」 殷嶋冷哼一声。 「他背后要是真有人,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这样羞辱,然后再被送去那种九死一生的地方?」 「只要他们敢露头劫人,那就是公然对抗政府,正好一网打尽!」 殷嶋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寒。 「就算对方沉得住气没人来救,那煤窑底下塌方丶瓦斯爆炸…哪年不死几个人?」 「他一个本就重伤未愈的犯人死在下面,合情合理。高家就此死绝,任谁以后想借题发挥,也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张工安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高顽凄惨死去的模样。 这一刻连日来的憋屈和恐惧一扫而空。 「高!爸,实在是高!我这就去安排!保证找最信得过的人押送,路上好好照顾他!」 「不急。」 殷嶋摆了摆手。 「光靠我们所里这几个人,万一对方来硬的恐怕不够看。你去一趟南锣鼓巷九十五号,找那个聋老太太。」 「找老聋子干嘛?」 张工安有些不解。 「易中海那个老狐狸,瞻前顾后。那聋老太太才是院里真正的定海神针,而且她跟轧钢厂的杨厂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老关系。」 殷嶋解释道。 「你让她出面联系杨厂长,就说有重犯转移为防止意外,请厂保卫科派一队精干人手着便装,沿途暗中策应,听我们信号行动。」 他这是要借力打力,既利用了四合院那帮人对高顽的恐惧和恨意,又拉上了轧钢厂保卫科兜底,确保万无一失。 「明白!我这就去!」 张工安挺直了腰板感觉自己又重新掌握了生杀大权。 脸上洋溢着一种病态的兴奋,转身就要走。 「等等。」 殷嶋再次叫住他,同时目光如刀。 「记住,这件事你知我知。流程上,所有东西都必须合理合法。至于煤窑那边我会亲自打招呼。」 「您放心!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张工安拍着胸脯,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审讯室里,再次只剩下殷嶋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 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叫高顽的少年,被粗糙的麻绳捆缚着在无数鄙夷和咒骂声中,步履蹒跚地走向那座注定埋葬他的黑色煤窑。 要麽,他背后的人现身,被自己一网打尽。 要麽,他悄无声息地死在百米井下,成为档案里一个冰冷的数字。 无论哪种结果,高顽这个小角色都将被彻底抹去。 想到这里,殷嶋拿起电话摇通了一个号码,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官腔。 「喂,老李吗?我老殷啊。有这麽个事需要你们那边协助一下…」 窗外的枯枝上,一只通体乌黑的乌鸦静静地梳理着羽毛。 第30章 敲诈小黄鱼 夜色深沉,四合院里死寂一片,只有寒风刮过屋檐的呜咽声。 与这外在的冰冷相反,易中海和聋老太太的心里则是焦虑得紧。 院里一直这麽管制下去也不是办法。 高顽一日不除,他们便一日不得安宁。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就在这时,后院聋老太太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敲响了。 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拿捏好的姿态。 易中海几乎是小跑着去开的门。 见到门外披着寒气丶面无表情的张工安,易中海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 「张干部!您可来了!快,快请进,就等您消息了!」 屋内,油灯昏暗。 聋老太太也不再是那副泥塑模样,眼皮抬起,浑浊的目光紧紧盯在张工安身上。 因为傻柱被废的原因,她都好长时间没见荤腥了。 本来就活不了几年,现在还吃不到喝不到的,这不是遭罪麽。 张工安对他们的态度很满意。 他没急着开口,踱步到桌边慢条斯理地坐下,这才抬眼扫过两人。 随后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张干部,所里上面,对高顽那小子,到底是个什麽说法?」 易中海凑上前,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这天天提心吊胆的,院里的大家伙都快熬不住了!」 张工安看着他们这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心中鄙夷,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故意沉吟了片刻吊足了胃口,才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说道。 「你们院里这事儿闹得确实不像话,老所长体恤民情,经过研究算是特事特办,也算是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瞬间亮起的眼神,一字一句地宣布。 「所里经过几天的讨论,决定明天就把高家的小杂碎和一众犯人一起拉出去游街示众,然后直接送到西边矿上劳动改造!」 「游街?!」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让易中海和聋老太太浑身一震! 虽然明天才真正发生大事。 但在现如今这个年月,游街示众依旧是比坐牢更可怕的惩罚。 这种名字用墨汁写在牌子上打个红叉,套着枷锁被押着走街串巷,承受无数人的唾骂和鄙夷的行为。 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和社会关系的彻底死亡。 更有甚者连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 对讲究脸面和名」的四合院众禽而言,这无疑是彻底踩碎高家尊严丶永绝后患的最完美方式! 「好!好!好啊!」 易中海激动得脸色潮红。 「感谢组织!感谢老所长!感谢张干部您为我们做主啊!这下好了,看这小畜生还怎麽猖狂!看他高家还怎麽翻身!」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高顽身败名裂,全院乃至全街道的人,对他们三位大爷英明决策拍手称快的场景。 聋老太太那乾枯的脸上也露出了近乎狰狞的笑容。 眼睛睁得大大的连连点头。 「好!正该如此!游街,劳改!让所有人都看看,跟大院作对,败坏风气是什麽下场!看以后谁还敢不服管束!」 张工安冷眼看着他们狂喜的模样,知道火候已到。 他话锋陡然一转,脸上露出些许为难。 「不过……」 张工安突如其来吧变奏,让易中海的笑声一制。 脸上的笑容僵住,心又提了起来。 「张干部,还?还有什麽问题?」 「唉,」 张工安叹了口气,手指敲了敲桌面。 「老易老太太,你们是痛快了,可你们想过没有?我们所里为了你们这事担了多大干系?这游街丶押送,一路招摇过市,需要动用多少警力?」 「当然,这些都不是问题,毕竟为人民服务嘛。」 说到这里张工安的身体微微前倾,刻意压低声音。 「关键是那小子外头有人你们是知道的,派出所距离煤窑又那麽远,这一路上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什麽岔子,让他跑了或者让他背后那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给半路劫走,这责任谁来负?」 「出了这种重大过失,到时候我们所有参与行动的同志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易中海和聋老太太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们光顾着高兴,忘了这茬。 「那怎麽办?」 易中海眉头不由得皱起。 「老所长的意思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需要加强押送力量。想请老太太出面,跟轧钢厂杨厂长通个气,临时抽调一队保卫科的骨干着便装,沿途暗中策应,这样双保险才能确保那祸害插翅难飞!」 张工安顿了顿,紧接着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当然,除了请杨厂长调动保卫科还是这种特殊任务之外,这些参与的人里里外外都需要打点,我们所里经费也紧张,这……」 伴随着张工安的话音落下,屋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的狂喜瞬间被现实的算计取代。 易中海的脸垮了下来,心里开始飞速盘算。 这既要调动杨厂长的关系还要便衣协助,这人情和花费…… 他本能地就想哭穷。 「张干部。」 易中海脸上堆起苦涩搓着手。 「杨厂长这里好说,但您也知道我们院里刚遭了难,甚至贾家的天都塌了,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额外的……」 「易中海!」 张工安猛地打断易中海的推脱,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刚才那点推心置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不耐烦。 「你他妈跟我在这儿装傻充愣?你要搞清楚是你求着我帮你办的这件事!」 「是你们像送瘟神一样把他送到我这儿,求我把他摁死的!现在所里给你们把路铺到这一步,连游街这种彻底搞臭他,给你们立威的机会都创造出来了,你们他妈倒想一毛不拔坐享其成?!」 张工安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易中海的鼻子骂道。 「我告诉你!所里这麽做是为了给你们擦屁股!你们要是不想掏这个辛苦费,行!」 「我现在就回去跟老所长汇报,说你们院觉得高顽罪不至此,反对游街,要求从轻发落!我看明天这街还游不游得成!我看全院的人知道是你们拦着不让游街,会不会骂你们是跟高家小杂种一夥的!」 「而且从重处理高顽可是你们要求的,既然你们现在作为受害人已经没有了这个要求,那我们所里大可以明天就把那小畜生给放出来!」 到底是被殷嶋选为接班人的女婿。 张工安业务能力不说多优秀,治刁民的手段还是有一手的。 这番连哄带骗如同连环炮,轰得易中海面色惨白,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这才彻底明白,张工安这不是来商量,是来索要酬劳的! 游街是画好的大饼,但想吃饼就得先交钱! 否则,不仅饼吃不到,还可能引火烧身! 「张干部!张干部息怒!我们给!我们给!」 易中海彻底慌了神,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看向炕上的聋老太太。 聋老太太的脸色也极其难看,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这是被张工安捏住了七寸。 不出血,前功尽弃后患无穷。 她死死攥着念珠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中海……去,把……把柜子里那小黄鱼拿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剜掉聋老太太一块肉。 易中海不敢怠慢,连忙从柜子最隐秘处,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布包。 聋老太太看都不愿多看那让她心痛的金子一眼。 挥挥手仿佛驱赶苍蝇。 「给张干部去打点!务必把事情办妥!」 张工安一把接过小黄鱼,掂量了一下,揣进怀里,脸上这才阴转多云。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恢复了平静。 「早点这麽痛快不就结了?放心吧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明天,等着看好戏吧。」 说完,张工安不再理会两人,转身推门,融入了外面的寒夜之中。 敲一笔是临时起意。 没想到还能捞到一条小黄鱼。 这收获不由得让张工安身上的伤好了几分。 于此同时,易中海拿着聋老太太的镯子,叫上刘海忠一起向着杨厂长居住的家属院赶去。 第31章 来波大的。 看守所,禁闭室。 高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地煞七十二变的加持下,仅凭一根警棍想要伤到他还是有些困难的。 先前痛苦的样子,只是做给那个老杂毛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要不然这种老油子,指不定还能想出什麽阴损的法子来整他。 满清十大酷刑的传承可还没断。 难受不说还耽误时间,今晚上高顽可是要干大事的。 通过乌鸦的眼睛,张工安在聋老太太屋里那番讨价还价丶勾心斗角的丑陋戏码,如同现场直播般,分毫不差地映入他的脑海。 「煤窑,游街,保卫科,一网打尽。」 高顽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好!好得很! 逼供还不够。 一个个都盼着他死不说,还想着把他最后的尊严踩在脚下! 殷嶋这老狗,果然够毒! 还有院里那些禽兽,出了钱,出了力,就为了确保他高顽能死得透透的! 一股暴戾到极致的杀意,开始在高顽胸中翻涌! 隐忍? 还隐忍个屁! 之前还顾忌着众禽抱团,分身能力有限不好下手。 现在,既然他们想把他送进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窟窿里? 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把事情做绝! 团结是吧? 那就一起上路! 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高顽心念微动,意识再次融入夜空中的鸦群。 这一次,他没有分散侦查,而是将所能调动的近三十只乌鸦全部集结起来。 目标,西郊煤矿的储备仓库。 夜空下,一群体型远超同类的乌鸦如同悄然的影子,无声滑过寒冷的夜幕。 煤矿的守卫并未留意头顶掠过的鸟群。这个年代的安防多用于防人,而非这些不起眼的飞鸟。 在调禽术的引导下,几只尤为强健的乌鸦以喙与爪巧妙拨开了仓库通风窗上有些锈蚀的插销。 它们依次潜入内部,来到最深处存放采矿专用物资的小库房。 乌鸦们以爪抓起一些块状物品,每次只携带少量,奋力飞出窗口,在夜色中分为两路。 一路带着那些物品,潜入矿道深处,寻到那些结构关键丶一旦受到冲击便可能影响整体稳固的矿段,将之物隐蔽在煤石堆或废弃矿车之下。 另一路则朝着四九城内,殷嶋家所在的家属院方向振翅而去。 高顽的意识静静俯瞰着这一切。 他看见殷嶋家中,那个与他眉宇间略有相似的年轻人正坐在灯前读报。 看见那位神情慈祥的老妇人在厨间轻轻忙碌,准备着次日的餐食。 也看见白天那个神色阴沉的老者,此刻正身处家人之间,面露浅笑。 高顽心中并无波澜,只一片凝定的冷寂。 你不是善于谋划吗? 不是想让我永远留在矿井之下吗? 那就让你也体会一番,重要之人骤然离失丶家宅难安的滋味。 倘若此番动静足够,或许还能藉此领悟新的能力。 既然局势将变,风雨欲来。 那便要在洪流席卷之前,积蓄足够的力量。 不仅要清理眼前这些琐碎恩怨,更要南下找到那个导致妹妹不幸的老者,了结旧事。 再渡海赴那岛屿,找到当年在秦岭背后开枪之人,将其因果彻底清算。 让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太公太婆,都为她当年的背叛付出代价! 想到妹妹高芳悬在房梁上那瘦小的场景,想到父母血肉模糊的惨状,想到前世探险队成员倒下的身影。 高顽眼中的血色愈发浓郁。 当然伤及无辜的事情高顽还是决定少做。 一来煞气这种东西只有恶人身上才有。 要是爆炸殃及了太多苦哈哈的平民,高顽最多只能得到一些怨气和死气。 得到的提升与背负大量因果相比根本不值当。 要知道现在这个年代那批人可都还活着,即便有着地煞七十二变,高顽也不想和脊梁们发生正面冲突。 四合院是禽兽,高顽可不是。 尽可能做到不伤及无辜。 做完这一切,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高顽收回了意识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还有几个小时。 真是期待啊。 第32章 高素质的四九城居民 哐当! 禁闭室的铁门被再次粗暴地拽开。 刺眼的晨光与凛冽的寒风又一次灌入。 两名面色冷硬的公安不等高顽有任何反应,便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他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般从冰冷的水泥地上提了起来,蛮横地推出了牢门。 高顽没有挣扎,甚至配合地迈动了脚步。 他低垂着头,破烂的衣衫下,刻意保留着体表的伤痕与污垢,让高顽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 他被推搡着来到看守所的大院。 院子里已经站了二三十个形容枯槁丶眼神凶恶的囚犯。 这个年代真正因为不清道不明的错误被关在这里的犯人,不是因为被欺负死。 就是被发配去了西北。 要是高顽没有地煞七十二变的话,估摸着现在吃沙子都已经吃饱了。 还留在四九城的看守所的无一不是有些背景的烂人。 这些人高顽弄起来那叫一个没有心理负担。 但此刻。 他们都有些茫然地看着被带出来的高顽,以及周围明显比平日更多的看守。 不明白今天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张工安披着棉大衣,站在院子前方的高台上,双手叉腰。 目光扫过底下这群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囚犯,脸上带着满满上位者的威严。 他清了清嗓子,用带着官腔的洪亮声音宣布。 「你们这些杂碎都听好了!由于近期运输车辆紧张,上级决定本次转移至西郊煤矿进行劳动改造的人员,一律步行前往!」 「这也是对你们意志的一种锻炼,是改造的一部分!」 「步行?!」 「去西郊煤矿?!那不得走穿半个四九城啊!」 「这特麽跟游街有什麽区别?以后还让不让人活了!」 囚犯中瞬间炸开了锅! 他们中的许多人刑期并不长,将来出来以后还要在四九城这片地界上生活。 被捆着穿街过巷,无异于公开处刑,以后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他们不是死刑犯,根本承受不起这样的待遇! 恐慌和愤怒在人群中蔓延。 骚动开始出现。 「安静!都他妈给我安静!」 张工安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他身旁的几名工安立刻如狼似虎地冲进人群。 手中的枪托毫不留情地砸向那些叫嚷得最凶的囚犯。 「砰!」 「哎呦!」 「噗通…」 沉闷的击打声,吃痛的惨叫声,倒地声接连响起。 暴力如同最有效的镇静剂,瞬间压制了所有的抗议。 囚犯们捂着被砸疼的部位,眼神由愤怒转为恐惧,随后重新变得噤若寒蝉,只剩下粗重而不甘的喘息。 「都给老子排好队!绳子捆上!谁再敢闹事,罪加一等!」 张工安冷哼一声,满意地看着重新被控制住的场面。 粗糙的麻绳将囚犯们的手臂逐一捆绑,串联在一起。 高顽被安排在队伍中段,他感受着绳索勒紧皮肤的摩擦感,脸上带着一丝嘲弄。 脸皮这种东西他还真不在乎。 反正以后又不在四九城混,到了弯弯谁认识谁啊。 人生哪有那麽多观众。 队伍像一串被拴住的蚂蚱,踉跄着被驱赶出了看守所的大门,踏上了四九城冰冷坚硬的街道。 腊月的寒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街道两旁的建筑低矮而陈旧。 很快,这支特殊的队伍就吸引了早起行人的目光。 「哟,这是干嘛的?」 「劳改犯吧?瞧那样儿」 「啧啧,造孽哦」 「离远点,晦气!」 周围上班买菜的人对着队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目光中有好奇,有鄙夷,有冷漠,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 正如高顽所料,并没有出现戏剧性的烂菜叶和臭鸡蛋。 这个年代,物资匮乏到了极致,一颗白菜丶一个鸡蛋都是珍贵的财产,没有人会奢侈到用来宣泄情绪。 而且这里可不是乡下。 四九城八百万人口,真正认识这些囚犯丶了解他们具体罪行的更是凤毛麟角。 这方面高高在上惯了的殷嶋有些想当然了。 所谓的游街示众,更多是一种形式上的羞辱和精神上的压迫。 在队伍经过南锣鼓巷附近时,高顽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缩在街角。 易中海丶刘海中,还有几个院里平日里跳得最欢的禽兽。 他们伸着脖子,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丶解恨又有些心虚的神情,仿佛在欣赏一场由他们亲手促成的盛典。 高顽目光转向别处并未理会。 发泄情绪一般的嘲讽并无意义,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今天过后说不定就攻守易型了。 毕竟这里可是四九城,一旦炸起来可不是什麽厂长所长能压得住的。 必然会有真正的暴力机关介入调查。 届时能挖出来的东西可就多了。 队伍前方,张工安看着这风平浪静的场面,心里大为光火。 这跟他费尽心思策划的立威大戏相差甚远! 他偷偷瞄向街道两旁一些看似寻常的轧钢厂保卫科便衣。 只见领头的是个神色精悍的中年人,此刻也微微皱着眉头,显然同样对如此平淡的任务感到失望。 杨厂长给他们下达的命令,是配合抓捕可能出现的敌特分子或劫囚者,可不是来看押送囚犯的。 本该开心的人心情全都不太好。 反倒是一开始群情激奋的囚犯们,心情好了很多。 有些甚至开始偷瞄起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 队伍沉默而缓慢地移动着,穿过一条条熟悉的丶又陌生的街道。 终于,在一个多小时后,庞大的西山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煤矿那特有的黑色调子和竖立的井架也越来越清晰。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煤烟和硫磺混合的气味。 煤矿入口处,几道身影早已等候在那里。 正是专程赶来的殷嶋和轧钢厂的杨厂长。 两人都穿着厚厚的呢子大衣,但脸色都不太好看。 殷嶋看着这支虽然狼狈却完好无损的队伍,尤其是队伍中那个低着头丶看似毫无威胁的高顽,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他期待的引蛇出洞彻底落空,那种一切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极其不舒服。 杨厂长更是面沉似水。 他动用保卫科的力量,是给聋老太太面子,也是听说可能有敌特活动事关重大。 可眼下这风平浪静的局面,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耍了。 白白浪费了厂里宝贵的人力资源。 「老殷,这……就是你说的特殊情况?」 杨厂长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殷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老杨,辛苦你了看来是我们过于谨慎了,敌人很狡猾没有上当。」 就在这时,安排好囚犯陆续下井的张工安小跑着过来,敬了个礼,脸上同样带着讪讪之色。 「所长,杨厂长,队伍安全抵达,一路平安。」 「平安?」 殷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冷冷地瞥了张工安一眼,目光中的寒意让张工安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 原本解开绳索后一直站在囚犯中间的高顽,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队伍的最末尾。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越过殷嶋丶杨厂长,望向了那个黑沉沉的矿洞,望向四九城里拘留所生活区的方向。 今天殷所长的大孙子似乎发烧了,没有去上学。 在奶奶的陪同下在阳台晒着太阳。 而他的儿子与儿媳妇此刻正坐在桌边吃着早餐。 啧啧,谁家好人大早上的就吃烧鸡? 高顽啧啧两声,透过乌鸦的视野看着没被发现的炸药嘴角翘起。 转头又看向囚犯进入得差不多的矿洞,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第33章 艺术就是爆炸! 就是现在! 来吧! 【544字爆炸场面已删除】 殷嶋和杨厂长只感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迎面拍来。 两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狠狠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呃啊!」 殷嶋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高频的鸣音。 他挣扎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如同末日般的景象。 巨大的井架在爆炸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倾斜丶垮塌! 矿洞口已然坍塌大半,浓烟与火光从中喷吐,如同恶魔张开的巨口。 幸存的人们哭喊着,如同无头苍蝇般在飞扬的尘土和坠落的杂物间奔逃。 不时有人被飞石击中,惨叫着倒地。 地上散落着残破的肢体和斑斑点点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丶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糊味。 完了…… 殷嶋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简单的事故。 这是蓄意爆破! 是针对押送队伍的毁灭性打击! 在他的地盘上,在他亲自坐镇的情况下发生了如此恶劣如此规模的爆炸! 别说所长的位置,他殷嶋这项上人头还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一股冰寒彻骨的绝望,瞬间从尾椎骨爬满了殷嶋的全身,几乎将他的血液都冻结! 「高顽!!」 殷嶋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淬毒的匕首。 死死钉在囚犯队伍末尾,那个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正静静看着这片炼狱景象的少年身上! 是他! 一定是他!! 是他的同夥提前得知了自己的计划。 难怪路上如此安静! 这个怪物!这个恶魔想把自己连同整个看守所死死的按进泥地里! 滔天的怨毒和悔恨,如同岩浆般在殷嶋胸中翻涌! 殷嶋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高顽生吞活剥! 然而,还没等殷嶋将这怨毒化为行动 【309字家属院场面已删除】 一种叫做绝后的恐惧,如同无形的大手,瞬间攫住了殷嶋的心脏! 「不!不!不可能……」 殷嶋嘴唇哆嗦着,努力说服自己那个方向有着大量的建筑。 也许仅仅只是巧合。 但他的脸色依旧不可避免的惨白如纸,那种血脉相连的心悸感做不了假。 殷嶋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刚刚撑起的身体再次软倒,双手死死抠进身下的冻土,指甲崩裂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他想到了今早因为发烧而请假在家的孙子,想到了此时应该正在家中忙碌的老伴和儿子儿媳…… 噗!! 爆炸带来的伤害,加上急火攻心之下。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殷嶋再也忍不住,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在身前的地面上溅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他整个人如同瞬间被抽走了魂魄,眼神涣散,瘫在地上,只剩下身体无意识的抽搐,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丶如同破风箱般的绝望呜咽。 前途?权力? 在至亲可能已然灰飞烟灭的噩耗面前,这一切都成了可笑至极的泡影! 而且就算城区的那场爆炸没有涉及家属院。 殷嶋也死定了。 至少十几名囚犯加上,不下五名工安的死亡。 这种级别的灾难无论在哪里都是能一撸到底的重大过失。 殷嶋的一切,他的位置,他美妙的退休生活都在这场爆炸中,被彻底葬送! 而此刻,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高顽,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 呼啸的寒风卷起他破烂的衣角,飞扬的尘土和溅射的血点落在他身上,他却浑不在意。 他那双幽深的眼眸,倒映着前方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倒映着殷嶋吐血瘫倒的绝望,倒映着张工安如同没头苍蝇般在混乱中嘶吼丶脸上满是鼻涕眼泪的丑态。 力量! 好多的力量! 将近20名囚犯死亡带来的煞气瞬间点亮了地煞七十二变的第三个神通。 紧接着趋势不减,再一次点亮了第四个! 第34章 壶天,服食! 玉简表面的幽光如同被注入了滚烫的岩浆,瞬间沸腾! 两个远比【调禽】和【分身】更加古朴玄奥的符文,在玉简上彻底绽放! 【壶天】! 【服食】! 几乎在两个符文亮起的同一时刻。 高顽感觉自己的意识深处,硬生生被开辟出了一处空间。 只是那空间,约莫就是寻常保温杯大小,灰蒙蒙的悬浮在玉简下方,里面空无一物。 就这? 高顽心头刚升起一丝失望,一股玄妙的信息便涌入脑海。 壶天:掌伸缩之术!可纳须弥于芥子! 不是幻觉,不是幻术,是真正物理意义上的缩小! 只要意念一动,几乎所有被高顽手掌触碰触碰到的死物,都能按比例收缩。 然后塞入那方壶天之中! 一个水壶大的空间,如果合理运用,把泰山塞进去也不是不可能! 除此之外【服食】的奥义更为简单粗暴。 万物皆可食,食之皆可化! 管你是石头丶金属丶草木丶血肉还是人中黄夜明砂…… 只要能塞进嘴里,便能被【服食】神通强制消化分解。 然后转化为最原始的能量,滋养肉身,强化灵魂! 地煞神通就是如此,只要精力够,根本没有任何前置条件,更没有什麽冷却时间。 而高顽第一个觉醒的调禽之所以最多只能控制40只鸟。 那纯粹只是以他现在的精力,最多只能同时对40个目标进行微操。 这已经很牛逼了! 毕竟一个保安光是看监控,都没办法同时看40个。 更何况控制鸟类更像是操机仔同时开40台机。 这些鸟类虽然自己具备一定的自主飞行与捕食的能力,属于半托管。 但它又不是人工智慧,只要下达指令就会自己动。 具体的攻击目标和监控的角度,还需要高顽要一个一个进行安排。 分身就更不用说了,除了死亡不会牵连本体以外。 其他方面和本体几乎没有区别,打游戏打的时间长了都累得一批。 更何况是用分身来进行奔跑与战斗。 而现在得到的这个服食神通,明显可以通过吃东西增加高顽的精力和手速。 相信只要不断的吃,高顽其他的神通将会越来越强。 好!好!好! 高顽心中连道三声好。 他低头看向脚下被爆炸掀起的煤块丶碎石丶断裂的木材,甚至一些散落的丶尚在微微抽搐的残肢断臂。 在所有人惊恐逃窜的此刻,这些东西全都成了无主之物。 殷嶋瘫在不远处吐血,张工安像无头苍蝇般嘶吼着指挥救人,杨厂长被人搀扶着站起满脸是灰。 此刻的煤窑里根本没人注意高顽的动向。 他弯下腰,左手看似随意地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煤矸石,意念微动。 噗。 下一刻。 煤矸石在高顽掌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短短两秒钟便化为灰尘大小,落入壶天空间。 这个好!这个好! 高顽心头大定,动作却更加隐蔽。 他混在惊惶四散的人群边缘,看似被冲击波震得踉跄,实则双手所过之处,地上的碎石丶断裂的镐头丶半截炸烂的矿车軲辘…… 甚至一具离他较近丶已然没了气息的囚犯尸体旁,那半块不知道是谁的焦黑手骨,都被高顽悄然缩小收起。 壶天空间内的杂物迅速堆积。 高顽一边收一边试验【服食】。 他先是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黑色页岩,趁无人注意迅速塞进嘴里。 咯嘣! 牙齿与岩石碰撞的触感传来,但下一刻,神通发动! 那页岩在入口的瞬间,悄然化作某种介于固体与液体之间的状态,高顽本能地吞咽下去。 一股温热却带着土腥味的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随即散入四肢百骸。 高顽眉头皱紧。 能消化,但味道和感觉都很糟糕。 就像强行咽下一口混着沙子的浆糊。 而且强化效果也微乎其微,远不如吸收煞气获得神通,对身体的强化来得快。 紧接着高顽又捡起一小片被炸飞的丶带着些许皮肉碎屑的帆布鞋底塞进嘴里。 呕!!! 一股混合着橡胶丶血腥和焦臭的诡异味道直冲脑门,使得高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虽然神通依旧将其消化了,并且反馈的能量比页岩稍多一丝,但那种心理上的恶心感几乎让高顽当场吐了出来。 看来不是什麽东西都适合吃…… 还得找能量高的。 高顽目光扫视,最终落在远处几个冒着丝丝白气的炸药残壳上。 那是矿山专用的硝酸铵炸药,虽然已经爆炸过,但其中残留的化学物质并没有彻底消失。 高顽悄悄靠近,捡起一小块沾着黄色结晶的硬纸壳碎片快速丢进嘴里。 这一次,味道更加诡异。 刺鼻的酸涩中带着甜腻让高顽的脸色一阵扭曲,但入腹之后化作的能量流却明显强了一截! 甚至让他感觉到肌肉微微发胀! 有用! 高顽眼睛一亮,开始有目的地搜集那些炸药残骸丶沾染了油脂的木头丶甚至一些金属碎屑。 他像一只混入狼群的饕餮,捡到什麽吃什麽。 来不及吃的就塞进空间了。 短短十几分钟,壶天空间里缩小后的杂物已堆起一个小丘。 服食带来的能量虽然乱七八糟,但却也让高顽在接连的爆炸和昨晚的刑讯中消耗的体力迅速恢复。 甚至体表的些许擦伤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就在他捡起第三块带着黄色炸药的碎屑时。 呜!呜!!呜!!! 凄厉而尖锐的警报声,从煤矿办公区的方向传来! 不是煤矿自身的警报。 这种穿透力极强丶带着钢铁般冷硬节奏的声音,高顽前世在电视里听过! 是军车! 是军队的警报!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地面传来了沉闷而整齐的震动! 咚!咚!咚! 这次不是人群慌乱的奔跑,而是成建制队伍行进时,脚步踏地的声音! 高顽猛地抬头,看向煤矿入口的大路方向。 烟尘未散的土路尽头,一片令人心悸的墨绿色如同决堤的潮水,汹涌而来! 卡车!吉普车!还有更多跑步前进的士兵! 他们头戴军帽,身穿全新配发的六五式军装,肩挎步枪,行动迅捷而有序。 领头几辆卡车上架着寒光闪烁的重机枪! 第35章 军队,老奸巨猾的殷嶋 军队! 而且是野战部队的编制! 更是当今世界上无可争议的最强陆军! 天子脚下的矿区发生连环大爆炸,终究是惊动了真正的大杀器! 而且别忘了现在是65年! 站在你面前的可是这片土地上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创业团队! 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五千年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打出四渡赤水这种操作! 相信以后的一千年也不会有! 如果你真正去了解过,那麽一定很清楚,这个团队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放到任何国家!任何年代! 以他们的能力都足以在那里撑起整片蓝天! 而就是如此优秀的一群人,却甘愿环绕在那位周围。 在他的身上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作家与诗人的身份,纵观五千年来能出其右者也寥寥无几。 因此即便有着地煞七十二变,高顽在四九城的行动一样很小心。 而且下一步的目标是上岛。 与之相比,喜欢微操的光头要好对付太多太多。 于是乎在看清那片绿色的瞬间,高顽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向后一仰,直接瘫倒在旁边一堆松软的煤渣上。 他双眼紧闭,将脸上涂满煤灰,呼吸变得微弱而紊乱,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捂住肋部。 那里正是之前殷嶋用包着报纸的警棍重点照顾过的地方。 装死!不,是装重伤! 在地表最强陆军面前,任何超凡能力丶任何小心思都得收起来。 高顽现在最好的身份,就是一个在爆炸中侥幸存活丶奄奄一息的普通重犯。 绿色的潮水迅速淹没了矿区入口。 「全体都有!控制现场!封锁所有出口!」 「一排警戒!二排三排搜救伤员,甄别身份!」 「工兵班!检查其馀井口和仓库,排除二次爆炸风险!」 冷硬的命令声此起彼伏。 士兵们如同精密的齿轮,瞬间将混乱的矿区纳入掌控。 哭喊声被压制,乱跑的人被喝止按在原地,伤员被迅速抬出集中。 几名军官模样的人跳下吉普车,脸色铁青地看着眼前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矿井入口,以及满地狼藉和血迹。 「这里谁是负责人?!」 一名肩扛两杠一星的少校厉声喝道。 杨厂长被人搀扶着,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报丶报告首长!」 一个嘶哑却陡然拔高的声音,抢在了所有人前面。 只见刚才还瘫在地上吐血丶仿佛随时会断气的殷嶋,此刻竟然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嘴角血迹未乾,军大衣上沾满尘土,但那双原本涣散的老眼,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精光! 他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踉跄着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那位少校。 就在这起身丶抹血丶前行的短短几秒钟里。 殷嶋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这麽大的事故,死了这麽多人! 他殷嶋,看守所所长,本次押送的负责人就在现场! 一个严重失职丶玩忽职守的帽子扣下来,他这辈子就完了! 而且要是自己以前乾的破事也被翻出来。 别说退休待遇,能不能保住命都是问题! 不!绝不能坐以待毙! 电光石火间,一个在逻辑上能瞬间扭转局面的计划,在殷嶋心中成型! 他需要更大的功劳来抵消过失! 还需要把水搅得更浑,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事故引向别处! 而现场。 就有现成的材料! 李矿长!张工安! 甚至……那些被炸死的囚犯,都可以是敌特! 殷嶋的眼神掠过不远处同样惊魂未定丶正试图向士兵解释什麽的李矿长时,闪过一丝寒意。 老李啊老李,对不住了。 几十年交情现在到了提现的时候了! 殷嶋走到少校面前勉强站稳,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礼。 「首长!我是辖区看守所所长殷嶋!我有重大情况汇报!」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激动和愤怒。 少校锐利的目光看向他。 「说!」 殷嶋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不远处正忐忑望过来的李矿长,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脸上露出痛心疾首和后怕的复杂表情。 「我怀疑,不!我几乎可以肯定!西郊煤矿矿长李德贵与敌特分子勾结,蓄意制造了今天的爆炸惨案!」 「什麽?!」 少校瞳孔一缩。 旁边的杨厂长丶张工安以及听到这句话的李矿长本人全都愣住了。 殷嶋的语速加快。 「首长!本次押送任务本是高度机密!但李德贵昨日突然主动联系我,以加强井下安保为由,要求提前知晓押送路线和犯人名单!我当时就起了疑心!」 「今天抵达后我暗中观察,发现矿井附近的岗哨有异常调动,几个关键位置换上了生面孔!」 「我立刻意识到不对劲,紧急联系了轧钢厂的杨厂长同志。」 一边说着殷嶋朝不远处的杨厂长点了点头。 惊魂未定的杨厂长下意识回以茫然的眼神。 「临时请求轧钢厂保卫科的同志便衣随行,暗中策应,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准备当场抓捕!」 说到这里殷嶋顿了顿,脸上露出悲愤和「遗憾的表情。 「可我们万万没想到,敌人的丧心病狂远超预计!他们根本不在乎暴露,直接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引爆矿井,企图杀害所有押送人员及犯人,制造大规模恐慌破坏我社会秩序!」 「您看!」 殷嶋指向那坍塌的矿井声音哽咽。 「那麽多同志,还有那些虽然犯过错误但正在接受改造的犯人……都没了啊!这都是李德贵这个叛徒丶内奸,和敌特里应外合造成的!」 随着殷嶋的话音落下。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矿长李德贵才反应过来。 他的脸色瞬间由灰转紫,指着殷嶋,手指哆嗦得如同风中枯叶。 「殷嶋!你丶你血口喷人!放你娘的狗屁!明明是你昨天打电话给我,让我安排人在井下弄死那个叫高顽的小子!那两个人是你让我派的!炸药也是你……」 「住口!」 殷嶋猛地打断他,声色俱厉,眼中却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阴冷。 「李德贵!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还想倒打一耙?你说我指使你?证据呢?啊?我身为国家干部,派出所所长,会指使你杀害在押犯人?这符合逻辑吗?!」 殷嶋转向少校,语气沉痛而坚定。 「首长!我请求立刻控制李德贵,并对他办公室丶住所进行彻底搜查!我相信,一定能找到他与敌特联系的证据!还有他刚才提到的那两个派下去的人,现在肯定还在矿区!抓住他们,就能顺藤摸瓜!」 这一番话殷嶋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言辞。 李矿长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他确实派了两个人下去,是殷嶋授意在混乱中解决高顽,可现在那两个人恐怕早就死在爆炸里了!死无对证! 而昨天殷嶋打来的那个电话用的是公共线路,他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诬陷! 是早就给他挖好的坑! 第36章 是个狠人。 「殷嶋!我操你祖宗!你个老王八蛋阴我!所有事都是你指使的!是你想灭口!是你……」 李矿长目眦欲裂想要扑过去,却被两名士兵死死按住。 周围的军官丶士兵,甚至杨厂长和保卫科的人,看向李矿长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怀疑和冰冷。 殷嶋的指控,在现在这个大背景下听起来太合理了。 (请记住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敌特破坏,内部接应,多麽经典的戏码! 而李矿长气急败坏的辩驳,在殷嶋有理有据的指证面前,显得那麽苍白无力。 反倒更像是狗急跳墙的胡乱攀咬。 这一番骚操作就连躺在草丛里的高顽都吃了一惊。 不由得暗骂老狐狸,没想到这都没能弄死他! 看见这与计划中分毫不差的一幕。 殷嶋心中冷笑,他就知道李矿长这个憨批短时间内根本想不出应对之法。 毕竟从小他们俩个在村里偷鸡摸狗,李德贵都是跑最后被抓到吊起来打的那个。 虽然高兴,但殷嶋面上却满是沉重。 紧接着,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旁边脸色惨白丶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切的女婿张工安身上。 张工安接触到老丈人的眼神的瞬间,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提点或怒其不争,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意味。 「还有!」 殷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首长,关于本次押送任务的具体执行和犯人管理是我失察,用人不当!我的女婿,张同志作为直接负责人,在工作中存在严重疏忽,才会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话音落下殷嶋闭上眼声音沙哑,仿佛不忍再看张工安。 「我请求组织,对张同志进行严格审查!该承担的责任绝不能姑息!我作为他的领导丶他的长辈,也有不可推卸的监督责任!我接受组织的一切处分!」 轰! 张工安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殷嶋。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什麽意思? 岳父这是把他给卖了? 就这麽轻飘飘的几句话,把他推出去顶了失职甚至有可能通敌的锅? 好好好! 几十年栽培?翁婿之情? 这一刻在生死与前途面前,一文不值! 张工安想哭,想笑,想吼,却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一黑,直接软倒在地。 殷嶋看都没看昏倒的女婿一眼,他的脸上只有大义灭亲的痛楚和坚决。 短短几分钟,他完成了近乎不可能的绝地反击,将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李矿长成了通敌破坏的主犯。 张工安成了失职渎职的替罪羊。 而他殷嶋,以及及时响应丶协助布控的杨厂长和保卫科。 则成了敏锐警惕丶及时发现敌特阴谋并英勇与之斗争,虽未能完全阻止但其心可嘉的有功人员! 不仅从必死的绝境,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生路。 甚至可能因功抵过,在退休前更进一步,高配某个闲职副局! 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高顽,通过微微睁开的眼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顿时感觉有些牙疼。 狠! 太狠了! 牺牲几十年交情的老友,牺牲自己女婿,眼睛都不眨一下! 同时还能在心神受损的情况下,编造出逻辑如此自洽的谎言。 从而颠倒黑白,自己甚至摇身一变成了斗争英雄! 殷嶋这老狗,能在那个位置坐稳几十年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高顽缓缓闭上眼缝,将心中翻腾的杀意死死压住。 但现在不是时候。 明晃晃的机枪指着,任何异动都是在找死。 再等几个小时! 等到天黑! 为了防止失手,高顽可是还在家属院里留了一根炸药。 第37章 殷嶋昏迷 随着殷嶋话音落下。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愤怒不已的李矿长,瞬间被两名士兵反剪着胳膊。 一张脸憋成了紫红色,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死死瞪着殷嶋,那眼神如果能杀人殷嶋早已被凌迟百遍。 张工安脸色灰败得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老丈人那番大义灭亲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割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完了,彻底完了。 这个罪名扣下来,别说以后接老丈人的班,这身皮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但张工安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辩解,毕竟工作出现重大失误顶多一撸到底。 但参与谋杀可是要吃枪子的! 杨厂长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棉大衣的扣子,眼中并没有什麽波动。 都能坐到他们这种位置的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只是这种这种火中取栗的事情,他一个厂长可不会干。 他还年轻,还有个十多年给他往上爬!自己的羽毛比什麽都重要。 说到底,要不是年轻时候欠了聋老太太一个大人情,他堂堂一个厂长今天压根就不会来蹚这趟浑水! 少校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殷嶋的汇报。 目光扫过李矿长扭曲的脸,又移回殷嶋那副沉痛中带着凛然的表情。 「殷所长是吧?你所反映的情之后自然会有人找你核实。」 周营长的声音有些冰冷,不带什麽情绪。 「而上级给我的任务是控制现场,防止事态扩大,并将所有相关人员安全移交。」 「至于责任认定丶敌特调查,那是相关部门和专业单位的工作。」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示意身旁的一名士兵将所有涉案人员先行羁押。 李矿长被押着往外走时,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嚎叫。 「殷嶋!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声音无比凄厉,在寒风中传出老远。 张工安则是被人架起来的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少校像是没听见也没看见,目光转向杨怀民。 「杨厂长,麻烦您和保卫科的同志也暂时留下,配合我们理清现场人员名单和基本情况。」 「殷所长,您受伤不轻也需要医疗检查。由于其他伤员大部分为服刑人员,我们会统一安排送往医院并派人看护,直到完成移交。」 少校的安排条理清晰,界限分明。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军队不越权,也不介入地方事务的纠葛。 至于这几个人之间的恩怨情仇丶他无意深究,也无需深究。 少校这种近乎漠然的公事公办,反而让殷嶋心中一定。 只要离开军队的直接管控,回到他经营多年的系统内,殷嶋就有充足的辗转腾挪空间。 这个女婿等风头过了以后也不是不能回来。 「既然这位同志考虑得如此周全,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殷嶋压下不安的情绪,勉强点了点头。 他其实有些不明白,为什麽事情已经解决了,还是有些心慌慌的。 但下一刻他立马就知道了。 就在士兵们开始有序组织伤员登车,殷嶋开始盘算接下来如何运作的时候。 「殷所长!殷所长!!」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撕裂了矿区尚未平息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看守所警卫制服丶满脸黑灰和泪痕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从土路尽头冲过来。 他帽子不知丢在哪里,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棉裤膝盖处磨出两个大洞露出里面脏污的棉絮。 年轻人几乎是扑倒在殷嶋脚前的,一把抓住殷嶋的裤腿。 「所丶所长您家里炸了!完了!全完了!」 「什麽?!」 殷嶋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口巨锺在颅内狠命撞响。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抓住年轻警卫的肩膀,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棉袄里。 「你说清楚!哪里炸了?!谁完了?!」 「就,就是咱们家属院!」 警卫的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房子都塌了半边!您儿子和儿媳妇……」 他每说一个字,殷嶋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我孙子呢?!」 「我大孙子今天发烧没上学!他现在在哪儿?!」 听到孙子两个字,年轻警卫浑身剧烈一颤。 「老太太抱着他在阳台晒太阳,然后不知怎麽的阳台就被炸断了,孩子从三楼摔下去了,找到的时候已经……」 「那我老伴呢?!」 殷嶋嘶吼着眼睛瞪得几乎裂开。 「老太太被炸飞的房梁压在下面,救出来的时候下半身都碎了……」 「轰!!」 殷嶋眼前一黑,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头顶贯下,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早上出门时,老伴还在絮絮叨叨地嘱咐他晚上早点回来。 说给大孙子熬了姜汤…… 噗!! 一大口带着铁锈味的鲜血,毫无徵兆地从殷嶋口中狂喷而出。 老头身体猛地向后一仰,眼睛瞪得极大,直勾勾地望着四九城的方向。 仿佛要穿透这十几里的距离,亲眼看到那已经成为废墟的家,看到亲人们支离破碎的尸身。 然后,他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向后倒去。 「所长!」 「快扶住!」 「医生!这边需要医生!」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周围的士兵和赶来的保卫科干事们,看向殷嶋的目光充满了同情与敬佩。 少校眉头紧锁快步上前,看了一眼面如金纸的殷嶋,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魂飞魄散的报信警卫,沉声道。 「立即送医!优先处理重伤员!控制现场消息,所有人员按原计划统一送往红星医院!加强沿途警戒和院内看守!」 「是!」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 担架不够用就从矿上找来门板,铺上些乾草把重伤的人往上抬。 殷嶋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仍有鲜血从他嘴角渗出。 李矿长在被押上卡车前,远远看到这一幕,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又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报应!殷嶋!你看见了吗?!这是你应得的报应!!哈哈哈哈……」 笑声很快被士兵严厉的呵斥和卡车的轰鸣淹没。 高顽依旧昏迷着,被两个士兵小心地搬上一块门板。 他能感觉到粗糙的木板硌着后背,能闻到乾草混杂着煤灰和血腥的气味,能听到周围压抑的呻吟和哭泣。 天空中几只乌鸦跟着这支由军车丶卡车和徒步士兵组成的混合队伍,朝着四九城方向移动。 矿区的爆炸和家属院的爆炸几乎同时发生。 这已经超出了意外事故的范畴。 敌特破坏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队伍尚未进城前,就已经传遍了四九城的每个角落。 第38章 又一次全院大会 【血腥描写以删除。】 让整个医院异常的喧闹。 高顽被安置在三楼一间临时加设的大病房里,同屋还有七八个受伤较轻的囚犯和两名工安。 窗户上安装了铁栏杆,门口有持枪士兵站岗。 他依旧闭着眼睛躺在最靠里的那张病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薄被。 等护士离开,同屋的其他人或呻吟或昏睡,门口的士兵警惕地注视着走廊时。 高顽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先是静静躺了几分钟,确认周围安全后开始细细感受起身体的变化。 自打获得服食这个神通开始,高顽感觉自己貌似患上了异食癖。 这一路上,他虽然闭着眼,但通过乌鸦的视线总能不经意地发现一些可吞食的小东西。 比如墙角半块风乾的馒头屑丶某具尸体旁掉落的一小片沾着油脂的破布丶甚至卡车缝隙里嵌着的少许铁锈…… 这些东西化作涓涓细流,缓慢滋养着高顽受损的躯体。 透过窗外乌鸦的视野,高顽看到刚刚被送来的殷嶋老伴,躺在床上不停的哀嚎。 老年丧子加上高位截瘫,说实在还不如直接死了。 只可惜他们这些所谓的家属,医疗是免费的,理论上来说这老太太能在医院躺到死。 但话又说回来,现在的医院可不是后世的医院,现在的护士可凶得很。 你敢骂她,她是真敢打你,下手还黑得很,还专门往你麻筋上招呼。 这让高顽忍不住想起自己小时候去发烧去医院打针。 那家伙,左边屁股三针,右边屁股又是三针。 他一直哭喊着他好了都没用。 下午三点。 街道的广播喇叭里传出了严肃的官方通报,呼吁广大市民提高警惕,发现可疑人员立即举报。 轧钢厂召开了紧急中层干部会议。 刚被炸过的杨厂长脸色凝重地传达了上级指示,要求加强厂区安保,并对职工进行摸排。 而在南锣鼓巷这一片因为都是轧钢厂家属院的关系,消息传播得更快。 一帮大妈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西边矿上被炸死了好几百个人!」 「我怎麽听说几千个?」 【部分议论已删除】 「哎哟,你这麽一说,那些犯人里,有没有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那个……」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各种流言越传越凶,传到最后,甚至有人说光头打回来了…… 傍晚时分。 中院里八仙桌又一次被搬了出来。 但这一次,三位大爷的脸色比天色还要难看。 易中海坐在中间,手里捏着的搪瓷缸子微微发抖,热水洒出来烫了手都浑然不觉。 刘海中挺着肚子,双手叉腰,试图摆出官威。 可肥肉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受惊的河豚。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不停地在院里每个人脸上扫视。 不停琢磨怎麽把自己从这摊烂事里摘出去。 许大茂瘫在藤椅里,脸白得像死人。 傻柱拄着拐站在廊下牙关咬得死紧,眼珠子瞪着地面像要瞪出个洞来。 贾张氏直接一屁股坐在八仙桌前头的地上,披头散发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咒骂什麽。 秦淮茹站在她后头,低着头手里绞着块脏手帕满满的破碎感。 院里黑压压挤了一片人。 但这次气氛和以往任何一次全院大会都不同。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嗑瓜子闲聊,甚至连孩子的哭闹都被大人死死捂住嘴。 别人不知道其中的猫腻,院子里的禽兽们可一清二楚。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 「情况就是这麽个情情况,现在上边定性是敌特破坏。」 「敌特?」 许大茂在藤椅里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早干什麽去了?现在才定性?要我说就是高家那小绝户的同夥!」 「许大茂你少说两句!」 刘海中立刻呵斥,但声音有些发虚。 「我少说?」 许大茂尖着嗓子。 「我他妈都成这样了!我说说怎麽了?凭什麽就我一个人遭殃?」 「你们占了房的丶分了钱的,现在一个比一个缩得快!有本事别怕啊!」 这话戳中了痛处。占了几间房的几户人脸色都变了。 「许大茂你什麽意思?」占了一间偏房的王老四梗着脖子。 「分钱分房是全院大会定的!当初你也没少拿!现在说风凉话?」 「我拿什麽了?我就拿了几把破椅子,几十块钱!」 「你们呢?你们几个以为联合买的房,就真是自己家的了?」 许大茂激动得叫起来,在他看来这里面就自己最冤枉。 丝毫没有想起当时在高顽家动手的时候自己也有份! 「够了!」 易中海一拍桌子。 「吵什麽吵!现在是互相指责的时候吗?」 就在这时贾张氏三角眼一转突然从地上爬起来。 没冲向许大茂,反倒扑向了易中海,一把抓住他的裤腿嚎了起来。 「老易啊!一大爷!你得给我们贾家做主啊!东旭死了!棒梗躺在医院里不知死活!这都是高家那个小畜生害的!还有他那帮子同夥!」 「现在他们炸了殷所长家,下一个就是咱们院啊!你们分了钱住了房,拍拍屁股就想息事宁人?」 「那我家东旭和棒梗怎麽办?啊?」 她一边嚎一边用头去撞易中海的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裤脚。 易中海又臊又怒,想甩开她却被抓得死紧。 「贾张氏!你松开!有话好好说!」 「我跟你没话!」 贾张氏抬起头,眼睛血红。 「你们当初怎麽说的?说整垮高家大家都有好处!」 「现在好处你们拿了,祸事全落我们贾家头上了!我告诉你们,没门!从今天起,高家的钱和房子,都得归我们贾家!这是赔我儿子孙子的命钱!」 「你做梦!」 刘海中脱口而出。 「那是集体的财产!轮得到你独吞?」 「集体个皮燕子的?!」 贾张氏转头朝着刘海忠啐了一口。 「分钱的时候怎麽不想着集体?现在出事了想甩乾净?我告诉你们,谁拿了高家的东西,谁就得给我们贾家赔命钱!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院里其他人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贾张氏这是要藉机咬下所有人一块肉。 「妈!你别闹了!」 秦淮茹哭着上前拉她,被贾张氏一把推开。 「滚开!没用的东西!男人死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秦淮茹被推得踉跄,捂着脸哭起来。 自从傻柱和许大茂被摘了蛋以后,她的姿色就不起作用了。 特别是在出了贾东旭和棒梗的事后,贾家那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搞得她大灯都憋下去了一小半。 院子里吃她这套的总共也没几个,总不能让她去勾引刘光奇和刘光天吧? 他们就算上钩了,身上也没钱啊。 想到这里,秦淮如突然看向了坐在首位的易中海。 突然感觉也不是不行。 老是老了点,但一大爷有钱啊。 而且自己作为他徒弟的遗孀,去找他接济合情合理。 谁也挑不出毛病。 最重要的是作为八级钳工,那臂围颠起勺来那不是轻轻松松? 第39章 刘光奇,刘光天出逃。 「要我说光退房退钱顶个屁用!高家两口子和高芳是怎麽死的,你们心里没点数?」 「我反正现在烂命一条,要退你们退我一个子都不会出!劳资不信他的同夥还敢冲进四合院来把我给宰了?」 傻柱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中透着浓浓的混不吝。 「柱子说得对。」 易中海趁机甩开贾张氏整理了一下裤腿。 「咱们结下的是死仇,光退让是没有用的!大家伙眼下应该拧成一股绳把那些王八蛋揪出来!」 「怎麽揪?」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 「咱们就是普通老百姓,上哪儿揪敌特去?」 「报案啊!」刘海中立刻说。 「咱们主动报案就说怀疑高顽和敌特有牵连,他那些同夥就是报复社会的坏分子!让工安去查!」 「报案?报什麽案?」 许大茂冷笑。 「说高顽在牢里还能指使同夥炸矿炸家属院?谁信?再说了张工安现在自身难保,殷所长都快不行了,你找谁报案去?」 这话把刘海中噎住了。 阎埠贵沉吟了一下。 「老太太那边不是和杨厂长有关系吗?能不能请杨厂长帮忙从厂保卫科调几个人,在咱们这片加强巡逻?这样至少能起个震慑作用。」 提到聋老太太,院里几个老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老太太没戏?」易中海摇摇头。 「出了这麽大事,老太太哪里还肯动用人情?杨厂长今天也在矿上被吓得不轻,这会儿估计正想着怎麽撇清呢。」 易中海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丝毫没提昨晚与张工安接触的事。 「那怎麽办?就这麽干等着人家杀上门来?」 有人急了。 「要我说当初谁牵头整的高家谁就得多出力。一大爷,您德高望重又没直接占房子,您去找街道找工安说道说道?还有老太太那儿您去说比我们管用。」 许大茂又阴阳怪气起来。 「我觉得这事还是得集体出面。咱们像上次一样写个联名信把情况说明白,就说院里接二连三出事怀疑是敌特报复,请求上级加强保护。这样谁都不用单独出头。」 刘海中挺了挺肚子,感觉自己聪明得一批。 「联名信?这个好。但信里怎麽说?直接提高顽?」 阎埠贵小眼睛一亮。 「当然得提!就说高顽行凶伤人,其家人可能与社会不良分子有勾结,现怀疑爆炸事件与其有关,请求彻查!」 刘海中道,他没读过什麽书,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那高家的房子和钱?」有人小声问。 「房子和钱是另一码事!咱们是合法分配,有大会记录的,不能混为一谈。」 刘海中立刻开口打断,显然不想将吃到嘴里的肥肉再吐出去。 贾张氏听他们越说越远,顿时又嚎了起来,双手不停的拍着地板。 「什麽联名信!顶个屁用!我不识字,我不写!我要钱!要房子!你们现在就给我腾房子!拿钱!」 一边嚎叫贾张氏一边在地上打滚,胡乱抓挠着所有能碰到的东西。 院里的众人纷纷避让,但却没人理她。 接下来在联名信的书写上三位大爷又开始了一番推脱。 谁都不想当那个出头鸟被记恨上。 推来推去最后决定易中海口述,阎埠贵执笔,刘海中补充,其他人按手印。 「那巡逻的事呢?」有人还是不放心又提了一嘴。 易中海看向后院方向。 「我去跟老太太说说看。但你们也别指望太多,老太太年纪大了杨厂长那边未必还能说得上话。」 会开到这儿,其实已经没什麽可说的了。 退房退钱没人再提,各家各户心里都揣着小九九 傻柱拄着拐,慢慢挪回自己屋。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高顽那杂种的同夥晚上敢来,他拼了命也要爬出去捅死两个! 许大茂被他爹抬回前院,一路上嘴里还在不乾不净地咒骂,骂高顽,骂院里这些人,甚至连自己爸妈也骂。 贾张氏被秦淮茹半拖半拽弄回中院,看见实在没人理自己,只得悻悻回屋。 易中海去了后院聋老太太屋里,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脸色更加阴沉。 因为昨晚花了钱,花了人情还惹得一身骚的事情。 老太太直接关了门,连话都没让他说几句。 刘海中回家就催着二大妈收拾东西,把从高家搬来的那张榉木大床拆了,偷偷摸摸扔回了后院空屋里。 睡是万万不敢睡了,先还回去看看风头。 阎埠贵回到家关上门,把分到的几十块钱数了又数,最后咬咬牙抽出十块钱用纸包了。 趁夜黑风高,悄悄塞回了高家堂屋的门缝里。 好像这样做就能取得高顽的原谅一样。 夜深了。 寒风刮得更紧,吹得窗户纸哗啦作响。 后院,刘海中家。 二大妈坐在炕沿上不停地抹眼泪,小声啜泣着。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房子房子不敢去住,钱估摸着以后也要还,本来还想用这房子和钱给老大说个媳妇.....」 「闭嘴!」 刘海中烦躁地低吼一声,背着手像是一只老蛤蟆一样在屋里踱来踱去。 他心疼房子,但更害怕自己家被盯上。 毕竟他们家可是占了高家最大的那间房! 「爸,妈。」 一直沉默的刘光奇突然开口了。 他是刘家老大在纺织厂当临时工,平时话不多但最有主意。 刘海中看向他。 刘光奇咬了咬牙。 「这院不能待了,今天我和光天去火车站看了,半夜有一趟去津门的车,明天早上到。我们……我们想走。」 「走?去哪儿?」 二大妈惊慌地抬头。 「去哪儿都行!津门,塘沽,实在不行就南下!」 刘光奇语气激动起来。 「留在这儿干什麽?等着被炸死吗?!爸,您没看见吗?帮高家小子的人根本就是要赶尽杀绝!」 「他们连殷所长的家人敢杀啊!」 刘光天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脸上满是恐惧。 「哥说得对!爸妈走吧!再不走说不定明天就……」 「胡闹!」 刘海中习惯性地摆出家长的威严。 「你们能去哪儿?工作怎麽办?户口怎麽办?没了四九城的户口你们就是盲流!」 「盲流也比死了强!」 刘光奇梗着脖子顶了一句。 「工作可以再找!命没了就什麽都没了!爸您要留您留,我和光天必须走!」 他说着就开始翻箱倒柜,把家里仅有的几十块钱和一些粮票翻出来,又胡乱往一个破帆布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 刘光天也急忙帮忙。 「你们!你们这是要气死我啊!」 刘海中指着两个儿子手直哆嗦。 二大妈哭得更厉害了,想拦又不敢拦。 「爸,妈,对不住。」 刘光奇把包背在肩上看了一眼父母。 「现在四九城太危险,等风头过了我们再回来。」 说完,他拉了一把刘光天,兄弟俩头也不回地拉开房门,冲进了外面浓重的夜色里。 刘海中追到门口,只看到两个儿子仓皇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垂花门外的黑暗中。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麽也没喊出来。 只是佝偻着背,靠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上。 屋里,只剩下二大妈压抑的哭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看见这一幕。 原本躺在医院床上准备睡觉的高顽猛的一下坐起身子。 红星医院距离南锣鼓巷可没几步路! 【看到这里的义父们求个催更和书架】 第40章 溜出医院 四十七只乌鸦。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是调禽神通在高顽开启第四个神通后的新极限。 它们猩红的眼睛俯瞰着这座800万人口的城市。 夜晚的红星医院戒备比白天更加森严。 明哨丶暗哨丶流动哨数不胜数。 挎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士兵三人一组,沿着围墙以固定的节奏巡逻。 雪亮的手电光柱不时切开黑暗,扫过每一个角落。 住院部大楼的门口更是加派了双岗,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就连楼顶,都有两个披着军大衣的了望哨,时不时举起望远镜扫视周边街道。 军方的效率高得惊人。 短短半天,这座收容了爆炸案大部分伤员的医院,已经变成了一座外松内紧的军事化堡垒。 然而,再严密的防守,也无法阻挡从天空投下的视线。 乌鸦们无声地盘旋。 一只落在医院水塔锈蚀的铁架上,俯瞰整个院落。 巡逻队的路线丶换岗的时间丶暗哨隐藏的位置。 所有细节清晰传入高顽脑海。 两只乌鸦掠过南锣鼓巷上空,一左一右跟着胡同里那两个步履匆匆的身影。 刘光奇和刘光天兄弟俩,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像是两只受惊的老鼠贴着墙根挪动。 刘光奇走在前面,不时回头张望,额头上全是冷汗,在寒冷的冬夜里蒸腾起白气。 刘光天跟在他哥身后,抱着胳膊,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哥!我总感觉有人盯着咱们!」 刘光天声音发颤。 「闭嘴!」刘光奇低吼声音同样带着抖。 「不走等着被那些煞星弄死?没看见殷所长家都成什麽样了?」 「可是,我们根本没买火车票。」 「到了车站再说!翻墙进去扒货车也行!」 其实,刘光奇和刘光天还对今晚的全院大会抱有那麽一丝丝的幻想,因此并没有立即购买车票。 而且这个年代买火车票可是要介绍信的。 他们哪有这种东西。 刘海忠和二大妈也是太着急了才没想起来这回事。 两人穿过一条又一条胡同,距离南锣鼓巷越来越远。 再往前穿过两条街,就是去火车站的近道。 那里有个公共厕所夜里基本没人,水龙头还能喝水,是他们计划中喘口气的地方。 高顽通过乌鸦的眼睛淡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走? 拿了他家的钱,分了他家的房,现在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天下哪有这麽便宜的事。 病房里,高顽从床上起身来到厕所里开始放水。 但在他身侧不足半米处的空气中,一个与高顽此刻一模一样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便盆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里。 同样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同样缠着纱布,同样苍白的面容。 分身出现后没有任何停顿,贴着冰冷的水泥墙壁,无声无息地滑向厕所上方那扇装着铁栏杆的窗户。 窗户是从里面插上的,但插销早已锈蚀。 高顽伸出手指,指尖在插销根部轻轻一捻。 紧接着双手抵住窗框,腰部发力,向上一提。 整扇窗户,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从外墙摘了下来,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窗外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得高顽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他先将窗户轻轻靠在外墙,然后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蛇,从那个刚够一人通过的缺口钻了出去。 双脚落在窗外狭窄的窗台边缘,站稳。 下方,一名巡逻的士兵恰好走过,手电光柱扫过楼体墙面。 高顽紧贴墙壁一动不动,就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光柱从他头顶半尺处掠过,没有停留。 士兵走远。 高顽低头看了眼三楼的高度,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向后一仰,直接坠下! 下落过程中,他双手不断在楼体外墙的砖缝丶水管丶窗沿上借力丶卸力,动作轻巧得如同夜行的猫。 落地时双腿微曲,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滚了半圈,消去所有冲击声。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这倒是神通带来的东西,而是高顽上辈子十几年的倒斗生涯锻炼出来的本事。 起身时,他已经站在了医院围墙的阴影里。 不远处的岗哨背对着这个方向,正和同伴低声交谈着什麽,隐约能闻到劣质菸草的辛辣味。 稍稍缓了几秒钟。 高顽再次贴着墙根如同真正的幽灵,绕过明哨的视线死角,身影彻底融入了医院外的夜色。 不得不说如此严密的看守,如果不是有着上帝视角。 高顽还真不敢这样在这些地表最强陆军的眼皮子底下溜达。 医院病房里,本体高顽顺手将窗户复原,然后若无其事的回到床上径直躺下。 期间旁边的十几个病人没有一个发现异常。 能住在这里的多多少少都在今天的爆炸中受了伤,此刻不是沉沉睡去,就是被疼痛折磨得辗转难眠。 经过一路的奔波。 刘光奇和刘光天终于走到了那座公共厕所门口。 这是一座老式的砖砌公厕,男女分列,中间是管理员的杂物间,此刻门窗紧闭,黑洞洞的。 厕所外墙刷的白灰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肮脏的红砖。 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电灯,灯泡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光线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坑洼的地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氨臭味,混合着寒冬的粪尿冻结后又微微融化的复杂气息。 「歇丶歇会儿……」 刘光天扶着墙大口喘气,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惨白。 刘光奇也累得够呛,放下帆布包,一屁股坐在包上。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喝口水。」 刘光奇从包里摸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又递给弟弟。 刘光天接过水壶,刚凑到嘴边。 一道黑影,如同从厕所墙壁的阴影里生长出来一般,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兄弟俩面前! 那人穿着病号服,浑身散发着医院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脸上沾着煤灰看不清面容。 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亮得吓人。 里面满是化不开的凶光。 第41章 先打腿防止逃跑,再打嘴防止求饶 刘光奇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的抽气声。 「高!!」 google搜索twkan 名字还没喊全,黑影手中的木棍已经带着风声狠狠扫来! 不是扫向要害,而是精准地砸向刘光奇的右腿膝盖外侧! 咔嚓!! 【折磨过程因违反公序良俗已删除】 刘光奇震惊! 是那个被他们全家算计丶被全院踩在脚下丶应该已经被炸死或者关在监狱里的高顽! 许大茂没有说谎! 这个疯子真的敢越狱! 「救!!」 刘光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想喊救命,想求饶,想哭。 但高顽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折磨过程因违反公序良俗已删除】 刘光奇死亡。 俯下身,左手如同铁钳般抓住刘光天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折磨过程因违反公序良俗已删除】 刘光天死亡。 但没用。 高顽一脚踢开破烂的木板。 化粪池表面冻着一层薄冰,但冰下满是粘稠的污物。 保守估计也有个一两米的深度,只可惜不是夏天,这味道还是淡了些。 【折磨过程因违反公序良俗已删除】 两人进粪坑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时候在院里疯跑,想起了第一次跟着爸爸去高家搬东西时的那种兴奋和窃喜。 想起了分到钱时全家围坐在炕上数票子的喜悦,想起了那天下午爸爸说咱们家占了最大的房时脸上的得意…… 分身的感官与本体相连。 高顽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那具身体从剧烈挣扎到痉挛丶再到逐渐松弛丶最后彻底僵直的全过程。 确认刘光天没了动静,高顽这才松开棍子。 任由刘光天的尸体缓缓沉入粪坑深处,只有几缕头发还漂浮在污浊的表面。 紧接着高顽转身走向还在抱着断腿呜呜个不停丶已经吓得失禁的刘光奇。 【折磨过程因违反公序良俗已删除】 【本章节删除字数为1936字,请自行脑补过程】 再动用壶天,把地上因为两人挣扎而出现的血迹与掉落在地的背包水壶收走。 随后仔细处理了一下地上的痕迹,保证短时间内查不出什麽东西。 这才化为一道青烟消失在四九城寒冷的冬夜中。 毕竟不远处就有军队驻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放到野地里高顽管都不会管。 整个过程中,公厕附近几户人家的窗户后,隐约有身影晃动。 有人听到了动静,听到了那短促的惨叫和挣扎声。 但没有任何一扇窗户打开,没有任何一声询问或喝骂传出。 白天西郊煤矿和派出所所长家被炸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这一片。 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 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夜里听到怪响那就把被子蒙紧点,当没听见。 保住自己的小命最要紧。 脑海中,玉简微微震颤,又一股不算浓郁但足够清晰的煞气从远处飘来,汇入其中。 【壶天】的光芒似乎凝实了一丝。 高顽重新闭上眼,不到五分钟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第42章 刘海忠崩溃。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跛脚老汉,像往常一样哆哆嗦嗦地来到公厕准备开门打扫。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看着地上高顽没处理乾净的些许杂乱痕迹。 老头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昨晚又是哪些兔崽子在厕所约架。 公测这种八零高发区大家懂的都懂。 再发达的地区,晚上都好不到哪里去。 一来二去的老头都习惯了。 然后,他转过弯就看到了粪坑里漂浮的东西。 瞬间,一声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消息像长了翅膀,伴随着凛冽的寒风迅速传遍了南锣鼓巷,最终砸进了九十五号院。 当时,刘海中正蹲在自家门槛上就着咸菜疙瘩啃窝头。 二大妈在屋里唉声叹气,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当街道办的王主任带着两名面色凝重的干事,还有两个抬着门板的街坊出现在垂花门外时,刘海中手里的窝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门板上盖着白布远远看去看不出什麽东西,但边缘露出的两只沾满污秽的脚。 那浓烈的臭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老刘,节哀。」 王主任声音乾涩,眼神复杂。 听见这话二大妈从屋里冲出来,当看到门板上那两双自己亲手缝制的布鞋瞬间。 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眼睛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光奇?光天?」 刘海中嘴唇哆嗦着踉跄着扑到门板前,颤抖着手掀开白布一角。 只看了一眼。 那张沾满污秽丶嘴巴破烂的脸,便让刘海中如同被雷劈中,猛地向后倒退好几步。 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我的儿啊!!!!」 他手脚并用地爬回门板边,想要去摸儿子的脸又不敢碰。 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老泪纵横。 院里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围拢过来。 当看到门板上两人的惨状,闻到那股恶臭。 所有人全都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 「是,是高顽!一定是高顽那个小畜生!!」 刘海中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指着红星医院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道。 「他杀了我的儿子!他杀了光奇和光天!!王主任!工安同志!快去抓他!把他枪毙!!枪毙啊!!」 刘海中的声音凄厉而疯狂,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 易中海丶阎埠贵等人站在一旁,脸色难看至极。 许大茂被人搀扶着站在自家门口,看到那两具尸体的惨状裤裆又是一热。 傻柱拄着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眼神深处也同样闪过一丝恐惧。 至于刘海忠最小的儿子刘光福则被这一幕彻底吓到,惨叫一声直接躲到了床底下瑟瑟发抖。 王主任眉头紧皱,示意干事先把二大妈抬进屋,又让人把刘海中扶起来。 「老刘,你冷静点。」王主任语气严肃。 「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工安同志第一时间就去现场勘查,也去了医院。」 「那还等什麽?!抓人啊!!」 刘海中疯狂地挥舞着手臂。 红星医院接管爆炸伤员的事情并不是什麽秘密。 昨晚得知的时候,院里的人甚至还因为那里有部队驻扎的原因,而沾沾自喜。 毕竟红星医院距离南锣鼓巷也就一两公里。 那些人再疯狂,怕是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问题就在这儿。」 王主任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院里每一个人。 「去医院的同志回来了。红星医院现在看守伤员的有足足一个连的兵力。三班倒,明哨暗哨巡逻哨,把医院围得铁桶一样。」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高顽所在的病房在三楼,门口有持枪哨兵,窗户有铁栏杆。医院方面和部队看守的同志都证实,从昨天下午入院到现在,高顽因为伤势过重,一直处于昏睡状态,从未离开过病房,也无人探视。」 「他根本就不可能有作案的时间和作案的能力!」 「不可能!!」刘海中嘶吼。 「除了他还有谁?!还有谁!!」 「老刘!」王主任声音拔高。 「工安同志是专业的!他们检查了病房窗户丶栏杆,没有破坏痕迹。询问了同病房的伤员和医护人员,没有人看到高顽出去过!医院的守卫情况你也听到了,别说一个大活人,就是一只耗子想溜出去都不可能!」 「那我的儿子是怎麽死的?!啊?!」刘海中涕泪横流。 「难道是他们自己跳进粪坑的?!」 王主任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 「现场没有发现太多明显的打斗痕迹和第三者足迹。初步判断,可能是两人夜间行走不慎,跌入粪坑,溺水身亡。」 「放屁!!放你娘的狗屁!!」 刘海中彻底失控了。 「他们是被人打断腿丶打烂嘴按进去的!瞎子都看得出来!!你们和稀泥!你们包庇!!」 「刘海中同志!」 王主任脸色一沉。 「请注意你的言辞!工安同志会继续调查,但在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们不能妄下结论!尤其是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指责一个被严密看管丶根本没有作案可能的伤员!」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禽兽的心头。 没有作案可能。 被严密看管,没有接触任何外人。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多麽的合情合理。 如果真是高顽乾的,他是怎麽做到的? 如果是他的同夥一意孤行,那是不是那个人就藏在南锣鼓巷? 不!刘光奇和刘光天可是两个人,想要同时制服他们还不留下太多痕迹。 那就必须要至少两个人以上同时动手! 这还不包括望风的人。 对面难不成还是一个团伙?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如同毒蛇般缠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刘海中张着嘴,还想骂,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看看王主任严肃的脸,看看周围邻居惊恐的眼神,再看看门板上儿子冰冷的尸体,一股巨大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瘫坐在地双手捂着脸,发出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两个大小伙子,那可是两个壮劳力啊! 王主任叹了口气,安排人处理后续,又安抚了院里几句,便带着干事离开了。 院门重新关上。 但院子里的空气,却比之前更加凝固丶更加冰冷。 所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理解的恐惧。 两个大小伙子都不安全,他们这些老弱病残怎麽办? 易中海背着手慢慢踱回自己屋关上门。 他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阎埠贵回到家把门栓插得死死的,又搬了张桌子抵在门后。 他坐在炕沿上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把剩下的钱也还回去,或者乾脆搬去亲戚家躲一阵。 许大茂被他爹抬回床上,裹着被子还在瑟瑟发抖。 傻柱拄着拐站在窗前,死死盯着后院高家那几间空房,眼神里充满了暴戾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恐。 贾张氏坐在自家炕上搂着昏迷的棒梗,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老贾啊!东旭啊!快来把他们带走吧……都带走……」 中院里,只剩下刘海中压抑的哭声,和二大妈醒来后更加尖利的嚎啕。 寒风卷过院子,吹得光秃的树枝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未知才是最恐怖的。 这个冬天,仿佛永远也过不完了。 第43章 恐慌在蔓延。 易中海在自家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没上炕,就那麽佝偻着背坐在那把用了快二十年的榆木椅子上。 面前的搪瓷缸子凉透了,水面凝了层薄薄的油膜。 一大妈蜷在炕角被子蒙过头顶,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身子时不时跟着颤抖几下。 屋外隐约还能听见二大妈那嘶哑的哭嚎,像钝刀一下下割着院里所有人的神经。 这种中年丧子,还是一次直接没了两个养了20多年的大小伙,在这个养老比什麽都重要的四合院里,无疑是最为残酷的打击。 没人敢吭声,也没人敢去问两人的后事怎麽处理。 甚至两口薄棺什麽时候被放在院子里的也很少人知道。 易中海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刘光奇那张糊满污物的脸,一会儿是傻柱捂着裤裆满地打滚的惨状,一会儿又是许大茂躺在门板上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高顽那双仿佛要吃人一般的眼睛上。 刘海中家占了最大的房,死了两个儿子。 贾东旭跟着傻柱动过手,直接在巷子里被人活生生打死。 许大茂只是拿了高家几十块钱,就被废了第三条腿。 短短半个月,院里死了三个,废了两个,剩下一个棒梗生死不知,每天靠着吊葡萄糖续命。 还有收钱办事的张工安和殷所长..... 他们下一个还要弄谁?」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在易中海脑子里钻来钻去,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些参与的人都如此下场,那自己这个策划的人岂不是.....」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易中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 他扶着桌沿喘了几口气,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 得去找老太太。 现在就得马上去! 易中海胡乱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旧棉袄裹上,拉开门栓。 穿过中院时,他能感觉到好几扇窗户后头有眼睛在盯着自己。 所有人都怕了。 但怕没用,得想法子。 后院比前头更冷。 聋老太太那间屋子的窗户紧闭着,窗纸糊得厚实,透不出半点光,也听不见半点动静。 易中海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老太太,是我,中海。」 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而乾涩。 里头没动静。 易中海又敲这次重了些。 「老太太,有要紧事商量您老商量,劳烦开下门。」 等了约莫半分钟里头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门栓被缓慢拉开的嘎吱声。 门开了条缝,露出聋老太太那张皱得像风乾核桃的脸。 「大中午的,嚎丧呢?」 老太太的声音嘶哑,语气不善。 易中海顾不上计较,侧身挤进门里,反手把门关上插好。 屋里又阴又冷,一股混合着老人体味丶药膏味和隔夜食物馊味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 「老太太,怎麽办?刘家那俩小子也死了。。」 易中海压着嗓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聋老太太慢吞吞地挪回炕边坐下,从炕桌上的铁盒子里摸出半块乾瘪的窝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皮都没抬。 「死了就死了,关我屁事。」 「是被人弄死的!那手法明显和大茂东旭身上的一样,绝对是冲着院里来的!」 易中海急得往前凑了两步。 老太太嚼窝头的动作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麽?我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还能给你抓凶手去?」 「不是让您抓凶手!」 易中海记得一边搓手,一边盯着聋老太太。 「老祖宗!现在这情况您也看见了,高家那小子背后的人已经疯了!」 「您看再不拿出个章程来!这这这....」 聋老太太没吭声继续嚼她的窝头,但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易中海见聋老太太油盐不进,心里那股火蹭地就上来了。 他弯腰双手撑在炕沿上,脸几乎凑到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要是出了事,一大妈一个妇道人家,能顶什麽用?这院里往后谁还给您送吃的?谁还伺候您端屎端尿?等您真瘫在炕上动不了的那天,指望着贾张氏那老虔婆来给您擦身子?还是指望阎埠贵那个算盘精给您喂饭?」 这话戳到了聋老太太最深的恐惧。 她不怕死,活了快八十岁死就是个早晚的事。 可她怕瘫在炕上没人管,怕身上烂出窟窿招蛆,怕死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尸首臭了硬了才草席卷了扔乱葬岗。 老太太那张乾瘪的脸皮抽搐了几下,手里的窝头渣子掉在炕席上。 「你想怎麽着?」 老太太哑着嗓子问。 「得想法子!」 易中海直起身,在屋里又踱了两步。 「硬的已经试过了,您也看见了殷所长多大的能耐?说炸就给炸了家。张工安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儿子说淹就差点淹死。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拿什麽跟那些杀才斗?」 「那你说怎麽办?跪下来求饶?还是让院里这些人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你易中海舍得你那八级工的脸面,那贾张氏还能让自己的儿子白死?二大爷能忍得下大仇?」 老太太冷笑。 「脸面?大仇?」 易中海猛地转身眼睛赤红。 「脸面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命活?!不白死似又能怎麽样?忍不下又能怎麽样?找了那麽久,贾东旭的尸首放在冻库里那麽些天,工安那边查出什麽了麽?」 「院里出了那麽多事,死了那麽多人,你看那大领导有过一句指示没?」 随着易中海话音落下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寒风刮过屋檐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二大妈那断断续续的哭嚎。 是啊,这一切最开始不就是为了帮大领导办事。 现在他们这些小虾米死的死,残的残,反倒是人家摘得乾乾净净。 但就算是这样自己又能怎麽办? 他这种小虾米,人家门口的警卫员都懒得看他一眼,更别说帮他联系了。 聋老太太缓缓把手里的窝头放下,枯瘦的手指在炕席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皮。 「去找王主任。」 易中海一愣。 「王主任?」 「别看她王秀英一天天的大义凛然的,但高家当初那些证明丶批条,哪一张没经她的手?哪一张上头没盖她的章?」 「不把她拖进来,你能见到那小杂种还是我能见到?」 「见不到那个小杂种,你怎麽给他背后的人服软?」 易中海神情一顿。 回想起今天早上王主任抬着刘家两小子来的时候,那副高高在上公事公办的样子。 易中海还真就差点把这一茬给忘了。 高家那五间房能这麽快这麽顺利地被院里的住户们分掉,除了他们三个大爷的运作,街道办那边的绿灯才是关键。 王秀英作为南锣鼓巷这一片的街道主任,那些过户证明丶财产处置文件,没有她的签字盖章,根本走不通程序。 而且据他所知王主任在办理那些加急手续时,可没少收辛苦费。 第44章 心事重重的王主任。 而事实也和聋老太太想的一样。 与易中海攀谈一番,说出利害关系后,王主任脸色一黑。 说到底,她根本不相信这几天发生的这些大事,,都和高家的那个小兔崽子有关。 一个20岁的小屁孩怎麽可能有这种能耐? 但在易中海和聋老太太的极力要求下,却还是不情愿的前往医院打算走个过场。 腊月里的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王秀英把蓝灰色棉袄的领子往上拽了拽,围巾裹紧,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不想去。 打心眼里不想去干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但冥冥中又感觉最近发生的事情有着莫名其妙的联系。 拐出巷口的时候,一阵穿堂风猛地灌过来,吹得她身子晃了晃。 王主任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青砖墙,抬头环顾四周,不知道为什麽,他今天总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 真他妈糟心! 要知道会惹上这种破事,当时她就不该贪图那几十块钱。 现在好了,自己一个收钱办事的还被威胁上了。 什麽不慎落水,不慎个屁! 刘光奇前两年还在她这儿登记过就业意向,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 刘光天虽然瘦点,可也是大小伙子。 俩大小伙子,大半夜的能一块儿不慎掉进粪坑里? 然后还都摔断了腿丶摔烂了嘴? 这话说出去她自己都不信。 可这话她不能说。 不但不能说,还得帮着把这话给圆上。 今儿一大早派出所那边来了俩年轻的公安,脸嫩得很,一看就是刚穿上这身皮没多久。 俩人捂着鼻子,站在公厕外头就看了几眼笔录都没记全乎,明显就是想敷衍了事。 那个年纪稍大点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嘟囔着所里现在一个顶三个用丶爆炸案那边都忙疯了之类的话。 王秀英在旁边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殷嶋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听说吐血吐得跟不要钱似的眼看就不行了。 张工安被自己老丈人卖了,这会儿不知道关在哪个犄角旮旯等着背锅呢。 一来二去的,这派出所反倒成了陆中间那个老油子的天下。 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哪儿? 当然是昨天西郊煤矿那场大爆炸,还有殷嶋家被炸的案子了! 那才是大案丶要案,破了能立功丶能往上爬的政绩,需要下血本去查! 至于南锣鼓巷死了俩小混混,这种破事自然得排在后面。 而且这件事搞不好还跟高家有牵扯,可能跟大领导有牵连。 这种掉脑袋的事情谁敢查!谁有工夫细查?查出来又能怎麽样? 还能把高顽从部队眼皮子底下提出来再审一遍,然后让他把事情捅到天上去? 把这些龌龊事摆在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知道? 然后给那小杂毛匹配旗鼓相当的队友,在乱上一乱麽? 这风口浪尖的,陆中间不傻。 王秀英估摸着,那老狐狸怕是早就从什麽渠道知道了些风声,知道这潭水浑,也知道里头牵扯的人不简单。 所以今天早上那两个公安,可能都不是工安只是临时工过来走个过场。 什麽痕迹检验丶尸体解剖,统统没有,直接问了几句盖个章,定性意外就算结案。 这明摆了就是上头有人暂时还不想管。 王秀英想到这里,胸口就堵得慌。 那叫一个很后悔。 她当初收那些辛苦费的时候,怎麽就没想到会惹上这麽一身骚呢? 当时易中海和聋老太太找上门,话说得多麽漂亮,什麽院里困难户多丶什麽合理分配维护稳定,又塞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她当时捏了捏,确实挺厚实。 那时候她想反正高家人都死绝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剩下的钱给谁分不是分,自己顺水推舟做个顺水人情,还能落点实惠。 多简单的事儿。 王秀英不怕贪,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麽多年,手里过的东西多了去了。 可她怕死,怕这种不明不白丶还躲都躲不掉的死法。 今早跟刘海中说完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她后背的冷汗把棉袄里子都洇湿了一小块。 她不敢看刘海中那双血红的的眼睛,也不敢看周围那些邻居躲躲闪闪又充满恐惧的眼神。 王主任知道他们不信,她自己也不信。 可就算再怎麽不信,她也得说。 这就是当领导的本事。 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 只要你自己绷得住,别人再怀疑,也得先在心里掂量掂量要不要做这个出头鸟? 可绷得住是一回事,心里虚不虚是另一回事。 毕竟那踏马可是炸药啊! 擦着就伤,碰到就死的东西谁不怕? 王主任走出巷子拐上大路。 街上人多了些。 远处,一队巡逻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枪刺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冷硬的寒光。 王秀英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让。 抬起头已经能看见红星医院那栋灰扑扑的三层楼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医院的大门。 现如今的红星医院进进出出的除了穿白大褂的,就是穿军装的。 偶尔有老百姓模样的人想靠近,立刻就会被拦下盘问。 她捏了捏口袋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那是王主任通过一个拐了七八道弯的关系,好不容易弄来的临时探视许可。 只限今天下午,只限她一个人。 为了这张纸她又搭进去不少人情,还塞了一个不小的红包。 值吗? 王秀英不知道。 直到现在她都不认为这些事情和那个高家的小兔崽子有什麽关系。 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得试试。 第45章 道貌岸然的禽兽 高顽躺在最靠里那张病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薄棉被。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脸色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比昨天更苍白些。 每天盯着几十块监控屏幕,有时候也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 特别是昨晚还加班了那麽长时间。 要不怎麽说成功人士最重要的不是智商,也不是天赋。 而是基因赋予他们的旺盛精力! 很多领导,总裁他就是能在不喝咖啡,不喝茶叶的情况下连续高强度工作,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而且一整天时间注意力都非常集中。 这根本不是什麽自律也不是什麽信仰!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基因突变名叫短睡基因。 大约占据总人口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左右。 有这种基因的人往往精力比之常人更加充沛。 即使累了,恢复起来也比普通人快上好几倍。 而没有这种基因的人想要强行维持这种状态,后果除了猝死就是各种各样的疾病缠身! 很可惜高顽并不是这种基因,但好在他有服食神通! 通过这几天吃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高顽感觉自己的精力相比之前已经提升了将近一半。 想到这里,高顽睁开眼睛又开始私下乱瞄,企图嚼点什麽。 听说那个什麽安乃近好像很牛逼的样子? 不知道吃了以后会不会加血条。 也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不一样的脚步声。 不是士兵那种整齐划一的皮靴声,也不是护士轻快的布鞋声。 门被完全推开。 王秀英手里拎着个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黑色人造革提包,迈步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脸上挂着初出茅庐的谨慎和刻意模仿的严肃。 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王秀英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屋里的光线和气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很快又舒展开,换上那张在街道大会上面对群众时常用的丶带着三分关切七分权威的脸。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最里面那张床上。 高顽早在两人进门的瞬间,便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装睡。 王秀英朝年轻干事使了个眼色。 干事立刻上前,搬了张空着的方凳放在高顽床边。 她坐下后,先是不急不慢地摘掉手上的棉线手套,对摺,再对摺,整整齐齐地放进大衣口袋。 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板挺直,目光落在高顽脸上。 「小高同志,我是街道办的王主任,特地代表组织来看望你。」 王秀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高高在上,仿佛在大会发言一般。 一路走来看着红星医院里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王主任彻底打消了,高顽与这几天的恶性事件有关猜测。 就这种安保程度别说是高顽的同夥了,就连她一个堂堂主任进来都被盘问了好几遍。 易中海纯纯就是被门夹坏了脑子,非要把那麽多巧合串联起来吓唬自己。 让她白白浪费那麽多人情! 高顽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王秀英看着眼前高家小杂种这幅样子,本就不多的耐心瞬间耗尽。 语气也开始不善起来。 「我说你这个小高啊,你现在还年轻人生的路还长。这次的事情组织上都了解过了。你家里刚刚遭遇不幸,心里有委屈,有情绪,这我们都能理解。年轻人一时冲动犯了错误,这也不稀奇。」 王主任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但是!现在是新社会!讲的是改造!是教育!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诚心诚意地改正,就还是好同志嘛。」 高顽听到这里实在装不下去,睁开眼睛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但王主任看着睁开眼的高顽,还以为他听进去了,继续道。 「关于你跟何雨柱同志的矛盾,街道和院里也都研究过了。何雨柱同志虽然受了伤,但毕竟是人民内部矛盾。只要你能拿出足够的诚意积极赔偿,我们可以去做何雨柱同志的工作,让他出具谅解书。」 说到这里王主任摊开手掌着,像在列举要点。 「你看看,你现在被拘留还不到半个月,只要拿到谅解,并且积极赔偿院子里的损失,这个事完全可以不留案底。」 「到时候,街道办和你们四合院三位大爷一起出面担保,我亲自去派出所协调,保证你很快就能出来。」 王主任说到这里,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慈祥的笑容。 「虽然因为你被拘留过的原因,在四九城可能有些不好找工作,但你还可以回西北继续参加建设嘛。你还年轻,在哪不是为祖国做贡献?这样一来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大家都往前看,岂不是皆大欢喜?」 王主任话音落下,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另外几个伤员都悄悄竖起耳朵,眼神在病床和王主任之间来回瞟。 住院这段时间,南锣鼓巷的事情他们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下。 众人看着两人的眼神全都充满戏谑。 高顽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众人耳中。 「赔偿?你们想怎麽赔?」 王秀英眼睛一亮,以为自己一番话给小屁孩说动了,于是立即接话。 「这个好说。何雨柱同志伤得重,以后生活肯定受影响,这养老钱丶养老房,还有以后的护工费你得出吧?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按实际情况来。」 一边说着王主任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你们高家那五间房,还有你父母留下的存款,加起来虽然少了点,但我们街道办协调一下应该也够了,当然你要是能再拿出一点诚意就更好了。」 「到时候房子过户给何雨柱,那些存款作为他的医疗费和未来生活费。这样一来,他那边我们也好做工作。」 年轻干事在笔记本上刷刷记录着。 王秀英说完,观察着高顽的表情。 她看见高顽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麽,脸色似乎更白了些似乎在纠结。 王主任心里暗暗点头,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于是继续循循善诱。 「当然,如果小高你能提供一些外面那些帮你的丶不懂事的人的信息给我们,那就更好了。」 话音落下王主任盯着高顽的眼睛,一字一句。 「那些人为了你,已经犯下了滔天罪恶。炸矿井丶炸家属院丶杀人害命,这性质太恶劣了。现在是人民民主专政,他们跑不了的,只能乖乖出来接受人民的审判。」 「而你!」 王秀英坐直身体,语气严肃。 「你年轻不懂事,组织这边暂且认为你是被蒙蔽丶被利用了。只要你站出来举报有功,积极配合调查,虽然事情因你而起,你肯定也会受牵连,但组织上会考虑你的立功表现,应该……没什麽大事。」 王主任说完,开始静静等待。 虽然她并不认为外头的这些事情和这个高家小杂种有什麽关系。 但现成的帽子,不扣白不扣。 而且要真能从这小子的嘴里套出来点什麽,那她上调的事情不是稳了麽? 第46章 王主任的威胁。 王秀英那番话说完。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过铁管的咕嘟声。 本书由??????????.??????全网首发 靠门口那张床上,一个脸上裹着纱布只露半张脸的老头,悄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留双眼睛在外面,瞅瞅王主任,又瞅瞅最里头床上躺着的高顽。 旁边那个断了胳膊的中年汉子,本来正就着搪瓷缸子小口喝水,这会儿也停了动作,耳朵支棱着。 人对于八卦有着天然的好奇。 特别还是这种关乎自身安危的八卦。 他们这些住院的囚犯,除了那些昏迷的少数几个,基本上在住院的这段时间都被盘问过。 特别是那个叫做高顽的小子还被盘问了好几次。 然而最终结果依旧是一无所获。 王秀英挺直腰板坐在方凳上,脸上那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还没完全褪去。 她等着,等这个半大孩子感激涕零,等他说谢谢组织关怀,等他把高家最后那点家底心甘情愿掏出来。 然后,他们看见高顽笑了。 果然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呵……呵呵……」 高顽慢慢转过头,直勾勾盯在王秀英那张保养得还算周正的脸上。 「王主任,您这话说得可真漂亮,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 王秀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依旧保持着领导的涵养。 「小高,你什麽意思?组织这是在帮你没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 「帮我?」 「帮我把爹妈用命换来的抚恤金,还有我爷我姥爷两辈子攒下的棺材本,协调给差点把我活活打死的何雨柱?帮我把祖传的五间大房,补偿给一个跟我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四合院禽兽?」 高顽打断王主任,脸上的嘲讽之色溢于言表。 「你!」 王秀英脸色微微一变。 「还有,」 高顽根本不给王主任插嘴的机会,语速快得惊人。 「您刚才说,我要是能供出外面那些帮我的人,就能戴罪立功?」 高顽挪了挪身体靠坐在床头。 「那麽王主任,我问您,」 高顽盯着王秀英,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 「我高顽,自打被张工安铐上拖进派出所,再到被扔进看守所,挨打丶挨饿丶挨冻,最后被送上矿场差点炸死!」 「这一路我见着谁了?我跟谁说过话了?我他妈的连只耗子都没能跟它唠上两句!您倒是告诉我,我上哪儿认识那些能炸矿井丶能炸派出所所长家的能人去?!」 「你他妈扣帽子扣上瘾了是不是?我还说你和挑粪的陈瘸子有一腿,每天晚上不闻着那大粪味根本睡不着呢!」 「你胡说什麽!那些事跟你有没有关系,组织自然会调查清楚!你现在要端正态度!」 王秀英脸色有些挂不住了,声音也严厉起来, 「我态度不端正?」 高顽猛地咳嗽了两声,继续盯着王秀英。 「我爹妈怎麽死的?他们可是轧钢厂的先进工人!就因为抓了李副厂长贪污的铁证,转头就意外被车撞死了!」 「说什麽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现在那个李副厂长人在哪里我问你?」 「还有我妹妹高芳,今年才十五岁,根本不到下乡的年纪,就被你们这些热情的干部安排去南方插队,到了地方就被老瘸子糟蹋了,这也是意外?!」 高顽每说一句,王秀英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回来想讨个公道,还没进家门,就被傻柱丶贾东旭丶许大茂,还有院里几十号人堵着,污蔑我偷鸡,按在地上往死里打!那时候您这位街道主任在哪儿?组织在哪儿?!」 「别以为我不知道易中海丶刘海中丶阎埠贵,这三个老杂毛把我家的房子分了,把我爹妈的血汗钱抢了的时候,是你这街道办盖的印章!」 「现在好了,院里的人死的死,残的残,你倒跑来跟我说组织研究过了可以不留案底?」 「还让我把房子存款赔偿给我的仇人傻柱?让我举报那些我压根不知道在哪儿的同夥?」 「王主任,您这算盘打得,我在西北都能听见响儿了。」 高顽顿了顿,胸腔剧烈起伏。 看着王秀英那张已经开始发青的脸,丝毫不给面子。 「您这是既要吃绝户,还得让绝户感恩戴德谢谢您赏饭吃,顺便再帮您揪几个敌特出来,给您添一笔政绩是这麽回事吧?」 「你这哪是街道主任啊,你这分明是旧社会吃人不吐骨头的窑姐儿妈!还是那种立了牌坊,满嘴仁义道德,专挑孤儿寡妇下手的骚货!」 「高顽!你放肆!」 王秀英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手指着高顽气得浑身直哆嗦。 她当了十几年街道干部,从干事熬到主任,在这南锣鼓巷一片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什麽时候被人这麽指着鼻子骂过? 还是被一个她眼里随时可以捏死的丶家破人亡的小崽子! 旁边的年轻干事也吓傻了,笔记本吧嗒掉在地上。 门口站岗的士兵似乎听到动静,侧头往里看了一眼,但见只是争吵又转回头去。 「我放肆?」 高顽靠着床头,喘着气,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我还有更放肆的,您收易中海贿赂的时候手抖没抖?盖那些吃绝户的章的时候心里虚不虚?晚上睡觉,梦没梦见过我爹妈浑身是血站在你床前头?!」 「你血口喷人!污蔑干部!」 王秀英脸涨得通红,胸口急剧起伏,精心梳理过的头发都散乱了几缕。 她真想扑上去撕烂这张嘴,可门口那持枪的士兵,还有病房里其他伤员投来的各种目光,像无形的钉子把她钉在原地。 「我血口喷人?劳资告诉你别以为关着我就有用!劳资特麽早晚找人弄你!」 高顽丢下一句狠话慢慢躺了回去。 看着这个王主任目光躲闪的样子,貌似知道不少内幕。 高顽正愁监视了四合院的禽兽那麽久,一点背后真正的罪魁祸首消息都没有。 或许这个王主任能成为一个突破? 「好!好!高顽!威胁我是吧?你给我等着!」 王秀英指着高顽撂下狠话。 「我看你能猖狂到几时!不知好歹的东西!」 话音落下王主任一把抓起放在床尾的人造革提包,又狠狠瞪了一眼地上发呆的年轻干事。 「还愣着干什麽?滚!」 说完,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病房。 脚步踉跄,背影狼狈不堪,再没有来时那股子沉稳官威。 年轻干事慌忙捡起笔记本追了出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高顽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 刚才那一通骂,耗了他不少力气,胸口和肋骨特意保留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痛快。 真他妈的痛快。 这些天压在心里的那股邪火,那股看着仇人张狂丶看着帮凶道貌岸然却无力反抗的憋屈,总算吐出了一些。 王秀英最后那句等着,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等着? 等什麽? 这种事情怎麽能等呢? 今晚上他就送王主任下去给自己家人为奴为婢! 第47章 消失的床头柜。 稍微休息了几十分钟。 等周围犯人们好奇的目光从自己身上转移,讨论的声音也渐渐消失。 高顽这才缓缓睁开眼。 打算趁着天黑前的这几个小时。 继续实验这个新到手的服食神通,到底怎麽作用才能最快提升自己的实力? 这个神通目前可以说是,高顽得到的四个神通中最复杂的一个,也是成长性最高的一个。 但同时也是现阶段最弱的一个神通。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是当时在煤矿呆的时间太短,壶天中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 高顽的目光开始四下环顾,扫过枕头,被褥,尿壶,拖鞋,最终落在了那个漆皮剥落的木头床头柜上。 实木的! 虽然不是什麽好木头,但比起尿壶拖鞋这些,至少是正经的有机物吧? 这两天来,高顽除了杀人和监控禽兽们的行动以外。 一直在实验哪种东西吃了以后产生的能量最多! 毕竟随地大小吃的习惯很不好。 自己一个人还没事。 就怕以后形成肌肉记忆,出去吃饭一不注意就给人家老板吃得只剩下个承重墙! 而且现在这个时代没有手机。 万一以后上厕所太无聊,脑子一抽把手里攥着的纸巾塞嘴里了怎麽办? 于是经过高顽的一系列尝试。 最终发现石头之类的获得的原始能量最少,但煤矸石和煤炭获得的又相对多一些。 紧接着便是金属和一些布料制品。 至于五谷杂粮得到的能量和木头差不多。 至于肉类与药物高顽没试过。 他这两天打的都是吊瓶,吃的也都是窝窝头。 不过想来有血有肉的东西,蕴含的能量肯定比同体积的死物要大的多。 当然人作为万物之灵长肯定是蕴含能量最多的。 这一点。 从地煞神通能吸收人死亡瞬间产生的煞气解锁神通,就很能说明问题。 只是直接吃人还是有些太膈应了。 高顽希望自己强大以后能像那些仙人一样,一把抓住顷刻炼化!就再好不过了。 等今天晚上解决完王主任,高顽下一步肯定得去轧钢厂逛一圈。 高顽得搞清楚,和自己父母死亡牵扯最深的李副厂长到底去哪了。 他的办公室里应该有调令之类的东西。 四合院的小虾米死了那麽多人,都只敢联系殷嶋,王主任这种。 看来背后牵扯不小。 原着中出现过的最大的领导好像是工业部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他有关系.... 而且高顽的神通分身也可以用,到时候直接把轧钢厂的食堂仓库搬空! 估计能将自己的体质与精神提升到一个恐怖的程度。 现在先吃点木头渣子打打牙祭。 说干就干。 高顽先是侧耳听了听门口的动静。 发现那些从早上站到现在的士兵依旧站得笔直,目光平视走廊。 隔壁床的老头发出轻微的鼾声似乎是睡着了。 见此情形高顽悄悄掀开被子一角,伸出手轻轻按在床头柜侧面。 开始缓缓发动壶天的伸缩之力。 嗡…… 只听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响起。 那原本半人高的木头床头柜在高顽掌心触碰的部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丶变小!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挤压。 短短两三秒钟,偌大一个床头柜,竟然缩成了巴掌大小! 高顽眼疾手快,一把将这缩小的床头柜抄在手里,迅速塞进被子下面。 这是高顽这段时间发现的神通组合技。 俗称三口一头猪。 靠着壶天,高顽几乎能把所有触碰到的死物,收缩成一个便于咀嚼的大小,可谓是非常方便了。 将这小床头柜凑到嘴边。 这次,高顽张大嘴尝试直接啃咬柜子的一角。 「咔哧……」 一声仿佛咬断硬饼乾的声音传入耳中。 在服食的作用下,高顽嘴里的柜子开始迅速软化丶分解。 一股……怎麽说呢,混合着陈旧木头味丶廉价油漆味,还有多年使用沾染上的各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涌入喉间。 让高顽下意识皱了皱眉头,将手里的柜子塞入壶天。 这玩意可能是常年沾染消毒水的原因,味道比石头还怪。 但入腹后化开的暖流,却让高顽精神一振! 这暖流比吃石头丶吃铁钉都要温和,但总量却大得多! 正巧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 一个端着药盘的小护士走了进来。 她约莫十八九岁,扎着两个麻花辫,戴着棉布口罩,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小护士走到老头床边,放下药盘,熟练地开始操作。 换完药,护士习惯性地扫视病房。 然后。 她的目光停在了高顽床边。 那双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歪了歪头,看了看高顽紧闭的双眼和平静的睡容,又看了看床边那块明显空出来的位置,以及地板上那个清晰的柜子印。 「咦?」 小护士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呼。 她记得很清楚,昨天安排床位的时候,每张床都配了一个床头柜! 还是她亲自搬的! 三十多斤一个,老沉了! 这麽大个木头柜子,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小护士端着药盘,在原地愣了好几秒,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闭着眼睛的高顽。 又伸手在床头柜的位置摸了摸。 这才挠了挠头满心疑惑的转身离开了病房。 没几分钟,又吭哧吭哧搬了一个更加破旧的床头柜放在高顽身边。 高顽听着门关上的声音,目力压了半天的嘴角终究还是没能压住。 突如其来的笑声把好几名室友吓了一跳。 骂骂咧咧的警告高顽,再搞这种死动静就找人弄他! 高顽不语,只是静静盯着窗外逐渐灰暗的天空。 第48章 权力的妙处 冬日的天黑得早。 才下午四点多,天光就已经浑浊得像是掺了水的墨汁,一层层浸染开去。 把四九城的老房子丶枯树丶电线杆都泡在一片阴沉的灰蓝色里。 更年期的王秀英从红星医院出来,一路走得又快又急。 棉鞋底子踩在冻硬了的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要把心里的那股邪火都踩进泥里去。 可那股火气非但没熄反而越烧越旺,烧得王主任胸口发闷,喉咙发乾。 高家杂种最后那鄙夷的眼神,直往她心窝子里扎。 说得好像他在部队的看守下,真能把自己怎麽样一样! 「呸!小杂种!吓唬谁呢!」 王秀英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刚出口就被寒风卷走。 她可是街道主任! 在这南锣鼓巷一片,谁见了她不得客客气气喊一声王主任? 一个家破人亡的野小子,也配威胁她? 王主任推门进街道办的时候,易中海正佝偻着背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手里捧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听见门响,易中海猛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端着架子的脸此刻写满了焦躁和期待。 「王主任,您回来了?见着那小子了?他怎麽说?」 王秀英看都没看易中海一眼,把手里的人造革提包重重地摔在办公桌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说什麽?说个屁!」 王秀英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那椅子是藤编的,年头久了藤条有些松动,她一坐下去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那小杂种油盐不进!非但不知悔改,还敢污蔑干部!威胁组织!我看他是彻底没救了!」 易中海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慢慢变成一种更深的惶恐。 他放下搪瓷缸子双手搓了搓膝盖,声音都带着颤抖。 「那?那怎麽办?院里现在人心惶惶,再这麽下去,我怕……」 「你怕什麽?」 王秀英猛地打断易中海,声音尖利。 「易中海!当初是你们院的人哭天抢地求到我这儿,说高家那小子是祸害,必须严惩!」 「现在出了点莫须有的事,就一个个都往后退,把我往前推?!」 王主任越说越气,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易中海的鼻尖上。 「我告诉你易中海!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们院里惹出来的!那些房子丶那些钱,也是你们自己抢着分丶抢着拿的!你们爱怎麽办怎麽办!关我屁事!」 易中海被她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麽。 是啊,当初分高家财产的时候,他可是最积极的那个。 不光是为了钱和房,更是为了巩固自己在院里的权威,为了把可能威胁他养老计划的不安定因素彻底掐灭。 可谁能想到,高家那个看起来一脚就能踩死的小崽子,背后竟然牵扯出这麽多要命的事? 「王主任,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易中海声音乾涩。 「我的意思是,现在这情况总得有个解决的办法,院里不能再死人了……」 「办法?」 王秀英冷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藤椅又发出一阵呻吟。 「办法就是按规矩办!高顽行凶伤人,证据确凿!他家里那些财产来历不明,很可能就是赃款!至于外面那些搞破坏的敌特分子,跟他有没有关系,那是工安该查的事!」 王主任顿了顿,眼神变得阴冷。 「我明天就去派出所,不,我今晚就写材料!实名举报高顽可能勾结敌特,危害社会治安!」 「建议从严从重处理,最好直接送到西北边陲最苦丶最荒的劳改农场去!让风沙好好磨磨他那身反骨!判他个十年?不,二十年!我看他还怎麽猖狂!」 易中海听着,心里猛地一沉。 这话他太熟悉了。 当初张工安来院里的时候,他也动过类似的念头,想借着公家的手,把高顽彻底按死在西北的戈壁滩上。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张工安的儿子差点淹死,殷所长家被炸上了天,看守所和煤矿死了几十号人! 一股寒意顺着易中海的脊椎慢慢爬上来。 他看着王秀英那张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这女人蠢得可怜。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招惹什麽。 「王主任……」 易中海还想再劝。 「行了!瞧你这没卵子的熊样,赶紧给我滚出去!」 王秀英不耐烦地冲着易中海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该干嘛干嘛去!95号院里的人你给我看好了,该下葬下葬,别整天哭哭啼啼制造恐慌!」 「再有什麽风言风语传出来,影响了街道的安定团结,我拿你是问!」 易中海张了张嘴,最终什麽也没说。 他慢慢站起身,拿起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一步步挪出了街道办的大门。 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老和萧索。 王秀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鼻子里哼了一声。 「没用的老东西。」 王主任嘀咕了一句,伸手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印着红色抬头的信纸,又抽出一支吸满了蓝黑墨水的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要写一份措辞严厉丶证据充分的情况说明。 要把高顽描述成一个从小偷鸡摸狗丶长大行凶伤人丶被敌特思想腐蚀的危险分子。 要强调他家庭财产的可疑性,暗示其与近期爆炸案可能存在关联。 要恳请上级部门高度重视,立即将其转移至条件最艰苦的西北劳改农场,进行长期改造,以消除安全隐患。 王秀英写得很快。 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凌厉的线条,仿佛那些字本身就带着刀锋。 她越写越顺畅,越写越得意。 仿佛已经看到了高顽被塞进闷罐车,在漫天黄沙里一点点熬干血肉,最后变成一具蜷缩在戈壁滩上的枯骨。 而她,王秀英王主任,则因为警惕性高丶主动揭发潜在危险,得到上级表扬。 到时候,谁还敢提她收过易中海的钱?谁还敢说她给高家财产过户开过绿灯? 这就是权力的妙处。 黑的白不了,但白的,可以染成任何你需要它成为的颜色。 第49章 吊死王主任 随着街道办的工作人员逐渐下班回家。 窗外的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王秀英写到最后手指冻得有些僵硬,笔尖下的字迹也开始歪斜。 但她心里是热的,她们这种人想搞死一个没有靠山的底层小孩简直太简单不过。 写完最后一个字,王主任用力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又盖上了街道办的公章。 鲜红的印泥在惨白的纸面上格外刺眼。 她把材料仔细叠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然后锁进抽屉。 这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腿脚,拿起提包走进了外面浓重的夜色里。 她住的地方离街道办不远,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 这院子是她前夫留下的。 王秀英年轻时候也算有几分姿色,又是街道上的干事。 前夫是国营厂的车间主任,两人的条件都不错。 可也不知道是她命里带煞还是怎麽的,结婚十几年,怀了八次孕愣是没一个孩子能保住。 大夫私下里跟她前夫说,可能是王秀英子宫有什麽毛病,或者就是心思太重,胎坐不住。 前夫家里三代单传,就指着他传香火。 折腾了十几年眼看王秀英年纪越来越大,生孩子是没指望了。 前夫一咬牙跟她离了婚,转头娶了个农村来的年轻寡妇,第二年就抱上了大胖小子。 这事成了王秀英心里最深的刺。 她恨前夫薄情,更恨自己肚子不争气。 因此最见不得那些家庭美满的底层居民,每次他们来办事,都要刻意刁难他们一番。 但凡下班前一个小时来,那是绝对不办业务的。 而且资料不全,明明一次可以说完,她非要分成好几次提醒。 要他们多跑几趟十几趟,只有这样才能展现她作为领导干部的威严。 不然什麽大事小事都来街道办,那自己还怎麽有时间喝茶看报? 王秀英推开院门。 小院不大,总共也就三间房,院子里原本种着棵枣树,早几年就枯死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夜色里张牙舞爪。 王秀英摸索着拉了一下灯绳。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屋子。 家具都是老式的,漆面斑驳。 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一个五斗橱,靠墙是一张挂着蚊帐的架子床。 墙上贴着几张早就褪色的年画和奖状,都是她以前在街道上得的。 屋子里冷得跟外头差不多。 王秀英也懒得生炉子,反正就一个人凑合一夜算了。 她把提包扔在八仙桌上脱掉棉袄,里面是一件半旧的藏蓝色毛衣。 走到五斗橱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瓶二锅头,又摸出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 拧开瓶盖,倒了小半缸子酒。 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一直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灼热感,驱散了些许寒意。 也让她那颗因为算计和兴奋而跳得有些快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王主任端着缸子,在太师椅上坐下。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空荡荡的屋子,扫过那些冰冷的家具,最后落在墙上那张她和前夫唯一的合影上。 照片里的男人一脸憨厚,她的手挽着他的胳膊,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现在看起来,虚假得刺眼。 王秀英猛地别开视线,又灌了一口酒。 她不需要男人,不需要孩子。 她有权就行。 有了权,就什麽都能有了! 钱!这些年在街道办主任的位置上,她捞到了足够自己再进一步的资本! 等她把高顽这件事办妥了,等上面看到她的能力和觉悟。 到时候,她要把那些背后嚼她舌根丶笑她生不出孩子的人一个个都…… 思绪在这里突然打了个结。 她莫名地又想起了高顽那双狼一样的眼睛。 「晦气!」 王秀英低声骂了一句,把缸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酒精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烫,胆子也壮了些。 王主任站起身走到八仙桌前,重新拿出信纸和钢笔。 光是写一份材料还不够。 她得再多写几封信,给她在区里认识的几个老关系。 得把情况说得再严重些,把高顽的危害性再拔高些。 要让他们感觉到压力,感觉到这件事不处理,可能就要出大乱子。 王秀英重新坐下,铺开信纸,笔尖悬在纸上,酝酿着措辞。 屋子里太安静了。 只有钢笔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的风声不知道什麽时候停了。 停得有些突兀。 整个小院,乃至整条胡同,都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安静。 连平时夜里总能听见的野猫叫春声丶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此刻都消失了。 王秀英起初没在意,全部心思都用在遣词造句上。 可渐渐地,她握笔的手停了下来。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像细小的虫子,开始顺着她的脚底板慢慢往上爬。 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王主任抬起头,警惕地望向窗户。 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破了一个小洞,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什麽也看不见。 她又侧耳听了听。 真的什麽声音都没有。 连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片死寂里都被放大了,显得格外突兀。 王秀英心里那点酒意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蔓延开来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毛衣。 可能是天气太冷了吧,动物都躲起来了。 她给自己找着理由,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信纸上。 笔尖重新落下。 可刚写了几个字,她的动作再次僵住。 她感觉到,脖子后面,好像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气流拂过。 凉飕飕的。 像是有人站在她背后,对着她的脖颈轻轻吹气。 王秀英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她猛地转头! 身后空荡荡的。 只有昏黄的灯光把她自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没有人。 是自己吓自己。 王秀英松了口气,心脏却在胸腔里怦怦狂跳,撞得她肋骨生疼。 她转回头想继续写信,可手却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难看的墨点。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轻响,从房梁的方向传来。 像是什麽东西掉在了上面,又轻轻滚动了一下。 王秀英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望向房梁。 这房子是老式结构,房梁粗大裸露在外,因为年代久远,木头上蒙着一层黑乎乎的灰尘和蛛网。 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房梁的下方,上面是浓重的阴影,什麽也看不清。 但王秀英的眼睛,却死死盯住了房梁的某一段。 那里,垂下来一根绳子。 一根随处可见的粗糙麻绳。 绳子的末端,打着一个活结。 王秀英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认得这根绳子! 这是她前夫以前用来捆行李丶晾衣服用的! 离婚后她懒得扔,就随手卷了卷塞在了厢房的杂物堆里! 它怎麽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怎麽会突然自己挂在房梁上?! 一瞬间。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王秀英的头顶! 她想尖叫,可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死死堵住。 她想跑,可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不听使唤。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垂下的麻绳,开始自己动了起来! 活结缓缓松开,拉长,如同一条从阴影里探出头来的毒蛇,蜿蜒着垂落下来。 方向,正对着她的头顶。 「不!!不!!」 王秀英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丝破碎的音节。 她双手撑住桌子,想要站起来,想要逃离这把椅子,逃离这间屋子。 可是已经晚了。 那麻绳快速落下,精准地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然后,猛地向上一提! 「呃!!!」 王秀英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勒住了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拔了起来! 双脚瞬间离地! 粗糙的麻绳深深嵌进她颈部的皮肉,气管被挤压,血液被阻断。 极致的窒息感如同海啸般袭来! 她双手本能地抓住脖子上的绳子,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蹬踹,踢翻了椅子,踢倒了桌上的搪瓷缸子。 酒液泼洒出来,混着墨汁,在信纸上洇开一大片肮脏的蓝黑色。 视野开始迅速变暗,变红。 耳朵里是自己喉咙被勒紧发出的丶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还有血液冲撞太阳穴的轰鸣。 在最后一点意识即将消散的模糊视线里,王秀英似乎看到房间的角落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破烂病号服,面无表情的身影。 是高顽! 他就那麽静静地站着,看着她像一条被吊起来的鱼一样挣扎。 第50章 他不敢杀我? 麻绳勒进皮肉的闷响,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google搜索twkan 王秀英的身体在空中抽搐,脚尖绷直了去够地面,却总是差着那麽两三寸。 她的脸先是涨红,然后转为紫黑,眼睛瞪得滚圆,眼白里爬满血丝。 高顽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 就在王秀英的挣扎开始变弱,瞳孔开始涣散的前一刻手指轻轻一勾。 套在房梁上的麻绳突然松动。 「砰!」 王秀英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张大嘴拼命吸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口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流出,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好一会儿,王主任才缓过一口气。 脖子像是被烙铁烫过,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撕裂感。 「咳咳……咳咳咳!」 王秀英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每咳一声都牵动脖子上的伤疼得她浑身哆嗦。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那张因窒息而扭曲的脸上。 看起来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高顽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声很轻。 他走到王秀英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我爹妈怎麽死的?」 高顽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麽情绪,就像在问今天吃什麽。 王秀英的咳嗽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蹲在面前这个少年。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她预想中的疯狂或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王秀英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她毕竟是街道主任,当了十几年干部,什麽场面没见过? 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过后,脑子就开始飞速转起来。 这小子不敢杀她。 真要是想杀刚才就直接吊死了,何必又放下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王秀英心里那点恐惧立刻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掌控局面的优越感。 王主任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靠在有些斑驳的墙边。 努力挺直了背,脸上又摆出了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 「高顽!你丶你好大的胆子……」 王秀英喘着气,手指颤抖地指向高顽。 「你居然敢越狱!还敢跑到我家里来谋害国家干部!你知道这是什麽罪吗?!」 王主任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顺,仿佛又回到了街道办的办公室里,正在训斥某个不懂事的居民。 「我告诉你!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现在立刻去派出所自首!把你怎麽越狱的丶谁帮你的丶外面那些爆炸案是不是你们干的全都交代清楚!」 「看在你年纪还小丶又是被人利用的份上,组织上说不定还能给你一条活路!」 王秀英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要害。 这小子最在乎什麽?不就是他爹妈的死吗?不就是想知道真相吗? 可她偏不说。 不但不说,还得拿这个拿捏他! 想到这里,王秀英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痛心疾首。 「高顽啊高顽,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麽样了?你爹妈要是知道他们的儿子变成今天这样,他们在地下能闭眼吗?!」 王主任故意把爹妈两个字咬得很重,他要用道德死死的绑架住眼前的小屁孩! 「你爹高建国是厂里的先进工人!老实本分了一辈子!你妈王秀芬在街道上谁不夸她一句贤惠?你再看看你!你这叫给你爹妈抹黑!给你高家祖宗抹黑!」 王秀英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高顽的表情。 她期待着看到高顽愤怒丶看到他挣扎。 但凡让王主任在高顽眼里看到一点挣扎。 她就能顺藤摸瓜,用自己最擅长的那一套将眼前之人死死的钉在耻辱柱上! 可高顽的表情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种让人心慌的平静。 高顽甚至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小丑。 王秀英被这种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话已经说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我劝你……」 话没说完。 高顽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翻倒的太师椅旁,弯腰把椅子扶正。 椅子是实木的,很沉,扶起来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响。 王秀英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丶你想干什麽?我警告你……」 高顽没理她只是把椅子摆正,然后走到王主任面前。 王秀英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后背已经抵着墙。 下一秒。 高顽抬脚,毫无徵兆的朝着她左腿膝盖外侧,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屋子里炸开! 「啊!!!」 王秀英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釺,瞬间捅穿了她的膝盖,再顺着骨头疯狂蔓延! 她整个人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抱住那条瞬间扭曲变形的左腿,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可这还没完。 高顽的动作快得惊人。 在王秀英张嘴惨叫的瞬间,他已经抄起了旁边那把刚扶起来的太师椅! 椅子很沉,实木的椅面,四根腿都是结实的硬木。 高顽双手握住椅背,腰身发力,抡圆了,朝着王秀英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丶因为惨叫而大张的嘴,狠狠砸了下去! 「砰!!!」 这一下砸得结结实实! 椅面正正拍在王秀英的脸上! 先是一声闷响,像是砸烂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紧接着是牙齿碎裂的咯嘣声,鼻梁骨折断的咔嚓声,还有软组织被砸烂的噗叽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牙酸的闷响。 王秀英的惨叫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被这一椅子砸得离地半米,后脑勺重重磕在砖地上。 这一次,连闷哼都没能发出来。 王主任瘫在地上,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着,鲜血像开了闸的洪水,从她破碎的嘴唇丶塌陷的鼻子丶裂开的眉骨里疯狂涌出来,瞬间就糊了满脸,又顺着脸颊流到脖子,把衣领都染红了。 嘴里更是一片狼藉。 王主任想叫,想喊,可嘴巴已经烂了,只能不停的发出漏气声。 腿上的剧痛还在持续,脸上的剧痛又炸开,两股痛楚交织在一起,像两把烧红的锯子在她身体里来回拉扯。 王秀英的意识在剧痛中浮浮沉沉。 她勉强睁开眼,视线被血糊得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那个少年的身影。 还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那把沾满她鲜血的木椅。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这小子不是不敢杀她。 他只是在决定怎麽杀她之前,顺便问个问题而已。 第51章 搜刮王主任家。 这一刻王主任怕了。 她想说话,想求饶,想告诉高顽自己什麽都说。 只要别杀她,让她干什麽都可以。 可王主任嘴巴烂了,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高顽低头看着王主任。 看着这个刚才还道貌岸然丶张口组织,闭嘴团结,满脸都是仁义道德的街道主任。 此刻像条死狗一样瘫在血泊里,脸上糊满了自己的血和断牙。 高顽等了几秒钟。 等王秀英的呜咽声稍微弱了一点,才开口。 还是那个问题。 「我爹妈怎麽死的?」 高顽的声音依旧平静,就像刚才狂暴出手的那个煞星不是他一样。 王秀英浑身一颤。 她想说,她什麽都想说! 可碎掉的牙让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只能拼命摇头,眼泪混着血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泥泞的沟。 王主任挣扎着抬起唯一还能动的右手,颤巍巍地指向自己的嘴,又拼命摆手。 那意思是我说不了话!你让我写!我写给你…… 高顽看懂了。 但他没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王主任,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让王秀英如坠冰窟。 她瞪大眼睛,血糊糊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绝望,双手胡乱挥舞,想抓住什麽,想表达什麽。 可已经没机会了。 都到了这步田地王主任还在耍心眼子。 她要是真想说出点什麽,那麽长的时间,就是用脸上的血渍写在地上,都早就写完了。 现在这麽做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 她在赌隔壁邻居发现这里的不对劲。 高顽扔开手里的椅子走到房梁下,抓住绳子的末端,转身走回王秀英身边。 【大概一千字的王主任死亡过程,因违背公序良俗以删除】 高顽拍了拍手不再看它,转身开始在屋里翻找。 接下来是紧张刺激的搜打撤环节。 也不知道眼前的贪官房间不知道能不能出红! 高顽先是一脚踹翻面前的八仙桌,在抽屉里找到了王秀英刚写好的举报材料。 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壶天里。 然后,高顽又走到五斗橱前开始翻找起来。 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些针头线脑丶旧票据,没什麽值钱的。 拉开第二个抽屉,是几件半旧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 拉开第三个抽屉高顽的动作顿了一下。 抽屉里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下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沓钞票。 大团结! 全是十元面额的。 一沓一百张,就是一千块。 这里足足有七八沓。 柜子下面的暗格里还有个小铁盒。 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金条,五根,每根都有小拇指粗细! 再旁边,是几块用红布包着的玉镯子丶金戒指,还有一块上海牌手表,表盘上的玻璃崭新,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 高顽面无表情地把这些东西全部拿出来堆在桌上。 他又走到床边的衣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几件呢子大衣丶中山装,都是好料子。 下面堆着几个布口袋,打开一看,是腊肉丶香肠丶红枣丶白糖。 甚至还有两瓶贴着红纸的茅台酒。 这些都是老百姓送的年礼,王主任还没来得及吃。 没什麽好看的,高顽将其分门别类后大手一挥直接缩小收进壶天。 做完这一切,高顽直起身,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 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在空气中。 而此时。 远在两公里以外的高顽本体,就在王主任死亡的第一时间。 便感觉到一股比之七八名囚犯死亡时,还要多得多的煞气与死气涌入自己体内。 霎那间第五个神通的虚影开始缓缓显现。 这一发现让高顽吓了一跳。 心想难不成作孽越多的人,煞气越盛? 想到这里,高顽不由得看向身后。 在那个方向,距离自己几百米的特殊病房里可还躺着殷嶋一家子。 那老家伙都阴成啥样了,再不处理等他醒过来搞不好会给自己带来大麻烦。 高顽这次使用分身杀死王主任,花了还不到40分钟。 经过这段时间服食的积累。 剩下再对付几个没有行动能力的人完全足够。 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干了! 第52章 潜入干部病房! 高顽躺在病床上,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没见他有什麽动作。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但医院上空,被派出去的十几只乌鸦如同得到军令的士兵,开始迅速调整队形。 五只继续盘旋在住院部大楼四周,监控所有明暗哨的动向。 另外七八只则悄无声息地扑向医院最深处那栋独立的小楼。 那是红星医院单独划分的干部病房。 守卫情况比普通住院部森严了不止一个档次。 小楼外围,除了常规的流动哨。 墙角阴影里还蹲着两个披着白色伪装布的暗哨,他们手里的步枪枪口对着唯一通往小楼的石板路。 而楼门口的双岗变成了四岗。 四个士兵呈菱形站位,能无死角覆盖前方一百八十度范围。 更麻烦的是,小楼的窗户玻璃是双层的,里面拉着厚厚的窗帘。 想要在不惊动岗哨的情况下从外面硬闯,几乎不可能。 但高顽本身也没打算硬闯。 只见距离病房三米处的通风管道里,空气微微扭曲。 高顽的分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积满灰尘的管道中。 与之前从三楼窗户直接跃下不同。 这一次,分身出现的位置距离殷嶋所在的干部病房,还隔着整整两栋楼。 这一路上,全是眼睛。 将意识转移到分身上,高顽贴着冰冷的水泥管壁,缓缓移动到通风口。 透过锈蚀的铁栅栏,可以看到楼下两名士兵正背对着墙壁,低声交谈。 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长,投在坑洼的地面上。 高顽没有动。 他在等。 三分钟后,空中传来一声短促而嘶哑的鸦啼。 那是盘旋在住院部楼顶的乌鸦发出的信号。 换岗时间到了。 果然,楼下的两名士兵停下交谈,其中一人掏出怀表看了看,对着同伴点点头。 两人开始沿着既定的巡逻路线,朝着另一侧走去。 而就在他们转身离开这片区域的瞬间。 通风口的铁栅栏如同被无形的手轻轻一拨,消失了大概两秒随后又再次出现。 一道黑影从缝隙中无声钻出,落地时双膝微屈整个人蜷缩在墙根最深的阴影里。 动作轻得连地上的一片枯叶都没有惊动。 高顽没有立刻移动。 以目前他的精神状态,最多还能支撑这具分身四十三分钟的时间。 可能是因为距离比较近的缘故,比预想中更多一些。 高顽没有走石板路,而是紧贴着楼房粗糙的外墙,利用每一处凸起,每一片阴影作为掩护,如同壁虎般缓缓向前挪动。 他的速度很慢。 每一次移动都要先通过天空中乌鸦的眼睛,确认前方至少两个哨兵的视线死角。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当分身挪到小楼侧面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是累。 是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消耗。 同时维持三十多只乌鸦的视野共享,判断每一个哨兵的视线范围和移动规律,还要控制分身做出最隐蔽的动作。 这种大脑多线程操作带来的负荷,远比肉体上的奔跑打斗更加沉重。 好在现在是半夜,高顽可以悄悄往嘴里塞东西,然后通过服食神通转化的能量,源源不断地补充着消耗。 这种提升就像你在跑马拉松的时候喝水吃东西一样。 有提升,但和消耗的体力完全不成正比。 一番惊险刺激的操作后,高顽在小楼侧面的一处排水管旁停下。 这里距离殷嶋病房所在的三楼窗户,还有大约十米左右的垂直高度,和三米左右的水平距离。 特殊病房的窗户紧闭,里面拉着厚厚的深蓝色窗帘。 但透过窗帘底部一条细微的缝隙,能看到里面漆黑一片。 显然殷嶋一家已经睡着了。 高顽仰头看了看眉头不由得皱起。 这座小楼的外墙上光秃秃的,几乎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思索一番高顽蹲下身,从壶天中取出两根从煤矿顺的大号钢钉。 用白色布条将其裹住。 布条的作用是为了增加摩擦力。 而攀岩则是探险家的强项! 高顽将钢钉对准砖缝,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整个人猛地向上窜起! 在身体达到最高点的瞬间,双臂如猿猴般展开,左右手的钢钉精准地刺入墙壁砖缝! 「咯吱!」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钢钉卡入砖缝,分担了大部分体重。 高顽就这样悬在半空,双臂肌肉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 发现两个暗哨依旧蹲在阴影里,其中一个似乎听到了什麽动静,疑惑地抬起头朝着这个方向看了看。 高顽被吓得一激灵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准备随时解除分身! 暗哨看了几秒似乎没发现异常,又低下头去。 见此情形高顽休息了十几秒继续向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跳跃。 而是依靠双臂的力量,配合腰腿的细微摆动,如同爬行动物般,一点一点地沿着垂直的墙壁向上挪动。 十米左右的距离,平时高顽一个纵跃抓住着力点,再随便扒拉两下就能上去。 而此刻,他却爬了足足两分钟。 当高顽的手终于够到三楼窗台边缘时,他感觉双臂的肌肉已经开始发出酸痛的抗议。 看着成倍数流逝的分身时间。 高顽挂在窗台下,稍稍喘息了几秒。 然后,左手五指如钩死死抠住窗台边缘,右手松开钢钉手掌按在了窗户玻璃上。 壶天神通发动。 镶嵌在窗户上的双层玻璃被瞬间收入其中。 紧接着高顽左手用力身体向上一荡,右手趁机抓住窗框,整个人如同灵猫般翻上了狭窄的窗台。 病房内很安静。 只有三个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殷嶋与她的老婆以及孙子。 门外走廊,隐约能听见警卫踱步的轻微脚步声,很有规律。 高顽如同一条没有骨头的蛇,从拿掉玻璃的窗口滑了进去。 双脚落地时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才是脚跟,将落地的声音消弭到近乎为零。 他站在窗帘后面透过缝隙环顾四周。 只见这是一间比普通病房宽敞得多的套间。 外面是个小客厅,摆着沙发和茶几。 里间用一道布帘隔开,摆着三张病床。 昏黄的夜灯照亮了里间的一角。 最靠近窗户的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 那是殷嶋的大孙子。 那个天天在学校欺负同学的校霸! 在他昏迷这段时间,那些被他欺负过的小孩依旧不敢自己上学。 生怕他从哪个角落突然冒出来给自己课本撕碎,在挨一顿打。 中间床上殷嶋的老伴侧身躺着,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光看那慈祥的面相,根本看不出来殷嶋乾的那些破事,一半以上都是她给牵的线,搭的桥。 最里面靠墙的床上,殷嶋仰面躺着脸色蜡黄,但眉头紧锁,时不时颤抖一下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时间紧迫。 高顽先走向最外面的床。 孩子的呼吸很轻,很弱,高烧让他陷入了深度昏睡。 没有丝毫犹豫。 高顽伸出右手手掌覆上孩子的额头,然后顺着脸颊下滑托住后颈。 左手则轻轻按住了孩子的口鼻。 双手同时发力。 右手向一侧猛地一拧! 「咔嚓。」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脆响。 殷嶋孙子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呼吸瞬间停止,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更深沉的睡眠。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殷嶋的孙子到死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一丝声响。 下一张床。 殷嶋的老伴睡得很沉,对刚刚发生在咫尺之外的死亡一无所知。 高顽如法炮制。 双手捧住老太太的头颅,感受着那稀疏花白的头发下那脆弱而衰老的颈椎。 拧转。 「咔嚓。」 又是一声轻响。 老太太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松软下去。 她侧躺的姿势甚至都没有改变,只是呼吸已经停止。 现在,只剩下殷嶋了! 第53章 捂死殷嶋。 高顽走到最里面的病床边。 仔细一看殷嶋的脸色比白天更加难看,蜡黄中透着一股死灰。 他的呼吸粗重而断续,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思索了片刻,高顽还是不想这狗东西如此轻易的死去。 于是从旁边空着的病床上拿起一个枕头。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突如其来的窒息,总是伴随着极致的恐惧与痛苦。 而厚厚的棉花枕,足够闷死一个重伤虚弱的老人。 高顽俯下身双手拿着枕头,对准殷嶋的口鼻缓缓压了下去。 动作很稳,很慢。 他要让这个老狐狸在窒息中慢慢感受死亡的来临,就像他那次用湿毛巾捂住自己口鼻时一样。 然而。 就在枕头即将接触到殷嶋脸部的瞬间。 殷嶋就像是福至心灵一般,毫无徵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三角眼。 接连吐血昏迷,并不代表他失去了一个老工安应有的警觉。 多年养成的生存本能,让殷嶋在睡梦中依然保持着对危险的感知。 四目相对。 殷嶋的瞳孔在看清面前这张脸的瞬间,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认出了这张脸! 是高顽! 那个应该被严密看守在几百米外普通病房里的小杂种! 他怎麽会在这里?! 巨大的惊骇和荒谬感如同冰水浇头,让殷嶋瞬间清醒。 紧接着,是滔天的恐惧! 「呃!」 殷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抽气声,他本能地想要大叫,想要呼喊门外的警卫。 可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这几天连续吐血伤了元气,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还有嘴巴。 他张大了嘴,想要用尽最后力气发出警报。 然而,高顽的动作比他更快! 在殷嶋睁眼丶抽气的同一时间,高顽手中的枕头已经狠狠压了下去! 「唔!!!」 枕头严严实实地捂住了殷嶋整张脸,将他那声没能完全发出的惊叫闷死在了喉咙里。 殷嶋开始疯狂挣扎! 他枯瘦的双手从被子里伸出,死死抓住枕头边缘,拼命想要把它扯开。 双腿在被子下面胡乱蹬踹,踢得床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可高顽的力量经过数次神通强化,早已远超常人。 他单膝压上床沿用身体的重量死死抵住枕头,双手如同铁钳任凭殷嶋如何抓挠,枕头纹丝不动。 殷嶋的挣扎越来越剧烈。 窒息带来的濒死感,混合着认出凶手后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让他爆发出了远超平时的力量。 床板被他踢得咚咚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外,警卫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 似乎有人侧耳听了听。 高顽眼神一冷。 他空出右手,五指弯曲如钩猛地抓住殷嶋拼命挣扎的右臂,然后狠狠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被子下闷闷地响起。 「唔!!!」 殷嶋的身体猛地弓起,剧痛让他几乎晕厥,挣扎的动作也为之一滞。 但高顽没有停。 左手依旧死死压着枕头,右手再次探出抓住殷嶋的左臂。 拧! 「咔嚓!」 左臂也应声而断。 接着是右腿。 「咔嚓!」 左腿。 「咔嚓!」 每一次骨裂,都伴随着殷嶋身体剧烈的抽搐和枕头下更加沉闷丶更加绝望的呜咽。 四肢尽断。 殷嶋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床上再也无法挣扎,只能凭藉身体本能的痉挛,在枕头下做着微弱的扭动。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窒息感如同潮水,淹没他的肺叶,冲垮他的神经。 黑暗中,殷嶋仿佛又看到了坍塌的矿井,看到了家里冲天而起的火光,看到了老伴和孙子血肉模糊的脸…… 同时也看到了晋西北冰原上呵气成霜的自己,和身边班长渐渐冷透的身体,以及他最后那句无声的活着回去! 看到了转业证明上刺眼的红章,和派出所办公室里日复一日的落寞。 看到了第一根小黄鱼在昏灯下泛着诱人又烫手的冰冷光泽。 看到了权力渐握手中时酒桌上的奉承丶请示时的恭顺,贪婪与恐惧交织成网让他越陷越深,直到再也挣不脱。 最后。 在逐渐昏黄的视线中,殷嶋看到了老农民斑白的头发丶女工投河前绝望的眼神丶无数个在教育中扭曲的身影。 他们曾是他的同胞丶下属,最后都成了维护他权柄的垫脚石,模糊成一片没有面孔的灰影。 看到了日益沉默的家,疏远的妻儿,唯有小孙子的笑脸是唯一的暖色,却也被他忙于钻营的背影越推越远。 报应…… 这是报应……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殷嶋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彻底松软下去。 枕头下,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高顽又压了足足一分钟,才缓缓松开了手。 拿起枕头。 殷嶋那张蜡黄的脸露了出来。 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凸出眼眶,嘴巴大张着,舌头微微吐出,嘴角有白沫混合着血丝流出。 死不瞑目。 高顽冷漠地看了一眼,将沾满口水和血沫的枕头随手扔在地上。 为了以防万一,他五指成爪将殷嶋的喉咙彻底捏碎。 这才化为一道青烟消失在了病房里。 几乎就在殷嶋咽气的同一时刻。 一股磅礴到难以想像的黑色煞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殷嶋的尸体上冲天而起。 无视物理距离,瞬间涌入几百米外高顽本体的识海! 这股煞气之浓郁丶之精纯,远超王秀英,甚至远超之前所有死者煞气的总和! 里面裹挟着一个老工安几十年宦海生涯中积累的权谋丶狠辣丶算计丶背叛。 以及对权力无尽的贪婪,还有临死前目睹家破人亡的滔天怨毒和绝望! 「轰!!」 高顽识海中的玉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嗡鸣! 表面的幽光几乎凝成实质,如同黑色的火焰般熊熊燃烧! 第五个神通符文在这股海量煞气的灌注下,瞬间被彻底点燃,绽放出刺目的光芒! 【隐形】! 两个字如同烙印,深深印入高顽的意识。 简单!直接! 不需要任何注解! 与此同时。 溢出的煞气甚至将玉简旁边第六个符文的虚影,若隐若现地勾勒出来…… 病房里,高顽的本体猛地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一抹幽光流转,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 他缓缓坐起身,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以及脑海中新生的神通。 嘴角渐渐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殷家灭门。 下一个,该轮到四合院的禽兽们了。 想必那麽多条命,已经让易中海等人知道什麽该说什麽不该说了吧? 第54章 事发!所长院长亲临。 冬日的四九城,天亮得有些晚。 干部病房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霜花,把透进来的晨光滤得惨白而模糊。 小护士秦月梅端着搪瓷托盘,脚步轻快地走在铺着暗红色水磨石的地面上。 托盘里放着三支注射器,针头上套着橡胶帽,旁边是几小瓶葡萄糖和生理盐水。 今天该给殷所长一家换药打针了。 秦月梅今年十九,卫校毕业分配来红星医院还不到半年。 能进干部病房伺候,全靠她姨妈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办成的。 这里的病人非富即贵,活儿轻松不说。 还能时不时得些点心糖果的赏赐。 伺候好了说不定还能攀上一些了不得的关系。 昨天下午她给殷所长换药时,那个躺在最里面病床上的老头子虽然脸色难看。 但还是硬撑着跟她说了声谢谢。 当时秦月梅心里还挺感慨,这麽大个干部,家里遭了那麽大的难,孙子昏迷不醒,老伴高位截瘫,自己还重病在床。 真是可怜得紧。 所以今早配药时,她特意把葡萄糖的浓度调高了些,想着能给老爷子补充点体力。 走到308病房门口秦月梅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在脸上挤出职业化的温和笑容。 她抬手敲了敲门。 「殷所长,换药了。」 里头没动静。 秦月梅等了几秒又敲了敲,声音稍微大了些。 「殷所长?醒了吗?该打针了。」 病房里还是没声音。 秦月梅皱了皱眉,心里有些嘀咕。 按理说这个点儿,病人早该醒了。 就算殷所长身体虚弱可能还睡着,他老伴应该也醒了才对。 昨天老太太虽然不能动,但精神头还行,还跟她念叨了几句孙子小时候的趣事。 骂了一下午残害她们一家的狗东西。 说她实在想不通自己本本分分的一家人,怎麽就莫名其妙遭了灾? 儿子儿媳妇多好的人,就这麽死得不明不白? 想到这里,秦月梅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只听见病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没有。 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走廊另一头站岗的士兵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脸上没什麽表情,又转了回去。 秦月梅咬了咬嘴唇,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没锁。 「殷所长,我进来了啊。」 秦月梅推开门,端着托盘走了进去。 套间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病人身上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秦月梅先走到外间的小客厅,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掀开里间的布帘。 「殷……」 话卡在喉咙里。 秦月梅站在布帘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看见了最外面床上那个殷所长的大孙子。 被子盖得好好的,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 可是那张脸朝右侧诡异的歪斜着,角度很不自然。 秦月梅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机械地转动眼珠,看向中间那张床。 老太太侧躺着,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 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可是,她的脸却正正的朝向天花板。 脖子以一种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硬生生扭了过来。 嘴角微微张开,里面是黑乎乎的一片。 秦月梅的手开始抖。 她不敢看,但又控制不住地,把视线挪向最里面那张床。 殷嶋仰面躺着。 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死死盯着天花板。 他的脸上,脖子上,枕头上,被子上…… 全是暗红色的的血沫。 而在殷所长的脖子位置,还有有一个清晰的深紫色的凹陷。 像是被一只大手硬生生捏碎。 「啊!啊啊!!!」 秦月梅的喉咙里发出几声短促的惨叫。 搪瓷托盘翻倒在地。 注射器丶药瓶丶橡胶帽,稀里哗啦滚得到处都是。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病房里炸开。 紧接着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终于从秦月梅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穿透病房,撕裂了整个干部病房楼清晨的宁静。 五分钟后。 干部病房楼被彻底封锁。 所有出入口都被持枪士兵把守,任何人不得进出。 三楼走廊里,站满了人。 少校周建国脸色铁青,背着手站在308病房门口。 军大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但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直跳。 他身旁,红星医院的院长郑为民满头大汗,拿着手帕不停擦着额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和慌乱。 刚上任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派出所代所长陆中间也来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警服,戴着大檐帽,脸上没什麽表情,但那双小眼睛里精光闪烁,不停地在病房里和周建国丶郑为民脸上扫来扫去。 病房里,两名军医正在做初步检查。 现场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一个年纪稍大的军医直起身,摘掉橡胶手套,声音听不出喜怒。 「三个都是遭受暴力袭击导致的死亡。」 「小孩和老太太是初步判断,是寰椎骨折致使呼吸肌瘫痪,进而引发的死亡。」 「至于殷所长则是完完全全的窒息而死,在喉管碎裂前就已经呼吸衰竭。」 军医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凶手手法很专业,力气极大,尤其是对殷所长肢体的破坏,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周建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全是冰冷的杀气。 「昨晚谁值的岗?」 他的声音不高,确是让在场的人浑身一颤。 走廊里四个士兵出列,站得笔直,但脸色都白得吓人。 「报告首长!是我们!」 「有没有发现异常?」周建国直勾勾的盯着他们。 「没丶没有……」 领头的班长声音发颤。 「我们四小时一班,门口双岗,走廊流动哨,楼外还有暗哨。整晚没有任何人进出,也没有任何异常响动……」 「没有异常?」 周建国猛地转身,指着病房里那三具尸体。 「那这是什麽?!啊?!三个大活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被人拧断了脖子,你们告诉我没有异常?!」 四个士兵低着头,浑身绷紧,不敢吭声。 「周营长,消消气,消消气。」 郑为民赶紧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十分勉强的笑容。 「这事,这事太蹊跷了,咱们先看看现场,看看凶手到底是怎麽进来的。」 周建国冷哼一声,不再看那几个士兵转身走进病房。 陆中间也跟着走了进去。 病房里还保持着原样。 三张病床,三具尸体,一地狼藉的医疗用品。 陆中间走到窗边,仔细检查窗户插销和玻璃。 「窗户是从里面锁死的,玻璃少了一块,应该被打碎后带走了。」 他自言自语又蹲下身,查看窗台和地面。 突然,陆中间的动作顿住了。 他发现窗台边缘的水泥上,有几个极细微的的划痕。 像是某种坚硬的金属尖端,在用力时蹭出来的。 陆中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探出身子朝外看。 三楼下方是垂直的墙壁,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但就在窗户正下方大约两米的位置,墙壁的砖缝里,嵌着一点极小的的金属碎屑。 陆中间缩回身子关上窗户,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凶手是从外面爬进来的。」 他低声说。 「什麽?」郑为民愣住了。 「爬丶爬上来?这可是三楼!」 「而且外面有暗哨。」 周建国补充,但语气已经不那麽肯定了。 「暗哨的视线有死角。」 陆中间走到病房门口,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从那个角度,看不到这扇窗的正下方。而且昨晚后半夜风大,暗哨为了避风,可能会稍微挪动位置……」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凶手利用了暗哨的视线死角,以及恶劣天气造成的松懈,从外面徒手爬上了三楼,潜入病房,杀了人,然后又原路返回。 「可是那家伙在得手以后怎麽出去的?」 郑为民还是无法理解。 「如果是从窗户进出,暗哨就算一时没看到,换岗时总该发现痕迹吧?而且这墙上光秃秃的,怎麽爬?」 陆中间没有回答。 他重新走到窗边,盯着那些细微的划痕和金属碎屑,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如果凶手是爬进来的,那窗台上应该有明显的踩踏痕迹,墙壁上也该有更多的划痕。 可现场太乾净了。 乾净得就像凶手是凭空出现在病房里,又凭空消失了一样。 只有进来的痕迹,没有出去的痕迹。 这个念头让陆中间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了西郊煤矿的爆炸,想起了殷嶋家被炸上天的惨状,想起南锣鼓巷一连串的死亡事件…… 妈的?难不成碰到鬼了? 第55章 捂盖子,人走茶凉! 「查!」 周建国一拳砸在墙上,声音冷硬。 「立即上报!请求上级增派侦察专家,对现场进行彻底勘查!同时全院封锁,所有人员接受审查!我就不信,这麽大个活人,还能飞天遁地不成!」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 陆中间和郑为民几乎同时出声。 周建国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看着他们。 「周营长,这事……能不能缓缓?」 郑为民搓着手,脸上的汗更多了。 「缓缓?郑院长,现在死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派出所所长!你让我缓缓?」 周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是那个意思!」 陆中间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周营长,借一步说话。」 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去外面走廊。 周建国盯着路中间看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三人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这里离士兵站岗的位置稍远,说话方便。 「周营长,您先别急。」 陆中间掏出烟递给周建国一根,又给郑为民递了一根,自己却没点。 「这事蹊跷得很。您也看到了,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凶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防守这麽严密的干部病房,杀了人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说明什麽?」 陆中间顿了顿,看向距离最近的哨兵,声音压得更低。 「说明对方不是一般人,这家伙很可能和炸煤矿,炸殷所长家的是同一伙人,是专业的敌特分子。」 周建国抽菸的动作顿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如果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地上报,请求增援,进行大规模排查,最终打草惊蛇不说,还会暴露殷所长已经死亡的消息。」 陆中间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您想想,对方为什麽要杀殷所长一家?灭口?报复?还是有什麽别的目的?」 「不管是什麽,现在殷所长死了,对方的目的可能已经达到了。」 「但如果我们把消息捂住,对外只说殷所长病情加重,需要静养,不得探视,那麽对方会不会以为行动失败,再次出手?」 「毕竟这里可是医院,就算喉管碎了,只要发现得及时,未必不能直接在锁骨开槽用呼吸机进行供氧!」 【ps:近几年对于呼吸衰竭的病人,甚至可以通过在肛门和直肠中注入全氟萘烷代替肺部进行供氧....】 周建国眯起了眼睛。 「你是说?引蛇出洞?」 「对!」 陆中间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且,周少校您想想,如果现在上报上面会怎麽看?」 他指了指病房方向。 「在部队一个连的看守下,前任派出所所长一家三口被灭门的消息传出去,您觉得上面会怎麽处理?」 随着陆中间话音落下,周建国的脸色微微变了。 「轻则记过处分,重则,撤职查办。」 听到回答,陆中间嘴角翘起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周建国的耳朵里。 「长官您还年轻,前途无量。郑院长也是,在医疗系统干了这麽多年,眼看就能再进一步。如果因为这件事,在档案上留下这麽一个污点,您觉得值得吗?」 郑为民在旁边连连点头,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陆所长说得对!周营长,咱们得为自己考虑啊!殷所长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可咱们还活着,还有大好的前程……」 「可这是三条人命!」 周建国咬着牙,手指捏得菸卷都快断了。 「三条人命,就这麽捂着?万一凶手跑了怎麽办?万一还有下一个目标怎麽办?」 「所以咱们得自己查!」 陆中间摆了摆手赶紧说。 「秘密地查!医院内部先封锁消息,就说殷所长病情恶化,需要隔离治疗。」 「咱们几个成立一个小组暗中调查。只要能抓住凶手,到时候功过相抵,上面不但不会怪罪,说不定还会嘉奖!」 他看着周建国犹豫的表情,又加了一把火。 「周营长您想想,殷所长虽然以前有些关系,可现在人已经死了。官场上,人走茶凉是常态。谁会为了一个死人大动干戈,去得罪还在位的人?」 「而且就算真有人问起来,咱们也可以说是为了保密,为了引诱敌特现身。」 「到时候问话的人反而要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和敌特有什麽关系,不然怎麽这麽关心殷所长的死活?」 这话说得阴毒。 但确实管用。 周建国沉默了。 他抽着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天人交战。 作为一名军人,他的本能告诉他应该立即上报,应该彻查到底。 可作为一个在部队里摸爬滚打这麽多年,好不容易混到少校位置的人,他太清楚政治污点这四个字的分量了。 一个位置数不清的人在抢。 一次重大事故,便足以毁掉一名官场新贵的全部前程! 而且陆中间说得对,殷嶋已经死了。 一个死人,不值得活人为他赔上未来。 周建国长长吐出一口烟,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怎麽捂?」 他声音沙哑地问。 陆中间和郑为民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简单。」 陆中间看向一旁快速开口。 「郑院长,你马上安排信得过的人把尸体悄悄处理掉。就说是突发急病,抢救无效。开死亡证明,火化,越快越好。」 「病房彻底打扫所有痕迹清除。那几个值班的士兵,给点封口费,调去别的岗位。至于小护士那边,我亲自去做工作。」 「记住对外统一口径殷所长病情加重,转入特殊监护室,任何人不得探视。他老伴和孙子转院治疗,去了外地。」 郑为民连连点头。 「好,好,我马上去办!」 「周营长。」 陆中间看向周建国。 「医院内部的排查还得您来主持。但一定要秘密进行不能大张旗鼓。重点查昨晚所有进出人员,尤其是生面孔。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 「那个高顽也得重点盯着,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联系,但我总觉得这些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最终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军大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陆中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掏出烟,这次给自己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看似敦厚的脸上,颇有鹰眼狼顾之像! 殷嶋死了。 死得好。 这个老东西压了他这麽多年,现在终于腾出位置了。 至于凶手…… 陆中间眯起眼睛,他其实并不在乎凶手是谁。 他在乎的是怎麽利用这件事,把屁股底下的位置坐稳,怎麽把可能的风险,变成往上爬的台阶。 人走茶凉。 官场就是如此。 几百米外,普通病房三楼。 高顽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但他的视线,正透过一只落在干部病房楼窗台上的乌鸦的眼睛。 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周建国的愤怒,看到郑为民的惶恐,看到陆中间那副道貌岸然下隐藏的阴险算计。 他也听到了那番捂盖子的对话。 「好一个人走茶凉,引蛇出洞,反咬一口……」 高顽的嘴角忍不住抽搐。 好。 真好。 四九城这些当官的,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毒。 殷嶋那条老狗,算计了一辈子,恐怕到死都没想到,自己刚咽气,就被曾经的下属当成垫脚石。 高顽缓缓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一丝幽光流转。 他本来还想着殷嶋一家死得这麽蹊跷,上面肯定会大动干戈,全城搜查。 到时候,他得小心些,动作得快些。 没想到这帮人自己就把路给铺平了。 捂盖子? 秘密调查? 功过相抵? 高顽几乎要笑出声。 也好。 既然你们想捂,那就捂着吧。 捂得越严实,他行动就越方便。 不过陆中间最后那句话,倒是提醒了他。 这个新上任的陆所长,比张工安聪明,也比殷嶋更谨慎。 不能小觑。 而且现在已经是12月中旬,时间不多了。 医院内部一旦开始秘密排查,虽然规模不会太大,但迟早会查到他头上。 虽然他自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可万一被当成替罪羊怎麽办? 必须加快速度。 四合院那些禽兽,一个都不能留。 还有那个不知道躲到哪里的李副厂长,今天晚上得先去一趟轧钢厂! 高顽的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腊月的风,刮得更紧了。 像是要把这座千年古城里所有的腌臢和血腥,都吹出来,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可惜有些人,宁愿让这些破事发烂发臭,也不愿意让太阳照进来。 既然如此,让他们彻底烂在黑暗里吧。 第56章 存在层面的隐形 高顽在病床上整整睡了一整个白天。 不是装睡,是真睡。 昨夜连番动用分身先杀王秀英,再攀三楼灭殷嶋满门,最后还要监控后续的影响。 即便高顽躲在厕所一直吃东西,他的精神也早已接近透支的边缘。 因此等陆中间等人开始行动后,他便直接躺在床上谁叫也不理。 这一觉睡得极沉。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隔壁床伤员断断续续的呻吟,走廊外士兵换岗时皮靴踏地的闷响,全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般隐隐约约。 高顽的意识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不断沉浮。 他梦见秦岭遗迹下那道吞噬一切的暗紫色深渊。 梦见那两卷悬浮在深渊边缘丶散发着七彩光晕的玉简。 梦见那个婊子在拿到天罡三十六变之后,看着坠入深渊的自己满脸的怨毒与不甘。 最后所有的梦境碎片,开始化作四合院里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易中海伪善的叹息,贾张氏刻薄的咒骂,傻柱狞笑的拳头,许大茂幸灾乐祸的眼神…… 还有父母血肉模糊的身体,妹妹高芳悬在房梁上微微晃动的的脚尖…… 下午五点多。 高顽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刚睡醒的迷蒙,那双眼睛甚至比睡觉前更加锐利。 他躺着没动,先是细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 经过一整天沉睡高顽的精力已经恢复了大半。 尤其是脑海深处那卷玉简,表面流转的幽光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些。 【隐形】神通的符文在意识中微微闪烁。 高顽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微微偏头看向病房门口。 只见病房大门敞开,走廊里,脚步声比昨天密集了一倍不止。 这是今天上午新下的命令,所有伤员病房不得关闭房门,以便士兵随时巡查。 透过门框,高顽能看到至少三组士兵在交叉巡逻。 经历了昨晚的事故,现如今这些士兵的眼神如同鹰隼般扫过每一间病房的内部。 窗户外面,原本只有零星哨兵的院子里,此刻每隔十米就站着一个持枪的士兵。 更远处,医院大门口不但增加了沙包掩体,更是架上了一挺泛着冷光的重机枪。 枪口指向院外的街道,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杀气。 看着这戒备森严的一幕,高顽笑了笑。 看来殷嶋一家三口的死,终究还是让上面感到了棘手。 陆中间丶周建国丶郑为民那些人虽然选择了捂盖子。 但该做的表面功夫一点没少。 至少在医院这块地界上,警戒等级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高顽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老旧的床板发出一阵吱呀声。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门口经过的一组士兵听到。 两名士兵立刻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射向病房内。 高顽见此情形,抬起手指了指床头的搪瓷缸子,脸上露出一个虚弱而讨好的笑容。 「同志,能丶能帮忙倒点水吗?」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重伤员特有的虚弱感。 其中一名年轻些的士兵犹豫了一下,看向同伴。 直到年长的士兵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年轻士兵这才走进来,拿起缸子去墙角的热水瓶里倒了半缸热水。 「谢谢……谢谢同志。」 高顽双手接过缸子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仿佛连这点重量都难以承受。 他小口啜饮着热水,眼角的馀光却将两名士兵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在这名年轻士兵眼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而年长士兵的眼神则带着审视,在高顽脸上身上停留了好几秒才转身离开,继续巡逻。 高顽低头喝水暗暗记下这些人的样貌,开始思索下一步的动作。 在【隐形】神通面前,除非这些哨兵能叠罗汉把自己压在下面。 不然再严密的巡逻,都无法阻挡高顽明目张胆的离开。 只是高顽虽然喜欢诛连九族,但从来不是一个喜欢伤及无辜的人。 就目前来看,他所接触的这些部队士兵信仰依旧非常纯粹。 一腔热血并没有被任何东西所污染。 昨晚的殷嶋全家非死不可,这点没的说。 但那些守卫说到底并没有做错什麽,他们的前途不应该被自己的仇恨影响。 虽说每个时代都有它辜负的人,在滚滚洪流中,个人命运微不足道! 但生而为人,总得做点什麽不是麽? 思来想去,高顽打算在动荡的十年过后,再给他们一些经济上的补偿。 一来接下来的10年有钱并不是什麽好事,二来自己现如今确是需要大量的物品来喂养服食神通。 想到这里高顽轻轻放下缸子,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从壶天空间里,将那些从王秀英家顺来的腊肉丶香肠,还有之前收集的煤块丶金属碎屑缩小成糖豆大小。 时不时往嘴里扔一颗。 混杂的能量流涌入四肢百骸,虽然味道和感觉时好时坏,但确实在缓慢的补充着高顽的精力储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浑浊的灰蓝,逐渐染上暮色的昏黄。 病房里昏黄的灯泡被点亮,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不知不觉到了晚饭时间。 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工推着铁皮餐车走进来,面无表情地给每个伤员分了两个杂粮窝头,以及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水汤。 高顽吃完最后一口窝头。 掀开被子,下床慢慢挪向病房角落那个自己经常去的简易厕所。 整个过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察觉。 厕所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一只破旧的搪瓷便盆。 高顽站在便盆前,却没有解手的意思。 他缓缓闭上眼睛意念集中。 脑海中的玉简微微一震,【隐形】符文骤然亮起! 一股奇异的力量从眉心涌出,流向四肢百骸,最后覆盖高顽体表每一寸皮肤。 没有光影变化,没有声音。 但在高顽的感知里,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得透明。 不是视觉上的消失,而是一种存在感的剥离,一种与周围光线丶阴影丶气流的完美融合。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还在,能看清每一根手指,甚至指甲缝里的污垢。 但与此同时,高顽又能感觉到,这双手在现实中的存在感正在急速淡化。 就像一滴墨水滴进更大的墨池,瞬间与之融为一体,再难分辨。 高顽嘴角的弧度扩大。 他轻轻拉开布帘,走了出去。 脚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看来现阶段的隐形,只能隐去身形和大部分存在感,并不能如同幽灵一般无声无息。 但此刻走廊里正有一队士兵巡逻经过,皮靴踏地的声音掩盖了这微不足道的动静。 高顽就站在厕所门口,与那队士兵擦肩而过。 最近的一名士兵,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 但他却毫无所觉,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病房。 高顽甚至能看清他脸上被寒风吹出的皲裂,能闻到他军大衣上淡淡的菸草和汗味。 忽然高顽脑子一抽。 在士兵经过的瞬间,轻轻朝他耳后吹了一口气。 只见那士兵猛地一僵,脚步顿住,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朵,警惕地环顾四周。 「怎麽了?」同伴低声问。 「没?没事?」士兵皱了皱眉,伸手在头上挠了两下。 「可能窗缝漏风.....」 第57章 目标轧钢厂。 初步实验完隐形神通的作用。 高顽还想测试一下,自己目前精力的极限在哪里。 于是高顽不再停留,在原地留下一道同样隐形分身,继续迈步向走廊尽头走去。 自己则回到病房厕所解除隐身继续躺回床上,装作重伤疲惫的样子。 分身的脚步不疾不徐,路过的护士推着小车给伤员换药,高顽故意侧身让她先过。 随后充满恶趣味的,整个人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掠过。 年轻护士似乎感觉到什麽,疑惑地回头看了看,只看到空荡荡的走廊和摇晃的灯影。 她打了个寒颤,用力呸了几声,脚步瞬间加快。 高顽继续向前。 经过医生值班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两个医生正在低声交谈。 众所周知职场分为大人职场,和小孩职场。 其中的大人职场不是办公室恋情,就是乱搞男女关系,以及灰色收入,贪污受贿,酒桌文化等等。 而小孩职场则是骂领导,骂同事,骂客户,聊八卦,聊今天吃啥,以及哄自己上班。 眼前的这两位仁兄很明显就是大人。 并且对于他们院长与几个主任之间的事情,了解颇多。 高顽站在门外听了几耳朵,按耐不住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俯身凑到他们中间,左右看了看两人的表情。 左边那个年纪大些,一脸忧心忡忡,痛心疾首,就好像被绿的是自己一样。 右边那个年轻些,眼里藏着压不住的兴奋和八卦欲。 高顽伸手,从年轻医生面前的桌子上拿起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饼乾。 当着两人的面,把饼乾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咯吱……」 轻微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两个医生同时愣住。 年轻医生猛地回头,看向自己刚才放饼乾的桌面。 随后突然发现油纸还在,但里面的饼乾却不见了。 「我油饼呢?」 他懵了。 老医生也转过头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同伴。 「你是不是一下子吃了两块?」 「不可能!两块根本塞不进去!」 年轻医生声音有些发颤,在桌上下意识地摸索,又打开抽屉查看。 「就!就一眨眼……」 看着年轻医生慌乱的样子,老医生表情逐渐凝重。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自然。 无论哪个时代,医院里总是会有一些怪事发生,即便是60年代这个狠抓封建迷信的时代同样不可避免。 高顽欣赏着他们脸上那混合着困惑和恐惧的表情,心满意足地转身走出了值班室。 楼梯口站岗的士兵增加到了三名,高顽毫无顾忌的从他们中间穿过。 甚至故意停顿了一下,伸手在其中一个士兵眼前晃了晃。 一楼大厅更加森严。 除了固定岗哨,还有一名军官坐在桌子后面,不停核对着进出人员的名单。 大门外探照灯已经亮起,雪白的光柱交叉扫过院子和街道不留任何死角。 高顽操控着分身脚步不停,径直朝大门走去。 经过军官桌前时,他顺手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插进了自己病号服的口袋。 军官正低头看名单,对此毫无察觉。 门口,四名士兵持枪而立,刺刀在探照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寒光。 高顽优雅的从他们中间穿过,甚至拍了拍最外侧一名士兵的肩膀。 那名士兵猛地回头,警惕地看向身旁的同伴。 「你拍我干啥?」 同伴一脸莫名其妙。 「我没拍啊?」 「奇怪……」 士兵眉头紧皱嘟囔着四下张望,却什麽也没看到。 而此刻的高顽早已经走出了医院大门。 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四九城特有的尘土和煤烟味。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裹着厚棉袄的路人匆匆走过,都低着头,不敢多看医院这边一眼。 高顽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朝着轧钢厂的方向走去。 起初几十米,他还保持着些许警惕,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但随着完全离开哨兵的视野,高顽便彻底放松了下来。 路过一个缩着脖子在街边晃荡的二流子时,甚至还抬脚踢了一下他的屁股。 「谁?!谁他妈踢我?!」 二流子猛地跳起来,惊慌失措地转身,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和远处医院门口肃杀的灯光。 一阵阴风刮过。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骂骂咧咧的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高顽不再理会他,继续前行。 夜色渐浓,街道两旁的窗户里陆续亮起昏黄的灯火。 走了大约两三百米。 就在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时,高顽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于此同时,本体脑海中【隐形】符文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同时维持隐形,分身,调禽三种神通,即便有【服食】持续供能,精力的流逝速度也超出了高顽的预期。 他皱了皱眉,没有强行支撑。 而是操控分身,闪进巷子深处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 迅速将隐形的状态与大部分乌鸦的视野解除。 估算了一下,高顽发现在满负荷使用多个神通的情况下,自己可以坚持半个小时左右。 但如果仅仅只是使用分身,就算以高顽现如今的状态依旧还能支撑一个多小时。 今晚的目的是轧钢厂的仓库,以及李副厂长的办公室。 一旦出了医院,只要稍微乔装打扮一下,其实隐身用不用都一样。 毕竟高顽又不是通缉犯,没必要将自己完全藏起来。 只是这身行头,在夜里有些扎眼,容易被认成偷跑出来的精神病。 高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着血污和药渍的病号服。 不过好在,他早有准备。 高顽从壶天中取出几件从王秀英家顺来的几件男士衣服,半旧,但料子厚实洗得很乾净。 应该是她前夫的。 这个王主任不知道是经常迟到早退,还是太过刻薄寡恩的原因。 在屋子里被吊了一天了都没人发现。 就在高顽换好衣服,准备从巷子里走出的时候。 用于监控轧钢厂与四合院的乌鸦却看到傻柱的身影,鬼鬼祟祟的出现在轧钢厂的围墙边。 不得不说傻柱这种傻福的身体就是好。 那麽重的伤才半个月不到就又可以上班了。 只是这狗东西不是才刚下班麽? 又拐回来干什麽? 高顽不动声色的跟了过去。 ....... 【感谢喜欢博美的罗天征送的角色召唤卡!还有各位义父们送的好多好多用爱发电,还有还有花花和点赞!哪怕年底我们单位领导拿我当叉车用,我也会抽出时间来加更的!】 第58章 提前感受人情冷暖的傻柱。 傻柱佝偻着身子,贴着厂区西侧那截最矮的围墙挪动。 他身上那件油腻的破棉袄敞着怀,里头只套了件单薄的线衣。 风一灌进去,冻得他浑身直哆嗦。 篮子的伤口虽然已经痊愈,可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每挪一步傻柱都感觉裤裆空空荡荡的。 「造他妈的……」 傻柱啐了一口唾沫,混着牙缝里的菜叶子,在冻硬的地面上砸出个小小的坑。 他今天就不该来上班! 早上傻柱从四合院挪出来的一路上,遇见几个其他院子早起倒尿盆的街坊。 他们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是憋不住的大笑。 一边笑还一边嘲讽。 「哟,柱子?能下地了?」 「柱爷这是上工去?」 「什麽柱爷,人家现在是兔爷!」 那声兔爷叫得阴阳怪气,尾音拖得老长。 傻柱听得浑身颤抖,但他咬了咬牙没搭理这些落井下石的杂碎。 只是闷头往前走。 可等傻柱真到了轧钢厂三食堂后厨,他才真正知道什麽叫真正的没脸。 平时见他点头哈腰的帮厨小王,正端着个大铝盆在洗菜。 抬头看见他进来,手里盆子哐当一声掉地上菜叶子撒了一地。 「何?何师傅?您……您怎麽来了?」 小王那张脸上,惊讶里掺着尴尬,尴尬里又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 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傻柱裤裆那儿瞟。 「我怎麽不能来?」 傻柱梗着脖子把木棍往墙边一靠。 「老子是这儿的头灶!我不来,你们这群废物能开得了火?」 傻柱的声音挺大,可底气不足,说完自己先喘上了。 后厨里七八个人全都停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看过来。 洗菜的丶切墩的丶揉面的,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像在看什麽稀罕物件。 最让傻柱炸毛的是他的徒弟马华。 这小子跟了他三年,平时端茶递水丶挨打挨骂屁都不敢放一个。 可今天马华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傻柱平时用的那把大铁勺,正有模有样地翻着锅里的大锅菜。 听见动静马华回头,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淡淡说了句。 「师傅您伤还没好利索,主任说了,这阵子灶上的事我先顶着。」 「你顶?你顶个屁!」 听见这话傻柱火蹭就上来了,瘸着腿就往灶台冲。 可他忘了自己伤到的是根据。 这一激动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扑,要不是及时扶住旁边的案板,非得摔个狗啃泥。 后厨里不知道谁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各种压抑的丶低低的笑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 傻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撑着案板站直,眼睛死死瞪着马华。 马华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把铁勺往锅里一插,转身继续翻菜。 那动作,那架势,跟他傻柱平时一模一样。 「行……行啊马华,长本事了。」 傻柱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口堵得厉害。 他没再往灶台去而是拖了把瘸腿凳子,坐在后厨门口。 一坐就是一上午。 开饭的钟声敲响,工人们涌进食堂。 大锅菜一盆盆往外端,马华站在窗口打菜手脚麻利,偶尔还跟相熟的工人开两句玩笑。 没人再看他傻柱一眼。 好像他这个人,从来就没在这个食堂存在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更糟。 食堂里闹哄哄的,几十号人挤在一起。 傻柱端着个掉了漆的铝饭盒,想找个角落坐下。 可走到哪儿,哪儿的说笑声就低下去,然后是一阵诡异的安静,和大量躲躲闪闪的眼神。 逼得傻柱最后在泔水桶旁边的桌子坐下。 饭盒里的菜是白菜帮子炖粉条,清汤寡水,油星都看不见几点。 刚扒拉两口,就听见隔壁桌几个小年轻在嘀咕。 「听说没?就那个颠勺特横的何雨柱……」 「知道知道,就那个嘛……被摘了颗……」 「何止?我听说都平了!」 「真的假的?那不成太监了?」 「嘘!小点声,人在那儿呢……」 「怕啥?一个不带把的玩意儿,还能揍咱?」 哄笑声炸开,像一巴掌扇在傻柱脸上。 他握着筷子的手在抖,饭盒里的汤洒出来烫了手背。 他没抬头,也没站起来。 因为他知道,他现在站起来也追不上那几个小兔崽子。 就算追上了,他这身子骨恐怕连其中一个都打不过。 只得灰溜溜的回到后厨。 傻柱本以为上午就很遭罪了,没想到下午更难熬。 后勤主任老赵背着手晃悠过来,看见傻柱坐在那儿眉头就皱起来了。 「何雨柱!你是工人!既然来上工了就别干坐着!灶上忙不过来也不知道去帮着切切菜。」 闻言傻柱面色铁青咬着牙站起来,挪到案板前。 一把菜刀握在手里,沉得他手腕发酸。 以前他切土豆丝,刀快得能看见残影,切出来的丝细得能穿针。 可现在,一刀下去土豆片厚薄不均,再切丝粗细跟筷子似的完全没了往日的麻利劲。 就好像自己被摘走的不是鸡胗,而是他所有的力量源泉。 「你这切的什麽玩意儿?」 老赵在旁边看着语气不耐烦。 「喂猪呢?」 旁边几个帮厨又笑了。 傻柱没吭声低着头继续切。 现在的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能忍,傻柱把自己想像成那舔蛇胆的哪个勾..... 勾什麽来的?好像是勾芡? 那家伙就特别能忍,老婆被人睡了都还要给人家放风。 可傻柱准备隐忍,他的手却不听使唤。 刀一滑,刀刃擦着指尖过去削掉一小块皮。 血珠渗出来,滴在土豆上。 傻柱扔了刀,捂着手指头,脑子里嗡嗡的。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不明白只是少了一颗,自己怎麽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快晚饭的时候,马华说要去上厕所,让傻柱帮忙照看一下锅里炖着的红烧肉。 那是给夜班工人加餐的,一锅少说有三十斤肉。 傻柱走到灶台前,握住那把熟悉的大铁勺。 他深吸一口气,想像着以前的感觉开始腰马合一,手腕发力,大勺在锅里那麽一颠,肉块翻飞,油光红亮。 他用力。 铁勺动了,可锅里的肉只晃了晃。 再用力。 胳膊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可那口大铁锅像焊死在灶上似的,纹丝不动。 「何师傅,您悠着点,伤还没好呢。」 旁边洗菜的大妈看似好心提醒,眼睛里却闪着看热闹的光。 傻柱憋着一股狠劲,把全身力气都灌进右臂,猛地一掀 锅动了。 可动的幅度太小,里头的肉汤泼出来大半,浇在灶火上,刺啦一声腾起一团白汽。 滚烫的油点子溅到他手上丶脸上,烫出好几个红点。 而傻柱因为用力过猛,牵动了胯下的伤口,一股钻心的疼从裤裆直冲天灵盖。 「呃啊……」 他闷哼一声手里的铁勺哐当掉在地上,人往后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倒在煤堆里。 后厨静了一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接着所有人都笑了。 捂着嘴的丶背过身去的丶笑得直拍大腿的。 马华从外面回来看见这一幕,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走过来捡起铁勺冲傻柱道。 「师傅,您去歇着吧,这儿我来。」 傻柱坐在煤堆里,没动。 他看着马华轻松地握住铁勺,手腕一抖,锅里剩下的肉块听话地翻了个身。 火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自信,从容,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那一刻,傻柱忽然明白了。 这个食堂,这个灶台,这个他横行霸道了十几年的地方,以后再也不需要何雨柱了。 他撑着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煤灰,一声不吭地走出后厨。 第59章 兔爷!要去哪啊? 可老赵却在门口拦住他。 「何雨柱,你这状态不行啊。」 老赵搓着手,语气倒是缓和了些。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厂里也不是不讲人情,你看你这伤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要不这样,我给你报个长期病假,你先回家养着?」 傻柱盯着老赵那张肥脸,忽然笑了。 「赵主任,您是觉得我废了干不动了,想让我滚蛋是吧?」 「这话怎麽说的……」 「别他妈跟我来这套。」 傻柱打断他,声音嘶哑。 「我傻柱在轧钢厂干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残了,没用了,就想一脚踹开?」 老赵脸色不太好看了。 「何雨柱,注意你的态度!厂里规章制度摆在那儿,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继续在灶上工作。我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工人们的安全负责!」 「行,行。」 傻柱点点头,笑得更难看了。 「那您老看看我这工作能卖多少钱?」 老赵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你真想卖?」 「不卖等着饿死?还是您能给我协调到其他轻松的岗位?」 傻柱啐了一口,他也不想卖工作。 可这里是轧钢厂,最轻松的工作除了坐办公室的就剩下扫地的了。 可扫地的工资是整个轧钢厂最低的,还不如把工作卖了先把伤养好。 以后厨艺恢复接点私活也不是不行,再者最近四合院邪乎得紧。 指不定哪天就被盯上了,他得抓紧时间带着雨水跑路。 当然要是能带着秦淮如就更好了..... 两人在墙角嘀咕了半天。 最后谈妥了轧钢厂三食堂头灶的工作,卖给老赵一个远房亲戚,五百块钱,外加五十斤全国粮票。 「钱和票我明天给你带来。」 老赵拍拍傻柱的肩膀。 「今晚你就当不知道这事。」 傻柱没说话,拄着木棍挪出了食堂后厨。 他没回四合院,而是在厂区里瞎转悠。 傻柱肚子里空得厉害。 今天早上出门前,他就着凉水啃了半个窝头,那还是他从易中海那儿求来的最后一点粮食。 昨天晚上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去敲贾家的门。 开门的是贾张氏。 那老虔婆一看是他,三角眼一翻,门板差点拍他脸上嘴里大骂。 「滚!丧门星!我家东旭就是被你害死的!还有脸来要饭?」 然后就是一连串,任何人听了都要头皮发麻的脏话。 「淮如……」 傻柱不甘心,隔了两个小时又去扒着门缝。 只见秦淮茹在屋里坐着正给昏迷的棒梗擦脸。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痕。 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看得傻柱心都碎了。 「柱子,我们家真的什麽都没了。」 秦淮茹声音带着哭腔。 「棒梗每天打针吃药,钱像流水似的花,妈年纪大了,我也没工作我们自己都揭不开锅了。」 她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傻柱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看着秦淮茹那张憔悴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看着她手上冻裂的口子…… 是啊,秦淮如难啊。 男人死了,儿子生死不知,家里还有个刻薄婆婆。 她一个寡妇,能怎麽办? 他不恨秦淮茹。 要恨,就恨高顽那个小杂种!恨这世道!恨所有人! 最后,傻柱拖着瘸腿去了易中海家。 一大爷没给他好脸色,但还是从米缸底刮出半斤棒子面,用旧报纸包了扔给他。 「柱子,不是我说你,往后啊……得自己顾着自己了。」 易中海的话在傻柱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自己顾自己? 他现在这副德行,怎麽顾? 他现在连口大锅都颠不动了! 五百块钱,五十斤粮票,听着不少。 可坐吃山空,能撑几天? 傻柱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冒出来就疯长,怎麽也压不下去。 他以前经常干。 轻车熟路。 反正明天就不是轧钢厂的人了,反正这厂子对不起他,反正…… 他需要钱,需要吃的,需要活下去。 夜色越来越深。 傻柱熟练的从轧钢厂围墙的狗洞绕到食堂后头。 那里有一扇小窗,窗栓早就坏了,他一直没报修就是为了方便自己。 傻柱左右看看,没人。 用力推开窗户,笨拙地翻进去。 一个趔趄摔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硬是没吭声。 食堂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惨白的光块。 傻柱摸到后厨,熟门熟路地打开角落里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往两个仓库。 左边是大仓库米面粮油丶白菜土豆,堆得跟小山似的,每天进出都有帐。 右边是小仓库,门常年锁着,钥匙只有食堂主任和几个头灶有。 傻柱从裤腰带上摸出一串钥匙。 这还是他受伤前用的,没想到厂里还没收回去。 他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油脂丶乾货和些许霉味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小仓库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可里头的东西,样样精贵。 靠墙的木架子上,摆着整扇的腊肉丶风乾鸡丶板鸭,油纸包着的香肠泛着诱人的暗红色。 地上堆着麻袋,里面是上等的大米丶白面,还有一口小缸,掀开盖子,是腌得透亮的咸鸭蛋。 墙角有几个竹筐,里头是冬天罕见的细菜蒜苗丶韭黄丶甚至还有一小把香菜。 这些,都是给厂领导开小灶丶招待上级用的。 帐目从来不清不楚,多一点少一点,谁也说不出什麽。 傻柱以前经常从这里顺东西。 拿点腊肉,抓把香肠,揣几个咸鸭蛋,回去切一切炒一炒,就是秦淮茹饭盒里的硬菜。 不然他一个厨子,领导又不是天天吃饭。 哪里能天天带饭盒回四合院。 傻柱咽了口唾沫,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麻袋,撑开口,开始往里头装。 先抓了两把香肠,沉甸甸的。 又拎下一扇腊肉,至少五六斤。 白面装了小半袋,咸鸭蛋捡了十几个…… 麻袋渐渐鼓起来。 傻柱掂了掂,觉得差不多了。 再多,他就背不动了。 他系好袋口费力地把麻袋甩到肩上。 伤口被牵扯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扶着墙喘了几口气,傻柱这才慢慢往外挪。 月光从仓库高处的透气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朦胧的光斑。 傻柱扛着麻袋,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脚步很沉,呼吸很重。 他心里盘算着这些肉和面,省着点吃,够他撑一两个月。 香肠和咸鸭蛋可以偷偷卖给黑市,换点钱。 有了钱,他就能搬出四合院,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正想着,他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凉。 像有人在背后盯着他。 傻柱猛地回头。 仓库里空空荡荡,只有月光和阴影。 「妈的,自己吓自己……」 他嘟囔一句,转回头,继续往外走。 可没走两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更强烈,更清晰。 仿佛有个人,就站在他身后,贴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呼吸。 傻柱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他再次回头,动作因为惊恐而僵硬。 还是什麽都没有。 只有月光,阴影,和堆满食材的货架。 「谁?谁在那儿?!」 他压低声音吼了一句,声音在密闭的仓库里嗡嗡回响。 没人回答。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傻柱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忽然想起这两天厂里流传的闲话。 说是殷所长一家在医院里被人拧断了脖子,说南锣鼓巷接二连三死人,说…… 说高顽那个小杂种有鬼帮忙! 他的父母和妹妹死不瞑目,每天晚上都要上来索命! 「操……」 傻柱骂了一声,不知道是给自己壮胆,还是真的怕了。 他不再犹豫扛着麻袋,加快脚步往门口挪。 麻袋在肩上晃荡,里面的腊肉磕着后背,生疼。 快到了。 门就在前面,开着一条缝,外面是食堂后厨的黑暗。 只要出去,只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的手摸到了门板。 冰凉的木头触感。 可就在他要拉开门的那一瞬间。 一只手,从背后的黑暗中,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冰冷,沉重。 像一块浸透了寒水的石头。 傻柱整个人僵住了。 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 他不敢回头。 可那只手,缓缓收紧,五指如铁钩,几乎要抠进他的锁骨里。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轻轻响起。 声音里带着笑意,冰冷刺骨的笑意。 「兔爷!这是要上哪儿啊?」 傻柱的瞳孔,在黑暗中缩成了针尖。 他认得这个声音。 这辈子,下辈子,化成灰都认得。 是高顽! 哪个让他从四合院的战力担当,沦落至此的恶魔! 第60章 逼问傻柱。 这个本该被关在医院里丶被部队一个连守着丶被医生判定重伤不起的小杂种,怎麽会在这儿? 怎麽会出现在轧钢厂食堂的小仓库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怎麽会……在他背后? 傻柱的脑子像是被灌进了滚烫的铁水,搅和成一团浆糊。 许大茂那信誓旦旦的话语不断在脑海中回荡。 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许大茂那天晚上根本没有看错! 而也就在这时,傻柱终于反应过来了。 不是反应过来要怎麽办,而是身体的本能先于脑子做出了动作。 他想跑! 傻柱肩膀猛地一沉,想把肩膀上的那只手甩掉。 同时左脚用尽全身力气蹬地,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野狗一样往前窜。 如果是在以前,这一窜少说能窜出去两三米。 可现在他裤裆是空的,身体是虚的,肩上还扛着几十斤的麻袋。 这一窜,只窜出去半米不到。 而且因为用力过猛,胯间的伤口被狠狠一扯。 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从下体炸开,瞬间冲上天灵盖,疼得傻柱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 肩上的麻袋先落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里头的腊肉香肠撞在一块,噗噗作响。 傻柱也跟着摔下去,脸朝下,结结实实拍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鼻子一酸眼泪混着鼻血一起涌出来,糊了他满脸。 但傻柱顾不上疼,也顾不得搜刮的好东西。 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想离背后那个魔鬼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刚爬出去两步。 一只脚,就踩在了他的后腰上。 不重。 甚至可以说很轻。 就像平时走路,鞋底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但傻柱却像被千斤重的闸门压住了脊梁骨,整个人僵在那儿再也动弹不得。 高顽那只脚踩的位置,正好是他腰椎最脆弱的地方。 只要稍微用点力,他这辈子就别想再站起来了。 「跑什麽?不是四合院的武力担当麽?你在怕什麽?」 高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 傻柱趴在冰冷的地上,脸贴着水泥鼻血倒灌进喉咙里,又腥又咸。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想求饶,想骂娘。 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什麽声音都发不出来。 高顽弯下腰,伸手抓住傻柱的右手手腕。 傻柱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往回缩。 可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我爹妈是怎麽死的?」 高顽问。 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问今儿晚上吃什麽。 傻柱的脑子嗡嗡作响。 爹妈? 高家那俩老东西? 他怎麽会知道? 那事儿是李副厂长…… 「我!我不知道……」 傻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个厨子!我……」 话没说完。 高顽抓着他手腕的手,猛地往上一掰!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仓库里炸开。 傻柱的右手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翻折上去,手背几乎贴到了小臂。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从傻柱喉咙里迸出来,像一头被捅穿了喉咙的猪。 他整个人在地上疯狂地扭动,想把手抽回来,想缓解那撕心裂肺的疼。 可高顽的脚还踩在他腰上,他动不了。 只能像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扑腾。 「我妹妹呢?」 高顽又问。 声音还是那麽平静,仿佛刚才掰断人手腕的不是他。 「她被你们送去哪儿了?她到底死在哪里!!」 傻柱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像瀑布一样从额头上往下淌。 他张大了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南!南方!蜀地……具体!具体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让你不知道!」 高顽一边说着,开始将傻柱的手臂来回扭动,骨头缝里不断发出清脆的声响。 「易!是易中海!是他一手操办的……」 傻柱哭喊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就知道个大概,其他的都是易中海和李副厂长,还有……还有上面……」 「上面是谁?」 高顽的脚微微用力。 傻柱的腰椎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或许和工业部有关.....」 傻柱疼得浑身都在抽搐,话也说不利索。 「具!具体是谁,我这种小人物,哪…哪能知道……」 「李怀德呢?」 「他胆子小,他怕自己受到牵连,出事第二天就申请去奉天参加三线建设了....」 傻柱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随时都要断气。 「我……我就知道这麽多……真的……求求你……放过我……」 「我就那天打了你一顿,我真没对你家下过手啊!就连你家的钱和房子我都没拿,都是易中海和贾张氏!」 「都是他们!你去找他们啊!!!」 傻柱嘶吼着,直接尿了一地。 高顽沉默了。 他松开了傻柱那只已经变形的手腕。 傻柱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仓库里只剩下傻柱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粗重的喘息。 月光从高处的透气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朦胧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正好落在傻柱的脸上。 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 高顽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高顽转过身走到仓库的墙壁旁边。 墙上钉着几根老旧的电线,外面包着的胶皮已经开裂,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铜芯。 这是当初拉灯线时留下的,后来仓库换了照明线路,这几根旧线就没拆,一直留在那儿。 高顽伸手,抓住其中一根。 指尖用力,铜芯连着一小截胶皮,被他生生从墙里扯了出来。 「滋啦……」 细碎的电火花在断裂处闪了一下,随即熄灭。 仓库里的灯,也跟着暗了一瞬。 高顽拿着那截电线,走回傻柱身边。 傻柱还瘫在地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手腕上的剧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冲击着他的神经,让他几乎要晕过去。 可当他看见高顽手里那截电线时,混沌的脑子像是被冰水浇了一下,瞬间清醒。 「你!你要干什麽……」 傻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想往后缩,可身后就是墙壁! 只能眼睁睁看着高顽蹲下来,把电线的断裂处,凑近他的脸。 黑乎乎的铜芯,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我最后问你一次。」 高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说实在他怎麽也不信傻柱这种核心人物居然什麽都不知道。 这很不正常。 第61章 牵扯到天上。 「我爹妈,到底是怎麽死的?」 傻柱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他看着那截电线,看着铜芯上细微的毛刺,看着高顽那双在阴影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今天不说,或者说不清楚,他一定会死在这儿。 死在这个他偷了十几年东西的小仓库里。 死得像条野狗。 「我!我说!别杀我!」 傻柱的嘴唇哆嗦着。 「李副厂长,李怀德,他贪污动了原料的事情被你爹妈抓住了把柄……」 「具体是什麽我不知道,但听说数目很大还和北边发射蘑菇的供应有关,捅上去不但他得吃花生米……」 「就连他背后的大领导恐怕也....」 「撞死你父母的卡车是轧钢厂运输队的卡车,司机老郭第二天就调走了,说是回老家……」 「易中海!你去找易中海!他肯定是知情的,他收了李副厂长的钱帮忙善后!」 「你妹妹也是易中海提议说是送去南方插队……实际上是送给了蜀地那边一个老瘸子……」 「那老瘸子是李副厂长一个远房亲戚,在本地很有势力!」 「具体的地址我真的不知道……只有易中海和李怀德清楚……」 「而且这件事上面也有人打了招呼,不然……不然压不下来……」 傻竹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一股脑的都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已经不是在说话了,而是在嚎哭。 「我就知道这麽多!真的!我都说了!求求你放过我。」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现在就带着雨水离开四九城,我滚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高顽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事情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复杂得多。 月光从透气窗照进来,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落在他侧脸上。 明暗交界的地方,高顽的眼神深得像是两口古井。 直到傻柱说完。 高顽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傻柱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高顽点了点头,然后拿着那截电线的手,往前一送。 铜芯的断裂处,轻轻点在了傻柱的脖子上。 傻柱浑身一僵。 滋啦!!! 刺眼的电火花,瞬间从电线的断裂处炸开! 蓝色的电弧像一条扭曲的毒蛇,顺着铜芯猛地窜向傻柱的脖子! 呃啊啊啊啊啊!!! 傻柱的惨叫声,比刚才断手时还要凄厉十倍! 他的身体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地抖动丶抽搐! 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根骨头都在哀嚎! 电流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他的脖子钻进去,瞬间流遍全身! 皮肤上爆起一片片鸡皮疙瘩,头发根根竖起,眼球不受控制地往上翻,露出大片大片的眼白。 嘴巴大张着,舌头吐出来,口水混着白沫,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往外涌。 裤裆的位置,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紧接着,一股恶臭弥漫开来。 屎尿横流。 傻柱整个人就像一条被扔进油锅里的活鱼,在地上疯狂地扑腾丶翻滚。 像条蛆一样,在原地扭动。 电火花持续了大概三四秒。 高顽松开了电线。 随着电流消失傻柱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软地瘫了下去。 只有四肢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嘴角的白沫混着血丝,一股一股往外冒。 他睁着眼睛,瞳孔已经涣散。 但还没死。 高顽蹲下来,伸手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然后,他又拿起那截电线。 铜芯的断裂处,因为刚才的放电,已经烧得发黑,边缘甚至有些熔化的痕迹。 高顽把电线凑到傻柱脸前。 烧焦的胶皮味,混着屎尿的恶臭,钻进傻柱的鼻子。 已经意识模糊的傻柱闻到这个味道,身体又开始剧烈地颤抖。 「不!不要!!」 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 「我!我都说了,我全都已经说了,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了!」 「我知道。」 高顽蹲在傻柱旁边,看着地上这摊烂泥。 傻柱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喉咙里嗬嗬地响,嘴角的白沫混着血丝一股一股往外涌。 右手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翻折着,左手五指无意识地抽搐,裤裆的位置湿了又干,结了一层冰碴子。 刚才那三四秒的电击,几乎抽乾了傻柱最后一点力气。 也抽乾了他最后一点价值。 该说的,不该说的,这狗东西都已经倒出来了。 他毕竟只是个厨子,一个打手,一把别人手里的刀。 刀不需要知道为什麽砍人,只需要知道往哪儿砍。 高顽看着傻柱那张因为痛苦和恐惧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乏味。 就这麽杀了他? 太便宜了。 死了一了百了,高顽要的从来不是痛快。 他要的是钝刀子割肉,是要让这些禽兽在死之前,把该受的罪一样样受完。 正想着,天空中一只乌鸦的视野突然传来预警。 轧钢厂西侧的围墙边上,三道手电光柱刺破黑暗,正朝着食堂方向移动。 是保卫科的人。 三个人呈三角队形走得不快,但手里拎着的家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高顽眯起眼睛。 来得正好。 他低头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傻柱,又看了看堆满物资的仓库,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 轧钢厂可是重点工业单位。 一旦闹大了,上面一定会派人下来查。 这一查,就算扯不出来背后的人,至少也能让厂里乱上一阵。 心念电转间,高顽已经站了起来。 他不再看傻柱,转身走到仓库中央。 意念一动,壶天神通悄然运转。 高顽手一挥,木架子上的腊肉丶风乾鸡丶板鸭瞬间消失。 甚至连木架子本身都开始收缩丶扭曲,最后化作指甲盖大小,被收入壶天。 墙角那口腌咸鸭蛋的小缸,竹筐里的细菜,蒜苗丶韭黄丶香菜,甚至筐子本身,无一幸免。 左边大仓库的门没锁,高顽闪身进去。 这里堆着成袋的土豆白菜,整筐的萝卜,垒得高高的面粉袋,还有几桶菜籽油。 高顽像一只闯进粮仓的老鼠,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他的动作很快,每一次挥手都有一片区域被清空。 仓库里原本拥挤的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空旷。 不到三分钟,两个仓库,加起来近百平方的空间,被搬得一乾二净。 连垫货架的砖头丶墙角的扫帚丶门上挂的那把破锁都没放过。 整个仓库,只剩下光秃秃的水泥地面,和四面斑驳的墙壁。 还有地上瘫着的傻柱。 第62章 让傻柱死在保卫科手里 高顽走回小仓库,在傻柱身边蹲下。 傻柱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但还没完全昏过去。 他能感觉到有人靠近,他努力想睁开眼睛,想看清楚是谁。 他想求救! 然后,他又看到了高顽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眼.... 高顽看着他那张写满恐惧和哀求的脸,忽然笑了笑。 「别怕。」 「还没完呢。」 话音落下高顽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一把掐住傻柱的下巴! 傻柱浑身一僵,眼睛瞬间瞪大! 他想挣扎,可四肢软得跟面条一样,根本使不上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高顽将一把铁钳探进他张开的嘴里。 傻柱的舌头下意识地往后缩。 可下一秒,钳子已经牢牢夹住了他的舌根! 「呃!!!」 傻柱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他想做点什麽,可下巴被高顽掐得死死的,根本合不拢嘴。 然后,他感觉到那钳子开始用力将他的舌头往外扯。 舌根被拉伸,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唾液混着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傻柱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眼睛里,泪水混着血丝,汹涌而出。 高顽面无表情,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通过钳子他能感觉到傻柱舌根处韧带的颤动,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在冬天冒出的大量蒸汽。 然后,猛地一拽!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一截湿漉漉的肉条,被生生从傻柱嘴里扯了出来! 断口处,鲜血像开了闸的洪水,喷涌而出! 「呃啊啊啊!!!」 傻柱的喉咙里,终于爆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但因为没了舌头,那声音含糊而扭曲,像野兽垂死的呜咽。 他整个人在地上疯狂地翻滚丶抽搐,双手胡乱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和脖子,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鲜血从嘴里汩汩往外冒,染红了水泥地,也染红了他自己的衣襟。 高顽松开了手。 那截断舌掉在地上,像一条死掉的肉虫,甚至还抽搐了两下。 高顽将手中的钳子扔在地上,从壶天里取出一样一把枪。 56式半自动步枪,枪身黝黑,枪托的木纹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这是刚才来轧钢厂的路上,顺手在保卫科的办公室里顺的。 壶天加上隐身,偷东西实在方便。 高顽拉了下枪栓,确认子弹已经上膛。 然后他蹲下来,把枪口对准了傻柱的左手。 傻柱还在地上翻滚,因为剧痛而意识模糊。 他感觉到有什麽冰冷坚硬的东西,顶在了自己的手掌上。 他下意识地想缩手。 可已经晚了。 高顽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密闭的仓库里炸开,震耳欲聋! 炽热的子弹从枪口喷出,瞬间击穿了傻柱的手掌! 血肉横飞! 两根手指被齐根打断,飞了出去啪嗒两声掉在几米外的地上。 「嗷!!!」 傻柱发出了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嚎! 他像触电一样从地上弹起来,右手死死攥住左手手腕,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地上疯狂地打滚。 疼! 太疼了! 比刚才断手丶比电击丶比被扯掉舌头还要疼一百倍! 那是子弹撕裂血肉丶打断骨头丶烧灼神经的疼! 傻柱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丶原始的恐惧。 他要逃! 必须逃! 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魔鬼!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过了一切疼痛。 傻柱用那条没断的右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连滚带爬地朝着仓库门口扑去! 他忘了自己手腕断了,忘了舌头没了,忘了手掌被打烂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高顽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看着傻柱跌跌撞撞地冲出仓库,冲进外面食堂的黑暗里。 高顽把枪收进壶天,然后发动隐形。 身体的存在感迅速剥离,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食堂里很黑,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傻柱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撞翻了几把椅子,踢倒了一个泔水桶。 哐当!哗啦! 噪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冲到食堂后门,用力去拉门栓。 门栓锈死了,拉不动。 傻柱急红了眼,用肩膀去撞。 咚!咚!咚! 单薄的门板被他撞得摇晃,灰尘簌簌往下掉。 终于,门栓松动了。 傻柱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一撞! 「哐当!」 门开了。 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吹得傻柱一个激灵。 他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冲进了轧钢厂空旷的院子里。 月光如水,洒在坑洼的水泥地上。 远处,那三道手电光柱,已经逼近到不足五十米。 保卫科的人听见了枪声,也听见了食堂里的动静,正在加速赶来。 傻柱看见了光。 看见了人。 生的希望,像一簇火苗,在他几乎熄灭的眼睛里重新燃起。 他张大了嘴,想喊,想叫,想求救。 可嘴里只能发出「啊啊啊」的破碎气音,混着血沫,在寒风里飘散。 他拼命挥舞着那只完好的右手,朝着光柱的方向冲去。 脚步踉跄,身影歪斜,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但他还在跑。 用尽全身力气在跑。 五十米。 三十米。 保卫科的三个人已经停下了脚步。 手电光柱交叉锁定在傻柱身上。 他们看见一个浑身是血丶衣衫褴褛的人,正张牙舞爪地朝自己冲来。 「站住!」 领头的老陈厉声喝道,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紧绷。 「什麽人?!抱头蹲下!」 傻柱听不清,也听不懂。 他眼里只有光,只有人。 他冲得更快了,喉咙里啊啊地叫着,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警告一次!抱头蹲下!」 老陈端起枪,枪口对准了傻柱。 旁边两个年轻干事也紧张地握紧了枪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 他们没见过这场面。 半夜三更,一个血人从食堂冲出来,疯了一样扑向自己。 是敌特?是疯子?还是…… 傻柱冲进了十米范围。 手电光清晰地照出了他的脸,满脸血污,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着,里面黑洞洞的,还在往外冒血。 「开枪!抓活的!」 老陈当机立断,厉声下令! 可就在这一瞬间。 一声枪响,从傻柱身后的黑暗里传来! 「砰!」 子弹撕裂空气擦过老陈身旁一个年轻干事的手臂! 「啊!」 那干事惨叫一声手里的枪脱手飞出,人踉跄着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鲜血瞬间染红了棉袄袖子。 「有同夥!!!」 老陈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再没有任何犹豫,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另外一名干事也同时开了枪。 枪口喷吐着火舌,子弹像雨点一样射向傻柱! 傻柱冲得太快,离得太近。 根本来不及躲。 他的的身体像触电一样剧烈颤抖着,被子弹的冲击力打得连连后退。 傻柱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从狂喜,到茫然,到最后的绝望。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汩汩冒血的窟窿。 又抬起头,看了看眼前三个模糊的人影。 张了张嘴。 想说什麽。 可什麽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只有血,从嘴里一股一股涌出来。 然后,他膝盖一软,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噗通。」 身体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夜空。 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涣散,熄灭。 死了。 到死,他都没明白,自己为什麽会死。 到死,他都没能喊出一句完整的话。 到死,他都只是个糊涂鬼。 他甚至直到现在都不知道,高顽是怎麽从戒备森严的医院里逃出来? 又是怎麽知道自己会去仓库偷东西? 第63章 把事情闹大! 老陈端着枪,警惕地指向傻柱身后的黑暗。 但无论手电筒扫过多少次,那里依旧空空如也。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只有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刚才开枪的人,不见了。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小王!你怎麽样?!」 老陈一边戒备,一边回头问那个受伤的干事。 「手!我的手好像断了……」 小王捂着胳膊,脸色苍白,疼得直吸冷气。 「老陈!你看!」 另一个干事突然惊呼,手电光指向食堂方向。 食堂后门大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但借着月光,能看见地上有一道拖行的血迹,从食堂深处,一直延伸到门口。 老陈的心沉了下去。 他示意同伴警戒,自己端着枪,小心翼翼地向食堂靠近。 手电光柱扫进食堂,扫过后厨,最后定格在那扇敞开着的小仓库门上。 门里,一片漆黑。 老陈深吸一口气思索了几秒钟。 先是关掉手电筒,然后抓住一把椅子往里一扔。 紧接着猛地冲进去,手电光往仓库里一扫。 然后,他僵住了。 跟过来的另一个干事也僵住了。 预想中的埋伏并没有出现。 手电光柱里,是空空如也的仓库。 真的空了。 上百平的仓库连个货架丶连个麻袋丶甚至连块砖头都没剩下。 地上只有自己扔进了来的椅子,以及一摊尚未乾涸的血迹。 地上到处都是凌乱的脚印和划痕,以及一小截暗红色丶软趴趴的东西。 「这?这……」 干事的声音在发抖。 「仓库被人搬空了?怎麽可能?」 老陈没说话。 他脸色铁青,手电光在仓库里来回扫视,像要把每一寸水泥地都看穿。 可除了地上凌乱的脚印以外什麽都没有。 值钱的不值钱的,全没了。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凭空抹去了一样。 老陈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想起了刚才那个血人,想起了黑暗中那声冷枪,想起了眼前这诡异的空仓库。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 出大事了。 他们之所以如此匆忙的巡逻,本就是因为保卫科的枪少了一支。 现在轧钢厂仓库又被盗,保卫科还遭遇袭击,造成了一人死亡一人重伤的结果…… 这案子,捅破天了! 老陈猛地转身冲出食堂,对那个还捂着胳膊的小王吼道。 「你还能动吗?!回去叫人!立刻!马上!」 「通知厂领导!通知派出所!快!」 小王咬着牙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保卫科办公楼跑去。 老陈又看向另一个干事。 「你守在这儿!不许任何人靠近!我去看看那个死人!」 言罢老陈走到傻柱的尸体旁边,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看了好一会儿,老陈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来了。 这是何雨柱! 轧钢厂三食堂的头灶,那个以前很横,但这段时间据说被人去势的厨子。 他怎麽会在这儿? 为什麽要攻击他们保卫科? 还有仓库里的东西,到底去哪儿了? 老陈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傻柱的尸体上掠过。 轧钢厂西围墙外三百米的土坡上,高顽的分身从一片枯草丛后缓缓浮现。 他站在坡顶,看向下方的轧钢厂食堂方向的人声鼎沸,嘴角微微扬起。 还不够。 现在的人其实对枪枝丢失这种事情并不算太敏感。 毕竟才刚刚经历战争没多久,每个村的民兵大队手里都有几只家伙。 真正禁枪的导火索93年才刚开始。 光是仓库被偷丶杀人,还不足以让这事闹到天上去。 高顽需要更大的动静! 需要让所有人都相信这不是普通的盗窃杀人,而是有组织丶有预谋的敌特破坏活动。 需要让调查组的人,把眼睛死死盯在敌特这两个字上。 而不是继续选择捂盖子! 高顽意念沉入壶天空间。 找出最后几根从西郊煤矿顺来的炸药。 这些本来是他留给殷嶋家属院的后手,只是没想到殷嶋的承受能力如此差劲。 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脑海中的玉简微微震动,【调禽】符文亮起。 五十米外的夜空中,一只体型硕大的乌鸦悄无声息地滑翔而下。 从高顽手里接过炸药向着远处轧钢厂的围墙飞去。 这只乌鸦是高顽控制的第一只乌鸦,因为能少量共享服食神通的缘故。 被高顽控制的乌鸦体型全都比普通乌鸦大了一圈,眼睛在黑暗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高顽看到的那道墙有足足三米高,红砖砌的。 墙外是一条通往城外的土路,平时只有运料的卡车偶尔走。 墙内,是轧钢厂的废料堆放区,堆着些生锈的钢锭和报废的机器零件。 再往里几百米,就是现如今越来越多人聚集的食堂和仓库。 高顽选定了一处离食堂最近,墙外土路相对平整的位置安放炸药。 那个位置的墙根底下堆着几块废弃的水泥预制板。 炸开之后碎砖和预制板会堵住半条路。 看起来多少有点像是运输车辆匆忙逃离后,同夥再回来销毁痕迹的假象! 经历过一次的乌鸦们业务很是熟练。 没多久。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凌晨的死寂。 空旷地带下烈性炸药的爆炸与在矿井中的完全不一样。 先是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围墙根下腾起,瞬间膨胀到直径四五米,火光映亮了半边天。 紧接着是冲击波。 肉眼可见的气浪像水波纹一样扩散开,所过之处,地上的枯草丶碎砖丶尘土全被掀飞。 那堵三米高的红砖围墙,像纸糊的一样,从中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砖块像炮弹碎片一样四散飞溅。 最远的砸出去二十多米,打穿了路边一户人家的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混在爆炸的馀音里,格外刺耳。 墙根下那几块水泥预制板,直接被炸成了碎块,和砖块一起飞得到处都是。 尘土和硝烟混成一团灰黄色的小型蘑菇云,缓缓升上夜空。 爆炸的巨响在夜空中回荡,传出去几里远。 包括南锣鼓巷在内的整个城区,都被这声巨响惊醒了。 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灯。 狗开始狂吠。 有人推开窗,惊慌失措地往外看。 「怎麽了?怎麽了?!」 「哪儿炸了?!」 「光头打过来了?!」 轧钢厂里,爆炸发生的瞬间,所有保卫科的人都愣住了。 老陈正蹲在傻柱的尸体旁,和一个干事交代什麽。 巨响传来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扑倒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什麽都听不见。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看向西围墙方向。 火光还没完全熄灭,尘土和硝烟还在翻腾。 那道墙炸开了一个大口子。 「操!!!」 老陈从地上爬起来,眼睛瞬间红了。 「敌特!!敌特还在厂里!!!」 他嘶声大吼,声音因为过度惊恐而变形。 「集合!所有人集合!抄家伙去围墙那边!!快!!!」 保卫科的人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端起枪,朝围墙方向冲去。 但等他们冲到的时候,那里除了一个还在冒烟的炸坑丶一地碎砖烂瓦丶和一个通往墙外土路的大口子之外,什麽都没有。 没有车。 没有人。 爆炸掀起的尘土盖住了一切痕迹。 只有寒风穿过那道口子,呼呼地往厂里灌。 像在嘲笑他们的无能。 轧钢厂的警报,凄厉地拉响了。 「呜!呜!!呜!!!」 声音穿透夜色,传出去老远。 土坡上。 高顽看着下方轧钢厂里的混乱,看着保卫科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在夜色中散开。 第64章 调查部介入。 后半夜。 轧钢厂食堂后头那片空地上。 保卫科长老陈蹲在炸点旁边,手电光柱在焦黑的坑洼里来回扫。 他戴着手套,从土里抠出一小块还没烧完的炸药残壳,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硝烟味混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普通煤矿常用的那种。」 老陈把残壳递给旁边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成色丶配比,都和西郊煤矿仓库丢的那些对得上。」 中年人接过残壳在手里掂了掂,没说话。 毕竟是四九城的重点轧钢厂,不是远离城区的煤矿也不是居民区。 对于这种事件特殊部门的应急处理格外迅速。 这次来的是调查部派来的一名副组长。【****调查部成立于55年,具体职能与最高长官自己查,我不敢写....】 姓郑,进入组织前在矿务系统干过,对炸药门儿清。 郑组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围墙外头。 口子正对着一条通往城外的土路,路上有模糊的车辙印,但被炸飞的砖石盖住了大半,看不出是什麽车。 「对方这是已经把赃物运出去了?」 郑组长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凌晨里字字清晰。 「看样子里应外合,只是为什麽是食堂仓库?他们在里面到底藏了什麽东西?」 站在他身后的老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保卫科二十几号人把现场围得严严实实,手电光柱交叉,照得那片废墟亮如白昼。 可再亮,也照不亮老陈心里的窟窿。 食堂仓库空成这样,显然不可能是下班到现在短短几个小时能办到的。 对方显然偷偷摸摸干了好长时间。 现如今何雨柱的尸体躺在院子里,盖着白布,等着天亮后法医来验。 而他们这些保卫科直到现在居然都不知道,来的是什麽人,丢的又是什麽东西! 要知道轧钢厂很多零件全都涉及西北的国运之战。 这案子,已经不是他或者杨厂长能兜得住的了。 「郑组长,您看这……」 老陈搓着手,声音有点发乾。 「如实上报,请求支援。」郑组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事情紧急就按敌特破坏丶武装盗窃杀人灭口来报,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你们杨厂长在哪儿?」 「在,在办公室,等您……」 「走。」 郑组长转身往厂区里走,老陈赶紧跟上。 两人带着一队便衣穿过厂区。 路上遇见几拨厂里组织的巡逻的工人纠察队,看见两人全都下意识地立正丶让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 轧钢厂厂长办公室,灯火通明。 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面前的菸灰缸已经满了,菸头堆得像座小山。 门被推开,郑组长和老陈走进来。 「郑组长。」 杨厂长站起身想挤个笑容,可脸上的肌肉僵得像冻住的猪肉。 「杨厂长,情况想必你都知道了。」 郑组长没客套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炸药残壳啪一声拍在桌面上。 「对方用的疑似煤矿的炸药,应该是上次西郊弄过来,不出意外的话和煤矿爆炸案是同一波人!」 闻言杨厂长的眼皮跳了跳。 「仓库里的东西,清点出来了麽?」 郑组长又问。 「清丶清点了……」 杨厂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手有点抖。 「腊肉六扇,风乾鸡十二只,板鸭八只,香肠……香肠四十斤,白面三百二十斤,大米两百斤,菜籽油四桶,咸鸭蛋……咸鸭蛋两百个,还有细菜……」 他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显然并不认为会有人为了这些食物如此大动干戈。 郑组长没吭声,静静等杨厂长念完。 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一下,也不知道在写什麽。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锺秒针走动的咔嗒声。 「就这些?厂里生产的零件呢?枪呢?」 看见杨厂长放下清单,郑组长又问。 「失窃的仓库是食堂仓库,基本不会存放零件,除此之外保卫科丢失56式半自动一支,子弹少了二十发,枪号是……」 看见杨厂长的窘迫,老陈立马上前报出一串数字。 「食堂外面那个人是怎麽死的?」 「死者名为何雨柱原轧钢厂食堂头灶,左手手掌中弹,最后胸口挨了三枪,应该都是咱们的人打的。」 「但打他之前有人从暗处开了一枪,打伤了我们保卫科的小王。」 闻言郑组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盘旋。 「杨厂长,你怎麽认为?」郑组长开口。 杨厂长的额头开始冒汗,出了那麽大的事他现在有点担心自己的乌纱帽不保。 「我...我觉得这是一场有组织丶有预谋的敌特破坏活动....」 「不!这不是一般的敌特。是训练有素丶装备精良丶而且对轧钢厂内部极其熟悉的那种!」 郑组长打断杨厂长的话,来回看向两人的眼睛。 「我们厂里有内鬼!敌特就在轧钢厂职工里面!」 话音落下三人均是面色难看。 天蒙蒙亮的时候,调查部的人正式进驻了轧钢厂。 不是郑组长带来那几个人,是一整队上面派下来的将近一百多号人,分三辆军车直接开进了厂区。 这些人一到就把厂领导班子全叫到了会议室。 门一关,就是好几个小时。 外头守着的秘书和干事,时不时就能听见里头拍桌子的声音。 能听见郑组长「你们这是严重失职!」的怒吼。 但更多的交谈内容,就连站在窗外的乌鸦也听不清。 只知道会议开完,杨厂长出来的时候脸是灰的,腿是软的,要人扶着才能走。 紧接着,在调查部的协助下全厂开始戒严。 所有车间停产,所有职工集中在食堂和大礼堂,按车间丶按班组,一个一个接受问话。 问话的内容基本都一样。 「昨天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你在哪儿?在干什麽?有谁能证明?」 「认不认识何雨柱?最近有没有发现他有什麽异常?」 「有没有发现厂里有什麽可疑的人或事?」 「对西郊煤矿爆炸案,你知道多少?」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筛子,要把整个轧钢厂几千号人,从头到脚筛一遍。 气氛逐渐变得压抑。 几千号人没人敢大声说话,没人敢交头接耳。 就连平时最横的钳工丶锻工,在调查组那双眼睛面前,也老老实实低着头。 一句多馀的话都不敢说。 第65章 风声鹤唳的四合院 从轧钢厂回南锣鼓巷这短短一段路,易中海觉得自己像是走了一辈子。 他身旁的刘海中更是不堪,那张肥脸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嘴唇哆嗦着,走几步就要扶一下墙。 两人谁也没说话。 刚才在轧钢厂大礼堂里那一个多小时的问话,把两人吓得够呛。 问话的人穿着普通中山装,脸也是那种扔到人堆里根本发现不了的那种。 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易中海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剥开了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问题一个个砸过来,就好像审讯犯人一样。 「认识何雨柱多久了?」 「他平时在院里和什麽人往来密切?」 「最近有没有发现他行为异常?比如接触生面孔,或者谈论不该谈论的事?」 「西郊煤矿爆炸案发生前后,何雨柱有没有提过相关的事?」 易中海答得谨慎,每一句都在心里滚三遍才吐出来。 他说傻柱就是个浑人,脾气暴躁但本质不坏,在院里人缘一般,最近因为受伤情绪低落。 他说自己就是个普通钳工,除了工作吃饭睡觉,别的什麽都不知道。 问话的人听着,手里钢笔在笔记本上沙沙地记,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平淡无波。 但不知怎麽的,却让易中海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那是一种遇见天敌一样的感觉。 最要命的是最后那句。 「何雨柱同志昨晚在厂里遭遇不幸,初步判断可能涉及敌特破坏活动。」 「你们作为同院住户这段时间要提高警惕,配合调查。想起任何可疑情况,随时向我们反映。」 敌特! 这两个敏感的字眼,传入易中海耳中。 让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还是刘海中在旁边掐了他大腿一把,他才勉强稳住身形,机械地点着头,嘴里含糊地应着。 「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出了大礼堂,冷风一吹,易中海才觉出自己里头的棉衬衣,已经完全湿透贴在背上。 他和刘海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在这个年代沾上这个,别说他们个人。 恐怕全家都要被查个底朝天! 两人以前乾的龌龊事可不少,这可如何是好? 回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时,日头已经歪到了西边屋檐上。 院门虚掩着,易中海伸手去推,那扇斑驳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怪响,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院子里空荡荡的。 往常这时候,该有媳妇在公用水龙头前洗菜,该有孩子跑来跑去,该有老头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抽旱菸。 可伴随着轧钢厂爆炸,傻柱死去的消息传来。 各家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窗户后面偶尔有影子晃一下,又迅速缩回去,像受惊的耗子。 秦淮如破天荒的没在院子里当洗衣机,而是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 就连整天召唤亡灵的贾张氏,现在都只敢蹲在门后目光阴毒的透过缝隙观察着院子里的一切。 自从院里开始出事,易中海这个伪君子就一直没管过他们家。 直到现在贾东旭的尸体都还在派出所放着。 在没结案之前,尸体作为重要的证据还要保存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派出所保存这种凶杀案的尸体是需要收费的,并且由于凶手要不就是找不到,要不就是死刑的原因,这笔钱大概率还得被害人的家属来出,67十年代这方面的参考资料很少,但在现代这笔钱一年可能需要几万甚至十几万不等,时间长了大部分人都出不起,因此很多这方面的官司。】 易中海没回自己屋,他站在院子里愣了几秒钟。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转身就往后院走。 脚步又快又急,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刘海中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麽也没说佝偻着身子挪回自己家。 关门的动静很轻,看着家里摆着的两口棺材,和呆呆的坐在旁边的二大妈默不作声。 原本这两天他想给自己两个儿子下葬。 现在看来得缓一缓了。 唉,希望那些人在查自己的时候,能查出一些光奇和光天死亡的线索吧。 这样就算自己进去了,也算给孩子报仇了... 后院比前院更静。 聋老太太那间屋子的窗户用厚报纸糊着,看不清里头。 易中海在门口站定,指关节叩在旧木板上,声音发空。 里头没动静。 易中海又敲了敲,这次重了些。 「老太太,是我,中海。」 等了足足七八个数,里头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门闩被慢慢抽开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聋老太太那张布满深纹的脸露出来半张,昏花的老眼在易中海脸上扫了一圈,然后才把门拉开些,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比外头还暗。 煤球炉子封着火,只留一点点暗红,勉强维持着屋里不冻冰。 聋老太太挪回床边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易中海。 易中海反手把门闩插上,转过身时,脸上的镇定再也撑不住。 「老太太出大事了!」 聋老太太眼皮都没抬,枯瘦的手指捻着腕上一串磨得发亮的木念珠。 「柱子,昨晚在轧钢厂让人打死了!」 念珠停了一瞬又继续开始转动,显然已经从其他人口中得知。 紧接着易中海把被审问的事情和盘托出,特别强调了调查部的不一般。 「调查部?原先那帮人?」 聋老太太终于抬起头,那双老眼里有什麽东西闪了一下。 「对,调查部。」 易中海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老太太您比我清楚,那帮杀才是干什麽的!柱子死在厂里,现在又被扣上敌特的帽子,接下来咱们这个院子的事情怕是藏不住了!」 伴随着易中海话音落下。 聋老太太的脸色开始变得阴晴不定。 似乎想到了什麽,身体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第66章 聋老太太的宝藏。 屋里死寂。 煤球炉子里一块煤渣啪地轻响,爆出几点火星,又迅速熄灭。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聋老太太慢慢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到屋子东北角。 那里摆着个老旧的黑漆木柜,柜门上的铜合页已经锈成了暗绿色。 她蹲下身伸手在柜子底下的地面摸索。 易中海不明所以地看着。 只见老太太枯瘦的手指在地砖缝隙间抠弄了几下,然后用力一掀。 一块尺许见方的青砖竟然被她掀了起来,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 易中海瞳孔骤然收缩。 聋老太太把手伸进洞里,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油布是深褐色的,边角磨损得发白。 她有些吃力的把包裹放在地上,一层层解开。 昏暗中,有什麽东西亮了一下。 是金子! 黄澄澄的小黄鱼,一根挨着一根,码得整整齐齐。 约莫小拇指粗细,每根都有三寸来长,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诱人又刺眼的光。 足足有十几根! 金条旁边,还有几个巴掌大的木匣子。 老太太打开其中一个,里头是满满一匣子银元。 另一个匣子里是各色玉佩丶翡翠镯子丶金戒指,挤挤挨挨,宝光氤氲。 瞧见这一幕易中海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半张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些耀眼的光芒晃得他头晕目眩。 这不是一点半点的积蓄。 这不是一个五保户老太太该有的东西。 「这……这……」 易中海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但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 「老太太……这……这些是哪来的?」 聋老太太没回答。 她又从洞里掏出两个更小的布包,解开里头是厚厚几沓钞票。 有大团结,也有旧版的纸币,用麻绳捆得结实实,边角都磨毛了。 「别问。」 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她把所有东西拢在一起,抬头看向易中海。 「你现在去把一大妈叫来。马上。」 易中海腿肚子转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出了屋。 冷风一吹,他才觉出自己满头满脸都是冷汗。 他踉跄着冲回中院自家屋子,一大妈正坐在炕沿上发呆,见他这副模样吓得腾地站起来。 「老易,你这是……」 「别问!跟我来!」易中海一把拽住一大妈的胳膊就往外拖。 一大妈被他扯得一个趔趄,跌跌撞撞跟着往后院跑。 进了聋老太太屋,看到地上摊开那些黄白之物时,一大妈使劲捂住嘴才把那声惊叫硬生生憋回去。 「看清楚了?这些东西,不能留在这屋里了。」 话音落下,易中海和一大妈同时看向聋老太太,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恐。 「按照你们的说法,调查部的人迟早会来这院子,他们翻起来可不会管你是橱柜还是地砖。这些要命的东西要是被翻出来.....」 聋老太太没说完,但易中海和一大妈都听懂了。 别说这些财宝的来源根本说不清。 单是这个数量,就足够给知情的人扣上一顶成分问题的帽子。 而在现如今这个敌特的风头上,这顶帽子会要了全院人的命。 「老太太?这些都是哪来的?您该不会真的?」 中海喉咙发乾。 「真的假的现在重要麽?」 聋老太太打断易中海。 「重要的是那帮杀才会信什麽?我现如今七老八十,就算现在立马就死也不算亏。」 「可你们呢?」 聋老太太的目光在易中海和一大妈惨白的脸上扫过。 「你们还年轻要是背上个勾结或者窝藏的罪名,吃枪子都是轻的。院里其他人,一个都跑不了!」 听完聋老太太的话,一大妈腿一软要不是易中海扶着,当场就得瘫地上。 「那!那怎麽办?」 易中海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尽量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地上这堆烫手山芋。 「拿出去。」 聋老太太指着地上的财宝。 「趁他们还没来,赶紧把这些东西带出去,找个地方埋了,沉到护城河里怎麽都行,反正就是别留在院里。」 「可……可往哪儿藏啊?」一大妈哆嗦着问。 「那是你们的事。」 聋老太太闭上眼。 「东西是我攒下的,可这些年你们也从里头得了不少好处。」 「现在出事了,总不能让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太婆顶着。」 这话像鞭子抽在易中海脸上。 他想起这些年偶尔从老太太这儿接济的细粮丶肉票,甚至那两根让他打家具的半根小黄鱼…… 原来根子在这儿。 易中海答应给聋老太太养老,原本也是为了聋老太太的遗产和房子。 但他实在没想到,老太太居然有那麽多钱!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易中海盯着地上那些财宝,眼睛渐渐红了。 是恐惧,也是贪婪,更多的是被逼到绝路的疯狂。 他一咬牙,蹲下身开始重新包裹那些金条。 一大妈也反应过来,颤着手去收拾银元和首饰。 玉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让她心惊肉跳。 聋老太太坐在床边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捻着念珠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易中海把包好的金条塞进怀里,棉袄立刻鼓出一块。 一大妈把装银元的匣子用旧衣服裹了抱在怀里。 首饰匣子小些,易中海把它塞进裤腰里,用棉袄下摆盖住。 两人站起身,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贪婪。 「从后门走。绕小道,别让人看见。」聋老太太冷不丁的出声。 易中海点头,伸手去拉门闩。 就在他手指碰到门闩的那一瞬间。 院子前头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脚步声杂乱,有低沉短促的喝令声,还有皮靴踩在冻土上的闷响。 紧接着是前1院几家房门被啪啪拍响的声音,力道很大,毫不客气。 「开门!调查部办事!」 易中海的手僵在半空。 一大妈怀里的包裹咚一声掉在地上,银元哗啦啦散了一地,在昏暗的光线下滚得到处都是。 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顺着门板滑坐下去,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瞳孔涣散。 聋老太太猛地从床边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 她死死盯着门的方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幽暗里扭曲了一瞬,然后缓缓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丶近乎叹息的吐气。 完了。 来不及了。 易中海收回手转过身,背靠着门板跟一大妈瘫在一处。 他怀里的金条硌得胸口生疼,可他却感觉不到,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门外的脚步声正在朝后院逼近。 一下,一下,像踩在心脏上。 聋老太太睁开眼,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银元和黄白包裹上。 她弯下腰,开始用那双枯瘦的手,一点一点,把东西往地板下的洞里扒拉。 易中海和一大妈瘫在那儿,看着聋老太太像只老迈的鼹鼠,在最后时刻拼命掩藏洞穴。 而拍门声,此刻已经到了中院。 第67章 被制裁的贾张氏。 完了。 易中海甚至能想像出门被踹开的画面。 能想像出那些穿中山装的人看见满地财宝时冰冷的眼神。 能想像出手铐扣上手腕时那种金属的冰凉…… 他闭上眼,喉咙发紧不停吞咽着口水,等待那最后的审判。 然而,脚步声停了。 不是停在门外。 是停在了斜对面? 紧接着,贾家那扇破木门被拍得山响。 「开门!调查部!」 声音短促丶冷硬,不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易中海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里收缩。 一大妈也抬起头,脸上的茫然凝固着。 聋老太太那只悬着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不是来找他们的? 是?贾家? 门外传来贾张氏那拔高了八度的尖叫,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谁啊?!这大早上的敲什麽敲?!还让不让人活了?!我家东旭都死了你们还要怎麽样?!」 「开门,配合调查。」 外头的声音依旧没什麽起伏,但拍门的力道又重了三分。 「哎哟喂!欺负孤儿寡母啊!老贾啊!你快睁眼看看啊!这些杀千刀的……」 贾张氏的哭嚎刚起了个头,就听见。 「哐当!」 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木门倒地的声音。 贾家的房门门被强行踹开。 贾张氏的哭嚎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你们干什麽?!你们凭什麽闯进来?!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儿子死得不明不白你们不管,现在来欺负我们老弱妇孺?!我跟你们拼了!!!」 然后是布料撕裂的声音丶挣扎的闷响丶贾张氏愈发刺耳的咒骂。 「挨千刀的!断子绝孙的!生儿子没**的!你们不得好死!放开我!秦淮茹!秦淮茹你死人啊!看着你婆婆被人欺负?!」 易中海趴到门缝边,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只见两个穿着深色中山装丶戴着蓝布袖套的汉子,一左一右架着贾张氏将他从屋子里拖出。 贾张氏像个发疯的陀螺,双脚离地还在空中乱蹬,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和恐惧扭曲成一团,嘴里不乾不净的污言秽语喷泉似的往外冒。 她对面站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中年人,个子不高,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冷得像两口深井。 作为他根本没看贾张氏,只是对架着她的两人微微颔首。 其中一人松开手,从后腰摸出一副手铐。 「咔嚓!」 金属扣合的声响,格外清晰。 贾张氏的骂声戛然而止,她低头看看自己腕子上那圈冰凉。 又抬头看看面前这些人漠然的脸,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不再是院里邻居间的撕扯,不是街道办王主任那种可以撒泼打滚应付的干部。 他们虽然没穿着工安的衣服,也没穿着军队的衣服。 但确是另一类人。 另一类她从未真正接触过,却本能感到恐惧的人。 贾张氏被拖到院子中央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手铐的另一端,「咔」地锁在了一根低矮粗壮的枝桠上。 贾张氏想蹲,蹲不下,想站,手腕被吊着姿势十分别扭。 最终只能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半蜷在那里。 嘴里剩下的只有带着哭腔的丶含糊不清的嘟囔,再不敢高声。 看见这一幕,领头的中年人这才转身走进贾家屋里。 贾家的煤油灯被仓促点亮,昏黄的光从破窗户纸透出来,映出屋里晃动的几个人影。 很快,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很利落,不粗暴,但那种有条不紊比粗暴打砸更让易中海心头发毛。 接着是小当被吓醒的哭声。 细细的,怯怯的,刚起个头就被人低声呵斥了一句。 「安静点!」 哭声立刻憋了回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然后,是秦淮茹的声音。 易中海把耳朵贴紧门缝。 「同志?这,这是怎麽了?我们家,我们家是受害者啊……」 秦淮茹的声音凄凄艾艾,这种调子易中海太熟悉了。 以往这调子对傻柱丶对许大茂,甚至对他丶对院里任何一个男人都有用。 「何雨柱你认识吗?」 调查部的人打断了秦淮如的施法,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认丶认识,一个院的……」 秦淮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柱子他,他是个好人,就是脾气冲了点,可他怎麽会……」 「你们什麽关系?」 「就是邻居啊!他看我们家困难,有时候接济点剩菜,同志我一个寡妇,带着婆婆孩子,日子难啊!」 秦淮如的破碎感拿捏得恰到好处,眼泪适时滚下来了。 「轧钢厂职工反映,何雨柱长期与你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并利用职务之便,为你窃取公家财物。对此你有什麽解释?」 「没有!绝对没有!」 秦淮茹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是真急了。 「这是谁在污蔑我?!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寡妇,怎麽可能做那种事?!柱子他就是心善,看我可怜……同志,你们不能听别人乱说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秦淮如的哭诉声大了些,带着绝望的意味。 但调查部的人显然不吃这套。 「具体有没有,我们会自己调查。现在请你配合调查,如实回答问题。」 那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根本不打算理会秦淮如的哭诉,直接开始问下一个问题。 「何雨柱最近有没有接触过陌生人?说过什麽反常的话?关于西郊煤矿,关于轧钢厂,他知道什麽?」 易中海听得后背发凉,但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对方应该没查到什麽有用的信息。 不然根本不会询问贾家,而是上来就直接抓人。 看来自己乾的那些破事并没有暴露。 聋老太太隐藏得也很好。 秦淮茹还在断断续续地解释丶辩白丶哭诉。 翻找东西的声音持续着,偶尔夹杂着对小当的询问,孩子吓得语无伦次。 而就在这时。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易中海透过门缝,看到几个干事模样的人。 领着一个穿着蓝布棉袄丶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匆匆进了中院。 是何雨水。 她脸上还带着从学校被匆忙带回来的茫然和不安,眼睛红肿,显然在路上已经哭过。 估计是从同学那里听到了什麽流言蜚语。 何雨水被带到贾家门前,领头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何雨水同志?」 「我?我是。」何雨水的声音发飘。 「因你哥哥何雨柱昨晚在轧钢厂因故身亡,我们有些事情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何雨水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没听懂。 过了好几秒,她的嘴唇才开始哆嗦,眼睛一点点瞪大。 「你?你说什麽?」 何雨水喃喃地重复,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何雨柱?我哥?我哥他真的死了?」 没人回答她。 询问的调查科成员,静静的等待回复。 何雨水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猛地抬手捂住嘴。 可一声短促到极致的丶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悲鸣还是漏了出来。 紧接着何雨水眼睛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哎!」 旁边的干事下意识扶了一把。 中院里顿时一阵轻微骚动。 有人掐人中,有人去找水,低低的交谈声开始蔓延。 被铐在树下的贾张氏也忘了自己的处境,伸着脖子往那边看,嘴里又开始不乾不净地咒骂傻柱短命丶连累人。 第68章 试图蒙混过关。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贾家,与何雨水身上的时候。 后院的聋老太太屋里原本的死寂迅速被打破。 感觉到有希望蒙混过关的易中海,猛地转过身不再观察院里的动静。 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眼睛里却迸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 同样意识到这一点的一大妈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手脚并用地去拢那些散落的银元,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抓起来。 经过这几分钟的大起大落,聋老太太已经恢复了那副阴沉的模样。 她蹲下身用极快的速度,将地上剩下的金条钱票重新塞回油布包,一把推进地洞。 然后盖上青砖,用脚把边缘的浮土蹭平的同时。 还解开裤腰带往上面撒了一泡尿。 「还愣着干什麽?!」 聋老太太蹲在地上压低声音,眼神狠戾地扫过易中海和一大妈。 「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乾净!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易中海一个激灵,扑过来帮忙。 两人手忙脚乱,把散落的银元丶首饰匣子塞回包裹。 又将包裹推到床底最深处,用几个破麻袋盖住。 一大妈还扯过炕上的旧扫帚,把地面刚才弄出的痕迹胡乱扫了几下。 做完这一切,三人站在昏暗的屋里,面面相觑。 都能听到彼此胸腔里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中院的嘈杂还在继续,何雨水似乎被弄醒了,压抑的的哭声隐隐传来。 虽说傻柱不是个东西,还经常饿着雨水,对她的学费书本费也时常拖欠。 但傻柱毕竟是她哥!是她何雨水的亲哥! 任何一个女人在面对亲人离世,都不可能表现得无动于衷。 而且在何大清走后,不管怎麽说,傻柱都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没有了傻柱,她以后的学费怎麽办?生活费怎麽办?毕业后的工作怎麽办?嫁妆怎麽办? 没有工作和嫁妆在婆家,可是要一辈子抬不起头的! 面对情绪崩溃中的何雨水。 即便是调查部的人再怎麽冷血,也不好继续强硬的态度。 毕竟从这种真正情绪崩溃的女人,口中说出来的话能有几分真假实在有待磋商。 他们似乎进行了一番讨论。 然后分成了两拨,一拨继续在贾家搜查问话,另一拨则开始回到前院搜查其他住户。 看见这一幕。 聋老太太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迅速压低声音。 「中海,你现在立刻回自己屋!就当什麽都不知道!不管谁问,就说白天在厂里接受问话,回来累了在睡觉,后院的事一概不知!!」 说完聋老太太又转头盯着一大妈。 「管好你的嘴!今天这屋里什麽事都没发生!记住,什麽事都没发生!这些东西从来就没有!」 一大妈拼命点头,脸白得像纸。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试图让表情恢复平静。 他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再次确定调查部的人似乎还没打算来后院之后。 易中海轻轻拉开一点门闩,侧身闪了出去。 贴着墙根的阴影佝偻着身子,用最快的速度挪回中院自己家。 一大妈紧随其后溜回自己屋关上门。 聋老太太独自留在屋里。 她走到床边坐下,慢慢整理了一下衣襟,把腕上的念珠重新戴好,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捻着珠子。 脸上的皱纹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深深凹陷,看不出表情。 只有那双老眼,盯着重新盖好的地砖位置反覆检查还有没有哪里遗漏。 按理来说对于一个兜不住尿,并且充满老人味的房间。 是个人都不会仔细检查。 但这些人明显就不是一般人,于是聋老太太咬了咬牙又在床边来了一泡大的。 并且还做了抹匀处理,感觉有些新鲜又抓了一把土洒在上面。 保证没人想越过这堆污秽之物,去搜查床底的东西。 通过四合院墙头上的乌鸦。 远在红星医院看着这一幕的高顽面色抽搐。 直呼这老东西辣眼睛。 秦淮茹站在自家破败的屋门口,手指绞着衣角。 看着被铐在树上的贾张氏,又看着哭得死去活来的和雨水。 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傻柱一死,他先前答应给棒梗垫的医药费怎麽办? 答应继续照顾自己的承诺怎麽办? 他家的房子怎麽办? 没有傻柱在前面顶着,贾家现如今还占着的高家房子怎麽办? 话又说回来,傻柱这种在厂里出事的有职工没有赔偿? 雨水还在读书,这笔钱能不能由自己代管? 东旭的事情还不知道等到哪年哪月才能了结。 到时候轧钢厂把工作收回去,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该死的婆婆贾张氏,这些天也不知道去接点,扫大街糊火柴盒的活计。 天天就知道在家里不是吃就是睡! 有事没事就拿出那双,前年开始直到现在都没纳好的鞋底,开始装模作样的干活。 孩子也不带,饭也不做。 家里分到的那点钱都快花光了。 她们孤儿寡母的以后要靠什麽生活? 棒梗要是再也醒不过来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想到这里秦淮如突然感觉自己特别的无助。 她不就喜欢占点便宜麽? 不就是和院里的人算计了一下小绝户麽? 明明大家都这麽干! 明明在村里没有儿子的家庭就是会被敲骨吸髓! 她们只过干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怎麽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上个世纪重男轻女的根本原因,压根就不是什麽传宗接代!】 【在那个时代儿子只吃六年闲饭,基本六岁以后就要干活。并且儿子多的家庭可以拿儿子来当消耗品用,被欺负得狠了就用一个儿子的命去换对方全家人的命!只要换成功了一次,那麽十里八乡就会流传你家的威名,就算是出嫁的女儿也没人敢欺负。】 第69章 没发现什麽异常? 混乱中没人注意胡思乱想的秦淮茹。 也没人注意到偷偷溜回家里的易中海和一大妈。 约莫过去了十来分钟,直到前院检查完。 贾张氏还铐在那儿。 手腕子被铁箍勒得发紫,半边身子歪斜着,嘴里不敢再高声骂。 但她那双标志性的三角眼却依旧,时不时瞟向瘫坐在地,被两个女干事扶着的何雨水。 本书由??????????.??????全网首发 何雨水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干事蹲在她旁边,低声问着什麽。 何雨水偶尔机械地点点头,或者摇摇头,更多时候是没反应。 前院被搜查过的其他几家的门,都开了条缝。 阎埠贵家的门缝最窄,只能看见半只眼睛。 三大妈蹲在门后头手里还攥着把锅铲,刚才正在烙饼,听见动静连火都没顾上封。 调查部这次来的人,除了直奔贾家的那些。 剩下的一开始便从他家问起。 刘海中家的门开得大些,二大妈瘫在门槛里头,眼睛肿得像桃,呆呆地看着院子里这一切。 因为属于轧钢厂职工的原因,他们家也没逃过一顿翻找,甚至对于刘家两兄弟的死。 调查部还进行了一番仔细询问。 但由于这件事并不属于他们此次调查的范围。 因此只是象徵性的记录,并表示后续会转交给辖区专门的治安机构。 刘海忠对此大失所望,但也无可奈何。 后院的许大茂家的窗户后面。 许母扒着窗台,脸贴着玻璃,鼻子压得扁扁的,眼睛里全是惊惶和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她儿子许大茂还躺在里屋炕上,吃喝拉撒全靠她伺候,可这并不妨碍她看别人家的热闹。 调整好心情的易中海,此时再次站在了自家门口。 他站得笔直,甚至刻意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腰背。 脸上努力维持着那种属于一大爷的威严与沉稳。 但却再也不敢像以前一样看看领导就迎上去。 领头的副组长沈马,搜查完前院与贾家,看也没看易中海。 在他眼里这种四合院大爷,这种早期方便居委会管理才设计的职位纯属扯淡。 沈马先走到了情绪已经稳定的何雨水跟前开口。 「何雨水同志,我们需要搜查你和你哥哥何雨柱的住处,请你配合。」 何雨水没动,也没说话。 旁边的女干事轻轻推了她一下。 何雨水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沈马。 看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听懂了,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但依旧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沈马对旁边两个干事示意。 两人立刻走向中院傻柱和何雨水的家。 门没锁,一推就开。 一股混杂着油烟丶汗味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涌出来。 傻柱那屋更乱。 炕上的被子胡乱堆着,几件脏衣服扔在地上,墙角摆着个掉了漆的脸盆,里头半盆水已经浑了。 靠墙的桌子上,摆着几个空酒瓶,还有半碟吃剩的咸菜疙瘩,已经长了层白毛。 自从傻柱被废了以后,秦淮茹就再也没有到他家里来收拾过。 对外则宣称自己丈夫刚死,又要照顾棒梗和小当,根本没时间。 被废了的傻柱虽然对此愤愤不平,但因为失去了男人最重要的东西。 他总感觉在秦淮茹面前抵上一头,为此非但没有计较秦淮茹的无视。 就算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那几天,还时不时把所剩不多的工资拿去接济贾家。 何雨水那屋稍微整齐些。 一张窄小的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枕头边放着几本书,封皮用旧报纸仔细地包着。 靠窗有张旧课桌,桌上摆着个铁皮铅笔盒,还有一本摊开的作业本,字迹工工整整。 搜查进行得很仔细。 但因为何雨水还在上学的缘故也很克制。 没有乱翻乱扔,只是把该看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柜子打开,抽屉拉开,炕席掀起一角,连灶台下的煤灰堆都用棍子拨了拨。 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眼睛盯着那边,耳朵却竖起来听着身后的动静。 虽说聋老太太已经把那包要命的东西藏好了。 但他依旧有些不放心。 不断思索自己应该如何撇清关系! 终于,傻柱屋里搜查的干事手里拿着个铁皮盒子走了出来。 盒子打开,里头是些零碎。 几张毛票,几斤粮票,一本皱巴巴的《大众电影》,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何大清,抱着五六岁的傻柱,旁边站着扎羊角辫的小雨水。 背景是四合院门口,那时候门上的漆还没掉光。 沈马拿起照片看了看,又放回去。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干事摇头。 「屋里没什麽值钱东西,也没发现可疑物品。」 沈马点点头没说话。 他转身目光终于落在了易中海身上。 易中海浑身一紧,脸上却迅速堆起那种略带讨好又保持距离的笑容。 「沈同志。」 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 「我是这院里的管事一大爷,易中海,刚从轧钢厂回来,您有什麽需要了解的尽管问我。」 沈马打量着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往下,扫过他微微发抖的手,扫过他脚上那双沾着泥的棉鞋,最后又回到他脸上。 「易中海同志。」沈马开口,语气平淡像是什麽也没看到。 「何雨柱平时在院里,和谁来往比较多?」 「这个……柱子他脾气直,跟院里人都处得还行。就是,就是跟许大茂不太对付,俩人以前常拌嘴。其他的,也没什麽特别的。」 易中海脑子飞快地转。 在这种关键时刻,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分散这些杀才的注意力。 「他最近有什麽异常吗?」 「异常?」易中海皱眉,作思索状。 「要说异常也就是受伤之后,情绪不太好,不怎麽出门。其他的,真没注意。」 沈马没再追问。 他转过头,看向后院方向。 「后院住着谁?」 「后院……」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不变。 「后院就住着一位老太太,姓什麽大家都不知道,都叫她聋老太太。是街道办定的五保户,年纪大了,耳朵背,脑子有时候也不太清楚。」 「五保户?」沈马重复了一遍。 「对,五保户。」易中海赶紧补充。 「老太太无儿无女,街道上每月给点粮食,院里邻居也常帮着照应点。」 沈马没说话。 他抬脚,朝后院走去。 易中海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说。 「领导,老太太年纪大了耳朵又背,您问话她可能听不见。要不……要不我帮您问?」 沈马感觉眼前的老头似乎有些奇怪,但也没理他。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 眼见没办法把这个姓沈的引到许大茂家。 易中海咬了咬牙抢上前一步,轻轻推开门。 「老太太?老太太睡了吗?有领导来看您了。」 第70章 王主任的尸体被发现。 聋老太太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听见动静,她慢吞吞地转过身,双腿落地,牢牢的锁着床边。 昏花的老眼在昏暗里眯了眯看向门口。 沈马走进来。 他一进屋,眉头就皱了起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屋里的气味太难闻了。 一股混合着老人体味丶煤烟丶尿骚和某种说不出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地上是坑洼的泥地,角落里堆着些破烂,墙上糊的旧报纸已经泛黄卷边,屋顶的椽子裸露着,挂满了蛛网。 床上的被褥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油腻腻地堆在那儿。 而最刺鼻的是那股大小便的味道。 沈马的目光落在炕沿附近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大片尚未完全乾涸的污渍,颜色深黄,边缘还洒着一层浮土。 他身后的两个干事也跟了进来,一闻这味,脸色都不太好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聋老太太还坐在那儿,歪着头,眯着眼,像是努力想看清来人。 「谁啊?」 聋老太太声音嘶哑。 「中海啊?又来给我送吃的?」 「老太太是领导,领导来看您了。」 易中海提高声音凑近了些。 「啊?什麽?听不见……」 聋老太太摆摆手又把头转向沈马。 「这谁啊?面生。」 沈马没接话,他皱着眉头在屋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多年来的经验让他很快便发现了端倪。 只见这屋子的地面虽然脏,但似乎刚被胡乱扫过,一些浮土被扫到了墙根,露出底下颜色稍深的地面。 沈马的脚步,停在了墙角覆盖着青砖的地面附近,弯下腰开始仔细观察。 砖缝边缘的土,颜色和周围略有不同,像是刚被翻动过。 而且,空气里除了尿骚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的土腥气。 犹豫了几秒钟,沈马强忍着不适感,蹲下身伸手想去摸那块砖。 「领导!」 看见这一幕的易中海,背后的冷汗都给吓了出来。 他实在没想到这个沈组长眼光居然如此老辣,仅仅一眼就能看出他们藏东西的位置。 情急之下不由得突然开口,声音都带上了些许颤抖。 「领导领导!那地方脏!老太太年纪大了,有时候……有时候控制不住,我来我来,您别脏了手!」 沈马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有些意味不明的,看向走来的易中海。 易中海被盯得愣在原地,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僵硬,额角的青筋在昏暗里微微跳动。 但易中海知道自己要是在这时候胆怯,那一切就都完了。 于是强做镇定直接开口。 「说起来这位老太太是五保户,我们院又是街道评的文明四合院,平时基本上都会轮流过来帮着打扫。」 「就是今天……今天还没来得及收拾。您多包涵,多包涵。我现在就收拾感叹号。」 易中海语速很快,与大多数人紧张的时候别无二致。 与此同时迅速拿起一旁的扫把就要动手。 沈马没说话。 他收回手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聋老太太身上,任由易中海折腾。 「老太太,何雨柱您认识吗?」 聋老太太眼神闪烁,歪着头手拢在耳朵边。 「啊?你说什麽?大点声!」 「何!雨!柱!」 拿着扫把的易中海在旁边吼了一声,试图驱散心里的恐惧。 「柱子!傻柱!」 「柱子啊……」 聋老太太装作像是听懂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但很快又恢复茫然。 「柱子怎麽了?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他平时常来看您吗?」沈马问。 「常来!常来!」 聋老太太脸上卷成一朵菊花,那笑容在皱纹堆垒的脸上显得有点诡异。 「柱子孝顺!给我送吃的!比我亲孙子还亲!」 「亲孙子?」沈马捕捉到这个字眼。 「大肘子?你要请我吃大肘子?」 聋老太太又开始装聋。 易中海见此情形连忙赶紧解释。 「老太太就是那麽一说!她把柱子当孙子看,柱子也常接济她点吃的。院里人都知道,老太太可怜柱子心善。」 聋老太太坐在那儿,坦然迎着沈马的目光,甚至还咧开嘴笑了笑,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黑黄的牙。 沈马盯着聋老太太眉头不由得皱起。 他总感觉这老太太身上有一股讨厌的气息。 这个屋子感觉也很不对劲。 但聋老太太这80多岁的年纪,又不能和贾张氏一样吊在树上。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沈马的目光,再次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试图再次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即便是他们调查部也是要讲证据的。 目前并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指向眼前这个快入土的老太太。 而且以聋老太太出个门都够呛的身子骨。 和很难与敌特产生什麽联系。 再加上本案最重要的线索何雨柱与她并无直接的亲属关系。 他总不能因为感觉不对劲,就把这屎尿横流的屋子翻个底朝天吧? 恶心自己的队员不说。 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听不懂人话的五保户。 找到什麽还好,要是真什麽也没找到。 在这个年代对五保户动手,万一把老太太吓出个好歹来,政治影响太坏。 说到底他们依旧是子弟兵,不是无所顾忌的军阀。 沈马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易中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感觉到沈马怀疑的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这间屋子的每一寸。 就在气氛快要凝固的时候。 前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干事匆匆跑进后院,呼吸急促。 「沈组长!不好了!」 他冲到沈马跟前,压低声音,但语速极快。 「出事了!红星街道办王主任,王秀英,被发现吊死在自己家里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的紧张氛围顿时一滞。 聋老太太与易中海眼中同时闪过惊讶之色。 沈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麽时候的事?!」 「不清楚!但发现的人说尸体已经硬了,至少死了一天以上,屋里还被翻得乱七八糟!」 「派出所的人已经过去了,但王主任是街道干部,这事可能和轧钢厂的事有关联!」 沈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一个街道办主任。 虽然级别不高,但到底也算个干部,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还是吊死在家里…… 沈马猛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肮脏昏暗的屋子。 看了一眼坐在床沿上丶依旧一脸茫然的聋老太太。 思索了几秒钟。 决定还是先去处理一下王主任的问题。 想到这里沈马摆了摆手开始向着门口走去。 两个干事紧随其后。 年轻干事看了一眼易中海,也匆匆跟了上去。 看见这一幕,易中海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腿一软,差点整个人坐在屎尿横流的地上。 聋老太太那浑浊的老眼里同样闪过一丝精光。 虽说王主任的死让她很意外。 但无论如何都算是救了自己等人一命。 眼前这个调查部的沈马明显已经看出来一些什麽。 但一个好人不管再优秀,在铁血,都很难随随便便对老人和孩子下手。 她们算是过了这一关。 可就在两人才刚松一口气的时候。 「叮呤!!」 一声脆响从门口传来。 易中海和聋老太太神情一滞,屋里的众人脖子有些机械的转向门口。 只见准备跨出聋老太太家门槛的神马停在原地。 眉头紧皱的看着自己脚下踩到的一小根,黄澄澄,亮晶晶的东西! 第71章 根本没打算善了 不长,约莫半根小拇指,三寸来长。 在布满灰尘和污渍的泥地上,它亮得刺眼。 屋里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停了。 易中海的眼睛里先是闪过茫然,然后瞳孔开始收缩。 收缩到针尖大小,里头映出那抹要命的金色。 聋老太太坐在炕沿上。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同样瞪得老大。 她的嘴巴半张着,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刚才明明……明明亲手把所有东西全塞回去了! 这屋里每一寸地面,她都扫过,看过! 这这根东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聋老太太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里头横冲直撞。 她死死盯着地上那截金条,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 而此刻。 远在红星医院三楼病房的高顽,透过乌鸦看着聋老太太屋里发生的一切。 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 还想蒙混过关? 想得美! 高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老东西今天能善了。 而地上那根小黄鱼,本就是高顽为聋老太太和易中海准备的后手。 就在那个年轻干事冲进来报信丶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瞬间吸引。 连沈马都下意识转身听取汇报的那一两秒钟里。 高顽操控着一只停在房梁阴影里的乌鸦,丢在了沈马脚下的。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这种金条高顽足足准备了五根,即便聋老太太没藏东西。 如此数目的巨额财产来路不明,也足够让她脱一层皮! 聋老太太屋里。 时间仿佛只过去了一瞬,又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 沈马弯下腰。 伸出两根手指,指尖捏住那根金条,把它从地上捡了起来。 金条不大,但很沉。 在他手心里,泛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 沈马直起身。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就着门外透进来的光,仔细端详着手里的东西。 指腹在金条表面轻轻摩挲。 没有锈迹成色很足,边角还有细微的磨损,显然是有些年头了,但保管得不错。 然后。 他缓缓地,转过身。 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先是落在易中海脸上。 易中海此刻的表情,精彩得无法形容。 冷汗大颗大颗地从他额头上冒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脖领里,棉袄的领口迅速洇湿了一小片。 易中海的身体在发抖。 不受控制地丶剧烈地发抖。 从手指尖,到小腿肚,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 他想挪开视线,想装作不认识这东西,想挤出一点笑容来解释。 可他的脸像是冻僵了,连最细微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易中海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炕沿上的聋老太太。 而此刻。 聋老太太也终于从那种极致的震惊和不可置信中,勉强找回了一丝神智。 她看着沈马手里的金条,又看着易中海那副几乎要瘫倒的模样。 枯瘦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里。 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闪过了近乎狰狞的怨毒。 不是对沈马。 是对易中海。 这个蠢货!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蠢货! 肯定是他! 肯定是他刚才慌慌张张塞东西的时候,从怀里掉出来的!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还当什麽一大爷!还说什麽给她养老送终! 现在全完了! 所有的算计在这根金条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沈马的目光,在易中海和聋老太太脸上来回扫视。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们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屋外的院子里,先前因为王主任死讯而引起的轻微骚动,已经渐渐平息下来。 留守的两个干事,已经结束了在许大茂家的简单问话,正站在中院,低声交谈着什麽。 而这时沈马捏着那根金条,缓缓地从聋老太太的屋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槛外转过身,面对着屋内。 抬起了手。 把那根小黄鱼举到了空中。 傍晚昏暗的天光下,那抹金色,刺眼得让人心头发颤。 「易中海同志。」 沈马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没什麽起伏,但每一个字却狠狠砸在易中海的耳膜上。 「你告诉我这是什麽?」 易中海浑身又是猛地一哆嗦。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连串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此刻。 中院里那两个原本在低声交谈的干事,停下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许大茂家的窗户后面,许母那张压扁的脸瞬间僵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沈马手里那抹金色眼中闪过贪婪。 阎埠贵家的门缝猛地又拉开了一些。 三大妈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去捡整个人扒着门框,脖子伸得老长,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就连被铐在槐树下一直蔫头耷脑的贾张氏,此刻也抬起了头。 她眯着三角眼,盯着那根金条看了好几秒,然后,脸上突然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表情。 像是惊愕,像是贪婪,又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恍然。 「金?金子?!」 一声压抑不住的丶带着颤音的惊呼,从阎埠贵家的方向传来。 是三大妈。 她实在没忍住。 那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院子里,却清晰得可怕。 住在四合院的人几乎都是泥腿子出身,在这个越穷越光荣的年代。 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别说金子了,就算是袁大头都没几个人见过。 没想到聋老太太居然还有这种好东西。 亏得他们一直觉得老太太可怜,时不时还接济她一下! 沈马像是没听见。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易中海脸上。 「我问你。」 沈马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是什麽?」 「为什麽会出现在五保户的屋里?」 第72章 全部拆乾净! 「这丶这这这……」 易中海像是被那抹金色烫着了眼睛,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又意识到自己不能退,于是硬生生刹住脚。 易中海脸上的肉在昏光里抖得厉害,汗水淌进眼睛刺得生疼,他也顾不上擦。 「我丶我不知道啊沈同志!我真不知道!」 易中海的声音又尖又急。 google搜索twkan 「这丶这东西哪来的?我从来没见过!老太太屋里……屋里怎麽会有这个?」 他拼命摆手,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划拉,像是在驱赶什麽看不见的脏东西。 棉袄袖子甩起来,带起一股混着汗味的冷风。 沈马没说话。 他就那麽举着金条,静静看着易中海表演。 看了足足有四五秒钟。 直到易中海的摆手越来越无力,声音越来越虚,最后只剩下嘴唇哆嗦。 沈马这才慢慢放下手,把金条攥回掌心。 「不知道?」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麽起伏,但屋里所有人都能听出里头压着的冷意。 「易中海同志,你是这院里的管事大爷,后院五保户屋里出现来历不明的金条,你说你不知道?」 「我丶我真不知道!」 易中海快哭出来了。 「老太太她年纪大了,耳朵又背,平时我们也就送点吃的,她屋里头……里头我们哪敢乱翻啊!」 易中海越说越乱,自己都觉得这解释苍白得可笑。 沈马不再看易中海。 他转头,将目光落在炕沿上坐着的聋老太太身上。 聋老太太此刻已经闭上了眼。 枯瘦的身子微微佝偻着,靠在冰冷的土墙上。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煤油灯跳动的光晕里,晦暗不明。 只有胸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她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打定了主意,就是要玩赖的主打一个死不认帐。 「老太太!」 沈马语气严厉。 聋老太太没动。 「我现在问你!」 沈马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东西,哪来的?请你如实回答!」 依旧没反应。 聋老太太甚至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沈马的眉头终于缓缓皱了起来,他不再问。 转头对门外那两个已经围过来的干事挥了挥手。 「控制起来。」 「是!」 早已等候多时的两个干事应声上前。 一个直奔易中海,另一个走向炕边的聋老太太。 易中海看见人过来,下意识想往后退。 脚后跟却绊在凳子上,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被那干事一把攥住胳膊反拧到背后。 「哎哟!轻点丶轻点!同志,我真不知道啊!我冤枉啊……」 易中海的嚎叫被堵在喉咙里。 那干事动作麻利从后腰摸出手铐,「咔嚓」一声,扣住了他两只手腕。 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瞬间刺进骨头里。 易中海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腕子上那圈闪着寒光的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另一边走向聋老太太的干事,动作明显犹豫了一下。 炕沿上坐着的毕竟是个八十多岁丶浑身脏污丶看起来随时会断气的老人。 他伸出手,想去扶老太太的胳膊。 就在他手指快要碰到老太太袖口的那一瞬间。 聋老太太忽然动了。 不是躲。 是整个人往前一栽。 像根被抽了骨头的破麻袋,软绵绵地从炕沿上滑下来,扑通一声直接瘫倒在地上。 脸朝下,一动不动。 屋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干事也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伸手去探老太太的鼻息。 手指在老太太乾瘪的鼻子下停了几秒。 「……还有气。」他抬头看向沈马。 沈马走到近前,低头看着地上瘫成一团的聋老太太。 老太太的脸侧贴着冰冷的泥地,眼睛紧闭,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淌出一丝浑浊的口水。 看起来就像是个突发急病丶人事不省的垂死老人。 沈马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 伸手,捏住了老太太的手腕。 手指搭在脉搏上。 脉搏确实微弱,跳得很慢,但节奏却异常平稳。 沈马抬起眼。 目光落在老太太紧闭的眼皮上。 那眼皮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沈马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地上,聋老太太依旧一动不动。 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沈马不再看她。 他转身对屋里剩下的干事,以及刚刚闻声从院子里赶进来的另外两人下令。 「搜。」 「戴口罩。」 「这屋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一寸地方,都别放过。」 「是!」 守在外面的几个干事立刻行动起来。 有人从随身的包里掏出厚厚的棉纱口罩,分发给同伴,自己也迅速戴上。 口罩一戴,屋里那股呛人的异味顿时被隔开大半,但视线所及处,依旧是满地污秽。 没人再犹豫。 一个干事直接走到炕边,弯腰,伸手抓住床铺边缘,用力一掀! 「哗啦!」 破烂的炕席被整个掀开,底下堆积的灰尘丶煤渣丶碎草屑瞬间扬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乱飞。 床底下布满了灰尘,里头黑黢黢的什麽也没有。 另一个干事走向墙角的破柜子。 柜门被拉开,里头塞着几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还有几个空了的罐头瓶子。 他把东西全都掏出来,扔在地上,然后蹲下身,用手指关节,一寸寸敲打柜子的底板和背板。 咚咚的闷响,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一个戴着口罩蹲在床边的干事,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伸手从床底下最深处,拖出了一个用破麻袋盖着的东西。 麻袋很沉,拖出来的时候,在泥地上刮出沉闷的摩擦声。 干事解开麻袋。 里头,露出了那个用旧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以及,旁边那个散开了一角的木匣子。 匣子里,银元漏出来几块,在昏光里泛着哑白的光。 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只有煤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他们差点就错过了一条大鱼! 就差一点点! 沈马走到那个包裹前,蹲下身。 他解开旧衣服。 黄澄澄的金条,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装满银元的木匣,另一个匣子里,翡翠镯子丶金戒指丶玉佩挤在一起。 还有那几沓用麻绳捆好的钞票。 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 在五保户聋老太太的床底下。 在满地屎尿污秽的屋子里。 沈马站起身。 他转过头,目光先落在易中海脸上。 易中海像是被那目光烫着了,猛地低下头,不敢对视。 「易中海。」沈马开口。 「现在,你还想说你不知道?」 易中海浑身一颤,眼睛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我丶我真不知道啊沈同志!这些东西丶这些东西都是老太太自己藏的!我丶我从来没碰过!我真不知道她屋里藏着这些啊!」 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就是个管事大爷!我平时就帮着街道上照应一下!老太太她她藏什麽东西,怎麽可能告诉我啊!」 沈马没理他的辩解。 他走到瘫在地上的聋老太太身边,蹲下身。 「老太太。」 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屋檐下挂的冰溜子。 「这些东西,哪来的?」 地上,聋老太太依旧一动不动。 眼睛闭得死死的,连胸口那点起伏,似乎都更微弱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沈马盯着她,一字一句。 「你现在交代,这些东西的来源,背后还有什麽人,我们可以考虑你的年纪,从宽处理。」 「要是继续装死,顽抗到底……」 他顿了顿。 「窝藏大量来路不明的财物,知情不报,甚至可能参与敌特活动,这些罪名,足够让你这把老骨头,在牢里烂到死。」 「你听清楚了吗?」 地上聋老太太的眼皮,又颤了一下。 但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开口。 沈马等了几秒钟。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 「好!好!好!」 他转身连说了三个好字。 「拆!」 「把这屋子,给我拆乾净!」 「地砖,一块块撬开!墙缝,都给我掏一遍!」 「我倒要看看,这屋里还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73章 易中海与聋老太太被带走 命令一下,两人冲到炕边,手里不知道什麽时候多了铁釺和锤子。 铁釺插进灶台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轰隆!」 大块的土坯被撬下来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灰尘。 原本藏在炕洞里的煤渣丶碎草丶老鼠屎,全都暴露出来,混合着土腥味和霉味,在屋里弥漫。 另外两人,直奔墙角那几块青砖。 锤子抡起来,砸下去! 「哐!哐!哐!」 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一下,砸在屋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青砖碎裂,被一块块撬开。 底下是潮湿的泥土,被翻出来,散着浓重的土腥气。 易中海站在门边,看着眼前这一切。 他看着土炕被拆成废墟。 看着地砖被一块块撬开。 看着这间他来过无数次丶以为除了肮脏和衰老再无其他的屋子,在铁锤和铁釺下,一点点变成残垣断壁。 易中海脑子里嗡嗡作响。 难以想像的后悔,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瞬间缠紧了他的五脏六腑。 易中海后悔啊! 后悔刚才为什麽要凑上来! 为什麽要主动跟沈马搭话!为什麽要领着沈马来后院! 要是他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屋里,关紧门,装作什麽都不知道…… 就算调查部最后还是会查到后院,查到聋老太太…… 可那跟他易中海有什麽关系? 他完全可以推说不知道! 但易中海不敢。 聋老太太无儿无女,一个快入土的老太婆,她要那麽多钱干什麽? 万一到时候她反咬一口,说他易中海是同谋,说他知情,说他才是主谋,自己只是个腿脚不便的老太太。 自己该怎麽办? 一个出门都要拄拐棍的老太太,你说她家里藏下的这麽多金条银元都是自己的? 这三十四斤的东西,你告诉人家是她自己搬回来的? 谁会信? 自己有多照顾老太太,院子里有目共睹。 作为一大爷,他太清楚这些禽兽的心思了。 让他们看见那麽多财宝,还全都不是自己的。 他们一定恨死了自己和聋老太太。 到时候你一言我一句,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死局!他和聋老太太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组长!这里也有东西!」 突然一个蹲在墙角丶正在掏挖砖下泥土的干事,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诧。 沈马大步走过去。 那干事从松软的泥土里,扒拉出了一个油布包。 不大,但裹得很严实。 油布已经朽烂了,一碰就碎。 里头,露出了更大的一捆。 还是金条! 比之前那包成色似乎更好,在煤油灯和手电筒交错的光线下,黄得晃眼。 沈马捡起一根。 放在手里掂了掂。 很沉。 他转过身,走到瘫在地上的聋老太太身边,蹲下。 把那根金条,递到老太太紧闭的眼前。 「老太太。」 沈马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戏谑。 「这也是你的?那麽多金条,前朝的王爷恐怕也没你有钱吧?」 聋老太太依旧没动。 但这一次,沈马清楚看到老太太那乾瘪的丶一直死死闭着的眼皮,在金色映入馀光的那一瞬间,剧烈抽搐了一下。 沈马站起身。 他不再看老太太。 「带走。」 「把易中海和聋老太太,一起带回去!」 「是!」 两个干事上前,一左一右,把瘫在地上假装不省人事的聋老太太架了起来。 老太太的头无力地垂着,脚拖在地上,像个破布偶。 易中海也被推搡着,往外走。 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是被人半拖半架着弄出屋子的。 院子里不知什麽时候,已经围满了人。 前院丶中院的人,几乎全都出来了。 挤在月亮门附近,挤在各家屋檐下,伸着脖子,踮着脚,朝后院张望。 当看见易中海被铐着手丶聋老太太像死狗一样被架出来时。 院子里,瞬间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老天爷?真铐上了……」 「那老太太是不是死了?」 「你看她那样怕是悬了……」 「金条!我刚才听见了!真有金条!还不止一根!」 「聋老太太哪来那麽多钱?她不是五保户吗?」 「五保户?呸!藏了那麽多金条银元,这是五保户?这是敌特吧!」 「易中海怎麽也……他是不是也掺和了?」 「肯定啊!不然能铐他?你没看见刚才他那样子,魂都吓没了!」 议论声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拍在易中海的耳膜上。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无数道目光鞭子一样抽过。 贾张氏还被铐在槐树上,此刻却像是忘了自己的处境。 三角眼睁得老大,死死盯着被架出来的聋老太太和易中海,嘴里不停骂着活该丶报应,有那麽多钱也不舍得接济一下她们家! 阎埠贵家的门彻底开了,三大妈和阎解成都站在门口,脸上又是惊惧,又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刘海中站在自家门前背着手,脸上没什麽表情,但仔细看,能看出他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他和易中海斗了半辈子,没想到他也有今天! 沈马走在最后。 他走出后院月亮门站在中院中央,目光扫过院里每一张脸。 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 「聋老太太屋里,搜出大量来历不明的金银财物,初步判断,与敌特活动有关。」 「易中海作为管事大爷,涉嫌知情不报,包庇窝藏。」 「两人现在带回审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还被铐在树上的贾张氏身上。 「给她解开。」 一个干事上前,打开手铐。 贾张氏手腕一松整个人差点瘫下去,赶紧扶住槐树,嘴里哎哟哎哟地哼唧着,却不敢大声。 沈马看着她,又看向院里其他人。 「这个院子从现在起,列入重点监控范围。」 「马上会有专人进驻,对全院每一户,院子里的每一块砖头进行彻底搜查。」 「我希望你们.....」 沈马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积极主动配合。」 「把你们知道的丶听到的丶看到的,所有可疑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不要隐瞒,不要包庇。」 「否则……」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一句。 「包容敌特,一律与敌特同罪。」 话音落下。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马不再多说,转身大步朝前院走去。 干事们架着聋老太太和易中海,紧随其后。 第74章 事情太大,捂盖子失败。 红星医院院长办公室里,烟雾浓得能呛死人。 窗户关得死死的。 只有天花板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照得屋里三个人难看的脸色。 陆中间坐在靠窗的藤椅上。 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得指尖发疼,他才猛地回过神把菸头摁进搪瓷缸里。 他抬起头,目光先扫过坐在对面的周建国。 周建国背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他面前菸灰缸里的菸头堆成了小山。 google搜索twkan 旁边坐着的是郑为民。 这位红星医院的院长,此刻佝偻着背,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棉裤。 昨晚轧钢厂场的事情,今天四合院与王主任的事情。 在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在附近的他们便迅速得知。 这三件事,随便拎出一件都可以适当周旋。 但现在全赶在一块儿,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而且调查部早在昨天晚上就已经进场。 从接到消息到现在陆中间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得死死的,绷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些杀才他在四九城这些年可没少打交道。 那叫一个油盐不进! 周建国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腮帮子上的肌肉,时不时抽搐一下。 郑为民更惨,整个人都在抖,从手指尖抖到小腿肚。 「老周。」 陆中间开口了。 周建国抬起眼看向他。 「殷所长那事儿……」 陆中间顿了顿,又深吸一口烟。 「我们怕是捂不住了。」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好像「嘣」一声,断了。 郑为民猛地一哆嗦。 周建国没说话只是盯着陆中间,眼神沉得像两口深井。 「轧钢厂在哪儿?」 陆中间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话音落下,心事重重的周建国和郑为民都愣了下。 「西直门外,离中枢……」 周建国下意识回答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更难看。 陆中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对,西直门外离真正的中枢,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 他抬起夹着烟的手,指了指窗外。 「南锣鼓巷更近。95号院往北走两条街,就是……」 后面那两个字,他没说出来。 但屋里三个人,心里都门清。 「煤矿爆炸,家属院爆炸,那还算是外边。」 陆中间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轧钢厂可是重点单位,王主任虽然是个芝麻大点的官,但这里可是四九城!」 「再加上从皇城脚下的五保户屋里,翻出来了那麽多财宝……」 「这事儿,恐怕已经捅到天上去了。」 「要是让这些杀才发现,在这这之前还有殷所长一家的事,那我们......」 陆中间说得很慢,但越说越绝望。 郑为民终于撑不住了。 他猛地从藤椅上站起来,藤椅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陆丶陆所长!」 郑为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丶那我们现在怎麽办?调查部肯定会查过来的!殷所长一家还在停尸房放着呢!」 他说到后面,几乎是带着哭腔。 周建国眉头拧成了疙瘩,呵斥道。 「老郑!坐下!慌什麽!」 郑为民被他一喝,浑身一颤,僵了几秒才软塌塌地重新坐回藤椅里,可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瘫在椅子上。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院长,何德何能背那麽大的锅啊! 陆中间没看郑为民。 他的目光,落在周建国脸上。 「老周,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几件事恐怕牵扯不小,咱仨之前商量的将功补过的想法怕是没戏了。」 周建国腮帮子上的肌肉,又抽搐了一下。 原先他们本打算趁着上头还没彻底反应过来前,把殷嶋一家死亡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抓出凶手,把事情圆过去。 这样,他们虽然一开始隐瞒不报,程序上有瑕疵,但毕竟最终破了案抓住了真凶,功过相抵,最多挨个处分,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现在才过去几天,又发生了这一连串的事情。 调查部一旦从四合院那些人嘴里问出点什麽,根本不会给他们任何斡旋的时间。 立马就会前来接手红星医院。 他们忌惮背后搞动作的人,人家调查部可不怕。 这盖子怕是捂不住了.... 「陆所长,你的意思……」 周建国终于开口了。 「我的意思?」 陆中间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此刻精光闪烁,却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我的意思是既然事情已经闹大,我们索性直接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调查部算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撩开厚窗帘一角。 远处,红星医院的主楼还亮着零星几盏灯,再远处,四九城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只有几点微光,像蛰伏巨兽的眼睛。 「两天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是咱们自己查出来了,这两天就是争分夺秒丶内部侦破。」 可要是等调查部查上门来,咱们再说……」 他顿了顿,嘴角又扯出那抹难看的笑。 「到时候不管这几件事有没有联系,我们都属于隐瞒事实丶企图包庇!」 话音落下郑为民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周建国的呼吸,也粗重起来。 他们一开始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要知道这里可是四九城啊! 敌特炸个煤矿,杀个派出所所长就已经很炸裂了。 他们现在难道不是应该立即撤退或者隐藏起来,等风头过去麽? 他们到底想干什麽? 周建国实在想不通这些敌特为何如此大胆? 真当御林军是泥捏的? 「为今之计,只有抢在前面抢在调查部的人之前,咱们自己把殷所长一家死亡的事情报上去了。」 陆中间叹了一口气,似乎看到了自己渺茫的前途。 屋里又陷入一片死寂。 周建国死死盯着陆中间目光有些不甘。 能在这个年纪坐上这个位置的人,不可能没有野心。 但就是如此严密的防护依旧让敌特得手了。 一个小小的所长都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灭门。 这以后谁还敢让他保护?上头还怎麽给他安排任务? 但周建国也知道现在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 他思索了一下哑声问道。 「怎麽报?」 「如实报。」 陆中间坐回藤椅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就说殷所长丶其妻丶其孙,三人于前日凌晨,在干部病房308室,非正常死亡。」 「经初步勘察系他杀,凶手手法专业,现场留有攀爬痕迹,但无明确嫌疑人。因案件涉及离退休干部,性质敏感,我院与驻军丶派出所方面为免引起恐慌,暂未公开,正组织精干力量秘密侦查。」 他一口气说完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像是早已在肚子里打了无数遍腹稿。 「可丶可咱们查了两天,一点线索都没有啊!」 郑为民急道。 「这麽报上去上头问起来,咱们怎麽说?」 「怎麽说?」 陆中间看向他,眼神像看一个傻子,果然快60了还是个院长是有原因的。 「这个世界上的神人多了去了,就说查了,没查到。」 「现场几乎没有任何线索,凶手像是从天上飞进来,又飞出去的,他们还能弄死咱们不成?」 周建国猛地抬眼。 陆中间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 「老周,你我都清楚殷所长那病房,里三层外三层的岗哨,暗哨明哨流动哨,布得铁桶一样。可凶手就是进去杀了三个人又出去了。除了窗台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划痕,什麽都没留下。」 他身体往后靠进藤椅背,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种活儿……」 陆中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不像一般人能干的。」 周建国瞳孔微缩。 他听懂了陆中间的潜台词。 这个念头周建国不是没想过,可他不敢深想。 现在被陆中间点破,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沉默了几秒钟周建国看向郑为民。 「老郑,你是医院院长,这事儿又是在你这里发生的,就由你主报我和老周附议,咱们三个联名。」 郑为民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可看到陆中间那双平静的眼睛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短短两三天事情发展得太快,他们是实在没招了。 扔给上头,扔给调查部,扔给任何有能力接住的人才是硬道理。 这样他们三个虽然背一个隐瞒不报丶侦查不力的过错,但至少不会被扣上其他的帽子。 前者是能力问题,后者可是立场问题。 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天壤之别。 第75章 赶在调查部来之前见一面高顽 等待郑院长准备材料期间,办公室的窗户被周建国推开一条缝。 腊月里乾冷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满屋子的焦苦味,也让人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陆中间坐在藤椅里,盯着水泥地上某个被菸头烫出来的黑点,忽然开口。 「老周,老郑。」 窗户边的周建国,和埋头写材料郑为民同时看向他。 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 「报上去之前有个人,我得再去会会。」 「谁?」周建国皱眉。 「还能有谁。」 陆中间扯了扯嘴角。 「病房三楼那个高顽。」 郑为民喉结滚动了一下,笔下不停。 「陆所长,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他?」 「这东西一旦交上去调查部的人说话就到,咱们现在最该想的是怎麽把报告写圆乎了,别引火烧身……」 「就是因为调查部的人快到了,我才更得去。」 陆中间打断郑院长。 他站起身走到周建国身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持枪巡逻的士兵。 「这两天,我把手里所有案子的卷宗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找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贾东旭,刘光奇丶刘光天兄弟俩,还有那个被废了许大茂,以及死在轧钢厂的何雨柱,再加上殷所长一家被灭口……还有最早在看守所被鸟生生啄死的刀疤。」 陆中间顿了顿,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建国和郑为民。 「这些事,随便单拎出哪一件,都跟高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要麽是他的仇人,要麽是想弄死他的人。可偏偏每一件事发生的时候,他都有不在场的铁证。」 周建国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怀疑他是……?」 陆中间摇头走回桌边,手指重重按在桌面上。 办公室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口号声,和墙上挂锺「咔哒丶咔哒」的走秒声。 陆中间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我干这行这麽多年,明白一个道理。」 「当所有合理的推测都被推翻的时候,剩下那个最不可能的……往往就是真相!」 陆中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高顽不太可能是这些案子的直接执行者,他太小了,但他一定知道一些什麽。」 陆中间看向郑为民。 「老郑,等下上报完,你麻烦安排一下给他换间单独的病房。要乾净点的,朝南,有阳光。再去食堂,用我的配额,打一份干部餐,红烧肉,白米饭,鸡蛋汤,要有油水。」 郑为民愣了一下。 「陆所长,你这是……」 陆中间笑了笑。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 两点四十。 「调查部从接到报告到派人过来接管,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现在报上去,咱们还有时间。」 「你想问出什麽?」 周建国盯着陆中间。 陆中间摇头,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 「我只是去聊聊。以一个老工安的身份去跟一个父母双亡丶妹妹惨死丶自己还差点被人打死的年轻人……聊聊天。」 屋子里的两人沉默了,能在四九城坐到他们这种位置,显然也知道点什麽。 但这确确实实不是他们这种小喽罗能参与的东西。 陆中间整理好衣领,最后看了一眼挂锺。 「现在是两点四十二分。三点半之前,我会离开病房。之后调查部想怎麽查,就怎麽查吧。」 他说完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而通过乌鸦,透过开启的窗帘缝隙,看到这一切的高顽同样有些诧异。 他不太明白陆中间想要干什麽。 他原本计划今天晚上直接潜入四合院将禽兽们杀个乾净。 然后,赶在调查部查到自己前直接北上去找李怀德问个清楚。 是的。 高顽从来不认为自己乾的这些事情能瞒天过海。 前世闯荡江湖的那些年,他在道上见过不少奇人异士。 可这些狠人无一例外,要麽被收编,要麽直接被剿灭。 国家机器一旦动真格,根本不会在乎所谓的礼法。 平叛从来都是只需要坐标。 就像上辈子那几次扫黑一样。 普通人,甚至很多他们家里人,直到结束都不知道怎麽回事。 只知道从那年开始,社会变得无比安定。 只有火葬场的工作人员才知道当时有多辛苦,烧炸了多少个炉子。 同样的,高顽也不认为自己有实力硬刚调查部。 但以他目前的实力,自保还是没有问题的。 况且从陆中间等人的交谈中来看。 这些人知道得不一定比李怀德少。 第76章 先来软的。 干部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进锁槽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 干部病房就是不一样。 墙面刷着半人高的浅绿色墙裙,上头是惨白的石灰墙。 水磨石的地面拖得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高顽靠在床头。 他身上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病号服。 陆中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换了身半旧的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衬衣领子。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床头柜。 柜子上摆着个铝制饭盒。 饭盒盖掀开了,里头的东西还冒着丝丝热气。 大半盒白米饭,粒粒分明,油光发亮。 上头盖着一勺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汁浓稠,肉块炖得酥烂,边缘挂着晶莹的油脂。 旁边还有几筷子炒白菜,菜叶油汪汪的,里头夹着几片薄薄的五花肉片。 另外还有个搪瓷碗,里头的鸡蛋汤飘着几星油花和葱花。 这顿饭,放在1965年冬天的四九城,放在红星医院的干部病房里。 奢侈得有些扎眼。 高顽的目光,在那盒饭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陆中间。 「陆所长这是……」 「断头饭?」 高顽开口了。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他的目光又落回饭盒上,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疑惑和戒备的神情。 陆中间捻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高顽,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眼角的皱纹堆起来些,可眼睛里没什麽笑意。 「高顽同志。你想多了。」 陆中间把烟搁在床头柜边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这就是一顿普通的午饭,我看你这些天恢复得不错,特意让食堂给你加了两个菜。」 陆中间说着,伸手把饭盒往高顽那边推了推。 「趁热吃。」 高顽目光从饭盒移到陆中间脸上,又移回去,再移回来。 舀了一勺米饭,送进嘴里。 米饭很软,很糯,带着米粒特有的清香。咀嚼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粒米在牙齿间被碾碎的触感。 他又舀了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极烂,几乎不用咬,用舌头一抿就化了。油脂的香气丶酱油的咸鲜丶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八角桂皮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高顽吃得很慢。 虽然可以依靠服食瞬间将嘴里的食物消化。 但作为一个人,高顽还是想吃一些东西的,不然时不时的就会感觉有种精神上的饥饿。 就像你晚饭吃了一堆水果,明明已经吃不下了。 但却依旧觉得自己没吃晚饭一样。 陆中间就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病房里只有铝勺偶尔碰到饭盒边缘的轻微磕碰声,还有窗外时不时传来的操练口号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饭盒里的饭菜,渐渐见了底。 高顽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放下勺子,端起那碗鸡蛋汤,小口小口地喝。 汤有些烫,他喝得很小心,每喝一口,都要微微吹一下气。 陆中间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高顽的脸。 看他的每一个动作,看他的表情,看他喝汤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看他放下碗时,舌尖无意识地舔过乾裂嘴唇的小动作。 太正常了。 正常得就像一个饿了很久丶终于吃到一顿饱饭的年轻人。 可陆中间知道,不是这样。 绝对,不是这样。 高顽把碗轻轻放回床头柜上,抬手用手背抹了抹嘴。 然后抬起头看向陆中间。 「陆所长。」 「这饭我吃了,您有什麽事就直说吧。」 陆中间没立刻接话。 他从兜里摸出盒火柴,「嚓」一声划燃,凑到菸头上。 陆中间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带着浓烈的菸草焦苦味。 「高顽同志,你在这儿住了也有些日子了吧?」 陆中间声音透过烟雾传过来,有些飘忽。 高顽点了点头。 「从上次被张工安送进来到现在,快十天了。」 「十天。」 陆中间重复了一遍,手指夹着烟在床头柜边缘的菸灰缸上,轻轻磕了磕菸灰。 「这十天,外头发生了不少事你知道吗?」 他抬起眼,看着高顽。 高顽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神色。 「我整天躺在这儿,门都出不去,外头的事儿,我上哪儿知道去?」 陆中间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高顽,看了足足有七八秒钟。 然后,陆中间忽然笑了。 「也是。」 陆中间点了点头,又吸了口烟。 「你出不去,外头的事儿自然传不到你耳朵里。」 他顿了顿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不过,有些事儿,我觉得还是该让你知道。」 高顽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中间,眼神里的茫然和不安,渐渐被一种混杂着警惕和疑惑的神色取代。 「你们院那个傻柱,何雨柱,死了。」 「死在轧钢厂食堂的小仓库里。浑身是伤,仓库里值钱的东西,被搬得一乾二净,连个铁钉都没剩下。」 陆中间说得很慢。 高顽的嘴唇,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还有你们院那个聋老太太。」 陆中间继续说着,目光始终锁在高顽脸上。 「昨儿下午,调查部的人去你们院搜查,从她屋里床底下,翻出来十几根小黄鱼,好几匣子银元,还有玉佩丶金戒指丶成捆的钞票。」 陆中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一个五保户,无儿无女,靠街道救济过日子。屋里头,藏着够买下十几个四合院的金银财宝。」 高顽的眼睛睁大了些。 他脸上那种混杂着警惕和疑惑的神色,此刻彻底被震惊取代。 不是像是装的。 陆中间眉头不由得皱起。 眼前的这个半大小子表现得太正常了,正常到根本不像一个20岁的人。 「高顽。」 陆中间忽然换了个称呼。 不再是高顽同志,而是直呼其名。 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故作轻松的丶带着点儿官腔。 高顽像是被这声呼唤惊醒了,缓缓转过头,看向陆中间。 「这些事都跟我有关系吗?」 高顽开口了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 陆中间没立刻回答。 他身体往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 目光,像两把锥子,钉在高顽脸上。 「贾东旭死的时候,你在这儿。」 「刘光奇丶刘光天兄弟俩死的时候,你在这儿。」 「许大茂被人打断腿丶废了下身,指认是你乾的。可那会儿,你也在这儿,有哨兵二十四小时盯着。」 「殷所长一家三口,死在干部病房。那病房离你这儿,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可你还是在这儿,没出去过。」 「现在,聋老太太藏了敌特财物,被带走了。你……」 陆中间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还是在这儿。」 他说完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日光移动时,光斑在水磨石地面上,极其缓慢地爬行的声音。 高顽的脸上,没什麽表情。 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像结了冰的湖面。 「陆所长。」 高顽的声音,也冷了。 「您到底想说什麽?」 陆中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高顽。」 他又叫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干了二十多年工安,大大小小的案子经手过不下几百桩。」 「杀人放火的,抢劫强奸的,投机倒把的,敌特破坏的……什麽样的人,我都见过。」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可像你这样的……」 陆中间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高顽的脸。 「我头一回见。」 第77章 南锣鼓巷惊变 高顽没说话,只是眼神越来越冷。 「所有的事儿,都跟你有关。所有的人,都跟你有仇。可所有的证据,都证明你乾乾净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陆中间说着,身体又往前倾了些,离高顽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高顽瞳孔里,自己那张有些模糊的倒影。 「你知道,这叫什麽吗?」 高顽依旧沉默。 只是放在被子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一个动作。 可陆中间看见了。 「这叫……」 陆中间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耳语。 「此地无银三百两!」 话音落下。 病房里,连日光移动的声音,似乎都停了。 高顽看着陆中间。 陆中间看着高顽。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谁也没躲谁也没退。 像两把无声交锋的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良久。 高顽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从鼻腔里溢出来。 「陆所长。」 「您说了这麽多,到底是想问我什麽?」 「问我是不是杀了人?」 「问我是不是偷了东西?」 「还是问我……」 高顽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陆中间的眼睛。 「是不是会什麽妖法?」 最后几个字,高顽说得很轻。 陆中间的瞳孔猛地收缩。 「高顽同志,你不要误会。」 陆中间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官方的平稳的语调。 「我今天来,不是审讯,也不是指控。」 他身体往后靠回椅背,拉开些距离,脸上又露出那种故作轻松的笑。 「我就是作为一个老工安,有些事想不明白想找你聊聊。」 「聊聊?」 高顽挑了挑眉。 「聊什麽?」 陆中间搓了搓手指,像是在斟酌措辞。 「高顽。」 他开口,声音放得更缓。 「你父母都是优秀工人,根正苗红。」 「有些话,我也不绕弯子了。」 陆中间抬起眼,目光变得锐利。 「你住院这些天,有没有接触过什麽特别的人?」 高顽皱眉。 「特别的人?」 「对。」 陆中间点头。 「比如一些三教九流的?或者一些奇奇怪怪的江湖术士?」 这段话路中间说得很含糊,可高顽听懂了。 前世他本就是三教九流中人,还是下九流。 高顽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他就那麽坐着,很久没说话。 只是眼睛看着陆中间,眼神里有茫然,有疑惑也有警惕。 「陆所长,您说的这些我听不懂。」 高顽声音没什麽起伏。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我就是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出来的孩子,爹妈死得早,妹妹也没了,自己还被人打成这样。」 「我要真认识这种人,我现在还会躺在这儿吗?」 「而且现在正在破除封建迷信,你作为公职人员在这里说这些东西,是什麽意思?」 话音落下。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陆中间看着高顽。 看着他脸上那种混杂着疲惫丶茫然和一丝嘲讽的神情。 这小子表现得太正常了。 可越是这样,陆中间心里那股不安,就越浓。 墙上的挂锺,又「咔哒」响了一声。 陆中间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三点二十。 他还有不到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调查部的人就会来。 到时候,这个高顽,就不再是他能接触的了。 陆中间的喉结,刚准备摊牌。 「轰!!!」 一声闷雷似的炸响,毫无徵兆地从窗外猛地撞进来! 声音隔着至少一公里传来,可病房窗户外头那层玻璃,依然被震得嗡嗡颤响,窗框上的浮灰簌簌往下掉。 陆中间整个人像被电打了,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甚至连看都没再看高顽一眼,身体已经转向窗户两步跨到窗前,一把抓住窗框。 「哗啦!」 那扇朝南的窗户被他用蛮力整个推开! 腊月里乾冷的的风混着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劈头盖脸灌了满屋。 陆中间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朝南边望。 高顽坐在床上,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懵了。 紧接着。 「哒哒哒哒!!!」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紧跟着爆炸的馀音从同一个方向,暴雨似的泼洒过来! 短促清脆的,是手枪。 沉闷连贯的,是冲锋枪。 中间还夹杂着更响亮丶更悠长的步枪声! 这声音,陆中间太熟悉了! 他在北边的雪地里听过无数次! 这是真正的交火。 是两支武装力量在近距离,用自动火器对射的声音! 而且听这动静至少是几十人的规模! 大约一公里外,南锣鼓巷那片灰扑扑的平房屋顶上空,一股混着尘土的淡黑色烟柱正歪歪扭扭地升起来。 烟柱底下,具体是哪个院子看不清,但枪声,就是从那一片传出来的! 原本在街上走动的人影,此刻像是受惊的蚂蚁,没头没脑地四处乱窜,有的往胡同里钻,有的直接抱头蹲在墙根。 更近些的地方,红星医院围墙外的马路上。 几个原本在巡逻的士兵已经猛地停下脚步,迅速端起了枪枪口指向南边,同时侧耳听着什麽,似乎在等待命令。 医院院子里,原本在训练的口号声也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丶金属碰撞声丶军官短促的喝令声。 陆中间脑子里那根刚才还绷得紧紧的弦。 「嗡」一声断了。 断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深的子午怀疑? 又是爆炸??? 这大白天的怎麽可能? 这里可是四九城啊! 难道…… 自己错了? 全错了? 殷嶋的死,王主任的死,轧钢厂的爆炸,聋老太太的财物,还有眼前南锣鼓巷这突如其来的激烈交火。 难道真的只是一连串的巧合? 是一个隐藏极深的敌特组织在四九城核心区域,有预谋的发动了多起袭击和破坏? 而高顽真的就只是一个运气差到极点丶被卷进风暴中心的可怜虫? 陆中间猛地回过头。 他的目光,再次砸向病床上的高顽。 高顽此刻正半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同样呆呆地望着窗外枪声传来的方向。 他的胸口起伏得有些快,放在白色被子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那是人在听到近距离激烈枪战时的本能反应。 这种人根本不可能是连环杀人犯! 至少,陆中间干了二十多年工安,他自信没人能在他面前,把这种源自生理本能的惊惧演得如此天衣无缝。 第78章 去凑热闹。 陆中间的直觉其实并没有错。 高顽确实被吓到了..... 就在枪声炸响的前一秒。 高顽的意识还分了一缕,通过一只蹲在红星医院水塔顶上的乌鸦,扫过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 院子里死寂一片,调查部的人刚走不久,各家门窗紧闭,只有阎埠贵家的门缝后,还有一只眼睛在偷窥。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一切正常。 可下一秒爆炸和枪声,就从距离95号不远处的另一个四合院方向传来! 他的意识瞬间切了过去,更多乌鸦的视野被调动,从不同角度扑向那片混乱的空域。 不是95号! 是隔壁胡同一个看起来更规整丶院墙更高些的三进四合院。 院子此刻已经被穿着便衣丶但行动极其干练的调查部成员半包围。 他们在依托院门丶影壁和厢房的墙角作为掩体,朝院子里开火。 而院子里,影壁后面丶正房窗户丶甚至屋顶的烟囱后,也有火力在还击! 那些还击的人,同样穿着普通百姓的棉袄棉裤,甚至有的还围着围裙,像是院里住户。 可他们的动作丶据枪的姿势丶交替掩护的节奏分明是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 双方子弹横飞,打在青砖墙面上,扑簌簌溅起一蓬蓬白灰。 木质的窗棂被打得碎片乱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被流弹打断,咔嚓嚓掉下来。 场面激烈得不像话。 但更让高顽心惊的是,调查部的办事效率。 要知道他们一个小时前才从聋老太太屋里搜出金条,并且带走了她和易中海。 这天都没黑透! 他们就已经从聋老太太嘴里撬出了敌特的窝点,并且直接发动了强攻! 这已经不叫办案了。 从审讯到调动大批人手,再对目标形成包围。 这特麽是二三十分钟能办成的事情??? 真不愧是调查部…… 「砰!」 又是一声格外响亮的枪声传来,像是某种大口径的手枪,或者卡宾枪。 陆中间浑身一震,从那种短暂的失神中惊醒。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高顽。 高顽也恰好转过脸,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陆丶陆所长外头……外头这是打仗了?」 高顽的嗓子有些发乾。 陆中间没有回答。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病房门口声。 门外,走廊里已经乱了起来。 几个轻伤员扒在病房门口朝外张望,脸上满是惊惶。 远处楼梯口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像是士兵在集结。 陆中间像一截黑塔似的杵在门口,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大吼一声。 「小赵!」 「到!」 一个一直守在楼梯拐角阴影里的年轻干事,应声闪了出来,快步跑到陆中间面前。 「你留在这儿。」 「守着这间病房,盯着里头这个人。在我回来之前,除了郑院长和周营长,任何人不得接触他。听懂了吗?」 「是!」年轻干事挺直腰板,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陆中间不再多说,甚至没再回头看一眼病房。 他迈开步子,几乎是跑着冲向了楼梯口。 那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下摆,在他身后掀起来,像一片沉重的丶急于卷入风暴的乌云。 不管事实如何,陆中间始终坚信自己的直觉! 「哐当!」 病房的门,被陆中间顺手带上,发出重重的响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户外头那持续的的枪声传进来。 病房门关上后,那名年轻干事小赵就走进了病房。 他径直走到床边,在距离高顽不到两米的地方站定,就那麽直勾勾地丶恶狠狠地盯着他。 小赵约莫二十五六岁,方脸,眉毛很浓,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随时准备拔枪。 眼睛里的戒备和敌意,几乎要溢出来。 高顽靠在床头,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耳朵听着远处持续传来的丶时密时疏的枪声。 小赵的呼吸声很重。 他想不通陆所长为什麽要提防这个伤员,但他选择服从命令。 他往前挪了半步,靴子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想离得更近些,看得更清楚些。 高顽终于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什麽情绪,像是在看一件家具,或者墙上的一块污渍。 然后,高顽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看见这一幕小赵浑身一僵。 按在枪套上的手下意识收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 高顽的视线越过了小赵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空处。 小赵猛地回头! 却发现身后什麽也没有。 只有惨白的墙面,拖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以及在地面上拉出长长光斑的冬日阳光。 什麽都没有。 但此刻小赵的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一股没来由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瞬间爬满脊背。 他再次转回头,死死盯住高顽。 但此刻的高顽已经重新看向窗外,侧脸平静得像一尊石雕。 与此同时高顽开启了隐形的分身从小赵身边走过。 距离近到,几乎能闻到对方棉袄领口散发出的汗味和菸草的气息。 走廊里几个轻伤员扒在各自病房门口,脸色煞白地朝楼梯方向张望。 护士站的台子后面空无一人,只有一本翻开的病历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远处楼梯口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像是更多的士兵在集结丶领取弹药丶准备开拔。 高顽贴着墙根的阴影,像一条无声的游蛇,快速移动。 那麽那边打得精彩,怎麽能少了他这个始作俑者呢? 第79章 边军下场! 高顽没走正门。 他绕到医院西侧围墙的拐角,轻盈一跃。 脚尖在树干上借力一点,整个人便如狸猫般翻过两米多高的砖墙,悄无声息落在墙外的胡同里。 胡同很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两边堆着煤球和一些破烂家什。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此刻空无一人。 从南锣鼓巷传来的枪战仍在继续。 声音比在病房里听得真切多了。 高顽贴着胡同墙根,快速向南移动。 他的脚步很轻,棉鞋底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隐形神通转为最低限度的运转,让他的身形与胡同里斑驳的阴影丶墙根堆积的杂物,近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虽然不如在医院里的那种决定隐形。 但依旧要比变色龙强上一点,只要距离方修不是特别近,几乎不可能发现。 这是高顽新开发出神通用法之一。 虽然减弱了隐形的效果,但却将原本只能维持半个小时的持续时间。 硬生生延长到了两个小时之久。 从这条胡同出去,往东拐过两个弯,就是南锣鼓巷的主街。 高顽的计划很简单。 趁调查部的大部分人全被那场枪战拖住,趁部队正在调动丶街上混乱。 潜回95号院把剩下的禽兽,能杀几个杀几个。 贾张氏丶秦淮茹丶阎埠贵一家丶刘海中一家…… 还有那个躺在床上等死的许大茂。 时间不多,但够了。 高顽的脚步加快了些。 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血液在血管里冷静地流淌。 胡同很快到了尽头。 但从乌鸦眼里传回的影像,却让高顽的脚步突然顿住。 甚至就连躺在医院的本体,都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好像看到了了不得的东西! 犹豫片刻。 高顽在拐角处停下。 侧身将半边脸贴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用一只眼睛的馀光窥向主街。 只一眼。 他的瞳孔,便开始微微收缩。 主街上和调禽传回的影像没有丝毫差别。 仅仅过去不到半个小时,原本人人奔逃的景象已经完全消失。 现在大街上确实有人,而且还有很多很多人! 但这些四九城的居民们奔跑,没有人哭喊。 整条南锣鼓巷的主街,此刻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秩序! 不知何时街道两侧,每隔大约十米,就站着一个持枪的士兵。 不是医院的驻军! 甚至都不是四九城的安保力量! 而是那支从白山黑水打到天涯海角!!! 从琼州海峡打到南棒群山的北境精锐!!! 真正意义上最强陆军中的最强陆军! 无敌的...... 只见他们身穿深绿色的棉军装。 戴着最新款的六五式军帽,肩上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口朝下,但手指都扣在扳机护圈外。 他们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眼神像结冰的湖面,扫视着街道上每一个行人。 而那些原本应该在家门口晒太阳丶倒炉灰丶或者扒着门缝看热闹的街坊,此刻全被请了出来。 他们排成不算整齐的两列,贴着街道两侧的墙根,正在缓慢地朝着远离枪声的方向移动。 老人拄着拐杖,妇女抱着孩子,男人低着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 只有无数双脚踩在冻土和残雪上,发出「沙沙」的沉闷的声响! 偶尔有孩子想哭,立刻被大人死死捂住嘴,抱在怀里,加快脚步。 街面上,不时有军绿色的卡车呼啸而过。 卡车厢里站满了士兵,怀里抱着枪,身体随着车厢颠簸微微晃动。 车轮碾过路面,卷起尘土和细碎的冰碴。 更远处,枪声传来的那个方向,天空被一股越来越浓的黑烟笼罩。 烟柱歪斜着升上去,在冬日灰白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高顽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滞了滞。 前世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涯中,他见过混乱,见过血腥,见过个人在绝境中的疯狂! 但眼前这种沉默丶高效丶像庞大机器精密运转般的国家暴力展示。 是他两世为人,都未曾亲身站在如此近距离感受过的。 这不是江湖厮杀,不是街头斗殴。 这是战争状态下的城市管制! 而高顽此刻,就像一只试图钻过履带缝隙的蚂蚁。 他缓缓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肺叶里充满腊月特有的干冽的寒意。 不能走主街! 高顽没有犹豫一秒,立刻做出判断。 主街上士兵实在太多。 即使有隐形神通,在如此近距离丶如此多双训练有素的眼睛注视下。 高顽也很难保证完全不露破绽。 而且那些士兵的站位显然经过精心设计,每两个士兵之间的视线可以交错覆盖整条街道。 任何从中间穿过的物体,都不可能同时避开所有人的馀光。 只要露出一点点破绽,等待高顽的将是来自这个世界最强陆军的当头一棒! 高顽收回目光,身体重新隐入胡同的阴影。 他需要绕路从胡同网络里穿过去。 这些四九城老胡同像蛛网一样密布,虽然会多花些时间,但更隐蔽也更安全。 想到这里,高顽便像狸猫般转身,朝着与主街相反的方向快速移动。 同时,高顽的意识分出一缕,连接上天空中的乌鸦。 他想看看,那场枪战到底进行到什麽程度了。 而且高顽也非常想知道,究竟是怎麽样的敌对势力。 居然能让边军下场维持秩序! 第80章 好像有点玩脱了。 高顽的意识开始升空。 冰冷的气流,铅灰色的云层,下方是棋盘格般纵横交错的灰色屋顶和胡同。 南锣鼓巷95号院在他的东北方向,此刻安静得像座坟墓。 而西南方向大约五百米外,那个起火的院子周围。 台湾小説网→??????????.?????? 高顽看到了至少三十名穿着便衣,动作极其干练的调查部成员。 仅仅过去几分钟,已经将那处三进院子彻底包围! 他们占据了周围所有制高点。 屋顶丶墙头丶甚至隔壁院的大树。 枪口从各个角度指向院内。 院子里还在还击,但火力明显弱了。 从乌鸦的视角,高顽能看到院子里横七竖八倒着五六具尸体,有的趴在影壁后,有的倒在正房门槛上。 血流了一地,在青砖地上泅开暗红色的丶不规则的地图。 而调查部这边,也有伤亡。 两个穿着灰色棉袄的人倒在院门外的街面上,身下一滩血正在迅速凝固变黑。 另外有几个人靠在墙边,手臂或大腿缠着临时撕下的布条,脸色苍白,但依旧持枪警戒。 战斗已经进入尾声。 院子里残存的抵抗者,被压缩到了最后两间厢房里。 但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破空声,毫无徵兆地划破空气! 高顽的乌鸦视角猛地拉高! 只见一枚拖着白色尾迹的玩意儿,从院子东南角某个隐蔽的角落里窜出来。 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直扑向调查部人员最密集的一处屋顶! 「51式火箭筒!!!」 不知道是谁嘶声吼了一句。 屋顶上的几个调查部成员脸色剧变,几乎同时向两侧扑倒! 「轰隆!!!」 剧烈的爆炸在屋顶炸开! 碎瓦丶断木丶砖块混合着硝烟和火光,像喷泉一样向上冲起十几米高! 整个屋顶被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黑烟滚滚! 冲击波甚至波及到了天空中的乌鸦。 高顽只觉得意识连接猛地一震,那只盘旋在附近的乌鸦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拍了一记。 在空中歪歪斜斜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 而下方,战斗瞬间再次升级! 「机枪!他们有机枪!」 「压制!压制东南角!」 「二组绕后!快!」 原本已经渐息的枪声,再次暴雨般响起! 而且比刚才更加密集,更加狂暴! 高顽的乌鸦视野里,看到至少三处新的火力点从院子里冒出来,不断向外喷吐着火舌。 而调查部这边,也动用了重火力。 一挺不知道从哪里搬出来的轻机枪,架在了对面院子的墙头上。 「哒哒哒哒」的连续射击声,压得人耳膜发疼。 流弹横飞。 高顽看到,一只原本蹲在更远处屋檐上观望的麻雀,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一颗流弹击中。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空中炸成一蓬混着羽毛的血雾。 就连高顽自己的乌鸦,也有两只被四散的弹片波及。 一只翅膀被打穿,哀鸣着坠落,另一只被气浪掀翻,挣扎着飞远。 高顽果断切断了那两只乌鸦的意识连接。 他的脸色,在胡同的阴影里,微微沉了下来。 难怪要出动边军疏散周围的群众! 调查部这些杀才,居然连敌特据点的武器配置从聋老太太嘴里掏了出来! 该死的! 这些人在四九城藏那麽多武器究竟想干什麽? 这已经不是高顽预想中的趁乱! 这踏马是真正意义上的城市巷战! 双方使用的武器已经超出了手枪丶步枪的范畴,火箭筒丶机枪都出现了。 流弹的覆盖范围,远远超出那个院子本身。 现在别说接近95号院,就是继续待在这片区域上空,都有被流弹或者盲射打中的风险。 高顽的本体虽然还在医院病房里,但分身此刻的感受是真实的。 他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硝烟味,能听到子弹撕裂空气时那种特有的尖啸,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的丶爆炸引起的轻微震颤。 更关键的是,高顽看到了国家机器的反应速度。 就在火箭筒爆炸后不到两分钟。 「呜,呜,呜——」 凄厉的防空警报声,从城市更中心的方向被拉响了! 不是一台,是至少三四台警报器在不同位置同时鸣响! 声音叠加在一起,像无数把钝刀子,狠狠刮擦着每个人的神经! 紧接着,更多的军车引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高顽的乌鸦视野拉向更高丶更远。 他看到了至少五辆满载士兵的卡车,正从不同方向,朝着南锣鼓巷这片区域全速驶来! 更远处,甚至能看到两辆64式装甲车的轮廓,在街道尽头缓缓调转方向。 天空中也出现了异动。 两架涂着军绿色油漆的米6重型直升机,从北边低空飞来。 螺旋桨搅动空气发出巨大的嗡嗡声,在交战区域上空开始盘旋。 高顽的分身站在胡同深处,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高顽发现自己好像错误的估算了四九城的反应速度。 错估了形势,错估了对手,也错估了自己在这种局面下的能力和位置。 这不是江湖。 不是他可以凭藉个人勇武丶或者几项神通就能横行无忌的地方。 这是1965年冬天的四九城! 是刚刚经历过战争丶对敌特破坏保持着最高级别警惕的心脏。 在这里,当机器真正开动起来的时候。 哪怕是他这种拥有地煞神通的个人力量。 依旧渺小得像暴风雨里的一片树叶。 高顽重新睁开眼。 不能去了。 95号院去不了了。 至少现在,不能去。 高顽毫不怀疑,此刻的95号院周围,肯定已经有便衣或者士兵布控。 即便没有,在如此高强度的戒严和搜查下,他贸然潜入杀人,暴露的风险也太大。 得不偿失。 高顽从来不是冲动的人。 两世为人,他太懂得留得青山在的道理。 高顽最后看了一眼枪声和爆炸声依旧激烈的西南方向。 刚准备化为青烟消失。 「嗒。」 一声极其轻微丶但在寂静胡同里却清晰可辨的落地声。 从他身后不远处,隔着两堵墙的另一个院子里传来。 不是重物坠地。 是那种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刻意控制身体重量和姿态后,从高处跳下时。 脚掌接触地面发出的丶带着缓冲的闷响。 高顽的脚步,瞬间停住。 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刹那绷紧。 第81章 四合院的秘密。 高顽像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像,站在胡同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但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身后那个院子里的每一点动静。 没有第二声落地。 只有一声。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明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落地的位置…… 高顽在脑海里快速勾勒出附近胡同和院落的布局。 他此刻所在的胡同,是南北向。 他面朝北身后南边,隔着一堵墙是另一条东西向的胡同。 而那个落地声传来的院子,就在东西向胡同的南侧,背靠着南锣鼓巷主街。 高顽的眼睛,在阴影里微微眯起。 那个院子的位置,如果没记错的话…… 它的后墙,就是南锣鼓巷95号院的西厢房外墙。 也就是说那个人翻进去的院子,和95号院,是紧挨着的! 而现在,枪战正在几百米外激烈进行。 所有人要麽被疏散,要麽躲在家里不敢露头…… 谁会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潜入一个普通民居? 高顽的身体缓缓转了回去。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高顽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暗示。 以四九城现在这种警戒状态,以后还能动手的机会少之又少。 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干一票! 在干这最后一票! 能杀多少杀多少! 干完这一票他立马从四九城消失南下入蜀去给妹妹报仇! 打定主意。 高顽贴着墙根,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朝着刚才落地声传来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胡同很短,尽头是一堵两人高的砖墙。 墙那边,就是那个院子。 高顽在墙根停下,仰头看了看墙头。 墙很旧了,砖缝里长着枯草,顶上盖着已经残破不全的瓦。 不算高,但普通人想不藉助工具翻过去也不容易。 高顽没翻墙。 他向后退了几步,目光在两侧搜寻。 很快,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只见墙根堆着几个破箩筐,还有一个缺了腿的条凳。 高顽把条凳拖到墙边踩上去,双手扒住墙头,手臂发力,身体轻盈地向上引。 没有露头。 只是将眼睛,缓缓地丶缓缓地,探出墙头一线。 目光,扫向墙内的院子。 院子不大,标准的四合院格局,但比95号院要小,也破败得多。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南边是倒座房。 院子里堆满了破烂家什,煤堆丶劈柴丶一个掉了軲辘的板车。 地面上污水横流,结着薄冰,在下午惨澹的阳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 此刻,院子里空无一人。 正房和厢房的门都关着,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大洞,在风里呼扇着。 安静得有些诡异。 但高顽的目光,像刷子一样一寸寸扫过地面。 很快,他找到了。 在院子中央,靠近西厢房墙根的那片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有一对新鲜的脚印。 脚印不大,鞋底花纹很浅,像是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 落地的姿势很正,前脚掌先着地,然后脚跟压实,没有拖沓,没有踉跄。 是个老手。 而且,从脚印的朝向看…… 高顽的目光,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望去。 只见眼前的脚印从院子东南角延伸过来,在西厢房墙根下略作停留。 然后转向了西厢房与正房之间的那道狭窄夹道。 那道夹道,是通往后面院子的。 而后面那个院子,就是南锣鼓巷95号! 高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屏住呼吸,又静静听了半分钟。 院子里依旧没有任何声息。 那个人,显然已经穿过夹道进入95号院了。 高顽从墙头滑下来,落在条凳上,再跳回地面。 他站在胡同的阴影里,眉头第一次,真正地皱了起来。 他有些不太理解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什麽还有人和自己一样对95号院有那麽深的执念。 而且从选择的路径来看,这个人,目的明确,经验丰富,绝不是普通的小偷或者街溜子。 他是谁? 他想干什麽? 杀人还是找东西? 针对的是贾家?阎家?刘家?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无数个疑问在高顽脑海中升起。 但很快,这些疑问都被他压了下去丶 不管他是谁,想干什麽,他现在就在95号院里。 而自己,就在墙外。 只要抓到他,那麽一切就都清楚了。 高顽走到那堵墙边,没有再用条凳。 后退几步,助跑,蹬踏墙面,双手再次扒住墙头。 这一次,高顽没有停留,而是腰腹发力整个人像没有重量般翻上墙头。 然后在墙头瓦片上轻轻一点,便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进了院子里。 落地瞬间,高顽屈膝缓冲身体伏低,隐形神通运转到当前环境下的极致。 夹道不长,大约七八米。 尽头,是一堵半人高的矮墙,矮墙那边,就是95号院的西跨院。 一只乌鸦划过头顶。 西跨院比隔壁院子整齐些,但也堆着不少杂物。此刻同样空无一人。 但高顽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西跨院通往前院的月亮门。 月亮门内侧的门槛边泥地上,半个新鲜的鞋印正对着前院的方向。 上帝视角开启,高顽不再犹豫。 前院里,景象和他离开时差不多,但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槐树下贾张氏被铐过的位置,地上还有一圈挣扎的痕迹。 各家房门依旧紧闭。 高顽看到了就在前院正中央,背对着月亮门,面朝东厢房贾家的方向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确实矮小,不到一米六,裹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袄,棉裤裤脚扎进厚厚的羊毛袜子里,脚上是一双黑布棉鞋。 头上戴着一顶同样藏青色的丶帽檐压得很低的棉帽。 从背影看,分不清男女,也看不清年龄。 但高顽注意到,那人站立的姿态很稳,肩膀放松,双手自然下垂,但手指微微蜷曲,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发力或拔东西的姿态。 是个练家子。 而且,此刻,那人正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打量贾家的门窗。 几秒钟后。 那人动了。 没有走正门,甚至没有靠近窗户。 而是直接走到了贾家东厢房的山墙下。 那里靠墙堆着一摞用来冬天封窗的草帘子。 只见那人伸手,在草帘子后面摸索了几下,然后,轻轻一推。 「咔哒。」 一声机括弹开的声音响起。 山墙上一块看似完整丶糊着泥灰的青砖,竟然向内陷了进去。 露出一个大约一尺见方的洞口! 暗门?! 高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这院里住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贾家东厢房的山墙上,居然还有这麽一道暗门! 而那个矮小的身影,没有任何犹豫,低头,弯腰,像条泥鳅一样,滋溜一下就钻进了那个黑洞口。 身影消失。 暗门无声地合拢,青砖复位,泥灰掩盖,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只有墙根下,那摞草帘子被轻微碰歪了一点角度。 第82章 还在惦记聋老太太遗产的贾张氏 贾家屋里,光线昏暗。 长年弥漫着贾张氏身上那股陈年不洗的油垢味。 以及还有从炕角尿桶里飘出来的丶若有若无的臊气。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头。 她那张蜡黄浮肿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 一双三角眼此刻正死死盯着窗外。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虽然隔着窗户纸什麽都看不见,但她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头时密时疏的枪炮声。 「打!把这些狗杂种往死里打!」 贾张氏冷不丁从牙缝里挤出这麽一句。 「炸死调查部那帮杀千刀的!活该!炸得好!炸死他们才好!」 秦淮如坐在炕沿另一头,怀里抱着小当。 小当大约是被外头的枪炮声吓着了,小脸煞白。 两只小手死死攥着秦淮如的衣襟,身子时不时抖一下。 秦淮如一只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她的脸色比贾张氏好不了多少。 但秦淮如没像贾张氏那样骂出声,只是偶尔抬起眼飞快地瞟一眼窗户,又低下头去小声嘀咕。 「妈,您小声点……」 「外头那些人耳朵灵着呢,万一让人听见……」 「听见怎麽了?!」 贾张氏猛地转过头,三角眼瞪得像要凸出来。 「我骂错了吗?啊?!」 她声音陡然拔高,刺耳得像是破锣。 「那些杀才!把老娘铐在树上!铐了一下午!我这手腕子现在还是青的!」 贾张氏猛地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撸。 露出的手腕上,果然有一圈明显的紫红色淤痕,在昏光里看着格外扎眼。 「老娘活了大半辈子,就没受过这种屈辱!」 贾张氏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得满屋子都是。 「他们算什麽东西?啊?!穿身狗皮就敢骑到老百姓头上拉屎?!」 「还有那个姓沈的!我呸!」 她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浑浊的痰液砸在泥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装得人五人六的,眼珠子滴溜乱转,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还搜老太太的屋?我呸!那些东西跟你们有什麽关系?!那是老太太的!」 贾张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那张蜡黄的脸因为激动而泛起一种病态的红晕。 她像是完全忘了外头正在打仗,忘了那些随时可能飞进来的流弹。 「老太太无儿无女,她死了,那些东西就该归易中海!」 说到这里贾张氏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但不是悲伤,是那种眼看煮熟的鸭子飞走了的的痛惜。 「易中海是我家东旭的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些东西,最后就该是我们贾家的!」 「十几条小黄鱼啊!还有那麽多银元!那大镯子还有钞票……」 贾张氏每说一句声音就抖一下,眼睛里的光就亮一分。 「有了那些钱……有了那些钱……」 贾张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梦。 「我能把东旭的丧事办得风风光光!我能给棒梗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进口药!」 说到这里贾张氏忽然又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听说华侨商店里有进口药,贵是贵可效果好啊!一支就要几十块,咱们要是有那些金条……」 贾张氏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棒梗兴许,兴许就能醒过来!」 「他能下地走路!能喊我奶奶!」 说到这里,她那张刻薄的脸竟然罕见地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又扭曲起来。 「可现在全没了!全让那帮杀才拿走了!」 「他们凭什麽?!那是我们贾家的钱!是我们贾家的命!!」 贾张氏又开始骂,这次骂得更难听,更下作。 她从调查部的祖宗十八代开始骂,骂到沈马不得好死,骂到那些干事生儿子没屁眼。 词汇之丰富,语言之恶毒,让坐在一旁的秦淮如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秦淮如一直没怎麽说话。 她只是抱着小当低着头,听着婆婆的咒骂。 但她心里,并不像表面那麽平静。 那些金条银元…… 秦淮如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她也想要。 太想要了。 如果真有那麽多钱,棒梗现在就还能躺在医院里。 秦淮如虽然只是个农村媳妇,但也听说过一些传闻。 说那些进口药神奇得很,快死的人都能救回来。 要是有了老太太那些财宝…… 秦淮如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但她比贾张氏清醒。 她知道那些钱拿不回来了。 调查部是什麽地方?进去了还想把钱要回来? 所以秦淮如更多的是恐惧。 恐惧外头越来越近的枪炮声。 恐惧调查部会不会再回来。 恐惧这个家,接下来该怎麽活下去。 东旭死了。 傻柱死了。 易中海被抓了。 聋老太太也被抓了。 这个院里能指望的人,一个接一个全没了。 就连二大爷家也死了两个青壮。 秦淮如忽然觉得很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小当抱得更紧了些。 小当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恐惧,小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哭什麽哭!」 贾张氏被小当的哭声吵得心烦,猛地转过头,三角眼狠狠瞪向孙女。 「丧门星!一天到晚就知道哭!要你这个赔钱货有什麽用!」 秦淮如的脸色白了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最终只是把头垂得更低,手一下一下拍着小当的背。 「小当乖不哭,不哭……」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外头的枪炮声,隔着窗户纸,闷雷似的传进来。 「砰!」 又是一声格外响亮的爆炸。 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窗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贾张氏被吓了一跳,骂声戛然而止。 她缩了缩脖子,三角眼里闪过些许恐惧。 就在这时,一声闷响。 从炕底下传出来。 很轻。 但在这一刻,在枪炮声短暂的停顿里。 这声闷响,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贾张氏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猛地扭头,看向身下的土炕。 秦淮如也抬起了头,眼神茫然地看向婆婆。 小当的哭声也停了,睁着泪汪汪的眼睛,不明所以。 屋里死寂。 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得格外粗重。 第83章 洗衣鸡死得不明不白 「咚!」 又是一声闷响。 这次比刚才更近,像是有什麽重物,在土炕深处狠狠撞了一下。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 贾张氏盘在炕上的两条腿猛地一哆嗦。 她那张蜡黄浮肿的脸,瞬间白得像是刷了一层石灰。 三角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身下的炕席。 炕席是去年新换的苇子编的,用了不到一年,已经被煤烟熏得发黑,边角磨得起毛。 此刻,那黑乎乎的炕席中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拱起一个包。 「咯吱……咯吱……」 苇子杆被挤压丶断裂的声音,细碎而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妈……妈……」 秦淮茹的声音在发抖。 她抱着小当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勒得小当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炕丶炕底下……有东西……」 贾张氏没说话。 她的嘴唇在哆嗦,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得得得的轻响。 贾张氏想从炕上跳下去,想躲到墙角去。 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候! 「轰隆!!」 土炕中央那个鼓包,猛地炸开了! 有人从里头用蛮力,硬生生顶开了炕席和底下糊着的泥坯! 碎土块丶煤渣丶断裂的苇子杆,混着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霉味和土腥气,劈头盖脸喷溅出来! 贾张氏离得最近,被溅了满头满脸。 她甚至没来得及叫,就被那股气浪冲得往后一仰,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 而就在这片混乱中。 一个黑影从炕洞那黑窟窿里迅速钻了出来! 来人个子不高,但却异常壮实。 身上裹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棉袄。 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亮得吓人。 像两簇烧红的炭火,里头全是血丝和一种近乎野兽的凶光。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外头是这麽个情景。 他刚从狭窄的炕洞里钻出半个身子,就看见了炕上瘫着的贾张氏,炕沿边抱着孩子的秦淮茹,以及那个被吓得忘了哭的小当。 「艹!」 那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老铁。 「哪个狗日的把老子留的通风口给砌上了?!差点闷死在里头……」 然而。 就在他骂骂咧咧丶试图把下半身也从炕洞里拔出来的那一瞬间。 贾张氏动了。 这老虔婆在被吓懵了足足两三秒后,求生本能终于压过了恐惧。 她不是往前,也不是往后。 而是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坐在炕沿边的秦淮茹的胳膊! 就要把她挡在自己前面。 「啊!」 秦淮茹猝不及防,被贾张氏拽得整个人往前一扑! 而她怀里还抱着小当。 这一扑,小当就成了挡在最前面的那个。 事情发生得太快。 从黑影钻出到贾张氏拽人,再到秦淮茹扑倒,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那刚从炕洞里钻出来的汉子,此刻脑子里的那根弦还绷在隔壁院子那场高烈度的枪战上。 他刚从弹雨里爬出来,钻地道,扒炕洞,神经早就绷成了钢丝。 此刻突然看见一道人影朝自己扑来,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被阴了! 「埋伏!」 「该死的!居然有埋伏!!」 身体比脑子更快。 几乎是在小当扑到他眼前的同一瞬间,汉子一直攥在右手里的那玩意儿,已经本能地递了出去! 那玩意儿不长,大约一尺,三棱,通体乌黑,只在刃口处磨出了一线瘮人的寒光。 三棱军刺。 这东西捅进去,伤口是个三角窟窿,缝都没法缝,血会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止不住地往外喷。 「噗嗤。」 一声利器刺穿血肉的声音响起。 军刺从小当的胸口扎进去,从后背透出来半截。 刃口上带的倒钩,勾住了棉袄里的棉花和孩子的肋骨。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了。 小当甚至没来得及哭。 她只是张了张嘴,一双大眼睛茫然地睁着,看了看眼前那张沾满泥土的丶狰狞的脸,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截冒出来的丶黑乎乎的铁家伙。 然后,血才涌出来。 滚烫的鲜红的血顺着军刺的血槽,「嗤」地一下喷出来溅了那汉子一脸,也溅了扑在后面的秦淮茹满头满脸。 小当的身子瞬间就软了下去。 那双大眼睛里的光像燃尽的煤油灯,迅速开始暗淡。 「小……小当?」 秦淮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她愣愣地看着怀里女儿胸口那个不断往外冒血的窟窿,看着孩子迅速灰败下去的小脸,看着那截还扎在她身体里的丶乌黑的军刺。 洗衣鸡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像有什麽东西,断了。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从秦淮茹的喉咙里猛地炸了出来! 那声音里头裹着的绝望丶悲痛丶疯狂,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这间昏暗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秦淮茹整个人像是被这道惨叫抽空了骨头,又像是被注入了某种狂暴的力量。 脑子里无数个小当生前的画面闪过。 紧接着是棒梗还没昏迷前的欢声笑语。 她不明白上天夺走了她的老公,夺走了她的儿子。 现在为什麽还要来夺走她的女儿? 她不就是跟着易中海吃了点高家的人血馒头。 钓了几年傻柱麽? 她只想自己过得好点,她有什麽错? 为什麽要这样对她一个弱女子! 短暂的几秒过后。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秦淮如松开了抱着小当的手。 任由已经变成血人的小当像片破布一样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扑通声。 然后,秦淮茹就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 张开两只手,不管不顾地扑向了那个还握着军刺的汉子! 「你这个强盗!这个屠夫!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小当!!我跟你拼了!!!」 秦淮如的指甲朝汉子的脸上抓去,她的牙齿朝汉子满是煤灰的脖子咬去。 她的眼泪丶鼻涕丶还有溅在脸上的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那汉子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这凄厉的惨叫给弄懵了。 他杀过人,不止一个。 甚至可以称得上杀人如麻! 在刚才的院子里,在更早的训练场上,甚至在更隐秘的地方。 但他从来没被一个疯了的女人,用这种方式扑到过脸上。 「操!疯婆子!滚开!」 汉子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可秦淮茹的力气大得惊人。 或者说,悲痛和疯狂给了她超出平常的力量。 她一只手死死攥住了汉子握军刺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抓到了汉子的脸! 「刺啦!」 指甲在汉子沾满泥土的脸上,刮出几道血痕。 汉子吃痛,眼睛里凶光暴涨。 「你他妈....」 他猛地发力手腕一拧,硬生生从秦淮茹的抓握里挣脱出来,然后反手一抡! 「啪!」 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抽在秦淮茹脸上! 秦淮茹被打得脑袋一偏,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可她没有退。 反而像是被这一巴掌彻底打疯了。 她喉咙里发出野兽低吼般的声音,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秦淮如甚至张开了嘴,朝着汉子的脖子就咬! 「我日你祖宗!!」 汉子终于彻底被激怒了。 那点因为误杀孩子而产生的一丝恍惚和不安,此刻被这疯女人的纠缠彻底碾碎。 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他眼里凶光一闪,握着军刺的手猛地往回一抽! 「嗤啦!」 军刺从小当身体里拔出来,带出一大股温热的血和碎肉。 然后,汉子手腕一翻,军刺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乌黑的弧线,刃口精准地抹过了秦淮茹的脖子。 动作快,狠,准。 像杀鸡。 秦淮茹前扑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那双刚才还满是疯狂和悲痛的眼睛,此刻骤然睁大。 瞳孔里倒映着汉子那张沾血的脸,倒映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倒映着这间她活了二十多年丶算计了二十多年丶挣扎了二十多年的屋子。 一道细细的红线,在她脖颈上慢慢浮现,然后迅速变粗,鲜血像决堤的洪水,从那个口子里喷涌而出! 秦淮茹的手还伸在半空,像是想抓住什麽。 可最终,什麽也没抓住。 她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了小当身边。 母女俩的血,很快汇成了一滩,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无声地蔓延开。 第84章 一无所获的汉子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屋里原本的臊臭和霉味。 贾张氏缩在墙角。 从她拽秦淮茹挡刀到小当被捅穿,到秦淮茹发疯扑上去,再到秦淮茹被抹了脖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整个过程,可能不超过一分钟。 可贾张氏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她死死捂着嘴,手指掐进脸颊的肉里,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她不敢叫,不敢哭,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贾张氏看着地上那两滩迅速扩大的血,看着小当那个还在微微抽搐的小身子,看着秦淮茹那双至死都没闭上的空洞眼睛。 温热顺着大腿根往下流,浸湿了棉裤,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变得冰凉粘腻。 可贾张氏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个。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别杀我。 别杀我。 我什麽都给你。 什麽都给你! 那汉子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他脸上被秦淮茹抓出的血痕火辣辣地疼,脖子上也被挠了一下破了好几块皮。 汉子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在滴血的军刺,又看了看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的母女俩。 最后把目光转向了缩在墙角丶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贾张氏。 他的眼神很冷。 没有杀了人的慌乱,也没有误杀孩子的愧疚。 只有一种被耽搁了正事的不耐烦。 汉子提着军刺,朝贾张氏走过去。 靴子底踩在混着血和尿的泥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贾张氏看着那双沾满泥血的靴子停在自己面前,看着那截还在往下滴血的乌黑的军刺。 她终于撑不住了。 「扑通」一声。 贾张氏从炕上直接滚了下来,双膝重重砸在泥地上。 她也顾不上疼,脑袋「咚咚咚」地就往地上磕。 「好汉!好汉饶命!饶命啊!!」 贾张氏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哭腔,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我什麽都没看见!我什麽都不知道!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条老命吧!」 她一边磕头,一边用眼角馀光瞟着汉子手里的军刺,身子抖得更加厉害。 「钱!我家里有钱!都在柜子里!在柜子最底下,用破衣服包着的!还有粮票!全国粮票!我都给您!都给您!只求您别杀我!别杀我!!」 贾张氏语无伦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混合着刚才溅上的尘土,整张脸脏得没法看。 在死亡的威胁下,什麽孙女,什麽媳妇全都是可以舍弃的存在。 那汉子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贾张氏,盯着她那双因为恐惧而缩成针尖的三角眼,盯着她不停磕头时那花白的丶稀疏的头发。 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然后,他忽然抬起脚,狠狠踹在贾张氏的肩窝上! 「咚!」 贾张氏被踹得往后一仰,脊背撞在炕沿上,疼得她「嗷」一嗓子叫了出来。 「东西呢?」 汉子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丶不知道哪里的口音。 「老子问你贾东旭带回来的东西呢?!」 贾张氏被踹懵了,也被问懵了。 东西? 什麽东西? 她忍着肩胛骨快要裂开的剧痛,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老脸,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恐惧。 「好丶好汉…您丶您要什麽东西?钱丶钱在柜子里,粮票也在,还有丶还有半斤腊肉,我丶我都给您……」 「老子不要钱!」 汉子猛地打断她,眼睛里凶光又冒了出来。 「你特麽装傻是吧?!」 他上前一步,蹲下身,左手一把攥住贾张氏花白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右手那柄还在滴血的军刺,刃口就贴在贾张氏满是皱纹的脖子上。 带着血腥气的金属触感,让贾张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贾东旭带回来的东西,聋老太太留下的名单!钥匙!或者别的什麽!拿出来!」 汉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焦躁和狠厉。 「我丶我真的不知道啊好汉!」 贾张氏真的哭了,不是装的,是吓的。 「东旭什麽也没留下啊?老太太的东西都被调查部拿走了!金条丶银元丶镯子……全拿走了!一样没剩啊!我丶我要是知道,我早就给您了!我哪敢藏啊!」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用眼角去瞟汉子的表情。 看到汉子眉头紧锁,眼神里的怀疑越来越重,贾张氏魂儿都快吓飞了。 「真的!好汉!我说的都是真的!您要是不信,您自己翻!这屋里您随便翻!但凡能找到一点值钱的,您当场捅死我!」 贾张氏赌咒发誓,声音凄厉。 汉子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能看出来,这老虔婆怕死怕到了骨子里。 这种时候,不太可能还敢藏着掖着。 汉子眼底闪过一丝焦躁。 他松开贾张氏的头发,站起身将贾张氏一脚踹到墙边。 看着贾张氏像一摊烂泥一样砸在墙上。 随后瘫软下去趴在地上,捂着肚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汉子没再理她。 他提着军刺,开始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翻找起来。 先是走到那个掉漆的破柜子前,用军刺撬开锁,把里头的东西哗啦一下全倒在地上。 几件破棉袄,两床打着补丁的被褥,一个针线筐,几个空了的罐头瓶子……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又走到炕边,用脚踢了踢地上秦淮茹和小当的尸体,把她们挪开,蹲下身,用手指关节敲打炕沿下的地面和墙面。 咚咚的闷响,没有空洞声。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角落。 窗台丶墙角丶屋顶的椽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他顶破的炕洞上。 黑乎乎的洞口,还在往外冒着阴冷潮湿的霉味。 汉子犹豫了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铁皮外壳已经磕得坑坑洼洼,的手电筒。 一束昏黄的光柱射进炕洞里。 里头很窄,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行。 洞壁是夯实的泥土,有些地方用碎砖加固过。 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能看见他刚才爬进来时留下的拖痕。 光柱慢慢移动,仔细照过洞壁的每一寸。 没有暗格。 没有包裹。 什麽都没有。 只有土,和灰。 汉子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他关掉手电筒,直起身,再次看向瘫在地上的贾张氏。 贾张氏被他看得浑身一激灵,连忙又爬起来跪好,磕头如捣蒜。 「好汉……好汉您找着了吗?我丶我没骗您吧?真没有啊……」 汉子没说话。 他走到贾张氏面前,抬起脚,靴子底踩在贾张氏那只刚才拽过秦淮茹的丶枯瘦的手上。 然后,慢慢用力。 「啊!!!!」 贾张氏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手指骨被碾碎的「咯吱」声,清晰可闻。 「想起来了吗?」 汉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贾东旭和聋老太太到底有没有给过你什麽东西?或者,跟你说过什麽话?」 「没丶没有!真的没有啊!」 贾张氏疼得满头大汗,眼泪鼻涕流得更凶。 「老太太平时都不怎麽跟我们说话!她丶她就跟易中海熟!东西都是易中海管着!您丶您去问易中海!他肯定知道!」 易中海! 汉子眼神动了动,额头青筋暴起瞳孔地震。 妈的,那个同样被调查部铐走的老头。 现在应该还在在调查部手里。 麻烦了。 汉子松开脚。 贾张氏那只手已经肿得像发面馒头,手指怪异地扭曲着,疼得她浑身哆嗦,却连大声呻吟都不敢,只能咬着牙,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汉子不再看她。 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枪声还在继续,但似乎更远了些,也稀疏了些。 巷子里的脚步声丶喝令声丶军车引擎声,却更密集了。 时间不多了。 汉子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看了一眼那个瘫在血泊和尿渍里丶抖得像风中落叶的老虔婆。 正当他准备转身钻回地道时。 一柄雪亮的长刀毫无徵兆的从门缝中钻出! 第85章 贾家大战 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截雪亮的刃尖。 像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刺破黑暗。 汉子此刻脑子里正盘算着撤退路线。 穿过这条连接着数个四合院的地道,在隔壁院子那口枯井里换身衣服。 然后趁机混进疏散的人群,往北走……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后腰一凉。 紧接着是剧痛。 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釺,从他腰椎侧面狠狠捅进去。 捅穿了肌肉,捅穿了筋膜,他甚至能感觉到刃口刮过骨头时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呃!」 汉子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不是他想忍,是这一刀捅得太刁钻,正好扎在他的腰子上。 那一瞬间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但汉子没倒。 二十多年刀口舔血的本能,在这一刻救了命。 他甚至没回头看。 在剧痛炸开的同一瞬间,汉子握军刺的右手已经本能地向后全力横扫! 手臂肌肉贲张,棉袄袖子被撑得紧绷。 乌黑的军刺在空中划出一道狠厉的弧线,刃口带起的风声短促而尖利。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 高顽也没料到面前的汉子会突然来这一下。 他这一刀捅得又狠又准,捅进去之后还习惯性地拧了半圈。 这是前世在雨林里跟土着学的。 他们用的管状刀刃,拧一下能扩大伤口,让血出得更快。 可眼前这汉子,吃痛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瘫软,不是回头,而是反手一刀扫回来! 太快了! 高顽下意识地往后撤步,但两人距离太近,军刺的刃尖还是刮到了他左臂外侧。 棉袄的袖子瞬间被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头的棉絮飞出来,混着几点迅速洇开的暗红。 疼痛传来。 不算重,但这一下打乱了他的节奏。 隐形神通对专注度的要求极高,尤其是在这种近身搏杀丶神经高度紧绷的状态下。 手臂受伤的疼痛和瞬间的惊愕,让高顽脑子里那根维持隐形的弦,嘣一声断了。 像是褪去了一层透明的壳。 高顽整个人就这麽毫无徵兆地,在屋子里显出了身形。 从虚无,到实体。 只用了不到半秒钟。 汉子此刻已经转过了身。 他左手死死捂着后腰,指缝里已经有温热的血渗出来,顺着棉袄往下淌。 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住了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高顽。 那张沾满煤灰和血污的脸上,先是闪过一刹那的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凝聚成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戾。 「你……」 汉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没见过高顽,不知道对方为什麽会偷袭自己。 但汉子没时间细想。 后腰的伤口正在疯狂地报警,每一下心跳都牵扯着那片被捅穿的血肉,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知道自己必须速战速决。 必须尽快钻回地道。 「找死!」 汉子低吼一声,像头受伤的棕熊猛地扑了上来! 他左手依旧捂着伤口,右手军刺一抖,刃尖直刺高顽面门! 这一刺毫无花哨,就是快,就是狠。 军刺破空的声音,尖得刺耳。 高顽向右侧闪,手里的长刀顺势上挑,想架开军刺。 「铛!」 刀锋与军刺撞在一起,溅起几点火星。 汉子手臂巨震,虎口发麻。 但他没退。 反而借着碰撞的力道,身体顺势前冲,左肩狠狠撞向高顽胸口! 这是野战部队近身格斗的惯用打法。 用体重和冲击力,硬吃对手。 高顽被撞得踉跄后退,后背「咚」一声撞在门板上。 门板剧烈震颤,上头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没等他站稳,汉子的军刺又到了。 这一次是斜劈,刃口瞄准的是高顽的脖颈。 高顽矮身,军刺擦着他的头皮扫过去,削掉了几缕头发。 他手里的长刀趁机向前递出,直刺汉子小腹。 汉子侧身避开,军刺改劈为戳,扎向高顽肋下。 两人就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丶满地血污丶空气里弥漫着浓烈腥气的屋子里,缠斗在一起。 没有喊叫,没有怒骂。 两人甚至都不知道对方具体是什麽身份。 只有粗重的喘息,刀刃破空的声音,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的黏腻声响。 汉子虽然受了重伤,后腰的血越流越多。 但他的打法极其凶悍,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架势。 每一刺都冲着要害去,每一次碰撞都毫不留力。 一时之间身高更好,并且还占着偷袭优势的高顽,反而被压制住了。 他前世虽然也经历过生死搏杀,但更多是倚仗经验和技巧。 像眼前这种纯粹依靠身体本能丶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的野战格杀,他接触得不多。 而且这具身体终究才二十岁,力量和耐力都还没达到巅峰。 再加上左臂受伤,动作难免滞涩。 「铛!」 又是一次硬碰。 高顽手里的长刀被军刺震得向上一扬,中门大开。 汉子眼中凶光一闪,军刺如同毒蛇出洞,直刺高顽胸口! 高顽急退。 一步,两步,三步…… 靴子底踩在血泊里,发出「啪叽丶啪叽」的声响。 不知不觉,他已经退到了屋子中央,退到了那个瘫在墙角一直瑟瑟发抖的身影旁边。 贾张氏。 这老虔婆从高顽突然现身开始,脑子就彻底懵了。 她缩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身子抖得像风里的破布。 她不懂。 她不明白高顽是怎麽出现的。 她也不明白高顽为什麽要跟那个汉子打。 甚至不知道这个汉子来她家到底要干什麽? 但她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却慢慢地丶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他是来救我的? 这个高家的小杂种是来救我的? 对了!他肯定是想知道老太太还有没有财产遗留! 毕竟老太太那麽精明的人不可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和那个汉子一样认为自己知道! 他需要我帮他找! 贾张氏的脑子里,瞬间编织出了一套自以为合理的逻辑。 生的希望像一簇毒草,在她心里疯狂滋长。 贾张氏甚至抬起了头。 在那张涕泪横流丶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老脸上,挤出了一个带着讨好和乞求的笑容。 她张开嘴,想喊,想叫,想告诉高顽她愿意帮忙,她什麽都愿意做…… 然后她就看见了高顽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深邃而又冰冷。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多馀的情绪。 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丶看死物一样的平静。 贾张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喉咙里准备发出的声音,也卡在了半道。 而此刻,高顽正被汉子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逼得再次后退。 他的后背,几乎要贴到贾张氏的身上。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那一瞬间。 高顽握刀的那只手,手腕极其轻微地一翻。 长刀的刀锋,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噗嗤。」 很轻的一声。 像是钢针刮来浸透了水的麻布。 贾张氏只觉得脖子一凉。 然后才是剧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摸到的是一手温热的丶黏腻的液体。 第86章 贾张氏之死 贾张氏低下头,看见自己枯瘦的手指已经被染红。 血正从她指缝里,汩汩地往外冒。 「嗬……嗬……」 她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下一刻,贾张氏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不是走,不是跑,是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墙角蹦了起来! 她一只手死死捂着脖子,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两条腿拼命蹬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血从她指缝里喷出来,溅在地上,溅在墙上,溅在她自己身上。 她张着嘴,想喊,想叫,但气管已经被割开大半,发出来的声音只剩下一种极其尖锐丶极其凄厉的丶像是厉鬼嚎哭般的「嗷嗷」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炸开,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汉子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当然不是在乎贾张氏的死活。 他是急。 这老虔婆这麽一嚎,外头那些当兵的丶调查部的,只要不是聋子,肯定全听见了! 不能再待了! 必须立刻走! 汉子虚晃一刺,逼退高顽半步,然后转身就往炕洞方向冲! 他的目标是那个黑乎乎的洞口。 只要钻进去,穿过地道,他就还有活路! 三步。 两步。 一步。 汉子的手已经扒住了炕沿,左脚已经踏进了炕洞。 他甚至能闻到洞里那股潮湿的霉味,能感觉到从深处涌上来的阴冷的风。 然而就在这时。 他身后,响起了一阵熟悉的枪声。 不是一声。 是三声。 「砰!砰!砰!」 短促,清脆,连贯。 像是有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三下鼓面。 汉子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往前冲的姿势瞬间僵住。 背后,三个血洞几乎同时炸开。 棉袄的布料被撕碎,混着血肉和碎骨,向后喷溅。 汉子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极其艰难地丶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看向身后。 高顽还站在屋子中央,手里不知什麽时候多了一把步枪。 汉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 但血已经从喉咙里涌上来,堵住了所有声音。 他最后看了一眼高顽,看了一眼那把枪,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丶茫然,还有一丝深切的荒谬。 然后身子一软,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面粉,「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半个身子还挂在炕沿上。 血从他身下迅速蔓延开,和秦淮如母女的血汇在一起,在地上泅出一大片暗红。 高顽没看汉子。 他甚至没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的目光,转向了门口。 贾张氏已经爬到了门边。 她的一只手还死死捂着脖子,但血已经浸透了她的棉袄前襟,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丶触目惊心的血痕。 另一只手扒着门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往外爬。 喉咙里那种「嗷嗷」的嚎叫声,已经变得微弱,但依旧持续着。 像一只垂死的野兽。 高顽抬起手。 枪口对准了那个背影。 「砰。」 第四声枪响。 贾张氏扒着门框的手,猛地一松。 她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向前一扑,脸重重砸在门板上,然后顺着门板滑下去,瘫在门槛边。 身子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喉咙里的声音,终于停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煤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还有窗外,远处依旧持续着的丶闷雷般的枪炮声。 高顽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 除了伤势以外,分身的感受会全部传递到本体。 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有些难受。 后背上刚才撞在门板上的地方,也隐隐作痛。 步枪的声音太大,高顽本来没打算用的。 但刚才那种情况,再拖下去,外头的人就该冲进来了。 高顽把枪收进壶天。 然后走到炕边,低头看了看那个汉子的尸体。 蹲下身,伸手在汉子身上快速摸索了一遍。 除了一把军刺,一个快空了的手电筒,半包压扁的香菸,几发步枪子弹,再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证件,没有纸条,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物品。 乾净得像是特意处理过。 但仔细观察一番后,高顽却是发现这个汉子长相不太像本国人。 倒是有点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味道。 也不知道他这次冒险来到贾家是要找什麽东西? 隔壁的战斗又是怎麽一回事? 高顽站起身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巷子里的脚步声更近了,还夹杂着短促的喝令声和拉枪栓的声音。 不能再待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血腥弥漫的屋子,看了一眼地上那四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几秒钟后。 原地只剩下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灰色烟霭,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盘旋了半圈,然后彻底消散。 屋子里,彻底死寂。 只有满地的血,还在无声地蔓延。 窗外的枪炮声,不知什麽时候,渐渐稀疏了下去。 但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军车引擎声,和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像潮水,正从四面八方,涌向这片胡同。 青烟散尽不到三息。 「砰!!」 贾家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板门,被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门轴断裂的刺耳声响混着木屑飞溅,整扇门板向内轰然倒塌。 重重砸在血泊里,溅起一片黏稠的血点。 沈马第一个冲进来。 他手里端着把54式,枪口朝下,但食指扣在扳机护圈外,手臂肌肉绷得死紧。 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井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得像鹰。 沈马身后,紧跟着的四个调查部的干事。 他们同样持枪,动作迅捷,两人向左两人向右,瞬间占据了屋角,枪口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死角。 再后面,是一队士兵。 三个,穿着和街上那些边军一样的深绿色棉军装,56式半自动上的刺刀,在煤油灯下晃得人眼晕。 所有人冲进来的瞬间,都顿住了。 屋里的景象,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胸口。 血。 到处都是血。 地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泥土颜色,全被暗红色的液体覆盖。 踩上去黏腻湿滑,像踩在刚宰杀牲畜的屠宰场。 四具尸体。 不,严格来说是三具半。 贾张氏瘫在门槛边,脸朝下,后脑勺上有个狰狞的血窟窿,血和脑浆混在一起,从破口里往外淌,把花白的头发黏成一绺绺暗红的硬块。 她的一只手还向前伸着,五指张开,像是死前最后一刻还想抓住门外的什麽。 秦淮茹和小当倒在屋子中央。 小当小小的身子蜷缩着,胸口那个三角窟窿已经不再冒血,但棉袄前襟完全被浸透,变成了沉甸甸的暗褐色。 她的一只小手还攥着秦淮茹的衣角,攥得死死的,指甲都掐进了布里。 秦淮茹仰面躺着,脖子几乎被割开一半,伤口像一张咧开的丶猩红的嘴。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空洞地望着黑乎乎的屋顶,脸上还凝固着死前那一刻的疯狂和绝望。 最里面炕沿边,趴着那个陌生汉子。 他半个身子挂在炕沿上,后背三个枪眼呈品字形炸开。 棉袄被血浸透,紧贴在皮肤上,能看见底下肌肉不自然的凹陷和碎裂的骨茬。 一只眼睛还没完全闭上,灰白色的眼珠子瞪着门口的方向,里头还残留着最后一刻的惊愕和不解。 第87章 四合院崩溃了 空气里弥漫的味道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 血腥味丶硝烟味丶屎尿的臊臭味丶煤油燃烧的焦苦味,还有尸体开始腐败前。 那种淡淡的甜腻腥气。 混合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个人的喉咙。 一个年轻的干事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发白,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沈马没动。 他就站在门口,站在那片血泊边缘,目光一寸寸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还是晚了。 从听到那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到他带人从隔壁交战区域全速赶过来,前后不超过两分钟。 可就在这两分钟里,人死得乾乾净净。 沈马的目光最终落在炕沿边那个黑乎乎的洞口上。 洞口边缘还有新鲜的血迹和拖拽的痕迹。 这个人是钻地道进来的。 那杀他的人呢? 从哪里来?又从哪里走的? 沈马抬起头看向屋顶的椽子,看向窗户,看向屋里每一个可能藏人或出入的角落。 什麽都没有。 只有煤油灯昏黄跳动的光,和满地狼藉的死亡。 「沈组长……」 身后一个干事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沈马抬起手,示意他噤声。 然后他慢慢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 在血泊边缘相对乾净的一小片泥地上,轻轻按了按。 泥土微湿,带着冬日的寒气。 但除此之外,什麽都没有。 除了这四具尸体和那个汉子进来时留下的痕迹,这屋里乾净得像是凶手从来不曾存在过。 沈马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而此刻,院子里已经彻底乱了。 先前沈马带人冲进来时,动静太大。 再加上贾张氏死前那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嚎叫,早就把全院剩下的人全惊动了。 阎埠贵家的门开了一道缝,三大妈扒着门框,探出半张惨白的脸。 当看见沈马他们冲进贾家,又看见门里隐约露出的那片血色时,她腿一软。 整个人顺着门框就出溜了下去,瘫在门槛上,嘴唇哆嗦着,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刘海中家的窗户后,二大妈死死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刘海中站在她旁边,一张脸灰败得像死人。 许大茂家的窗户开得最大。 许母整个人几乎要探出来,脖子伸得老长,脸上那种病态的兴奋和好奇,在看清贾家门里景象的瞬间全都冻住了。 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像被踩了脖子的鸡一样的抽气声。 然后,不知是谁先带的头。 「啊!!!」 一声崩溃的尖叫,从阎埠贵家的方向炸开。 不是三大妈,是躲在三大妈身后的阎解成。 这个半大小子,亲眼看见过刘光奇兄弟俩从粪坑里捞出来的惨状,早就成了惊弓之鸟。 此刻再看见贾家那片血海,脑子里那根弦嘣一声断了。 他这一叫,像是点燃了炸药桶。 「死人了!又死人了!!」 「贾家!贾家全死光了!!」 「血!全是血!我看见了!全是血!!」 哭喊声丶尖叫声丶崩溃的嚎哭声,瞬间从各个角落里爆发出来! 原本还只敢躲在门后窗后偷看的人,此刻全都疯了似的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们不敢靠近贾家,只敢挤在中院,挤在月亮门附近,你推我搡,像是没头的苍蝇。 「走!快走!这院子不能待了!再待下去我们都得死!!」 「房子不要了!钱也不要了!我要回乡下!我现在就要走!!」 「让我出去!求求你们让我出去!!我要离开这儿!离开这个鬼地方!!」 人群往院门口涌。 但院门口两个持枪的士兵,像两尊门神,面无表情地拦在那里。 枪口虽然朝下,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让所有人都停在了三步之外。 「同志!求求你们!放我们走吧!」 阎埠贵挤在最前面,他脸上全是汗和眼泪。 这个一辈子精于算计的小学教员,此刻所有的体面和算计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跪下了! 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朝着那两个士兵,咚咚咚地磕头! 「这院子真住不得了!半个月……半个月死了多少人了啊!东旭丶光奇丶光天丶傻柱丶许大茂废了丶棒梗瘫了丶现在连贾家全都没了!」 阎埠贵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话都说不利索。 「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了!轮到我们阎家了!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啊!求求你们,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房子我们不要了!真的不要了!白给街道!白给国家!只求你们让我们走!让我们离开这儿!!」 他这一跪,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身后刘海中浑身一震,看着跪在地上的阎埠贵,脸上闪过剧烈的挣扎。 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同志我丶我也是!我是院里二大爷,我愿意检举!我愿意揭发!这院子里所有事儿我都知道!只求你们让我带家里人走!我儿子……我儿子已经没了两个了啊!!」 「我不想绝后啊!」 许母本来还在犹豫,可看见连刘海中都跪了。 她腿一软也瘫在了地上,拍着地面哭嚎起来。 「我儿子也废了啊!躺在床上跟个死人一样啊!这院子吃人啊!它吃人不吐骨头啊!再住下去我们许家也要绝户了啊!!」 哭喊声丶哀求声丶磕头声,混成一片。 几十号人,挤在小小的中院里,跪的跪,瘫的瘫,哭的哭,求的求。 场面混乱得像是末日降临。 而沈马,就是在这个时候,从贾家那扇淌血的门里走出来的。 他站在门槛上,身上那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下摆,不小心沾到了门边的血,暗红色的一小片,在昏光下格外刺眼。 他没看地上跪着的那群人。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院门口那两个士兵。 士兵依旧站得笔直,像两杆钉在地上的标枪,对眼前的哭求哀嚎视若无睹。 沈马这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院里这些人脸上。 一张张脸,写满了恐惧丶绝望丶崩溃。 有的涕泪横流,有的面无人色,有的眼神涣散像是已经疯了。 第88章 聋老太太的名单 沈马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没什麽起伏,但在这一片哭嚎声中,却清晰地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走?」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你们想往哪儿走?」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沈马。 沈马慢慢走下门槛靴子底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南锣鼓巷,从帽儿胡同到雨儿胡同,七个主要路口,现如今已经全部封锁。」 「周边三条街,所有住户正在被分批带往临时安置点,接受甄别和审查。」 「街上巡逻的是刚从北边调下来的野战部队,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封锁期间,任何人未经许可擅自离开居住区域,一律按敌特嫌疑处置!」 沈马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惨白的脸。 「处置的意思,你们明白吗?」 没人说话。 现场只剩下只有压抑的喘息声。 「都回自己屋里去。」 「关好门,等着调查部!。」 「接下来我们会对这个院子进行彻底搜查。每一间房,每一寸地,每一块砖头,都不会放过。」 「如果你们还想活命!」 沈马最后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阎埠贵丶刘海中,还有瘫着的许母。 「就老老实实配合我们的工作。」 「把你们知道的,关于这个院子,关于聋老太太,关于任何可疑的人丶可疑的事……」 「全部,说出来!」 「要是再像昨天一样隐瞒,别怪老子不客气!」 说完,沈马不再看他们。 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干事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大步朝前院走去。 留下满院子的人,瘫在冰冷的泥地上,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远处枪声已经基本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军车引擎的轰鸣,和部队调动时那种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沈马从兜里摸出烟,叼了一根在嘴上,划火柴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滚过肺叶,稍稍压下了心头那股烦躁和寒意。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调查部那个临时审讯室里,聋老太太交代时的情景。 说实在的,连沈马自己都没想到,能那麽快拿到情报。 他们从聋老太太屋里搜出那些金条银元时,其实没指望这老东西能吐出什麽有价值的东西。 一个八十多岁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又聋又糊涂,多半是哪个历史时期藏下的浮财,熬到现在罢了。 按流程吓唬几下,走个过场,然后该怎麽处理怎麽处理。 沈马甚至都没亲自审,只让手下两个干事去问。 结果不到二十分钟,干事脸色古怪地回来汇报。 「组长,那老太太交代了。」 沈马当时正在看轧钢厂爆炸案的现场照片头都没抬。 「交代什麽?钱哪儿来的?」 「不是钱……」 干事的声音有些发乾。 「她交代了一个敌特窝点,就在南锣鼓巷离这儿不到三百米。」 「还说手里有一份名单,估摸着最少牵扯好几百人!但指名道姓要亲口告诉你!」 话音落下,沈马猛地抬起头。 他盯着干事看了三秒钟,确定对方没在开玩笑,然后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带我去。」 审讯室里,聋老太太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 手上没铐。 毕竟年纪太大了,调查部也怕出意外。 但她整个人佝偻着缩在椅子里,花白的头发散乱着,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像一道道乾涸的沟壑。 她看起来更老了,老得像是随时会断气。 但沈马走进去的时候,清楚地看见。 老太太那双一直浑浊不清的老眼在看见他的瞬间,极快地闪了一下。 不是恐惧。 是一种估量。 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的价值,或者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她下注。 沈马没绕弯子。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聋老太太对面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斑驳的木桌。 「老太太,听说你愿意交代?」 聋老太太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棉裤上一块补丁。 沈马等了几秒,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您这个岁数了,有些事该看开点。」 「那些钱,那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您攥着除了给自己惹祸,还能有什麽用?」 「再说了……」 沈马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在老太太脸上。 「您都这个年纪了,又无儿无女,还替别人守着秘密图什麽?」 「那些人给了您什麽好处?能让您把棺材本都搭进去,把命都押上?」 聋老太太捻着补丁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沈马。 那双老眼里,浑浊依旧,但深处却有一种道精明的光在缓缓流动。 她看了沈马很久。 「我,我要是说了能活吗?」 沈马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丶细微的嗡嗡声。 几秒钟后,沈马缓缓靠回椅背。 「那得看您交代的东西,值不值您这条命。」 聋老太太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马以为她要反悔,或者又要开始装糊涂的时候。 聋老太太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带着一种混合着嘲弄和释然的意味。 「我这一辈子……」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没吃过什麽苦。」 「年轻时候,仗着姿色出众在王府里伺候过六十多岁的老王爷一段时间,后来他娶我当小妾,这些钱基本都是王爷给的。」 「后来王爷没了王府也败了,我就又跟了一个军阀,姓什麽忘了……反正也没跟多久,他便被打出了四九城。」 「再后来鬼子来了,我就又顺理成章的跟了个翻译官,二鬼子,但日子照样过得不错,吃香的喝辣的。」 「再之后鬼子投降国军又回来,我继续跟着个小军官依旧十指不沾阳春水。」 聋老太太说得很慢,断断续续,像是回忆很费力。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马没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我是攒了不少钱。」 聋老太太继续说,目光有些涣散。 「只是后来运动来了,这些钱也不敢花,反倒成了累赘。」 「但我认识的人多路子广,前些年有人找上我说让我帮忙保管点东西,传递点消息,给的东西很多,都是一些有钱都买不到的紧俏货。」 聋老太太顿了顿,看向沈马。 「我问他们,是哪儿的人。」 「他们没说,但我知道其中有几个是小鬼子那边留下的卧底。」 然后,聋老太太就报出了一个地址。 说那里头住的人,表面上看起来都是普通老百姓。 但地下已经被挖空了,有密室,藏着武器丶电台丶还有这些年陆陆续续搜集的各类情报。 这些人各行各业都有,有些甚至是在重要部门。 名单聋老太太没带在身上,藏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她说,只要答应不让她吃枪子,让她安安稳稳老死在监狱里,她就把名单交出来,把知道的所有事,全都交代乾净。 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 沈马猛地回过神,把菸头扔在地上,用靴子底碾灭。 他抬起头,看向暮色渐浓的天空。 远处,南锣鼓巷那片交战区域的上空黑烟还未完全散去,在灰白的天幕下,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聋老太太交代的窝点,已经端掉了。 但代价不小。 对方抵抗的激烈程度,超出了预估。 火箭筒,机枪,训练有素的枪手……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情报点,这是一个武装到牙齿的据点。 而那份名单…… 沈马的眼神沉了沉。 如果名单是真的,那麽接下来,四九城,乃至更广的范围,恐怕都要掀起一场不亚于地震的清洗。 第89章 一个活口都没抓到。 时间来到20分钟前。 陆中间带着人赶到帽儿胡同东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但整条南锣鼓巷此刻却是亮得刺眼。 不是路灯,是那种临时架设的探照灯。 粗大的光柱像一把把惨白的刀子,从四面八方劈下来,把这片平日里炊烟袅袅的胡同区,照得如同白昼。 也照得纤毫毕现丶满目疮痍。 空气里弥漫的味道已经无法分辨。 浓烈的硝烟味是主调,混着木头燃烧后的焦糊味丶墙体被火箭弹轰塌后扬起的尘土味。 还有一种属于血肉被高温灼烧后特有的甜腥气。 陆中间踩着脚下已经冻硬丶但依旧能看出大片大片深褐色痕迹的泥地,走进那道被炸塌了半边的月亮门。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 有派出所的,也有从医院临时抽调过来的士兵。 带队的是个姓赵的排长,周建国手底下的心腹。 他比路中间要早来将近十几分钟。 但此刻确是脸色铁青,衣裳有些破烂,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院子里的景象比陆中间预想的还要惨烈。 这原本是个很标准的三进四合院。 现在,前院的倒座房整个屋顶都没了,几根焦黑的椽子斜插向天空。 正房和东西厢房的窗户全成了黑窟窿,窗框和残留的碎玻璃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 陆中间的目光停在那些青砖墙上。 他见过的场面不少,但眼前这些墙确是让他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青砖表面布满了白点和深浅不一的凹坑。 但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在一些,被火箭弹或者炸药直接命中的墙体外层砖石剥落的地方,露出来的东西。 钢筋! 不是一根两根,是密密麻麻丶手指粗细的钢筋纵横交错地编织在墙体内部。 外面再糊上厚厚的青砖和灰浆。 有些地方钢筋已经被炸弯丶炸断,但依旧顽强地支撑着墙体没有完全垮塌。 这哪里是什麽民居。 这根本就是一座披着四合院外皮的碉堡。 「陆所。」 一个满脸黑灰丶胳膊上缠着绷带的调查部干事迎上来,显然是认识这位新上任的派出所所长。 「沈组长带人追到后面巷子里去了,这边基本已经肃清。」 陆中间点点头,他的目光扫过院子地面。 到处都是弹壳。 黄的铜弹壳,绿的钢弹壳,密密麻麻铺了一层,在探照灯下泛着冰冷的光。 间或能看到几滩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或者一些无法辨认的丶焦黑的碎块。 「你们伤亡怎麽样?」 陆中间问。 干事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抹后怕。 「我们来的时候,沈组长他们已经和里面的敌特交上火了。」 「我们本想从侧面院子包抄,结果刚翻过墙……」 他指了指东厢房那边一道被炸开的缺口。 「就从那儿,还有隔壁院子,突然冒出至少三挺机枪。」 「赵排长他们的人当场就倒下去四五个,我们的人也伤了两个。」 陆中间看向那位赵排长。 赵排长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狗日的……这帮畜生把这一片好几个院子都打通了,墙里面全加固过,窗户和门后面都垒了沙包。我们的人冲了两次,硬是没冲进去。」 「后来呢?」 「后来边军的装甲车到了。」 干事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馀生的庆幸。 「城里不能用重武器,只能用机枪压着,兄弟们拿炸药包炸开的门。」 说到这里他咽了口唾沫。 「每个屋子底下都有地道口,四通八达,连下水道都改造过。他们边打边退,根本不恋战,一钻进去就没影儿了。我们的人追下去,结果这些畜生居然把咱们的精髓给学去了!」 「地道里埋了雷,还有塌方陷阱。短短几分钟我们又折了三个兄弟。」 「等好不容易清出一条路,追到两条街外一个公共厕所后面,人早跑没影了。」 陆中间沉默地听着。 他走到正房门口,跨过门槛。 屋里更是一片狼藉。 家具全被打烂,墙上除了弹孔还有喷溅状的血迹。 炕被掀开了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混合着霉味丶硝烟味和血腥味的阴风从洞里涌上来。 陆中间蹲在洞口边,用手电往里照了照。 地道挖得很规整,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两侧还用木板做了简单的加固。 但此刻,靠近洞口的一段已经被炸塌了,碎土和木料堵死了去路。 「一个活的都没抓到?」陆中间问。 赵排长摇头,脸色难看得要滴水。 「没有。死的倒是留了十七八个,但要麽是混战中打死的,要麽就是眼见跑不掉,拉响手榴弹把自己炸烂的。最后一个是在我们围住的时候,直接对着自己脑袋开了一枪。」 不怕死。 而且组织严密,计划周详。 这绝不是普通潜伏的敌特,这是一支进行过长期准备丶甚至可能已经在此经营多年的武装小组。 陆中间直起身,手电光柱扫过屋里。 他在墙角停下。 那里堆着一堆被烧毁的纸灰,但边缘还有一些没烧乾净的纸片。 还有半张模糊的表格,上面似乎有姓名和代号,但大部分已经碳化了。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传入耳中!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枪声。 院子里所有正在清理现场丶收集证据的调查部干事和士兵,动作全都顿住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陆所!」 一个年轻工安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慌乱。 「不好了!95号院那边出事了!」 「沈组长他们已经带人赶过去了!让我来通知您!」 陆中间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的菸头已经烫到了手指。 但他却像是没感觉到,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瞳孔在惨白的探照灯光下,缩成了针尖。 「陆所!沈组长他们……」 看见陆中间这副样子,旁边的干事顿时就有些急了。 「安静!」 陆中间打断他。 他扔掉菸头用靴子底狠狠碾灭,然后转身,看向身后那个姓赵的排长。 「赵排长,麻烦你带人在这儿继续清理。顺便通知外围的兄弟部队,把95号院周边三个胡同口全部封死,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陆中间又看向刚才那个干事。 「你不是我的人,但也请你带两个人现在立刻赶去95号院。」 「记住,到了之后先别急着进去,在外围观察情况,确定沈组长他们的位置和安全。如果情况不对……」 陆中间顿了顿。 「立刻鸣枪示警,通知大部队!」 「明白!」 干事转身就跑招呼上两个同伴,三人像箭一样冲出院子,消失在胡同的黑暗里。 陆中间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胸口那股没来由的烦闷却越来越重。 不对劲。 但究竟是哪里不对? 第90章 高顽不见了! 陆中间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想再掏根烟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 他把空烟盒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没来由的开始想起了病房里那个年轻人。 那张苍白丶虚弱,却又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的脸。 95号院! 高顽! google搜索twkan 陆中间猛地转过身。 「老陈!」 他朝院子里一个年纪稍大的公安喊道。 「带上剩下的人,跟我走!」 「去哪儿?」 一旁的老陈一愣。 陆中间已经大步朝院外走去。 「回红星医院!」 从帽儿胡同到红星医院,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但此刻整片南锣鼓巷区域都已经进入军事管制状态。 所有主要路口都被沙包掩体和持枪士兵封锁,车辆一律不准通行。 陆中间走在队伍中间,棉袄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但他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陆所?」 前面老陈察觉到不对劲,回过头来。 手电筒的光照在陆中间脸上。 「没事。」 「继续走,要快!」 一行人再次加快脚步。 穿过最后一条胡同,拐上大路。 红星医院那栋四层的主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和南锣鼓巷那边宛如战场的景象不同,医院这边,安静得有些诡异。 楼前空地上,停着四五辆军绿色的卡车。 车斗里空着,但驾驶室里隐约能看到坐着人。 医院大门已经用铁丝网和沙袋临时加固过,只留出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两边,站着四个持枪的士兵。 他们站得笔直,但身体却保持着一种极其微妙的松弛状态,握着枪的手指自然地搭在扳机护圈外,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看见陆中间等人从胡同里走出来,四把枪的枪口几乎同时微微抬起了寸许。 直到看清几人身上的制服和跟在他身后那些人的样子,枪口才重新垂下。 但那种如有实质的警惕和压迫感,却丝毫没有减弱。 「同志。」 陆中间走到近前,掏出证件。 「我是派出所的,有急事要进医院。」 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班长的士兵接过证件,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又抬头看了看陆中间的脸。 「进去可以。」 班长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股子关外口音。 「但最多只能带两个人。而且进去之后不能随意走动,办完事立刻出来。」 陆中间点头:「明白。」 他朝身后摆摆手。 「老陈,小王,你们两个跟我进去。其他人留在这儿等着。」 说完,他侧身从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老陈和小王紧随其后。 进了医院院子,那股消毒水混合着血腥和焦糊的味道,立刻扑面而来。 在他们离开之后。 院子里拉着好几条临时扯起来的电线,上面挂着大瓦数的灯泡,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作为距离战场最近的医疗设施。 红星医院从战斗一开始便被徵用为了,临时伤兵营地。 此刻地上到处是杂乱的脚印丶拖拽的痕迹丶还有已经乾涸成深褐色的血迹。 几副担架靠墙放着,上面盖着白布,布下面凸出人体的形状。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正脚步匆匆地在楼里楼外穿梭,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麻木。 陆中间没有停留,径直朝主楼走去。 一楼大厅里,情况更混乱。 长椅上丶地上,躺满了伤员。 有军人,有调查部的干事,也有在刚才交火中被波及的普通老百姓。 呻吟声丶哭喊声丶医生护士的呼喊声丶器械碰撞声……混成一片,吵得人头皮发麻。 陆中间的目光,却直接越过这些,看向了楼梯口。 楼梯口也站着岗。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陆中间走过去,再次出示证件。 「三楼,特护病房。」 「病房门口有我们的人,陆所长直接上去就行。」 陆中间点点头,踏上楼梯。 脚下的水泥台阶上,也沾着血迹。 踩上去有些黏脚。 二楼丶三楼…… 越往上走,人越少,也越安静。 但那种森严的戒备气氛,却越来越浓。 几乎每走几步,就能看到持枪的士兵站在走廊拐角或者病房门外。 他们离开的第一时间。 后续增援的边军士兵便立即接管了红星医院的防卫工作。 并且还因为医院里住着囚犯的原因,守卫人员有过之而无不及。 走廊尽头,房门紧闭。 门口,站着两个陆中间熟悉的身影。 是周建国手底下的兵,下午他离开医院时,特意交代过要他们看好这间病房,看好里面那个人。 两个士兵看见陆中间,立刻立正。 「陆所长。」 「里面情况怎麽样?」 陆中间问。 「一切正常。」 「我们一直守在这儿,没人进去,也没人出来。」 左边的士兵回答。 但听见这话陆中间心里那股不安,却丝毫没有减弱。 他走到门前,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 「咔哒。」 陆中间推开门。 屋里没开灯。 只有窗外远处街道上探照灯的馀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 借着这片光,陆中间看见了病床。 看见了被子下面那个侧躺着的人形轮廓。 一切看起来,都和下午他离开时一样。 陆中间站在门口没动。 不知怎麽的,他总感觉少了点什麽。 他身后的老陈和小王,也跟着停了下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几秒钟后。 陆中间浑身一抖,猛地冲到病床前一把掀开了被子! 被子下面,躺着的确实是一个人。 但不是高顽。 而是陆中间留下来看着高顽的那个心腹小赵! 小赵此刻双眼紧闭,呼吸平稳。 像是睡着了。 但陆中间一眼就看见小赵后颈靠近衣领的地方,有一小块不正常的红肿。 陆中间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小赵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床上拎了起来。 然后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小赵脸上! 「啪!!」 力道之大,抽得小赵脑袋猛地一歪,整个人腾地一下,从半昏迷的状态里惊醒过来。 第91章 被子上的信。 「啊?!」 小赵惊叫一声,睁开了眼。 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渐渐聚焦。 当他看清眼前的人是陆中间,看清陆中间脸上那几乎要杀人的表情。 再看清屋里站着的其他人,以及自己身处的环境时…… 小赵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所丶所长……」 他张了张嘴,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恐。 「我……我怎麽在这儿?高顽呢?高顽哪儿去了?!」 陆中间死死盯着他,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你问我?」 「老子让你看着人!你他妈看到床上去了?!」 「还睡得挺香?!」 小赵腿一软,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站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所长!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睡觉!」 小赵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丶我一直守在门口寸步不离!后来……后来大概天快黑的时候,我听见里头有动静,像是有人下床。」 「我怕出事,就推门进来查看。」 「结果刚关上门,还没看清楚情况,就感觉后脖子一疼……」 小赵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后颈那块红肿的地方,脸上露出后怕的表情。 「然后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小赵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因为他看见,陆中间的脸色已经不仅仅是难看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暴怒丶耻辱丶还有一丝连陆中间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骇然。 屋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丶不知道是军车引擎还是别的什麽机器的轰鸣声。 老陈和小王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喘。 两个守门的士兵,也意识到出了大事,脸色凝重地朝屋里张望。 就在这时。 一直没说话的小王,忽然「咦」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刚才被陆中间掀开丶现在皱巴巴堆在床尾的那床被子。 「陆所……」 小王的声音有些迟疑。 「这被子上好像有字。」 陆中间猛地转头。 「什麽?!」 病房里的灯被打开。 他一步跨到床尾,一把抓起那床被子。 被子是医院统一配发的丶洗得发白的蓝条纹棉被。 此刻,在靠近中间的位置,被人用某种深色的液体,写了好几句话。 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在惨白光线下,那几个字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扎进陆中间的眼睛里。 「小娃娃们,喜欢老夫送的礼物麽?」 「那个窝点,你们找很久了吧?」 「看在几个老家伙的面子上,四九城的事到此为止。」 「现在,老夫要带着我徒弟去找李怀德的麻烦了。」 「不用找我们。」 「下一次再见面,老夫不会再留手!」 没有落款。 但陆中间已经猜到是谁写的了。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意义上看到了高顽身后之人的点滴痕迹。 路中间捏着被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被子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带来一种火辣辣的痛感。 但比不上他此刻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寒意和暴怒。 面前被子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抽得他头晕目眩,抽得他二十多年的刑侦经验丶引以为傲的直觉和判断在这一刻,全都成了笑话。 原来对方一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进出自如! 原来下午那场对话,那个年轻人眼神里那种让他不舒服的掌控感,不是错觉。 原来高顽早就知道一切。 而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还他妈特意跑回来确认…… 陆中间猛地松开手。 被子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四九城冬夜的天空,黑得像一块脏兮兮的绒布。 远处,南锣鼓巷方向,火光和浓烟还未完全散去。 而那个制造了这一切混乱的幕后之人,此刻恐怕早已带着高顽消失在四九城茫茫的人海。 北上去找李怀德了! 去找那个真正害死他父母丶逼死他妹妹的元凶之一。 他还要杀多少人? 自己又该怎麽办? 陆中间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陆所长。」 一个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中间回头。 看见周建国少校不知什麽时候,已经站在了病房门口。 他身上的军装沾满了灰尘和污渍,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被什麽划出来的血口子。 周建国的目光,扫过屋里的一片狼藉,扫过地上那床写着字的被子,最后,落在陆中间脸上。 「解释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却都冰冷刺骨。 陆中间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 但那双眼皮下垂的眼睛里,却是有些阴晴不定。 「老陈你们先出去。」 陆中间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在门外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老陈几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周建国。 最终还是应了一声,拖着依旧惊魂未定的小赵默默退了出去。 「咔哒。」 门锁扣上的声音,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现在,屋里只剩下陆中间与周建国两人。 还有地上那床写着字的被子。 周建国的目光从被子上移开,落在陆中间脸上。 他的呼吸有些粗重,胸膛起伏着,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 「姓陆的!」 周建国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的人在前头流血拼命,短短半个小时死了四个,伤了十一个!」 「你他妈不仅让人从眼皮子底下被救走了看押的囚犯!人家还在被子上给你留了信?!」 「这要是传出去,老子这张脸往哪儿搁?!」 最后一句话,少校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在惨白的灯光下形成细小的雾。 陆中间没躲。 他甚至没擦脸。 只是静静看着周建国,等他说完,等他的呼吸稍微平复一点。 然后,陆中间才慢慢开口。 「周营长。」 他用的是周建国的军职,而不是少校。 「你觉得什麽样的人才能将一个二十一岁丶肋骨断了三根丶在医院躺了半个月的年轻人。」 「在一个连的驻守下,悄无声息的打晕我的人,然后不声不响的离开医院的?」 周建国一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陆中间已经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那床被子。 他拎着被角,把写着字的那一面正对着周建国。 周建国的目光,落在陆中间指着的老夫两个字上。 紧接着他的瞳孔,一点一点收缩。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陆中间打断他把被子扔回地上。 「从西郊煤矿爆炸到殷嶋全家灭门,到轧钢厂盗窃杀人爆破,南锣鼓巷95号院伤亡过半……」 「这一连串的事根本就不是什麽敌特破坏。」 陆中间顿了顿。 「我估计这是有人在帮高顽斩断他和四九城丶和四合院丶和所有过去恩怨!」 第92章 民俗局。 闻言周建国的呼吸,猛地一滞。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盯着陆中间,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陆中间,你他妈在说什麽胡话?这都什麽年代了,还斩断恩怨?你当这是话本小说?!」 陆中间没笑。 他的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一种深沉的严肃。 「周营长。」 陆中间往前走了一步,离周建国更近。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陆中间甚至能看见周建国眼白上细微的血丝。 「你在部队里待的时间比我长。」 「你执行过的特殊任务,见过的东西,也比我多。」 「你真的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事,都能用科学丶用常理来解释?」 周建国沉默了。 他当然见过。 在白山黑水的冰天雪地里。 他见过一夜之间冻成冰雕却还保持着冲锋姿势的整个连队。 见过炮弹炸过之后地面上却毫发无损,见过一些老侦察兵嘴里说的不乾净的东西。 但他从来不说。 在这个年代这种怪力乱神就是封建迷信! 「你的意思是,高顽身后站着那些神神叨叨的封建馀孽?」 「不是普通的江湖骗子。」 陆中间摇头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向四九城冬夜漆黑如墨的天空。 「如果是普通的玄门中人或者是山野精怪丶妖鬼邪祟……」 「在现如今的大势倾轧之下,这些东西根本不敢进四九城,更不敢在四九城搞出这麽大的动静!」 「那你的意思?」 周建国浑身一震猛地想起什麽,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民俗局……」 他喃喃吐出三个字。 陆中间点头。 「在现如今这个世道,再加上四九城有民俗局的那位坐镇。」 「别说普通的邪祟,就是那些躲在深山里修行了千年的老东西,都要绕着走。」 「敢在老虎头上撒尿,敢在四九城又是爆炸又是杀人又是搞出这麽大一场枪战的……」 陆中间顿了顿。 「估计只有那些行踪缥缈的炼炁士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建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不是没听过炼炁士这三个字。 在部队早年间最高级别的保密档案里,在一些只有特定层级才能接触的简报里,这三个字偶尔会出现。 但总是伴随着极度危险,不可接触,优先上报,这样的标注。 周建建国从来没真正见过真人不说。 就连对于炼炁士最近的记载都在几十年前。 他以为那只是传说,只是档案里一些语焉不详的记录。 可现在陆中间告诉他就在四九城,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有一个炼炁士,带着他的徒弟,搞出了这麽大一场乱子。 「为什麽……」 周建国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 「如果对方真是炼炁士,民俗局为什麽不出手?」 这是周建国最大的疑惑,要知道这里可是整个国家的心脏啊! 陆中间沉默了很久。 直到月上柳梢头。 远处街道上的探照灯还亮着,但光柱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刺眼。 「老周。」 陆中间忽然换了称呼。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建国,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其实我在调查部还是有一些人脉的,虽然不是什麽重要岗位的领导,但知道的东西也远比我们这些普通人知道的多。」 「前段时间和那些兄弟喝酒的时候,我听他们提起过一件事。」 陆中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麽。 「大概三个月前民俗局倾巢而出,据说连那位都亲自去了。」 「现如今的民俗局只剩下一个空壳,我想这也是那名炼炁士胆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 周建国浑身一震。 「倾巢而出?去哪儿了?」 「三江。」 陆中间吐出两个字。 「你是说?哪个侗人观!」 周建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据说在某族自治县北部的山区,有一个60年才会出现的道观。 每次出现,道观里的东西都会出来拆解大量活人,用他们身上的各种零件替换自己身上腐朽的部分。 对于侗人观最近一次活跃记录是在56年秋。 总共造成当地数十个村落共计一千二百四十七人失踪,事后调查无任何线索。」 想到这里周建国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侗人观上次活跃是56年,现在才65年,这才过去了九年……」 「对。」 陆中间转过身,看着周建国苍白的脸。 「九年。」 「按照调查部的说法,侗人观距离下一次活跃应该还有五十一年才对!」 周建国说不出话了。 病房里死寂一片。 作为一名从枪林弹雨中爬出来的职业军人。 周建国习惯的敌人是刺刀见红的正面搏杀。 可陆中间刚才那番话,捅破的却是一个他完全陌生丶甚至本能排斥的世界。 「老陆。」 「如果真像你说的,在四九城造成这一切的,是一名炼炁士。」 「那我们在这儿商量,有用吗?」 陆中间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依旧忙碌穿梭的医生护士,看着那些盖着白布的担架,看着远处胡同口隐约晃动的刺刀寒光。 冬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硝烟散去后清冽的寒意,吹在他脸上。 「有没有用,都得做。」 「我们是干什麽的?你是军人,我是工安。我们的职责就是维护秩序,解决问题。」 「现在问题摆在这儿了。」 他转过身,看向周建国。 「一个疑似炼炁士的危险人物带着他的徒弟,在四九城杀了人丶放了火丶然后拍拍屁股走了。」 「走之前,还完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陆中间扯了扯嘴角。 「周营长,你觉得这事儿能就这麽算了吗?」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且不说那些死伤的战士和干事,光是这份公然挑衅。 就足以让任何一个穿这身制服的人,把后槽牙咬碎。 「可我们……」 周建国的话没说完。 病房外,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陆中间和周建国几乎同时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砰!砰!砰!」 乾脆利落的三下重击响起。 紧接着,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第93章 颇有人脉的陆中间。 没等里面的人说请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病房的大门便被推开。 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方脸,浓眉,眼神很锐利,一进门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整个房间。 当他看见屋里站着的陆中间和周建国。 看见地上那床写着字的被子,以及空荡荡的病床时,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身后两个年轻些的干事,反应也差不多,手已经下意识摸向了腰间。 「陆所长?」 为首的中年人认出了陆中间,脸色稍微缓和了半分,但眼神里的审视和疑惑丝毫未减。 「你怎麽在这儿?这病房里的犯人呢?」 来人的声音不高,但带着调查部惯有的质询味道。 陆中间认识这个人。 沈马手底下的一个行动组长,姓吴,叫吴大勇。 以前在基层派出所干过,后来被沈马看中调进了调查部,做事雷厉风行但有时候脾气有点冲。 两人打过几次交道,算不上熟,但彼此知道根底。 「老吴。」 陆中间往前走了半步挡在周建国和病床之间,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算是打招呼的弧度。 「你们来得正好。」 吴大勇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陆中间的肩膀,落在空病床上,又落回地上那床被子上。 「陆所长,我问你话呢,套近乎没用!请回答我的问题!」 吴大勇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间病房里关押的犯人高顽,去哪儿了?」 他指了指身后一个干事手里拿着的文件夹。 「我们刚处理完南锣鼓巷那边的现场,接到红星医院郑院长的关于殷所长的报告便立即赶来。」 「现在驻守轧钢厂的郑组长,和沈组长那边需要把所有可能的涉案人员统一收押丶集中审查。」 「医院的名单和转移手续,郑院长已经签字了。」 吴大勇盯着陆中间,一字一顿。 「现在这里少了一个人,你们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否则!」 气氛瞬间绷紧。 跟着吴大勇来的两个干事,手已经搭在了枪套上。 周建国脸色一沉,下意识就要上前,却被陆中间一个极轻微的眼神制止了。 「老吴,借一步说话。」 陆中间没直接回答,反而朝吴大勇使了个眼色。 然后转身,率先朝病房角落里那张破旧的木头桌子走去。 吴大勇眉头皱得更紧,但他看了一眼陆中间的脸色,又看了看旁边脸色难看的周建国。 斟酌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作为调查部成员,吴大勇的态度虽然强硬,但总归还是在要四九城混。 一个所长面子多多少少有一些,毕竟县官不如现管。 指不定哪天家里的后辈就落人家手里了。 而且高顽只是一个寻常犯人。 没必要闹到撕破脸的程度。 两人在桌子前站定。 窗外的光透进来,在两人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老吴,咱们认识有些年头了。」 陆中间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我陆中间是什麽人,你大概也知道。混了这麽多年没立过什麽大功,但也没捅过篓子。」 吴大勇没吭声,只是看着陆中间,等着他的下文。 「今天这事儿,不是我推卸责任。」 陆中间指了指空病床,又指了指地上的被子。 「人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没的。看守的人被弄晕了,对方走之前还留了这个。」 吴大勇的视线随着陆中间的手指,落到被子上那些字迹上。 他眯起眼,仔细辨认着。 当看到「老夫」丶「徒弟」丶「李怀德」丶「不留手」这些字眼时,他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这是……」 「对方留下的。」 陆中间接过话头。 「老吴,咱们都是干这行的,有些事儿不用说得太明白。」 「南锣鼓巷那个据点你们虽然端掉了,但没抓到活口对吧?」 吴大勇脸色变了变,没否认。 那场战斗的惨烈和蹊跷,他现在想起来还心头发寒。 对方抵抗之坚决,撤退之果断,完全不像普通的潜伏敌特。 「你觉得普通人有这种本事?」 陆中间看着吴大勇的眼睛,缓缓问道。 紧接着路中间便和吴大勇详细叙述了一番,高顽的种种疑点。 听着听着吴大勇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陆所,你的意思是……」 吴大勇的声音中的强硬消失了大半。 陆中间没直接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炼炁士。」 吴大勇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中间,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这三个字,在调查部内部,也属于最高级别的禁忌词汇之一。 只有少数接触过最离奇卷宗丶或者负责过特殊联络渠道的人,才隐约知道它的存在。 而吴大勇,恰好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听沈马提起过一嘴。 当时沈马的表情,他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那是一种混合着敬畏丶忌惮和深深无力的复杂神色。 「你确定?」 吴大勇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确定不了。」 陆中间摇头,脸上是深深的疲惫。 「但我敢用我二十多年的工安经验跟你担保,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们常规能处理的范畴。」 「人是被一个我们理解不了的存在带走的。」 「他们现在,很可能正在往北,去找李怀德。」 陆中间顿了顿,看着吴大勇的眼睛。 「老吴!这事儿太大。我一个小派出所所长扛不住。你一个行动组长也扛不住。」 「必须立刻上报。」 「报给沈副组长,报给郑组长,报给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然后联系该联系的单位。」 最后这句话,陆中间说得极其隐晦。 但吴大勇听懂了。 他的脸色青了又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几秒钟后,吴大勇猛地一咬牙。 「劳资信你一回!」 吴大勇转身快步回到病床边,对身后两个还有些茫然的干事快速吩咐。 「小张,你立刻回南锣鼓巷找到沈组长,当面汇报这里的情况!一个字都不许漏!」 「小李,你去轧钢厂那边通知郑组长!就说有最高级别的情况出现,涉及特殊领域,请求立刻启动相应预案!」 两个干事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吴大勇和陆中间的脸色,也知道出了天大的事。 当下不敢怠慢,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出了病房。 第94章 蛟龙入海。 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吴大勇回过头,看向陆中间和周建国,脸上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 「陆所,这里你们先处理一下尽量不要破坏现场。我得立刻去协调一些事情。」 他说得含糊,但陆中间和周建国都明白。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陆中间和周建国两人。 还有一床写满字的被子,和一张空荡荡的病床。 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不知不觉已经一夜过去。 远处街道上,军车引擎的轰鸣声依旧未停,反而更加密集。 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建国走到陆中间身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丶灰白色的天空。 「老陆,你说他们能拦住吗?」 陆中间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建国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 「拦?」 「拿什麽拦?」 「如果对方真是炼炁士,普通部队上去就是送死。」 「民俗局的人现在恐怕还在三江,跟那个侗人观死磕。」 陆中间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出意外的话,即便报到上面,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发动所有力量对北上的所有通道进行布控。」 「在铁路丶公路丶小路,甚至是山间野道设置检查站,盘查所有可疑人员。」 「但目的,不是拦住他们。」 陆中间转过头,看向周建国。 「而是尽最大努力找到他们的踪迹。」 「然后,把这些信息封存,上报。」 「等民俗局那些真正能处理这种事的人回来,再对这师徒俩进行处理。」 周建国不说话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这冬日的晨雾一样,漫过他的四肢百骸。 他握了握拳,指节捏得发白,但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 因为他知道,陆中间说的是对的。 在那个超越了常理和枪炮的领域里,他们这些普通人能做的确实有限。 而与此同时。 关于炼炁士和可疑人员高顽失踪的消息,正通过调查部内部的特殊渠道,以最快的速度,层层上报。 沈马在接到吴大勇派去的人汇报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立刻终止了对易中海和聋老太太的审讯。 直接联系了轧钢厂那边的郑组长,两人在电话里快速交换了信息,达成了共识。 然后,一份标注了最高优先级和绝密字样的简报,被同时送往了几个特定的部门。 其中一份,目的地是【民俗事务管理与异常现象调查局】。 然而,得到的回覆让沈马和郑组长没有任何意外。 经民俗局留守人员确认,局内精锐力量。 目前皆因侗人观提前活跃的异常事件,全员深陷三江地区短时间内无法回援。 目前民俗局能提供的支持极为有限。 基本只能协调部分外围力量和提供一些基础的建议。 建议的核心只有两条。 第一,立即对以四九城为中心,对所有向北的交通要道进行布控,重点盘查前往奉天及东北方向的车辆人员。 第二,如发现目标踪迹,切勿强行拦截,以跟踪监视丶确认动向为第一要务,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这份建议,很快变成了命令。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四九城向北的各条道路上,检查站的数量增加了三倍。 铁路部门接到了紧急通知,对所有北上的客运丶货运列车加强查验。 就连一些平日里人迹罕至的山间小路,也被安排了巡逻队。 一张无形的大网,看似严密地张开了。 沈马站在临时指挥部的窗前,看着地图上标注出的一个个检查站,眉头紧锁。 郑组长在轧钢厂的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烟雾缭绕中,眼神晦暗不明。 陆中间和周建国在医院的空病房里,整理着最后一点材料,相对无言。 他们都认为,那两个危险的炼炁士师徒,此刻正如同信中所说,踏上了北上的复仇之路。 没有人怀疑那位疑似炼炁士存在的真实性。 也没人怀疑高顽的动向。 毕竟那里确确实实有着杀害他全家的仇人! 然而。 就在四九城的权力机器,将全部注意力死死锁定北方的时候。 在津门铁路线一段偏僻的货场岔道上。 一列满载着煤炭丶木材和杂货的货运列车,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正缓缓启动驶向南方。 列车中部,一节封盖不太严实的运煤车厢里。 高顽背靠着沾满煤灰的车厢壁,坐在一堆硬邦邦的麻袋上。 他身上的病号服早就换掉了,现在穿的是一套不知道从哪个晾衣绳上顺来的的深蓝色工装,有些宽大,但至少不扎眼。 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丶偷爬火车讨生活的流浪汉。 只有那双眼睛。 在车厢缝隙透进来的零星光线下,亮得惊人。 冷静,清醒,带着一种脱离樊笼后的锐利。 高顽微微侧着头,听着车轮碾压铁轨发出的丶单调而沉重的「哐当哐当」声。 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带着整个列车行进时的轻微摇晃。 腊月的寒风从车厢盖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但高顽没觉得难以忍受。 这是穿越以来高顽第一次以本体的形式在外面活动。 比起看守所禁闭室的阴冷,比起审讯室灯泡的炙烤,这点寒冷,不算什麽。 时不时往嘴里塞几吨煤。 服食神通在缓慢运转,快速补充着精力。 高顽脑海中不停思考下一步该怎麽走。 李怀德要杀。 工业部那条黑线要挖。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做一件事。 南下。 入蜀。 找到妹妹高芳的尸体! 不管她是死是活,他都要亲眼看到,亲耳听到。 然后,让那个老瘸子,和所有牵扯进去的人,付出代价。 北上是留给陆中间和调查部的障眼法。 南下的火车,才是他真正的路! 高顽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调禽的视野。 脑海之中浮现出几十个晃动的画面。 那是跟随在货运列车周围,或高飞于夜空,或栖落在沿途树梢丶电线上的乌鸦的视野。 它们是他的眼睛。 铁路沿线的巡逻队似乎都接到了命令,加强了对过往车辆的盘查。 但他们的注意力,显然都放在了北上的列车上。 对这趟南下的货车,只是例行公事地用手电晃了晃,便挥手放行。 短时间内没有人会想到,他们全力搜寻的目标,并没有朝着预设的复仇之路狂奔。 而是反其道而行之,蜷缩在一节肮脏冰冷的运煤车里,朝着截然相反的南方沉默前行。 高顽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车厢角落里,一片浓郁的阴影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传来一阵轻微的丶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羽毛摩擦的声音。 然后,一个接一个幽亮的红点,在黑暗里次第亮起。 密密麻麻。 布满了大半个车厢。 而高顽的脑海中除了。 调禽,分身,壶天,服食,隐形,之外的第六枚符文,此刻正静静散发着一股冷冽的光芒! 【没有存稿了,义父们来猜猜下一个神通是什麽!】 第95章 忽有清风化剑气,直斩二十少年意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哐当声。 离开四九城,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 窗外的景色从一望无际的冻土荒原,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和零星被薄雪覆盖的村落。 越往南,空气里的寒意似乎都带上了一丝潮湿的黏腻。 车厢里,高顽背靠着一堆麻袋。 短短24小时高顽已经吃光了两个车厢的煤炭。 也终于头一次让高顽感受到了原来服食也是有极限的。 现如今这些麻袋里不知道装的是什麽,硬邦邦的硌得他后背生疼。 但高顽没动,只是微微闭着眼看似在休息。 实际上,他的全部心神,依旧沉浸在意识深处那枚刚刚出现不久。 此刻正散发着冷冽光芒的第六枚符文上。 【剑术】! 与【调禽】的灵动丶【分身】的诡谲丶【壶天】的深邃丶【服食】的包容丶【隐形】的晦涩都不同。 这枚剑术符文,给人的感觉只有一种纯粹的锋锐! 那是一股斩开一切的意志。 就在昨天高顽在南锣鼓巷杀死那名汉子的第一时间。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精纯丶都要凝练的煞气,从汉子死亡的方向汹涌而来。 随即,这枚符文便彻底点亮。 紧接着,无数信息洪流般涌入。 不是文字,不是图画。 倒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记忆硬生生刻进高顽的脑海。 这些记忆包括手腕该如何翻转,腰身该如何拧转,脚步该如何腾挪,呼吸该如何配合。 力从地起,经踝过膝,走胯转腰,通达肩臂,最终凝于腕指,贯于剑尖。 如何用最小的幅度,爆发出最快的速度。 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刺出最刁钻的角度。 如何判断敌人的重心,如何预判招式的轨迹,如何在一招之间,蕴含至少三种后续变化。 基础的刺丶撩丶挂丶劈丶点丶崩丶截丶抹。 精妙的白虹贯日丶云横秦岭丶金雁横空丶风卷残云! 忽有清风化剑气,直斩二十少年意! 这些信息并非凭空灌输,更像是高顽沉睡在血脉深处的记忆被唤醒。 他甚至在记忆中看到了,古装持剑的侠客在山巅对月起舞,剑光轻盈如练。 看到了有战场上身披残甲的武将挥舞重剑冲阵,剑气纵横三万里! 甚至还有一名眼神阴鸷丶穿着旧式军装的男人,在暗室中以一种极其狠辣诡谲的方式练习突刺。 那姿势与死在贾家那汉子最后反击时,颇有有几分相似。 更奇妙的是。 随着【剑术】神通的激活。 高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某种一直存在丶但混沌不清的能量。 被玉简进行了一番梳理与凝练。 之前使用神通无论是操控乌鸦丶制造分身,还是开启壶天丶发动隐形,消耗的都是一种混合了精神丶体力丶甚至生命本源的模糊精力。 过度使用后会头痛欲裂,会身体虚弱。 那种感觉有点像是失血过多,颇有一种有蓝耗蓝,没蓝耗血的既视感。 而现在,一种仿佛涓涓细流般的能量。 正从高顽的丹田升腾而起,沿着某种玄奥的路径在体内缓缓循环。 这股能量,高顽姑且称之为【法力】。 一缕法力可驭雀鸟数十只,维持个把小时。 或维分身一具,行一刻钟。 或隐身形半盏茶;或施基础剑气三次。 法力耗尽,强运神通则损及气血根本。 另外通过服食万物可补法力消耗,亦微增其上限。 其中五谷肉脯次之,金石矿藏尚可,草木精气稍优,天地灵物最佳。 高顽之前那麽憋屈,纯粹是因为一直在用血条放技能! 现在有了蓝条,一切都不同了。 没有了负面效果,高顽甚至能同时召唤好几个分身对一名敌人进行合围。 实力增长了不知道多少倍。 至于新获得的【剑术】! 高顽睁开眼左右看了看,从身旁的煤堆里,摸出一根长约三尺丶拇指粗细的坑木碎枝。 入手粗糙,木质坚硬。 手持木枝中段,以剑术神通中记载的握剑法门虚握。 丹田内,一缕法力悄然流动,顺手臂经络注入木枝。 刹那间,手中这截普普通通的枯木碎枝,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灵性。 高顽甚至感觉它成了自己手臂的延伸,重量丶重心丶每一处纹理都清晰映照在心。 手腕轻轻一抖。 「嗤!」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木枝尖端前方尺余处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车厢壁上一块凝结的湿煤啪地一声轻响,表面出现了一道深约半寸丶细如发丝的切痕! 这就是剑气! 无形无色! 虽然微弱,但确实是脱离实体隔空伤人的剑气! 高顽心脏猛地一跳。 他压抑住兴奋,调整呼吸,回忆着脑海中那些基础剑招。 车厢空间狭窄,但高顽身形微动。 在不碰到周围货物的情况下,手持木枝缓缓做出刺丶点丶撩丶格等动作。 开始还有些生涩,但随着法力丝丝缕缕地配合流转。 动作迅速变得流畅丶精准丶自然。 木枝在高顽手中,却隐隐透出了一股森然的剑器锋芒。 高顽甚至有种感觉,此刻若再面对那个使军刺的汉子,根本无需纠缠,三招之内,就能以这木枝点穿他的咽喉! 再加上高顽其他五种神通。 除了专门的防御法术和长途高速移动手段,他几乎已经成了一个初具雏形的六边形战士。 而这,还只是【地煞七十二变】中的六个神通。 不敢想像要是72变完全解锁。 自己将会变得何等的强大。 第96章 跟着调查部找妹妹。 车轮大概是压过了一组道岔。 高顽的身体随之倾斜,后背在粗糙的麻袋上蹭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睁开眼。 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幽深得像两口古井。 本书由??????????.??????全网首发 没有焦躁,没有脱险后的狂喜。 高顽开始思考自己的下一步动作。 毫无疑问南下的决定是对的。 李怀德要杀,但不是现在。 那条老狗躲在奉天有身份掩护,有组织关系,杀他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合适的时机。 但妹妹…… 高芳。 那个记忆中总跟在他身后,声音细细地喊着哥,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小姑娘。 她最后被送去的地方是蜀地。 高顽不知道具体是蜀地哪里,也不知道老瘸子是谁。 但他知道怎麽找。 调查部的人不是傻子。 陆中间更不是。 那封故意留下的信,能误导他们一时,但误导不了一世。 算算时间,现在已经过去快两天了。 北上的各条要道,铁路丶公路丶甚至山间小路,想必都已经被翻了无数遍。 调查部找不到任何符合自己师徒特徵的踪迹。 那麽,接下来他们会怎麽想? 高顽嘴角勾起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他们会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既然北上找李怀德是个幌子。 那麽自己真正的目标是什麽? 一个父母双亡丶妹妹惨死的年轻人,在拥有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力量和靠山之后。 除了复仇,他最可能去做的事是什麽? 那必然是找回妹妹! 或者,至少找到妹妹的埋骨之地。 这个推断,不需要多高的智商,只需要一点最基本的人性揣测。 而陆中间,恰恰是个善于揣测人性的老工安。 所以,或许就在此时此刻,调查部的目光就会从北方收回重新投向南边。 投向他们之前忽略的丶通往蜀地的各条线路。 但已经打草惊蛇过一次。 这次他们不会像在北边那样大张旗鼓地设卡盘查了。 而且面对一个疑似拥有超自然手段的目标,派普通工安丶士兵上去围追堵截。 除了增加无谓的伤亡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陆中间和那个沈马只要不蠢,就一定会换一种方式守株待兔。 蜀地很大,但妹妹高芳的失踪,必然有一个可追溯的落脚点。 那个老瘸子,既然能通过易中海李怀德这条线,接收从四九城安排过来的姑娘。 就一定不是完全隐形的人。 他在当地必然有根脚,有痕迹,甚至有势力。 调查部现如今要做的,不是漫无目的地搜寻自己。 而是抢先一步找到那个老瘸子,找到自己妹妹高芳最后出现的地方。 然后,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 静静等自己送上门。 这才是最有效丶也最符合组织行事逻辑的做法。 想到这里高顽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接下来的蜀地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但高顽没有什麽好办法,别看穿越过来经历了那麽多事情。 但实际上过去的时间甚至都没到一个月。 高顽归根结底只是一个人,不是机器。 能在半个多月的时间内,在四九城做到现如今的程度已经很厉害了。 他不知道妹妹具体在哪里。 但他相信调查部一定知道。 或者说,他们有能力在最短时间内查出来。 那麽,他便不需要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蜀地乱撞。 他只需要找到调查部的人。 找到那些从四九城来带着特殊任务丶行动谨慎丶却对蜀地某些特定地点或人物表现出异常关注的好手。 然后,跟着他们。 让他们,为自己带路就能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时间缓缓流逝。 窗外的光线暗了几分。 高顽侧过头,通过车厢壁板的缝隙向外看去。 发现列车正在穿过一条隧道。 粗糙的岩壁紧贴着车厢飞快后掠,伸手可及。 短暂的黑暗和巨大的噪音笼罩了一切。 这条隧道很长。 数分钟后,光明重现。 窗外的景色已然大变。 梯田像巨大的台阶,一层层盘绕在山腰,田里残留着收割后的稻茬,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金色。 远处,一条青灰色的江水蜿蜒而过,水面宽阔,水流平缓,映着天空惨白的云。 空气越发潮湿了,带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甜腥的气息。 已经正式进入南方了。 高顽收回目光。 在车厢里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手脚。 在这个过程中,全身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列车在一个无名小站缓缓停下,加水,加煤。 站台上零星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缩着脖子叫卖着煮红薯和炒瓜子。 几个穿着臊味很重的老棉袄的铁路工人,拎着榔头和油壶,在车底叮叮当当地敲打检查。 高顽透过乌鸦的眼睛,仔细扫过每一张面孔,每一个角落。 没有异常。 调查部的反应,似乎还没蔓延到这里。 高顽收回大部分意识,只留下几只乌鸦在高空警戒。 他重新靠回麻袋,从壶天中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的烙饼。 这是从王主任家顺出来的乾粮之一,放了不知道多久。 高顽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饼很乾,很糙,带着一股陈年面粉和硷混合的古怪味道。 虽然有着服食可以直接消化任何物体。 但却并不能满足高顽那种生理对于进食的需求。 毕竟七十二变中的第七十一变名为辟谷。 想要不吃不喝,练得身形似鹤形,还需要辟谷才行。 等到了蜀地,得想办法弄点更好的吃食。 高顽一边嚼着饼,一边在脑海里勾勒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第一站,不能是蜀地核心的大城市。 那里眼线太多,水太深自己又没有介绍信。 得先找一个交通便利丶信息流通丶但又相对不那麽起眼的中间站。 落脚,观察,收集情报。 蜀地江湖自有其脉络,码头丶袍哥丶行帮丶丐门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往往掌握着最底层丶也最真实的信息。 前世探险,高顽没少和这类人打交道。 用钱,用势,或者用他们最害怕的东西,总能撬开一些嘴巴。 高顽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将最后一点饼屑也咽了下去。 体内法力涓涓流淌,比刚才又充盈了一丝。 他再次看向窗外。 列车正驶过一座跨越江面的铁桥。 桥身锈迹斑斑,发出沉重的轰鸣。 桥下,墨绿色的江水缓缓东流,江心有几艘拖船,拖着长长的丶装满木材或煤炭的驳船,像笨拙的水虫。 远处江岸,一片黑压压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鳞次栉比。 炊烟从那些歪斜的屋顶上升起,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青灰色的雾带。 空气中,已经能闻到江水特有的腥气,和码头边堆积物腐烂的丶复杂的味道。 天色开始发黑。 长途硬座总是让人高兴不起来。 好在就快要到了! 第97章 诡异的江边事故。 但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列车前方传来。 像是某种重物被高速撞击丶然后碾压碎裂的复合声响。 本书首发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紧接着,整列火车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车身猛地一顿,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前滑行。 高顽的身体随着惯性往前倾,后背在麻袋粗糙的表面擦过,火辣辣的疼。 他瞬间睁开眼。 瞳孔在昏暗中收缩,调禽神通几乎本能地展开。 几只栖息在附近车厢顶上的乌鸦被惊醒,扑棱着翅膀飞起,将视野投向列车前方。 滑行持续了大约三四十米,车轮与铁轨摩擦出大片的火星。 终于,这列满载着煤炭和杂货的火车,像一头耗尽气力的老牛,喘着粗气,缓缓停在了漆黑的夜色里。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长江沉闷的流水声,和冬夜寒风吹过江面丶掠过枯草时发出的呜咽。 然后,前头驾驶室的方向,传来「咣当」的开门声。 两道昏黄的手电光柱刺破黑暗,在铁轨两侧杂乱地晃动。 「操他娘的!又撞上了!」 「这个月第几回了?晦气!」 骂骂咧咧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蜀地方言口音,在寒冷的空气里飘过来。 是两个司机。 他们跳下驾驶室,靴子踩在碎石路基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手电光在地面上扫来扫去,最后定格在高顽前方不远处的车厢前。 高顽通过乌鸦的视角,清晰地看到了那里的景象。 铁轨上丶枕木间丶碎石缝里到处是暗红色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血肉碎块。 不是一具。 是好几具。 有人的,也有狗的。 人的残肢断臂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一只穿着破旧布鞋的脚被齐踝轧断,鞋尖还朝着火车来的方向。 狗的尸体更碎些,肠子拖出老长,在冰冷的路基上盘成一滩,混着黑褐色的内脏碎末。 浓烈的血腥味,即使隔着几十米,即使是在这开阔的江边,也顺着夜风钻进鼻腔。 「日他先人板板!又是跑到铁轨上来的!」 年轻些的司机啐了一口唾沫,脸色有些发白。 「这荒郊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老陈,咋办?」 被叫做老陈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脸上沟壑纵横,一看就是常年跑这条线的老司机。 他用手电光仔细照了照那些碎尸,眉头拧成了疙瘩。 「能咋办?规矩你又不是不晓得。」 老陈的声音有些发闷。 「撞死了人,管他是自己跑上来的还是咋个,都得报。」 「打电话叫工务段的人来收尸,录口供,写报告一套流程下来,少说耽误两三个钟头。」 他顿了顿,手电光扫过更远处黑黢黢的江岸和隐约的山影。 「但这地方……」 老陈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子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迟疑。 「前头就是夔门了。这两年,这段路上不太平。」 年轻司机缩了缩脖子,没接话。 两人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老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挥手。 「先不管了!把大件的扒拉下来,扔到路边去,别挡着道。等到了下一站再打电话叫人来处理!」 「这黑灯瞎火的,江风又大,冻死个人!」 年轻司机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两人弯下腰,用手套裹着手,开始去拖拽那些较大的尸块。 动作粗暴,带着一种长期面对这种事后形成的麻木与熟练。 高顽在车厢里静静看着。 这个年代,铁路沿线没有护栏,穿越铁轨被撞死的人和牲畜,不算什麽稀罕事。 只要是个工龄稍微长点的火车司机基本都撞死过人。 全国各地几乎没有例外。 高顽前世探险时,在更偏僻的支线铁路上见过比这更惨的。 但看着眼前这副场景,不知怎麽的他心里那股子没来由的警惕,却丝毫没有松懈。 调禽的视野继续扩展。 更多的乌鸦从夜色中苏醒,悄无声息地飞起,落在更高的树梢丶电线杆顶端。 它们的眼睛,像一颗颗幽红的珠子,冷漠地俯瞰着这片被黑暗和江水包围的荒地。 就在两个司机将最后一截人的大腿从铁轨上拖开,准备转身回驾驶室的时候。 异变,毫无徵兆地发生了。 先是江面上的风忽然停了。 紧接着铁轨两侧丶江滩之上甚至更远处的山脚,开始无声无息地涌起一层灰白色的雾气。 那雾起得极快。 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脚底丶从草丛丶从石缝里生长出来。 先是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 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厚。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就已经漫过了脚踝,没过了小腿肚。 而且还在继续上涨。 「咦?」 年轻司机直起腰,下意识地跺了跺脚。 「起雾了?咋个起得这麽猛……」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他跺脚的瞬间,他看见了铁轨边缘,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里,有什麽东西,影影绰绰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雾动。 是雾里面,有东西。 「老丶老陈……」 年轻司机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举起手电筒,朝那个方向照去。 昏黄的光柱刺入浓雾却像泥牛入海,只照亮了眼前不到一米的范围。 更深处只有翻滚的灰白色混沌。 以及混沌里,一大群晃动着的似人非人的影子。 「跑!!!」 老陈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跑了十几年川江线丶什麽怪事都见过一些的老司机,此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一把拽住年轻司机的胳膊,转身就朝着驾驶室的方向狂奔! 靴子踩在湿滑的石子上,发出凌乱的咔嚓声。 两人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混合进周围越来越浓的雾里。 然而。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驾驶室明明就在前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以两人狂奔的速度,最多五六秒就能冲到。 可他们跑了足足几分钟,眼前的景象却丝毫没有变化。 驾驶室的门依旧敞开着,里面透出的微弱灯光,在浓雾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 可那光晕,却始终和他们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像是永远也追不上的海市蜃楼。 「鬼丶鬼打墙?!」 年轻司机崩溃般地尖叫起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惊恐地环顾四周。 这才发现,他们竟然一直围着刚才那堆血肉碎尸在打转! 地上那些被他们拖拽时留下的拖痕,一圈一圈清晰无比! 第98章 夔门山魈。 呼! 老陈也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而就在这时。 高顽通过乌鸦的视野,看到了雾气最为浓郁的江滩方向缓缓走来一个身影! 那东西身高接近两米,通体覆盖着青黑色钢针般粗硬的长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 四肢极其粗壮,尤其是两条前臂,肌肉虬结,几乎比成年人的大腿还要粗。 手掌大得像蒲扇,指尖探出足有半尺长的爪子,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 类人,但五官扭曲而狰狞。 眼眶深陷,里面两点猩红的光芒,像烧红的炭火。 阔口咧到耳根,露出交错参差的獠牙,齿缝间还挂着暗红色疑似血肉的残渣。 它走路的姿态很怪异,微微佝偻着背,但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山岳般的沉重和压迫感。 所过之处,浓雾自动向两侧分开,又在它身后重新合拢。 妈的!居然是只山魈! 而且是体型远超寻常记载的丶真正成了气候的凶物。 高顽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关于夔门一带的种种传闻。 「两岸猿声啼不住」 诗里说得轻巧风雅。 可只有真正跑过这条线丶听过夜里江峡间那些凄厉如鬼哭的猿啼的人才知道,那声音里裹挟着怎样的暴戾和嗜血。 这铁轨上被撞碎的人和狗,恐怕根本不是自己跑上来的。 而是被这东西从从山林里追出来,慌不择路,才葬身轮下。 难怪那两个司机会撞上鬼打墙。 山魈这类凶物,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地形丶雾气丶乃至人心恐惧,制造幻障,困杀猎物。 高顽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不是怕。 激活剑术神通丶梳理出法力体系后。 高顽正需要一块够分量的磨刀石,来试试自己如今的斤两。 但眼前这只山魈,显然不是普通的磨刀石。 那身青黑色的长毛下,隐隐有类似符文般的天然纹路在流动。 那是吸收了大量山川阴煞之气丶快要成精的徵兆。 而且这雾气来得诡异,范围也太大。 谁又能保证浓雾深处,只有这一头山魈? 更重要的是。 高顽看了一眼依旧在碎尸附近原地打转丶脸色惨白如纸的两个司机。 又看了一眼身后这列长达数十节丶满载货物的火车。 他不会开车啊! 这特麽可是火车! 如果这两个司机死在这儿,这列火车就得趴窝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江野岭。 到时候,别说按时抵达蜀地,他自己能不能在调查部反应过来之前悄然潜入,都是问题。 「不能等了。」 高顽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 调禽被全力催动! 「嘎!!!」 「呱!!!」 凄厉尖锐的鸦鸣声,陡然从夜空各处炸响! 栖息在附近山崖丶树丛丶电线杆上的近百只乌鸦,像是接到了某种无形的指令,同时腾空而起! 它们在半空中汇聚成一片翻涌不休的乌云。 在浓雾之上盘旋半圈,然后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腐秃鹫,朝着那头正在缓缓逼近的山魈,疯狂俯冲而下! 「噗噗噗噗!」 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密集如雨。 目标直指山魈那双猩红的眼睛丶脆弱的耳孔丶以及长毛覆盖下相对柔软的腹部! 山魈显然没料到会遭遇这种攻击。 它发出一声充满暴怒的咆哮,两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挥出! 「噗嗤!」 「咔嚓!」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乌鸦侧身闪过,但却依旧被拍得倒飞而出。 一些羽毛混着血肉炸开,在雾气里溅出一蓬蓬凄艳的红。 但更多的乌鸦前仆后继。 它们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死士,不断在周围游弋。 高顽的本体依旧缩在运煤车厢的阴影里。 但他的身侧,空气微微扭曲。 一道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影,如同从水中浮出般悄然凝聚。 分身手里握着的,正是那把在南锣鼓巷沾染过鲜血的长刀。 刀身上还残留着暗红色血锈。 紧接着隐形神通发动! 分身的身影迅速变得模糊丶透明,最终与周围翻滚的灰白雾气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无声无息。 像一道没有实质的幽灵。 它没有直接冲向山魈,而是贴着列车底部丶枕木阴影,以一种近乎爬行的诡异姿态,从侧后方,缓缓逼近。 呼吸与风声同步。 长刀反握,刀尖朝后,避免任何可能反光的刃面暴露位置。 三十米。 二十米。 十五米…… 山魈正被鸦群纠缠得暴躁不堪。 它挥舞着双臂,每一次横扫都能清空一大片乌鸦,腥臭的血液和碎羽不断泼洒。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凶光越来越盛,喉咙里发出的低吼,已经带上了真正杀意。 十米。 分身停下。 在这个距离,它已经能清晰地闻到山魈身上那股混合了腥臊丶腐肉和阴煞气的浓烈味道。 能看到它青黑色长毛下贲张的肌肉纹理,能看到它后颈处一块相对稀疏的皮毛。 那里,是绝大多数脊椎动物的要害之一。 高顽缓缓举起长刀。 丹田内,一缕法力悄然注入刀身。 刀刃边缘的空气开始出现细微的扭曲。 紧接着高顽的分身脚下猛然发力! 坚硬的路基石子被踩得粉碎! 他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长弓被骤然释放,从隐形的状态中弹射而出! 长刀由下至上,划出一道刁钻狠辣的弧线,直刺山魈后颈! 这一击,快! 准! 狠! 几乎凝聚了高顽目前所能调动的丶关于速度丶角度丶时机的全部理解! 然而。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那浅色皮毛的刹那! 山魈那颗硕大狰狞的头颅,毫无徵兆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旋转! 猩红的眼珠,死死盯住了凭空出现的分身!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野兽般的残忍和讥诮!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带着腥臭的狂风,当面喷来! 山魈那条粗壮得不像话的右臂,以一个完全违背关节常理的角度,从腋下反穿而出,五指箕张。 乌黑的利爪带起五道凄厉的破空声,朝着分身的面门狠狠掏来! 这一计回首掏! 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高顽瞳孔骤缩。 他根本来不及变招,只能将刺出的长刀硬生生改为横格!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这寂静的荒江野岭炸开! 火星在刀爪碰撞处疯狂迸溅! 高顽只觉得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 虎口瞬间崩裂,整条手臂酸麻剧痛,几乎握不住刀柄! 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火车轮毂上! 「砰!」 后背传来骨骼不堪重负的闷响。 而山魈,仅仅只是身体晃了晃。 它收回利爪,看了看爪尖上那一道浅浅的白痕。 然后发出一声混合着嘲弄和兴奋的嘶吼。 猩红的眼睛,牢牢锁定了从轮毂边艰难爬起来的高顽。 第一次正面交锋。 高顽最擅长的偷袭丶隐身丶一击必杀,在这头感知敏锐到变态的山魈面前几乎失效。 而力量上的差距,更是悬殊得让人心悸。 远处,那两个司机依旧在雾气的幻障里绝望地转着圈子,对近在咫尺的生死搏杀毫无察觉。 夜空上,鸦群的攻击越发疯狂,但造成的伤害只能算是骚扰。 运煤车厢里。 高顽的本体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分身受创时同步过来的剧痛让他的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久违的丶遇到真正对手的战意。 「正好试试……」 「这剑气,利是不利。」 话音落下。 分身拄着长刀,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 丹田内的法力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长刀之上白光爆闪! 第99章 真是什麽妖魔鬼怪都敢出来截道。 锈迹斑斑的刀刃边缘,空气扭曲的幅度肉眼可见。 山魈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些许不同于暴怒和残忍的情绪。 那是属于野兽的本能警觉。 它庞大的身躯微微下沉,覆盖着青黑色钢针长毛的背部弓起,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沉呜咽。 粗壮如柱的前肢在地面上刨了刨,碎石和冻土被轻易翻开。 没有丝毫犹豫。 高顽动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踏步。 拧腰。 挥刀。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灌注了法力的双腿踏碎路基上的碎石! 刀光在浓雾中拉出一道灰白色的弧线。 简单。 直接。 就是最基础的斜劈。 但这一刀里,凝聚了高顽两世记忆中对斩杀这个词的全部理解 山魈那双蒲扇般的巨爪再次挥出,乌黑的利爪带起五道尖啸,迎向长刀! 爪风激得周围浓雾翻滚倒卷! 「铛!!!」 火星依旧在迸溅。 但数量少了很多。 因为刀光只是微微一顿。 然后,便如同烧红的餐刀切入凝固的牛油,毫无滞涩地继续向下! 「嗤啦!!!」 皮革和筋肉被强行割裂的声音炸响在寂静的荒野。 山魈青黑色长毛覆盖的粗壮小臂,连同那只狰狞的巨爪一同旋转着飞上半空。 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溅。 只有一种灰黑色的浓浆猛地涌出! 「嗷!!!!!!」 面前的山魈发出了一声开战以来最凄的嚎叫。 它用剩下的左爪疯狂地抓向自己的断臂。 巨大的身躯因为剧痛而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被黑色浓浆浸透的脚印。 高顽没有山魈任何喘息的机会。 刀光再起。 这一次,是横斩。 灰白色的剑气在刀锋前端延伸出尺余长的虚影,如同死神的镰刃划破浓雾,划过山魈的腰腹。 「噗嗤!」 又是一声闷响。 山魈那堪比水桶的粗壮腰身,被这一刀直接斩开大半! 更多的黑色浓浆混杂着破碎的内脏碎块,从巨大的豁口里奔涌而出,泼洒在冰冷的地面上。 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腾起一阵恶臭的白烟。 山魈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它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凶光迅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理解的茫然。 高顽的第三刀已经到了。 自上而下,斜斜劈落。 刀锋精准地从山魈的侧颈切入。 沿着锁骨丶胸腔一路向下。 骨骼碎裂与筋肉分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山魈高达两米的庞大身躯,如同一个被小孩粗暴拆开的破布娃娃,沿着胸膛缓缓向两侧分开。 最终,「轰」的一声倒在地上,化为两片仍在微微抽搐的残尸。 黑色浓浆如同溃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周围数米的地面。 「妈的,什麽妖魔鬼怪都敢出来劫道,真当劳资是泥捏的?」 高顽的分身站在原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手中长刀上灰白色的剑气缓缓收敛。 三刀。 从断臂,到腰斩,再到一刀毙命。 高顽只用了不过短短三四个呼吸的时间。 一头身高两米,刀剑难伤,放在平常几乎需要一个连的士兵才能对付的山魈。 此刻已成了地上两片渐渐冰冷的烂肉。 这其实才是地煞神通真正的威力! 而就在这时。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铜铃声,毫无徵兆地从浓雾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紧接着,浓雾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搅动,开始剧烈地翻涌。 一个身影从雾气最浓郁的江滩方向,缓缓踱出。 来人是个老头。 看着约莫六十上下,个子不高,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油光发亮的藏青色旧道袍。 头发稀疏,在头顶勉强挽了个歪斜的道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脸上皱纹堆叠,一双三角眼却亮得吓人。 此刻正死死盯着地上山魈被劈成两半的尸体,眼角不住地抽搐。 「竖子安敢!!!」 老头猛地抬头,视线如同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在高顽脸上。 他声音带着浓重的地域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哪家跑出来的野娃子?!懂不懂规矩?!」 老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指着高顽,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夔门三湾十八滩,过了白帝城往下三百里水路,两岸山精水怪丶阴煞宝材,哪处不是有主的地界?!」 「这头黑毛煞!道爷我养了整整七年!日日用童男童女供奉!眼看着再有一年就能褪去妖身!你……你个直娘贼说砍就砍了?!」 老头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嘴里蹦出一连串,就连高顽似懂非懂的江湖黑话。 夹杂着对高顽师门长辈的恶毒诅咒,和对这片地界上几位老爷子的反覆提及。 显然,这老头是把高顽当成了某个不懂规矩丶误闯地盘的愣头青。 高顽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什麽表情。 只是握着刀的手,五指又收紧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地上山魈那两片残尸。 你踏马说完没有?」 高顽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麽起伏。 老道士的咒骂戛然而止。 他三角眼一眯,里面凶光闪烁。 「怎麽?你小子莫不是想求饶?」 老道士冷笑,晃了晃手里的铜铃。 「晚了!今天你就是把师门长辈全请来磕头赔罪,也得把命留……」 老道士的话,又一次没能说完。 因为高顽动了。 他手中长刀冷不丁的朝着地上山魈那半边还算完整的头颅,狠狠劈下! 「噗嗤!」 刀锋精准地没入眉心,将那颗狰狞的颅骨连同里面一个包裹着黄符的小布袋彻底一分为二! 山魈残尸最后一点细微的抽搐,也彻底停止了。 「你!!!」 老道士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在扭曲。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年轻得过分的小子。 在自己亮明地盘丶搬出几位老爷子名头丶甚至暗示了背后可能有师门牵扯的情况下,不仅没有服软求饶,反而…… 反而当着他的面补了一刀?! 这已经不是不懂规矩。 这是彻头彻尾的蔑视! 而就在老道士愣神的瞬间。 高顽抽刀。 转身。 挥臂。 所有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从长刀尖端脱刃而出。 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的灰痕。 第100章 叽叽歪歪的,吃我一剑! 老道士终究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子。 在剑气临体的前一瞬,强烈的死亡危机让他脖颈后的寒毛全部炸起! 瘦削的身体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年龄的敏捷,拼命向右侧扭去! 「嗤!」 「咔嚓!」 剑气擦着老道士的左肩掠过。 没有完全斩中。 但只是被边缘扫过,他左肩连同整条左臂,便如同被锋利的手术刀切开一般齐肩而断! 飞出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串黄铜铃铛。 紧接着,剑气的余势未消,又斜斜切过了老道士的左腿膝盖上方。 「噗!」 大半条左腿,也应声分离! 「啊!!!!」 凄厉的惨叫,终于从老道士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剩下的独臂独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噗通一声栽倒在满是石子的地上。 断臂和断腿处的鲜血如同开了闸的水泵,疯狂向外喷涌。 老道士脸上的凶狠丶愤怒丶算计,在这一刻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和剧痛彻底淹没。 他挣扎着用仅剩的右手撑地,想要抬起头看向高顽。 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说什麽。 可能是求饶。 可能是威胁。 可能是搬出更吓人的名头。 但高顽没给老道士这个机会。 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 高顽只是微微抬了抬左手的手指。 「嘎!!!」 早已盘旋在浓雾上的上百只乌鸦同时收拢翅膀。 如同上百支黑色的箭矢,从夜空中疯狂俯冲而下! 目标,直指血泊中还在抽搐的老道士。 「不……不!!!」 老道士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下一刻。 黑色的箭雨将他彻底淹没。 「噗噗噗噗噗!!!」 那是鸟喙和利爪撕开皮肉丶啄碎骨骼丶扯断筋络的声音。 中间夹杂着一些吮吸和吞咽的湿滑声响。 老道士的惨叫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 血花不断从鸦群的中心迸溅出来。 碎肉丶骨渣丶布片被抛起,又落下。 高顽背对着那血腥的盛宴分身缓缓在夜色中散开。 身后,令人牙酸的声音渐渐停息。 鸦群散开,重新飞上半空在雾气中盘旋。 有的嘴里还叼着丝丝缕缕的肉条,仰头吞下。 地面上,只剩下一具骨架和少许粘连的筋膜。 骷髅还保持着右手前伸丶似乎想要求饶或抓住什麽的姿势。 那件油光鋥亮的道袍,已经碎成破烂的道袍散落在骨架周围。 高顽的本体在车厢中睁开眼睛,脸上没什麽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在四九城。 面对枪炮,面对国家机器层层叠叠的罗网。 高顽需要隐忍,需要算计,需要藉助规则和信息的漏洞,像一只在夹缝里求存的老鼠。 但在这个鸟不拉屎,天高皇帝远的地界。 他还要唯唯诺诺,那这神通岂不是白醒了? 这力量,要来何用? 至于这老道士是什麽来头,背后有谁会不会惹来麻烦? 他一个四九城都敢连续炸好几次的人会怕麻烦? 高顽抬起头,看向不远处。 那两个火车司机,还陷在雾气制造的鬼打墙里,像没头苍蝇一样绕着那堆血肉碎尸原地打转,脸上写满了绝望和崩溃。 只不过,随着山魈死亡老道士伏诛,周围的雾气似乎开始慢慢变淡。 高顽从壶天里取出半瓶之前顺来的白酒。 拧开瓶盖驱使着刚刚饱餐一顿的乌鸦将酒液泼洒在车轮丶铁轨附近,稍微掩盖一下过于浓烈的血腥味。 顺便让乌鸦把山魈也吃个乾净。 紧接着驱使着鸦群,故意在两名司机前方不远处制造了一些翅膀扑腾和尖锐的啼叫。 「鸟!有鸟叫!」 来回打转的年轻司机猛地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司机也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和雾气凝结的水珠。 「雾好像散了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劫后馀生的庆幸和茫然。 他们试探着,朝着驾驶室灯光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没有再原地打转。 几十米的距离,很快走完。 两人连滚爬爬地冲进驾驶室,「砰」地一声关上车门,死死锁住。 驾驶室里,惊魂未定的两个司机,在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沉默和几次颤抖的点火尝试后,终于再次拉响了汽笛。 火车颤抖着,发出一连串金属摩擦的呻吟,车轮缓缓转动,开始重新加速。 哐当……哐当…… 熟悉的节奏再次响起。 将那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路基抛在身后。 江边的浓雾并未完全散去。 而是像一层灰白色的裹尸布一样贴着江面缓缓蠕动,偶尔被车头灯光刺穿,露出下面墨黑如深渊的江水。 高顽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丹田之内的法力涓涓流转,比战斗前明显粗壮了许多。 但更让高顽在意的是斩杀山魈与老道士得到的煞气! 如果说四合院那汉子的煞气是一杯烈酒,烧喉却短暂。 那麽此刻涌入的,就是整整一坛发酵了不知多少年的血池陈酿! 浓烈到化不开的负面情绪,甚至在试图搅动高顽的意识。 刚刚那老道士说他养那头山魈七年,日日要用童男童女供奉。 但这年头村村有民兵,乡乡有登记。 失踪个把孩子或许没人在意,但不管是多大的城市,连续丢它几百个孩子那就是天大的事。 除非…… 高顽脑子里闪过那老道士油滑狠戾的三角眼。 除非,这些家伙用的根本就是没人要的货。 比如弃婴塔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断气,或者刚刚断气的女婴。 第101章 这不天然的刷怪笼麽? 高顽叹了口气。 这种时代的悲哀不可避免。 只能说看见了就管一下。 毕竟张三丰的甲子荡魔都没让天下彻底平静。 高顽不认为自己现如今的实力有叫板真人的资格。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意识深处。 那里,正翻涌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斩杀那养魈道士和山魈带来的煞气,现如今依旧在源源不断的涌入! 拥有法力以后高顽发现就算是煞气,也存在着一定的区别。 养魈道士的煞气,色泽是一种混合了暗红与深褐的粘稠。 里面翻涌着贪婪丶狡诈丶阴毒,还有一股子常年与尸体为伴带来的腐臭气。 通过法力,高顽甚至在煞气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比如深夜荒坟边鬼祟的低语。 从褴褛布包里掏出尚带馀温的婴孩尸体时的漠然。 用斩骨刀剖开孩童胸膛取出内脏时的兴奋。 这老东西,该死啊! 但让高顽略感意外的是,那头山魈贡献的煞气竟然比老道士还要浓烈一些! 那是一种没有任何人性杂质可言的漆黑。 煞气之中,夹杂着无数细碎凄厉的尖啸。 那是被山魈吞食,最终与它融为一体的生灵,最后残留的一点不甘与怨毒。 看这情况。 这头山魈应该是一具用特殊法门炼制的尸傀。 高顽没想到这种前世略有耳闻的东西居然真的存在。 但高顽对于这种法术却并不是很感冒。 一来有损阴德,二来炼制了七年,就炼制出这麽个逼东西。 出来就被他一剑砍死,那不纯纯浪费时间麽? 还是他的地煞七十二变比较牛逼一点。 高顽轻轻呼出一口气。 带着车厢中煤灰和铁锈的味道。 伴随着煞气被尽数吸收。 玉简表面那些古朴玄奥的符文发出低沉的嗡鸣。 尤其是那枚刚刚点亮不久的剑术符文。 此刻光芒大盛,边缘凝实得几乎要透出实质的锋芒。 而旁边第七枚符文的虚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模糊的轮廓迅速变得清晰! 具体轮廓已经勾勒出大半,线条扭曲盘绕隐隐透出一股与壶天丶服食有些相似,但又更加晦涩的韵味。 高顽能感觉到,只要再吸收差不多相当于这次一半分量的煞气。 这第七神通,就将彻底破茧而出! 而且高顽这次的收获还不止如此丶 他侧过头,看向车厢角落那片最浓的阴影。 那里传来一阵羽毛摩擦的窸窣声。 紧接着,数十点幽红色的光芒迅速亮起。 是那十几只分食了老道士和山魈尸身的乌鸦。 它们原本漆黑如墨的羽毛,不知何时起开始隐隐透出一层暗沉的血光。 变得更加油亮,也更加坚硬。 体型似乎比之前缩小了一圈,但看那轮廓好像长肌肉了。 当然最明显的变化,是它们的爪子和喙。 原本只是鸟类中算得上锋利的角质,此刻竟隐隐反射出一种类似金属的光泽。 一只乌鸦似乎有些焦躁,用爪子轻轻刨了刨车厢底板。 「嗤啦!!」 一阵异常清晰的摩擦声响起。 那由厚实钢板铆接而成的车厢底板,竟被它刨出了几道清晰可见的白色划痕! 虽然不深,最多也就划破了表面的漆皮和锈迹再往下一点点。 但这可是火车车厢的钢板! 寻常刀剑用力劈砍,都未必能留下如此清晰的痕迹。 高顽。心念一动。 那只刨地的乌鸦立刻停下动作,振翅飞起落在他的膝盖上。 高顽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它的喙尖。 入手触感冰凉,带着一种类似砂纸般的粗糙感。 他又捏了捏乌鸦的爪子。 指节粗壮,爪尖弯曲如钩,锋锐之意透肤而来。 攻击力显然增加了数倍。 这波提升并不小,估计能成为自己的一大助力。 先前高顽一直以来拿这些乌鸦来当监控用的原因,归根到底还是他们的攻击力不足。 别说是山魈这样的邪祟,就算是对人都只能起到一些骚扰作用。 而且飞得也不快,当时在四九城就被打下来了好几只。 高顽松开手。 乌鸦扑棱一下翅膀,重新飞回阴影里,和其他同伴挤在一起。 它们安静下来,但那一片阴影中弥漫的阴冷煞气却比之前浓郁了数倍不止。 高顽重新靠回麻袋。 感觉到身下火车正在爬一个缓坡。 引擎的喘息声透过钢铁和木材传来,混着江风灌进车厢缝隙的呜咽。 睡是睡不着了。 高顽脑子开始放空。 然后突然想到老道士先前说的,这夔门三湾十八滩哪处不是有主的地界? 他的意思是,在这片山高皇帝远的地界里。 干这种勾当的货色不止一个? 高顽慢慢坐直了身体。 按照这次收获的量来估算。 他大概只需要再来一两个老道士水准的货色。 便足以点亮第七枚神通! 他转过头,看向车厢壁板的缝隙。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火车头灯偶尔扫过的丶一闪即逝的陡峭山崖黑影。 这里,是北方入蜀的必经之路。 火车得走这儿,公路也得绕这儿,就连古时候的栈道,也是贴着这江边的悬崖凿出来的。 但这里,又还没有真正进入蜀地。 往前再开百十里,过了巫山才算一脚踏进蜀地的门槛。 高顽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起来。 如果。 如果自己现在就下车在这片有主的地界里,暂时留下来。 那麽,无论调查部的人走铁路还是公路,只要是从北方来的,只要想进蜀地很大概率,都得经过这片夔门三湾十八滩。 自不但能第一时间发现调查部大队人马的踪迹。 而且还不容易引起他们的警惕。 众所周知大战前夜的士兵,往往是最放松的。 他们会在这里做最后的休整,检查装备,分配任务,甚至可能开个短会。 蜀地实在太大了。 盲目撞进去除了暴露自己,很可能一无所获。 与其这样,不如就在这里等着。 顺手清理一下这片地界里的垃圾。 既能补充煞气,解锁新神通。 又能让自己的乌鸦多吃点东西。 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高顽扯了扯嘴角。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虚伪。 但无所谓。 他需要力量。 需要足够的力量,去蜀地找到妹妹,去奉天杀掉李怀德,去掀开工业部那层黑幕。 而眼前,就摆着一个绝佳的刷怪副本。 第102章 夔门马家沟。 至于风险肯定是有的。 老道士临死前叫嚣的几位老爷子,可能真有其人。 在这片地界里动手,可能会惹来更麻烦的本地势力。 甚至可能提前暴露行踪。 但高顽仔细掂量了一下。 和潜在收益相比,这些风险完全可以承受。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现在有隐形,有分身,有调禽构成的全方位监控网络,还有有刚刚蜕变丶攻击力暴增的鸦群。 更有剑术和初成的法力体系。 打不过,总能跑得掉。 更何况这片地界有主的意思,往往也意味着见不得光。 高顽不认为那些老爷子们,真会为了一个死了的道士,大张旗鼓地追查一个来历不明丶手段狠辣的过江龙。 调禽的视野展开。 所有的乌鸦被撒向这片陌生的旷野。 几只乌鸦像忠诚的哨兵落在前方铁轨沿线的电线杆上,猩红的眼睛注视着黑暗中的道路。 更远处,一座小站的轮廓,在渐渐消退的夜色中,隐约浮现。 那是一个典型的山区小站。 孤零零的一排红砖平房,月台短得可怜,只有两三盏昏黄的水银灯,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 火车开始减速。 沉闷的汽笛声拉响,在寂静的群山和江峡间回荡,惊起远处山林里一阵扑棱棱的飞鸟。 高顽他站起身,走到车厢尾部。 月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站房窗户里一个穿着深蓝色铁路制服的身影,正趴在桌上打盹。 高顽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节承载了他几天几夜的运煤车厢。 然后,身形一闪。 像一道融入晨风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那条缝隙滑了出去。 落地时,双膝微曲,稳稳踩在月台边缘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身后,火车缓缓停稳,开始加水。 驾驶室的门开了,两个司机跳下来,踩着僵硬的步子朝站房走去,大概是去签字或者讨口热水。 高顽没看他们。 昨晚打定主意的时候高顽便抽空把十几节车厢里的煤匀了匀。 保证了表面上看不出少了很多的样子。 这年头扒火车的人非常多,少点东西是常态。 想来这点不同并不会那麽快暴露自己的行踪。 高顽拉起工装棉袄那有些宽大的领子,遮住下半张脸。 转身朝着与站房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入站外那片尚未完全褪去的黑暗和晨雾之中。 脚步踩在碎石路基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起,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落下。 前方。 是笼罩在黎明前连绵起伏的群山轮廓,和那条在峡谷间沉默流淌的墨绿色大江。 高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和山影里。 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江滩上的晨雾终于散尽了。 铁轨旁那片被血和黑色浓浆浸透的泥地,此刻确是一片狼藉。 十几双脚印杂乱地踩在上面,把人骨头山魈的碎骨丶撕烂的道袍布片,混在泥里。 像被野狗刨过的乱葬岗。 围着这片狼藉站着的,是十几个汉子。 乍一看,和这江边任何一个村落里早起下地的农民没什麽两样。 身上穿着满是补丁的粗布棉袄,裤腿扎进沾满泥的布鞋里。 脸上被江风和日头刻出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垢泥。 可只要多看两眼,就能瞧出不对。 这些人的眼神太过平静。 静得像结了冰的潭水,看地上那些碎骨烂肉时,没有惊恐,没有恶心,甚至连惊讶都欠奉。 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的漠然。 和普通农民眼里的呆滞与憨厚完全不一样。 站在最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 方下巴,厚嘴唇,左边眉骨上有道寸许长的疤,让整张脸看起来有些歪。 他蹲在地上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块被乌鸦啄食得只剩半边的山魈头骨碎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断口。 「断口齐整,应该是把宝刀!力气也不小,一刀过骨头茬子没有任何崩碎的痕迹。」 他身后一个瘦高个,正弯腰从泥里抠出那串黄铜铃铛。 用袖子擦了擦,铃铛发出沉闷的叮铃一声。 「我爹的摄魂铃。」 瘦高个的声音夹杂着难以置信。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和老道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只是更年轻,眼神也更阴鸷。 三角眼里全是血丝,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只零星粘连着些许筋膜的骷髅骨架。 「三叔公这趟栽得不冤。」 黑脸汉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这现场动手的那人没超过三招,老爷子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能这麽短时间干掉三叔公和黑毛煞,对方怕不是个硬茬子。」 旁边一个矮壮汉子咂咂嘴,脸上露出忌惮的神色。 「那趟火车是从北边来的货列,这年景敢一个人扒火车走这条线的,要麽是亡命徒,要麽就是真有本事的过江龙。」 「管他过江龙还是地头蛇!杀了我爹,就得偿命!」 老道的儿子马三槐猛地转过头,三角眼里凶光毕露。 「三槐。」 黑脸汉子皱了皱眉,语气沉了沉。 「我晓得你心里不痛快,三叔公是咱马家沟的顶梁柱之一,现在他没了咱都难受,但这事儿得掂量掂量。」 黑脸汉子指了指地上那些,高顽分身走动时留下的脚印。 「你看这脚印,轻,稳,发力点清楚得很,」 「不但杀了人,还他妈是顺手把咱家养了七年的黑毛煞和三叔公一起,当零嘴儿给嚼了!」 「这种狠角色,是你我能随便碰的?」 马三槐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来。 他攥着那串摄魂铃,指节捏得发白。 「黑子哥,你的意思我爹就这麽白死了?咱们马家沟在这夔门三湾十八滩,什麽时候吃过这种亏?!」 「不是吃不吃亏的问题。」 被叫做黑子的黑脸汉子叹了口气,环视了一圈周围沉默的同伴。 「三叔公是干什麽营生的咱们都清楚,这些年他老人家在外头结了多少仇,咱们心里也有数。」 「道上混的迟早有这麽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麽干脆。」 黑子蹲下身用手扒拉了一下马老道骷髅旁边的一片碎布。 露出下面一块被踩进泥里的木牌。 木牌约莫巴掌大小,已经裂了,但还能依稀看见上面用朱砂画的符咒。 黑子捡起木牌碎片,在手里掂了掂。 「况且,现在人已经走了。」 「而且那趟火车,这会儿恐怕都快到巫山站了。」 「过了巫山就是酆都的地界,咱马家沟的手还伸不了那麽长。」 「真要追过去人生地不熟,是咱们找他,还是他埋咱们?」 第103章 又是给上头送货? 道理是这麽个道理。 在场的人除了马三槐,其他人都跟着默默点头。 脸上虽然也带着愤懑和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这行当就是这样,今天你吃我明天我啃你,技不如人死了纯属活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报仇? 那是活人才有资格想的事。 「所以听哥一句劝,把三叔公的骨头收敛好带回沟里,找个向阳的坡地埋了多烧点纸钱。」 「这事儿咱认栽,对方既然是北地来的过江龙,想必也是路过,不会在咱们这穷山恶水久留,等风头过去……」 黑子站起身拍了拍马三槐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 「我等不了!」 马三槐猛地甩开黑子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 他另一只手一直垂在身侧,这时才抬起来。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注意到,他那只手里竟然一直提着个脏兮兮的布包袱。 包袱不大,但沉甸甸的底部洇着一片暗红色的湿痕。 马三槐把包袱提到胸前,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系扣。 哗啦! 包袱散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两个婴孩。 看着最多刚满月,身子小得像个猫崽儿,皮肤皱巴巴的通体青紫。 其中一个已经不动了,小小的嘴巴微张着,眼睛紧闭,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淤青勒痕。 另一个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但气息已经细若游丝,被这样倒提着晃荡小脸憋成了酱紫色。 「这趟出来,我爹本来是要给上头送新货的。」 「现在货还没送到,送货的人先没了,你们说认栽?行!你们认你们的!」 马三槐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婴孩,又抬起看向黑子等人。 他弯腰地将那个还有气的婴孩换个稍微顺气点的姿势提着。 「可我爹不能白死!他的铃铛还在!」 「这铃铛跟我爹几十年沾了他的炁,对方既然碰了我爹的东西,杀了我们马家沟养的煞,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马三槐直起身把包袱重新系好,单手拎着。 另一只手举起那串摄魂铃,在眼前晃了晃,看向东边火车消失的方向眼神阴毒无比。 「那趟货列总要停站加水,加煤。」 「车上多了谁,少了谁,扒车的丶躲票的丶押车的,那麽多双眼睛,那麽多张嘴,我不信问不出一点蛛丝马迹!」 马三槐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黑子脸上。 「黑子哥,你们怕事我不怪你们,死的是我爹不是你们的爹,你们要把尸首带回去埋了,我拦不住。」 「但这个人我自个儿查定了!」 」等我找到那个杂碎,我要把他炼成尸傀,让他日日夜夜跪在我爹坟前!」 说完,马三槐不再看任何人,拎着那个装着婴孩的包袱转身就走。 脚步踩在江滩的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很快没入远处一片半人高的枯草丛里。 留下的十几个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 「三槐这小子跟他爹一个脾气,犟得很。」 矮壮汉子嘀咕了一句。 「随他去吧。」 黑子摇摇头脸上没什麽表情。 「他要查是他的事,咱们把三叔公的骨头收好赶紧回沟里,这地方我总觉得有古怪。」 众人不再多言,各自行动起来。 有人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草席,有人去捡拾散落的人骨和山魈碎骨。 动作熟练,显然经常干这种事情。 江风吹过滩涂卷起几片枯黄的芦花。 没人注意到。 在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的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树梢顶端。 一只羽毛漆黑丶体型比寻常乌鸦大了整整一圈的扁毛畜生正静静立在那里。 乌鸦歪着头,猩红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下方的人群,尤其是马三槐消失的方向。 直到那十几个人用草席裹好尸骨。 抬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西边连绵的群山走去。 彻底消失在晨雾散尽后清冽的视野里,它才无声地振了振翅膀跟了过去。 翅膀边缘在晨光下,掠过一丝暗沉的血色光泽。 高顽盘腿坐在一孔废弃的窑洞里。 这窑洞不知是什麽年月挖的,位于江边一处陡峭山崖的半腰,洞口被茂密的枯藤和灌木遮掩,极为隐蔽。 里头不大,也就一丈见方,与陕北的土质窑洞不同。 这里的窑洞为砖石结构,并且位置很高,以前应该被当做了望塔使用。 高顽面前的地上,摊开着一张略显发黄的地图。 这是之前顺手从医院里顺来的,比例尺很大,涵盖了从四九城到西南部分省区的铁路和主要公路。 此刻,高顽的手指正点在夔门两个字旁边,沿着那条代表长江的蓝色曲线,慢慢向西滑动。 意识却分出了一大半,沉浸在那只进化后的乌鸦的视野里。 江滩上发生的一切,对话,争执,那两个被当作货的死婴。 所有画面,所有声音,全都都通过调禽神通构筑的无形连结,清晰地投射在高顽的脑海中。 事情比他预想的,稍微复杂了那麽一点。 杀了个养尸炼魂的老道,本以为只是清理了个荒野垃圾。 没想到捅了个不大不小的马蜂窝。 听那意思,这马家沟在夔门一带,还是个有点根脚的土鳖势力。 就是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上头到底是谁。 难不成这边的人也相信吃婴儿可以返老还童,延年益寿? 这就有意思了。 高顽原本的计划,只是在这片地界暂时落脚,一边狩猎邪修积攒煞气,一边监控北边来的调查部动向。 现在,除了这些,似乎又多了一条额外的线索。 高顽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扒车和下车的全过程。 理论上来说不应该留下能被普通人追查的痕迹。 但万一呢? 这年头铁路系统虽然落后,但一些老乘务员丶巡道工的眼睛毒得很。 货车沿途停靠,难免有人看见点什麽。 那个马三槐要是能顺藤摸瓜找过来也不错。 毕竟现在这里距离那片江滩挺远的。 走过去有点麻烦。 高顽目光落在地图上。 那只乌鸦的视野还锁定着那伙回山的人。 他们走的是一条极其隐蔽的山路,蜿蜒向上,穿过一片乱坟岗,绕过两个已经半废弃的村落,最终消失在一处山谷的入口。 就跟那个解放以后才发现的民族一样,一般人还真找不到。 谷口隐约能看到一些低矮的建筑轮廓,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马家沟。 高顽从壶天里取出一块硬邦邦的杂粮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他一边吃,一边用手指沿着长江继续向西,掠过巫山,点在奉阳两个字上。 然后,又向南,划过一片代表山地的密集等高线,落在了黔州丶酋水一带。 那里,已经开始逐渐深入蜀地。 也是当年妹妹高芳被安排插队的大致方向。 调查部的人如果聪明,现在应该已经反应过来了。 高顽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黔州附近轻轻点了点。 第104章 主动出击。 可一连好几天过去。 不但调查部毫无动静。 就连马家沟都安静得一批。 反倒是高顽在窑洞里的日子过得悠闲。 几天下来,高顽不但将身体调整到了巅峰状态。 还把那孔废弃的窑洞收拾得挺像回事。 从壶天里取出来的厚棉被铺在乾燥的草垫上,旁边摆着个铁皮罐头盒改的菸灰缸。 里头扔着几个烟屁股,都是从四九城顺来的大前门。 窑洞角落里堆着七八个空罐头,不但有红烧肉丶午餐肉丶油焖笋。 甚至还有一些水果罐头。 全是高顽这几天在国营饭店打牙祭时花大价钱买的。 现在壶天里一堆的票据和钱,等高顽出去以后就跟废纸一样。 现如今花起来那是一点都不心疼,要不是怕引起本地人的注意。 高顽甚至都想直接把供销社搬空。 为了煮这些东西高顽甚至还在角落搞了个小火塘。 几块江滩上捡来的鹅卵石垒成圈,中间架着个破铁锅,底下烧着从火车上匀来的煤块。 锅里正咕嘟咕嘟炖着东西。 那是一只从黑市买来的老母鸡。 加上几片姜丶一把从山崖边揪来的野葱,汤色奶白,香味顺着窑洞的通风口往外飘。 好不惬意。 百无聊赖的高顽盘腿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一把新得的八面汉剑。 剑是在昨晚在小城黑市,一个乾瘦老头手里换的。 那个酷似国宝帮的老头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民国那会儿某个军官的佩剑,兵荒马乱时被他藏了下来。 剑长三尺二寸,剑身是百炼钢摺叠锻打的,纹理像层层叠叠的云水。 剑脊笔直,刃口磨得能照见人影子,靠近护手的地方錾着两个小字。 【流云】。 名字挺唬人。 高顽试过,在不动用法力和神通的前提下,这剑依旧能轻松削断小拇指粗的铁条。 东西确实是好东西,但怎麽看这玩意都是新的。 而且代价也不小。 高顽可是用从王主任那儿顺来的一块上海牌手表,外加五斤全国粮票换的。 老头当时眼睛都直了,哆嗦着手把手表贴在耳朵边听了又听。 确定秒针走动的声音清脆有力,才小心翼翼把剑递过来。 「小伙子你悠着点,这剑可是杀过不少人,平常摆在家里看看就成,可别...」 老头最后说了这麽一句,眼神也不知道在复杂什麽玩意。 高顽没接话,拎着剑转身走了。 锅里鸡汤又滚了一滚。 高顽舀了一碗,吹着气慢慢喝。 汤挺鲜,就是鸡老了点,肉有点柴。 不过在这年头,能喝上热腾腾的鸡汤,已经是顶天的享受了。 他一边喝汤,一边通过调禽的视野观察着不远处的整座小城。 其中一只进化后的乌鸦,这几天一直跟着马三槐。 像个最忠诚的监视器。 但那个死了爹的马三槐这几天过得可不太平。 第一天他拎着那个装着死婴的包袱,在火车站周围四处转悠,见人就问。 「大哥,你有没有看见有人从北边那趟货车上下来?那人多半是个汉子,长得又高又壮!」 然而被问的人多半摇头不语,眼神警惕。 这年头脑子正常的人,谁愿意跟一个眼神阴鸷,看着就不像好人的陌生人多说半句? 似乎是意识到这一点。 第二天马三槐学聪明了。 他不知从哪儿搞来半包飞马烟,见着蹲在站台边上等活儿的挑夫丶巡道的工人就递上一根,陪着笑脸问同样的问题。 有人接了烟态度好些,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扒车的人多了,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汉子?难不成扒车的还有大姑娘小媳妇?」 马三槐又在车站问了一天,但除了抽掉好几包烟以外,一无所获。 第三天他急了,毕竟他爹铃铛上带着的炁随着主人的死亡可是会慢慢消散的。 就像曾经认主的宝物,在主人死去以后会慢慢变成无主之物一样。 一旦铃铛上的炁完全消失,即便凶手就在眼前,马三槐很可能也认不出。 于是他直接找到火车站的值班室。 掏出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张皱巴巴的介绍信,自称是县里供销社的采购员,要找一个偷了供销社货物的逃犯。 值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铁路,戴着老花镜,把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抬头打量马三槐。 「供销社的?你们白主任上个月还跟我喝过酒,咋没听他提起这茬?」 马三槐闻言脸一僵。 老铁路嗤笑一声把介绍信推回去,语气不咸不淡。 「小伙子,编瞎话也得编圆了,真要抓逃犯去找派出所,咱铁路只管运输不管破案。」 「真是世道好了,什麽人都敢扯虎皮了,放到以前就你这样的,保管得进去蹲几天。」 马三槐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悻悻离开。 高顽在窑洞里看得直乐。 这马三槐,孝顺是挺孝顺,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不过高顽的耐心也快耗尽了。 他原本打算在夔门这边多待几天,一边等调查部的人,一边顺手清理几个邪修,攒够煞气点亮第七神通。 可马三槐这麽上蹿下跳的,虽然蠢。 但保不齐会不会让准备到来的调查部心生疑虑。 喝光最后一口鸡汤,高顽把碗搁下擦了擦嘴。 决定把这个孝子抓来拷打一番。 看看那个马家沟到底是个什麽路数。 第105章三棍打散复仇魂,长官我是老实人 夜色渐渐降临。 小城依山而建,房子层层叠叠挤在陡坡上,石板路窄得只容两人并肩。 路灯稀稀拉拉,隔几十米才有一盏。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青石板。 高顽换了一身黑市上淘来的藏青色中山装。 脚上是双半旧的翻毛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沉闷。 这会儿高顽看起来不像杀人犯,倒像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机关干部。 走在夜里的山城街道上,毫不扎眼。 马三槐这会儿在哪儿? 高顽不用调禽看也知道。 那家伙几天下来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火车站附近打转,晚上就缩在站前广场旁边一家大车店里。 大车店是这年头跑长途的司机丶押车的丶还有像马三槐这种来历不明的人常住的。 通铺,一晚上八分钱,管一顿稀饭咸菜。 条件差,但便宜。 高顽不紧不慢地往那边走。 路过一个还在营业的茶馆。 门帘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金钱板声,还有茶客们喝彩的叫好。 「说那武松景阳冈上走,碰见猛虎一声吼!」 唱词抑扬顿挫,带着浓重的川音。 高顽在门口停了停,侧耳听了一小段。 前世他来过山城,在这里吃了人生中最辣也是最好吃的一顿火锅。 但那已经是几十年后了,那时的山城满街的高楼丶轻轨丶火锅店。 现在的山城,还是个灰扑扑的小县城,茶馆里唱的还是这些老段子。 挺有意思。 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是分身无论如何都比不了的。 但高顽没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前面就是火车站广场。 广场不大,水泥地面坑坑洼洼,边上停着几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 广场一角亮着灯。 木板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高顽没进门。 他绕到大车店后面一条堆着垃圾和破筐的窄巷里。 巷子尽头是个公厕,砖砌的,老远就能闻到刺鼻的氨水味。 马三槐这会儿正蹲在公厕旁边抽菸。 他蹲在阴影里,菸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脚边扔着几个烟屁股,看来蹲了有一阵子了。 高顽站在巷口,静静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抬脚,走过去。 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清晰可闻。 马三槐猛地抬头,手本能地往怀里就要掏出家伙。 但高顽的动作比他快得多。 在马三槐还没看清来人面容之前。 高顽便已经跨步上前,右手探出食指和中指并拢,精准地点在他胸口的膻中穴上。 一丝法力透体而入。 马三槐浑身一僵,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 手里的烟掉进茅坑,嘴巴大张着想喊,但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有眼珠子还能动,惊恐地瞪着眼前这个身穿中山装的年轻人。 高顽弯腰,拎起马三槐的后脖领子像拎一只小鸡。 公厕里没灯,只有月光从破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高顽把马三槐扔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然后从壶天里取出一根麻绳。 三下五除二把马三槐捆了个结实,手脚反剪在背后打了个水手结。 做完这些,高顽给了马三一个大逼兜。 随后就看见马三槐开始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你……你踏马是谁?!」 高顽没答话。 紧接着从壶天里又取出一根木棍。 二尺来长手腕粗,是江边捡的阴沉木,质地异常坚实。 掂了掂,分量趁手。 「听说你在找我。」 高顽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厕里格外清晰。 马三槐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高顽的脸,脑子飞速转动,然后便感觉怀里的铃铛散发出一阵温热。 「是你!」 马三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睛瞬间充血。 「你就是那个杀我爹的杂种!」 闻言高顽点点头。 「对,是我。」 「我操你祖宗!!」 「放开我!老子要弄死你!把你千刀万剐!炼成尸傀!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马三槐爆出一声嘶吼,拼命挣扎,麻绳深深勒进皮肉里。 高顽静静听着,等他骂得差不多了,才举起手里的木棍。 不是打头,不是打胸。 是打屁股。 「啪!」 一声闷响。 马三槐的骂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来。 疼。 钻心的疼。 那一棍子抽在尾椎骨往上一点的位置,不伤筋骨,但疼得人眼前发黑。 「这一棍,教你第一个道理。」 高顽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 「报仇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我操!!」 「啪!」 第二棍落下,打在同一个位置。 马三槐浑身抽搐,眼泪不受控制地飙出来。 「第二棍,教你第二个道理,找人报仇别像个没头苍蝇似的满世界嚷嚷,你是生怕仇人不知道你在找他?」 「我……我日你!」 「啪!」 第三棍下去。 马三槐终于忍不住了,哇一声哭出来。 是真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声里还夹杂着委屈和恐惧。 「别打了大哥!呜呜!!别打了我错了……」 他一边哭一边求饶,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喊打喊杀的狠劲。 正可谓是三棍打散复仇魂,长官我是老实人..... 高顽停了手,拄着木棍看在地上不停求饶的马三槐。 「这就哭了?你爹死的时候,你都没哭这麽惨吧?」 马三槐哭得更凶了。 疼是真疼,但更多的是憋屈。 他这几天憋着一股劲要报仇,脑子里幻想过无数次手刃仇人的场景。 用摄魂铃控制对方,用剔骨刀一片片割肉,用炼尸术把对方魂魄封进尸体里永世折磨。 想得热血沸腾,夜不能寐。 结果呢? 这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呜呜!!你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马三槐边哭边说,声音含糊不清。 「想死?哪那麽容易。」 他蹲下身,用木棍抬起马三槐的下巴。 月光下,这张脸哭得皱成一团,眼泪鼻涕混着地上的污水,狼狈不堪。 「我跟你爹无冤无仇,他非要养那山魈害人,撞到我手里,死了也是活该。」 「你要报仇天经地义,但杀人者人恒杀之,不是喊两声狠话就能成的事。」 「就你这点本事,这点脑子,别说报仇能活到现在都算你爹在天之灵保佑。」 马三槐不哭了瞪着眼睛看面前的高顽,眼神复杂。 眼中的恨意还在,但多了点疑惑,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认同。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 高顽站起身,拍了拍中山装下摆沾的灰。 「本来我想等你聪明点,自己悄摸找到我,然后我给你个痛快送你下去陪你爹。」 「可你太蠢了,蠢得我都没眼看,所以我来教你点东西,顺便问问你话。」 「问什麽?」 「你们马家沟,还有多少像你爹那样的货色?」 「你们那个上头是谁?你手里的这两个死婴,又要送到哪儿去?」 马三槐脸色一变,开始装深沉。 高顽也不急。 他从壶天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大把几厘米到几十厘米不等的长针。 「知道这是什麽吗?」 高顽戴上手套捡起最长的一根,在指间转了转。 「我把它叫做问心针,通体由石棉制成,扎进指甲缝里慢慢往里拧,能疼得人把祖宗十八代干过的缺德事全交代出来。」 马三槐闻言脸色一变。 「我时间不多,没耐心跟你耗。」 高顽蹲下身,抓起马三槐一只手掰开手指。 「你配合点就少受点罪,不配合我就一根一根试,十根手指加十根脚趾,够你熬到天亮。」 石棉的针尖抵在马三槐拇指指甲缝的边缘,落下点点粉末。 冰凉的触感让马三槐浑身一颤。 「我说!我说!大哥别扎!」 高顽停了手,但针尖没移开。 「马家沟连我爹在内,一共五个会术法的。」 「除了我爹,还有二叔公丶四姑婆丶七叔,还有,还有我大哥。」 「他们修的都是阴煞路子,养尸的丶炼魂的丶驱鬼的,我爹养山魈,已经算里面最正派的了。」 「上头,上头是酆都门的人。」 「我们马家沟算是酆都门在夔门这边的一个货站,至于他们要来干什麽我真不知道啊!」 马三槐竹筒倒豆子,说得又快又急。 生怕说慢了那根针就扎进去。 高顽静静听着,脑子里快速整理信息。 酆都门? 这名字有点意思。 「酆都门在哪儿?你们是怎麽联系的?」 「在酆都县城外三十里的老君观,那里表面上是个破道观,其实地下盘根错节。」 第106章 毁尸灭迹。 马三槐说完最后一个字,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仰躺在地上,被麻绳捆成扭曲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高顽的脸,试图从那张没什麽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麽。 公厕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夜风从破窗棂灌进来的呜咽声,还有远处长江隐隐的涛声。 月光斜照进来,在马三槐脸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那张和马老道有五六分相像的脸上。 此刻混杂着恐惧丶希冀丶还有一丝侥幸。 他把知道的都说了,也许,也许能换一条活路? 高顽蹲在他面前,手里还捏着那根石棉制成的问心针。 「大哥,不!前辈!」 马三槐突然挣扎起来,被反剪在背后的手使劲扭动。 「我都说了!真的都说了!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您饶我一命,我给您带路!老君观那地方邪门得很,没人带路根本进不去真的!」 「我还可以帮您找我大哥!我知道他炼尸的弱点!我知道他后院的铁尸怕什麽!」 似乎是看到了高顽眼里的杀意。 马三槐的声音越来越急,开始变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高顽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马三槐,眼神像在看一条在砧板上扑腾的鱼。 过了大概三息,也可能是五息。 高顽忽然开口。 「你送的这些个死婴不是弃婴塔里来的吧?马家沟里关了多少女人?你参与了多少?」 高顽话音落下,马三槐浑身一僵,瞳孔猛的睁大。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麽,但高顽没给他机会。 「那两个孩子是你亲手弄死的,还是你爹弄死的?」 「我,我……」 马三槐脸色惨白,眼睛里的侥幸一点点褪去,变成彻底的恐惧。 他明白了。 面前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 「不是我!是我爹!都是他干的!」 「我只是帮忙送货!我没杀过人!真的!前辈您信我!您留我一条狗命,我当牛做马报答您!!」 高顽看着在地上不停磕头的马三槐,忽然扯了扯嘴角。 「你刚才不是骂得挺凶的麽?说要把我炼成尸傀,日日夜夜跪在你爹坟前。」 「现在怎麽不说了?」 马三槐的哭喊戛然而止。 然后,他看见高顽轻轻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公厕角落那片最浓的阴影里,忽然亮起十几点猩红的光。 紧接着,是翅膀扑棱的声音。 十几只乌鸦从阴影里飞出来,落在马三槐周围的地上。 它们比寻常乌鸦大了整整一圈,羽毛漆黑油亮,边缘泛着暗沉的血色光泽。 马三槐浑身剧颤。 他想挣扎,但麻绳捆得太紧。 乌鸦爪子像铁钩一样扣进他的皮肉,让他动弹不得。 高顽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他靠在公厕斑驳的砖墙上,从口袋里里取出一根烟。 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月光里缓缓升腾。 然后,高顽对着鸦群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鸦群动了。 锋利的喙精准地啄进马三槐的眼窝。 那声音,像熟透的果子被戳破。 马三槐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爆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但只嚎了半声,就被另外三只乌鸦啄穿了喉咙和气管。 血喷出来,溅在公厕湿漉漉的地上,溅在乌鸦漆黑的羽毛上。 但鸦群毫不在意。 它们开始有条不紊地进食。 进化后的喙和爪子切肉剔骨像是在切豆腐。 骨头碎裂的声音密集地响起。 进化后的消化系统似乎能处理这些坚硬的钙质。 马三槐还没死透。 他的身体还在抽搐,偶尔有神经质的颤动。 但意识应该已经模糊了,只剩下生物本能的痉挛。 高顽静静看着,一口一口抽着烟。 菸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映着他没什麽表情的脸。 他并不享受这个过程。 但也不反感。 就像前世在秦岭倒斗时碰到挡路的毒蛇猛兽,杀了也就杀了,不会有什麽心理负担。 马三槐这种人贩子在他眼里,和那些毒蛇猛兽没什麽区别。 甚至更该死。 烟抽到一半时,马三槐的身体已经少了小半。 两条腿只剩下森森白骨,上面的皮肉被啄食得乾乾净净,连骨膜都没剩下。 整个胸腹腔被彻底掏空,裸露的肋骨像开敞的笼子。 乌鸦们吃得很仔细。 就连溅到墙上的血渍它们都会飞过去,用舌头一点点舔乾净。 等到高顽将烟抽完时,地上已经几乎看不到马三槐存在的痕迹了。 只有那捆麻绳还留在原地。 但很快,几只没吃饱的乌鸦飞过去开始啄食麻绳纤维。 片刻之后,地上只剩下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渍,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马三槐一个大活人,短短几分钟时间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高顽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从壶天里取出那一瓶地瓜烧,拧开往那滩水渍上倒了小半瓶。 浓烈的酒味瞬间弥漫开来,盖住了残存的血腥气。 做完这些,他转身离开公厕窄巷。 巷子外,山城的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迎面吹来。 高顽拉了拉衣领,脚步没停径直朝着城西的山路走去。 既然马三槐交代了。 那马家沟今晚便一并料理了。 屠村这种事情高顽不管前世今生还是第一次干,想想还有点刺激。 第107章 调查,击杀守卫。 山路陡峭。 石阶边缘已经被踩得圆滑,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苔。 两旁是黑黢黢的杂木林,夜风吹过时,树叶哗啦啦响成一。 高顽蹲在一棵老黄桷树虬结的枝干上。 法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让他的身体比平时更轻,更协调。 夜视能力也随着法力增长而增强。 他已经在这棵树上蹲了将近半个小时。 下方三十多米外,是一道被两座矮山夹着的狭窄谷口。 谷口垒着一人高的石墙,墙上扎着削尖的竹篱笆,中间留了个仅供一人通过的窄门。 这道窄门后面就是高顽此行的目的地。 门边挂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勉强照亮门前巴掌大的一片地。 灯下坐着两个人。 看外形都是四十来岁的汉子。 裹着臃肿的棉袄,怀里抱着老套筒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其中一个偶尔惊醒,迷迷糊糊朝谷外漆黑的夜色瞥一眼,嘟囔句什麽,又垂下头去。 高顽的目光掠过他们,投向谷内。 借着稀薄的月光和零星几点灯火,能依稀看见谷底散落着二十几间低矮的土坯房。 房子建得毫无章法,东一坨西一撮,有些甚至半嵌在山壁里,屋顶压着厚厚的茅草和石块。 村里没有标语,也没有民兵巡逻。 无论怎麽看都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 但这恰恰其实才是60年代偏远农村的真实样子。 这些没经历过战争的村子因为远离城市的缘故,大多数依旧是本地宗族在管理。 各村村长都是自己任命。 不管是工安局还是政府根本插不进去一点手。 这也是为什麽直到21世纪,拐卖妇女儿童依旧猖獗的原因。 同样的,也很少有人知道2015年12月前,我们国家依旧有将近四万人家里还没有通电。 没经历过的人,根本想像不到真正落后的地方是什麽样子。 而且别忘了,那位老许的老婆,号称蜀地最温柔的姑娘,也是差不多这个年月北上逃荒的。 此刻已近子时,大多数屋子都黑着灯。 只有谷底深处一间稍大些的屋子里还亮着昏黄的光。 窗户纸上映出几个人影晃动,隐约传来含糊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脆响。 一只乌鸦蹲在谷口旁一株老槐树的枯枝上,盯着下方两个打瞌睡的守卫。 另一只则贴着谷底西侧山壁的阴影缓缓滑翔。 它的目标是昨天傍晚被装在麻袋里,送进村子的几名女子。 根据前天和昨晚的观察,她们被关在西侧山壁下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里。 洞口用胳膊粗的木栅栏封着,外头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 负责看守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妪。 那老东西身体乾瘦得像根柴火,腰背佝偻得厉害,但走路时脚步却出奇地轻快。 她身上有股子让乌鸦本能排斥的气息。 不是煞气,更像某种常年与阴秽之物打交道沾染上的污浊。 看起来不太好对付,但应该没有山魈的实力强劲。 另外三只乌鸦,则分别盯住了谷内另外三处还亮着灯火的屋子。 那是马三槐交代的,剩下四个会术法的人里,除了他大哥之外另外三人的住处。 二叔公住在谷底最深处那间独门独户的土坯房里,屋前有个小院,院里栽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 四姑婆的屋子紧挨着山洞,低矮得几乎要趴到地上,门前晾着几件颜色晦暗的粗布衣裳。 七叔的住处则在谷口附近,一间看似普通的土坯房,但屋顶的烟囱这几天从未冒过烟。 至于马三槐的大哥,也就是马家沟现在实际上的话事人马大槐。 这两天高顽将谷内所有屋子都搜遍了,却是没见到任何一个符合四十来岁丶左脸有疤丶身材魁梧描述的人。 高顽猜测,这人要麽不在沟里,要麽就住在某个更隐蔽的地方。 比如,山腹深处。 这个猜测在昨天傍晚得到了部分证实。 当时那只盯梢山洞的乌鸦亲眼看见老妪打开栅栏门,拎着一个破木桶进去。 片刻后出来时,桶里多了些污秽之物。 老妪没像往常一样把污物倒在洞外的粪坑里。 而是拎着桶,慢慢走向山洞侧后方一片长满荒草的乱石堆。 她在石堆前停下,左右张望了几眼,然后伸手在几块石头间摸索了一阵。 伴随着一声轻响。 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板竟然向内滑开,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 高顽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谷口。 流云剑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 三尺二寸的剑身在黑暗里一片漆黑,只有靠近了,才能看见剑脊上那层层叠叠的云水纹。 同时对付几十号人分心是大忌。 因此这次高顽并没有动用分身。 他从树上滑下来。 落地时双膝微曲,布鞋底踩在铺满落叶的山坡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谷口那两个抱着土枪打瞌睡的汉子,其中一个忽然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朝外瞥了一眼。 夜色浓黑,什麽也看不见。 他嘴里嘟囔了句鬼天气,紧了紧棉袄领子,脑袋又垂了下去。 可就在他眼皮合拢的瞬间。 高顽动了。 十米距离,一掠而过。 左手探出,五指如钩,精准扣住左边汉子后颈的风池穴。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汉子浑身一僵,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珠上翻,瘫软下去。 右边汉子似有所觉,迷迷糊糊睁眼。 然后他就看见一道灰蒙蒙的剑光在眼前闪了一下。 位置很刁钻。 不是咽喉,不是心脏。 而是胯下。 嘶啦!! 伴随着一阵布料撕裂的轻响。 紧接着是某种东西被切断的噗嗤声。 汉子眼睛猛然瞪大,嘴巴张开,剧痛像烧红的铁釺瞬间捅穿了他的意识。 他想叫。 但就在那声惨叫即将冲出喉咙的前一瞬。 那道灰蒙蒙的剑光又闪了一下。 这次是咽喉。 剑尖精准地刺入喉结下方半寸,切断气管,刺穿颈动脉,然后轻轻一挑。 鲜血在昏黄的灯光下泼出一道暗红的扇形。 汉子的惨叫被彻底堵在破裂的气管里。 他双手死死捂住脖子,身体像上岸的鱼一样剧烈抽搐,眼珠子凸得几乎要掉出眼眶。 不得不说,拥有剑术以后煽人的效率就是高。 在以前这一套下来不得沾一手的血。 哪有现在那麽云淡风轻。 现如今穿着中山装,要是在戴个眼镜,拿个保温杯。 确是颇有一番书记舞剑的风采。 第108章 一户一户的灭门。 两具尸体瘫在灯下,一左一右。 几个呼吸后,两缕暗红色的煞气从尸体眉心飘出。 在空中扭动了几下,没入高顽体内。 量很少,质地也远不如老道士那粘稠暗红的煞气,更比不上山魈那纯粹的漆黑。 但比四合院那些人的煞气要大概多出两三成的样子。 玉简表面那些古朴符文微微亮了一下。 第七枚符文的虚影变得更加清晰。 谷内灯光依旧零星,鼾声从几间土坯房里传出来。 显然并未察觉哨兵的异常。 高顽抬起左手,对着身后那片黑暗轻轻招了招。 树冠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扑棱声。 十几只乌鸦从阴影里飞出来,落在两具尸体周围。 进化后的鸦群安静得吓人。 没有鸣叫,没有争抢。 只有血肉被撕裂丶骨头被咬碎的轻微咔嚓声。 如同先前的马三槐一样,两具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先是软组织,然后是内脏,最后连骨头都被啄食得乾乾净净。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鸦群吃完后,聚集在高顽脚边,猩红的眼珠望着他,喙边还沾着些碎肉和骨渣。 高顽能感觉到,这些乌鸦吃了两具尸体后,气息确实强了一丝。 但并没有像之前吞噬老道士和山魈后那样发生明显的进化。 看来普通人的血肉能量有限,只能提供基础的营养,不足以引发质变。 真正的进化素材,得是山魈那种神秘生物,或者老道士那种常年修炼丶体内积累了特殊能量的人。 高顽弯腰捡起地上那两杆老套筒,掂了掂。 枪身老旧,枪托上满是划痕和污渍,膛线估计都快磨平了。 但在这个年头,有枪和没枪是两码事。 高顽把枪收进壶天。 虽然他用不上,但要是发给那些需要的人,就能让街区继续保持混乱。 做完这些,高顽跨过谷口那道矮石墙。 进了谷。 气味立刻变了。 谷口外是清新的夜风和江水湿气。 谷内却弥漫着一股=炊烟味丶粪便味丶霉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丶像是肉类腐败的淡淡腥臭。 高顽贴着石墙的阴影往里走。 谷内很静。 除了鼾声,就只有夜风吹过茅草屋顶的沙沙声。 第一间土坯房就在谷口往里十米左右。 房子很矮,土墙斑驳。 门是两扇破木板虚掩着,缝隙里透出黑暗。 高顽侧耳听了听。 屋里传来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都睡得正沉。 他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户破纸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靠墙是一张土炕,炕上躺着两个人,盖着床打满补丁的破被子。 是一对夫妇,看面相都有五十多了。 男的仰面躺着,张着嘴打鼾。 女的侧身蜷着,脸朝着墙。 高顽走到炕边,流云剑在黑暗里划过一道极淡的灰影。 剑尖从男人喉结下方刺入,斜向上穿过后颈,从枕骨下方透出半寸。 男人身体猛地一绷,然后彻底松弛下去。 鼾声停了。 女人似乎察觉到什麽,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句什麽。 剑光再闪。 这次是从太阳穴刺入,直接贯穿大脑。 女人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脚蹬了蹬炕席,然后不动了。 鸦群熟练的飞进屋子开始进食。 高顽则继续往下一间屋子走去。 第二间屋里住着一对年轻夫妇,还有个七八岁的孩子。 孩子睡在父母中间,小脸在睡梦里显得很安宁。 高顽在门口停了停。 他看了眼那个孩子,然后推门进去。 剑光在黑暗里闪了三次。 鸦群跟进。 高顽继续往前走。 第三间丶第四间丶第五间…… 高顽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在谷里那些土坯房间穿行。 推门,进屋,杀人,然后鸦群跟进清理。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馀。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只有剑锋割开皮肉的细微声响,以及鸦群进食时那细密的咀嚼声。 但这些声音都被厚厚的土墙和夜色吞没了。 谷里其他屋子的人依旧在沉睡,鼾声此起彼伏,对正在发生的屠杀毫无察觉。 高顽杀到第六间屋子时,感觉到了变化。 这间屋子比前面几间稍大些,屋里住着四个汉子。 一眼看过去都是三十来岁的壮年,应该是马家沟里负责干活的主力。 其中一个人睡觉很警醒。 高顽推门的瞬间,他就醒了。 「谁?!」 那汉子猛地从炕上坐起来,手往枕头底下摸。 但他手刚摸到枕头边,一道灰蒙蒙的剑光就到了。 不是刺,是扫。 剑锋横着扫过汉子的脖子。 头颅飞起,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砸在对面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无头尸体还保持着坐姿,脖腔里的血喷起来半尺高,溅了满炕。 另外三个汉子被这动静惊醒了。 「艹!」 「什麽东西喷我一脸!」 「玛德有人!抄家伙!」 混乱的叫喊声在黑暗里炸开。 但太迟了。 高顽一步跨到炕边,流云剑化作残影。 一剑刺穿左边汉子的心口,剑尖从后背透出。 一剑削断中间汉子的手腕。 第三剑回扫的同时,割开了右边汉子的喉咙。 三个汉子几乎同时倒下。 不到两秒叫喊声嘎然而止。 血在炕上漫开,浸湿了破褥子,滴滴答答往地上淌。 高顽站在血泊里,呼吸平稳。 这次的煞气比先前任何一家的都要浓。 鸦群飞进去,开始处理四具尸体。 高顽继续往前走。 第七间丶第八间丶第九间…… 杀戮在继续,刚刚的惨叫声太短,似乎并没有引起周围邻居的注意。 煞气一缕缕被吸收,意识深处那枚玉简表面的符文越来越亮。 第七枚符文的虚影,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 高顽能感觉到,自己距离激活这第七神通,只差临门一脚了。 杀到第十二间屋子时,变化终于来了。 这间屋里住的也是个壮年汉子,睡觉时怀里还抱着把柴刀。 高顽推门进去的瞬间,那汉子便立马惊醒。 他睁眼的瞬间瞳孔骤缩,张嘴想喊。 剑光闪过。 又是一根大好喉咙被割开,声音被血堵了回去。 煞气入体。 意识深处,玉简猛地一震! 第七枚符文的虚影骤然亮起,原本模糊的轮廓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那些扭曲盘绕的线条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在玉简表面流动丶交织丶最后固定成一个完整的符文图案。 与此同时,一股清凉的气流从玉简中涌出,顺着经脉流转全身。 第109章 御风! 那图案形似一枚被风吹散的种子,又像几道交错的气流轨迹。 与此同时,一段信息冲进高顽的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 更像是一种本能。 御风! 高顽瞳孔微缩。 他还没完全理解这两个字意味着什麽,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脚下那块被血浸透的泥地,忽然变得柔软起来。 不,不是地面变软。 是他变轻了。 像有什麽无形的东西从脚下托起他,又像他本身成了一片羽毛。 高顽下意识提了口气。 然后,他整个人就飘了起来。 脚尖离地三寸,悬空而立。 夜风吹过山谷,拂在脸上。 但此刻高顽感受到的风,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再是模糊的气流,而是无数清晰可辨的轨迹。 冷的从北边山坳卷下来,带着枯叶和尘土。 湿的从江面升起来,裹着水汽和鱼腥。 还有院子里那几具尸体散发的温热气流。 每一股风都有形状,有方向,有强弱。 高顽心念微动。 脚下那股托举的力量骤然增强。 整个人向上拔起一尺,衣摆无声垂落。 但高顽还没来得及继续实验新得到的神通。 就听见。 哐啷!!!一声 距离他最近的那间土坯房,两扇破木板门被人从里面狠狠撞开! 门轴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色里炸开。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从门里轰然涌出。 那味道高顽并不陌生。 是尸体高度腐败后混着石灰和草药的味道,但比寻常尸臭更刺鼻,里头还夹杂着一股让人很不舒服的腥气。 让高顽不由得想起前世下墓的种种。 月光照进门洞。 高顽看见那间昏暗的堂屋里,左右各立着一口棺材。 棺材通体漆黑,表面刷的桐油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哑光。 在开门的瞬间两口棺材的棺盖同时砸落在地。 「咚!咚!」 两声闷响,震得地面微颤。 棺材里,两具浑身长满寸许长的白毛,像发霉的豆腐一样的人形的生物。 就这样直挺挺的站了起来。 皮肤乾瘪紧贴在骨头上,呈现一种死人才有的青灰色。 指甲漆黑弯曲,足有半尺长。 眼眶深陷,里头没有眼珠,只有两点幽幽的绿火在跳动。 白毛僵。 高顽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词。 他前世在一些荒坟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但那些自然形成的白毛僵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长着很多其他杂菌。 绝没有眼前这两具这麽规整。 两具白毛僵就这样立在棺材里,一动不动。 只有那两点绿火,齐刷刷转向门口的高顽。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堂屋深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来人是个老头。 看年纪至少七十往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赤膊着上身,露出乾瘪的胸膛和根根分明的肋骨。 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脖子以上刺满青黑色的符咒纹身。 最扎眼的是他手里那串铜铃。 黄铜打造,鸡蛋大小,用红绳穿着。 和老道士那串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铃铛数量多了两个。 老头一边摇铃,一边往外走。 铃铛声不脆,反而沉闷得让人心头发慌。 每响一声,那两具白毛僵就微微颤动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动着。 老头走到门口,在月光下站定。 他眯着眼,上下打量高顽。 「哪家跑出来的小辈?」 「毛没长齐,就敢来我马家沟撒野?」 」真当这夔门三湾十八滩,是你家后院?」 他晃了晃手里的铃铛,那两具白毛僵缓缓从棺材里踏出一步。 脚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老头三角眼里凶光毕露。 这熟悉的开场白让高顽差点没笑出声。 他脚尖还离地三寸,整个人悬在血泊上方。 夜风吹过他藏青色的中山装下摆,微微飘动。 「装哑巴?」 「不管你是哪家小辈,今天既然撞上了,那就给我留下当尸傀吧!!」 所谓的二叔公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混着浓痰砸在地上。 然后猛地摇动手里的铜铃!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炸开! 那两具白毛僵浑身一震! 像两根压紧后松开的弹簧,从门口暴射而出,直扑高顽! 速度快得惊人! 带起的腥风刮得院子里的枯草伏倒一片! 十米距离,眨眼即至! 漆黑的指甲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眼看那指甲就要抓上高顽的面门。 高顽动了。 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轻飘飘向后滑出三丈。 脚尖始终离地三寸,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极浅的痕迹。 白毛僵一扑落空,漆黑指甲抓在空处发出一阵布帛撕裂的声响。 二叔公瞳孔一缩。 「身法?!」 他死死盯着高顽悬空的双脚,眼里闪过一丝惊疑。 但惊疑很快被狠厉取代。 「有点门道,但还不够!」 他双手握住铜铃,疯狂摇晃! 「叮铃铃铃!!!」 铃声急促如暴雨! 两具白毛僵浑身白毛根根炸起,眼眶里的绿火几乎要喷出来! 它们再次扑上! 这一次,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 腥风扑面! 高顽却忽然闭上了眼睛。 周围所有的气流轨迹,在这一刻清晰无比地映照在脑海里。 正面扑来的两股腥风,左侧从屋檐卷下的冷流,右侧枯草堆里升起的温热…… 还有身后三十步外,另一间土坯房里,某个骤然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高顽睁眼抬手向着面前一抓。 「风来!」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以高顽为中心,整条峡谷里积蓄了千百年的气,在这一刻被蛮横地扯了过来,然后狠狠砸出! 院子里的枯草丶碎石丶尘土丶还有那几具尸体上破烂的衣角。 所有东西,在同一时间被卷起! 两具扑到一半的白毛僵,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 狂暴的气流狠狠拍在它们身上!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两具白毛僵以比扑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砸穿土坯房的木门,砸进堂屋,砸在墙上! 「咚!咚!!」 土墙剧震,簌簌掉灰。 二叔公脸上的狠厉瞬间凝固。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麽,那股狂风已经卷到了他面前! 「什?!」 他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 整个人就像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砸中胸口,双脚离地,向后倒飞! 手里的铜铃脱手而出,叮铃哐啷滚到院子角落。 第110章 阵斩四姑婆。 几秒过后狂风戛然而止。 整个村落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土坯房墙上簌簌掉落的灰土,和堂屋里那两具嵌在墙上的白毛僵偶尔抽搐发出的的骨骼摩擦声。 御风的威力比高顽想像中还要大不少。 那个二叔公狼狈的倒在院子中央的泥地上,胸口塌下去一个触目惊心的凹坑。 本书由??????????.??????全网首发 像是被大铁锤狠狠砸中,止不住的冒血! 高顽脚尖虚点,人已飘入院中。 流云剑斜指地面,剑尖一滴浓稠的黑血缓缓凝聚丶拉长。 最终「吧嗒」一声坠入泥泞。 这一击的动静很大,渐渐的峡谷里开始骚动起来。 「咚!!」 左侧二十步外紧挨着山洞的土坯房,两扇破木板门被人从里面狠狠踹开! 一个瘦得像风乾腊肉的老妪从门内冲出。 她上身裹着件分不清颜色的破袄,头发花白稀疏,在脑后草草挽了个髻。 似乎马家沟一脉的控尸术的等级和铃铛的数量有关。 只见老妪手里攥着串和二叔公那串几乎一模一样的黄铜铃铛。 只是她这串铃铛更多,足足九枚。 每一枚都用一根浸透尸油的黑绳穿着。 「老二?!什麽动静?!」 四姑婆三角眼一扫,就看见院子中央生死不知的二叔公。 以及那两具嵌在墙里丶还在兀自抽搐的白毛僵。 霎时间老妪瞳孔骤然收缩。 但常年与阴秽之物打交道养成的本能,让她在惊骇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不是逃跑,也不是立即上前查看二叔公的伤势,而是猛地摇晃手中铜铃!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中炸开! 不同于二叔公的沉闷,这九颗铜铃的声音更加尖锐。 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 四姑婆身后那间土坯房的窗户纸噗一声破开三个窟窿! 三道黑影从中暴射而出! 不是体型与正常人无异的白毛僵,也不是被称作黑毛煞的山魈。 而是三具体型更小丶动作更迅捷的邪祟。 看轮廓像孩童,但皮肤青黑乾瘪,指甲漆黑弯曲,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四排细密尖牙。 它们落地时几乎没有溅起一丝灰尘。 像三只贴地窜行的黑猫,呈品字形朝着高顽扑来! 裹挟的的腥风里,夹杂着一股像是福马林混着草药腐败后的怪味。 高顽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没看那三只扑来的小鬼。 目光落在四姑婆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老脸上。 然后,脚尖轻轻一点。 嗖!!! 在御风的加持下,三丈距离仿佛不存在。 高顽的身影前一瞬还在院子中央悬空而立,下一瞬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四姑婆身前不足一尺! 四姑婆摇铃的手僵在半空。 她甚至没看清高顽是怎麽动的。 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藏青色的影子便填满了全部视野。 然后,她只看见一道灰蒙蒙的剑光,在眼前极缓慢地放大。 慢到她能看清剑身上那层层叠叠的云水纹,能看清剑尖凝聚的那一点寒芒。 可她的身体,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噗嗤。」 利刃切入朽木般的声音响起。 剑尖从四姑婆眉心刺入,贯脑而过,从后脑枕骨下方透出半寸。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四姑婆脸上惊骇的表情凝固,手里的九铃铜铃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三只扑到一半的小鬼,像是突然断了线的木偶,齐齐栽倒在地。 手脚开始不停抽搐,但确是怎麽都爬不起来。 高顽一个后撤步抽剑。 剑身带出一溜混着脑浆的血珠,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凄艳的弧线。 长剑离体,四姑婆乾瘦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砸在门口坚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双细密的三角眼睁到生平最大,呆呆的望着峡谷上空那轮惨白的月亮。 直到死都不知道是谁杀了自己。 直到这时,院子另一头才传来二叔公最后一声带着血沫的抽气声。 然后嘎嘣一下彻底没了动静。 两缕比之前浓郁得多的煞气,从二叔公和四姑婆尸体眉心飘出。 色泽暗红粘稠如浆,里面翻涌着贪婪丶阴毒丶以及常年炼制尸傀沾染的污秽气息。 高顽没急着吸收。 他侧过头,看向峡谷深处。 经过一番打斗,里面更多的土坯房亮起了灯。 昏黄的煤油灯光从破窗户纸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人影晃动。 叫骂声丶惊呼声丶还有女人尖利的哭喊,混杂着狗吠,像一锅骤然烧开的滚水,在峡谷里炸开。 「操!什麽动静?!」 「二叔公?四姑婆?!」 「抄家伙!有人摸进来了!!」 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火把被点燃,橘红色的火光跳动,照亮了一张张惊惶丶愤怒丶又带着几分凶悍的脸。 大多是青壮汉子,也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 这些人手里抄着柴刀丶锄头丶削尖的扁担,还有三四杆老掉牙的火铳。 高顽粗略一扫,约莫三十来人呈一个松散的半圆,慢慢围拢过来。 比之前侦查到的人数要多一些,想来其中的很多人平常并不出门。 火光跳跃,映着村民脸上被江风和日头刻出的皱纹。 也映着他们眼里那种常年与邪祟尸体打交道养成的麻木与狠厉。 人群在院子外十步左右停下。 一个穿着藏蓝色对襟棉袄丶头发花白丶手里拄着根藤杖的老头走了出来。 他看年纪比二叔公要小一些,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看样子是马三槐口中的七叔公。 七叔公没看地上二叔公和四姑婆的尸体。 他先看了眼那两具嵌在墙里已经不再抽搐的白毛僵,又看了眼四姑婆门口那三只彻底僵硬的小鬼。 最后,目光落在高顽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高顽那双悬空三寸的脚上。 瞳孔缩了缩。 「御气凌空!炼炁士!?」 第111章 十步杀一群。 七叔公的声音乾涩,他握着藤杖的手紧了紧手背青筋毕露。 「阁下是哪路高人?我马家沟僻处荒山,自问不曾得罪过阁下这等人物,为何下此辣手屠我族人?!」 七叔公话说得硬气,但语气里那丝掩不住的惊疑,却是怎麽也掩盖不住。 高顽没答话。 他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七叔公脸上。 「你们养尸炼魂,掳掠妇女,居然敢说自己没得罪人?」 高顽声音平静,并不是他喜欢废话,而是他在等技能cd。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地煞神通虽然没有冷却时间,但高顽的身体却并不支持他连续不断的使用神通。 不然光凭服食,高顽就能把整个地球吃个乾净。 这也是人体的局限所在,同样的神通放到大圣身上,那效果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七叔公脸色一沉。 「道上规矩,各吃各饭!我马家沟在这夔门三湾十八滩立足几十年,靠的就是这门手艺!阁下管得未免太宽了!!」 他猛地一跺藤杖。 「既然谈不拢,那就手底下见真章!」 「点火!起尸!!」 最后四个字是吼出来的。 人群里,三个一直缩在后头的老头齐齐踏前一步。 他们从怀里掏出黄符。 符纸暗黄,朱砂画的符文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血光。 和山魈脑子里丶二叔公四姑婆用的符籙一模一样。 「噗!」 三人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黄符上。 黄符无风自燃,化作三团碧绿色的鬼火。 「赫赫阳阳,日出东方,吾今施咒,尸起猖狂!敕!!」 嘶哑的咒文,在夜色里回荡。 紧接着,峡谷深处那几间一直黑着灯的土坯房里,同时传出咚!咚!咚!的闷响! 像是有什麽沉重的东西,在撞击棺盖。 咔嚓!! 伴随着大片大片的木板断裂声响起。 十几口棺材的棺盖同时炸开! 一群浑身长满寸许白毛丶眼眶空洞的僵尸从棺材里直挺挺立起。 加上之前二叔公那两具嵌在墙里的白毛僵。 整整将近20具白毛僵,呈扇形挡在人群前方。 漆黑的指甲在火光下泛着金属冷光。 人群士气一振。 几个端着火铳的汉子更是上前一步,枪口对准高顽。 「小子!现在跪地求饶,兴许还能留你全尸!不然老子把你轰成筛子,再炼成尸傀,保管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厉声喝道。 七叔公却死死盯着高顽,手里藤杖攥得更紧。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从二叔公丶四姑婆被杀,到现在僵尸齐出,对方始终悬空而立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那是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就在七叔公心头警铃大作,想要开口让众人小心时。 高顽终于动了。 他抬脚,向前踏出一步。 落下的瞬间,整个人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不是速度快到肉眼难辨。 是真正意义上的凭空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小子使得是禹步还是遁甲?!」 人群一阵骚动。 「人呢?!」 「这特麽是人!是鬼!!」 「这小子怎麽比我们还邪性?」 「七叔公!现在怎麽办?!」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几个端着火铳的汉子手开始发抖,枪口无意识地在空中乱晃。 那将近二十具白毛僵失去了目标,僵在原地有些茫然。 七叔公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冷汗浸透后背。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养尸的丶炼魂的丶驱鬼的。 也见过现如今的朝廷一力破万法,将他们这些左道修士直接赶进深山。 甚至见过几个从酆都门来的仙师,施展过些呼风唤雨丶撒豆成兵的手段。 可像这样一步踏出丶整个人彻底消失在眼前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去……去密室!通知大槐!!快!!」 七叔公猛地转头,对身边一个年轻汉子嘶吼。 那汉子愣了一下,转身就要往谷底深处跑。 可他刚要转身的时候。 「噗嗤!!」 一截灰蒙蒙的剑尖,从汉子胸口透出。 汉子低头,看着胸前那截陌生的剑尖,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然后,剑尖消失。 汉子身体晃了晃,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胸口一个透明的窟窿血汩汩涌出,迅速在泥地上洇开。 直到这时,人群才反应过来。 「在后面!!」 「操!他杀了马老四!!」 「开枪!开枪啊!!」 恐慌彻底炸开! 几个端着火铳的汉子下意识扣动扳机。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峡谷里炸响! 铅弹撕裂空气,打得土墙扑簌簌掉灰。 但打在院子里那些个白毛僵身上,居然只是溅起一溜火星,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但没有用。 高顽的身影,依旧不见。 只有惨叫声,开始此起彼伏地在人群中响起。 「啊!!我的腿!!」 「救命!他在这儿!!」 「我看不见他!我看不见啊!!」 一个汉子捂着脖子倒下,指缝里血如泉涌。 另一个汉子后背爆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惨叫着向前扑倒。 第三个汉子手里的柴刀哐当落地,他低头看着自己齐腕而断的右手。 呆了一瞬,才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混乱。 极致的混乱。 古有诗仙李太白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现在的高顽十步之内已经连斩数人! 惊恐的人群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火把掉在地上,点燃枯草,腾起呛人的黑烟。 枪声零落响起,但更多是打中自己人,或者打在空处。 那十几具本来应该作为主要战力的白毛僵。 此刻却是在人群里横冲直撞,漆黑指甲撕碎血肉,根本分不清敌我。 七叔公被人群裹挟着踉跄后退。 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这到底是哪路神仙!我马家沟百年的基业啊!」 他猛地抬头,看向谷底深处那片乱石堆。 大槐! 大槐还在密室里! 只要大槐在,马家沟就还有希望! 但高顽没给这老头任何机会。 在七叔公转身想逃的一瞬间。 一道灰蒙蒙的剑光,在他眼前极缓地亮起。 这一刻,七叔公甚至看见了剑身上倒映出自己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然后,世界陷入永恒的黑暗。 大好头颅飘飞而起。 七叔公身体一僵藤杖脱手,脖颈的鲜血喷出一米多高。 溅了周围慌乱的人群一身。 失去了主心骨,原本还能勉强维持阵型的人群顿时一哄而散。 高顽追在后面一剑一个,徘徊在峡谷上空的乌鸦也纷纷下场吃了个爽。 第112章 重瞳乌鸦。 寅时末。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点。 峡谷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混着江雾凝成一层湿漉漉的红霭。 高顽静静站在谷底乱石堆前。 脚下是七叔公那颗花白头发的头颅。 经过一夜的厮杀,周围再没有能站着的人。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摊在泥地里,鲜血把泥土土沁成暗褐色,脚踩上去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声。 原本数量众多的白毛僵散落各处。 大部分被鸦群啄食得只剩骨架的。 比起新鲜的尸体,被调禽控制的这些乌鸦,似乎更喜欢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 一具被拦腰斩断的白毛僵躺在地上微微抽搐。 它的胸腔被掏空,肋骨间挂着几缕没吃乾净的筋膜。 一只乌鸦站在它肩胛骨上,歪着头,喙尖一下一下啄着颈椎的骨缝。 敲击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乌鸦顿了顿,似乎对这声音很满意,猩红的眼珠转向站立着的高顽。 然后,高顽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他记得那只乌鸦的眼珠里,原本只有一个猩红的光点。 现在,光点旁竟又亮起第二个。 两个红点并排嵌在漆黑的眼窝里,像某种诡异的重瞳。 它振了振翅膀。 动作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翅羽划破空气时发出近乎金属摩擦的锐响。 羽毛上的暗红血光更浓了,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晕开一圈淡淡的红晕。 不止这一只。 高顽环视四周。 几十只乌鸦散布在尸堆间,埋头进食。 几乎每一只的眼眶里,都亮起了双瞳。 它们吃得很专注,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本能驱动的贪婪。 更像是在回味。 一只乌鸦从一具汉子的尸体胸腔里啄出心脏,没有立刻吞下,而是叼着飞到高顽脚边,轻轻放下。 拳头大小的心脏还在微微搏动,表面裹着暗红的血膜。 乌鸦仰头看他,双瞳的红光忽明忽暗。 高顽没动。 乌鸦等了片刻,见他没有表示,才低头重新叼起心脏,几口吞下。 喉结位置的羽毛鼓起一个拳头大的包,又迅速平复。 高顽能感觉到,自己和这些乌鸦之间的连接更深了。 以前像是用绳子牵着的宠物狗,虽然能驱使它们前进后退。 但始终有着一层机械感。 现在像是绳子长进了肉里。 高顽现如今甚至能模糊感知到鸦群的喜怒哀乐。 喜欢吃什麽东西,不喜欢吃什麽东西。 同时也能下达一些较为复杂的指令,比如搜索某一片区域。 就在这时,峡谷西侧的山林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声音离得很远,被层层林木过滤后只剩一丝并不太清晰的回声。 是逃进山里的村民。 高顽记得,混乱中有七八个人趁乱钻进了西坡那片老林子。 他原本没打算追。 现在这个年月人进了山就像水滴入海,追起来太费事,而且高顽也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暴露。 可鸦群却动了。 那几十只长着双瞳的乌鸦齐刷刷抬头,猩红的复瞳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翅膀扑棱声几乎在同一刻炸开! 它们像十几支离弦的黑箭,贴着地面射入山林。 速度快得在视线里拖出残影。 高顽愣了一瞬,立刻分出一缕意识附在其中一只乌鸦身上。 视野陡然拔高,穿过交错的枝桠。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对乌鸦的复瞳来说,却像是开了热成像。 逃命的村民身上散发的体温,在乌鸦的视野里变成一团团移动的橘红色光晕。 一共七个光团,分散在林子里踉跄奔逃。 最近的已经跑到半山腰,离出山口不到百丈。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棉袄被树枝扯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脸上全是惊恐的汗水。 快了。 再几十步就能钻出林子,顺着山道往下就是江滩,江滩上有渔船,上了船就能…… 汉子脚下忽然一绊。 不是树根,而是一条从阴影里探出来的的爪子。 爪子扣住他的脚踝,力道大得能听见骨头的咯吱声。 汉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另一只爪子已经按在他后颈上。 「什麽东西?!放开!!」 话没说完,鸦喙啄便已经穿了他的喉咙。 血喷出,在乌鸦的视野里洒开一片温热的红雾。 其他六个光团也没能逃远。 惨叫声在山林中此起彼伏,像被掐灭的烛火。 最后一个是个半大孩子,看着也就十几岁,一身布衣瘦得像根麻秆。 他躲在岩缝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他不明白自己的村子为什麽会遭此大难,自己又为什麽会被追杀。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时不时就要和阿爸一起在后山埋尸体一样。 一只乌鸦落在他面前的石头上,歪着头看他。 半大小子直接吓得尿了裤子,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淌。 乌鸦没动。 只是用那双猩红的复瞳盯着他,盯了足足三息。 然后,忽然张开喙,发出一声尖啸。 等最后一声惨叫彻底消散在林风里,东边的天际线刚好泛起一丝鱼肚白。 鸦群从林子里飞回,落在高顽周围。 它们喙边还沾着血,但气息比之前更凝实数倍。 高顽数了数,还是将近40只。 一只没少。 但每只的体型再次缩水了一圈。 肌肉变得更紧实,骨骼更致密,羽毛下的轮廓也更加棱角分明。 最明显的变化在爪子和喙。 漆黑的爪尖彻底金属化,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青光。 喙的边缘长出了像是大鹅一样的锯齿,闭拢时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鸟喙常见的缝隙。 高顽蹲下身,伸出手。 一只乌鸦落在他手臂上。 比之前重了不少,压得高顽的袖子往下坠。 他摸了摸乌鸦的背羽,触感冰凉坚硬,像在摸铠甲。 乌鸦扭过头,用喙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没用力,但高顽能感觉到那股锋锐。 真要啄下去,高顽感觉自己的指骨估计跟豆腐差不多。 当初选择乌鸦作为调禽的核心控制目标,其实是无奈之举。 毕竟要同时满足智商攻击力,以及数量三个要求的鸟类本来就没几种。 这几个条件放在四九城,能选择的就更少了。 好在鸦群们很争气,现如今的实力已然不输那些21世纪的先进无人机。 「吃撑了?」 高顽问了一句废话。 乌鸦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用那双复瞳静静看着他。 高顽站起身,看向峡谷里满地的尸体。 滔天的煞气开始汇聚。 第113章 养煞地,体质不行。 这些煞气颜色深浅不一,质地也有区别。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二叔公和四姑婆的最浓像搁久了的猪血,显然没少沾着人命。 普通村民的淡些,但也与四九城那些禽兽的煞气不逞多让。 紧接着是那十几具白毛僵。 煞气从它们胸口丶眉心丶还有被鸦群啄开的脑壳里钻出来。 量比活人要多得多,一具抵得上三五个壮年汉子。 但高顽很快发现,这些还不是大头。 真正的大头,在这片山谷本身。 伴随着玉简的吸纳。 高顽看见浓郁的煞气从土墙的裂缝里渗出来。 从茅草屋顶的霉斑里长出来,从那些半嵌在山壁的土坯房地基下冒出来。 丝丝缕缕,灰黑相间。 起初不多,像晨雾。 但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密。 最后整条峡谷的空气里,都开始浮起一层粘稠的暗红色薄霭。 直到这时高顽才发觉这里居然是一块养煞地。 而且还不是天然形成的那种。 天然养煞地高顽前世见过,多半在古战场丶万人坑丶或者风水上叫聚阴池的洼地。 那种地方的煞气虽然浓,但散,乱,像一锅没煮开的杂烩汤。 眼巴前这片山谷不一样。 这里的煞气有纹路。 像被人用梳子仔细梳过,从谷口到谷底,从地面到半空,每一缕煞气的走向都透着股刻意。 高顽蹲下身,伸手按在泥地上。 法力从掌心透进去一寸。 然后他感觉到了。 地下三尺左右,埋着一层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尸骨。 是某种金属器物,排列得很规律,每隔七八步就有一个节点。 节点之间连着细细的脉络,像人体的血管网络。 整张网以谷底这片乱石堆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去,覆盖了整条峡谷。 这手法高顽不陌生。 前世在秦岭一个十国大墓里见过比这规格高得多的。 据说是什麽北周国师布置的。 这种养煞地布置的时候据说需要先用活人祭祀。 将魂魄抽出钉死在阵眼上,再用特殊材料铺设脉络,把地脉里微弱的煞气一点点抽上来。 养上几十年,这地方就能变成一块人造的养煞地。 据说埋在养煞地里的尸体千年不腐,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看这阵法的年头,少说也有百八十年了。 马家沟的先祖,当初应该是个狠角色。 不光懂炼尸,还懂风水布阵。 只可惜手艺这东西,传着传着就容易走样。 到马三槐这辈,布阵的原理估计早忘乾净了。 养出来的山魈也就那样,白毛僵更是徒有其表。 对付普通人还行,别说碰到高顽,就是碰见硬茬子都是送菜。 高顽摇摇头,没再多想。 默默承受着煞气的灌输。 丹田里的法力以前是条小溪,现在像突然发了山洪。 洪水沿着经脉横冲直撞,扩宽河道,冲刷着每一处角落。 那些原本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暗伤丶淤塞丶还有之前过度使用神通留下的疲劳,被这股洪流一冲,统统化开。 与此同时,意识深处那枚玉简开始剧烈震颤。 那些表面那些古朴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 调禽丶分身丶壶天丶服食丶隐形丶剑术丶御风。 七枚符文像七颗烧红的炭火,在黑暗里迸发出刺眼的光芒。 尤其是最后那枚御风符文。 原本只是刚点亮,边缘还有些模糊。 现在被这股海量煞气一冲,符文表面的纹路开始流动。 高顽感觉到,自己对风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以前只能感知气流的走向,粗略地借力丶卸力丶或者制造狂风。 现在高顽如果愿意,他可以在呼吸间把这股风拆解丶重组,变成任何他想要的形状。 一根针。 一把刀。 或者一面墙。 但这还不是全部。 就在御风符文彻底稳固的下一秒。 玉简旁边,第八枚符文的虚影开始浮现。 这次的轮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可就在符文即将凝聚成功的时候,高顽突然感觉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传来。 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像是要裂开一般。 额头上顿时布满冷汗,双腿发抖险些跪倒在地。 紧接着玉简似乎感应到了什麽。 即将成型的第八符文开始溃散,化作一缕缕精纯的煞气开始融入周遭的血肉。 一股暖流传来,高顽能感觉到这股提炼过的煞气,在缓慢提升自己的身体素质。 这种提升比每次觉醒神通的洗精伐髓更加彻底。 很显然即将觉醒的这枚神通比御风,甚至前面六个符文加起来都要强大得多。 强大到以高顽现如今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 但肉体的淬炼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 很显然剩馀的煞气,并不足以将高顽的身体提升到足以觉醒下一个神通的高度。 约莫过了半小时,高顽睁开眼。 握了握拳感受了一番自己现在的力量。 发现并没有提升多少,但无论是对肉体的掌控力还在反应速度全都提升了一大截。 就连丹田里的法力上限都提升了将近一半还多。 此刻峡谷上空的暗红云层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只剩几缕稀薄的灰气还在飘。 天光彻底亮起来。 晨光从东边山脊的缺口照进来,落在谷底。 没了煞气遮挡,地上那些血迹丶碎骨丶还有乌鸦没吃乾净的零碎,一下子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下。 看着有点扎眼。 高顽没管。 他走到那片乱石堆前,抬脚踢开几块青石板。 石板下面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 昨天傍晚送东西进去的那个老妪躺在一旁。 尸体已经被乌鸦吃得只剩下十七八斤。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里头有股子混着石灰和草药腐败的酸臭。 高顽没急着进。 他先招了招手。 十几只乌鸦从四面八方振翅飞入黑暗。 高顽的意识分出一缕,附在其中一只身上。 视野骤然一变。 洞里比想像中深。 【加更一章,感谢各位义父的礼物与催更,我知道大家伙想看什麽,但那些有些刑的东西发出来审核根本过不了,你们看到的已经是修改了好好几版的内容了,不过故事已经写好了,等下个月我改改看能不能发在后面,义父们点点催更和书架啊】 第114章子母练尸法 和高顽预想的一样。 乌鸦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洞里面安静得出奇。 那个所谓的马大槐压根就不在洞里。 越往下。 空气里那股混着石灰和草药腐败的酸臭味越来越浓。 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个勉强能称作洞室的空间。 面积也就寻常农家堂屋大小,呈不规则的长方形。 岩壁没经过什麽修整,还保留着开凿时凿子留下的粗粝痕迹。 洞顶低矮,高顽一米八几的个子站直了,头发梢几乎能蹭到顶上垂下来的石棱。 照明靠的是墙角几个破陶碗。 碗里盛着半凝固的油脂,灯芯是用破布条搓的,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火光昏黄得随时要灭。 就着这点光,高顽看清了洞里的布置。 正对面,挨着岩壁整整齐齐码着七口棺材。 棺材是最薄的那种松木棺材,连漆都没刷,木头纹理在昏光里泛着惨白。 棺盖虚掩着,缝隙里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缕发黑的稻草。 每口棺材底下,都垫着两块青砖。 砖面上用朱砂画着符,符咒已经褪色发黑,但还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似乎是个胎儿蜷缩的图案。 高顽盯着那图案看了两秒。 脑子里闪过马三槐包袱里那两个青紫色的婴尸,似乎想到了什麽。 他挪开视线,看向洞室两侧。 左右各有一排木栅栏隔出来的牢房。 栅栏是胳膊粗的松木,用铁链和铆钉固定在岩壁上。 每间牢房不过五六尺见方,地上铺着层发霉的稻草,角落扔着个破瓦盆,应该是用来排泄的。 左边三间,右边四间。 一共七间牢房。 此刻,每间牢房里都关着人。 看那披头散发的样子似乎全是女人。 有的蜷缩在稻草堆最深的角落,背对着栅栏,肩膀抖得厉害。 有的瘫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岩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霉斑。 还有两个挺着明显隆起的肚子,靠在栅栏上,手护着小腹,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恐惧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茫然。 高顽的目光扫过她们。 总共七个人。 比他预想的要少。 高顽原本以为,马家沟这些年祸害的女人至少得三位数。 可眼前关押的只有七个。 这数量别说稳定产出婴孩,就算一年弄死一个产妇,都凑不够老道士吹嘘的天天用童男童女喂养的规模。 高顽扯了扯嘴角。 看来不管哪个年代的江湖骗子,吹牛的本事倒是如出一辙。 他正要抬脚往洞室深处走。 就在这时。 右边最靠里那间牢房,稻草堆里猛地站起一个人影! 「救命!!」 声音有些底气不足,带着哭腔,在死寂的地洞里炸开。 其他牢房里的女人像受惊的鹌鹑,齐刷刷缩进角落,连那两个孕妇都挣扎着往栅栏后面挪了挪。 只有那个人影不管不顾,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木杆。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高顽转头发现是个年轻姑娘。 看着顶多二十出头,身上穿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 虽然沾了泥污,但料子和剪裁明显比洞里其他女人身上那些破烂强得多。 头发乱糟糟披在肩上,脸上有泪痕,但眼睛还亮着,里头烧着一团近乎绝望的求生欲。 她应该是刚被抓来不久。 高顽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 姑娘见高顽停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快得像崩豆。 「同志救命!救救我!你和他们不是一夥的对不对?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他们不是人!是魔鬼!这个村子全是畜生!!」 姑娘一边说一边回头,恐惧地瞥了眼对面那排斜靠的棺材声音发颤。 高顽没吭声,就这样隔着栅栏静静看着这个近乎崩溃的少女。 「魔鬼!他们都是魔鬼!他们养那些僵尸!不但要产妇!还要那些刚生下来的孩子!!」 「昨晚我亲耳听见那个老太婆跟人说话!说那两个孕妇就快生了。」 「到时候她亲自用针把她们的七窍缝起来!!」 「让产妇活活疼死!!这样死的人怨气最大!生出来的孩子也……」 姑娘说不下去了,似乎想到了什麽牙齿开始咯咯打颤。 高顽脸上的表情没什麽变化。 但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疑惑瞬间散了。 他想起马三槐包袱里那两个死婴。 原来不是用来吃的。 原来童男童女供奉是这麽个供奉法。 在那个企鹅堪比暗网的零几年。 高顽在上面见过不少古代殉葬的残忍手段。 什麽把人活埋的。 灌水银的。 砍掉四肢做成人彘塞进陶瓮的。 但像这样专门找孕妇,在临盆时缝死产道。 让母子活活憋死的手段,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能将这种邪法传承下来。 这些马家沟的人,从根子上就已经不能算人了。 「你……」 那姑娘见高顽不说话,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但她还是不肯松手,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 「你……你不是他们一夥的,对不对?我刚才听见上面的动静了……你是不是来救我们的?」 高顽没回答。 他不打算灭口,但也并不打算救助这些可怜人。 这几人中的好几个精神都已经出现了问题。 在现如今这个物资匮乏,医疗手段落后的年代,就算出去了也是注定凄苦一生。 等高顽离开的时候他自然会将牢门打开。 而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高顽没在理会少女,转过身朝洞室深处走去。 那里还有个小岔洞,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往哪。 姑娘看着高顽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喊出声。 只是靠着栅栏慢慢滑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第115章 知青?? 里面的洞壁更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走了约莫十来步,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比外面稍小些的洞室。 这里没棺材,也没牢房。 只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层发黑的兽皮。 床脚堆着几个麻袋,袋口敞着,能看到里面装着糙米丶苞谷,还有几块风乾的腊肉。 靠墙有个粗木板钉的架子。 架子上摆着些瓶瓶罐罐,陶的丶瓷的丶还有竹筒。 旁边挂着几串风乾的草药,叶片蜷曲,颜色晦暗。 最显眼的是架子正中,供着一尊神像。 神像似乎是阴沉木雕刻的,约莫一尺高,通体漆黑。 雕的是个三头六臂的恶鬼,獠牙外露,手里抓着婴儿丶心脏丶还有根像是人腿骨的东西。 神像前有个小香炉,炉里积着厚厚一层香灰。 香炉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七个牌位。 牌位也是木头的,没上漆,用朱砂写着字。 高顽扫了一眼。 从右到左,依次是,马家长房马大槐之位,马二槐之位,马三槐之位,四姑之位,五叔六婆七公之位。 七个牌位对应马家沟那七个会术法的顶梁柱。 不但供着恶鬼居然还供着活人排位。 这马家沟果然够邪性。 高顽伸手拿起马大槐的牌位。 木头很轻,背面刻着几行小字。 甲辰年腊月生,庚子年七月入酆都门,癸卯年受赐《养煞秘要》,乙巳年掌夔门货栈。 字是阴刻的,笔画歪歪扭扭,但刻得很深。 高顽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 上面的大概意思应该是1924年,马大槐出生。 1960年,入酆都门,963年得赐养煞秘要,1965年也就是今年,开始掌管夔门货栈。 时间线很清楚。 看来这个马大槐,不但是马家沟的话事人,还是那个什麽酆都门的正式成员。 高顽想起马三槐临死前说的,我们马家沟算是酆都门在夔门这边的一个货站。 原来这话在投机倒把要被枪毙的今天,居然不是比喻。 是真的把这个靠近江边的马家沟当成一个货站在经营。 所谓的货应该是那些被掳来的少女或者孕妇,和她们肚子里的孩子。 至于运出去的货,则是那些在极端痛苦中死去的产妇尸体,和那些生下来就带着滔天怨气的鬼婴。 至于这些货最终送到酆都门手里,是用来炼尸还是做别的什麽。 高顽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觉得,这洞里的空气越来越难闻。 那股混着石灰丶草药丶血腥丶还有绝望的味道,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掐着他的喉咙。 高顽放下牌位,转身走出岔洞。 外头牢房里的女人们听见脚步声,又齐齐一颤。 只有那个穿碎花棉袄的姑娘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望着他。 高顽脚踩在洞室潮湿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再次叹了口气。 这世道凄苦的人多了去了,他救不过来,更没那个闲心。 等整理完上面的马家沟,他离开时会把栅栏上的铁锁劈开。 这些可怜人即便不出去,马家沟剩下的那些粮食也够她们撑过这个冬天。 至于以后怎麽样,就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了。 高顽这样想着就要先上去摸一遍马家沟。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馀光掠过那件碎花棉袄。 那抹褪了色的碎花在昏黄油灯下并不起眼,但高顽的脚步却顿住了。 不是因为花色。 是因为款式,还有那件棉袄的质地。 藏青色的底布,细碎的白花,领口是那种四九城被服厂特有的小方领。 扣子也不是乡下常见的布疙瘩,而是塑料压制的丶中间带颗五角星的褐色扣子。 这种扣子高顽太熟了。 他家里那床压箱底的棉被,被角上钉的就是这种扣子。 妹妹高芳离家前,他母亲连夜赶工缝的那件棉袄,用的也是这种扣子。 这东西是四九城被服厂统一生产的,内衬上应该还印着模糊的厂标和65年秋的字样。 高顽慢慢转回身。 洞室里死寂。 其他牢房的女人听见脚步声停住,又悄悄从稻草堆里探出半张脸,眼神惊恐地望着这个陌生男人。 只有那个穿碎花袄的姑娘还扒在栅栏上。 她见高顽回头眼里的光又亮起来一点,嘴唇动了动,但没敢再喊。 高顽没看她。 他的目光扫过另外六间牢房。 左边第一间,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个女人,身上套着件磨得发白的列宁装。 虽然脏得看不出原色,但领口那颗红漆的五角星徽章还在。 第二间,那个眼神空洞的女人,脚上穿着一双半旧的解放鞋。 鞋帮上的胶印还没完全磨掉,那是四九城橡胶三厂的特供货,一般只发部队和机关。 第三间…… 高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看见那个挺着肚子的孕妇,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表盘已经碎了,表带是那种老式的牛皮圈,但表壳的形状高顽认得。 那可是上海牌女式手表,表壳背面应该刻着**民服务和出厂编号。 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川东一个深山沟里的农妇身上。 就算是被掳来的城里女人,也不该人手一件。 除非…… 高顽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重新看向那个碎花袄姑娘,声音在寂静的地洞里显得有些乾涩。 「你是知青?」 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眼泪确是不争气的又涌出来。 「是!我是知青!我是四九城来的!去年秋天插队到奉节县双河公社的!」 她语速很快,像是怕说慢了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 「同志你也是四九城来的对不对?我听你口音特别像那边的人!救救我!我真的不是这儿的人!我是被他们抓来的!」 高顽没接话。 他走到栅栏前,离姑娘只有三尺距离。 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半明半暗的阴影。 高顽脸上没什麽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看得姑娘心里发毛。 「你是怎麽被抓的?」 姑娘咽了口唾沫,手指因为紧张的缘故不停地抠着木栅栏上的毛刺。 「我,我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事。」 第116章 妹妹可能没死! 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决心。 「我们知青点离马家沟不远,翻两座山就到。」 「上个月月底,队里派我们几个女知青在双河公社搞扫盲夜校,其实就是过来教他们认字丶唱歌。」 「那天晚上下课晚,我回知青点的路上看见公社的村长,还有那个马大槐,他……」 姑娘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在玉米地里对一个女知青耍流氓,就是和我一起来的赵晓梅……」 「我当时想跑,想去喊人,可不知怎麽的脚底下绊了一跤弄出了一些动静。」 本书由??????????.??????全网首发 「恰好被马大槐听见了。」 说到这里姑娘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冲过来捂着我嘴把我拖进沟里……后来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高顽静静听着。 等姑娘哭得差不多了,他才又问。 「那个赵晓梅呢?」 姑娘摇头,眼泪甩在栅栏上。 「我不知道,我再也没见过她。他们肯定把她……」 高顽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扫过其他牢房。 「她们呢?都是知青?」 姑娘擦了把眼泪,顺着高顽的目光看过去,点头。 「大部分是。左边第一个是津门来的,她说是去年在江边洗衣服被掳来的。」 「第二个是南方的,她说她是走亲戚路过这儿……」 她一个个指过去。 「那个戴手表的,是海成来的知青,她说她是在县里开完会回公社的路上失踪的。」 「还有那两个怀孕的……」 姑娘的声音低下去。 「她们来得比我早,有一个已经在这儿关了一年多了……」 高顽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年多了? 这怎麽可能?知青又不是普通村民。 他们这些人在外面可是有父母的,也会有人不定期的下来走访了解知青点的情况。 并且在现在这个年代,上面还规定每个公社,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对知青的情况进行汇报。 就像后世的支教一样。 虽然会有所隐瞒,但基本的信息家属依旧会得知。 像自己的妹妹高芳上吊的消息,就是这样传回四九城的。 可现在面前的这个女人却告诉高顽她们是在被绑来的。 有些还被绑了一年多。 那麽对外,这些姑娘是什麽状态? 如果…… 如果妹妹高芳当年,根本不是自杀。 如果所谓的插队,根本就是易中海和李怀德联手做的一个局。 如果她也像眼前这些姑娘一样,被送到了某个类似的货站。 对外宣称上吊自尽,实际上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高顽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流云剑的剑柄抵在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看向那个碎花袄姑娘。 「你们被抓来之后,外头是怎麽说你们的?」 姑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高顽的意思。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们给我们家里写信,说是我们思想有问题,受不了农村苦,决定自绝于人民!」 「我见过他们模仿我的笔迹写遗书,说我辜负了国家的培养,没脸见父母所以投江了……」 「他们还在我面前嘲讽,说还找人去江边打捞,做样子给公社和知青办看。」 姑娘的声音越说越哽咽,最后几乎泣不成声。 「我爸妈肯定以为我死了……」 地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还有远处不知道哪个女人压抑的啜泣。 高顽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 他想起当年接到妹妹死讯时的场景。 公社来的干部,拿出一封所谓的遗书,上面是高芳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想起自己去街道办讨说法,被易中海和王主任带着人拦在门外。 说这是高芳自己的选择,你要接受现实。 他想起自己跪在妹妹的衣冠冢前,烧纸钱时手抖得点不着火。 原来。 原来真相可能是这样。 原来妹妹可能根本没死。 原来她可能正被关在某个类似的地牢里,日复一日地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等着某个上头的人来取货,或者等着被炼成尸傀的材料。 原来就连那种明目张胆的迫害都有可能是假象。 都有可能就借着瘸腿老头的名义在搬弄是非,想用老人的魔抗来息事宁人! 高顽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散开。 他看向碎花袄姑娘。 「你叫什麽名字?」 姑娘怔了怔,声音细若蚊蝇。 「我叫澹台映雪!」 「澹台映雪?澹台家的?」 高顽重复了一遍这个十分稀有的姓氏,眉头忍不住皱起。 似乎感觉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 一边想着,高顽转身走向栅栏门。 看见这一幕林晓月确是急了。 「同志!你去哪儿?你别走!你走了他们回来……」 「他们回不来了。」 高顽打断澹台映雪,没再解释。 他拔出流云剑,剑光在昏暗的地洞里一闪。 「锵!」 铁锁应声而断,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高顽推开门,走到隔壁牢房又是一剑。 一扇,两扇,三扇…… 七间牢房的门锁全被劈开。 女人们呆呆地看着他,没人敢动。 高顽收剑,看向林晓月。 「能走吗?」 林晓月用力点头推开栅栏门,踉跄着走出来。 她的腿因为长期蜷缩而发麻,差点摔倒,但扶住墙壁稳住了。 其他女人见状,也慢慢从牢房里挪出来。 那两个孕妇行动最慢,互相搀扶着,脸上依旧是那种死寂的茫然。 高顽没催她们。 他走到那个供着恶鬼神像的木架前,抬脚就是一个正蹬。 「哗啦!!」 木架倒塌,瓶瓶罐罐摔了一地。 神像滚到墙角,三头六臂的恶鬼脸朝下趴着。 高顽弯腰,从碎陶片里捡起那七个牌位掂了掂,然后转身走到油灯前。 火苗舔上木牌。 朱砂写的字在火焰里迅速变黑丶卷曲丶化成灰烬。 高顽把燃烧的牌位扔在地上,看着它们烧成几团焦黑的残骸。 然后抬头看向洞口方向。 外面的天,应该快亮了。 马大槐还没回来。 但这里有他的九族,他一定会回来! 高顽握紧剑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现在还不能走。 他得等。 要从马大槐嘴里问出这条拐卖产业链的所有信息。 按照之前从马三槐嘴里得到的情报。 这个酆都门很大,业务未必不会涉及蜀地内部。 而且就算不知道那边的情况,他们也肯定知道那边同行的情报。 如果妹妹还活着…… 高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意。 第117章 有些急了。 日头爬过东边山脊,从一竿高慢慢挪到当头照。 高顽蹲在谷底那片乱石堆上,背靠着昨天踢开的青石板。 他没动。 从寅时末到现在,整整三个多小时。 他就这麽蹲着,像块长了青苔的老石头。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只有眼珠子偶尔动一下,顺着峡谷往西边那个出山口的方向瞟。 乌鸦早被高顽全部撒出去了。 以马家沟为中心,方圆十里,天上飞的丶地上跑的丶林子里藏的,只要是活物,都逃不过那些猩红复瞳的监视。 可回报过来的画面,千篇一律。 荒山。 老林。 偶尔几只受惊的野兔,或者一两条顺着江滩往下游去的破渔船。 没有人。 更没有哪个像是马家人那样一身邪气丶行色匆匆往回赶的。 「不对劲。」 高顽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按理来说像马家沟这种从事犯罪活动的村子,就不可能所有人都呆在家里。 这种组织甚至常年在外面活动的才是大多数。 高顽现在有些后悔自己先前为什麽不留下一两个活口,好好盘问。 搞得他现如今非常被动。 高顽不由得想到马家沟在外的人要是不回来,接下来自己应该怎麽办。 要知道这种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油子,保命的嗅觉比野狗还灵。 说不定昨天夜里峡谷里枪声一响,杀气和煞气冲天的时候,这些个狗东西就已经在十里外某个山头上看着了。 然后扭头就走,连头都没回! 高顽思绪越来越乱。 他缓缓站起身开始环顾四周,打算再次检查一遍马家沟有没有什麽遗漏。 周围的泥地上乾乾净净。 别说尸体,连根骨头渣子都看不见。 那些白毛僵丶那些马家沟的汉子经过一晚上的时间,全进了鸦群的肚子。 小家伙们吃得很乾净。 进化后的乌鸦连麻绳和棉絮都能消化,只是费点时间。 只有地上那些被血沁透了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上一圈,踩上去还有点发软。 但也仅此而已了。 再过几天,一场雨下来,连这点痕迹都会冲没。 高顽抬起头,目光扫过峡谷两侧那些土坯房。 房子还在。 但里头已经空了。 那些藏在炕洞里的袁大头丶缝在被褥里的粮票丶还有马家沟这些年从过路客商丶从掳来的女人身上扒下来的首饰丶手表丶钢笔全进了高顽的壶天。 武器弹药更不用说。 那几杆老套筒丶两把王八盒子丶还有一小箱受潮的边区造手榴弹,现在正安安稳稳躺在他那个保温杯大小的储物空间里,被缩小成牙签似的玩意儿。 甚至昨晚整理的时候,高顽连马家沟炼尸的那些材料都没放过。 什麽朱砂丶黄符丶刻着符咒的棺材钉丶泡在药水里的不知名兽骨。 高顽甚至还特意从地底下挖出来了,那套覆盖整个马家沟的养煞阵阵基。 这玩意埋在地下上百年,挖出来的时候还透着股阴森的凉气。 高顽不懂这玩意儿怎麽用,也不太想知道。 布阵虽然也是72变中的一个神通。 而且这养煞阵汇聚的煞气也确确实实能被自己吸收。 但高顽没觉醒的神通实在太多,等布阵激活还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 还不如杀人来得直接。 只是这种东西摸起来就不是凡物,在懂行的人眼里肯定值不少钱。 经过高顽昨晚的屠杀与搜刮。 现在的马家沟,从里到外,穷得就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深山村子。 而且因为一夜之间人口全部消失的关系。 说不定在以后还会成为类似封门村一样的乡野怪谈。 大致逛了一圈,高顽确定再没有什麽暗门地窖之类的东西后。 转过身,朝峡谷出口方向走去。 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看那些空荡荡的房舍,看那些被乌鸦啄得只剩骨架的鸡窝,看那口井沿上长满青苔的老井。 最终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住脚。 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撑开像把大伞。 只是这会儿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乾枯的手。 树下摆着几个石墩子。 其中一个石墩子上,坐着的赫然是澹台映雪。 昨晚将牢门打开后,高顽就没管过这些女人。 一来不方便,二来他也不会照顾人。 特别这些人里大多数精神并不稳定,自己冒然上前搞不好还会适得其反。 澹台映雪换了一身不知道从哪个村民家里搜出来的蓝布袄子。 款式肥大得能装下两个她,袖口挽了好几圈才露出细瘦的手腕。 他此刻正低着头,手里拿着块撕下来的乾净布条。 蘸着瓦盆里的清水,正细细的给旁边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女人擦脸。 动作很轻。 擦得很仔细。 从额头到脸颊,再到脖子。 布条擦过的地方,露出底下那张年轻但憔悴的脸。 是那个戴上海手表的孕妇。 她这会儿眼睛闭着,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但还活着。 澹台映雪擦完脸,把布条放进盆里涮了涮,拧乾,又去擦女人的手。 女人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显然还没从地狱般的经历中走出来。 澹台映雪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用布条轻轻擦拭那些血痂。 在她旁边还蹲着另外两个女人。 一个在生火。 火堆很小,几根枯树枝架着个破瓦罐,罐子里煮着些看不清是什麽的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另一个女人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从瓦罐里舀出半碗稀汤,小心翼翼地吹凉,然后递给澹台映雪。 澹台映雪接过来,用木勺舀起一点,凑到孕妇嘴边。 「喝点。」 声音很轻。 孕妇没反应。 澹台映雪也不急,就这麽举着勺子在她面前等着。 等了足足十几息,孕妇的嘴唇才微微动了动。 温热的汤水流进女人嘴里。 澹台映雪喂得很慢。 一勺。 两勺。 第三勺喂到一半,孕妇忽然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澹台映雪赶紧放下碗,轻轻拍她的背。 动作熟稔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高顽站在槐树阴影里,看了很久。 恍惚中甚至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妹妹的影子。 想当初高芳还在四九城的时候,也是那麽瘦瘦小小的一个。 在他生病的时候也是这样守在他身边,固执的让他吃东西。 高顽就那麽静静的看着。 直到那碗汤喂完,澹台映雪把孕妇放平,盖上半截破棉絮,他才迈步走过去。 第118章 不等了。 脚步声惊动了火堆旁的两个女人。 她们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抬头。 待看清是高顽后,又慌忙低下头,继续盯着火堆。 只有澹台映雪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这个气质阴郁的年轻小伙。 本书由??????????.??????全网首发 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些,但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退,眼圈依旧泛着乌青。 她不知道昨晚上马家村经历了什麽。 但见过了那些个阴狠毒辣的炼尸手法,以及那些白毛僵违反常理的行为后。 心中那点本就不太坚定的唯物主义,被彻底击打得粉碎。 现在就算高顽和她说自己是神仙,估计澹台映雪都要仔细斟酌一番。 只是想归想,她表面上却不会表达出来。 「同志,你有什麽事情麽?」 澹台映雪有些局促的站起身,手在肥大袄子上擦了擦。 高顽没应声。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个孕妇,又扫过火堆,最后落回澹台映雪脸上。 「其他人呢?」 澹台映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高顽问的是地牢里另外几个女人。 「姐姐们都在屋里。」 澹台映雪指了指身后一间相对乾净的土坯房。 「其中有两个烧得厉害,我让她们躺着,还有一个神志不太清,一直念叨着要回家,我从村子里翻出来一些安神的草药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高顽点点头。 「你倒是会照顾人。」 澹台映雪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苦。 「我娘走得早,家里弟弟妹妹都是我带大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况且在这儿待久了,总得学着做点什麽,不然……」 后面的话没说完。 但高顽听懂了。 被关在这种鬼地方,时不时就就会见到马家人在面前施展暴行。 换成寻常女子估计早就和其他几人一样崩溃了。 现如今能照顾别人,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让自己保持清醒丶不至于疯掉的方式。 高顽沉默了几秒。 背对着澹台映雪,看向峡谷深处那片被挖得坑坑洼洼的泥地。 「你昨天在地牢里说,你是被公社的村长和马大槐联手抓来的?」 澹台映雪闻言点头有些咬牙切齿。 但似乎是早就料到高顽会问。 于是立即将自己整理了一晚上的信息和盘托出。 「那个畜生叫赵有田,五十多岁,长得跟头大野猪一样,左边眉毛上有颗长毛的黑痦子。」 澹台映雪描述得很详细,她估计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禽兽。 「我估计他不但是双河公社的村长,同时还是马家沟这些犯罪分子在公社里的眼线。」 「估计我们这些被抓来的知青在公社的活动丶行踪,都是他报给马大槐的。」 闻言高顽点了点头,心中有了主意。 他不想再等了? 马大槐可以等,但自己妹妹等不了。 如果高芳还活着,如果她真的被关在某个类似马家沟的地方。 那麽现在自己每多浪费一分钟,她就要多受一分钟的罪。 而且很多时候生与死之间差的就那麽几秒钟! 高顽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午后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又迅速散开。 他转回身,看向澹台映雪。 「从这儿到双河公社有多远?」 澹台映雪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下去。 「走山路大概二十里,我知道你想做什麽,但是……」 她咬了咬嘴唇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高顽。 「但是赵有田很警惕,他身边常年跟着两个民兵,并且还都配有枪。」 「而且公社里还有他的本家亲戚,足足好几户人,我们知青刚到这边的时候就一直被他们欺负!」 澹台映雪要表达的意思很明白。 在她眼里,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能同时对付那麽多拿枪的汉子。 即便是她在部队的二叔也不行。 高顽听懂了澹台映雪嘴里的意思。 但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没什麽温度的笑。 「带路。」 澹台映雪愣住了。 「现在?」 「现在。」 高顽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馀地。 他等了一上午,已经等够了。 既然马大槐这条线暂时断了,那就换一条线。 更何况当了那麽多年的村长,赵有田知道的未必比马大槐少。 至少,他肯定知道这条产业链的流通渠道,也知道下一个环节的人是谁。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什麽都不知道。 和酆都门一直都是单线联系,高顽也得去。 因为这是他眼下唯一的线索。 因为高芳那瘦弱的身躯根本等不起! 话音未落。 高顽甚至没等澹台映雪那句。 「一个人太危险了」说出口。 高顽右手五指便已经扣住了姑娘细瘦的手腕,左手在她腰间虚虚一托。 「走。」 一个字,乾脆利落。 脚下发力,【御风】神通瞬间催动! 峡谷里残馀的气流像活了过来,从四面八方汇聚,托着两人拔地而起。 澹台映雪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上飘去。 耳边风声骤响,刮得脸颊生疼。 她下意识低头,只看见周围的景物开始急速倒退。 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越来越小。 「等丶等等!」 但下一刻澹台映雪猛地回过神。 她开始奋力挣扎,像条刚离水的鱼,腰身用力想要扭开高顽的手。 「你干什麽?!放我下去!不能就这麽走!」 高顽没理她。 手臂加了三分力,像铁钳一样箍着澹台映雪的腰肢。 视线越过峡谷东侧的山脊,落在那片连绵起伏的灰绿色丘陵后面。 双河公社大概就在那个方向。 二十里山路,如果全力催动御风,最多十几分钟的时间就能到。 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你听见没有?!放我下去!!」 澹台映雪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明显的怒气。 她右手被高顽扣着动弹不得,左手就握成拳头,用力捶打高顽的手臂。 拳头落在紧绷的肌肉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不疼。 但很是烦人。 高顽眉头皱了起来。 他侧过头,冷冷扫了澹台映雪一眼。 那满含杀意的眼神看得澹台映雪心头一颤,就连手上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但只顿了一瞬。 下一秒,姑娘眼里那股属于四九城大院子弟的倔劲,立刻就涌了上来。 她非但没停,反而挣扎得更厉害。 两条腿在空中乱蹬,身体拼命向后仰,试图用体重拖慢高顽的速度。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让你放我下去!!」 「我们走了还在村子里的那些姐妹怎麽办?!」 「那是人!六个大活人!六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你就这麽把她们扔在那儿?!万一马家沟还有人回来怎麽办?!万一有野兽闯进去怎麽办?!」 「她们连路都走不稳!你想让她们等死吗?!」 第119章 固执的澹台映雪 澹台映雪的声音在风里被撕扯得有些破碎,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高顽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确实没想那麽多。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那些女人是死是活,关他什麽事? 这世道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他救不过来,也没那个闲心去救。 他现在唯一在乎的,只有妹妹高芳。 只有那个瘦瘦小小丶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小姑娘。 其他所有人,所有事,在自己妹妹的安危面前都要让路! 「闭嘴。」 高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手臂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分。 澹台映雪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手腕处开始呈现明显的红肿。 但她愣是咬着牙没喊出来,反而把腰身挺得更直,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高顽。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正义感。 像小时候在胡同口看见有人欺负弱小,明明自己打不过,却还是要冲上去理论的那种劲儿。 「我不!!」 澹台映雪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不管你要干什麽!你要去杀人,你要去报仇,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但那些姐妹是我带出来的!是我把她们从地牢里一个个扶出来的!我答应过她们要带她们回家!!」 「你现在就这麽把我拽走,把她们扔在那儿,那我成什麽了?!我跟马家沟那些畜生有什麽区别?!」 话音未落。 澹台映雪忽然低头,一口咬在了高顽的手臂上! 她咬得很狠。 牙齿瞬间刺破棉袄,陷进皮肉里。 温热的血涌出来,浸湿了布料,也染红了她的嘴唇。 高顽身体猛地一僵。 不是疼。 这点痛感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麽。 只是高顽没想到这姑娘居然敢咬他。 更没想到,这姑娘眼里的那股劲儿,居然能倔到这个地步。 不是? 虽然没看到自己动手,但那空空如也的马家村和地上那些深入土壤的血污。 难道还不能体现出自己的弑杀麽? 一个人怎麽敢为了陌生人,去挑衅自己根本无法战胜的东西? 这姑娘真就不怕死? 高顽低下头,看着澹台映雪那张因为用力而涨红的脸。 看着那双瞪得滚圆丶里头烧着火的眼睛。 有那麽一瞬间。 他恍惚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很多年前,他因为打架被父亲罚跪在院子里。 高芳偷偷从屋里溜出来,把半个窝头塞进他手里,然后仰着小脸,用同样的眼神瞪着他。 「哥,你以后别打架了,我害怕......」 高顽的心口像被什麽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股一直烧在胸腔里的焦躁和杀意,忽然滞了一瞬。 他手臂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澹台映雪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变化。 她立刻松开嘴,身体向后一挣,挣脱了高顽的钳制。 两人从离地一米多的高度向下坠落。 高顽下意识想再次催动御风,但澹台映雪已经落地,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 她顾不上疼,手撑地爬起来,转身就要往峡谷深处跑。 「站住!」 高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井水。 澹台映雪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她回过头,看见高顽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只是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瞳孔深处,有什麽东西在翻涌。 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堆积的铅灰色云层。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杀你?」 高顽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澹台映雪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她看着高顽,看着那张年轻但满是阴郁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但我不怕!」 澹台映雪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 「你要杀就杀!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你救的,现在还给你,多活了几个小时我也不亏。」 「但在我死之前,我必须回去。」 「我必须把那些姐妹安顿好。」 「不然我就是死了,也没脸去见我爹娘!更没脸去见那些姐妹的爹娘!」 澹台映雪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 说到后面几乎吼出声。 高顽沉默了。 他盯着澹台映雪,盯着那张沾了血污和泪痕丶却依旧倔强地仰着的脸。 过了很久。 久到峡谷里的风都停了,久到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 他才缓缓开口。 「马家沟的人都被我杀完了,她们现在呆在村里很安全。」 澹台映雪愣了一下。 她看着高顽,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 虽然有想过这个问题,有想过眼前的男子和那些马家沟的畜生一样都不是普通人。 但那可是几十号人啊! 还有那麽多的僵尸,就算是几十头猪都没那麽好对付吧? 「真的?」 思索了几秒钟,澹台映雪还是又问了一遍。 高顽没回答。 只是移开了视线,看向峡谷西侧那片被挖得坑坑洼洼的泥地。 那里现在空荡荡的,什麽也没有。 但澹台映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昨晚她迷迷糊糊从地牢里爬出来时,似乎看见了一些散落在泥地上的丶还没来得及清理乾净的骨头渣子。 澹台映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高顽,看着这个救了她的命的男人。 心里那点因为被救而产生的感激和信任,忽然就裂开了一道缝。 下一秒,那股寒意就被更强烈的担忧压了过去。 「那丶那万一……万一还有人回来呢?」 澹台映雪的声音有些发颤。 「马家沟那麽多人,肯定有人在外面没回来。万一他们回来了发现村里人都死了,地牢里的人却还活着,那丶那……」 她不敢想下去。 高顽依旧没说话。 只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澹台映雪看在眼里,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灭了。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种犯罪团伙怎麽可能全都待在一起。 而那些姐妹…… 那些连路都走不稳丶精神都快崩溃的姐妹…… 「求你了。」 澹台映雪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刚才那种跌坐,是真正的双膝着地。 她仰头看着高顽,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 「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麽,为什麽那麽急,或许你也有你在意的人……」 「但那些姐妹也是人啊!她们也有爹娘,也有兄弟姐妹,她们也是被那些畜生抓来的,她们什麽错都没有……」 「你就当行行好,就当给自己积点德行不行?」 「你先帮我把她们安顿好,安顿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我立马跟你走,我什麽都听你的……」 澹台映雪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 她跪在泥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脸上的泪水和血污混在一起,糊成一片。 那双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高顽,里头没有对得救的欣喜,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带着一屋子的老瑞病残孕,澹台映雪现在急需一个主心骨。 第120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高顽垂着眼看她。 看着这个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着照顾其他人的该死圣母。 看着她眼里那种只有热血青年才拥有的倔强。 风吹过峡谷。 卷起澹台映雪额前几缕散乱的发丝,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高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也是一个冬天,高芳为了捡回被风吹到房顶的风筝,踩着竹梯子往上爬。 可她太小了,没爬几步便一脚踩空摔了下来,膝盖狠狠磕在青石板上。 八岁的小姑娘愣是咬着嘴唇没哭,只是仰着小脸,用同样的眼神看着站在一旁看戏的他。 那时候高顽骂她傻,一个破风筝值得麽? 高芳不说话,她痛的不行可依旧那麽看着他。 后来高顽被烦得不行爬上房顶,把那个褪了色风筝的拿下来塞进她手里。 小姑娘这才哇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把风筝紧紧攥在胸口,好像那是什麽了不得的宝贝。 现在想来,那不是傻。 是认准了一件事,就非得做到不可的狠劲儿。 和眼前这个澹台映雪,一模一样。 也和几十年前那些明知道是在送死,却依旧义无反顾的人一样。 高顽胸腔里那股烧了一上午的焦躁,忽然被什麽东西戳了一下。 如果自己妹妹还活着。 如果她也像这些女人一样,被关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是不是也会有人,像澹台映雪现在这样,拼了命地想救她? 高顽缓缓吐出一口气。 「起来。」 澹台映雪没动,只是眼睛眨了一下,更多的眼泪滚出来。 高顽皱了皱眉。 「劳资让你起来,你尔多隆麽?」 澹台映雪身体僵了僵似乎想到了什麽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终于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 只是刚刚那一下似乎摔到了腿,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但那双大眼睛却还是盯着高顽,在等一个答案。 高顽移开视线,看向峡谷西侧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 在这里隐约能看见长江的轮廓,像条泛着银光的带子,从山缝里蜿蜒而过。 「这附近有个军营。」 高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澹台映雪愣了一下。 「军营?」 「嗯。」 高顽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远处。 「离这儿大概七八里地,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驻扎的应该是工程兵部队,番号是什麽我不知道,但人数不少,估摸着得有一个加强连。」 说到这里高顽不由得感觉有些嘲讽。 马家沟这帮人一手灯下黑玩得还真是六啊。 不管是那个年代,你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真正遇到困难了就往子弟兵跟前跑绝对没有错! 澹台映雪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 「我想起来了!我知道那个军营在哪儿!刚来的时候我们知青点组织学习,还去那儿慰问过演出!」 「从这儿往西翻过前面那座叫白狼口的山,山下就是!营地就在江滩边上,有铁丝网,有岗楼,还有……」 她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什麽,猛地抬头看向高顽。 「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去?」 高顽没说话。 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在手里掂了掂,又随手扔开。 石头滚进旁边的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澹台映雪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高顽侧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从昨晚到今天的一系列手段。 这才发现眼前这个人,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有他的事要做。 有他非去不可的理由。 就像她非要安顿好那些姐妹一样。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澹台映雪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向峡谷西南方向。 「从这儿出去,顺着山脚那条踩出来的小路往南走,大概十几里的距离就能看见一片玉米地。玉米地东头有条水渠,沿着水渠往上游再走三里,就是双河公社。」 她描述得很仔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公社不大,就一条主街,街口同样有棵大槐树,比马家沟这棵还粗。赵有田家就在槐树往北数第三户,青砖瓦房,院墙比别家都高,门口常年堆着柴火垛,好认。」 高顽静静听着,没打断。 等澹台映雪说完,他才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 澹台映雪忽然喊住他。 高顽脚步顿住,没回头。 「那个我丶我还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澹台映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还有藏不住的关切。 「你小心点,你别硬来,其实你可以跟我先去找部队。」 「他们势力再大也大不过枪杆子,等把马家沟的恶行捅出去,赵有田一样走不脱……」 高顽没应声。 他只是抬起右手,随意摆了摆。 然后脚下发力。 峡谷里残馀的气流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托着他的身体轻轻一纵。 下一刻,高顽人已经离地三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朝着西南方向滑去。 速度不快,但极其平稳,脚尖偶尔在凸起的岩石或树梢上一点,便又能窜出十几丈远。 澹台映雪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个迅速远去的背影。 晨光从东边山脊的缺口照进来,给那个背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风刮起他藏青色中山装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忽然想起,自己甚至没问过他为什麽去公社,为什麽要找赵有田。 也没问过他,到底是什麽人,这种匪夷所思的本事。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救了她。 救了地牢里那六个姐妹。 现在,他要去办他的事。 而她,也有她必须做的事。 澹台映雪用力抿了抿嘴唇,把眼眶里最后一点湿意憋回去。 转身面向峡谷西侧那道山梁。 七八里山路。 对现在的她来说,不算近。 但也不是走不到。 澹台映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弯腰,把裤腿又挽高了一截,露出瘦削的脚踝。 开始时还有些踉跄,腿还是麻的。 但走了十几步后,血脉活络开来,脚步渐渐稳了。 她越走越快。 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峡谷。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山林草木的清香。 她没回头,一次也没有。 只是心里,把那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牢牢刻了进去。 第121章 双河公社。 高顽在树梢间穿行。 澹台映雪指的路线很清晰,距离也不算远。 出了峡谷,果然看见一条被踩得发白的小路,顺着山脚蜿蜒向南。 路不宽,勉强能容一辆板车通过,两旁是半人高的茅草和灌木丛,草叶上还挂着露水,打湿了裤腿。 google搜索twkan 高顽始终保持着离地一丈左右的高度,沿着小路的方向疾掠。 这样视野更开阔,也能避开路上可能存在的陷阱或埋伏。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小心总没错。 急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果然出现一片玉米地。 地很大,少说有几十亩。 大冬天的玉米已经收过了,只剩下一排排枯黄的秸秆立在田里,像无数根插在地上的标枪。 寒风刮过,秸秆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高顽按澹台映雪说的开始转向东头。 眼前很快看见一条水渠。 渠不宽人为挖掘的痕迹很明显,水很浅,能看见底下少量的卵石和淤泥沙。 高顽沿着水渠往上疾驰。 三里地,对现在的他来说,不过几个呼吸的事。 水渠尽头地势渐高,出现一片依山而建的庞大村落。 房子多是土坯房,灰扑扑的,屋顶盖着黑瓦或茅草。 只有零星几间是青砖瓦房,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村口果然有棵大槐树。 树干得三人合抱,树冠撑开像把巨伞。 只是这会儿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看着有些苍凉。 槐树往北数。 第一户,土坯房,院墙很矮也很破旧,院里堆着不少农具。 第二户,也是土坯房,门口晾着几件打补丁的衣裳,一看就没几个钱。 第三户高顽的目光停住。 青砖瓦房。 院墙比别家高出一截,墙上还插着碎玻璃碴子,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门口堆着柴火垛,垛得很整齐,显然是常收拾。 就是这儿了。 高顽缓缓落地,站在槐树的阴影里看向那扇紧闭的黑色木门。 门板上贴着的门神年画已经褪了色,关公手里的青龙偃月刀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红。 隐形已然发动,高顽整个人像一滴墨融进水缸只馀下极淡的轮廓。 若有修行中人凝神细看,或许能察觉到光线在他身周不自然地微曲。 但街上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户人,没那个眼力。 锁是新的。 高顽眯了眯眼。 他维持着隐形状态像一道贴着墙根流动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挪到院门前。 离得近了,能看见门缝底下积着一层薄薄的灰,显然最近一两天没人进出。 里头静得吓人。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连老鼠啃木头的那种悉索都没有。 妈的,真不在家? 高顽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侧身,沿着院墙绕到宅子侧面。 墙根下堆着柴火垛垛得齐整,但最上头几捆柴的切口已经覆盖率些许潮气。 显然不是今早新劈的。 高顽又抬头看了眼屋顶。 只见烟囱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炊烟的痕迹。 不对劲。 按理来说赵有田这种土皇帝就算出门办事,家里也该留个婆娘或半大孩子看门。 现在这架势倒像是举家出远门,或者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不应该啊。 马家沟昨晚才被自己杀乾净。 按照现在的通讯手段,赵有田就算得知消息应该也是后半夜,或者今天早上。 高顽心里那点焦躁又开始往上冒。 空中盘旋的鸦群在公社里散开。 刹那间,几十个视野涌入脑海。 街东头井台边几个婆娘蹲着洗衣裳,棒槌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街西头合作社门口,几个老汉蹲在台阶上晒太阳,旱菸袋吧嗒吧嗒响,烟雾混着唾沫星子在光柱里飘。 巷子深处,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条瘦狗疯跑,狗崽子夹着尾巴嗷嗷叫,蹄子踩进泥坑溅起脏水。 家家户户的院子丶灶房丶堂屋丶牲口棚看起来和60年代的普通村落并无不同。 高顽抬脚,沿着主街往北走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异样。 街两旁偶尔有行人擦肩而过。 一个挑着粪桶的汉子哼着小调,桶沿晃出的粪水差点溅到高顽裤脚。 一个挎着篮子的婆娘扯着嗓子骂街,唾沫横飞地数落自家偷懒的儿媳妇。 他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巷头摸到巷尾。 把整个双河公社像梳篦子似的梳了一遍。 还是没有。 日头又斜下去几分,阳光从金黄变成橘红,把土坯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高顽停在公社最北头,背靠着一堵塌了半截的土墙。 前方是一片打谷场,场子上堆着几个高高的草垛。 再往外,就是连绵的丘陵和望不到头的玉米地。 就在他准备扩大搜索范围,往更远的山沟里摸时。 「嘎!」 一声短促的鸦啼从东南方向传来。 那是只停在老榆树梢头的乌鸦,猩红的复瞳正死死盯着下方一条土路。 路很窄,勉强能走辆板车。 此刻路上有三个人。 两个穿着靛蓝粗布袄子的汉子,一高一矮,都二十出头年纪。 高个子吊梢眼,矮个子蒜头鼻,两人脸上都挂着那种在村里横惯了的痞笑。 他们一左一右,堵着个老汉。 老汉得有六十了,背驼得厉害,身上那件破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和肘部磨得发亮,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棉絮。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芦花母鸡,被推搡得羽毛掉了一地。 「赵老蔫,别给脸不要脸啊!」 高个子吊梢眼啐了口唾沫,手指几乎戳到老汉鼻尖上。 「村长家今天来了贵客缺道硬菜,瞧得上你这破鸡是你的福气!咋的,还想藏私?」 老汉缩着脖子,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 「二位,二位大爷,这鸡是留着下蛋换粮食的,我家就这一只……」 「下蛋?」 矮个子蒜头鼻嗤笑一声,伸手就去夺。 「下个屁的蛋!这老母鸡都多少年了,还能下蛋?蒙谁呢!」 老汉死死抱着鸡不肯松手,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 「真,真能下!一天一个求求你们,放过它吧,我给你们磕头……」 说着真要往下跪。 高个子却飞起一脚,狠狠踹在老汉腿弯上! 「跪你娘个腿!」 老汉「哎哟」一声扑倒在地,怀里母鸡受惊,扑棱着翅膀飞出去老远,咯咯乱叫着往草窠里钻。 矮个子追过去,三两下把鸡逮住,拎着翅膀提溜回来。 鸡脖子被捏着,叫不出声,只瞪着一双惊恐的小眼睛。 老汉趴在地上,手撑着泥地想爬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他抬起头,满脸的皱纹像乾裂的田地,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绝望。 「还给我,求你们还给我,没这鸡我家撑不到开春就得饿死……」 高个子吊梢眼却看都不看他,扭头对矮个子笑道。 「行了,赶紧回去收拾收拾,想这一口都想大半个月了!」 两人拎着鸡,嘻嘻哈哈转身就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高个子还回头啐了一口。 「老不死的,晦气!小爷我吃你家鸡那是给你面子,赶紧给劳资滚!」 第122章 抓两个马仔探探底。 高顽站在土墙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立刻动。 而是等那两个汉子走出三十来丈,拐过一个弯,身影被一排土坯房挡住时,才缓缓迈步跟了上去。 那两个汉子此刻浑然不觉。 他们正兴致勃勃地讨论晚上能吃到什麽。 「听说上头昨天又来人了,这次也不知道给村长带了什麽宝贝!」 「那可不,人家是干大事的,手指缝里漏点都够咱吃半年!」 「嘿嘿,你说村长这回能分咱多少?」 「少废话,先给鸡宰了垫垫肚子。」 话没说完。 走在后头的矮个子忽然觉得脖子一紧! 视线里,走在前头的高个子背影忽然变得模糊丶扭曲。 然后整个人毫无徵兆地向前扑倒。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后脑,狠狠掼进了路旁的排水沟! 「噗通!」 高个子脸朝下栽进半冻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 矮个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脚下一空。 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拖得离地而起,倒飞进路旁那片枯槁的灌木林! 天旋地转。 后背重重撞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震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等视野重新清晰,矮个子才看清眼前站着个人。 藏青色中山装,翻毛皮鞋,年轻,脸很白看起来人畜无害。 这人就站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静静看着他。 矮个子想喊,却发现自己喉咙上好像挨了一拳,现如今仅仅是喘气都疼得厉害。 他惊恐地从地上爬起,眼睛馀光瞥见旁边高个子还趴在排水沟里,一动不动。 后脑勺上糊满了黑泥,不知是死是活。 冷汗瞬间浸透了矮个子的棉袄。 高顽看着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凭空多出一根针。 针长三寸,通体灰白,表面布满蜂窝状细孔。 「认得这个麽?」 高顽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进矮个子耳朵里。 矮个子拼命摇头,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恐惧。 他是真不认识。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文盲,哪儿认得什麽石棉? 高顽扯了扯嘴角。 意料之中。 他蹲下身,把石棉针举到矮个子眼前,针尖几乎抵上对方眼球开始科普。 「这东西拧进指甲缝里转上三圈,能让人疼得把十年前偷看隔壁老太洗澡的事都想起来,你信不信?」 矮个子瞳孔骤缩,身体开始不自觉的剧烈发抖。 但他非但还没求饶,反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敢!你知道这是哪儿吗?你敢在双河公社动我们赵家人!」 声音抖得厉害,却还硬撑着那点地头蛇的嚣张。 「你知不知道在这片,我们老赵家黑白两道通吃!就连县里都有人!你敢动我们,绝对走不出这儿!」 「小臂崽子别说你这种愣头青!在双河公社这一亩三分地就是牛魔王来了,也得被拉去耕两亩田再走!」 他说着说着居然越说越顺,胆气似乎也回来了些。 甚至还努力抬起下巴,做出地包天的样子。 抬起手指就要点在高顽的鼻子上。 「识相的赶紧给劳资滚!不然等村长回来,让你……」 话没说完。 高顽动了。 左手五指扣住矮个子那根指过来的食指,向上一掰!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开。 矮个子愣了一瞬,才感觉到剧痛从手指传来。 他张嘴想嚎却被高顽右手捂住嘴,所有惨叫都闷在喉咙里,变成呜呜的悲鸣。 「我这个人没什麽耐心。」 高顽松开手,声音依旧平静。 矮个子抱着断指蜷缩在地,疼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归根结底只是个二流子,在这种剧痛之下,那点嚣张气焰彻底熄灭。 高顽再次蹲下身,抓住矮个子的右手,将那根石棉针缓缓抵在大拇指的指甲缝边缘。 「最后问一次。」 针尖刺破皮肤,传来刺痛。 矮个子浑身一僵,眼神里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哭嚎起来。 「我真不知道啊!村长去哪儿从来不会跟我们说.....」 高顽的耐心终于耗尽还没等矮个子说完。 一道灰蒙蒙的剑光,便在他眼前极缓地亮起。 矮个子甚至看见了剑身上倒映出自己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然后,他感觉脖子一凉。 视野开始旋转丶颠倒。 最后定格在灰蓝色的天空,和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 世界陷入永恒的黑暗。 高顽收剑。 他看都没看那颗滚到树根下的头颅,转身走到还活着的那个高个子面前。 高个子刚从排水沟里挣扎着爬起来,脸上糊满了泥水,正迷迷糊糊抹着脸。 一抬眼,就看见了同伴那具无头尸体和站在尸体旁丶持剑而立的高顽。 他僵住了。 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裤裆一热,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冰冷的空气里冒出丝丝白气。 高顽没说话。 只是抬起剑,用剑身拍了拍他的脸。 拍得不重,但冰冷的金属触感像毒蛇的信子,舔过高个子的脸颊。 「赵有田去哪儿了?」 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 高个子浑身一哆嗦,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我也不知道……真不知道!我在村子里的地位甚至都不如一条狗……」 高顽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手腕一翻剑尖下移,抵在高个子左手大拇指的指甲盖上。 微微用力。 剑锋割破皮肤,刺进甲床之下的指骨顺势一拧。 「啊!!!」 凄厉的惨叫声炸开,惊飞了树梢上几只麻雀。 高个子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左手拼命往后缩,但手腕被高顽一脚踩住动弹不得。 「想不起来?」 高顽拔出剑尖又换了一根手指。 「好汉,大哥!爸爸!爷爷饶命!我,我真不知道…村长去哪儿真的不会跟我们说……」 高个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语无伦次。 高顽松开脚。 感觉不上点大记忆恢复术,还真奈何不得这种硬茬子! 第123章 奇怪的村长媳妇。 日头又斜下去几分。 橘红色的光从西边山脊漏进来,把打谷场上那些草垛的影子拉得老长。 高顽背靠着那堵塌了半截的土墙,脚下是矮个子那颗已经不再流血的头颅。 旁边排水沟里,高个子又趴了回去。 他没死。 但离死也不远了。 双手五指指甲盖血肉模糊,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茬。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每呼吸一次,胸腔里就发出拉风箱似的嗬嗬声,混着血沫子的口水止不住的从嘴角往外冒。 现如今只有泡在冰水里才能保证自己不晕过去。 高顽蹲下身,用剑尖拨了拨高个子的脸。 「现在想起来了麽?」 高个子浑身一颤。 他想摇头,但脖子刚动了一下就牵扯到胸口的伤,疼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高顽手腕一翻,剑尖沿着高个子的脚底板刺入。 微微用力,锐利的剑锋沿着腿骨一路向前。 「祖宗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高个子疼得血肉模糊左手死死抠进泥地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在连续几个小时的酷刑下。 高个子终于在脑海深处发觉出了一些他自己,先前都不怎麽在意的信息。 「能说的我都说了,现在我觉得村长他他就是个摆设!」 「平时在公社里耍威风,对我们吆五喝六,但真有什麽事八成都是他媳妇拿主意……」 高顽动作顿了顿。 「他媳妇?仔细说说?」 「对对村长媳妇,那个女人几年前从外地来的,长得长得那叫一个俊……」 说到这儿,都快被折磨死了的高个子居然下意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哪怕疼得浑身哆嗦,眼睛里还是闪过一丝藏不住的贪婪。 像条饿了三天的野狗,突然闻见了肉腥味。 高顽眯了眯眼。 剑尖又往前压了半分,穿过膝盖开始进入大腿骨的范围。 「继续说。」 「我,我知道的也不多,就听说那女人手段厉害,马家沟那边附近的几个村子都跟她有来往……」 高个子疼了喝了好几口凉水,喘着粗气。 「具体是哪儿我真不清楚,我就一个跑腿的,平时也就是在公社里耍耍横,你信......」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 眼神也开始涣散。 高顽没再逼问。 他知道,这汉子没撒谎。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就算把他肠子扯出来放风筝,他不知道终究是不知道。 就像你没法从一块石头里榨出油来一样。 高顽缓缓站起身。 长剑从高个子体内抽出,带起一丝粘稠的血线。 他转身,看向打谷场尽头那片渐渐被暮色吞没的土坯房。 双河公社有上千口人。 这里靠近主干道,公社墙上刷满了破除封建迷信,打倒牛鬼蛇神的标语。 不像马家沟那样光明正大的把那些破事写在脸上。 高顽根本没办法像马家沟那样把他们全部杀乾净。 也完全没必要杀乾净。 归根到底,他的目的只是找妹妹,而不是什麽伸张正义。 他没有这个义务。 而且这种人多的地方真正坏得流脓人只会是少数。 阶级的本质是压迫,高人一等是对比出来的。 这一点在任何地方都一样。 人类的足迹就算踏遍银河也一样会有奴隶存在。 那些人需要大量卑贱的同族羡慕嫉妒的眼神,摇尾乞怜的阿谀奉承才能衬托出自己的高贵,体现出自己的与众不同。 这一点科技的力量永远无法弥补。 高顽低头,看了眼脚下已经不再动弹的高个子。 突然觉得自己的谨慎用错了方向。 现如今他面对的并不是部队这种高效的杀戮机器。 而是同样躲藏在阴沟里的老鼠。 对方比自己更想遮掩,他们之间的斗争必定不会放到明面上。 想通这点,高顽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但这次他没有任何刻意隐藏自己身形的意思。 偶尔有行人擦肩而过。 一个挑着空粪桶的汉子,哼着小调往家走。 一个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饭的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没人注意到他。 或者说,没人敢注意。 在这个年月,在这个地方他们见过的事情注定不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生存的智慧。 高顽很快又回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院墙很高,顶上插着碎玻璃碴子。 院子里很安静。 正面三间瓦房,左右各有一间厢房。 窗户都黑着,没亮灯。 但高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是某种劣质雪花膏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带着让人目眩神迷的恍惚感。 从正房东屋飘出来的。 高顽犹豫了一瞬,伸手推了推窗户。 没锁。 窗户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 屋里很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靠墙摆着一张雕花木床,床上铺着大红绸面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边有个梳妆台,台上摆着一面圆镜丶还有一把木梳。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衣柜。 没有箱子。 甚至连件换洗衣服都看不见。 乾净得不像有人住。 高顽走到梳妆台前,伸手拿起那面圆镜。 镜子背面贴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是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年纪,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桃花将照片里的人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她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卷,嘴角噙着一丝笑。 那笑很勾人。 但细看之下,眼底却一片冰冷。 像戴了张精心描绘的面具。 高顽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把镜子放回原处。 开始在屋里仔细搜查。 床底下是空的。 梳妆台的抽屉里,除了几根用秃了的眉笔,什麽也没有。 墙壁敲上去是实心的。 高顽开始蹲下身开始检查起地板。 没一会便在靠墙的地方感觉到了一丝不自然的空隙。 像是个暗格。 高顽手腕一翻,流云剑出现在手中。 剑尖抵着地面,轻轻一划。 青砖铺就的地面像豆腐一样被切开,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里头有股子混着石灰丶草药丶还有某种甜腻腥气的味道,和马家沟地牢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约莫下了十几丈,眼前出现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呈长方形。 正中央摆着一口黑漆棺材。 棺材没盖,里头铺着层鲜红的绸缎。 绸缎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具婴孩的尸骨。 小的不过拳头大,看样子是还没足月的胎儿。 大的也不过尺许长,蜷缩着皮肤呈青紫色,眼眶空洞。 每具尸骨胸口,都贴着一张黄符。 符纸暗黄,朱砂画的符文在昏光里泛着诡异的血光。 和马家沟里那些人用的一模一样。 棺材旁边,靠墙摆着个木架。 架子正中,同样供着一尊神像。 但却不是三头六臂的恶鬼。 而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 但就是这颇为祥和的一幕确是让高顽心头一跳。 当场抬剑将其斩做两节。 随后从壶天中取出一桶汽油泼洒在棺材上。 点火。 转身。 出门。 背对着漫天火光与村民们的呼喊。 在夜色中向着那几个有关的偏远村庄行去。 第124章 马大槐。 同一时间。 高顽下车的那个火车站广场上。 昏黄的光晕在冬夜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空气里飘着一股煤烟丶汗臭丶还有廉价菸草混合的味道。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火车站旁边,紧挨着铁轨有一排低矮的砖房。 砖房外头挂着块木头牌子,红漆写的字已经斑驳得看不清。 只能勉强认出大车店三个字。 正是之前马三槐下脚寻觅高顽的据点。 此刻的店里头比外头更暗。 走廊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两边是一扇扇薄木板钉成的房门。 门板上的缝隙宽得能塞进手指头,从里头漏出鼾声丶咳嗽声丶还有小孩子压抑的哭闹。 但最里头那间门缝底下却塞着条破毛巾,被堵得严严实实。 屋里没开灯。 只有窗外站台方向偶尔扫过的探照灯光柱,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 在屋里投下几道惨白的光影。 床上没铺被褥,只垫着层发黑的稻草。 稻草上,此刻正并排坐着三个人。 左边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 方脸,阔口,左边眉毛上果然有颗指甲盖大小的黑痦子,上头还杵着几根寸把长的硬毛。 正是澹台映雪口中描述的赵有田。 他这会儿没穿平时在公社里那身四个兜的干部装。 反倒换了件半旧的靛蓝粗布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发黄的海魂衫。 棉袄袖口油亮亮的,不知是沾了机油还是别的什麽。 他坐得很直,但背有些佝偻。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棉裤上一个小洞,把里头的棉絮一点点扯出来。 眼神不时往门口瞟。 右边是个女人。 看着二十七八,实际年龄可能更小些。 瓜子脸,柳叶眉,烫过的波浪卷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绾在脑后,露出细白的脖颈。 身上穿着件碎花棉袄,料子比赵有田那身好得多。 似乎是灯芯绒的,领口和袖口镶着兔毛看着就价格不菲。 女人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两条腿并拢,膝盖上搁着个蓝布包袱。 包袱不大但鼓鼓囊囊的,用绳子捆了好几道。 她没看赵有田,也没看门口。 眼睛垂着,盯着自己搁在包袱上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层淡红色的蔻丹,在昏暗里泛着一点幽微的光。 那一副妖艳的样子坐在那里和另外两人甚至都不是一个画风。 两人中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那是一种难以想像的瘦。 像一根被江风刮了十几年的老竹竿,浑身上下没二两肉。 脸上颧骨凸得老高,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 他穿着件藏青色的旧棉袍,袍子很宽大,空荡荡地罩在身上,袖口缩着,露出两只枯瘦得像鸡爪的手。 手背上青筋虬结,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看起来与那位被高顽一剑斩杀的老道士颇有几分相似。 正是马大槐。 此刻的屋里静得吓人。 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火车进站时那声凄厉的汽笛。 过了很久。 久到赵有田抠棉裤的那个洞,已经能塞进半个拳头。 马大槐才缓缓开口。 「我家三槐那小子这几天在镇上,就干了这些?」 他说话时没看赵有田,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片被雨水洇出来的霉斑。 赵有田身体僵了一下,抠棉裤的手指停住。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差不多吧,村里的眼线知道的就这些。」 赵有田的声音有点发紧,似乎对于眼前的瘦子很是畏惧。 「大槐哥你是不知道,三槐兄弟这几天就跟魔怔了似的。」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开始回忆。 「大前天晌午,他一身是泥闯进我家院子,眼睛红得跟要吃人一样,逮着我就让我动用关系给他找人,还是到镇上找。」 「我说我没办法他就急了,攥着我领子吼,说那人杀了他爹,他非得把那小子揪出来剥皮抽筋,炼成尸傀跪在他爹坟前。」 赵有田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后怕的表情。 「我听他说了来龙去脉,跟他说那人八成早就跑远了?」 「他不信,非说我在包庇,还差点跟我动手。」 「后来,后来还是小翠……」 他扭头,看了眼身边那个一直沉默的妖艳女人。 女人妖媚的桃花眼瞥了他一下,眼底满是嫌弃。 赵有田讪讪收回视线。 「小翠把他劝住了,给了他些钱和粮票还有一张介绍信,让他到车站慢慢找。」 「可那小子,三槐兄弟他…」 赵有田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鄙夷和无奈的神色。 「他找人的法子,简直蠢到家了。」 「先是满大街逮着人问,见没见过一个扒火车的汉子。」 「人家看他那模样,谁搭理他?」 「昨天下午,我还听站前茶馆的老刘头说,三槐在茶馆里跟人打听,被人当疯子轰出来了。」 赵有田说完,屋里又陷入沉默。 只有马大槐那双有些发绿的眼睛在黑暗里缓缓转动,最后落在墙角。 墙角的地上,扔着个蓝布包袱。 包袱皮已经散开,露出里头两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团子。 油纸包得很严实,看不见里头是什麽。 但包袱散开时,屋里那股本就浑浊的空气里,似乎又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马大槐盯着那两个油纸包,看了很久。 久到就连妖媚女人都开始坐立不安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蠢货。」 马大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胸口那件宽大的棉袍,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自己老爹死不死,他其实不在乎。 那老东西一辈子没干过几件人事,死了也就死了。 可三槐那混帐东西,要是真在镇上闹出什麽大动静。 或者他根本不敢想。 要是自家那蠢货,把这两个门里指名道姓要的物件弄丢了,或者弄坏了,自己回到老君观将会遭受怎样的责罚。 想到马大槐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第125章 阴差阳错。 他想起了昨儿后半夜。 那时候他还在马家沟后山那个密室里,正对着墙上那尊三头六臂的恶鬼神像盘膝打坐。 他刚把一缕从地脉里抽上来的阴煞气引入丹田,还没来得及运转周天。 密道口那块青石板就被人从外头咚咚咚砸响了。 砸得很急,很慌。 马大槐当时心头就是一跳。 密道只有马家沟几个核心的人知道,平日里绝不许打扰。 能在这时候砸门的,只能是出了天大的事。 他压着那股被打断修炼的邪火,起身推开青石板。 外头站着的,是黑子。 黑子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说了半天,马大槐才听明白。 他爹那个老不死的死了。 死在一个来路不明的过江龙手里。 死得极惨。 马家沟养了七年的黑毛煞,被剁成了三截。 马大槐听着,脸上没什麽表情。 心里甚至还有点想笑。 老不死的死了? 死了好啊。 那老东西一辈子没干过几件人事,仗着早些年从酆都门学了几手养尸炼魂的皮毛。 就在马家沟作威作福,连他这个亲儿子都瞧不上。 死了清净。 可黑子接下来说的话,让马大槐笑不出来了。 三槐那蠢货不见了? 还带着那两个宝贝?! 马大槐当时就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激得他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那两个货,可不是寻常玩意儿。 那是酆都门里一位仙师,亲自点名要的阴胎。 取的是头胎丶且生辰八字全阴的孕妇,在临盆前用针线缝死七窍,让母子活活憋死。 这样死的人怨气滔天,生下来的孩子更是阴煞凝聚的精华。 酆都门要这东西,据说是为了炼一炉金丹。 丹成之日,能助那位仙师突破瓶颈延寿一甲子。 至于是不是真的马大槐不知道。 但这种指名道姓的紧要物件,马大槐平日里都是亲自保管,从不敢假手他人。 可偏偏上个月酆都门传来消息,说炼丹的火候到了。 让马家沟这个月十五之前,务必把货送到老君观。 马大槐那会儿正在闭关脱不开身。 他思来想去,只能把这事交给三槐。 那蠢货虽然脑子不好使,但胜在听话,而且是他亲弟弟,总比外人可靠。 并且临行前,马大槐千叮咛万嘱咐让三槐把货贴身藏好,路上不许耽搁,更不许节外生枝。 三槐当时拍着胸脯保证。 可现在…… 当时马大槐坐在密道口听着黑子结结巴巴的讲述,只觉得胸口那股邪火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三槐那蠢货居然为了给老不死的报仇,居然敢他麽带着货跑到镇上去找人? 他知不知道那两个货有多要紧? 想到这里马大槐又开始后悔自己当时为了保密。 特意没给任何人说这两死婴有多珍贵,只是告诉他们正常送货。 就想给自己两巴掌。 一想到误了酆都门的时辰,会是什麽下场? 马大槐浑身冷汗都下来了。 他二话没说当天夜里就赶忙下山。 马大槐赶到双河公社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进村,绕到村后那片玉米地,在地头一棵老榆树下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赵有田鬼鬼祟祟地来了。 见面第一句话就是。 「大槐哥,你怎麽来了?出啥事了?」 马大槐没跟他废话,直接问有没有见过自己弟弟。 赵有田愣了一下,摇头开始打马虎眼。 马大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确认这汉子没撒谎,才把事简单说了。 当然,他没提那两个阴胎的紧要,只说自己老爹被人杀了,三槐可能去镇上找仇人,现在人不见了,让赵有田帮忙找。 赵有田听完,脸色也变了。 他在公社当村长这些年,没少靠马家沟捞好处,自然知道轻重。 而且人还是自己忽悠去的。 万一姓马的查到自己身上,少不得要吃点苦头。 于是刚转身准备叫人一起就又被马大槐叫住。 说这事人多知道不好,把自己婆娘叫上就行。 赵有田的老婆小翠其实也是门里的人,而且还与自己的地位不相上下。 嫁给赵有田的目的就是为了掌控双河公社这片交通要道。 可怜赵有田娶媳妇好几年,怕是一次都没能真正碰过那个小翠。 赵有田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老婆路子更广,也没反对。 于是两人分头行动。 赵有田回村里摇人,马大槐则躲在玉米地里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赵有田带着小翠来了。 在将事情来龙去脉和两人通了气以后,两人也慌了。 三人连夜往镇上赶。 一路上,马大槐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那位仙师的脾气,他是见识过的。 去年有个负责送货的弟子,因为路上耽搁了半天,被生生抽了魂魄,炼进一盏魂灯里,日夜受阴火灼烧,哀嚎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彻底魂飞魄散。 马大槐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他必须找到三槐,必须把货拿回来。 赶到镇上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通过酆都门的眼线得知马三槐最后出现的位置在大车店。 于是小翠上前敲门。 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这是暗号。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胖脸。 「谁啊?大半夜的……」 「住店。」 小翠声音很轻,但透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味道。 胖脸愣了一下,借着门缝里漏出的光,看清了小翠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马大槐和赵有田。 「没丶没房了……」 「我们有熟人。」 小翠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进门缝。 胖脸接过,捏了捏,脸上立刻堆起笑。 「哎哟,您早说啊!有有有,正好还有一间,三位里边请!」 门开了。 三人进了店,被胖脸引着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最里头那间房。 马大槐一进屋,目光就落在了墙角。 那里扔着个蓝布包袱。 包袱皮散开了一个小角,露出里头两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团子。 东西似乎被动过了,但货还在! 马大槐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强压着扑过去的冲动,缓缓走到墙角,蹲下身,伸手去摸那两个油纸包。 入手冰凉,隔着油纸都能感觉到里头那股子阴森森的煞气。 没错,就是它们。 马大槐长长地丶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可紧接着,另一个问题又浮了上来。 货在店里,那人呢? 三槐那蠢货,把货扔在这儿,自己跑哪儿去了? 马大槐站起身,看向站在门口的胖脸。 「这包袱,谁扔这儿的?」 胖脸搓着手,赔着笑。 「一个年轻汉子,看着二十出头,在这儿住了两三天,昨儿晚上出去就没回来,包袱就一直扔这儿了。」 「他长什麽样?」 「瘦高个,皮肤黑,眼睛有点红,看着精神有些不太正常。」 是三槐。 马大槐闭了闭眼。 蠢货,果然是去找仇人,把货都忘了。 「他去哪儿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胖脸摇头直接走了,他的上司可不是马大槐,不用给他什麽好脸色。 屋里陷入了沉默。 于是就出现了一开始的那一幕。 马大槐盯着墙角那两个油纸包,心里飞快地盘算。 货找到了,这是万幸。 三槐不见了虽然麻烦,但比起丢货,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货按时送到老君观。 至于三槐…… 马大槐咬了咬牙。 顾不上他了。 酆都门的时辰耽误不起。 想到这里,马大槐不再犹豫。 他弯腰,把两个油纸包塞进怀里贴身藏好。 然后直起身,看向赵有田和小翠。 「走。」 声音不容置疑。 赵有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麽,但看见马大槐那张惨白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小翠倒是没什麽反应,只点了点头。 马大槐转身,推开房门。 走廊里漆黑一片。 三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大车店,没惊动任何人。 外头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 三人沿着镇外那条土路,一路往西,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到来前不到一个小时。 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正在距离大车店不远的茅厕里刚刚解决完马三槐。 命运就是那麽喜欢做弄人。 阴差阳错之下,要是高顽解决完马三槐后不是直奔马家沟。 而是回到大车店将两个死婴处理了,或许就能一下子抓到三条大鱼! 第126章 黄桷垭! 夜色如墨,山风如刀。 高顽离开双河公社后沿着小喽喽指出的方向,在山脊线上一路疾行。 右手剑垂在腿侧,剑尖偶尔扫过地面,划出一道极浅的白痕。 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壶天里取出来的一小块煤。 那是昨晚在马家沟搜刮到的战利品,现在成了补充法力的零嘴。 调禽全开。 上百只重瞳乌鸦像一张黑色的网,以高顽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开。 东边三里,有个七八户人家的小村落或者说据点。 此刻静悄悄的,只有两户窗缝里透出煤油灯的昏黄光晕。 西边五里,是片乱葬岗,坟头歪歪扭扭,几棵老槐树在风里张牙舞爪。 南边就是自己刚离开的双河公社。 此刻的村民们除了热火朝天的泼水救火,还时不时从村长家顺点东西。 估摸着是以为村长已经被烧死在了里面。 毕竟赵有田当时走得匆忙,村子里估计没几个人看见。 北边。 高顽的视线在脑海里那幅地图的北侧停住。 那里有个叫黄桷垭的地方,带着澹台映雪赶路的时候听她提过一嘴,说那儿的人不太对劲。 具体怎麽不对劲,她没说清,只讲那地方在知青们口中好像闹鬼。 乌鸦的视野拉近。 那是个建在山坳里的村子,房子比马家沟还要破,许多家屋顶的茅草都不全。 村口有棵巨大的黄桷树,估摸着村名就是这麽来的。 这个点儿按理说应该是吃晚饭的时间,村子里该有狗叫,该有婆娘骂孩子的声音,该有男人蹲在门口抽旱菸的咳嗽。 但这个村子却静得出奇。 只有风刮过茅草屋顶的呜呜声,还有…… 高顽眯了眯眼。 村子最里头那间大屋屋顶的烟囱俗话在冒烟。 那烟很淡,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灰色,混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但乌鸦的重瞳能捕捉到烟囱口附近的温度,明显比周围高出一截。 高顽脚下方向一转,偏离土路,踏上一条被茅草淹没的小径。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眼前出现一道缓坡。 坡不陡,但很长。 高顽贴着坡侧的灌木丛,像一道融进阴影里的墨痕,无声无息往上摸。 离村口还有百来丈时,他停在一丛刺梨后面,透过枝桠的缝隙往前看。 那棵黄桷树就在眼前,树干得四五人合抱,树皮皲裂成一块块鳞片似的痂。 树下堆着些缺了腿的条凳丶散了架的鸡笼丶半截磨盘,上面都积了厚厚的灰。 村里依旧没动静。 但高顽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火味。 以及一丝皮肉烧焦的糊味。 这种熟悉的味道让高顽面色一沉,站起身没再隐藏身形。 长剑出鞘,一步一步朝那棵黄桷树走去。 村子里开始传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像老鼠在墙根打洞。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丶被捂住的咳嗽。 高顽没理会。 他径直走向村尾那间冒烟的大屋门前。 只见两扇黑漆木门关得严严实实,就连门缝底下都塞着布条。 窗子糊着厚厚的草纸,从外头看不见里头。 但一只乌鸦已经悄然从屋后破了的窗纸角钻进去。 把屋里的情形尽收眼底。 与双河公社一样被配置,堂屋正中摆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尊神像。 只不过不是马家沟的三头六臂阿修罗,也不是双河公社那慈眉善目的无声老母。 而是一尊通体漆黑丶无面无目的雕像,看着像根扭曲的木头。 雕像前摆着个铜香炉,炉里插着三炷香,已经烧了一半,青烟袅袅。 香炉旁,放着个瓦盆。 盆里黑乎乎的东西在炭火上不断冒出青烟。 高顽的目光在那堆东西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屋里有三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根旱菸杆,时不时吸上两口。 然后脸上露出飘飘欲仙的表情。 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坐在条凳上,低着脑袋手指不断绞着衣角,但时不时伸出的舌头却能舔到眉毛。 还有个身高只有一米出头,看着却十分苍老的汉子挂在在妇人身后,只露出半边脸时不时将脖子伸出去半米多长。 高顽抬手,敲了敲门。 「咚丶咚。」 声音不大,但在静夜里传得老远。 屋里窸窸窣窝的动静瞬间停了。 过了好几息,门后传来老汉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大晚上的,特麽谁啊?」 高顽没答。 他手腕一翻,流云剑的剑尖抵在门缝上,轻轻一撬。 「咔嚓。」 门闩断了。 两扇门吱呀一声向里滑开。 屋里三人同时抬头,目光撞上站在门外的高顽。 老汉抽菸的动作停止。 妇人浑身一颤,绞着衣角的手指停住。 苍老汉子脑袋来不及收回,索性在盘旋一圈将脸面向门口,直直的看向门口的高顽。 高顽迈步进屋。 他没看那三个怎麽看都不是好人的玩意,径直走到八仙桌前低头看瓦盆里的东西。 是骨头。 人的骨头。 烧得半焦,有些地方还能看见没烧乾净的筋膜和碎肉。 盆底积着一层灰白色的骨灰,混着没烧透的碎渣。 盆沿上,搭着半截手指骨。 很小,看粗细,是个孩子的,这倒是有些不应该。 要知道常年抽大烟的一般年纪都不小。 而且那种物质会不断沉积在骨头里,并伴随着服用数量的增多而越来越纯。 因此他们这类人的尸骨很值钱,只需要稍加提炼就能得到现如今世界上最好的货。 而面前盆里这具尸骨的尺寸按照常理来说,应该还没到收割的时候才对。 除非这些人有着能够简化过程的手段。 想到这里高顽抬起头,看向那尊无面木雕。 木雕很粗糙,表面连漆都没上,只是用刀粗略削出个人形,然后在该是脸的位置削平,什麽都没刻。 「供的什麽?」 高顽开口,声音平静。 老汉似乎没想到高顽会如此淡定。 感觉有些被冒犯的他露出一口黄牙,刚要狞笑一声来两句狠话。 就看见一道雪亮的剑光在眼前闪过。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高手过招从来没有任何花里胡哨。 这一点从第一届,也是最后一届武林大会就能看出。 妇人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咚咚磕在地上。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们,我们也是没法子……」 「我问,」 高顽摆了摆手打断她。 「供的什麽?」 第127章 外地的有人查,本地的没人管。 屋里静了一瞬。 苍老的汉子默默把脖子缩到正常大小,哆嗦着开口。 「是,是无声老母坐下无面童子。」 「干什麽用的?」 「保佑村子平安,风调雨顺……」 苍老汉子越说声音越小,很明显这个理由他自己都不信。 高顽抬脚,踢翻了瓦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烧焦的骨头和骨灰撒了一地,糊在青砖地面上,黑黑白白一片。 妇人尖叫一声,瘫软在地。 苍老汉子猛地站起,随后目光瞥见还在冒血的无头尸体又腿一软,跌坐回去。 要知道他们三人中,就他的速度最快,手段最诡异。 但刚刚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是怎麽出手的。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老汉的脑袋就已经掉在地上。 高顽转身走到苍老汉子面前,也没管对方愿意不愿意。 蹲下身双手抓住他的脑袋往上就是一提。 然后饶有兴致的拍了拍,苍老汉子那比鸭脖还要夸张几分的脖子。 「你说是这黄桷垭,是不是酆都门的一个据点?」 被拿住脑袋的苍老汉子瞳孔骤缩。 「好汉,这位兄弟我不知道什麽门……」 高顽没废话。 双手用力,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苍老汉子的脖子直接打了个结。 然后抓住他的头发,将人从地上提起。 「最后一次,是,还是不是?」 直到这时苍老汉子才嗷一声嚎出来,身体开始剧烈挣扎,但头发被高顽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好汉饶命!我们都是被逼的,我们只是给门里收材料的,用的都是尸体,真没害过人啊……」 「什麽材料?」 「就……就是……」 汉子疼得语无伦次。 「就是将运过来的材料拆解成头发,指甲,还有,还有……」 「还有什麽?」 「还有用骨头给门里提炼香膏。」 高顽松开手,苍老汉子瘫在地上,双手在脖子上来回扒拉试图将打结的位置解开。 但高顽绑得很紧,即便汉子在脖子上抓出道道血痕依旧纹丝不动。 汉子额头上青筋暴起,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送去哪儿?」 「双,双河公社,赵村长那儿……」 高顽脸色一黑沉默了几秒,抬脚将已经开始口吐白沫的汉子踹到墙角。 转头用剑尖挑起地上女人的脸。 「你们见过一个叫高芳的姑娘麽?年纪不大四九城口音,扎着两个麻花辫,笑起来右边脸上有个酒窝。」 女人茫然摇头。 「没见过,我们这儿只收本地人,外头的不归我们管。」 「本地人?」 高顽重复。 「就是村里死了的,或者从山外头捡回来的……」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小。 「门里说了,外头来的人有档案丢了会查,动之前要打招呼,本地人没人管……」 高顽站起身,他没再问。 流云剑扬起,落下。 两道剑光在剩下两人惊恐的目光中几乎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 三颗大好头颅在地上滚做一处。 也算应了他们这些江湖儿女同年同日死的誓言。 屋外,夜色依旧浓重。 但村子里有了动静。 十几户人家的门,不知什麽时候开了一条缝。 一张张脸贴在门缝后,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光,死死盯着高顽。 没人说话,没人出来,这些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也知道刚刚屋子里发生了什麽。 高顽也没理会。 他提着剑沿着村里的土路一家一家走过去。 第一家屋里是一对老夫妻,蜷在炕上见他进来,吓得抱在一起发抖。 「见过一个叫高芳的姑娘麽?」高顽问。 摇头。 剑光闪过。 第二家屋里是个独居的瘸腿汉子,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照亮他半张狰狞的脸。 「见过一个叫高芳的姑娘麽?」 汉子咧嘴,漆黑的大手却是迅速摸向怀里的家伙。 但他的手才刚刚伸进怀里,整个人连着怀里锯短的冲锋枪一起断成两节。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高顽像一道游走在夜色里的死神,叩开每一扇门,问同一个问题。 期间有哀求也有胡说八道。 但高顽无论得到什麽回答,最终的结果都是挥剑。 也有些人家想跑。 但刚冲出屋门,就被不知从哪儿俯冲下来的乌鸦啄穿眼睛,扑倒在地。 有些人家就比较聪明的缩在床底丶柜子后丶柴堆里,提前给自己入土为安。 真不愧是酆都门的人,这黄什麽村和马家沟一样。 在高顽杀到第八家的时候,村里这帮搞灰产的才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七八个汉子从各自家里冲出来,不要命似的往村外跑。 他们手里攥着柴刀丶镰刀丶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但没人敢回头,只是闷着头狂奔。 然后便看见空中盘旋的鸦群骤然俯冲,瞬间淹没了那七八个身影。 惨叫声丶骨骼碎裂声丶皮肉撕裂声混在一起,在夜风里传得老远。 高顽继续往前走。 第九家,第十家…… 当他走到村尾最后一间茅屋前时,整个黄桷垭,已经听不见半点活人的声息。 只有风刮过茅草屋顶的呜咽,和乌鸦啄食血肉时那细碎的噗噗声。 高顽推开最后一扇门。 屋里没人。 只有一张破炕,一口掉漆的木箱,墙角堆着些农具。 高顽走到墙角,用剑尖挑开堆在那里的稻草,底下露出一个地窖口。 窖里摆着三口瓦缸,缸口用黄泥封着。 高顽拍开一缸的泥封。 缸里是半缸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脂状的薄膜,在昏光里泛着粘稠的光泽。 另外两缸也一样。 高顽盖上缸口,转身出了地窖,这玩意可不兴烧啊。 第128章 大雨伏击 两天后。 蜀地的冬雨到底还是来了,不大,却密得很。 雨丝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江风刮得斜斜的,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山丶树丶路丶还有远处那条青灰色的江水,全都罩在里头。 高顽沿着江边一条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小路往前走。 脚下是那种黏性很大的黄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带起厚厚的一坨,越走越沉。 裤腿早就湿透了,紧巴巴贴在皮肤上。 藏青色的中山装肩头洇开两片深色的水渍,雨水顺着衣领往下淌,流过脖颈,钻进里衣。 他没打伞,也没戴斗笠。 就这麽在雨里走着,视线穿过雨幕落在前方那片被雾气吞没的山弯。 这是离开黄桷垭后,他捣掉的第五个窝点。 比起前四个,这个更不起眼。 藏在江边一个废弃的渔村里,拢共就三户人家,七八口人。 乾的还是养殖熬膏的那老一套,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在江上有条破船。 专捞那些失足落水或者被扔进江里的无名尸。 高顽进去时,那家的男人正在灶台前熬油。 瓦罐架在炭火上,里头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混合着尸油和草药的怪异气味弥漫整个屋子。 女人蹲在墙角,用一把豁了口的剪刀,正仔细剪着一具女尸的头发。 头发很长,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看见高顽推门进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男人下意识去摸靠在灶台边的鱼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高顽甚至没拔剑,只是抬手将手中把玩的小石头扔出。 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剑气便破开雨幕,穿过门缝,精准地刺进男人眉心。 男人身体僵住,手里的鱼叉哐当落地整个人向后仰倒,砸翻了灶台上的瓦罐。 滚烫的尸油泼了一地,滋滋作响。 女人尖叫着站起来,剪刀掉在地上。 她转身想往屋里跑,却被高顽一步上前扣住后颈,像拎鸡崽一样提起来。 「见过一个叫高芳的姑娘麽?」 高顽的声音带着疲惫,这两天他问了八百次这句话。 就像那些满世界找孩子的可怜父母一样。 女人浑身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高顽一直都不是什麽很有耐心的人。 以前不是,现在就更不是了。 女人脑袋软软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里头全是惊恐。 高顽把尸体扔在地上,开始在屋里翻找。 这次和之前一样,没什麽有价值的线索。 几本破烂的帐本,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收尸几具丶出膏几两丶换钱多少。 一些零散的粮票丶布票,面额都很小。 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里头是已经风乾处理过的人发,按长短颜色分门别类捆好。 高顽点了一把火。 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舔上茅草屋顶,很快蔓延开。 浓烟混着雨雾升腾,在江面上空聚成一团污浊的云。 他站在雨里看了会儿,直到整个渔村都陷在火海里才转身离开。 雨还在下。 山路越来越泥泞。 高顽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江滩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江水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冲刷出一片不小的滩涂。 滩涂上长满半人高的芦苇,这会儿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枯黄的苇杆在风里瑟瑟发抖。 江面很宽,对岸的山影在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用水墨淡扫了几笔。 高顽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被地煞神通淬炼过的躯体,这点雨这点路不算什麽。 是心里头那种一层一层往下沉的疲惫。 像一个人走在没有尽头的隧道里,四周都是黑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一开始还走得快,走得急,想着赶紧走到头。 可走了太久,走得太多,渐渐就开始麻木起来。 三天,五个窝点。 杀了多少人高顽没数。也懒得数。 反正干这些勾当的人,死一百次都不冤。 可杀完了呢? 妹妹的下落,还是一点影子都没有。 那些帐本上记的,都是冷冰冰的数字和货品名。 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更没有高芳这两个字。 就好像她从来不曾存在过。 高顽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混着雨水的湿意灌进肺里,稍稍压下了胸中那股无名火。 他正要抬脚继续往前走。 耳朵忽然动了动。 声音很轻,很杂,混在雨幕里几乎听不见。 但高顽的耳力早就超越了正常人的范畴。 那是脚踩在泥水里的噗叽声,是衣物摩擦芦苇杆的沙沙声。 再加上许许多多压抑的呼吸声。 还有一连串金属碰撞的轻微脆响。 这种声音在这个时代除了枪栓几乎没有其他机械能发出。 高顽站在原地没动。 眼睛微微眯起,视线扫过前方那片芦苇荡。 雨雾太大,看不清里头具体情形。 但几只乌鸦已然从高空俯冲而下,贴着芦苇梢头掠过,猩红的复瞳将下方的景象尽收眼底。 人不少。 二十来个。 分散在芦苇荡里,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隐隐把高顽前进的方向堵住了。 都穿着普通庄户人的粗布棉袄,有的戴斗笠,有的乾脆光着头淋雨。 手里端着老套筒丶汉阳造丶甚至还有几把边区造的单打一。 大部分人的枪口都对着高顽这边,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发抖。 高顽甚至能从乌鸦的视野里,看清离他最近那汉子的脸。 三十出头,方脸,蒜头鼻,嘴唇冻得发紫,眼睛死死盯着他,瞳孔缩得像针尖。 棉袄袖口破了,露出里头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毛衣。 就这? 高顽忽然有点想笑。 他一路杀过来,遇见的都是些什麽人? 不是养尸炼魂的邪修,就拆骨熬膏的恶徒。 哪一个不是心黑手狠丶身上背着几条甚至十几条人命的货色? 眼前这些垃圾端着枪的手都在抖。 他们眼神里有凶光,但更多的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慌张。 像一群被逼急了的野狗,对着猛虎嗷嗷叫着,其实心里头怕得要死。 高顽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然后,朝芦苇荡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踩在泥水里,发出清晰的噗嗤声。 芦苇荡里瞬间骚动起来。 「站住!」 一阵叫喊撕破雨幕,声音劈了岔,在雨里显得格外凄厉。 「塔嘛的,你要是再往前走我们就开枪了!」 高顽没停。 他甚至没看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睛盯着前方那片被雨雾笼罩的江面,好像那里有什麽特别值得看的东西。 「砰!」 枪响了。 听着感觉是老套筒,声音闷哑,在雨声里不算响亮。 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反正没挨着高顽的边。 开枪的是个年轻后生,估摸也就十八九岁,开完枪自己先吓了一跳,手一松,枪差点掉地上。 这一枪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芦苇荡里顿时炸了锅。 「打!打他!」 「打死这个该死的外乡人!」 第129章 青江镇分部。 砰砰砰砰! 枪声接连响起,杂乱无章。 子弹嗖嗖飞过,打得周围芦苇杆纷纷折断,泥水四溅。 高顽还是没停。 他甚至都没躲。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只是身体周围忽然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灰白气流。 那是御风神通催动的气墙。 这些出膛速度本就不高的子弹打在上面,就像石子扔进深潭。 连个涟漪都激不起来,就被那股柔韧绵密的气流裹住,速度骤减,最后无力地掉进泥水里。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高顽离芦苇荡越来越近。 里头的人终于慌了。 「鬼!鬼啊!」 「打不死!他打不死!」 有人扔了枪,转身想跑。 可芦苇荡里泥泞不堪,刚跑两步就摔了个狗吃屎,糊了一脸泥。 也有人红了眼,嗷嗷叫着冲出来,端着枪刺刀,朝着高顽就捅。 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地打在冲在最前那汉子的手腕上。 「咔嚓!」 腕骨碎裂。 汉子惨叫一声人抱着手腕跪倒在地,疼得浑身抽搐。 高顽脚步不停,从他身边走过,顺手将脑袋摘下,缓缓走进芦苇荡。 里头还有十几个人,这会儿全都傻了。 端着枪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睁睁看着高顽一步步走近。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芦苇叶上,噼啪作响。 高顽走到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丶大概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前停下。 这汉子手里端着把汉阳造,枪口对着高顽胸口,手抖得像筛糠。 脸上横肉抽搐想做出凶恶的表情,可眼底的恐惧出卖了他。 「你们都是酆都门的人?」 高顽开口,仿佛阎王点某。 汉子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是,是又怎样?」 「谁派你们来的?」 「没,没人派,我们自己来的!」 「为什麽拦我?」 汉子咬了咬牙,似乎想壮壮胆,可声音还是发虚。 「你,你杀了我们那麽多弟兄,拆了我们那麽多堂口我们,我们不能让你再往前走了!」 「往前是哪儿?」 「往,往前是青江镇……我家就在镇上!」 高顽点点头。 然后伸手,抓住了汉子的枪管。 汉子下意识想往后缩,可高顽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 「你们和马家沟那些人是一路的?」 高顽看着有问必答的汉子顿时来了兴致。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羡慕丶嫉妒丶还有一丝不屑的复杂表情。 「马家沟?那群杀才?呸!他们算个屁!」 这话说得突兀,高顽挑了挑眉。 「怎麽说?」 汉子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也可能是恐惧到了极点,反而豁出去了。 「马家沟那帮人,仗着会养尸炼魂,在门里横得很!根本不把我们这些干苦力的放在眼里!」 「是!他们是能打,可那又怎样?」 「门里真正赚钱的生意,还不是靠我们这些人一具尸体一具尸体拆出来的?」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混着雨水喷出来。 「他们抓人还挑三拣四?专挑有根脚的知青?还有人给他们兜底。」 「我们呢?我们抓的都是什麽人?本地穷鬼!流浪汉!叫花子!死了都没人问的那种!」 「风险多大你知道吗?万一被公社民兵逮着了,那可是要枪毙的!」 高顽静静地听着,雨打在他的肩上丶头上,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忽然想起在黄桷垭,一路上的种种。 原来是这样。 合着在这三滩十八弯,马家沟才是是战斗部门,专门对付那些有价值的目标。 而这些散落在各个村子江滩丶山沟里的小窝点。 则是酆都门的后勤部门,处理的是最底层丶最肮脏原材料。 「青江镇,是你们在这片地区的分部?」 汉子点点头,又赶紧摇头。 「是,是……可我不能带你去!那是门里的重地,有仙师坐镇的!」 「带你去我也活不了。」 「仙师?」 高顽扯了扯嘴角。 「比马家沟那个养尸的老道如何?」 汉子怔住了。 他显然不知道马家沟具体发生了什麽。 消息可能被封锁了,或者根本传不到他们这个被当做工具一样的层级。 高顽也没解释。 他松开手,汉子的枪管上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印。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或惊恐或茫然的脸。 「你们都干过那些熬膏的勾当?」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干,干过一点……」 「我只会剃头发……」 「我就是负责烧火……」 众人七嘴八舌。 高顽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这两天一路杀过来留了不少报信的小喽喽。 以为捅了马蜂窝,接下来会面对越来越强的反扑。 也会见到越来越多酆都门的高层。 结果呢? 来的是一群这样的货色。 这帮泥腿子手却抖得枪都握不住,嘴里喊着报仇,眼睛里却全是对死亡的恐惧。 这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比棉花还不如。 是打在了一摊烂泥里,溅了自己一身脏。 「叫你们来的人有没有和你们说过,我灭马家沟花了还不到半个小时?」 高顽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晰。 芦苇荡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高顽。 「所以你们觉得,青江镇那个所谓的仙师能拦得住我?」 没人说话。 只有雨声越来越大。 高顽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 「回去告诉你们上头的人,」 「我现在要去青江镇,让他们要麽把关于高芳的所有记录都准备好。」 「要麽就洗乾净脖子,等我一路杀到酆都门的总坛!」 说完,他再不理会身后那群呆若木鸡的人,迈步走进雨幕深处。 雨越下越大了。 江面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把对岸的山丶近处的水丶还有那条泥泞的小路,全都吞没。 高顽沿着江滩往前走,脚下是粗粝的砂石和破碎的贝壳。 胸中那股无名火,不知什麽时候,已经熄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冰冷的东西。 像江底淤积了千年的黑泥,看不见底也望不到边。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在四九城,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好像过了很久,但又好像就在昨天。 那个被麻雀噎死的囚犯叫什麽名字来着? 不记得了。 高顽只记得那时候他满心都是恨,是怒,是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撕碎的暴戾。 可现在呢? 在四九城杀了那麽多人,在这里毁了这麽多窝点。 可除了不断解锁的神通,他好像什麽都没得到。 他的心并没有因为杀人而平静。 反而越发的疲惫和茫然。 这种感觉就像此刻,他一个人走在江边,前后左右都是雨,都是雾。 到处都是空的。 没有路标也没有方向,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踩在哪里。 高顽只能往前走。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认输。 意味着妹妹可能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他抬头,看向前方。 看不见对岸,也看不见尽头。 只有雨,一直下。 第130章 酆都门到底什麽路数? 高顽沿着江滩继续往前走。 脚下是粗粝的砂石和被江水冲上岸的枯枝烂叶。 身后那片芦苇荡早已看不见了,枪声和惨叫也早已被雨声吞没。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仿佛刚才那场可笑的伏击从未发生过。 但想着想着,高顽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马家沟:养尸炼魂,供奉三头六臂的阿修罗。 核心是山魈黑毛煞和子母练尸法,这一点倒是和酆都二字颇有渊源。 但为什麽双河公社赵有田家地下密室供着,供着的却是无声老母? 而黄桷垭供的是无面童子,虽然是无声老母坐下童子。 但严格意义上来说两人其实并不是上下级的关系。 江边渔村就更不用说了,连像样的神像都没有,纯粹就是个加工点。 至于刚才那群伏击自己的乌合之众不像是江湖中人,反倒更像是本地黑帮。 信仰如此驳杂,这酆都门到底是什麽路数? 高顽眉头渐渐拧紧。 他前世走南闯北,钻过十国大墓,探过边陲遗迹,听过不少江湖轶闻丶奇门异术。 在江湖或者说,在那些隐藏在世俗秩序之下的里世界。 势力的组织形式,是有讲究的。 最常见的是派。 譬如广为人知的武当丶少林。 这类势力通常有完整丶系统的传承体系。 上乘功法丶内功心法丶外功招式丶乃至医药丶阵法丶修身养性的道理,一应俱全。 他们注重的是开枝散叶广收门徒,门槛相对较低,只要你资质尚可丶心性过得去丶肯下苦功,就有机会入门。 武当派张真人便是典型,太极之道海纳百川,门下弟子遍布天下。 他们这种派的核心是传承与传播,追求的是将自身的武学或者思想道理发扬光大。 另一种,则是帮。 在帮里面最典型,也是人最多的的莫过于丐帮。 它的根基不是某种高深武学或者思想,而是共同的身份或利益。 乞丐或者说流民,是这个庞大组织的底色。 帮规森严等级分明,讲究的是义气和互助。 传说中的打狗棒法和降龙十八掌固然厉害,但更厉害的是那张覆盖天下州县的情报网和动员能力。 入了帮你就是兄弟,有饭同吃有难同当。 帮的核心是聚合与互保,追求的是群体生存和发展的最大利益。 紧接着再往上,就是教了。 最广为人知的就是武侠小说中被围攻的明教,日月神教这种。 它们的凝聚力,来自于共同的信仰。 前者信奉明尊,追求光明。 后者信什麽高顽不记得了,但应该也不是什麽好东西。 他们的教义往往具有超越性,甚至带有末世论或救赎色彩。 佛教道教亦是如此。 因为信仰可以超越地域丶血缘丶乃至阶级,所以教的包容性极强,三教九流,贩夫走卒,只要心诚,皆可入教。 相应的,其组织也往往更为隐秘丶松散,但却带有强烈的排他性和传播欲望。 教的核心是信仰与皈依,追求的是精神世界的统一和现实世界的改造。 而在这些势力里面最特殊,也最封闭的,莫过于门。 专精暗器的蜀中唐门便是典范。 门的核心通常是是血缘与技艺的垄断。 大多情况下以家族或拟制家族关系为纽带,传承某种独特丶专精丶甚至诡异的技艺。 比如唐门的暗器丶毒药丶机关。 或者一些地方秘传的蛊术丶赶尸丶风水术,皆属此类。 他们收徒极其苛刻,非亲即故,外人难窥堂奥。 人数往往不多,但技艺钻研极深,在特定领域拥有令人忌惮的权威。 门的核心是封闭与精深,追求的是技艺在极小范围内的极致传承和血脉的纯净。 想到这里高顽停下脚步,望向雨雾茫茫的江面。 那麽这个酆都门,它算哪一种? 名字里带个门,看起来像是走唐门那种封闭传承的路子。 马家沟养尸,黄桷垭熬膏,似乎也符合专精诡异技艺的特徵。 但细想之下,处处透着矛盾。 若真是封闭的门,马家沟丶双河公社丶黄桷垭丶江边渔村这些据点的人员构成未免太杂。 马大槐兄弟是本地山民,赵有田是公社干部,小翠来历不明,黄桷垭那些人多是村里破落户,伏击的更是连地痞流氓都算不上的乌合之众。 哪里有什麽紧密的血缘纽带? 再看他们干的事。 绑架知青丶拆解尸体丶熬制香膏丶甚至可能涉及更庞大的贩卖网络。 这需要严密的组织分工丶跨区域的协调丶以及稳定的销售渠道。 这更像一个有共同利益诉求的犯罪集团,也就是帮的逻辑。 或者是有统一目标和教义指引的集体行动,即教的特徵。 尤其是神像的存在充满了一股子邪教的味道。 想到高顽的瞳孔微微收缩。 无声老母这个名号,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记忆的迷雾。 前世探险时,他在一些清末民初的笔记野史丶地方志怪中见过这个称谓。 它往往与另一个更加如雷贯耳丶也更加禁忌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白莲教! 那个肇始于宋,盛于元明,在清代被严厉镇压却屡屡死灰复燃,绵延数百年的天下第一邪教。 白莲教派系庞杂,信仰糅合了弥勒降世丶无生老母丶真空家乡等多种民间宗教观念。 无声老母或无生老母,正是其核心崇拜的神祇之一,被视为创世神和救世主。 如果酆都门与白莲教有牵扯…… 高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慢慢爬上来。 他忽然想起这个时代的背景。 这是一个怎样的年月? 破四旧的风声已在酝酿,一切旧的丶封建的丶迷信的东西,都将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那些曾经在乱世中显赫一时的江湖门派丶会道门组织,要麽早已烟消云散,要麽就转入更深的黑暗,像鼹鼠一样小心翼翼地生存。 武当丶少林这等名门正派,如今也是谨言慎行,弟子大多还俗或转入生产,武学传承近乎断绝。 丐帮那种旧社会的产物,在严密户籍制度和生产建设兵团面前,早已失去土壤。 所谓的明教更是不知所踪。 唯有白莲教这种根植于底层苦难,依靠隐秘信仰和严密组织生存的教,生命力最为顽强。 它们可以改头换面,可以潜入地下,可以依附于任何能够提供庇护和资源的黑暗形式。 酆都门会不会就是白莲教在这个特殊年代,披上的一层新皮? 以门的封闭技艺为外壳,以教的信仰体系为内核,以帮的利益网络为血脉,构建起一个盘踞在蜀地山野江畔的黑暗王国? 那麽,他们绑架知青,炼制子母尸,提炼特殊香膏这些就不仅仅是为了牟利了。 很可能有着更加深远的图谋。 除此之外更让高顽疑惑的是,自己这边都打成这样了。 调查部为什麽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第131章 李怀德的踪迹。 高顽不知道的是。 他的离开不是故事的结束。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而仅仅只是纷争的开始。 四九城的雪下得毫无徵兆。 前一天还是乾冷乾冷的天,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罩在城头上。 到了夜里便莫名起来起了风,把墙根的枯草和碎纸屑卷起来往人脸上扑。 天刚蒙蒙亮时,雪就下来了。 而且还是那种实实在在的雪花,一片一片有指甲盖那麽大。 没多长时间屋顶丶街面丶树枝丶还有停在院里的自行车丶靠在墙根的蜂窝煤,全盖上了厚厚一层。 沈马站在调查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惆怅不已。 他看着窗外。 院子里几个干事正拿着笤帚在扫雪,动作很麻利,笤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院门外的长安街上,偶尔有公交车慢吞吞地驶过,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一切都显得很平静,很平常。 就像这雪,可以把前几天那场惊动半个京城的追捕丶爆炸丶死亡。 还有那个人间蒸发的高顽,全都无声无息地掩埋一样。 沈马深吸一口气,把烟凑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结果被呛得咳嗽起来。 桌上的菸灰缸菸蒂堆成小山,有几个还没完全熄灭,冒出缕缕青烟。 让整个办公室都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焦油味。 沈马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拿起桌上那份刚送来的报告,又看了一遍。 其实不用看,内容他都能背下来了。 标题上赫然写着醒目的,关于北上追捕行动的情况汇总及后续建议。 十七页纸,密密麻麻全是字,盖着鲜红的公章和各级领导的签字。 结论却只有一行。 经全面排查,未发现目标人物高顽及其疑似同夥北上的任何可靠线索。 建议调整侦查方向,重点加强对南方各省,特别是蜀地,岭南省等偏远地区的协查通报。 后面附了长长一串数据。 本次出动三个加强连,合计四百二十三人。 动用民兵及工安力量累计超过两千人次。 设立检查站七十九个,排查过往车辆一千四百馀辆。 盘查人员无法统计,估计在五万人次以上。 耗时整整四天三夜,成果为零。 沈马把报告扔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些装神弄鬼的家伙简直欺人太甚! 他干这行二十多年,从剿匪到肃反,从抓特务到破大案什麽场面没见过? 可像这次这样投入这麽大力量,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的,真是头一遭。 一群自私自利的蛀虫! 有那麽大本事当年打小鬼子的时候不见动手!打光头的时候不见动手!甚至就连剿匪的时候都不见出一份力! 现在倒是用到自己人身上了。 妈的真是不搞点事情就睡不着是不是? 沈马又点了根烟。 火机打了三次才着,蓝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办公室里跳动着,映亮他眼里的血丝。 事情办成这样,他现在都不知道要怎麽跟上头交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急。 然后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陆中间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 他头上肩上全是雪,棉袄下摆湿了一大片,走路带进来的风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啦响。 「老沈出事了!」 陆中间眼中布满血丝,像是几天没睡好。 「奉天那边回信了!」 沈马抬头看他没说话,这个新晋的派出所所长和他以前见过几次。 在四九城这种地方手里有实权,还能爱惜羽毛的基层官员不多。 路中间算一个。 之见陆中间走到桌前也顾不上拉椅子。 就那麽站着从怀里掏出一份电报抄件,啪地拍在桌上。 「你还是自己看吧!」 沈马眉头一皱拿起那份抄件。 纸张很薄,是那种专门用来抄电报的便签纸。 上头用钢笔誊写着电文,字迹有些潦草能看出抄报人的匆忙。 电四九城调查部,你部协查通报收悉。 经查,李怀德同志自本月十五日离京赴奉后,并未按计划前往三线建设指挥部报到。 指挥部经核查后发现,其所在厂区以及附近区域均未发现其踪迹。 目前已组织当地力量进行查找,有进一步消息将及时通报。 另,此事已按程序向上级汇报。 沈马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陆中间忍不住在屋里踱起步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去报到?一个大活人,还是副厂长级别的干部现在说没就没了?」 「指挥部那边说,接站的人等到天黑都没见着人。」 陆中间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沿,对于这位调查部的副组长并没有表现得多麽尊重。 毕竟他好歹也是个所长,对方虽然上达天听,但却并无实际官职。 「火车是准点到的,他们也查了出站记录,确实有李怀德的名字。可出了站人就消失在了奉天的雪地里。」 沈马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沉重的东西。 事情大条了。 高顽前脚留下话要去找李怀德,后脚李怀德就在奉天失踪了。 这中间要是没关联,沈马敢把自己这双眼睛挖出来当泡踩。 「奉天那边怎麽说?」 沈马又问。 「还能怎麽说?」 陆中间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猛吸两口,然后才继续回话。 这几天的调度可把他给累惨了,都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这样在大冬天遭过这种罪了。 「一个大活人,还是京城过去的干部不见了,他们压力比咱们还大。」 「现在估计已经组织人手在车站附近摸排了,但你也知道,奉天那地方火车站周边鱼龙混杂。」 「经济不比我们这边差多少,一天流动人口少说好几万,真要躲起来确是不好找。」 沈马没接话。 他脑子里开始回忆高顽档案里关于李怀德的那部分。 轧钢厂副厂长,主管后勤和采购,手里有权,也有钱。 更重要的是,高顽父母的车祸,轧钢厂运输队的卡车,还有那些涉及西北的原材料。 如果高顽之前的口供都是真的,那李怀德背恐怕与之前激战的那个四九城敌特窝点关系非浅。 办公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车铃声。 陆中间终于拉过椅子坐下,又从沈马桌上的烟盒里摸了根烟。 「现在怎麽办?」 「等。」沈马说。 「等什麽?」 「老聋子以及和这件事有牵扯的一干人等有专人在跟进。」 「我们这边现在需要的是,等高顽以及带走他的那人的下一步动作。」 沈马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 「或者等李怀德那边有消息,除此之外还要等民俗局的精锐从岭南回来才能对这些人进行下一步行动。」 陆中间没说话,只是抽菸抽得更凶了。 沈马的意思,也就是他们现在什麽都做不了。 不过好在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高顽这样的人就不可能停下来。 他既然说了要去找李怀德,那估计是有这部分打算。 毕竟动机就在那里。 而李怀德的失踪很可能意味着,他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自己可能会有危险。 那麽接下来,会发生什麽? 是奉天那边突然发现一具尸体? 还是四九城这边,又有谁要倒霉? 陆中间脑子里一团乱麻,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 而且有很多事情不是这个接管就是那个接管。 即便是他这个级别都无权过问。 这他妈的不是欺负老实人麽? 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 第132章 聋老太太出事 是那种老式的摇把电话。 铃声尖锐刺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沈马和陆中间同时抬头,看向放在文件柜旁的那部红色电话机。 目前这部电话连接的是内部专线,直通看守所和几个重点关押点。 沈马起身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我是沈马。」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慌张。 沈马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几秒钟后,他挂断电话转身看向陆中间。 「聋老太太死了。」 「什麽?」 雪还在下。 调查部用于关押犯人的院子位于城郊,附近一片荒芜。 高大的围墙把里头和外头隔成两个世界,墙头拉着铁丝网,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岗楼,里头站着持枪的哨兵。 沈马和陆中间的车开进来时,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有派出所的,有医院的,还有一辆看着就很牛逼的黑色伏尔加。 以及上面同样牛逼的牌照,和里面更加牛逼的人。 路过的沈马和路中间甚至都没敢看一眼,低着头就进了屋子。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围在监区门口低声说着什麽,看见沈马他们进门,连忙迎上来。 「沈副组长,陆所长。」 说话的是院子的负责人,姓王,五十来岁,胖胖的这会儿脸上全是汗。 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被大人物给吓的。 「人呢?」沈马没废话。 「在里头,单间。」 王干事抹了把额头,对于这位全权负责此次事件的副组长很是恭敬。 「已经保护现场了,法医正在做初步检查。」 「怎麽死的?」 「还,还不清楚……」 王干事声音发虚。 「早上送饭的时候发现的,人已经硬了。」 「我们第一时间就封锁了监区,初步调查除了送饭的管教和第一个进去的狱医,谁都没碰过。」 沈马闻言点点头,大步往监区里走。 陆中间跟在他身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聋老太太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 她手里攥着那份名单如果是真实的话,可能是建国以来最大的一个案件。 那是撬开整个敌特网络的钥匙,也是沈马他们这几天唯一能抓住的丶实实在在的线索。 为此调查部不仅派了重兵把守,将聋老太太单独关押。 就连大领导都来过好几次。 可现在,钥匙还是断了。 监区里光线很暗。 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牢房,铁门紧闭,门上有个巴掌大的小窗,从里头透出昏黄的光。 最里头那间单间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两个持枪的干事守在两边,脸色肃穆。 沈马弯腰钻进警戒线,推开门。 屋里比走廊更暗。 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悬在屋顶,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不大的空间。 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一个马桶,这就是全部家当。 床上躺着个人,盖着白布。 白布下是个人形轮廓,很小,蜷缩着,像只乾瘪的虾米。 一个穿着白大褂丶戴着口罩和手套的法医正弯着腰在检查。 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沈马,点了点头显然是认识。 「沈组长。」 「什麽情况?」沈马走到床边。 法医掀开白布的一角。 露出聋老太太的脸。 那张脸比沈马上次见她时更瘦了,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眼窝深陷,嘴唇青紫,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已经乾涸的白沫。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天花板,瞳孔扩散,几乎要挤出眼眶。 很显然她在死前一定看到了什麽极其恐怖,或者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 「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 老法医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 「体表没有明显外伤,没有搏斗痕迹,初步排除外力致死。」 「中毒?」陆中间问。 「不像常见的毒物。」法医摇头。 「我们取了胃容物和血液样本,已经送去化验了。」 但根据经验,如果是口服或者注射毒物,死者死前应该会有剧烈挣扎或者呕吐,可现场很乾净,死者的姿势虽然怪异,但也相对自然。」 沈马盯着那张脸。 「猝死?」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死者虽然有年纪,但之前体检显示心脏功能尚可,没有严重的基础病史。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麽?」 法医指了指聋老太太的左手。 那只手从白布下露出来,枯瘦如柴,在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红点。 像被针扎过,或者被什麽虫子咬过。 红点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不大,大概指甲盖大小,但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这是什麽?」沈马蹲下身,凑近了看。 「不清楚,但已经取样了,目前等化验结果。不过……」 他又顿了顿,这次犹豫的时间更长。 「不过什麽?」 沈马抬头看他。 老法医看了看沈马又看了看陆中间,压低声音。 「我师父以前是滇省那边的军医,剿匪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伤。」 老法医咽了口唾沫。 「他说有些偏远地区的人通过一些物品或者仪式,够操控昆虫甚至细菌作为自己的攻击手段。」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安静几秒钟。 只有灯泡发出的丶轻微的电流嗡嗡声。 陆中间脸色变了变。 沈马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 「先把尸体运回去,做全面解剖。」 「对于这种敌特分子不需要所谓的人文关怀,我要知道确切死因,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 沈马转身走出单间,陆中间跟了出来。 两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先开口。 最终还是陆中间率先打破沉默。 「老沈,你觉得可能吗?」 沈马没回答。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点。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出动重火力才攻下的四合院,被灭门的寡妇家。 奉天失踪的李怀德。 还有现在死在看守所单间里丶手背上带着可疑红点的聋老太太。 这些事,这些人,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但有一点沈马可以肯定。 聋老太太的死,估计不是高顽乾的。 不是手法问题。 是动机。 高顽那位师尊杀人从来都是光明正大,或者乾脆利落。 炸矿丶灭门丶斩首丶吊死…… 每一种手法都带着强烈的个人印记,嚣张,暴烈,不留馀地。 这些见不得光的三教九流也有自己的圈子。 正常来说一名炼炁士绝不会用蛊虫这种阴柔诡谲,并且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发作的方式。 按照那位的脾气,要杀聋老太太上去直接扭断她的脖子不好麽? 而且,他做的事情完全是为了帮高顽这个徒弟报仇。 至于这些人本身其实和那位炼炁士并没什麽瓜葛。 至于高顽现如今也没有杀聋老太太的动机, 她已经落网了,口中的名单虽然还没交出来,但迟早是调查部的囊中之物。 杀她,对高顽没有任何好处。 除非…… 沈马忽然想起聋老太太那天在审讯室里说的话。 看来。 四九城有人害怕了。 第133章 风雨欲来。 雪还在下。 但到了后半夜,风反而停了。 雪花没了风的撕扯,安安生生地从铅灰色的天幕往下落,又密又匀,把四九城捂得严严实实。 街面上早就没了行人,连野狗都寻了处背风的墙角蜷着。 只有偶尔驶过的电车,轮子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车顶的电线爆出一串细小的蓝火花,很快又隐没在无边的白茫茫里。 沈马又一次站在调查部二楼指挥室的窗前。 屋里拉了厚厚的窗帘,只留他面前这一扇没拉。 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只剩下路灯晕开的一圈圈昏黄光晕,和漫天无声无息飘落的雪。 他身后,指挥室里灯火通明。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四九城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圈圈点点。 几个年轻干事坐在电台和电话前腰杆挺得笔直,耳朵却竖得像兔子,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空气里有股混合着烟味丶汗味和油墨味的滞重气息。 沈马下午从看守所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直接敲开了部里一把手郑组长的门。 二十分钟后,一份加急的调度令就从部里发了出去。 动作很快。 快到连沈马自己都有些意外,显然这里面有着今天院里那位的手笔。 伴随着命令传达。 看守所丶拘留所丶还有南锣鼓巷95号院,所有和聋老太太案子沾边的人员关押点或住所,警戒级别一夜之间提到了最高。 尤其是95号院。 那个原本已经被野战部队围成铁桶的四合院,傍晚时分又开进去两辆墨绿色的吉普。 从车上下来的不是穿着军装的士兵,而是七八个穿着便装丶气质迥异的人。 有的一身藏蓝中山装,扣子扣到风纪扣,手里提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旧皮箱,走起路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的穿着对襟棉袄,外面罩了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头发花白。 有的眼尾炸花,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看人的时候,目光像是能直接钉进骨头里。 还有两个更怪,大冷的天只穿了件单薄的夹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上各缠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珠子。 乍一眼看过去只觉得颜色暗沉,在雪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们没跟任何人寒暄,直接进了院子。 领头的那个中山装跟带队的军官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各自散开。 有的蹲在院墙根,伸手摸了摸青砖的缝隙,又抓起一把墙根的浮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的走到中院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了半晌光秃秃的枝桠,手指在树干上轻轻叩击,侧耳倾听。 还有的,直接推开易中海家那扇被踹坏后勉强修好的房门,走了进去,半天没出来。 院子里原先驻守的士兵们,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眼神里都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警惕和肃然。 带队的军官显然得到了明确的指令,约束手下不得打扰,也不得多问。 一种凝重的气氛随着这几个人的到来,悄然笼罩了整个95号院。 沈马通过驻守四合院的组员得知了这一切。 那几个人,估摸着就是郑组长从民俗局留守的那点家底里,紧急抽调出来的好手。 整个调查局真正吃饭的家伙。 把这些人派去守一个四合院,看似大材小用,甚至有些荒唐。 但沈马心里清楚,郑组长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既然对方能用这种方式,在层层看守下弄死聋老太太。 那易中海呢?张工安呢?甚至四合院里那些可能知道点边角料的人呢? 对方会不会继续下手? 会用什麽方式? 沈马不知道。 但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所以,他在报告里不仅要增派普通的警卫力量。 还要把这些真正懂得对付非常规手段的人请出来,摆在明处,也藏在暗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雪越积越厚。 指挥室里的挂锺,渐渐指向了凌晨四点。 这是人最容易犯困,也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驻守调查部二楼指挥室的干事们止不住的打着哈气。 只有沈马依旧站在窗前。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把菸蒂按进窗台上一个充当菸灰缸的破搪瓷缸里。 就在这时。 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几乎同时从两个方向炸响! 一部是连接看守所的内部专线。 一部是连接南锣鼓巷驻军指挥点的野战电话。 沈马霍然转身。 两个守在电话前的干事几乎在同一时间抓起听筒。 「喂?是!什麽?!位置?多少人?!火力情况?!坚持住!支援马上就到!」 简短丶急促丶信息密集的对话,伴随着干事瞬间绷紧的背脊和陡然拔高的声调。 让指挥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沈马几步跨到地图前,眼神锐利如刀。 「报告!」 接看守所电话的干事捂住话筒,急声道。 「第一看守所遭到武装袭击!对方人数不明,火力很强,有自动武器!目前已经突破外围防线,正在向监区推进!我方伤亡惨重!」 「报告!」 另一个干事也喊道。 「南锣鼓巷95号院遭遇袭击!对方从多个方向同时发动攻击,有枪声,还有,还有一些不明手段!院墙被破开多处缺口!驻军与对方正在交火,但对方似乎很难缠!」 果然来了。 沈马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这种同时动手,多点开花。 对方不仅胆子大,手笔也大。 这绝不是什么小毛贼或者普通敌特能搞出来的动静。 「接郑组长,请求启动一级应急响应。」 沈马看向靠近自己的一名干事。 「命令预留的机动队分两组,一组驰援看守所,一组驰援南锣鼓巷。」 「告诉他们,这次对手甚至比先前在堡垒四合院负隅顽抗的对手更不简单。」 「允许使用一切必要手段,以控制局面丶保护关键人员和消灭来袭之敌为第一优先。」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沈马重新看向地图,手指在第一看守所和南锣鼓巷的位置重重敲了敲。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另一个被红圈标注的地点。 那是关押张工安一家,等一批涉案基层干警的拘留所。 那里,暂时还没有消息传来。 是对方人手不够,放弃了这里? 亦或者说那里才是真正的主攻方向? 第134章 实力强劲的对手。 第一看守所。 密集的枪声像爆豆一样炸开,在雪夜里传得格外远。 这场袭击来得毫无徵兆。 十几条黑影,像是从地底冒出来一般。 无声无息地贴近了看守所高大森严的外墙。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棉衣,没有任何标识,甚至连脸都被厚厚的棉帽和围巾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麻木的眼睛。 但这些人的动作却快得惊人,配合默契得可怕。 他们两人一组,一人蹲身托举,另一人借力上跃。 手指在滑溜的砖缝间一扣一撑,便如同狸猫般翻上墙头。 墙头的电网早在第一波接触时就诡异地熄灭了火花。 然后是交叉火力压制。 他们使用的武器很杂,有制式的五六冲,也有明显带着异国特徵的短管冲锋枪。 甚至还有人肩上扛着黑沉沉的老式铁拳。 子弹泼水般扫向哨塔和巡逻队,精准而狠辣。 第一波抵抗的警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像样的警报,就被放倒了好几个。 爆炸声响起。 厚重的铁门被炸开一个扭曲的豁口。 黑影如潮水般涌入,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朝着监区方向迅猛穿插。 他们的目标明确,直奔关押重犯的东区监舍。 看守所的警卫和增援的武警拼死抵抗,依托建筑物和临时掩体还击。 雪地上很快溅开一朵朵刺目的暗红。 但这次袭击者的战术素养高得吓人,不仅枪法极准,似乎对看守所内部的布局了如指掌。 他们巧妙地避开主要火力点,利用阴影和建筑死角快速推进,不断有警卫中弹倒下。 更让人心底发寒的是,在激烈的交火中,偶尔会响起几声几乎被枪声掩盖的破空声。 然后,某个正在射击的警卫会突然身体一僵,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脸迅速涨成紫黑色,手里的枪掉落在地,整个人靠着墙软软滑倒。 额心或脖颈处,凭空多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不像是子弹,反倒像是针。 或者更细小丶更诡异的东西。 与此同时南锣鼓巷95号院的战斗,却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诡异面貌。 袭击者同样穿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但人数似乎比看守所那边少一些。 他们并没有强攻正门,而是分散在院墙四周。 前段时间被清空的四合院成了他们最好的藏身之地。 这里的枪声同样激烈。 但更多的是一种有些莫名其妙,但却令人牙酸心悸的动静。 「嘎吱,嘣!」 一段看似完好的青砖院墙,内部忽然传出朽木断裂般的怪响。 然后整片墙体像酥了的饼乾一样,无声无息地向内坍塌,碎砖烂土滑落,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浓烈的土腥味和一股淡淡的丶像是陈年棺木腐烂的气味弥漫开来。 「嗤嗤嗤……」 另一段墙根下,积雪突然急速融化,露出下面黑黄色的泥土。 那些泥土像是被煮沸的开水,剧烈翻腾起来,冒出汩汩的黄绿色气泡的同时,还散发出刺鼻的酸臭。 几个试图靠近封锁缺口的士兵,不小心吸入了些许飘散的气味,顿时脸色发青,捂着喉咙剧烈咳嗽,眼泪鼻涕齐流,瞬间丧失了战斗力。 「小心头顶!」 有人厉声大喝。 只见中院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不知何时,蹲着几个瘦小佝偻的黑影。 他们手里没有枪,而是拿着一些像是短笛丶铃铛或是骨片一样的玩意。 随着这些声音,院墙的阴影里,积雪覆盖的杂物堆下,甚至房屋的转角处,悉悉索索的声音密集响起。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在爬行。 「是虫子!好多虫子!该死的,大冬天怎麽会有那麽多虫子?」 一个眼尖的士兵惊骇地叫道。 只见地面上,墙缝里,黑压压的一片,不知是蜈蚣丶蝎子还是别的什麽毒虫。 此刻正汇聚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洪流,朝着院内守军的方向蔓延。 「妖人!是妖人!」 有年纪大些的士兵失声喊道,声音里带着旧时代留下的恐惧。 驻守的军队虽然精锐,但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枪炮可以对付看得见的敌人,但这些无形的声音丶污浊的气味丶诡异的虫群,却让他们有些束手无策,阵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混乱。 就在此时,那几个傍晚时分进驻院子的民俗局高手动了。 那个手提旧皮箱的中山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正房屋檐下。 他啪地一声打开皮箱,里面不是文件,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几十个黄纸裁剪丶用朱砂画满符文的小人。 只见他并指如剑,在舌尖一蘸,闪电般在其中一个小人额头一点。 口中低叱一声。 「疾!」 那黄纸小人无风自动,竟从皮箱中飘飞而出,见风即长,眨眼间化作一个身高丈余丶面目模糊丶浑身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金甲力士虚影。 怒吼一声,大步冲向那段翻腾着酸臭泥浆的墙根缺口。 力士虚影所过之处,翻腾的泥浆如同遇到克星,迅速平息凝固,刺鼻气味也消散大半。 那对袖口挽起丶腕缠珠串的夹袄男子,同时踏步上前与中山装并肩而立。 两人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手腕上的珠子同时亮起温润的白光。 白光如涟漪般荡漾开,笼罩住前方一片区域。 那些窸窣爬行的毒虫一进入白光范围,顿时像是喝醉了酒,行动变得迟缓混乱,不少甚至互相撕咬起来,虫群的攻势为之一滞。 而那个皱纹深刻的老者,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棵老槐树下。 他抬头看向枝桠上那几个吹笛摇铃的黑影,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 他也没做什麽大动作,只是从怀里摸出三枚磨得光滑鋥亮的古铜钱,摊在掌心,对着树梢方向,轻轻一吹。 「呼!」 一道无形无质丶却仿佛带着灼热气息的流风,顺着他的吹拂,逆着飘落的雪花,笔直地撞向树梢。 「噗!噗!啊!」 几声闷响和短促的惨叫同时响起。 枝桠上,一个吹笛人的短笛突然炸裂,碎片扎进他捂脸的手掌。 一个摇铃人的铃铛像是被无形铁锤砸中,瞬间瘪了下去,声音戛然而止。 还有一个摇动骨片的,手里的骨片莫名变得滚烫,脱手掉落,烫得他掌心嗤嗤冒烟。 树梢上的诡异音波攻击,顿时被打断。 院内的士兵压力骤减,指挥军官抓住时机,怒吼着组织火力,朝着墙外暴露的袭击者和那几个树梢上的黑影猛烈射击。 枪口喷吐的火舌,在雪夜中格外醒目。 战斗,瞬间进入了更加惨烈和混乱的白热化。 第135章 人总会不停的去美化那条自己从 调查部指挥室。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电话铃声和对讲机里的呼叫声再没断过。 「看守所请求支援!对方有高手,突破速度太快!」 「南锣鼓巷稳住阵脚!民俗局的同志挡住了对方的邪术!但袭击者火力很猛!」 「拘留所!拘留所联系不上!电话占线,电台无应答!」 沈马盯着地图上代表拘留所的那个红圈,眼神沉得像是结了冰。 果然出事了! 「机动队第二小组,改变方向,立刻赶往拘留所!」 沈马一锤砸在桌子上。 「告诉带队的人不惜代价冲进去!我要知道里面的情况!」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如果遇到抵抗,格杀勿论!如果里面的人已经出事,那就给我把现场完整地封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也不许放进来!」 「是!」 命令传了下去。 沈马重新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隙。 冰冷刺骨的空气夹杂着雪花涌进来,让他因为熬夜和紧张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远处的枪声和隐约的爆炸声,隔着厚厚的雪幕,变得沉闷而模糊,却更加惊心动魄。 这幅场景比起几天前的攻坚战更加惊心动魄。 他能想像此刻第一看守所和南锣鼓巷的惨烈战况。 也能想像那失去联系的拘留所里,此刻可能正在发生着什麽。 对方出手了。 如此果决,如此狠辣,如此不惜代价。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灭口的范畴。 这是一次宣言。 一次来自阴影深处对秩序赤裸裸的挑衅和反击。 他们要的不是几个人的命。 他们要的是彻底掐断线索,搅乱局面。 而且看着对方狗急跳墙的样子,聋老太太口中的名单搞不好是真的。 沈马咬了牙脸上闪过一丝懊恼缓缓关上了窗。 玻璃上,映出他紧绷而坚毅的侧脸,和指挥室里一片忙碌紧张的景象。 此刻的副组长心中不免有些后悔。 要是自己当时果断一点,拼着违反条例,也要动用私刑从聋老太太嘴里敲出所有情报。 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今晚的事情? 其实也不一定,毕竟那可是上百号人。 或许对他们的抓捕并不比今晚的损失少多少。 但人总会不停的去美化那条自己从来没走过的路。 殊不知这个世界上,不管怎样的决定最后都会留有遗憾。 雪,还在下。 这个漫长的冬夜,注定无人入眠。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夜惊变,仅仅只是个开始。 好在那些隐藏在四九城厚重积雪下的蛀虫们。 因为事发突然的原因,准备一定也不充分。 而且他们蛰伏多年,目的肯定不会是这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喽喽。 盲目的将自己暴露在调查部的眼皮底下。 就意味着他们将会被庞大的秩序机器一点点地,撕扯出来。 暴露在即将到来的黎明之前。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雪不知何时变成了冰雨。 细密的雨丝混着未落尽的雪粒,从漆黑的夜空泼洒下来。 狠狠砸在95号院的瓦顶丶青砖丶和满地狼藉的泥雪上,发出噼啪的碎响。 原先松软的积雪被踩踏丶被鲜血浸透丶被爆炸掀开,露出底下黑黄相间的泥泞。 那泥泞里混着暗红的血丶破碎的砖瓦丶还有不知名虫豸被踩扁后留下的粘稠汁液。 中院里,战斗已进入最惨烈的短兵相接。 金甲力士的虚影比先前淡薄了许多,周身金光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溃散。 它那丈余高的身躯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 有些是子弹打出的涟漪状凹陷,更多的则是被那些诡异虫豸噬咬丶腐蚀出的坑洞。 虚影没有血,但从裂痕中依旧不断逸散出淡金色的光屑。 混在雨雪里,迅速黯淡消失。 操控力士的中山装男人此刻背靠着正房的廊柱,脸色惨白如纸。 他右手仍并指维持着法诀,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左手死死按着自己心口的位置。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抽气声,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往下淌。 他脚下那个打开的旧皮箱里,黄纸小人已经用去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朱砂符文也显得有些暗淡。 「老锺!」 旁边那对腕缠珠串的夹袄男子之一,急声低喝。 他兄弟此刻已经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手腕上那串温润的白玉珠子,有两颗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被称为老钟的中山装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院墙缺口处,又涌进来三条黑影。 这三人和之前那些吹笛摇铃的佝偻身影不同,他们更高大,动作也更沉稳。 手中没有携带任何乐器或奇怪物件。 但他们每一步踏在泥泞里,周围的雨水和碎雪都会诡异地避开,鞋底竟似不沾污秽。 这些人的脸依旧藏在围巾和帽檐下,只露出三双几乎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其中一人抬头,目光掠过苦苦支撑的金甲力士虚影,直接落在廊下的三人身上。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露出掌心朱砂刻画的数道符籙。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 但中山装老锺却猛地身体剧震,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鲜血喷在面前飘摇的雨丝上,瞬间被冲刷淡化。 但他身前那尊金甲力士虚影,却发出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哀鸣,周身金光彻底溃散,化作漫天光点湮灭在夜雨中。 老钟的身体顺着廊柱软软滑倒,旧皮箱掀翻在地,剩下的黄纸小人被泥水浸透。 「哥!」 跪地的夹袄男子目眦欲裂。 他的兄弟,那个一直并肩站立的夹袄男子,猛地上前一步,将腕上那串已有裂痕的玉珠狠狠扯下。 双手合十,将珠子握在掌心。 只见他嘴唇急速翕动,口中念诵着短促而古老的音节,脸上迅速失去血色。 仿佛全身的精力都在瞬间被掌心的珠子抽走。 「嗡!」 一圈比之前强烈数倍丶几乎凝成实质的乳白色光晕,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 光晕扫过之处,地面上还在蠕动的毒虫纷纷僵直丶爆开,化作一滩滩腥臭的黑水。 那三个刚进院的赤手黑影,前冲的势头也为之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但与此同时施展这白光的中年男人,七窍开始渗出了细细的血线。 他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反而将合十的双手缓缓拉开。 掌心的玉珠已经化为齑粉,但那股强烈的白光却在他双掌之间凝聚丶拉伸,竟隐隐形成一柄光剑的雏形。 「带老锺走!」 第136章 肆无忌惮。 一直守在老槐树下,以铜钱破法的皱纹老者此刻鬼魅般出现在廊下。 他看也没看那即将成型的光剑和步步逼近的三个黑影。 枯瘦如鹰爪的手一把抓起瘫软的老锺,另一只手扶起跪地的那个夹袄男子。 「我们怕是走不了。」 皱纹老者的声音沙哑平静,却带着一股决绝。 他松开扶人的手,从怀里掏出剩下的所有铜钱。 一共六枚,比之前用的三枚更加古旧,边缘被磨得圆润,甚至有些透明。 老者将七枚铜钱在掌心一字排开,张口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口滚烫的精血喷在六枚铜钱上。 铜钱没有发出光芒反而瞬间吸收了所有血色,变得暗沉内敛呈现出一种黑金之色。 六爻! 皱纹老者手腕一抖,六枚铜钱脱手飞出,却不是射向敌人,而是以一种玄奥的轨迹,叮叮当当落在了廊前七尺范围内的地面上,深深嵌入冻土。 就在铜钱落地的刹那。 「轰!」 一股沉浑厚重如山岳崩塌般的气势,从这七尺之地升起。 雨雪在接近这片区域时,自动滑开。 泥泞的地面仿佛变得坚硬如铁。 那三个赤手黑影,几乎同时闷哼一声,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阻断,仿佛撞上了一堵真正的水泥墙壁。 甚至隐隐有骨裂声传来。 皱纹老者做完这一切,脸上皱纹更深几分,眼神也迅速黯淡下去。 他看也没看身后几人一眼,只是口中念念有词。 「走侧门!这里的后院墙根第三块砖可以推开!里面有地道通隔壁废院!快!」 剩下的那个还能动的夹袄男子,没有丝毫犹豫。 背起昏迷的老锺,拽起虚弱的兄弟,踉跄着朝后院冲去。 三个赤手黑影试图追击,但一踏入那六枚铜钱镇守的范围,速度瞬间骤降,仿佛陷入泥潭。 其中一人低吼一声,双手猛地向前虚按,空气中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嵌入地面的铜钱同时剧烈震颤,其中一枚更是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皱纹老者身体一晃,嘴角溢血,却死死站在原地。 挡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前,佝偻的背脊挺得笔直。 指挥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报告!第一看守所袭击者开始撤退!我方正在组织追击,但对方撤离路线诡异,沿途布置了诡雷和障碍,我方追击受阻!」 「报告!南锣鼓巷95号院我方人员报告……报告民俗局三位同志,一死两重伤!袭击者已被击退,残留部分邪术痕迹正在清理,乾卫部队损失严重请求换防……」 消息有好有坏,但无一例外战况都很惨烈。 对方的实力比自己想像中要强上不少。 沈马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他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尽,长长的菸灰掉落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他没有去管,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标注的城西拘留所。 那里,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电话静默,电台静默。 派去的机动队按时间算,早该到了。 「拘留所还没有消息?」 沈马的声音有些沙哑。 负责通讯的干事摇头。 「一直没有,我们尝试用备用线路呼叫,目前已经进行了49次,依旧没有回应。」 陆中间站在沈马旁边,不停地抽菸,脚下已经积了一小堆菸蒂。 似乎想到了什麽,他忽然开口。 「老沈,虽然我对这些玄门中人了解得没你多,但你说他们这一出会不会是调虎离山?」 「看守所和95号院打得这麽凶,会不会只是为了牵制我们的主力,而真正的目标……」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马何尝没有想到。 但他之前认为张工安一家和那几个基层干警,虽然也是线索。 但重要性远不如聋老太太居住曾经居住的四合院和易中海。 而且那里的守卫同样森严。 对方费这麽大周章,动用如此非常规的力量,就为了灭这几个人的口显然不值当? 除非自己遗漏了什麽? 还是说张工安他们知道的,远比自己想像的要多? 或者对方要的不仅仅是灭口,还有别的目的? 「再派一组人过去。」 但想了想,沈马终于还是按耐不住,他掐灭手里早已熄灭的菸蒂。 「不,我亲自去。这里现在开始由你坐镇,我们部长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在此之前指挥部由你全权接手!」 陆中间一愣,眼里没有对大权在握的惊喜,反而闪过些许迷茫。 刚要说什麽,指挥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湿透丶满脸菸灰和血迹的年轻干事冲了进来。 他甚至没顾上敬礼就一把扑倒在沈马跟前。 「沈组长!拘留所出事了!我们的人刚到外围,就看见,看见整个拘留所都在烧!火,火太大了!而且那火不对劲!」 沈马瞳孔骤缩。 「什麽不对劲?!」 「那火是是绿色的!里面还掺着青烟,味道刺鼻,闻多了头晕恶心!」 「看着没多热,但我们的车离着还有两百米,轮胎就开始发软,车漆都在起泡!」 「那里的火势太大了,消防车根本靠不近!从里到外所有的房子都在烧,就像是从地底下烧上来的火把一样!」 年轻干事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里面的人呢?!我们的人呢?!拘留所原本的守卫呢?!」 陆中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年轻干事摇头,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流下来。 「不知道!全看不见!别说人,连房子的轮廓都快看不清了!我们调动了周围所有的消防栓。」 「可水一碰到那绿色的火,直接就变成滚烫的水汽炸开,反而烫伤了不少靠近的同志。」 「而且那东西还带着毒烟,十几个伤了的兄弟还没等上救护车就咽了气!」 干事话音落下,沈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绿色的火? 远距离腐蚀轮胎和车漆? 水浇不灭反而产生毒烟? 这他妈什麽玩意? 对方这是是打定了主意,要把里面的一切,无论敌我,无论活人死物,全都烧成灰烬不留一丝痕迹啊! 妈的!整个看守所连守卫加犯人可是足足一两百号人。 再加上袭击者。 好狠的手段! 他们难道真的不怕把天给捅破麽? 还是说他们.....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电台里偶尔传出的丶其他战场逐渐平息的嘈杂汇报声,衬得这里更加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沈马,看着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看着他撑着桌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雨雪还在敲打着窗户。 但窗外的黑夜,仿佛被远处那场诡异的绿色大火,染上了一层妖异而不祥的光晕。 有些对手远比他们想像的更加疯狂,也更加不惜代价。 而这场斗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甚至于它才刚刚开始! 第137章 柳仙师。 但在这个信息闭塞,人员流通还需要介绍信的时代。 四九城的风云突变,显然影响不到几千里外夔门。 甚至就连消息,短时间内也传不到这个山卡拉。 清江镇卧在两条江的交汇处。 镇子不大,但却有着十多万常住人口。 主街就一条紧挨江边的青石板路,从东头码头一直绵延到西头山脚。 路面上常年积着一层洗不净的潮气,混着鱼腥丶桐油丶还有沿街住户泼出来的泔水味。 哪怕是冬天,那股子湿漉漉的霉腐气也散不去。 早饭的时间刚过,街面上便已经热闹起来。 挑担的货郎缩着脖子吆喝,竹扁担两头挂着的箩筐里装着针头线脑丶蛤蜊油丶还有用油纸包着的劣质菸丝。 赶早市的婆娘挽着竹篮,在肉摊前为半斤肥瘦争得面红耳赤。 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条瘸腿野狗从巷子里疯跑出来,溅起一地黄黑色的积水。 一切都和往常没什麽两样。 可就在这种平静的背后,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紧迫感。 镇子西头,紧挨着山脚有座略显破旧的三进大院子。 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匾,靠近了隐约能看出江夏会馆四个字。 这是前清时候湖广来的商人建的。 后来兵荒马乱,院子几经转手,如今明面上是个存放山货的仓栈。 但镇子上有点年纪的老人都知道,这院子邪性。 白天不见什麽人进出,夜里却总有影影绰绰的灯火,偶尔还能听见些似哭似笑的怪声。 有不懂事的娃娃扒着墙头往里瞧,回去多半要发几天高烧,嘴里胡话说个不停。 这种事情发生得多了。 即便现在严厉打击封建迷信。 久而久之这院子周围几十丈内,依旧连野猫都不乐意路过。 而此刻,会馆最深那进院子的正屋里。 门窗紧闭,厚厚的棉帘子把最后一点天光也挡在了外头。 屋里没点灯,只在地当中摆了个黄铜炭盆。 盆里烧的是上好的青冈炭,不见烟,只幽幽地吐着暗红色的光。 炭盆边坐着个不太正常的男人。 看年纪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八字胡,身上穿了件藏青色的团花缎面夹袄,手里捧着个紫砂手炉。 打扮像个旧时代的帐房先生,或者药铺掌柜。 但若是有人细看,就能发现他那双搭在手炉上的手,十指纤细得过分。 指甲留得长长的,在炭火映照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 他叫柳七。 酆都门在清江镇七十里水路的总负责人,门里人都恭敬地称他一声柳仙师。 柳七此刻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屋里不止他一人。 左右两边靠墙的阴影里,还站着四个明显不像是好人的玩意。 左边两个,一高一矮,都穿着码头苦力常见的短褂,粗布裤子扎进绑腿里,脚上是磨得快透底的草鞋。 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子穷酸样。 但两人眼神里的凶光,和腰间鼓囊囊的凸起,暴露了他们绝非普通码头力工。 至于右边两个,打扮就更怪些。 一个乾瘦得像根竹竿,披着件分不出颜色的破道袍。 油腻腻的头发在头顶胡乱挽了个髻,上面插着根看不出根脚的骨簪。 与此同时怀里还抱着把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另一个则是个矮胖妇人。 穿着蓝底白花的土布袄子,头上包着帕子,手里拎着个盖着蓝布的小竹篮,篮子里隐隐有东西在蠕动。 四个人此刻都屏着呼吸,目光时不时瞟向炭盆边的柳七,又迅速移开,盯着自己脚前的地砖。 空气里除了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再无其他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极轻的丶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柳七身子往后一靠,脊椎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扭曲,酷似一条湿滑黏腻的大蟒。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汉子侧着身子挤进来,又反手把门掩得严严实实。 他正是之前在江滩芦苇荡里,被高顽问过话最后侥幸捡回条命的那汉子。 此刻他棉袄湿了大半,袖口和裤腿糊满了黄泥。 进了屋,汉子先瞥见炭盆边坐着的柳七,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但不知想到了什麽又强撑着站直,缩着脖子。 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搓裤缝,一会儿又攥住湿透的衣角。 「柳……柳仙师。」 汉子喉结滚动。 柳七没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那拖长的尾音让汉子浑身一哆嗦。 「说。」 柳七见对方被吓得半天没回话,又吐出一个字。 汉子咽了口唾沫开始讲述从接到青江镇传出来的命令,到召集人手,冒雨埋伏在芦苇荡。 再到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如何顶着枪子儿往前走,再到如何抬手捏死他的兄弟。 汉子越说越激动,手脚并用地比划起来。 「那根本不是人!柳仙师,您是没看见!他身高起码一丈二!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 「手里那把剑,有这麽长!」 汉子张开双臂,比了个十几米的长度。 「黑漆漆的比门板还宽,挥起来带着狂风,方圆百米的芦苇杆子连着咱家兄弟的身子,齐刷刷就断成两节!」 「还有他的脸!那一双獠牙哪里是牙齿!那分明就是两根擀面杖!」 「我们开枪打他,子弹打上去当当作响,火星子直冒!他理都不理,就那麽一步步走过来……」 汉子声音开始发颤。 「后来老歪忍不住,端着刺刀冲上去捅他。您猜怎麽着?」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荒诞的神情。 「那人那人一把抓住老歪的枪管,跟掰麻杆似的,咔嚓就给掰断了!」 「然然后他拎起老歪,就跟拎只小鸡崽似的……」 汉子模仿着高顽的动作,双手做了个撕扯的姿势。 「就那麽一撕!老歪就成两半了!肠子哗啦啦流了一地……」 「还有,他要我们洗乾净脖子在这里等他,还说要什麽麽方的记录?」 「那个麽方是个啥?」 汉子声音越说越小,那天雨太大,他其实没太听清高顽说了什麽。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第138章 争执。 站在阴影里的四个人,表情各异。 那一高一矮两个苦力打扮的汉子眉头紧锁,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狐疑。 google搜索twkan 乾瘦道士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抱着黑布包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矮胖妇人则直接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里格外刺耳。 柳七终于睁开了眼。 他眼睛不大,但却只看到一点点眼白,就那麽直勾勾地看向汇报的汉子。 汉子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膝盖一软,终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柳仙师!我说的句句属实!要是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 「那人就是个妖怪!他撕了老歪还不算完,又抓起地上一个断了腿的兄弟,就那麽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汉子越说越离谱,声音却越来越肯定。 仿佛只有把对方描绘成彻头彻尾的妖魔,才能解释自己那一伙人为何会败得那麽惨,那麽快。 也才能为自己此刻的狼狈和恐惧,找到最合理的藉口。 柳七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汉子,看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 那目光像两把小刀,刮过汉子脸上每一寸皮肤。 然后,他摆了摆手。 「下去吧。去帐房领二两银子换身乾衣裳,这两天别露面。」 汉子如蒙大赦,又咚咚磕了两个头,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屋里再次陷入安静,但气氛却和刚才截然不同。 压抑里,多了几分微妙的紧绷。 「放他娘的狗臭屁!」 矮胖妇人第一个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 差点吐在一旁的道人身上,引得对方直皱眉头。 但妇人却理都不理,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开始骂骂咧咧。 「去你老母的一丈二?还生吃活人?他当是唱大戏呢还是说评书?老娘收到的信儿,可是从双河公社丶黄桷垭一路传过来的!」 她把手里的小竹篮往地上一顿。 竹篮里传来一阵窸窣的蠕动声,似乎有什麽东西被惊动了。 「那个杀才,说白了就是个武艺高强的练家子!最多最多会点轻身功夫,跑得快些!」 「他能一路屠村灭寨,靠的多半是偷袭!是趁夜摸进去,一家一家杀!」 「要不双河公社他怎麽就不敢动,只敢偷偷烧了赵有田家的房子!」 「这说明什麽?说明他怕人多!怕被围住!」 妇人的语速又快又急,像是要把刚才汉子那番鬼话带来的憋闷,一口气全吐出来。 「照他这麽说,那人是个刀枪不入丶生撕活人的妖怪,那还埋伏个屁?直接洗乾净脖子等着人家来吃就完了!」 随着妇人话音落下,屋里又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高个苦力冷笑了一声。 「刘婆子,你这话就有点瞧不起人了。」 他往前踏了半步,露出半张被炭火映得明暗交错的脸。 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眼皮耷拉着,却遮不住里头那股子狠劲。 「你那些消息是从哪来的?从那些被屠乾净的村子废墟里扒拉出来的?还是从那些吓破了胆丶躲在被窝里哆嗦的婆娘嘴里问出来的?」 矮胖妇人眼睛一瞪。 「你什麽意思?」 「我没什麽意思。」 高个苦力慢悠悠地说。 「我只是想说,我们兄弟俩派出去的可都是码头上的好手,手里拿的不是烧火棍,是正经的汉阳造丶老套筒!子弹也是足量的!」 「二十几个人,二十几条枪,埋伏在芦苇荡里。」 「就算对面是龙虎山下来的天师,迎面撞上这一顿排子枪,也得掉层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几人。 「可结果呢?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死的死,散的散。逃回来的几个也都吓破了胆,话都说不利索。」 「刘婆子,你要是觉得我们兄弟办事不力,派出去的都是酒囊饭袋,那你大可以亲自去江滩上看看。」 「看看那些断手断脚丶脑浆子都被打出来的尸首,是不是假的!」 矮胖妇人被噎得脸色发青,胸口剧烈起伏。 竹篮里的蠕动声更急了,开始发出一阵嘶嘶的轻响。 「好了。」 柳七终于开口。 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屋里刚刚升腾起来的火气。 喧闹的声音戛然而止。 柳七低头用那双长着青白色指甲的手,慢慢拨弄着手炉里的炭灰。 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一个说是妖怪,一个说是高手。」 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黄桷垭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那人剑法快得邪乎,来去如风,杀人不见血。」 「双河公社又说他只敢烧房子,不敢惊动旁人。」 「江滩上伏击的人回来却告诉我他刀枪不入,生撕活人。」 柳七停下拨弄炭灰的手,抬起头缓缓扫过屋里四人。 「所以,到底哪个是真的?」 没人敢接话。 炭盆里的火幽幽地燃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 就在这时乾瘦道士忽然咳嗽了一声。 「柳爷,依我看不管他是妖怪还是高手,有一点是确定的。」 柳七看向他。 「说。」 乾瘦道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依我看这个杀才从马家沟,到黄桷垭,到江边渔村,再到江滩都是一路杀过来的,少有活口。」 「但偏偏放回了江滩上好几个废物回来报信,还叫我们准备好什麽劳资麽方的资料。」 道士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解。 「虽然我们不知道那个麽方是个什麽物件,但归根到底他是在找东西。」 「从这一点,我觉得对方不是冲着要咱们的命来的,八成是手底下人拿了不该拿的。」 随着道士话音落下,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没有人想过汉子口中所说的东西是个人名,甚至还是个女孩的名字。 因为在这个时代的夔门,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的日子才过去不到两年。 他们这种偏远地区饿死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一个女娃子又不是金子做的,在现在这个世道哪有人杀了好几百人就为了找个女娃的? 这不扯淡麽?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就是皇帝老儿的闺女能卖的上价的也不多,更何况是普通人。 因此在场的人包括那个传话的汉子,都不认为这个什麽麽方是个人。 众人窃窃私语,纷纷猜测是不是手底下人得到了什麽宝贝。 现在人家正主找上门来了,要不要提前抢了跑路。 柳七缓缓靠回椅背,脊椎再次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闭着眼,似乎在权衡,在算计。 不知过了多久。 柳七重新睁开眼。 「刘婆子。」 「在。」矮胖妇人连忙应声。 「你手下那些小宝贝,这两天多喂些料。」 「同时把人散出去,盯死镇子所有进出的路口,尤其是山路和水路。」 「是。」 「你们两个。」柳七看向那一高一矮。 「码头上的人手收一收,别往外派了。把人拢到会馆周围,枪擦亮子弹备足。夜里加双岗。」 高矮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明白。」 最后,柳七看向乾瘦道士。 「你跟我去后堂。把祖师爷请出来的那些东西,再检查一遍。」 乾瘦道士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低头。 「是。」 柳七摆摆手。 「都去准备吧。记住……」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阴冷的寒意。 「不管来的是妖怪还是高手,目的是什麽?既然他敢冲着清江镇来,我就得让他知道这七十里水路,到底是谁说了算!」 几人无声退下。 门开了又关,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吹得炭盆里的火苗猛地一矮,随即又顽强地窜起。 柳七独自坐在炭盆边,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青白色的手,和那长得异乎寻常的指甲。 半晌,他伸出食指,在炭盆边缘的灰烬里,慢慢地丶慢慢地,画了一个扭曲的符号。 像是一条盘踞的蛇,又像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渐渐的灰烬飘散,符号消失无踪。 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和越来越近的的脚步声。 仿佛正穿透雨幕,一步步,踏向这座沉默的江边小镇。 第139章 求援。 约莫十几分钟过后。 柳七起身来到位于后堂的暗室里。 厚重的铸铁门闩落下,隔绝了外间最后一点炭火的微光与人间声响。 暗室无窗,只在靠墙的条案上点了盏白铜油灯。 灯焰只有豆大,幽幽地燃着,照亮方寸之地。 条案后供着一尊神像,非木非石,像是用某种深色的陶土捏塑而成,布满细密的鳞片纹路。 这尊神像与无面童子一样没有五官。 只在应该是脸的位置,浅浅地凹陷下去,复杂的纹理形成无数个旋涡状的浅坑。 柳七恭敬的给神像上了两炷香。 随后便俯身坐在在条案前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直得甚至有些僵硬。 那双留着长指甲的双手,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很不对劲。 柳七告诉自己。 他执掌清江镇七十里水路已经十二年。 十二年里,他见过江匪火并的血染码头,见过官差围剿时弟兄被乱枪打成筛子。 也见过门里监察使者使下来巡查时,随手将办事不力的分坛主抽魂炼魄。 但这些他从未怕过。 可这次心头那股无端升起的寒意,却像江底阴冷的水草不断缠上来。 而且还约缠越紧,紧得自诩老奸巨猾的他都感觉有些心悸。 那汉子汇报时的眼神做不了假。 虽然言语有些夸张,但那副样子确确实实是被吓破了胆。 柳七见过很多次那种眼神。 在那些被丢进江里喂鱼的人脸上,在那些被门里秘法折磨至死的叛徒脸上。 一丈二?生撕活人? 柳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将脑海里那些荒诞的画面驱散。 他告诉自己,那是小人物面对无法理解的力量时,惯有的夸大其词。 一名真正合格的领导人,必须具备在众多乱七八糟的消息中,分辨哪些真哪些假的能力。 汉子的话固然不可信。 可黄桷垭传来的消息呢?江边渔村呢? 还有早些时候,马家沟那条线起初大家只以为是寻常的江湖仇杀,或是内部分赃不均火并。 但现在仅仅过去三天。 五个据点,无一活口。 就像一个人拿着一把巨大的扫帚,沿着江岸。 将酆都门这些年苦心经营丶像苔藓一样附着在山野村落里的根系,一点点地刮掉。 而这个人,现在正朝着清江镇来。 柳七忽然觉得这间待了十二年丶本该让他感到掌控与安全的暗室,此刻变得无比逼仄。 他不能再等了。 不能指望手下这些吃里扒外的乌合之众。 更不能指望码头那些欺软怕硬的泥腿子。 甚至就连门里赐下的宝贝都没能给柳七任何的安全感。 他必须求援! 这个念头一起,柳七心中先是一阵屈辱。 向总部求援,意味着承认自己无能,镇不住局面。 门里向来弱肉强食,一次失手,可能就意味着被边缘化。 而且以自己现如今的身份,甚至还有可能成为下次门主炼丹的材料。 但比起那个正踏着血泊而来的杀神,总部的那些不知道有没有的惩罚似乎都显得可以接受了。 柳七猛地起身,带起一阵强风,险些将那豆大的灯焰吹灭。 他走到条案一侧拉开一个隐蔽的抽屉。 里面整齐码放着信纸丶信封,还有一小盒特制的印泥。 柳七抽出一张质地厚实丶微微泛黄的信纸,又拿起一支狼毫小楷。 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该怎麽写? 如实写? 写自己手下五个据点被连根拔起,写二十几条枪拦不住一个人,写现在全镇上下人心惶惶? 不,不能全写。 柳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要写强敌来袭,但也要模糊对手的可怕。 最好是要强调,对手是冲着门里紧要重宝来的。 虽然还不知道那麽方到底是什麽,但那东西既然能引得对方如此大动干戈。 无疑也能引起总部的重视。 想到这里柳七定了定神,笔尖落下。 「渝州分坛柳七,顿首百拜,禀告总坛诸位仙师座前……」 第一封信给总坛,措辞恭敬,情况危急但尚有转圜,请求速派高手驰援。 第二封给上游的万州分坛,那边坛主与他有些私交,信里可以稍透些底,语气也更急切些。 第三封,第四封……给临近几个县镇的分支,哪怕力量不大也能壮壮声势,实在不行自己逃走的时候也有人接应。 柳七一口气写了八封信。 堪比当年那位赵官家。 每一封的措辞丶侧重点都略有不同,或恳切,或暗示,或利益捆绑。 写到最后,即便是功力已然臻至化境的柳七都感觉手腕都有些酸麻。 信纸上那些工整却透着阴柔的字迹,在摇晃的灯影下,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慌乱。 将信纸仔细封好,盖上独有的暗记印泥,柳七唤来守在暗室外的心腹,低声吩咐。 「带上弟兄连夜送出去,走不同的路,用不同的人,务必亲手交到。」 心腹接过厚厚一沓信封,触手微沉。 他抬头看了柳七一眼,只见坛主那张常年没什麽血色的脸上,此刻更是白得透青,眼窝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心腹没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送走了求援信,柳七心头的巨石并未落下,反而更沉了。 远水难救近火。 总坛就算收到信的第一时间立刻派人。 昼夜兼程,赶到清江镇也是几天后的事了。 这几天,还是要靠自己。 第140章 风声鹤唳。 柳七重新坐回蒲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手头所有的力量。 码头的苦力丶镇上的混混丶烟馆赌坊的打手这些都是明面上的。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凑个数壮个声势还行,真指望他们拼命,不现实。 刘婆子的蛊虫,乾瘦道士那些邪门玩意儿,还有后堂密室里供奉的那位虽然威力不小。 但用过之后代价巨大,且未必能一击必杀。 还有什麽可以动用的手段? 柳七的目光缓缓扫过幽暗的室内的油灯,墙角的阴影,最后落在那尊无面神像上。 对了,还有他们! 清江镇盘踞的三教九流可不止酆都门一家。 那些捞偏门的丶走黑道的丶甚至某些裤裆里不乾净的公家人和自己平日里虽然井水不犯河水,偶尔甚至还有些利益往来。 但眼下大难临头,是不是能把他们也拉下水? 不求他们真心卖命,只要他们能提供些消息,能在关键时候制造点混乱。 或者在必要的时候,把他们推到前面当替死鬼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柳七眼中重新聚起一点光。 他起身再次走到条案前,这次不是写信,而是开始拟一份名单。 一份清江镇地下势力头面人物的名单。 拟完后,柳七又开始斟酌请柬的措辞。 不能太软,显得自己心虚。 也不能太硬,免得激起反弹。 要以共御外敌,保卫乡土为名,以事后利益共享为饵,再隐含一丝酆都门的雷霆手段为威胁。 就在柳七绞尽脑汁,企图团结一切可以团结力量的同时。 高顽的事迹已然在清江镇的大街小巷传开。 「听说了吗?东边山里头出妖怪了!」 码头旁的茶馆里,一个穿着短褂丶裤腿卷到膝盖的老船工,压低声音对同桌的夥伴说。 他眼里还残留着昨夜的宿醉和惊惧。 「啥妖怪?又瞎咧咧!」 旁边剃头匠不以为意,呷了口浓茶。 「真不是瞎说!」 老船工急了,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我表侄昨儿个从双河公社那边逃回来的!他说,黄桷垭那边整个村子都没了!」 「没了?啥叫没了?」 「就是没了!人没了,牲口没了,连看门的狗都没了!村子静悄悄的,地上全是黑乎乎的血痂子所有的活物全被妖怪吃了个乾乾净净。」 剃头匠手里的茶碗顿住了。 邻桌几个原本在吹牛打屁的力工也停下了话头,竖起了耳朵。 「这还不算!」 老船工见吸引了注意说得更起劲,一口黄牙唾沫星子横飞。 「江湾子那边那个小渔村知道吧?听说半夜起了好大的火,江对面都看得见!」 「可邪门的是第二天有人划船过去看,你猜怎麽着?村子烧得只剩黑架子,可一具焦尸都没见着!人都哪去了?要知道那天可是还下着雨。」 茶馆里一片吸气声。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理解的范畴。 谣言就像江面的雾气一旦升起,便迅速弥漫,并且不断扭曲丶膨胀丶变异。 到了中午镇东头赌坊后院的厢房里,几个帮派小头目聚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 「柳七爷那边递了话,晚上江夏会馆摆酒。」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闷声道。 「说是有什麽过江龙要来搅咱们清江镇的水,让大家伙儿拧成一股绳。」 「过江龙?扯淡!」 另一个胸口纹着青虎的壮汉咧嘴嗤笑。 「怕是柳七自己惹了硬茬子,兜不住了,想拉咱们垫背吧?」 「虎哥,话不能这麽说。」 一个精瘦的师爷模样的人捋着山羊胡。 「我手下兄弟刚从下面村子收帐回来,那事儿怕是真的邪性。」 「估摸着还不是一路人马乾的,那手法都不一样,但唯一共同的就是没活口也没见着正主,兄弟们私下里都说……」 「说啥?」 师爷咽了口唾沫,眼里闪过一丝惧色。 「说来的怕不是人,是专吃人精气血肉的血煞,所过之处村子就成了空壳子,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撞见保管连魂魄都给它吸了去!」 血煞这个词,也不知从谁嘴里最先冒出来。 到了傍晚,本就离谱的谣言已经传得面目全非。 茶馆里,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信口开河。 「却说那血煞身高九丈六,眼如磨盘,口似大车,行走间黑风阵阵,血气滔天!」 「最爱在雨夜出没,专挑人烟稠密处,一声咆哮便能震散生魂,张口一吸,满村血气尽入其腹!昔日那江岸一连十九村便是遭了此劫!」 就连街边妇人都开始扯着哭闹的孩子吓唬。 「你再哭!再哭晚上血煞就来把你叼了去!连骨头都不吐!」 连镇上小学堂里都有学生交头接耳,说晚上睡觉听到江边有渗人的怪叫,怕是血煞快来了。 恐惧在发酵。 镇上的居民开始早早关门闭户,往日热闹的夜市也冷清了许多。 码头上卸货的力工,干一会儿活就要抬头看看江面,仿佛那浓重的水雾里,随时会踏出一个恐怖的身影。 而此刻江夏会馆后堂的密室里,柳七刚刚听完了心腹关于镇上谣言的汇报。 他面前摊开着几样东西。 一块品相普通的玉坠子,一枚锈迹斑斑的古钱,半卷残缺的经文,还有一把鞘上镶着假宝石的匕首。 这些都是他下令严查后,手下们战战兢兢交上来的疑似宝贝的东西。 柳七看着这些破烂,嘴角抽搐了一下。 心头涌起一股荒谬的无力感。 这就是手下人理解的紧要之物? 就为了这些破烂,能引来那样一个杀神? 柳七挥挥手让人把这些东西拿走。 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外面的谣言,他自然也听到了。 这些他当然不信。 别人不知道这此中门道,他一个本身便手段不俗的坛主还能不知道麽? 但谣言背后的东西,到底还是影响了他手下的人。 刚才来送宝贝的几个帮众,腿都在打颤。 要是没自己等人弹压,估摸着早就跑没影了。 柳七叹了口气。 给他的时间太短,谁也不知道那个杀神什麽时候会来。 他整合势力的计划,就在这种恐惧的氛围中展开了。 晚上的酒宴,不知能有几人真心赴约? 又有几人会阳奉阴违,甚至暗中准备后路? 柳七走到暗室唯一与外界相通的气窗旁,推开一条细缝。 潮湿阴冷的江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码头隐约的嘈杂和更远处深山的寂静。 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学徒时,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你知道对手有多强,而是你根本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麽。 未知才是最让人恐惧的地方。 夜幕,正悄然降临清江镇。 灯火次第亮起,却驱不散笼罩在镇子上空那层名为恐惧的阴霾。 第141章 老窝被端了。 时间倒回一天前。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这话放在六十年代的川东山区,依旧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从奉节往酆都的老路,说是官道,其实也就是条两人宽的土石路,沿着山腰蜿蜒,一侧是黑黢黢的岩壁,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河谷。 马大槐此刻正歇在路旁一处背风的巨大岩凹里。 位置相对隐蔽,当年不管是光头还是后来打过来的,都没找到这个地方。 这处岩凹是酆都门设在路上的一个歇脚点。 平日里有个老头守着,给过往的同门提供热水丶乾粮,也传递些消息。 岩凹很深,不知通向哪里,顶上悬着些经年累月的烟熏痕迹。 靠里堆着些乾草,马大槐就蜷在草堆上,身上盖着件油腻的羊皮袄。 赵有田和小翠在另一边,围着个黄泥小火塘。 火塘里烧的是松枝,噼啪作响,腾起的烟顺着岩顶的裂缝袅袅散出去。 小翠此刻正用个洋铁缸子烧水,赵有田则抱着膝盖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马大槐没睡。 他也睡不着。 怀里那个蓝布包袱硬邦邦地硌在胸口。 里头两个油纸包着的阴胎因为酆都一脉术法的原因,非但没有腐烂发臭。 反而逐渐乾瘪收缩成海碗大小,体重也从刚出生的五六斤减少到现如今的不足两斤。 皮肤变得半透明,隐隐能看见内部的脏器,看起来很是诡异。 这一路走得很急,三人几乎没怎麽停脚。 饶是马大槐修炼多年,底子比常人厚实,这会儿也觉着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心头那股没来由的悸动。 像是在马大槐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什麽大事,扯得他心里直发慌。 辗转反侧间,马大槐坐起身,羊皮袄从胸口滑落,露出里头那件藏青色的对襟夹袄。 这是临出门前特意换的。 当时想着找弟弟一起去总坛见仙师,总要穿得体面些。 可这会儿马大槐只觉得这身衣服勒得他喘不过气。 「马爷,喝口热水?」 小翠听见动静,回过头,手里端着刚烧开的洋铁缸子。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平日里总带着三分媚意的脸,此刻也难得的有些憔悴。 马大槐没接,只开口问了句。 「现在什麽时辰了?」 「差不多四点。」 小翠把缸子放在火塘边。 「再歇一个小时左右,天蒙蒙亮就能动身,按这脚程我们中午前能到白帝城,明日天黑前怎麽也到酆都了。」 马大槐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根老式的黄铜烟锅,竹根质地的烟杆被摩挲得油亮。 随后又从贴身口袋里捻出一撮酆都门特制,掺了曼陀罗花粉和几味安神草药的菸丝。 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滚过喉咙,压下了些许心悸。 可那股不安,却像岩凹外河谷里的雾气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候,岩凹外传来了脚步声。 来人似乎很急。 马大槐眉头一皱,烟锅停在嘴边。 睡梦中的赵有田也惊醒了,迷迷糊糊抬起脑袋哼了声。 「谁啊?」 守夜的老头从岩凹口探进半个身子。 看样子是个佝偻着背的乾瘦老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手里提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在岩壁上晃动。 「马爷,」 老头的声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腔调。 「外头来了个人,说是从清江镇方向来的,有急事要见您。」 「清江镇?」 马大槐心头一跳。 「那家伙是什麽人?」 「生面孔,但手里有门里的信物。」 老头侧身让开一条道路。 「说是柳七爷那边派来的。」 柳七? 马大槐眼皮跳了跳。 那清江镇确实是柳七的地盘,两人虽说同属酆都门, 但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最多也就是年节时互相送些礼维系个面子情。 这深更半夜的,派人来这荒山野岭的歇脚点找他? 不对劲。 马大槐掐灭烟锅缓缓起身。 「让他进来。」 老头退出去,片刻后领进一个人。 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穿着身半旧的黑布袄子,头上包着帕子,脚下是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 脸上灰扑扑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但里头全是血丝。 后生一进岩凹看见马大槐,便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舅!出大事了!」 声音带着哭腔,显然与马大槐认识。 马大槐心里咯噔一声连忙上前将人拖住。 「起来说话。」 后生没起来,就跪在地上将脖子高高扬起,脸上的肌肉抽动着。 「昨天门里传来消息,双河公社赵村长家被人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话音落下岩凹里死一般的静。 只有火塘里松枝燃烧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赵有田嗷一嗓子就从草堆上蹦了起来,本还有些迷糊的眼神瞬间清澈。 「你说啥?我家被烧了?!」 小翠闻言也变了脸色,手里的洋铁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一张俏脸瞬间变得阴晴不定。 「还有,还有我们马家沟也没了!」 先前赵有田家被烧,马大槐还不觉得有什麽,但现在这句话落下。 他的脑子像是有什麽东西炸开了一样。 他往前跨了一步,膝盖发软,差点没站稳。 「你说清楚什麽叫没了?」 后生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嘴里哆嗦着。 「就是……就是,我和门里的兄弟昨天过去的时候发现整个村子...」 「包括外婆家在内整个村子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了,地上全是血!」 「祠堂里的牌位全碎了,村子里的白毛僵,一头都没剩下!」 「轰!」 大外甥的这句话直接让马大槐眼前一黑。 这回是真的站不住了。 他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岩壁上,震得顶上簌簌往下掉土渣。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外出的人最害怕的就是家里半夜来消息。 特别是伴随着年纪越来越大,长辈越来越老。 这一点即便是再穷凶极恶的人也不例外。 而那马家沟,是马大槐的根。 从太爷爷那辈起就在那儿落脚开始,经营了几十年。 一砖一瓦都是他马家人亲手垒起来的。 相比他爹带的黑毛煞。 村里养着的那三十七头白毛僵,才是所有马家人半辈子的心血! 为了炼这些白毛僵,他们费了多少功夫? 寻尸丶养地丶布阵丶每日以精血喂养…… 一头白毛僵从普通尸身养到刀枪不入丶力大无穷,少说也要三五年。 而那三十七头,是他马家沟能在夔门一带站稳脚跟的最大依仗! 除此之外还有库房里那些东西。 这些年从各地搜罗来的古玉丶法器丶珍稀药材,还有门里赏赐下来的丹药丶秘笈…… 可都全都藏在祠堂底下的密室里。 那是他马大槐给自己留的后路,是将来就算在门里混不下去了,也能回老家做个土皇帝的底气。 现在自己安插在清江镇的大外甥,却告诉自己老窝被端了? 第142章 他凭什麽不能成功? 「踏马谁干的?」 马大槐目眦欲裂。 这一声大吼,连旁边同样脸色难看的赵有田和小翠都打了个寒颤。 后生直接吓得从地上爬起来连连摆手。 「不……不知道!现在清江镇的人都传夔门来了个手段通天的过江龙,狠得邪乎!」 「一路途经的包括我们村在内五个村子,全被扫了!没留一个活口!」 后生迅速把这几天的信息,以及清江镇的留言全部说了一遍。 过江龙。 马大槐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想起弟弟马三槐。 那个蠢货,临出门前非要去找什麽杀父仇人,还带走了现如今自己手里的这两个阴胎。 难道…… 不,不可能。 马三槐虽然蠢但身手不弱,还带着门里赐下的护身符。 就算真遇上硬茬子,打不过总跑得掉。 怎麽可能连累到整个马家沟? 可除了这档子事,最近村里也没见惹到什麽不该惹的人啊? 「马爷……」 小翠颤声开口。 「咱们……咱们现在怎麽办?」 怎麽办? 马大槐猛地抬头。 岩凹外,此时天色已经透出一点蒙蒙的灰白。 河谷里的风卷着湿冷的雾气,从岩凹口灌进来吹得火塘里的火光忽明忽灭。 在道上混除了实力以外,最重要的就是跟脚。 就像古时候的赵云等人一样,见人就是一句吾乃常山赵子龙! 他在道上混第一句就是,在下夔门马家人! 况且人活一世,博得不就是一个光宗耀祖麽? 可现在呢? 出来一趟家都没了。 现在马大槐都不知道自己的祖宗牌位,和攒了几十年的家底有没有被人抄了个乾净。 到了这般田地他还去什麽总坛?献什麽阴胎?求什麽延寿丹? 去当笑话拱那些门人取乐麽? 「回去。」 马大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赵有田愣住了。 「回……回去?马爷,咱们这都快到酆都了总坛那边还等着……」 「我说回去!」 马大槐猛地扭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家同样也被烧了,现在你还有心思去总坛!」 赵有田被他吼得浑身一颤,不敢再吭声。 小翠咬了咬嘴唇,她在赵有田那里也有不少家底。 但看着传信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相比之下她一个妇道人家却不太想为了一点财货冒险。 于是轻声开口。 「马爷,按照你侄子的说法,那人能连扫五个村子肯定不是善茬。咱们就这麽回去,万一撞上……」 「撞上?」 马大槐冷笑,笑容里全是疯狂。 「撞上才好!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动我马家的根基!」 话音落下马大槐弯腰,一把抓起先前扔在草堆上的蓝布包袱。 「走!」 说完马大槐不再废话扯起地上的大侄子,转身就往外走。 赵有田和小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 说又说不通。 他们两个虽然也有些道行。 但却无论如何也不是马大槐这个马家沟年轻一代最强者的对手。 而且事到如今东西在马大槐手里,他们自己就算去总坛也没用。 小翠虽然只是个嫁过来打掩护的,但这些年攒下的首饰细软,也全藏在赵家。 能拿回来一些总归是好的。 就算拿不回来还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再刮一遍村子。 想到这里两人匆匆收拾了东西,跟了上去。 岩凹外,天光渐亮。 河谷里白茫茫一片,像是要把整条山路都吞进去。 马大槐走在最前头,踩在碎石路上嘎吱作响。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进养尸洞,指着那些躺在棺材里的一具具尸身。 「槐儿,这些就是咱们马家的根本,有了它们咱们才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亲手炼成一具白毛僵时,四姑婆拍着他的肩膀,难得露出笑容。 「好,好,咱们马家后继有人了。」 他想起这些年,为了维持马家沟的运转,为了喂养那些白毛僵,他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杀人丶炼尸丶敛财,一桩桩,一件件,血债累累。 可那又怎麽样? 这世道,不就是你吃我丶我吃你? 他马大槐从小自律,比村子里所有的孩子都努力。 进了酆都门之后,不择手段,攀附权贵,出卖同行。 他马大槐拼了半条命挣下的家业,他凭什麽不能成功? 凭什麽就被人连根拔起? 「不管你是谁,劳资都要你血债血偿!」 身后,赵有田和小翠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能感觉到马大槐身上那股快要压不住的暴戾和杀意。 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随时可能扑出去撕咬。 山路蜿蜒,雾气弥漫。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大亮,但雾却没散,反而因为日头升起,蒸腾得更加浓郁。 能见度不到十丈,前路后路都隐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只有脚下这条碎石路,还能勉强辨认。 马大槐突然停下脚步。 「马爷?」 赵有田喘着气。 马大槐没说话,侧耳听着。 雾里,有声音。 很轻,但很密集,像是很多双脚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 不是从前面传来的,是从侧面路旁的山林里。 「有人。」 马大槐压低声音,手已经摸到了腰后。 那里别着一把淬过尸毒的匕首,见血封喉。 小翠和赵有田对视一眼,同样从怀里掏出家伙事。 开始分散站立,给同伴留下足够的施展空间。 雾气流动,山林里的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三个人影从雾里钻了出来。 来人都是山里人打扮,短褂草鞋,头上包着帕子。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阔口,肩上扛着个麻袋,麻袋里不知装了什麽东西沉甸甸的。 两拨人在山路拐弯处撞了个正着。 双方都愣了一下。 马大槐眯起眼,打量着对方。 那汉子也在打量他,目光扫过他身上的藏青夹袄,又扫过他身后的小翠和赵有田,最后落在他手里的蓝布包袱上。 「几位这是往哪儿去?」 汉子开口,声音听着不像是本地人 马大槐没答,反问。 「你们从哪儿来?」 「清江镇。」 汉子把肩上的麻袋往上颠了颠。 「送点山货去白帝城。」 清江镇。 马大槐心头一动。 「清江镇现在怎麽样?」 汉子闻言狐疑的打量了马大槐几眼,然后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几位要是往清江镇去,我劝你们还是绕道吧,那儿最近不太平。」 「怎麽不太平?」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柳七爷在江夏会馆摆酒,想拉大伙儿一起扛商讨对策,可我看这事玄乎。」 「柳七摆酒?什麽时候?」 马大槐狐疑的看了汉子一眼,又转头看向自己同样懵逼的大侄子。 「就今晚。」 汉子说着,又看了马大槐一眼。 「几位不是普通人吧?」 马大槐没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小捆卷好的票子扔过去。 「多谢兄弟,其他的请恕在下无可奉告。」 汉子接过票子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 「客气,几位要是真要去清江镇,千万小心。」 说完扛着麻袋,带着两个同伴,刚准备告辞离去。 就看见又是一个年轻人从雾气中走出。 只见他穿着身半旧的深蓝色工装,肩膀上搭着个包袱,脚下是双沾满泥的解放鞋。 他就那麽站在雾气边缘,静静看着不远处的马大槐几人。 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相交。 第143章 现身。 马大槐的手又一次按在了腰后的匕首柄上。 后脖颈不知为何,开始汗毛倒竖。 对面那年轻人就站在十丈开外的雾气边缘,深蓝色工装被雾打湿,颜色深了一重,肩膀上的包袱也是湿的。 他就那麽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但马大槐浑身的筋肉却开始迅速绷紧。 这是一名老江湖嗅到危险之后的本能,就像山里的老狼闻到陷阱铁锈味儿一般。 紧接着,马大槐的眼神缓缓落到年轻人手里提着的那柄剑上。 剑身用粗麻布缠着,只露出半尺来长的剑柄和吞口,吞口是黄铜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但武器不是重点,重点是来人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马大槐这辈子见过不少狠人。 酆都门里那些修炼邪术的,哪个手上没几条人命? 可就算是总坛里那几个据说拿活人炼丹的老怪物,身上的煞气也没这麽冲。 这得杀多少人? 三百?五百? 还得是亲手杀,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不是用术法丶用毒丶用那些取巧的法子。 马大槐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大外甥之前说的话,心中顿时涌起一丝不妙的猜想。 就在这时雾里的年轻人动了动。 不是往前走,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目光扫向在场的六人。 那双眼睛…… 马大槐心头又是一凛。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山崖底下那潭深水。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底发毛。 到处杀人的疯子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杀了无数人还能不受影响的变态。 这种人在古代不是声名鹊起的游侠,就是镇守一方的大将! 「马爷……」 旁边赵有田压低声音发乾。 「这人不对劲。」 废话。 马大槐没搭理他,右手从腰后移开,悄悄摸向怀里那包特制菸丝。 菸丝里掺的曼陀罗花粉能安神,也能在关键时刻当迷药用。 小翠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岩壁。 她一只手藏在袖子里,指尖已经掐住了三根淬过蛇毒的钢针。 钢针细如牛毛,打出时无声无息,中者三个呼吸内便会全身麻痹。 可看着对面那年轻人,小翠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那人的站位太讲究了。 正好卡在山路拐弯处的凸岩旁,身后是浓雾,两侧是陡坡,进退都有馀地。 而且他站的地方,就连光线比别处暗一些。 不是天光的问题,是这人身上的煞气太浓,连雾气都似乎绕着他走。 「这位朋友。」 马大槐终于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和,但尾音还是不可避免的带上了一丝紧绷。 「这大白天的拦在路上,是有事?」 雾里的年轻人没答话。 他只是抬起左手,用缠着麻布的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水汽。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马大槐胸前那个蓝布包袱上。 包袱不大,但鼓鼓囊囊的,随着马大槐的呼吸微微起伏。 马大槐心头一跳。 阴胎! 这人难道是为了阴胎来的? 可阴胎的事,除了他和赵有田丶小翠,就只有总坛那几个老怪物知道。 难道…… 马大槐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总坛那边走漏了风声? 还是说门里有人想黑吃黑,雇了这麽个煞星来截道? 不对。 如果是为了阴胎直接动手抢就是了,何必摆出这副阵势? 马大槐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他死死盯着对面年轻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马家沟的事情是你乾的?」 话音落下,岩凹口的雾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赵有田和小翠对视一眼,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然后开始缓缓后退。 然后他们发现,刚刚那个扛麻袋的汉子和他两个同伴,这会儿已经悄悄退到了岩壁阴影里。 三双眼睛在雾里闪着惊疑不定的光,将众人护至身前。 他们只是送山货的,虽然平时也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 就像中世纪海上的商船面对军队是商船,但面对比自己弱小的船却是海盗一样。 对面那位一看就不好惹,他们可不想掺和进这种要命的恩怨里。 就在这时。 雾里的年轻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藏头露尾本就不是高顽的风格。 可这一下,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马大槐胸口。 「轰!」 他的脑子里有什麽东西炸开了。 三十七头白毛僵。 祠堂底下的密室。 太爷爷传下来的养尸秘卷。 四姑婆攒了一辈子的玉器。 二叔公那口用阴沉木打的棺材。 还有村里那些老老少少…… 都是眼前这个人干的! 马大槐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握着菸丝包的手指节发白,青筋一根根暴起。 藏青色夹袄的领口下,脖颈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想扑上去。 想用后腰淬毒的匕首捅穿这人的喉咙。 想用炼尸术召出藏在暗处的那东西,把这人生撕了。 可他没动。 不是不敢。 是不能。 老江湖的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这人敢一个人拦路,敢当面承认,就说明他有十足的把握。 而且…… 马大槐的眼角馀光,扫向山路两侧的浓雾。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这山里就算雾再大,总该有鸟叫,有虫鸣,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可现在,除了他们几个的呼吸声,什麽声音都没有。 像是整片山林,都被什麽东西镇住了。 马大槐猛地想起门里典籍上记载过的一种情况。 当煞气浓到一定程度,会形成一种无形的能量场。 寻常活物比之常人嗅觉更加灵敏,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敢靠近。 这人身上的煞气,已经到这种地步了? 「好!很好!」 马大槐拍起巴掌。 「敢做敢认,是条汉子。」 他慢慢松开菸丝包,右手重新按回腰后。 这个动作很慢,慢得能让对方看清每一个细节。 这是江湖上的规矩。 我要动手了,你准备好。 雾里的年轻人看着他,眼神还是那麽平静。 甚至,马大槐从那平静里,读出了一丝好奇? 像是在观察什麽有趣的东西。 这眼神让马大槐心头的火又往上窜了三尺。 第144章 山魁。 高顽丹田里的法力缓缓流转,不断驱散着山雾带来的湿寒。 他看着对面那五个人。 最前面那个穿藏青夹袄的,应该就是马大槐了。 跟马三槐有五六分像,但更瘦,眼窝更深,颧骨高耸,一副长期不见阳光的惨白脸色。 这人身上的气有些怪。 不是纯粹的法力,也不是习武之人旺盛的血气。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而是一种阴冷丶黏腻丶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腐气。 炼尸术修到深处,人鬼不分,看来是真的。 旁边那个胖子,左眉上有颗长毛的黑痦子,应该就是澹台映雪口中的双河公社赵有田。 资料上说这人五十多岁,但看着像四十出头,肥头大耳,眼里闪着市侩的精光。 但此刻看来眼中却只剩下惊恐。 再旁边那个女的,波浪卷头发,瓜子脸,眉眼间有股子媚态。 但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老茧练过手上功夫。 另外三个站在岩壁阴影里的汉子,虽然同样气息绵长。 但看着他们的样子似乎并不想插一脚。 目前来说可以忽略不计。 真正让高顽在意的,是藏在山林雾气里的那个东西。 通过乌鸦的视野,高顽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头将近三米高的怪物。 浑身长满暗红色的长毛,在雾里泛着诡异的油光。 怪物手臂奇长,垂在身体两侧几乎拖地。 脑袋尖瘦,吻部突出,眼眶深陷,两颗眼珠子在雾里闪着幽绿的光。 最诡异的是它的姿势是四肢着地。 像野兽一样伏在灌木丛后,脖子却以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扭着,死死盯着山路这边。 山魁! 高顽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上辈子走南闯北,听说过不少山精野怪,邪祟妖魔。 这山魁是山魈的变种,或者说是进化体。 普通的山魈靠食血肉丶吸阴煞修炼,数十年才可成气候。 而山魁则需要特殊的炼尸术催生,用僵尸精血喂养,再辅以阵法熬炼,少说也要二三十年才能炼成一头。 据说这东西力气比山魈大数倍,速度也更快。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东西有一定灵智,懂得配合主人行动。 因此常常被施加禁制后放在墓穴中当做防御手段使用。 这东西虽然依旧是僵尸的一种,但总体来说已经接近妖的范围了。 马家沟果然留了一手。 不过这头红毛山魁,应该就是马大槐的底牌了。 高顽的目光重新落回马大槐身上。 这人刚才问话时,那股子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但奇怪的是在那滔天的恨意底下,高顽居然还发现了别的情绪。 高顽心里默默评估。 有这山魁在,这马大槐的实力,应该比之前那个老道士强一大截。 根据这几天搜集的资料,高顽对酆都门进行了一番了解。 这个门派虽然神秘,而且人数众多,但真正厉害的人其实很有限。 像马大槐这种,炼尸术修到能操控山魁的程度,至少是酆都门里坛主级别的人物。 这样的人在酆都门里也不超过一只手之数。 而且马大槐怀里那个蓝布包袱…… 高顽眯了眯眼。 包袱不大,但散发出的阴气极重,隔着十丈远,高顽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冰寒死寂。 和之前马三槐包袱里那两个油纸包的气息很像。 但又透着一种瓜熟蒂落的感觉。 就好像里面的不是死婴,反倒只是长得像婴儿的人参果一般。 有意思。 高顽缓缓调整呼吸。 丹田里的法力开始加速流转,沿着手臂经脉灌注到右手的剑柄上。 缠着剑身的粗麻布下剑刃微微震颤,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他没有立刻动手。 因为他在等。 等马大槐先动。 等那头红毛上魁从雾里扑出来。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击致命。 于此同时就在高顽观望的时候。 马大槐脑子里,同样飞快盘算自己的下一步动作。 和对方硬拼? 他现在有山魁,有小翠的暗算,有赵有田那三脚猫的功夫在前面当肉盾。 还有不少还有门里给的保命物件,未必不是对手。 可对面那人…… 马大槐的目光扫过高顽手中长剑。 此刻剑身缠着布条已经脱落,剑柄吞口上的纹路很古旧,看起来不是近几十年的工艺。 而且那剑在微微震颤。 「嗡……」 极其轻微的震颤声,透过雾气传过来。 马大槐脸色一变。 剑气! 这人不仅煞气重,还是个用剑的高手! 普通的剑客练到顶也就是人剑合一,出剑快丶准丶狠。 能让剑自己发出嗡鸣的,只有那些传说中练出了剑气的狠角色。 这种人马大槐只在总坛见过一次。 那是门里一位闭关三十年的老剑修,出关时只用一把软剑便斩断了三寸厚的青石板。 在暗杀一位官员的时候,更是能用剑一连30次,砍中向着自己射来的一个弹夹的步枪弹。 一身剑术可谓登峰造极。 可那位老剑修,身上也没有这麽浓的煞气。 妈的这人到底是什麽来路? 「马爷……」 小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能再拖了,周围的雾越来越大了。」 马大槐眼角馀光一扫。 确实。 不知为何河谷里的雾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涌,能见度已经从十丈降到七八丈。 再拖下去别说打了,连路都看不清。 该死的,要是他爹那个臭道士在就好了。 那老头虽然不靠谱,但一身行云布雾的本事确是登峰造极。 有他在,现如今的雾气说不好还能变成自己的主场。 现如今马大槐感觉到藏在雾里的山魁,躁动得越来越厉害。 那东西对血腥味和煞气极其敏感。 对面那人身上的血煞就像一块烧红的铁,不断刺激着上魁的凶性。 再不动手,上魁可能会失控。 「赵有田,」 马大槐扭头看向一旁有些萌生退意的同伴。 「待会儿我缠住他,你顶在前面尽量吸引他的注意。」 「为什麽是我?你的山魁呢?」 赵有田声音发颤显然不想当这个肉盾。 「那东西是劳资的底牌,我自然会用到关键处。」 马大槐深吸一口气,右手从腰后抽出,五指张开。 指尖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珠,逐渐在掌心汇聚成数个血色符文。 此刻如果有调查部的人在场一定会惊讶的发现。 马打槐绘制在掌心的这种符文与那天晚上出现在四合院三人掌中的别无二致! 这是酆都门操控高阶尸傀的九泉号令! 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提升尸傀的凶性和战力。 代价是动用之后至少折寿三年。 可到了这个地步,马大槐也顾不上了。 对方煞气太盛,要是不一上来就用出压箱底的功夫。 马大槐怕一旦交手,自己就再也没有使用的机会?! 血珠从指尖滴落,没入脚下的碎石缝。 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山林深处,那头红毛上魁猛地抬起头,幽绿的眼眶里爆出两团猩红的光。 「吼!」 低沉的咆哮从雾里传来,不像野兽,更像金属摩擦的怪响。 岩壁阴影里,那个扛麻袋的汉子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该死的!什麽玩意!」 他尖叫一声,扔下麻袋就往回跑。 两个同伴也跟着跑,三人跌跌撞撞冲进浓雾,转眼就没了踪影。 马大槐没理会他们。 他的全部心神,都锁在了对面的高顽身上。 九泉号令已经发动,上魁随时会扑出来。 接下来,就是生死搏杀! 可就在这时。 雾里的高顽,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高顽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浓郁的雾气里。 第145章 不想趟浑水的赵有田 马大槐一愣,即将前冲的势头瞬间止住。 他的手还按在腰后的匕首柄上。 此刻掌心全是冷汗。 看着高顽消失在雾里的方向,五指张开又攥紧,指甲抠进肉里。 九泉号令已经发动,此刻马大槐掌心的血色符文像活过来一样开始微微蠕动。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开始缓慢的消耗他的精气神。 可山魁不能扑空气。 那东西再凶再猛,也得有个目标。 现在目标没了,藏在山林里的那头红毛山魁躁动得越来越厉害。 要知道山魁这种阴物,炼制时可是用了他的精血。 在这种情况下,山魁的凶性越是被激发,反噬起来也越狠。 要是再找不到目标,那头择人而噬的山魁可能会回头扑向他这个主人。 「妈的……」 马大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赵有田。 这胖子这会儿脸色白得像死人,左眉那颗黑痦子格外扎眼,随着他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赵有田。」 「你,顶上去看看。」 赵有田闻言浑身一哆嗦,猛地抬头看向马大槐,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马爷,您!您说什麽?」 「特麽叫你你顶上去看看,对面那小子在哪!」 马大槐重复了一遍,显得很是不耐烦。 「那人肯定在雾里没走远,你过去把他引出来,只要他一露头我的山魁就能扑上去。」 赵有田嘴唇哆嗦着,他还想说什麽,但一时之间却也找不到推脱的理由。 他看了看马大槐,又扭头看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只见雾里什麽也看不见。 但刚刚那年轻人残留的那股子煞气,依旧徘徊在原地。 像腊月天里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赵有田心头直发毛。 他不想去。 打死他也不想。 赵有田在双河公社当了这麽多年村长,欺负过老实人,克扣过救济粮,也帮着马家沟处理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可那些事他都是躲在后面,让手下的民兵丶让村里的二流子去干。 哪有真让他拿着家伙上去拼命的? 而且还是跟一个能单枪匹马扫了五个村子的煞星拼命? 开什麽玩笑! 赵有田咽了口唾沫。 「马爷我这三脚猫功夫,上去就是送死,要不,要不咱们一起?」 「一起?」 马大槐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一起上去,然后被他一起宰了?」 马大槐往前跨了一步,逼到赵有田面前。 两人离得近,马大槐身上那股子从坟地里带出来的阴冷气,混着血腥味和菸丝味,熏得赵有田差点吐出来。 「姓赵的,酆都门的规矩你再清楚不过,现在上去还有可能活,你要是敢跑,我保证你死得比谁都惨!」 这话不是威胁是陈述。 马大槐这人心狠手辣,说到做到。 前年公社里有个会计想举报他们的事,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淹死在粪坑里,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没一块好肉。 而且,据说他手底下的那头山魁就是某个门里的人炼制成的。 该怎麽办? 如果跑的话要往哪儿跑? 这荒山野岭的,雾又这麽大,跑不了几步就得迷路。 而且…… 赵有田眼角馀光瞟向旁边的山林。 马大槐这种养尸人,如果不把自己养的僵尸带在身边。 那麽八成就藏在附近的林子里。 那东西的速度,他见识过一次。 去年冬天追一个逃跑的女人,三丈远扑过去,只用了两个呼吸。 赵有田的手开始抖。 他不想死!他慢慢往后退,但脚跟却踩到一块碎石,差点摔倒。 因为他看见了小翠。 这女人这会儿正站在马大槐身后半步的地方,一只手扶着岩壁,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 她没看赵有田。 她的眼睛盯着雾里,侧脸在昏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冷漠。 赵有田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小翠……」 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哀求。 「咱们,咱们一起跑吧?这趟浑水不能蹚啊……」 不断戒备周围雾气的小翠,闻言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赵有田。 但那眼神,却是让赵有田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那不是看丈夫的眼神。 甚至不是看熟人的眼神。 那是看一条癞皮狗丶看一坨烂泥巴的眼神。 「跑?」 小翠开口了,声音又轻又脆。 「赵有田,你也不掏出你那根牙签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副德行也配让我跟你一起跑?」 这话说得太过恶毒。 让赵有田顿时愣住。 他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而小翠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那些憋在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什麽癞蛤蟆,废物,孬种。 一个个词往外蹦,每个字都像钢针一样扎得赵有田浑身哆嗦。 「要不是你死乞白赖向门里要求,说你在双河公社需要个婆娘打掩护,我小翠就算死,都不会跟你这个又肥又丑的老东西扯上关系。」 「还名义上的夫妻?呵……」 小翠冷笑一声,往马大槐身边靠了半步。 这个动作很小,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小翠在门里虽说不是什麽大人物,但论身手丶论心计,哪样不比你强?要不是当年欠了马爷一个人情,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在这穷山沟里耗着?」 「这些年你吃我的丶用我的,连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破事,哪件不是我帮你擦的屁股?」 「现在遇上硬茬子了,你倒想拉着我一起跑?」 小翠越说越快,神情也越来越激动。 就连那一张俏脸都开始扭曲。 「赵有田我告诉你,今天你要麽听马爷的顶上去,要麽……」 她顿了顿,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一动。 「我现在就弄死你,免得你拖后腿。」 话音落下。 岩凹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有田呆呆地看着小翠,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杀意。 他突然想起来了。 三年前小翠刚来双河公社的时候,确实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她还像个普通村妇,说话温声细语,做事手脚麻利。 是从什麽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她第一次帮马家沟处理香膏开始? 还是从她跟马大槐单独进山办事回来之后? 赵有田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这些年,小翠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话越来越少。 偶尔半夜醒来,会发现她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还以为她是嫌这地方穷,嫌他没能耐。 现在他明白了。 她不是嫌。 她是压根没把他当人看。 第146章 古怪的舔狗赵有田。 「够了!」 马大槐的呵斥声在岩凹里炸开。 他扭头瞪向小翠,那张白净的脸此刻因掌心血符的消耗和心头焦躁而微微抽搐。 「都什麽时候了还在这儿闹?那小子就藏在雾里等着咱们内讧!」 google搜索twkan 小翠被这一吼,肩膀下意识地缩了缩。 她那双总是含着三分媚意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圆。 里头翻腾的情绪复杂得像是打翻的染料铺。 有不甘,有怨恨,还有一丝被当众揭穿心思的狼狈。 她狠狠剜了赵有田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坨粘在鞋底甩不掉的烂泥。 「呸!」 小翠侧头,朝着赵有田脚边的碎石地啐了一口。 这一口,像是啐在了赵有田脸上。 他肥硕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晃了晃,左眉那颗黑痦子剧烈地颤抖着。 下一刻,小翠动了。 她没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右手在左袖口一探一抽。 两道通体亮银色的峨眉刺就从袖管里滑了出来,落在掌心。 一尺来长,通体银白,刺身细如手指,靠近护手处微微膨起,刻着缠枝莲纹。 刺尖在昏蒙蒙的天光里泛着蓝汪汪的颜色,显然是淬过毒的。 小翠握住双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没看赵有田,也没再看马大槐,只是盯着前方那片翻滚的浓雾。 然后脚下一蹬,整个人像支离弦的箭,射进了白茫茫的雾气里。 「嗤!」 衣袂破空的声音很短促,瞬间就被雾气吞没了。 但几乎就在她冲进雾中的同一刻,异变陡生。 小翠周身原本灰白混沌的雾气,在她身周三尺范围内,微微泛起了乳白色的光泽。 仔细看,那不是光,是无数细如尘埃的白色粉末,正从她袖口丶领口丶甚至发丝间悄然飘散出来。 粉末极细,混在雾气里几乎看不见。 顿时一股带着点腐败花香的怪味,随着雾气扩散开来。 销魂散! 酆都门里女子常用的攻击手段。 用某种麻科植物的花粉,混着几味致幻草药研磨而成。 吸入少许就会神智昏沉,吸入多了甚至会产生幻觉,敌我不分。 此刻粉末融入浓雾,随着小翠的移动在雾里拖出一道无形的毒瘴。 她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双刺舞成一团银光,护住周身要害。 就在她冲进雾中不到三丈的地方,一道深蓝色的身影静立在雾气边缘。 高顽根本没走远。 他就站在那儿,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有细微的气流在盘旋。 那是御风神通催到极致的徵兆。 周围的雾气遇到那股气流,会自动向两侧滑开,形成一小片相对清晰的空间。 小翠的销魂散还没靠近高顽身前三尺,就被那股气流卷着,反向朝她自己飘了回去。 整个过程高顽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上辈子走南闯北,什麽下三滥的迷香毒雾没见过? 这种靠空气传播的玩意儿在老油条面前基本没什麽用。 「嗤!」 小翠没停。 她看见粉末无效瞳孔缩了缩,但冲势不减反增。 右手峨眉刺当胸一递,刺尖直取高顽咽喉。 左手刺却藏在肋下,随时准备变招。 刺尖那点蓝汪汪的光,在雾里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于此同时,高顽终于动了。 他左脚向侧后方滑了半步,身子随之微微一侧。 就这半步,峨眉刺贴着他脖颈皮肤擦过,刺尖带起的凉气激得汗毛倒竖。 与此同时,他右手的长剑简单地向上撩。 「铛!」 剑身裹着的粗麻布与峨眉刺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声。 火星在雾里迸溅,一闪即逝。 小翠只觉一股巨力从刺身上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右手峨眉刺差点脱手。 她咬紧牙关,左手刺顺势从肋下穿出,戳向高顽强肋下。 这一下刺尖所指正是高顽的肝区位置。 若是戳实了,就算当场不死,毒气攻心也活不过半炷香。 高顽却像是早有预料。 他撩起的剑势不停,只是手腕微微一翻,剑身在空中划了个小弧,剑脊啪地拍在左手刺的刺身上。 这一下小翠只觉得刺身上传来一股黏劲儿,像被什麽东西缠住了,刺尖不由自主地偏了三寸。 擦着高顽强衣角再次刺空。 而高顽的剑,已经借着那一拍的力道,反手向她脖颈抹来。 快! 快得不像话! 小翠头皮发麻,拼尽全力向后仰头。 剑锋贴着她下巴划过,削断了几缕飘起的发丝。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踉跄后退,脚下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就这麽两招,不过短短一秒的时间。 小翠却已险象环生。 她胸前剧烈起伏,握刺的手微微发抖。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雾气凝成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右臂被震得发麻,左手虎口已经裂了,血渗出来,把峨眉刺的缠柄染红了一小片。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脑子里。 再来几招自己一定会死! 赵有田看着小翠在雾里腾挪闪避。 看着她被一剑逼退,踉跄着差点摔倒。 看着她胸口起伏,额头见汗。 赵有田的手开始抖。 像有什麽东西在身体里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爱小翠。 从三年前这女人踏进双河公社赵家院子的第一天起,他就爱上了。 爱她那张俏脸,爱她说话时软软的调子,爱她偶尔露出的丶像小狐狸一样的狡黠笑容。 哪怕他知道,这女人是酆都门派来监视他丶控制他的棋子。 哪怕他知道,她看他的眼神里从来就没有过真感情。 哪怕刚才她还当着他的面,用那麽恶毒的话骂他。 可赵有田就是放不下。 像中了蛊,像着了魔。 他看着雾里小翠渐渐不支的身影,看着她又险之又险地躲过一剑。 臂膀上却被剑气划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染红了袖管…… 赵有田的眼珠子红了。 「小翠……」 赵有田呢喃喃着,开始在原地不停跺脚。 心中不断挣扎。 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嘎吱作响,几块小石子滚进旁边的草丛里。 但他终归还是无法看着自己深爱的女人死在自己面前。 「妈的!」 赵有田低吼一声像头被逼到绝境的野猪,埋头冲进了雾里。 他冲得毫无章法,脚步沉重,踩得地上碎石乱飞。 但速度却奇快。 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丶养尊处优的胖子该有的速度。 雾里。 高顽刚一剑将小翠右手连带着峨眉刺从中间破开,直到肩膀。 正准备趁势追击,就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他眉头微皱,染血的长剑回撤,剑尖斜指身后。 然后他就看见了冲进来的赵有田。 同时也看见了赵有田身上的变化。 那家伙在蜕皮? 只见赵有田冲进雾里的那一刻,他身上的肌肉就开始剧烈膨胀。 不是慢慢鼓起,是像吹气球一样,噗地胀开。 那件半旧的蓝布袄子最先承受不住,刺啦一声从中间裂开,布条像破布一样挂在身上。 袄子下面露出来的,不是脂肪,也不是肌肉。 而是另一层暗红色,布满细密鳞片状纹路的皮肤。 像蛇,又像某种两栖类动物。 而赵有田那张肥肉堆叠丶左眉长着黑痦子的脸,此刻正从中间裂开。 不像脱衣服一样,整张脸皮从额头开始,向下撕扯丶剥落。 脸皮下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本该是鼻子的位置,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窟窿边缘是暗红色的肉芽,微微蠕动着。 眼睛倒是还在,但眼眶大得离谱,眼珠子凸出来,瞳孔是浑浊的黄色,像死了好几天的鱼。 嘴巴咧到耳根,嘴唇消失不见,露出两排参差不齐丶黄黑色的尖牙。 牙缝里还挂着血肉碎末,不知道是什麽时候留下的。 整张脸就像一具在水里泡涨了丶又被野兽啃过几口的尸体。 狰狞,恐怖,不似人形。 高顽强看着这张脸,手里的剑顿了一下。 他也算是明白了小翠为什麽那麽厌恶这个丈夫。 明白了为什麽她宁可跟阴森森的马大槐站在一起,也不愿意多看赵有田一眼。 谁愿意跟这种东西同床共枕? 谁愿意天天对着这张脸吃饭睡觉? 高顽强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词。 但这玩意似乎脑子不太好,感觉和四合院里那个为了秦淮茹连命都不要的傻柱一样,都是被女人拿捏得死死的舔狗。 不,眼前这个比傻柱还惨。 傻柱至少还是个人。 赵有田连人都不是了。 高顽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眼神很淡,却但像针一样,扎得赵有田那张狰狞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小翠!」 赵有田没理会高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小翠。 那双黄色的眼珠里,竟然还能看出一点痴迷? 「我来帮你。」 第147章 好像打不死? 看着还摸不清底细的赵有田冲到近前。 高顽脚尖一点开始后退。 但他刚刚那一剑,彻底将小翠先前的那股子傲气砍得荡然无存。 吃了十几年颜值红利的小翠,实在是没想到自己这张脸在对方面前竟然毫无作用! 就好像自己和他有什麽深仇大恨一样。 这一刻小翠是真的怕了! 以至于对关键时刻来援的赵有田,心中都产生了一丝感激。 看着他那张狰狞可怖的脸甚至都多了几分和蔼。 于是连滚带爬,像只受惊的狸猫般。 缩到了赵有田那骤然膨胀丶布满暗红鳞纹的身躯之后。 直到这时小翠才来得及查看自己的伤势。 只见此刻的她右臂自肩至腕,被长剑从中间剖开一道狰狞的豁口。 皮肉像被暴力撕开的棉絮般向两侧翻卷,露出底下白森森的臂骨和淡黄色的脂肪。 鲜血不要钱一样瞬间就浸透了小翠半边身子,在湿冷的雾气里蒸腾起带着铁锈味的腥热。 从小翠越众而出,到她狼狈逃窜,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她那张俏脸此刻白得发青,之前那份媚态与刻薄荡然无存,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惨叫溢出喉咙。 左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扯出条还带着粉末的手帕,胡乱往伤口上一捂。 随即用牙配合右手,发狠似的将布条死死勒紧。 失血和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看向雾中高顽背影的眼神,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恐惧。 高顽根本没理会小翠的狼狈。 这种级别的伤害,再这样荒山野岭几乎不存在任何生还的可能。 武侠小说里,那些断掉一条手臂还能继续战斗的情况,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 除非,现在迅速用烧红的烙铁把断口直接烫熟进行止血,才有可能存在一线生机! 但那是手臂完全断掉的情况。 现如今高顽给小翠造成的伤口足足一米多长。 这也是高顽没有直接斩断对方手臂的原因。 因为让伤者自己砍掉自己的手,更能杀人诛心。 除此之外无论小翠怎麽包扎,在血流干之前根本不可能止得住! 现在的小翠虽然还活着,但实际上和一具尸体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高顽脚尖在湿滑的碎石地面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被风吹送的落叶。 身形迅速地飘向了挡在前方的赵有田。 三尺剑锋划破浓雾,发出低沉呜咽。 赵有田那双浑浊的黄色眼珠,此刻同样死死锁定高顽。 对小翠的担忧,对自己非人模样的羞耻与疯狂,对付高顽胆敢伤害小翠的愤怒。 种种情绪在那张狰狞的脸上混杂。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酷似猞猁的低吼。 迎着高顽的剑锋不闪不避,反而张开那双颜色发黑的手臂,如同一堵肉墙,朝着高顽合抱而来! 他要抓住高顽,然后捏碎他! 再将高顽那张皮完整的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 肯定是赵有田的皮太丑了,小翠才会不喜欢自己! 一定是这样! 「嗤!」 剑光一闪。 面对赵有田那有些奇怪的眼神,高顽的第一剑斜削向他探来的右臂。 但出乎高顽意料的是,剑刃入肉的感觉很怪异。 不像切肉,反倒更像是斩进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实皮革。 刃口传来的阻力极大,且带着一股滑腻的弹性。 但高顽的剑终究是锋利的,何况他还在上面附着一层薄薄的法力。 一番激战,很快便在赵有田身上,开出了好几道近寸深的口子。 寻常人被砍成这样早就去见太奶了。 但这种区区致命伤,放在赵有田身上却没有多少鲜血溅出。 只见他翻开的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微微蠕动着。 只不过受伤终究是受伤,无论怎样都不可能像个没事人一样。 赵有田一秒挨了八剑,吃痛之下吼声更厉,左臂抡圆向着高顽头顶砸下。 高顽身形微侧,让过这势大力沉却毫无章法的一砸。 手腕翻转,又是一套小连招精准地点在赵有田左侧肋下。 剑尖刺入,同样是那种沉闷坚韧的触感,每一剑深入约三指便难以寸进。 高顽眉头微微一皱,法力吞吐的频率加大,剑尖猛地向上一搅一挑! 「噗嗤!」 只见一大块暗红色带着鳞片状纹路的肉块,被硬生生从赵有田肋下挑飞出来。 啪嗒一声落在不远处的碎石上,甚至还微微抽搐了两下。 伤口处,能看到里面几乎发黑的肉质。 只是如此重创依旧没有鲜血狂涌,只有少量粘稠的丶暗褐色的液体滴落在地。 但这一击的威力毋庸置疑。 赵有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黄色眼珠里痛楚一闪而过。 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凶暴。 他低头看了一眼肋下那可怖的伤口,居然不管不顾,再次挥臂抓向高顽。 同时伤口周围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丶收拢! 灰白色的肉芽从伤口边缘滋生,像无数细小的触手,彼此纠缠丶融合,快速填补着缺损。 赵有田身上被高顽挑飞血肉留下的窟窿,竟然在短短两三个呼吸间,便就被一层暗红色丶质地粗糙如树皮一样的组织覆盖。 虽然新生的部位颜色更深,疤痕纵横交错,丑陋不堪,但确确实实止住了流血,并且似乎并不太影响其动作。 这东西还会超速再生? 不,这更像是某种邪门的血肉增殖。 高顽眼神一凝,心中迅速评估目前的形势。 这胖子虽然攻击笨拙,速度也远不如刚才的小翠。 但这份打不死丶砍不烂的肉盾特性,在缠斗中确实极为麻烦。 难怪刚刚马大槐要叫他先上。 合着他本来就是个坦克... 第148章 赵有田的故事 而与此同时,在一旁观战的马大槐也急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高顽退入雾中,到小翠按捺不住抢先出手。 再到她狼狈逃回凹岩底下。 马大槐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年轻人到底用了什麽招数。 他只看见雾里剑光一闪,小翠就像只被抽了骨头的猫,惨叫着倒跌回来。 右臂那道从肩头直裂到手腕的伤口,鲜血不要钱一样往外涌。 在湿冷的空气里迅速凝成暗红色的冰碴子,挂在袖管破碎的布条上。 那张总是带着三分媚意丶七分算计的俏脸惨白,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更凄厉的惨叫溢出来。 对方下手实在太狠。 狠得完全超出了马大槐的预料。 他原以为,就小翠这个姿色是个男人多少都会迟疑一下。 就算要杀,也该是先制住丶逼问丶或者至少羞辱一番。 江湖上不都这样麽? 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在某些时候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马大槐见过太多所谓正道侠士,面对女色时那副道貌岸然又欲拒还迎的嘴脸。 这也是他为什麽默认小翠第一个上的原因。 马大槐算计好只要高顽有刹那的迟疑,自己便会迅速出手。 就算不能一击必杀,再不济也能试探出对方的深浅。 可没有。 什麽都没有。 那年轻人从始至终,眼神都没在小翠脸上多停留半秒。 仿佛在他眼里,小翠和路边的石头丶树杈子没什麽区别。 「呃……」 小翠闷哼一声,左手死死按住右臂伤口。 与高顽猜测的并无区别。 就算布条勒进皮肉,小翠手臂上的鲜血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碎石上。 短短几秒钟已经将地面染红。 这种伤势让马大槐又是心头一沉。 小翠这伤,放在平时还能用门里的秘药吊着命,慢慢调理。 可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马大槐牙龈咬得咯吱响,掌心血符的灼烧感更强烈了。 那九个用精血绘制的符文像活过来的蚂蟥,正一口一口啃噬着他的元气。 每拖延一息,都是实打实的折寿。 可他不敢动。 以对方展现出的实力来看,自己最多只有一次机会。 要是一击不中,以对方表现出来的速度,自己根本追不上。 雾里,高顽和赵有田的身影时隐时现。 高顽的剑光则像雾里游走的银蛇,每一次闪烁,都在赵有田身上留下一道或深或浅的伤口。 而赵有田就像那个扎克一样,一边顶着对方的攻击。 一边把自己身上被砍下的肉块捡起来在塞回去。 这一幕看得马大槐眼角抽搐。 他知道赵有田修炼的是酆都门收藏的几门偏门秘法之一。 据说传自前明某个专修肉身成圣的邪教。 练到深处,皮肉会变得极其坚韧,寻常刀剑难伤。 并且更诡异的是只要不是头颅被斩丶心脏被挖,再重的伤也能在短时间内愈合。 甚至像刚才那样,被挑飞的肉块如果及时捡回来按回伤口,都能重新长回去。 这也是赵有田能披着双河公社村长这张人皮,这麽多年没被发现的根本原因。 修炼这种邪功的人,很容易就能把别人的皮和自己焊在一起。 甚至平时摸上去,那就是正常中年男人松弛丶油腻的皮肤。 只有当他催动邪功丶本体膨胀时,人皮才会被撑裂,露出底下这层暗红色丶布满鳞状纹路的真身。 可这邪功虽然恢复力强大,但代价同样也大得吓人。 除了恢复时会在伤口留下永远无法消退的丶树皮一样的增生疤痕外,最要命的是对神智的侵蚀。 长期披着别人的皮丶让身体与其共生,人的脑子也会变得越来越混沌。 经常会记忆力衰退丶反应迟钝丶时常陷入呆滞状态…… 到后期,甚至会忘记自己是谁,只凭着最原始的本能行动。 也就是常说的脑袋尖尖的。 赵有田能维持现在这个半傻不傻的状态,已经是马大槐和小翠这些年不断用药物丶用暗示丶用各种手段强行维持的结果。 说到底,赵有田就是马大槐摆在双河公社的一枚棋子,一个最好用的工具。 这工具不怕疼丶不怕伤丶指哪打哪,而且因为脑子不好,格外好控制。 只要给他一点简单的指令。 比如保护小翠,听马爷的话,就会像条训练好的獒犬一样执行到底。 马大槐还记得三年前,他第一次把赵有田领到小翠面前时的情景。 那时候小翠刚被门里派来协助他控制双河公社这条线,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 看见赵有田那副肥头大耳丶满脸油光的猥琐模样,她当场就皱起了眉头。 「马爷,您就让我跟这种东西搭档?」 小翠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马大槐当时没多解释,只是让赵有田当着小翠的面,用柴刀在自己胳膊上砍了一刀。 刀口深可见骨,血哗啦啦地流。 赵有田却像没事人一样,抓起一把地上的香灰按在伤口上。 然后,就在小翠瞪大的眼睛注视下,那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丶收口丶结痂。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只剩下一道蜈蚣一样的痕迹。 小翠不说话了。 马大槐这才缓缓开口。 「这傻子的这门功夫练到深处只要不是当场毙命,多重的伤都能活过来。」 「有他在前面顶着,咱们在后面做事,就少了很多顾忌。」 「可是他这副样子,会不会误事?」 「误事?」 马大槐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阴冷。 「就是要他误事,一个又蠢又丑却对咱们言听计从的村长,才是最好的掩护。」 「真要有哪天事情败露,他就是现成的替死鬼。」 事实证明,马大槐的算计没错。 有了赵有田这个傻子村长在前面挡着,马家沟在双河公社一带的扩张顺风顺水。 绑架知青丶炼制香膏丶转运货物…… 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都可以推到赵有田头上。 反正他脑子不好,上面查下来一句赵村长糊涂了就能搪塞过去。 而小翠,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安排。 她虽然还是嫌弃赵有田,但不得不承认,有这麽个打不死丶甩不掉的肉盾在身边,确实安全许多。 这些年她没少借着赵有田的掩护,在双河公社乃至周边几个村子发展下线丶编织关系网。 马家沟的势力,在短短几年内翻了好几番。 可现在…… 马大槐看着雾里那个疯狂扑击丶却屡屡被高顽轻易躲开丶身上不断添上新伤的赵有田,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赵有田的恢复力确实强。 更让马大槐揪心的是,赵有田那双黄色的眼珠,正在逐渐失去焦点。 这是邪功副作用加剧的徵兆。 当身体承受超出极限的伤害丶不得不透支本源来恢复时,修炼者的神智会加速崩坏。 赵有田很可能打着打着,就忘了自己为什麽在这儿丶忘了要保护谁丶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到那时,他就会变成一头纯粹凭本能行动的怪物。 敌我不分。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先前赵有田已经有了些自我意识。 现如今赵有田一旦彻底失控,局面只会更糟。 马大槐最后看了一眼已经蜷缩在岩壁下丶脸色惨白如纸的小翠。 眼神有些复杂。 这女人虽然刻薄丶势利丶心思多,但确实帮了他不少忙。 这些年双河公社这条线能经营得这麽顺,这小翠的手段功不可没。 可惜了。 自己对山魁的掌控并不熟练。 而这东西一点驱使,必然见血! 第149章 山魁现身。 与此同时小翠也抬起眼,看向不远处的马大槐。 那个她跟了三年的男人。 那个她以为,总有一天能攀附上丶能跟着离开这穷山恶水的男人。 小翠张了张嘴但因为失血过多确是挤不出一点声音。 她想说,带我走。 想说就算我右手胳膊废了,但她还能用左手使暗器还能帮他。 想说看在我这些年为您鞍前马后的份上,别扔下我。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可这些话还没出口,她就看见了马大槐的眼睛。 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三角眼,此刻里头的东西让小翠浑身一僵。 那里头没有焦急,没有心疼,甚至没有她以为至少会有的惋惜。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权衡。 像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盘算着哪块该切,哪块该扔。 马大槐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向下移。 扫过她血肉模糊的右臂,扫过她因失血而惨白的脸,最后重新落回她眼睛里。 然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小翠脑子里嗡的一声。 某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片段,突然翻涌上来。 半年前,马家沟要处理一批不听话的货。 马大槐让她去办,临走前拍拍她肩膀。 「办利索点别留尾巴,万一出了事你知道该找谁。」 赵有田! 永远是赵有田! 那个又丑又蠢的傻子,是她和马大槐最方便的替死鬼。 那她自己呢? 小翠突然想起,马大槐好像从来没给过她什麽承诺。 没说过要带她离开酆都门,没说过事成之后分她多少好处,甚至没给过她一门像样的保命功夫。 他给她的,只有一些虚头巴脑的夸奖。 几句似是而非的暗示,还有偶尔夜深人静时,那双在她身上游走的手。 而她呢? 她为他打理双河公社的线,为他发展下线,为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她学暗器,学用毒,学怎麽在男人堆里周旋,怎麽用这张脸和身子套取情报。 她甚至还曾经偷偷想过,等将来马大槐在门里站稳脚跟,她是不是也能混个坛主夫人当当? 多可笑。 小翠看着马大槐那双冰冷权衡的眼睛,突然想笑。 笑自己蠢。 笑自己明明在风月场里打过滚,明明见过那麽多虚情假意,却还是信了这个男人的鬼话。 笑自己以为攀上了高枝,其实不过是别人手里一把比较好用的刀。 现在刀卷刃了,到了该扔的时候了。 「不……」 小翠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她想往后缩想离马大槐远点,想逃离那双眼睛。 可失血过多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而马大槐,就在这个时候动了。 他甚至没再多看小翠一眼。 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在空中迅速变化,掐出一个古怪的指诀。 指诀成型的那一刻,马大槐掌心里那九个用精血绘制的符文,突然同时亮起! 符文像活过来的蚂蟥,在马大槐掌心皮肤下疯狂蠕动,贪婪地吮吸着他所剩无几的精气。 马大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整个人像被瞬间抽乾了水分的尸体。 但他掐诀的手稳得出奇。 「召来!」 最后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岩凹外的浓雾突然剧烈翻涌! 「呼!」 破空声尖锐刺耳,混着野兽般的低吼。 小翠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雾气被蛮横地撕开一道口子。 一道暗红色的丶长满钢针般硬毛的巨大身影,从白茫茫的混沌里猛地窜出! 红毛山魁三米高的身躯完全舒展开,手臂垂下来几乎能碰到地面。 山魁的目标很明确。 三丈距离,只用了两次呼吸。 小翠甚至没来得及尖叫。 她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在视野里急速放大,看着那张咧到锁骨的大嘴朝自己当头罩下。 嘴里呼出的腥臭热气,混着浓雾扑在脸上。 她最后看见的,是马大槐背过身去的侧影。 藏青夹袄,挺拔依旧。 却从头到尾,没再看她一眼。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在岩凹里炸开。 混着皮肉被撕裂的闷响,和液体喷溅的噗嗤声。 山魁一口咬下,小翠的脑袋连带着半边肩膀,像撕开一个熟透的西瓜般,被轻易地从身体上扯了下来。 鲜血像炸开的水囊,喷起丈余高,在雾气里泼洒开一片猩红的雨。 无头的尸体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靠在岩壁上。 颈部的断口处,脊椎骨白森森地戳出来,像一截断裂的枯枝。 山魁叼着那颗头颅,猩红的眼珠里满是暴戾的兴奋。 它仰起脖子喉结滚动,咕咚一声,将嘴里那团血肉囫囵吞了下去。 然后低头,又一口啃在尸体胸口,撕下一大块连带着肋骨的皮肉,嚼得嘎嘣作响。 碎骨和肉渣从嘴角漏出来,混着血沫滴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雾里,赵有田刚刚用胸膛硬接了高顽一剑。 剑尖刺入三寸,卡在胸骨间。 他浑不在意,左手抓住剑身就要往外拔,右手则握拳砸向高顽强面门。 可就在拳头挥到一半时,他听见了岩凹那边传来的声音。 赵有田的动作僵住了。 他一点一点地,扭过那颗狰狞变形的脑袋。 黄色的眼珠越过雾气,看向岩壁的方向。 然后。 他看见了岩壁下那具无头的尸体。 看见了那熟悉的碎花袄子。 虽然已经被血浸透,但他认得。 那是他三年前,特意托人去县城百货大楼买回来的。 小翠嫌土,不肯穿,他就偷偷放在她衣柜最底下。 后来有一天,他发现她穿着这身袄子去公社开会,他高兴了好几天。 他还看见了那只马大槐养的山魁。 看见它嘴里嚼着什麽,血沫从嘴角淌下来。 看见它脚边,那颗滚落在碎石间依稀还能看出五官轮廓的东西。 赵有田的脑子,其实一直不太清楚。 这些年,忘的事越来越多。 他忘了自己原本叫什麽名字,忘了老家在哪儿,甚至忘了爹娘长什麽样。 但他一直记得小翠。 一直记得小翠告诉他,他就是赵有田。 记得三年前那个黄昏,她踏进赵家院子时,夕阳照在她侧脸上,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记得她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眼里亮晶晶的。 虽然他知道那笑是装的,是演给马大槐看的。 记得她偶尔心情好时,会哼几句他听不懂的小调,声音又软又糯。 记得她每次嫌弃他时皱起的鼻子,记得她骂他废物时上扬的尾音。 记得她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赵有田张了张嘴。 他想喊她的名字。 可小翠这两个字,在嘴边滚了半天,却怎麽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山魁吞下最后一块血肉,然后转过头,猩红的眼珠锁定了自己。 然后,扑了过来。 暗红色的巨大身影,像一座山般压到眼前。 赵有田没有躲。 他甚至没再看山魁。 他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岩壁下那具无头的尸体。 盯着那件染血的碎花袄子。 山魁的大嘴咧开,一口咬在他腰腹间。 「噗嗤!」 坚韧如皮革的暗红色皮肤,在山魁的利齿下像纸一样被撕裂。 赵有田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咬成两截。 下半身还站在原地,上半身却已经飞了出去,重重摔在碎石路上。 肠子丶脏器丶破碎的肉块,稀里哗啦流了一地。 赵有田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疼对他来说早就麻木了。 他趴在地上用仅剩的左手,一点一点朝着岩壁的方向爬。 每爬一寸,身下就拖出一道粘稠的血痕。 他想去她身边。 想再看看她。 哪怕只剩半截身子了。 山魁吞下嘴里的血肉,猩红的眼珠转动,再次锁定了地上爬行的赵有田。 它低吼一声纵身跃起,就要扑下最后一击。 可就在这时。 「嗡!」 剑鸣声乍起。 一道灰蒙蒙的剑光从侧面刺破浓雾,精准地钉在山魁扑击的路径上! 剑光后,是高顽深蓝色的身影。 刚才那一切发生得同样很快。 从马大槐掐诀召来山魁,到小翠被吞食,再到赵有田被咬成两截,前后不过五六个呼吸。 高顽虽然一直留意着岩凹那边的动静,但赵有田悍不畏死的缠斗确实拖住了他片刻。 高顽的目光扫过地上还在爬行的赵有田,扫过岩壁下那具无头女尸,最后落在岩凹口的马大槐身上。 马大槐也正看着他。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 马大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血丝密布,疯狂与冷静诡异并存。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还在微微发光丶符文蠕动的右手,朝着山魁的方向,轻轻一指。 「吼!」 下一秒,暗红色的巨大身影,像炮弹般撞破雾气,直扑而来! 而高顽,不退反进。 右手长剑上,灰蒙蒙的剑气暴涨。 岩凹里,碎石路上,血雾弥漫。 真正的厮杀,此刻才刚刚开始。 而地上,赵有田还在爬。 他已经看不清前路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视野边缘一点点侵蚀过来。 但他还记得方向。 小翠在那边。 他伸出左手五指抠进碎石缝里,拖着半截残躯,一点一点,往前挪。 身下的血越流越多,体温一点点流失。 可他还在爬。 直到最后一寸力气用尽,左手无力地垂下,脑袋也磕在碎石上。 黄色的眼珠,还睁着。 朝着岩壁的方向。 朝着那件染血的碎花袄子。 他喉咙里最后嗬嗬响了两声,像想说什麽。 但终究,什麽也没说出来。 只有那双眼,还固执地睁着。 直到瞳孔里的光,彻底熄灭。 第150章 战山魁。 这一次高顽没有迂回。 也没有后退一步。 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 但他同样也没有选择正面硬刚。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方毕竟是一头三米高的怪物,加之现如今前冲的势头。 和一辆满载货物的百吨王几乎相差无几。 以血肉之躯正面冲击百吨王,那是傻子行为。 高顽的脚尖在碎石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向右飘出丈许。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高顽这次的速度却慢了山魁一拍。 「嗤啦!」 半米长的利爪擦着高顽左臂划过,深蓝色工装的袖管应声裂开三道口子。 布条翻卷,底下皮肤火辣辣地疼。 但高顽眉头都没皱一下,人在空中,右手长剑已经顺势递出。 剑尖刺向山魁左侧腋下。 那里毛短皮薄,是大部分山魈类生物常见的弱点。 「铛!」 但结果却又一次出乎高顽的意料。 只听一声闷响传来,高顽剑尖刺中的感觉不像刺入血肉,倒像是刺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 腕子一抖,剑身传来强烈的反震力让高顽虎口一阵发麻。 定睛看去,剑尖只刺入山魁体内半寸不到,就被那层暗红色的硬毛挡住。 与此同时山魁浑身硬毛根根竖立,竟在雾气里泛起金属般的光泽。 不对劲。 高顽心里一沉。 一个后跳与山魁拉开距离。 大意了! 面前这头山魁,未免要比之前在火车旁见过的山魈要强出太多太多。 不应该啊? 这定西虽然作为山魈的进阶版,虽然同样皮糙肉厚,但绝没有硬到这种程度。 普通刀剑难伤是有的,可高顽用的可是附了法力的剑。 再加上剑术神通的加持,手中这把流云就算削铁如泥也不为过。 怎麽会只刺入半寸? 「嘿嘿……」 岩凹口马大槐的冷笑声传过来,混着雾气给人的感觉格外阴森。 「小杂种很意外是不是?以前是不是也见过山魁?」 「但你以为我马家沟养了几十年的东西,是那些野地里长的杂碎能比的?」 马大槐背着手,慢慢从岩凹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血丝密布,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显然面对高顽这个灭他全族的仇人,并没有表面上那麽淡定。 「实话告诉你,这头红毛煞从我太爷爷那辈就开始养了。」 马大槐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山路上格外清晰。 「而且我们马家沟用的是古法,可不是酆都门那种大路货!」 「再加上那时候的蜀地战乱不休,给它喂的都是顶顶好的东西!」 「七十年成形,五十年通灵,原本再有个三十年嘿嘿……」 马大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色的牙。 「我的宝贝就能化妖了。」 化妖。 高顽瞳孔一缩。 这个词他听过。 前世在西南山区,听当地老人讲过。 据说山精野怪修炼到一定年头,若是得了机缘,或是被人用邪法催生就能褪去兽身,生出妖性。 这些东西化妖之后,皮肉筋骨会发生质变。 而尸体炼制的山魁一旦化妖,甚至能重新长出血肉经脉。 这种畜生寻常刀剑难伤不说,甚至有些能操控风雨丶喷吐毒火,已非凡俗手段能对付。 「这山魁本来还差一点火候。」 一边说着马大槐的目光扫过地上赵有田那摊血肉,又扫过岩壁下小翠的无头尸体,最后落在高顽脸上。 「可巧,今天有两个现成的祭品。」 「一个修了血肉邪功,一个通了阴脉媚术。」 「用他们的血肉精魄喂下去,正好补上最后那点缺,再加上你这一身就连我都看不懂的本事。」 「估摸着我的小家伙就能真正化妖!」 马大槐说着,右手缓缓抬起。 掌心那九个血色符文此刻已经暗淡了不少,但还在微微蠕动像九条垂死的蚂蟥。 「说起来,还得谢谢你这个小杂种。」 马大槐的笑容越发扭曲。 「要不是你把这傻子砍成这样,按照门里的规矩,我还真不能对同门下死手。」 「可他自己找死,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那就怪不得我了。」 话音落下,马大槐五指猛地一攥! 「噗!」 地上,赵有田那半截残躯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后脑勺呈现一种不正常的凸起,慢慢的一枚高顽见过很多次的符籙从赵有田后脑钻出。 一碰到空气便迅速化为齑粉。 紧接着赵有田已经凝固的伤口重新崩裂,暗红色的血液像喷泉一样涌出。 却不是流向地面,而是在空中扭曲丶盘旋,化作数条血线,凌空飞向山魁! 山魁仰头发出一声咆哮。 啸声里,它张开大嘴,猛地一吸! 将那血线尽数吸入腹中。 下一刻。 山魁身上那层暗红色的硬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色。 从暗红,到鲜红,再到赤红。 像烧红的烙铁,在雾气里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只差临门一脚便能蜕变为金色! 「吼!」 山魁再次咆哮,这次声音里多了某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像是得意? 这玩意居然产生了灵智? 高顽握剑的手紧了紧。 目前看来,这头畜生可以说是他前世今生见过的最强生物! 没有之一。 没想到这穷山沟里,长大的马大槐手底下居然能养出这等凶物! 高顽丹田里的法力加速流转,沿着手臂经脉灌注到剑身上。 流云剑雪亮的剑刃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然后,高顽动了。 但这次不是扑向山魁,而是扑向他身后的马大槐! 擒贼先擒王! 目前这头山魁刚刚晋级,必定根基不稳。 要是能趁着现在将马大槐干掉。 接下来处理这畜生想必会轻松不少! 第151章 形式急转直下。 「想杀我?」 马大槐嗤笑一声不闪不避,只是右手再次掐诀。 「去!」 山魁庞大的身躯猛地一转,像座移动的小山横亘在高顽和马大槐之间。 冰箱大的爪子带着破空声,朝高顽当头拍下! 爪未至,劲风先到。 刮得高顽脸颊生疼,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无奈高顽只得脚下一错,身形再次飘开。 同时长剑反手撩起,剑锋划向山魁腕部关节。 「铛!」 又是一声金铁交鸣。 剑刃在山魁腕部划出一道白印,但这次却连皮都没破。 高顽心头一沉。 这家伙的实力在迅速上涨! 这样下去不行! 山魁一击不中,左爪跟着横扫。 高顽矮身躲过,剑尖点向山魁腹部。 「铛!」 依旧只留下一个白点。 山魁似乎被激怒了,双臂狂舞爪影翻飞,像两扇巨大的门板,把高顽周身三尺罩得密不透风。 高顽只能凭藉御风带来的灵活身法,在爪影间腾挪闪避。 但由于两者之间速度相差无几的缘故。 高顽的每一次躲闪都险之又险。 更麻烦的是,周围的雾气。 山魁每次挥爪,都会卷起大股雾气,这其中有不少先前小翠留下的药粉。 这些雾气混着山魁身上散发的灼热气息,变得又湿又烫,糊在脸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高顽的视线开始受阻。 好几次,他都是凭着直觉和听力才勉强躲过致命一击。 左臂刚才被划伤的地方,血已经浸透了袖管,黏糊糊的动作稍微大点就扯得生疼。 这样下去,不出半个小时自己就得被生生耗死! 高顽咬紧牙关,脑子里飞快盘算。 硬拼不行,躲闪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山魁化妖之后,似乎不知疲倦,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而他的法力在持续催动御风的情况下,消耗得极快。 怎麽办? 高顽的目光扫过山魁那双猩红的眼珠,扫过它身上赤红色的硬毛,最后落回马大槐身上。 马大槐依旧站在岩凹口,背着手冷眼旁观。 那张惨白的脸上,此刻竟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是兴奋?还是催动这头山魁的所付出的代价? 高顽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被拖入持久战。 而且这种妖物鼻子灵得很。 高顽现如今并不敢确定,自己的隐身在这头畜生面前有没有用。 在无法形成绝对击杀的时候。 底牌暴露得越少越好。 而且这个地方距离清江镇不过十来公里。 一旦那里的酆都门人进行支援,自己就算能逃得过第一次,也不一定能逃过第二次。 这些沾点诡诈手段的江湖门派,有时候找起人来要比官方厉害得多。 思来想去高顽决定不再躲闪。 下一爪扫来时,他没有像之前那样飘开而是脚下一蹬,不退反进! 「找死!」 马大槐的冷笑声传来。 山魁的爪子已经到了高顽胸前。 爪尖那点寒光,在雾气里刺得人眼睛发疼。 高顽没有看爪子。 他看的是山魁的眼睛。 就在爪子即将触体的瞬间,高顽右手长剑猛地往地上一插! 剑身入石三寸,稳稳立住。 同时他左手在剑柄上一拍,借力腾空,整个人像支离弦的箭,从山魁爪下滑了过去! 「嗤啦!」 胸前的工装被爪风撕开,皮肤上留下三道血痕。 但高顽顾不上。 他在空中拧腰,右手已经抓住了插在地上的剑柄。 用力一拔! 「锵!」 长剑带起一蓬碎石。 而高顽借着这一拔之力,身形再次拔高来了个纵云梯,竟然跃到了山魁头顶! 山魁显然没料到高顽的这一招,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功夫,高顽已经双手握剑,剑尖朝下,朝着山魁天灵盖狠狠刺下! 这一剑,他用了全力。 法力像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向剑身。 流云剑刃上的嗡鸣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 剑尖处一点灰蒙蒙的剑气凝聚,隐隐有光华流转,竟硬生生将在剑尖吞吐出半米长的剑芒。 「给我破!」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路上炸开。 声音之大,震得两侧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剑尖刺中的地方火星四溅。 高顽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剑柄。 剑身弯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然后。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山魁头骨碎裂的声音。 是流云剑的剑尖… 断了! 只见高顽手中的三尺青锋,在距离剑尖两寸的地方,齐根断裂。 断掉的那截剑尖,打着旋飞出去,噗嗤一声扎进旁边的岩壁里,只留一个小孔。 高顽握着一把断剑,落回地面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又抬头。 而山魁的天灵盖上,只留下一个硬币大小的破口。 一缕细微的血丝流出,随后便被瞬间止住。 「哈哈哈……」 马大槐的笑声像夜枭一样,在雾气里回荡。 「我的红毛煞化妖之后筋骨如钢,你以为凭你那把破剑还想破开?」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子我告诉你,今天你就是把吕祖的桃木剑请来,也休想伤我这红毛煞分毫!」 高顽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看向山魁。 山魁也正看着他。 那双猩红的眼珠里,此刻竟透出一丝拟人化的嘲弄。 它在笑。 像猫戏老鼠一样,看着这个徒劳挣扎的人类。 然后山魁咧开大嘴,露出十几排黄黑色的尖牙。 牙缝里还挂着赵有田和小翠的血肉碎末。 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高顽握紧了断剑的剑柄。 虎口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知道自己大意了。 连日来的顺风顺水,让他错误的低估了山魁化妖的威力。 也错高估了这把剑的锋利。 更错在以为单凭剑术,就能解决一切。 要知道蜀地自古以来便是妖魔横行,出现什麽样的东西都不为过。 这里的敌人,用的不是四合院里那些勾心斗角的小伎俩,也不是四九城那些官僚的权术算计。 这里是真正的江湖。 是法术丶邪功丶三教九流横行的世界。 在这里,光靠一把剑不够。 远远不够。 第152章 风来! 高顽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腾的血气压下去。 然后,他眼睛一转。 做了一件让马大槐和山魁都愣住的事。 高顽松开了断剑。 松开这把他现如今唯一的武器。 「铛啷。」 断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高顽看都没看它一眼。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五指缓缓张开。 然后,握拳。 拳头握紧的瞬间,他丹田里剩馀的法力,像疯了一样涌向拳头。 御风神通,第一次被他用在了自己身上。 准确说,是用在了拳头上。 五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皮肤下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拳头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丶盘旋,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小型气旋。 气旋越转越快,带起的风声越来越尖。 高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然后,抬头,看向山魁。 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冷静丶权衡丶试探,全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既然剑破不了……」 「那我就用拳头,把它砸开!」 话音落下,高顽脚下一蹬! 人如炮弹一般射向山魁! 这一次,他没有躲闪,没有迂回。 就是直线,就是硬冲! 山魁显然没料到这一招,愣了一下随即暴怒。 区区人类,竟敢跟它硬碰硬? 找死! 山魁同样不闪不避,右爪握拳迎着高顽的拳头,狠狠砸下! 它要从正面堂堂正正的击溃这个,接连向它挑衅的杂鱼! 但就在山魁拳头即将砸在高顽拳头上的时候。 却见高顽身体以常人无法想像的姿势狠狠一扭。 随后裹挟劲风的拳头,错开山魁的手臂狠狠砸在它的侧腰之上。 一拳爆肝! 「轰!!!!!!!」 巨响再次在林中炸开。 但这一次,不是金铁交鸣的声音。 是肉体碰撞,是骨头碎裂,是气爆炸开的闷响。 高顽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拳面上传来。 指骨丶掌骨丶腕骨……一路向上,臂骨丶肩胛骨…… 每一节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如同爆豆一般,从右臂传来。 虽然击中了山魁相对柔软的位置。 但高顽却是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 人在空中,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血雾混着雾气,在眼前炸开一片猩红。 「砰!」 高顽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撞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右臂软软垂下,看这情况已经再也抬不起来了。 高顽靠着岩壁,大口喘气。 他身上的骨头至少断了三处。 每喘一口气,胸口都像被刀割一样疼。 不仅仅是手臂,他的肋骨可能也被这股反作用力震断了几根。 而对面,山魁同样被这一拳被砸得脸色扭曲,退了好几步。 体内一阵剧痛,甚至喉头都涌起了一缕腥甜。 它低头龇牙咧嘴,看了一眼自己的侧腰。 只见上面有一个清晰的凹痕。 不大,但确实存在。 而且那个地方,现在就像是被锤子砸过一样非常的疼。 山魁抬起头,猩红的眼珠里第一次露出了疑惑? 它不明白这个人类,明明那麽弱,为什麽能伤到它? 「有点意思。」 马大槐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慢慢走过来,走到山魁身边,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痕。 「化妖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受伤。」 他转过头看向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高顽。 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了新玩具的兴奋。 缓步上前嘴里喃喃自语。 「小子,你练的到底是什麽功夫?为什麽我这麽多年从未听说过?」 高顽没回答。 他只是靠着岩壁,慢慢站直身体。 左臂还能动。 他抬起左手,抹了把嘴角的血。 「不说话?」 马大槐也不在意,一边向前一边自顾自地说道。 「不说也罢,反正待会儿把你抓回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门里那些老怪物,对你这一身飘忽不定的本事,以及种能伤到化妖之体的功夫,一定很感兴趣。」 他说着,拍了拍山魁的肩膀。 「留活口,别打死了。」 山魁低吼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它再次迈步,朝高顽走来。 像一座移动的山,带着无可抗拒的压迫感。 高顽看着它走近。 三丈。 两丈。 一丈。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默默计算着距离。 他是在感知。 感知丹田里还剩馀的法力。 感知周围流动的雾气。 感知风的方向。 然后,高顽睁眼。 在一人一山魁有些疑惑的目光中。 左手抬起五指张开,向前虚虚一按。 「风来!」 两个字,很轻。 轻得几乎只有高顽自己能听见。 但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条山谷的雾气像有了生命一样,疯狂朝高顽掌心汇聚! 浓郁的雾气开始旋转丶压缩丶凝聚,在高顽掌心形成一个乳白色的气团。 气团越转越快,越转越小。 从脸盆大,到碗口大,再到拳头大。 最后凝成一颗龙眼大小丶近乎实质的白色珠子。 珠子表面,有细密的气流盘旋,与空气摩擦间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高顽看着掌心的珠子,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山魁。 然后,五指一握。 「散!」 「轰!!!!!」 珠子猛然炸开。 压缩到极致的雾气像被压抑了千年的火山,一朝喷发! 以高顽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猛地向四周扩散! 气浪所过之处,林中的雾气被蛮横地推开丶撕碎丶蒸发! 十丈。 二十丈。 五十丈。 一百丈! 短短三息整条山谷丶两侧山林丶甚至远处河谷上空的雾气,像是被温压弹击中一般瞬间一扫而空! 淡蓝色的天空露了出来。 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柱。 光柱照在山路上,照在碎石上,照在血迹上。 也照在山魁和马大槐惊愕的脸上。 他们早已习惯了在雾气里战斗,习惯了靠嗅觉和听力锁定敌人。 现在视野一下子开阔得让人不适应。 山魁的动作顿了一下。 马大槐也眯起了眼睛。 而高顽,就在这个时候,抬起了还能动的左手。 五指张开,朝天空又是一抓。 「来。」 话音落下。 远处山林里,突然响起一片尖锐的啼叫。 「呱!呱!呱!」 叫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然后,一片黑云从山林深处腾起。 上百只乌鸦黑压压一片,像一片移动的阴影,朝山路这边扑来! 遮天蔽日的重瞳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诡异的红光。 翅膀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暴雨前的闷雷。 「什麽东西?!」 马大槐脸色一变。 他养尸炼魂几十年,见过各种邪门玩意,但这麽多乌鸦同时出现,还是第一次。 而且这些乌鸦的眼睛……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山魁也抬起头,看着那片黑云。 猩红的眼珠里,第一次露出了警惕? 动物对危险的直觉,比人类敏锐得多。 它从这些乌鸦身上,感觉到了威胁。 虽然不致命但却让人很不舒服。 第153章 先让他赢,再让他死! 鸦群开始俯冲。 像一片黑色的箭雨,射向山魁! 山魁咆哮,双臂狂舞,想把乌鸦拍开。 但乌鸦太多了。 而且这些乌鸦跟普通乌鸦不一样。 它们不傻。 不会硬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而是分成几拨,一拨佯攻吸引注意,一拨绕后啄眼,一拨贴地抓脚踝。 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一时之间体型庞大的山魁竟然被生生缠住,动弹不得。 它力大无穷,速度很快,但肢体的动作同样相对笨拙。 就像常年健身的人虽然力气很大,但却抓不到后背一样。 面对上百只灵活狡猾的乌鸦,山魁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 一只乌鸦瞅准空子,从侧面扑下,尖喙狠狠啄在山魁左眼上! 「噗!」 这一次山魁引以为傲的防御失去了作用。 它那硕大的眼珠在这一击之下瞬间爆开,血水混着玻璃体溅了一地。 山魁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左爪狠狠拍向那只乌鸦。 但乌鸦一击得手,早就振翅飞开。 只留下一串得意的啼叫。 「混帐!」 马大槐看见这一幕顿时目眦欲裂。 这山魁是他马家几代人的心血,更是他将来在门里立足的最大依仗。 他已经失去了族人,而自己现如今最重要的东西。 竟然被一群乌鸦伤了眼睛? 「给我死!」 马大槐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符,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上。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九道火蛇,射向鸦群! 这是酆都门的阴火符,专克湿生卵化之辈。 乌鸦虽被煞气滋养,但终究是鸟类,一身羽毛极其易燃。 果然,火蛇一到,鸦群顿时一阵骚乱。 几只躲闪不及的乌鸦被火蛇擦中,瞬间化作一团火球,惨叫着从空中坠落。 但剩下的乌鸦,却在高顽的操控下迅速散开。 不再纠缠山魁,而是分成几股,扑向马大槐! 高顽先前那看似没脑子的一拳,目的在这一刻真正显现。 直到这时马大槐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离山魁已经有着足足几十丈的距离! 擒贼先擒王。 这个道理,高顽从来就没有忘记。 示敌以弱这一手即便再千年后的今天依旧好用。 只有先让他赢,才能让他死! 「滚开!」 马大槐又掏出一把符纸,故技重施。 但这一次,乌鸦学乖了。 不等火蛇成型,就远远散开。 等火蛇熄灭,又迅速聚拢。 像一群烦人的苍蝇,围着马大槐打转,瞅准机会就扑下来啄一口。 马大槐虽然会些法术,但一身本事大多都在炼制的山魁身上。 近身搏斗的本事一般。 被鸦群这麽一缠,顿时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他不得不向山魁求援。 山魁此刻左眼已瞎,血流满面,凶性被彻底激发。 听见马大槐的呼喊,它咆哮一声,不再理会那些烦人的乌鸦,转身朝马大槐这边冲来。 而直到现在,高顽才真正动了。 他同样在等这一刻! 就在山魁转身丶背对他的瞬间。 高顽拖着他那条断掉的右臂,从岩壁边悍然冲出! 不是冲向山魁,也不是冲向岌岌可危的马大槐。 是冲向地上那把断剑。 左手向下一捞,抓起断剑迅速握紧。 然后,转身。 看向山魁的侧腰。 那里,刚才被他用拳头砸出的凹痕还在。 凹痕不大,但被锤子砸过的地方怎麽可能只有便面上这一点伤? 高顽决定赌一把。 赌这个被自己砸出的凹痕,是山魁化妖之后唯一的破绽。 赌自己手中这把断剑,还能破开这现如今山魁身上除了眼睛以外。 最有可能的弱点! 赌他剩馀的法力,够发出最后一击! 高顽深吸一口气,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丹田里最后一点法力被榨乾,涌向左手,涌向断剑。 剑刃上,灰蒙蒙的剑气再次凝聚。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 剑气吞吐间发出嘶嘶的尖啸,甚至带上了丝丝血气。 高顽握紧断剑,脚下一蹬。 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山魁后背! 他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 「噗嗤。」 这一次,终于没有了金铁交鸣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利器入肉的闷响。 断剑的剑尖,在高顽全力之下齐根没入凹痕。 高顽心头一喜。 但喜意还没扩散开,就凝固了。 因为剑尖只刺入三寸,就再次被卡住。 像刺进了一块浸透了水的木头,阻力大得惊人。 而此刻山魁的肌肉也在疯狂收缩丶挤压,想把剑从自己身体里挤出去。 高顽猝不及防之下,还被挣扎的山魁肘了一下。 顿时有些头晕,但他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握住剑柄。 用尽全身力气,往里推! 可,推不动。 流云剑的剑身如同第一次一样开始弯曲。 再推,这把本就不堪重负的断剑就真的彻底废了。 而山魁此刻也已经咆哮着转过身。 左爪狠狠拍向高顽头顶! 爪未至,劲风已到。 这一爪要是拍实了,高顽的脑袋会像西瓜一样炸开。 躲? 来不及了。 高顽看着越来越近的爪子,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完了吗? 就这样,死在这里? 死在蜀地,死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山路上? 他不甘心。 他还有仇没报。 妹妹还踪迹没找到。 四合院那些禽兽,还没杀光! 他不甘心! 高顽的眼里,突然爆出一团血光。 不是愤怒。 是疯狂。 是赌上一切的疯狂。 他不再往外拔剑。 而是左手握住剑柄,狠狠一转! 「咔嚓!」 剑身在肌肉里搅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几块本就不堪重负的碎片在山魁体内,崩碎开来。 这一下让山魁的咆哮声陡然拔高,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拍下的爪子,也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的功夫。 高顽松开了剑柄。 不是放弃。 是换手。 右手虽然断了,但手指还能动。 他用右手手指,扣住了剑柄末端的吞口。 左手再扣在右手之上, 然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把整把断剑。 顺着那个凹痕。 狠狠的。 往下一拉! 「嗤啦!!!!!」 皮肉被割开的声音,混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山路上炸开。 山魁的侧腰上从那个凹痕开始,被硬生生剖开一道半米长的口子! 暗红色的血液,像喷泉一样涌出。 不是之前山魈那种粘稠的褐色液体。 是鲜红的,滚烫的,带着腥味的血。 化妖之后,这种僵尸的血甚至有了温度。 与此同时高顽的左手,顺着破开的缺口迅速深入山魁体内。 摸索一番后拽住一根肠子开始用力往外拉。 山魁的惨叫戛然而止。 变成一种诡异的抽搐。 巨大的手脚在空中不断颤抖。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肠子被从侧腰拖出。 其中甚至还混杂着一颗硕大如同马蹄一般的肾脏。 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肠子被高顽缠在树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伴随着一阵绳索崩断的声响。 山魁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轰然倒地。 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血从侧腰的伤口里汩汩流出,很快染红了身下的碎石。 但即便是如此致命的伤势,山魁依旧没有死去。 它还想爬起来。 它的四肢抽搐着,挣扎着。 但它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最后,只能趴在地上,发出呜呜的低鸣。 像条垂死的狗。 第154章 审问。 高顽靠着一堆肠子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的右臂现在是彻底废了,在身侧软软垂着,一点知觉都没有。 胸口闷得厉害,每喘一口气都像在拉风箱。 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高顽抬起头,看向马大槐。 马大槐此刻已经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倒地的山魁,看着山魁侧腰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看着那一地的肠子。 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高顽。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 只有茫然? 像是一个赌徒押上了全部身家,结果开出来的是三个六。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不可能……」 马大槐喃喃着摇着头,往后退。 「怎麽会……」 「怎麽会被人用一把断剑……」 他退到岩壁边,背抵着石头,退无可退。 然后,马大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 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怀里。 那个蓝布包袱,还在! 阴胎,还在! 只要阴胎还在,他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只要把阴胎送到总坛,献给仙师,仙师一定会救他。 一定会! 马大槐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把包袱从怀里掏出来,紧紧抱在胸前。 「我还有这个!我还有……」 他喃喃着,转身就想跑。 但刚转身,就停下了。 因为面前,站着一个人。 高顽。 他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虽然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 但确实,站起来了。 而且,拦在了马大槐面前。 高顽杵着那柄只剩半截的流云剑,剑尖插进碎石地里。 深蓝色工装从前胸到肋下裂开好几道口子,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 他就那麽站着,眼睛盯着马大槐。 那双眼睛这会儿已经没了之前雾里的平静,也没了挥拳砸向山魁时的疯狂。 只剩下寒冬腊月一般的冰冷。 马大槐被这眼神钉在原地。 他想跑。 但他的腿肚子在打颤,脚底板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烫得他浑身冒汗。 可脚就是抬不起来,像被什麽东西焊在了碎石地里。 「你!」 马大槐喉咙发乾,声音劈了岔。 「你别过来……」 高顽没动。 他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刚才那一下从岩壁边冲过来拦人,已经耗尽了他这具身体最后一点力气。 这会儿全靠一口气撑着,这口气要是散了,他当场就得瘫在地上。 但马大槐不知道。 马大槐只看见高顽站着,看见他手里那截断剑在地上不断淌血。 于是马大槐开始往后退。 左脚往后挪了半步,脚跟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头,硌得生疼。 但他顾不上,又挪右脚。 高顽看着马大槐不断后退。 看着他退到第三步的时候,左手猛地一拔! 「锵!」 插在地上的断剑应声而起,带起一蓬碎石和冻土。 下一刻,高顽左臂抡圆,用尽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力气。 把那截断剑朝马大槐掷了过去! 剑在空中打着旋,断口处灰蒙蒙的剑气早已散尽,只剩下生铁冰冷的寒光。 马大槐瞳孔骤缩,下意识要躲。 可剑不是冲着他要害来的。 他也躲不掉! 「噗嗤!」 断剑精准地扎进马大槐左脚脚踝,从外侧入,内侧出。 剑尖穿透皮肉筋骨,又狠狠钉进他身后的岩壁缝隙里! 「啊!!!」 凄厉的惨叫在山谷里炸开。 马大槐整个人被钉在了岩壁上,左脚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悬着,全身重量都压在右脚和后背。 剧痛像潮水一样从脚踝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马大槐伸手去拔,可指尖刚碰到剑柄,高顽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在动一步就死!」 马大槐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脚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你到底想干什麽?!」 高顽没立刻回答。 他慢慢松开撑着膝盖的左手,一点一点直起腰。 每动一下,胸口那股闷痛就加重一分,喉头那股腥甜就往上涌一寸。 但他硬是站直了。 然后,拖着那条废了的右臂,一步一步朝马大槐走过来。 解放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混着马大槐脚踝伤口滴血的声音,在死寂的山路上格外刺耳。 不到30米的距离,高顽走了足足两分钟。 走到马大槐面前一米多地方的时候。 他停下,低头看了看马大槐被钉住的那只脚。 血已经在地上聚了一小滩,暗的色泽在灰白的碎石间格外扎眼。 「我问,你答。」 高顽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却没有任何温度。 至少在快要昏死过去的马大槐眼里是这样的。 「第一个问题,酆都门总坛的老君观里,常驻的高手有多少人?都是什麽路数?」 马大槐脸色一白。 「你,你问这个干什麽?」 「回答我的问题。」 「我……」 「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高顽突然提高音量,牵动胸口伤势,一阵剧烈的咳嗽。 但即便嘴角溢出鲜血,高顽依旧死死盯着面前的马大槐。 仿佛下一刻就要动手。 马大槐被高顽看得浑身发毛,脚踝的剧痛一阵阵往上窜。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观里,观里常驻的有两位仙师,七位护法,还有三十多个内门弟子。」 「你口中的那些仙师都叫什麽?练的什麽功夫?」 「这,这我真不知道!仙师的名讳哪是我们这些外坛的人能打听的?」 「至于功夫,反正不是我这养尸炼魂这一路,听说是从北边传过来的炼气法门,能延年益寿……」 「延年益寿?」 高顽打断马大槐,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蓝布包袱上。 「靠你手里的这个?」 马大槐下意识把包袱抱紧。 「这,这是门里要的东西,我要是交不上去,仙师怪罪下来……」 「第二个问题。」 高顽没让马大槐说完,他对这些腌臢事没什麽兴趣。 「最近三个月,从四九城往蜀地送的知青,特别是女知青,所有经你手的所有名单,下落以及关押地点都在哪里?」 听见这话马大槐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高顽的脸。 这张脸很年轻,最多二十出头。 脸色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惨白,但眉眼间的轮廓很清晰,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是蜀地人。 口音也不对。 四九城…… 第155章 诱人的条件。 马大槐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你,你是从四九城来的?来这里是为了找人?」 高顽没否认。 马大槐眼睛亮了。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都活泛起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兄弟!兄弟你听我说!」 他急急开口。 因为激动脚踝的伤口又被扯到,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话却没停。 「误会,都是误会啊,我在四九城那麽也认识几个兄弟。」 「咱们之间没仇!真没仇!马家沟那事儿,那是我爹他们不长眼,得罪了你,他们该死!死得好!」 「还有赵有田丶小翠,那都是他们自己找死,都是我杀的,跟兄弟你没关系!」 「你看,你现在也伤得不轻,我也被你钉在这儿了,咱们算扯平了,行不行?」 高顽看着他,没说话。 马大槐以为有戏,赶紧接着说。 「兄弟,我看你这一身本事,搁在四九城也是个人物。」 「可四九城那地方,规矩多,管得严,哪有咱们蜀地自在?」 「你要找人对不对?找从四九城来的女知青?」 「我告诉你,这事儿你找我就对了!」 「整个夔门到酆都三湾十八滩,所有经手的知青我马大槐不敢说全知道,但至少知道七成!」 「你放了我我带你去!我保证帮你把人找出来,一个不落!」 马大槐说得唾沫横飞,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高顽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抬起左手,指了指马大槐怀里那个包袱。 「那里头是什麽?」 马大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把包袱往前递了递。 「这是阴胎!是酆都门仙师点名要的宝贝!」 「兄弟我跟你交个底,这玩意儿是给总坛里一位大人物炼丹用的。」 「那位大人物在四九城,就算在那些大领导面前都是能说得上话的人!」 「你放了我,我把这阴胎献给你!你拿着它去总坛,见了仙师就说是我马大槐引荐的!」 「以兄弟你的身手进了酆都门,少说也是个坛主!」 「到时候你要找人,门里上下几百号弟兄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你要钱财,蜀地几条水道上的孝敬,随你拿!你要女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高顽的脸色,压低声音。 「门里养着的那些女知青,姿色好的都留着还没动过。兄弟你喜欢哪个,到时候尽管随便挑!」 山风从河谷里卷上来,带着湿冷的雾气刮在人脸上像刀子。 高顽站在风里,听着马大槐的话。 听着他口中的荣华富贵。 听着他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描绘着一个黑暗却又诱人的未来。 有那麽一瞬间,高顽确实在想。 如果答应了,是不是真的能更快找到妹妹? 是不是真的能借着酆都门的势力,把蜀地翻个底朝天? 是不是真的能……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臂软软垂着,肘关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 袖管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刺骨。 他又抬头,看向远处。 雾散之后山谷露出原本的模样。 两侧是黑黢黢的岩壁,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河谷。 天上云层很厚,阳光透不过来,整片天地都是灰蒙蒙的。 衬托得这里就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高顽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四九城那个冬夜,傻柱的拳头砸在他脸上时,鼻腔里涌出的血腥味。 想起看守所里,张工安把菸头摁在他手背上时,皮肉烧焦的滋滋声。 想起轧钢厂仓库,傻柱被电线勒得翻白眼时,喉咙里发出的惨叫声。 想起马家沟地牢里,那些女人空洞的眼神。 想起赵有田爬向小翠时,身下拖出的那道血痕。 这个世界从来就是这样。 你吃我,我吃你。 权力吃人,金钱吃人,暴力吃人,欲望吃人。 从四九城到蜀地,从四合院到酆都门。 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名头,吃人的法子不一样,但吃人的本质从来没变。 马大槐在等着他的回答。 那双眼睛里,希望的火苗越烧越旺。 高顽慢慢转过头,看向面前瘦成一把骨头的男人。 看了很久。 这个男人出卖同行,不择手段,攀附权贵,献祭家族。 不好女色,小翠这种姿色的女人说杀就杀。 不贪图享乐,即便以他的能力以及山魁的实力,就算在酆都门总坛,甚至在四九城也能混出不小的名堂。 但他却甘愿窝在深山老林一门心思的养尸! 现如今甚至还对着自己的杀父仇人摇尾乞怜。 马大槐几乎具备所有成功的潜在条件。 可惜他遇到了自己。 高顽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选择。」 「你不说有的是人说!」 马大槐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楚。 「什?什麽?」 高顽没再解释。 他只是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身后那片山林,轻轻勾了勾。 「呱!」 尖锐的啼叫声,从林子里响起。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已经将山魁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与皮毛的鸦群再次腾空。 像一片移动的乌云,朝山路这边压过来。 翅膀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暴雨前的闷雷。 马大槐脸色骤变。 「你!你要干什麽?!」 「你不能这样!我说!我现在就告诉你……」 高顽没理他。 鸦群已经飞到头顶,盘旋着,等待着指令。 高顽抬起左手,指了指马大槐。 上百只乌鸦像接到命令的士兵,同时俯冲! 第一只乌鸦落在马大槐左脚脚背上,尖喙狠狠啄下! 「噗!」 一小块皮肉被撕开。 马大槐惨叫,抬脚想踹,可脚踝被剑钉着,根本动不了。 第二只丶第三只丶第四只…… 乌鸦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了他的左脚。 它们啄开皮肉,啄断筋腱,啄碎骨头。 令人牙酸的啄食声,混着马大槐凄厉的惨叫,在山谷里回荡。 「住手!快住手啊!!」 马大槐拼命挣扎,右手去拍打乌鸦,可乌鸦太多,根本赶不走。 他的左脚很快就被啄得血肉模糊,脚背上的皮肉几乎被啃光,露出底下白森森的趾骨。 乌鸦们不满足,开始顺着小腿往上。 大腿,腰腹,胸口…… 马大槐的惨叫声渐渐弱下去。 惨叫逐渐变得嘶哑。 骨骼肌肉一寸已经被啃食的疼痛,加上失血太多。 让马大槐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三尺外的高顽。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 「杀,杀了我……」 马大槐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蝇。 「求你……」 高顽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分钟前还在跟他谈条件丶许富贵丶画未来的男人。 看着他现在像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任由乌鸦一口一口活吃。 看了很久。 然后,高顽转身。 拖着那条废了的右臂,一步一步,朝岩凹方向走去。 身后,马大槐的惨叫声已经变成了呜咽。 像条垂死的狗。 高顽没回头。 走到岩凹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鸦群还在啄食。 马大槐的右臂已经被啃得差不多了,白骨露在外面,挂着几丝血肉。 他还没死。 但乌鸦的每一次啄食都会让他浑身颤抖一下。 就像前世那个被棕熊活生生吃掉的外国女人一样。 就在这时,滔天的煞气开始汇聚。 那枚被限制的神通符文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水到渠成般被点亮。 与此同时山谷之外开始传来淅淅索索的声响。 那个方向是。 清江城! 第156章 苍白巨蟒。 刚开始很轻,混在山风里几乎听不见。 但很快,就重了起来。 像是什麽巨大的东西在碎石地上爬行,鳞片刮过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高顽猛地转头。 他的右臂在煞气的滋润下已经好了不少,但因为骨折的关系依旧还垂着。 本书由??????????.??????全网首发 于是高顽左手下意识去摸腰间,但却一下子摸了个空。 直到这时高顽才想起,流云剑的断柄刚刚被自己扔了出去。 现如今的自己手无寸铁。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 高顽后退几步眯起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还在啄食山魁的乌鸦开始升空。 雾散之后视野开阔了很多,但河谷底下光线依然很暗。 岩壁投下的阴影像墨一样泼在碎石滩上,黑黢黢的看不清东西。 只能看见有一道灰白色的影子,正从阴影里缓缓游出来。 那道影子很粗。 粗得像水缸,不比水缸还要粗! 灰白色的鳞片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一片叠着一片,从河谷一直延伸到岩壁拐角。 高顽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条蟒? 确切来说是一条灰白色的大蟒。 有多大? 光是露出来的这一截身子,就有七八米长。 蟒头还没完全从岩壁后面转出来,但高顽已经能看见那对暗黄色的竖瞳。 像两盏鬼火,在阴影里幽幽地亮着。 蟒蛇游得很慢。 但每往前游一尺,身下的碎石就被碾得嘎吱作响。 它似乎并不着急。 像在自己家后院里散步一样,慢悠悠地朝着山路这边爬来。 高顽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炸了起来。 这条蟒给他的压迫感,甚至比刚才干掉的山魁还要强! 山魁是蛮横,是暴烈,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而这条巨蟒带给高顽的感觉是阴冷。 是那种滑腻腻丶湿漉漉,仿佛随时会从哪个角落钻出来,一口把你吞下去的阴冷。 高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左手在岩壁上一撑,拖着恢复小半的身体,踉跄着往后退。 大蟒的头,在这一刻完全从岩壁后面转了出来。 那是一颗标准的三角头。 灰白色的鳞片从头顶一直覆盖到下颌,在颈部两侧微微鼓起,像戴了一副骨质的面具。 暗黄色的竖瞳转动了一下,锁定了还在被鸦群啄食的马大槐。 锁定了地上那摊肠子和山魁的残骸。 也锁定了正在后退的高顽。 蟒蛇的嘴巴,缓缓张开。 不是像普通蛇类那样上下颌脱臼式的张开。 而是从嘴角开始,向两侧撕裂。 就像有人用刀,在它脸上划开了两道口子。 口子越裂越大,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口腔,和两排向内弯曲的尖牙。 然后,巨蟒十多米长的身子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从河谷里弹射出来! 速度之快,在空中甚至带出了一道灰白色的残影! 高顽只觉眼前一花。 下一秒,大蟒已经落在了山路上。 那些碎石在它身下像豆腐一样被碾平,连个响动都没发出来。 它先是看了一眼马大槐。 马大槐这时候已经不怎麽动了。 他右臂的白骨完全露在外面,胸口被啄开了一个大洞,能看见里面微微跳动的心脏。 但他还活着。 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盯着天空,嘴巴一张一合,像条离了水的鱼。 大蟒没有停顿。 它头一低,嘴巴张到最大,对准马大槐,一口咬了下去! 「噗嗤。」 马大槐整个人连同还缠在他身上的几只乌鸦,一起被大蟒吞进了嘴里。 反应过来的乌鸦发出尖锐的惊叫,拼命扑腾翅膀想飞出来。 但大蟒的喉咙肌肉一缩,像台抽水机一样,猛地一吸。 「咕噜。」 大嘴将马大槐和乌鸦一起,咽了下去。 高顽甚至能看见大蟒颈部的鳞片下面,凸起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个轮廓顺着蟒身往下滑,滑过胸口,滑过腹部,最后消失在尾部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然后,大蟒转头。 看向那棵缠满肠子的树,以及树下山魁的残骸。 此时山魁的尸体已经被乌鸦吃得差不多了。 一身血肉基本消失,只剩一副骨架内脏,还有外面包着一层硬度极高的暗红色皮。 皮上还粘着几缕没啃乾净的红毛。 大蟒游过去。 它先是用头蹭了蹭山魁的骨架,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麽。 然后,它张开嘴,咬住了山魁的一截腿骨。 「咔嚓。」 腿骨应声而断。 它就这样一口,一口,把山魁连骨头带皮,甚至连同那棵缠满肠子的树一起吞了下去。 树虽然不大,但也比成人大腿粗得多。 但在大蟒嘴里,就像一根稍微粗点的树枝。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在山路上响起。 一条带着分叉的舌头从巨蟒口中伸出,在嘴角转了一圈。 然后,大蟒转过头。 那双暗黄色的竖瞳,再一次锁定了已经退出去五十多米的高顽。 跑!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权衡。 这条大蟒的实力,绝对不在山魁之下! 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高顽左手猛地一拍岩壁,借着反震之力,身体向后倒飞出去。 同时,丹田里因为煞气灌注刚刚恢复的法力,被他毫不犹豫地全部灌入双腿。 御风! 高顽的身体在这一刻变得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三丈外的碎石地上。 落地无声。 然后高顽脚下一蹬,再次向前飘出。 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贴着地面,朝着山路另一头的林子飘去。 速度不快。 但胜在无声,且轨迹飘忽。 巨蟒显然没料到高顽会用这种方式逃跑。 它愣了一下,暗黄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疑惑? 然后,巨蟒动了。 十几米长的身子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在碎石地上蜿蜒前行,速度竟然不比高顽慢多少! 高顽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身后那股阴冷的气息在快速逼近。 这一刻他甚至能闻到风里带来的那股浓烈的腥气。 果然…… 高顽一边飘,一边咬牙。 他之前的判断没错。 先前的清江城果然有问题! 今天早上,他沿着山路往清江城方向走。 走到距离清江城还有十来里地的时候。 突然就闻到从清江城方向吹来的风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不是鱼腥,也不是血腥。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腥臭味。 像是某种两栖动物蜕皮之后,留在原地的黏液,被太阳晒乾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高顽一开始没在意。 蜀地潮湿山里蛇虫多,有点腥气正常。 但当他试着用御风神通去感知那股风的时候,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风里的那股腥气,在空气中分布得太均匀了。 均匀得不像自然散发出来的。 倒像是烟囱一般从某个固定的源头日积月累,持续不断地飘出来的。 而且那股腥气里,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煞气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很淡,淡到常人几乎察觉不到。 但高顽对煞气太敏感了。 再加上他从马家沟和双河公社得到的情报,清江城里现如今至少聚集了几十号酆都门的高手。 还有酆都门仙师坐阵。 所以高顽当场就改了主意。 他没有立即进城,杀他个昏天黑地。 而是在清江城外围开始游荡,用鸦群监视清江城以及周边的动静。 同时,他也在等。 等马大槐。 马家沟被屠这种劲爆的消息,在道上必然传得很快。 就算马大槐去的是酆都门的总坛,现在应该已经得到了消息。 高顽算过时间。 从双河公社到酆都门总坛,来回至少得四五天。 马大槐如果回来,差不多就是这几天到。 而清江城是回马家沟的必经之路。 马大槐只要回来,就一定会经过清江城。 高顽原本的计划,是在清江城外围的山路上堵马大槐。 这条路是主干道,但两侧山林茂密,适合埋伏。 而且距离清江城有段距离,就算动手闹出动静,城里的人也未必能及时赶到。 只是他没想到,马大槐会提前回来。 更没想到,两人会在这条偏僻的小路上撞见。 现在想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冤家路窄。 高顽看了一眼身后叹了口气。 那条大蟒还在追。 灰白色的身子在碎石地上蜿蜒前行,像一道灰色的鬼影。 高顽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走。 要是杀完马大槐直接跑路。 现在说不定早就跑没影了。 不过好在这次收获的煞气颇多。 只要拖上一段时间,不但身上的伤势可以痊愈。 搭配上新得到的神通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只可惜这一战失去了流云剑。 还得想法子搞一把好剑才行,不然剑术神通的威力必然大打折扣。 第157章 齐聚会馆。 清江城,江夏会馆。 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青冈炭哔剥作响。 暗红色的火光照得满屋子人脸都泛着一层油光。 空气里混着酒气丶烟味丶还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臊味。 不知是谁带来的腊肉在梁上挂了太久,油脂滴进炭火里,炸起一阵阵白烟。 柳七坐在主位。 他身上那件藏青团花缎面夹袄敞着怀,露出里头月白色的绸缎里衣。 左手托着紫砂手炉,右手捏着个酒盅,脸上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各位。」 柳七声音不高,却清晰的映入每个人耳中。 堂下十几张桌子。 左边一溜是清江城本地帮派的头头脑脑。 王帮主坐在首位,身后站着八个精壮汉子,个个腰里鼓囊囊的。 再往下是码头的苦力把头丶赌坊的老板丶烟馆的掌柜…… 整个大厅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右边一溜人少些,但分量却比左边要重得多。 为首的是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一个圆脸胖子。 他们此刻都端着茶盏低头喝茶,看着喧闹不止的场面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是清江镇公社和派出所的人。 还有个穿军绿色棉袄的,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下巴,坐在那儿像尊石像。 这是镇上民兵连的副连长。 再往下,才是酆都门在清江城周边的几个小头目。 乾瘦道士丶刘婆子都在,还有两个生面孔,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一个满脸麻子的矮个子。 所有人都看着柳七。 「今儿把各位请来,不为别的。」 柳七把酒盅放下,手炉换到右手,左手慢慢摩挲着紫砂壶光滑的壶身。 「清江镇,可能要来客人了。」 堂下没人吭声。 但柳七看得清楚,王帮主的眉毛动了动,码头的苦力把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两个穿中山装的,喝茶的动作停了半拍。 「至于这不速之客从哪儿来,想必各位心里都有数。」 「马家沟丶黄桷垭丶江湾子渔村……。」 柳七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那叫一个惨。」 闻言堂下的呼吸声不免变得粗重起来。 显然大家的消息都很灵通。 柳七抬起眼皮,扫了一圈。 「现在,这位客人快到家门口了。」 「我知道,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没人愿意干,左右不过换个地方发财。」 他的目光停在码头苦力把头脸上。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这会儿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 「想走的人,我不拦着,而且我柳七没什麽本事,也拦不住。」 柳七笑了,双眼眯起像条吐信的毒蛇。 「可大家走之前得想想清楚,那位客人一路从北杀到南,杀的可不只有我酆都门的兄弟。」 「想必在座的各位多多少少也受到了些牵连。」 苦力把头与身边之人对视一眼,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柳七身体前倾手炉搁在桌上。 「再说了。」 「这清江城现如今可是咱们的地盘,在这儿,咱们有人丶有枪丶有路子。」 「但要是出了这道门,现在外面的形势想必大家……」 柳七没说完。 这但意思谁都懂,现在可是65年。 安定了那麽久,再加上没有介绍信不能乱跑的政策。 现如今全国各地的地下势力范围早就划分完毕。 如清江镇一般盘根错节的并不在少数。 贸然换地盘就算是给人家当狗,人家也会怀疑你是不是有着其他目的。 随着柳七话音落下,堂下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哔剥作响,腊肉油脂滴落的噗嗤声,还有不知道是谁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啧啧,短短三天就端掉了你酆都门5个据点。」 「柳爷不是我们胆子小,就这种战绩,那位展现的手段可不像人啊。」 王帮主这时候开口了,言语中带着些许幸灾乐祸。 要知道这清江镇在酆都门没来之前,可是他们漕帮的地盘。 虽说当时王帮主在第一时间就怂了,但不代表他真的喜欢别人来分他的利益。 而酆都门拿的还是大头。 搞得这些年他们漕帮的兄弟们,要给酆都门卖命不说。 分到的钱甚至都还不到之前的一半。 柳七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看向王帮主,眼神有些冰冷。 对于这条当时摇尾乞怜要给酆都门当狗的帮主,从来就没看得起过。 「不像人,那就当妖怪打!」 「况且就算是妖怪也得吃饭,也得睡觉,也怕刀枪!」 柳七拍了拍手。 堂后门帘一掀,两个人抬着口大木箱进来。 箱子比棺材还大,黑漆漆的边缘包着黄铜。 两人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打开。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层油纸包。 油纸包上头,摆着十几把枪。 不是老套筒,不是汉阳造。 是崭新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身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冷硬的蓝光。 「枪,我这里有的是。」 柳七站起身,走到箱子边弯腰拿起一把,动作熟练地拉了下枪栓。 「咔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堂里回荡。 「子弹,我也管够!」 说完柳七指了指箱子底下那些油纸包。 「至于钱……」 柳七笑了笑,从桌子底下摸出个袋子,往桌上一倒。 「哗啦。」 近百根小黄鱼在桌面上滚开,在火光下晃得人眼花。 「钱,我们酆都门也有的是!」 堂下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些金条。 就连那两个穿中山装的,这会儿也抬起头了。 戴眼镜的瘦高个推了推眼镜。 「柳同志,你这个不太合适吧?私藏枪枝可是犯法的。」 柳七转头看他,笑容不变。 「李主任说得对。」 他走回主位,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所以这些枪不是我的,是清江城民兵连为了应对突发敌情,暂时存放在我这儿的。」 他看向那个脸上有疤的民兵副连长。 「对吧,赵连长?」 赵连长抬起眼皮看了柳七一眼,又垂下。 「嗯。」 就一个字。 李主任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喝茶。 圆脸胖子这时候笑了,试图打圆场。 「哎呀,都是为了保卫家园嘛,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柳同志也是为大家好。」 堂下气氛松动了一些。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盯着金条眼睛发直,有人摸着下巴算计。 第158章 各怀鬼胎。 柳七看在眼里,同样也有些无奈。 他知道这些人里,真正能指望上的没几个。 王帮主是个老油条,不见兔子不撒鹰。 码头的苦力把头是个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 那两个当官的,只想捞好处根本不想担风险。 至于酆都门内部。 柳七瞥了一眼乾瘦道士和刘婆子。 乾瘦道士依旧抱着他那黑布包裹的长条物,眼皮耷拉着,像在打瞌睡。 刘婆子倒是在看他,但那双三角眼里全是算计。 这些人,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 况且堂口出事,被责罚的是他这个坛主。 离开这里,这些人同样有着大把的堂口愿意收留。 柳七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 酒是上好的炉州老叫,入口辛辣,后劲绵长。 可这会儿喝在嘴里,却觉得没滋没味。 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马家沟出事那晚据说大槐并不在村里。 那个蠢货,私自离开辖区跑去酆都总坛,按门规该三刀六洞。 可根据线报,马大槐手里有阴胎。 那玩意儿是总坛那位大人点名要的,献上去少说能换个和自己一样的坛主当当。 柳七原本的计划是趁着这次外敌入侵,把马大槐调回来,让他去打头阵。 死了,最好。 不死,也得脱层皮。 到时候他再出面收拾残局,既除了心头大患,又在总坛面前露了脸。 一箭双鵰。 可马大槐到现在还没消息。 派出去盯梢的人回报,说看见马大槐昨天傍晚确实进了清江城地界。 可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传来。 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柳七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马大槐虽然实力不弱自己多少,但现如今终归只是自己手下的负责人之一。 按说到了清江城,第一时间就该来见他。 就算不见,也该有个消息。 也不知道报信的那人找没找到马大槐。 那小子估摸着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早就知道了他和马家沟的关系。 「柳七爷,话说到这份上,咱们也都不是外人。」 王帮主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您说的那个客人,咱们作为清江镇的一员当然得一起对付。」 「可这出力有大小,风险有高低……」 王帮主顿了顿,眼睛瞟向桌上那些金条。 「事成之后,这好处……」 堂下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柳七心里冷笑,脸上却还是那副温吞笑容。 「好处,当然不止这些。」 柳七手指了指桌子上金条。 「这些,只是定金,等会就发下去给兄弟们打打牙祭。」 「事成之后,清江城往下的三条水道码头抽成的三成,我做主归各位所有!」 柳七话音落下,堂中顿时一片哗然。 三条水道,三成抽成,那可不是小数目。 王帮主眼睛亮了,码头的苦力把头也舔了舔嘴唇。 就连那两个当官的,这会儿也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李主任推了推眼镜。 「柳同志,这个是不是有点……」 「李主任放心。」 柳七连忙出声打断。 「该给公社的孝敬一分不会少,该打点的关系我都会打点到位。」 柳七顿了顿,声音压低。 「而且我保证从今往后,清江城地面上,不会再有不该有的东西,流到不该去的地方。」 这话说得很隐晦。 但在场的都听懂了。 李主任和圆脸胖子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柳七知道,这话戳中了他们的软肋。 清江城这几年太平不是因为没有脏事,而是因为脏事都被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杀人放火可以,但不能闹大。 走私贩私可以,但不能被上头盯上。 柳七这些年,就是那个控制阀门的人。 而现在,他拿这个当筹码。 堂下气氛彻底变了。 刚才的恐惧丶犹豫丶算计,这会儿都变成了贪婪。 王帮主第一个举起酒盅。 「柳七爷仗义!我王七没二话,这条命今儿个就交给您了!」 码头的苦力把头也跟着举杯。 「对!跟柳七爷干!」 「干!」 一片附和声响起。 柳七笑着举杯,心里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知道,这些人现在答应得痛快,真到了生死关头,跑得比谁都快。 但没关系。 他要的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忠心。 他要的,是他们当炮灰。 要的,是时间。 只要拖住那个客人几天,等总坛的援兵到了…… 而且这些东西可是酆都门的财产。 他说得好听,但压根就连桌子上的这些都不打算给。 要知道他们酆都门的坛主都是有任期的。 这件事之后,他立马就会找人给他调到其他分坛去。 他走之后,管它清江镇洪水滔天。 况且,总坛再派来的新坛主完全可以不认这回事。 想到这里柳七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这帮泥腿子还想跟自己斗? 而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后院传来。 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桌上的酒盅茶盏叮当作响。 堂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紫砂手炉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麽回事?!」 话音未落。 「嘶嘶嘶嘶嘶!!!!!」 一阵尖锐到刺耳的嘶鸣,从后院炸开! 那声音像几百张铁片在互相刮擦,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 堂下所有人都捂住耳朵,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紧接着。 「砰!!!!」 后院那扇厚重的木门,像被炮弹击中一样猛地炸开! 木屑纷飞中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门后窜了出来! 灰影足足十几米长,水缸那麽粗。 涎水像瀑布一样从牙缝里淌出来,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白烟冒起,青石板地面被蚀出一个个小坑。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看着那条突然出现的巨蟒。 看着它从后院窜出来,在堂里横冲直撞! 「砰!」 一张桌子被撞翻,酒菜撒了一地。 「啊!!!」 一个帮派头目躲闪不及,被蟒身扫中,整个人像破布一样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滑下来,瞬间便没了声息。 但巨蟒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它那双暗黄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堂外。 盯着清江城外的方向。 然后。 「轰!!!!」 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撞开另一扇门,直接窜了出去! 沿途更是陆续撞塌了一堵墙,撞飞了两个躲闪不及的夥计。 最后甚至撞碎了江夏会馆门外的石阶。 一路向着城外,疯狂爬去! 爬得那麽急,那麽快。 像饿了三天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 涎水拖了一路,在地上蚀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第159章 齐聚山谷。 堂内,一片狼藉。 酒菜满地,桌子翻倒,墙塌了半面。 台湾小説网→??????????.??????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柳七站在主位前,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他的手在抖。 不止手,整个人都在抖。 他看着巨蟒消失的方向,看着堂里那具被撞死的尸体,看着满地的狼藉。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那条大蟒,是他最大的依仗。 是他能从酆都门一个普通弟子,爬到清江城坛主位置的底牌。 更是他这次对付那个客人的杀手鐧。 为了养它,他这些年抓了多少人,喂了多少血食。 眼看着就要化妖,眼看着就能彻底控制。 可现在。 他妈的,它跑了! 像条疯狗一样,头也不回地跑了。 为什麽? 柳七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乾瘦道士。 「你!你刚才是不是去过后院?!」 乾瘦道士这会儿也吓傻了,抱着黑布包裹结结巴巴。 「我丶我就是按您的吩咐去给它喂丶喂了点料……」 「喂了什麽?!」 「就丶就是平时那些掺了迷魂散的血食……」 「放屁!!」 柳七一脚踹翻面前的桌子,金条丶酒盅哗啦撒了一地。 他像头被激怒的野兽,扑到乾瘦道士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平时喂了都没事!今天怎麽就疯了?!」 「我丶我真不知道啊……」 乾瘦道士也不装高冷了,这会都都快哭了出来。 柳七松手,乾瘦道士瘫坐在地上。 堂下,所有人都看着他。 王帮主眼神闪烁,码头的苦力把头在往后缩,那两个当官的脸色铁青。 酆都门内部那几个小头目,更是面面相觑,眼里全是惊惧。 他们中好多人根本只知道自己房间底下,居然还有着那麽大一条蛇! 看着那体型一顿三个人怕是都不够吃! 「给劳资追!」 「都踏马都给我追!!」 「把那条畜生给我抓回来!抓不回来,你们全都得死!!」 柳七气得咬牙切齿。 可堂下没人动。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看见这一幕柳七猛地拔出腰间的枪,对准天花板。 「砰!!」 枪声在堂里炸开。 然后迅速将枪口对准下方的人群。 「去不去?!!」 「去丶去去去……」 王帮主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往外跑。 紧接着码头的苦力把头丶赌坊老板丶烟馆掌柜……所有人都跟着往外跑。 对于疯子,道上的人向来敬而远之。 大家出来混只是求财,没必要为了点面子把命搭上。 那两个当官的也想跑,柳七却枪口一转,对准他们。 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李主任,刘所长。」 「今儿这事儿,你们可都看见了。」 李主任脸白了几分,刘所长腿开始抖。 「看丶看见了……」 「看见了就好。」 柳七收起枪,脸上又浮起那种温吞的笑容。 只是这会儿,那笑容怎麽看怎麽瘮人。 「那咱们现在,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这船要是翻了,上面怪罪下来谁都活不了。」 「所以,劳烦二位,也跟我走一趟。」 话音落下,柳七迅速带着手下夺门而出。 李主任和刘所长对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但他们没得选。 这酆都门邪性得很,特别是里头的坛主每个都有一项看家本事。 这柳七能掏出来一条大蟒,保不齐就能掏出了第二条。 而且就那玩意的体型,看起来就不是普通枪械能打死的。 要是哪天晚上摸到自己家..... 堂外,清江城的主街上,这会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百姓们尖叫着四散奔逃,鸡飞狗跳。 那条灰白色巨蟒在街上横冲直撞,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还有几具被撞死踩死的尸体。 不出所料的话,在这一片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流传着关于大蛇的传说。 但也仅仅只能是传说。 柳七带人追出来的时候,只看见巨蟒消失在城门方向的背影。 「快!跟上!!」 他嘶吼着,一个大跳直接冲到人群前方。 身后王帮主带着手下,码头的苦力把头带着人,酆都门那几个小头目也跟着。 再后面,是两个当官的,还有那个民兵副连长。 最末尾,甚至还有一些游手好闲看热闹的镇民。 毕竟那麽大的蛇,是个人都没见过。 一行人像条长龙,冲出清江城,朝着巨蟒消失的方向追去。 柳七跑得很快,藏青色的夹袄被风灌得鼓起来,月白色的里衣下摆翻飞。 恨不得爹妈给他多生几条腿,他心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抓住它! 一定要抓住! 在这个末法时代,修炼何其艰难。 和马大槐养尸一样,柳七的一身本事全都在那条大蟒身上。 要是抓不住,他在酆都门就完了。 在清江城也完了。 这些年所有的谋划丶所有的积累,全都得完。 城外是山路。 碎石嶙峋,杂草丛生。 巨蟒爬过的痕迹很明显。 压倒的草丛,焦黑的地面,还有那股子浓烈的腥臭味。 柳七顺着痕迹一路追。 追出十几里地,追进一片山谷。 然后,柳七停下脚步。 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下。 所有人都看着眼前的景象神色各异。 只见山谷里,一片狼藉。 前方碎石滩上,到处是血。 更远处,岩壁上钉着一把长剑。 不,是半把。 剑身从中间断了,剩下半截钉在岩缝里。 岩壁下,还有个人形的血迹。 很大一滩,呈喷溅状。 血迹中央,散落着一些藏青色的碎布条。 柳七认得那料子。 马大槐去年开始就穿着这玩意,穿了一年,都穿包浆了。 其他人就算也有这种衣服,但绝迹穿不出这种黝黑发亮的感觉。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那滩血迹前。 蹲下,伸手,捡起一块碎布。 看向这满地的血腥。 他脑子里,像有什麽东西炸开了。 这出血量怕是得有好几十斤。 如果真是马大槐的话,那家伙八成已经死了。 而杀他的人…… 柳七看向那把断剑。 剑身灰扑扑的,刃口有细密的云纹。 是把好剑。 可断了。 柳七慢慢站起身。 他看向巨蟒消失的方向。 马大槐有着山魁傍身,实力与自己不相上下。 碰见寻常高手,就算打不过跑还是没有问题的。 谁干的已经不言而喻。 清江镇地处偏僻,这麽多年就出了这麽一条过江龙。 短时间内出现第二条的概率几乎不可能。 自己的那条畜生,很可能就是追着那个客人去了。 只是然后呢? 对方身上到底有什麽东西能隔着十几里将自己的大蟒引来? 对方杀完马大槐以后有没有受伤? 它们两个怪物到底谁厉害?自己现在又该怎麽办? 柳七现如今脑子里一团乱麻。 第160章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 而此刻,距离众人好几公里外的山谷尽头。 高顽正小心的蹲在一处石缝里。 石缝很窄。 窄到高顽必须侧着身子才能勉强挤进去,后背贴着湿漉漉的苔藓,前胸几乎抵在对面粗糙的岩壁上。 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缝隙深处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斜上方透下的一线天光。 高顽开启隐形背靠岩壁,慢慢滑坐下去。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袖管从肘部往下全被血浸透了,紧紧黏在皮肤上。 高顽伸出左手抓住右臂袖口,用力一扯。 「嗤啦。」 布料撕裂的轻微声响在缝隙中响起。 本就破烂不堪的袖管被高顽整个扯下来,露出底下那条本该断掉。 但此刻却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右臂。 高顽试着动了动手指。 五根手指依次屈伸,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又试着抬了抬小臂。 肘关节还有些酸,但已经不疼了。 「呼……」 高顽长长吐出一口气。 气息在冰冷的岩缝里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闭上眼,高顽的意识沉入丹田。 那里先前因为连番战斗而几乎枯竭的法力,此刻正像涨潮一样疯狂涌动。 只是逃命的这几分钟,就已经比之前全盛时期至少多出了一倍! 浑厚的法力在经脉里奔流,所过之处那些暗伤丶淤血丶乃至因为强行催动御风而拉伤的肌肉纤维,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修复。 高顽甚至能听见自己身体里传出的细微声响。 那是骨头重新接驳的咔嗒声,肌肉纤维重新编织的沙沙声,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的哗哗声。 这一切,都源于刚才那一战。 源于山魁死后,从它和马大槐身上涌出的那股滔天煞气。 从在铁道边斩杀的那头山魈开始。 高顽便敏锐的感觉到这种邪祟妖物,蕴含的煞气与正常人类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之前杀四合院那些人丶杀张工安丶杀殷嶋,吸收的煞气像是一杯杯掺了水的劣质甜酒。 那这头已经半只脚踏进化妖门槛的山魁,死后产生的煞气,就是一坛窖藏了百年的地瓜烧! 烈。 烈得有些脑仁疼。 烈得从高顽的丹田一路烧到天灵盖。 高顽甚至觉得,自己现在要是再碰上全盛时期的山魁。 光凭这一身暴涨的法力和完好无损的身体,他就能硬碰硬把它砸趴下。 想到这里高顽立即转头,看向岩缝外。 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能看见外面山谷的一角。 只见外头的怪石上,那条灰白色巨蟒还在游荡。 十几米长的身子像一道移动的山脊,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它游得很慢。 巨大的头颅低垂,分叉的舌头时不时从嘴里吐出来,在空气中轻轻颤动,像是在捕捉什麽气味。 那双暗黄色的竖瞳里,此刻满是困惑。 它明明闻到了那个人的味道就在这片山谷里。 但却怎麽也找不到人。 巨蟒停下抬起头,对着山谷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嘶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震颤,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高顽在岩缝里屏住呼吸,维持着隐形的同时又往里缩了缩。 他看见巨蟒的脖颈两侧,那些灰白色的鳞片微微张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皮肉。 皮肉上有细密的血管在跳动,一跳一跳,像在酝酿什麽。 但酝酿了半天最后也只是又吐了吐舌头,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 从这条巨蟒出现到现在,高顽已经观察了快十分钟。 十分钟里,巨蟒的表现很不对劲。 一般蛇类在山里爬行,鳞片缝隙里多多少少会沾上泥土丶草屑丶甚至是其他小动物的血迹。 可这条巨蟒没有。 它的每一片鳞都光洁如新,甚至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上面连一道划痕都看不见。 这不对劲。 蜀地多山,多石,多荆棘。 一条十几米长水缸粗的巨蟒,要在这种环境里活动,身上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玩意好像不是野生的。 反倒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养了太久的野兽,突然被放出来。 面对广阔的山林,反而不知道该怎麽捕猎了。 想到这里,高顽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这东西,就像马大槐养山魁一样? 有人从它还是条小蛇的时候就开始用血食喂养? 考虑到蛇来的方向,高顽顿时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就在这时谷口处隐隐有喧哗声传来。 混着脚步声丶叫骂声丶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高顽心念一动将视线转移到那边的乌鸦身上。 「柳七爷……」 王帮主咽了口唾沫。 「咱们真要进去?」 柳七没回头,眼睛从一地的鲜血上移开,死死盯着山谷深。 「不然呢?那条畜生跑进去了,那条过江龙很可能也在里面,你们要是不想进去现在就可以走。」 「但我把话撂这儿,今儿个谁走了往后清江城的地面上,就别想再混下去。」 话音落下,人群里一阵骚动。 王帮主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但咬牙却没吭声。 码头的苦力把头张了张嘴,看着沉默的人群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其实并不怕柳七,他们真正怕的是站在柳七身后的酆都门。 以及酆都门背后那个盘踞川蜀上千年,无数次死灰复燃的神秘组织。 川蜀之地千年来被屠了一次又一次,并且在十几年前还被作为据点。 抵抗到49年的12月底才真正被打下来。 这里面留下的武器装备虽说大头都被缴获了。 但即便是剩下的小头,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再加上他们本就不弱的底蕴,与那套蛊惑人心专门为造反而生的教义。 这个组织现如今在川蜀可谓如日中天。 在这里招惹了政府还有机会活命。 但要是招惹了那些疯子。 恐怕就算死了,魂魄都要被抽出来点天灯! 第161章 帮他一把。 再次威胁众人了一遍。 柳七不再看着手下这些乌合之众。 他抬起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铃。 铜铃很旧,表面布满了暗绿色的铜锈,只有手柄处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看起来与马家沟的差别不大,应该是酆都门的某种制式装备。 柳七把铜铃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吹! 「叮!」 不是清脆的叮当声,而是一种带着震颤的低鸣。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撞在岩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连串重叠的回音。 紧接着柳七闭着眼,耳朵微微颤动,像是在捕捉什麽。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任何回应。 偌大山谷中只有他自己的铃声在回荡。 柳七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放下铜铃,又掏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在符纸上飞快地画了几笔。 然后往空中一抛! 「去!」 黄符无风自燃,化作一道青烟,朝着山谷深处飘去。 柳七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青烟。 青烟飘出去十几丈,突然像是撞上了什麽看不见的屏障,猛地一滞,然后噗一声散开了。 柳七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不丶不可能!」 他喃喃着,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慌。 「我明明能感觉到它就在附近,为什麽唤不回来?」 「为什麽?!」 最后三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山谷里炸开,惊起远处林子里一群飞鸟。 王帮主和苦力把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的无奈。 岩缝里高顽看着这出闹剧,看着那熟悉的铃铛与黄符。 心中把来人身份猜了个大概。 目前这位仙师貌似控制不了那条蟒。 至少,不能像马大槐控制山魁那样如臂使指。 看样子外头的那条蟒和他之间,可能不是主仆而是合作之类的关系? 高顽想起马大槐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高顽的目光,再次落向山谷里那条游荡的巨蟒。 如果那个叫做柳七爷的仙师,练的真是所谓的炼气法门。 那他养这条蟒的目的,可能就不是用来打架的。 而是。 采补? 高顽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这个词可不仅仅局限于男女之事。 一些邪道法门里关于采补之说,是为取生灵精血元气反哺自身,以求延寿或者突破。 这条巨蟒,很可能就是柳七养的主药。 就像被巨蟒吞掉的那两个,本来应该被送到总坛炼丹的阴胎一样。 所以现如今脱困后柳七才控制不了它。 因为双方的关系根本不是驯养,而是圈养。 按照这种说法,巨蟒之所以冲过来的第一时间吞掉马大槐与他身上的阴胎,是感觉到了能让自己进化的大补之物? 因为百年之约以及建国以后动物不许成精的缘故。 在上一世这种邪祟精怪已经相当的少见。 因此即便高顽就是干这行的,知道的东西也不多。 那些古籍更是标点符号都没有。 而且惜字如金,什麽意思全靠自己理解。 想读懂那些东西,跟学会高数的难度几乎相差无几。 不过看这情况应该也和高顽猜想的大差不差。 想通这一切,高顽慢慢从岩缝里站起身。 看着山谷深处那条还在茫然游荡的巨蟒,又看了一眼山谷入口那群惶惶不安的人群。 既然这位仙师想找宠物,那自己就应该帮他一把。 想到这里高顽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握在左手掌心。 五指缓缓收紧丹田里,汹涌的法力顺着手臂经脉涌向掌心。 御风神通第一次被用在这种地方。 掌心那块石头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丶旋转丶向内收缩。 石头表面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那是内部结构在高压下开始碎裂的声响。 三息之后,高顽松手。 掌心里的石头,已经变成了一颗鸡蛋大小的暗灰色石球。 石球很重。 比同等体积的铁块还要重,而且在微微抖动显得极不稳定。 高顽掂了掂,然后抬头看向山谷入口的方向。 距离大概三四公里。 即便以自己现如今的实力,要精准地扔到人群里也几乎不可能。 「但……」 高顽目光一转,看向那条巨蟒。 巨蟒这会儿正游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滩上,此刻正昂着头对着天空吐着信子。 似乎已经放弃了对高顽的寻找。 它距离山谷入口要近一些,显然灵智不低,知道这个山谷是个死胡同。 只要守住入口自己就算躲得再好也没办法离开。 高顽脑子里一边飞快地计算着角度丶距离丶以及巨蟒可能的移动轨迹。 一边从石缝里挤出,大摇大摆的向着谷口的方向走去。 在走到巨蟒身后两百多米的时候左手扬起,手腕一抖! 那颗鸡蛋大小的石球,化作一道灰影,破空而出! 石球飞行的轨迹很低。 几乎是贴着地面。 但速度极快。 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但诡异的是,没有声音。 石球就像一道无声的鬼影,在雾气里穿行,狠狠砸在了巨蟒的尾巴尖上! 「砰!」 一声手雷爆炸一样的闷响在山谷里炸开。 巨蟒的尾巴猛地一颤! 它几乎是瞬间就转过了头,暗黄色的竖瞳死死盯向石球飞来的方向。 但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雾气在缓缓流动。 巨蟒吐着信子,庞大的身子开始朝那个方向游动。 它游得很慢,很警惕。 一边游一边不停地抬头丶低头,用舌头捕捉空气中的气味。 但这一切在施展隐形的高顽面前没有丝毫作用。 地煞神通说起来可能没多少人理解。 但这东西放到游戏里那就是妥妥的机制怪,是不可更改的底层代码。 高顽的几个神通虽然目前看起来并不算强。 但这东西放到洪荒世界里,可是用来规避三灾九劫的无上术法。 别说这区区半步化妖的小蛇。 现在就算是太古妖庭的东皇太一来了,也只能感觉这里有人,但就就看不见高顽。 果不其然。 巨蟒游到高顽所在的位置停下。 它巨大的头颅几乎贴到地面,在高顽附近来回扫动。 高顽甚至能闻到它嘴里喷出的那股浓烈的腥气。 能感觉到它那双竖瞳里透出疑惑。 可无论多久,巨蟒依旧什麽都没发现。 它抬起头发出一阵带着烦躁的嘶鸣,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而就在这时第二颗石球来了。 这一次,石球飞行的轨迹很高。 从巨蟒头顶划过,带着一道清晰的抛物线,朝着山谷入口的方向飞去! 并且这颗石球飞行时,终于带起了破风声。 声音尖锐,刺耳。 巨蟒几乎是瞬间就抬起了头! 它看见了那颗石球。 看见了石球飞行的方向。 也看见了山谷入口处,那群蚂蚁一样黑压压的人群。 「嘶嘶嘶!!!」 巨蟒的嘶鸣声陡然拔高! 那不再是困惑,不再是烦躁。 是愤怒。 是被挑衅后的暴怒! 它庞大的身子猛地一扭像一道灰白色的闪电,朝着石球飞行的方向疯狂扑去! 第162章 人前显圣的柳七 「啥玩意儿?」 站在外围的码头的苦力把头,最先听见动静。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正猫腰往后缩,寻思着找个由头开溜,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苦力把头下意识抬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个黑乎乎的东西。 鸡蛋大小,正从山谷深处飞来。 苦力把头眨了眨眼。 他还没想明白这东西是哪儿来的,就听见身旁有人尖叫。 「蛇!那条蛇!!!」 苦力把头猛地转头,顺着手下人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山谷深处,那道灰白色的山脊,正以恐怖的速度朝这边冲来! 十几米长的身躯每一次扭动,都带起大片的碎石和尘土。 先前在会馆这家伙走得匆忙。 在场的很多人,甚至都没怎麽看清具体是什麽东西。 这会正面对上。 那股山岳一般的压迫感,让在场的人纷纷有些窒息。 「跑,跑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原本围拢在凹岩周围的人群瞬间炸了。 刚才还聚在一起的帮派头目丶苦力丶混混,这会儿像被捅了窝的马蜂。 如同先前清江镇的百姓一样,开始四散奔逃。 有人往山谷外跑,有人试图往岩壁缝隙里钻,有人直接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别乱!别乱!!」 王帮主嘶吼着,想维持秩序。 可他自己的腿也在打颤。 他身后那八个精壮汉子,这会儿也顾不上护主了。 一个个脸色煞白,手里的砍刀斧头握得死紧,却不知道该往哪儿劈。 那两个当官的这会儿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李主任眼镜都歪了,哆哆嗦嗦地想往后躲,可身后全是人,任凭他怎麽挤也挤不进去。 所长直接掏出了一把老旧的五四式,双手握着枪口却抖得像在筛糠。 「开丶开枪!开枪啊!!」 他朝着手下吼。 几个民兵也纷纷掏出老套筒和汉阳造,枪口对准了冲来的巨蟒。 可没人敢扣扳机。 那玩意儿太大了! 大的就像一辆火车向着自己等人驶来。 就在这混乱到极点的时刻。 「都他妈给老子住手!!!」 柳七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在人群里炸开。 他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人群最前面。 那张惨白的脸上此刻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狰狞的狂喜。 他咬破了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 紧接着左手掐诀,食指中指并拢,在血滩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只用了三息。 一个复杂的符文,就在他掌心成型。 符文由血勾勒,但边缘却泛着诡异的幽绿色光芒。 与先前马大槐掌心的那道印记相差无几,但看起来却又好像更牛逼一些。 「九泉号令,敕!」 伴随着柳七一声低吼。 他掌心那枚血色符文,猛地一亮! 幽绿色的光芒暴涨,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在空中炸开,化作九道细小的火焰锁链,哗啦啦朝着巨蟒射去! 火焰锁链的速度极快。 几乎在柳七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已经缠上了巨蟒的脖颈丶身躯丶尾巴! 「嘶嘶嘶!!!!」 本还猖狂无比的巨蟒,顿时发出痛苦的嘶鸣像是碰到了什麽克星。 它冲势骤停。 庞大的身躯在地上剧烈扭动,将地面上的树木碎石被碾得粉碎。 可那九道火焰锁链,却像烙铁一样,死死烙在它的鳞片上! 嗤嗤的白烟冒起,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臭味。 紧接着柳七一拉一扯,将锁链收紧。 巨蟒那双猩红的竖瞳,开始剧烈地颤动。 里面的暴怒,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 像被什麽东西,强行压住了凶性。 它不再往前冲,而是昂着头在原地打转。 巨大的头颅左右摇摆,分叉的舌头吐出来,在空中茫然地颤动。 看见这违反常理的一幕,整个山谷顿时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呆了。 王帮主张大了嘴,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啪一声摔成两截。 跑出去十几米的码头的苦力把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 那两个当官的这会儿也忘了跑,呆呆地看着柳七,看着那条被九道火焰锁链锁住的巨蟒。 就连瘫在地上尿了裤子的混混,这会儿也忘了哭,只是傻愣愣地抬头。 「这?这是?」 有人喃喃。 「仙法?这是仙法啊!!」 「仙师显灵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敬畏。 然后,扑通一声。 有人跪下了。 是苦力把头手下的一个小喽罗,二十出头,满脸麻子。 他跪在地上,朝着柳七的方向,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仙师!仙师收了我吧!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扑通,扑通。 眨眼间,跪倒了一大片。 都是些底层的混混丶苦力丶帮派喽罗。 他们看不懂什麽符文,什麽锁链。 他们只看见柳七一口血喷出去,九道火焰锁链飞出,就把那条十几米长水缸粗的巨蟒,硬生生锁在了原地! 这不是仙法是什麽? 王帮主看着跪倒一片的手下,脸色变了又变。 他咬了咬牙,没跪。 但腰,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他身后那八个精壮汉子,这会儿也都低下了头,手里的砍刀斧头,悄悄收回了身后。 李主任和刘所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后怕。 他们之前只知道柳七是酆都门的坛主,知道他会些邪门手段。 可没想到他不但养了那麽大一条蛇,自己的本事居然也如此之大! 幸亏刚才没走。 幸亏刚才,没得罪死。 柳七站在人群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 他似乎看不见身后的跪拜,也听不见那些敬畏的呼喊。 但他的嘴角,却慢慢勾起了一个弧度。 这种人前显圣的事情谁不爱呢? 只是他掌心那枚血色符文,此刻正微微发烫。 这九道火焰锁链看似布置得游刃有馀。 但实则却是他用大量精血和秘法催动的九泉号令。 这种术法对自身的伤害极大,不到万不得已其他他也不想用。 好在这畜生被他用血食喂养了十几年,早已和他血脉相连。 估计耗费几年的寿元就能解决。 也不是不能接受。 刚才,他是真的慌了。 这畜生要是真冲进人群大开杀戒,他这些年辛苦经营的局面就全完了。 好在,他反应够快。 柳七慢慢放下右手,从怀里掏出那个铜铃轻轻一晃。 「叮。」 铃声清脆,在山谷里回荡。 巨蟒听见铃声,被绑住的庞大身躯微微一颤。 然后它慢慢低下头,朝着柳七的方向,缓缓游了过来。 游得很慢,很温顺。 像条家养的狗。 柳七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跪倒一片的人群,看向那些敬畏丶恐惧丶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目光。 他知道,从今天起,清江城地面上,不会再有人敢质疑他柳七爷的话。 也不会有人敢再动别的心思。 可就在柳七志得意满。 准备伸手,摸了摸巨蟒身上冰凉的鳞片时。 一股大难临头的感觉突然在柳七脑海中炸开。 第163章 两道剑气。 「嗡。」 一声极细的嗡鸣像夏夜蚊蚋振翅,又像琴弦崩断前最后的那一丝震颤。 声音是从他脑后传来的。 柳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起! 那是一名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手,面对死亡时最原始的本能。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甚至没时间思考,没时间回头。 身体先于脑子动了。 柳七猛地往前一扑! 整个人像条被抽了一棍子的狗,连滚带爬地扑向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山石! 「嗤!!」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贴着柳七后颈的皮肤划了过去。 柳七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细线划过时,皮肤上传来的那种针刺般的寒意。 不是风。 是比风更锐利,更冰冷的东西。 柳七扑倒在地,后背重重撞在石头上。 可他顾不上疼。 柳七猛地扭头,看向自己刚才站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那道灰蒙蒙的细线,无声无息地划过空气。 划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划过那块位置后头三丈外的一棵老松。 没有声音。 没有木屑纷飞。 甚至没有停顿。 就像热刀切过牛油,就像手指划过水面。 然后 「嘎吱……」 老松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 紧接着,整棵树开始缓缓倾斜。 上半截树干沿着那道细线划过的痕迹,整整齐齐地朝着一边滑了下去! 「轰!!!」 上半截树干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断口处平整得吓人,年轮一圈一圈清晰可见,连树皮上的纹路都对得上。 而那道细线还没停。 它继续往后飞,又划过一块凸出地面的青黑色山岩。 岩石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 上半截顺着斜面滑落,轰隆隆滚下山谷。 断口同样平滑如镜,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整条山谷,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那棵断树,看着那块裂岩。 看着那道灰蒙蒙的细线最终消失在远处雾气里。 「这?这是什麽?!」 王帮主第一个回过神来,声音中满是疑惑。 刘所长手里的五四式走火。 砰一声打在地上,弹起的碎石崩到他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他都忘了疼。 所有人都看着柳七。 看着这个刚才还威风凛凛,一口血喷出九道锁链锁住巨蟒的仙师。 此刻,柳七正背靠着那块山石慢慢站起身。 他藏青色的夹袄后背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尺把长的口子。 月白色的里衣露出来,布料边缘整齐得像是被裁缝用最锋利的剪刀一刀剪开的。 没有血迹。 因为那道细线只是贴着他的皮肤划过去,连油皮都没蹭破。 可柳七的脸色,比刚才喷血催动九泉号令时还要白上几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后背的裂口。 又抬头看向那棵断树,看向那块裂岩。 最后,他的目光慢慢转向山谷深处。 转向那道细线飞来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物。 可柳七知道,刚才那道要命的东西,就是从那儿来的。 「剑气?」 「这是剑气?!」 柳七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酆都门总坛里,那位练剑的老怪物他也。 可那些剑气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要麽是白茫茫一片,要麽是青光凛冽,要麽带着血色煞气。 从来没有哪一道剑气,是如此的悄无声息登峰造极! 这他妈是什麽路数?! 对方这是什麽来头? 柳七脑子里飞快地转。 北边来的? 四九城那几家? 不对。 那些地方的剑修,他多少知道点底细。 没有哪一家,练的是这种杀人于无形的鬼东西! 距离众人几十米处。 高顽慢慢放下左手。 刚才那一剑,他用了七成力。 剑术神通配合暴涨的法力,催发出的剑气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筹。 又是突然出手,还带着御风的消音与加速。 高顽原本以为,这一剑就算杀不了柳七至少也能重创他。 可没想到,这家伙的反应这麽快。 快到在剑气临体的前一刻,硬生生凭着本能躲开了。 「有点意思。」 高顽低声自语,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但也就是一丝。 下一刻,他的目光转向了那条被九道火焰锁链锁住的巨蟒。 巨蟒这会儿还昂着头,暗黄色的竖瞳里满是茫然。 高顽看着它那双比人头还大的眼睛,咂了咂嘴。 「刚才打山魁,就该先打眼睛。」 高顽左手再次抬起。 这一次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弯曲,像虚握着什麽东西。 一道更凝实的剑气在掌心微微跳动。 然后,高顽手腕一抖。 「吃我一记五指拳心剑!」 这一次,没有消音。 因为不需要。 尖锐的破空声在山谷里炸开! 像几百张铁片同时刮擦,像烧红的铁釺捅进冰水里! 这一道剑气速度快到极致! 快到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灰白色的残影! 笔直地射向巨蟒的右眼! 柳七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那道灰白色的残影。 看向残影飞行的方向。 「不好!!!」 柳七瞳孔骤缩。 他想掐诀,想催动九泉号令,想把巨蟒拉开。 可来不及了。 从他看见剑气,到剑气命中。 中间连半秒都不到。 噗嗤!!!!! 一声闷响。 像熟透的西瓜被铁锤砸爆。 巨蟒的右眼那颗比人头还大丶暗黄色里透着猩红的竖瞳。 在这一剑之下,猛地炸开! 黄绿色的液体混着黑色的血,像喷泉一样从眼眶里涌出来! 「嘶嘶嘶嘶嘶嘶嘶!!!!!!!」 巨蟒的嘶鸣声,在这一瞬间拔高到了极点! 痛苦的嘶鸣夹杂着疯狂与暴怒! 它那十几米长的身躯,像条被扔进油锅的泥鳅,开始疯狂地扭动丶翻滚丶拍打! 眼中的液体向着四处喷洒。 九道火焰锁链在它身上绷得笔直! 锁链与鳞片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溅起大片的火星! 可巨蟒不管不顾。 它唯一的念头,就是痛! 痛到骨子里的痛! 痛到它要撕碎眼前的一切! 「砰!!!」 巨蟒的头颅狠狠砸在地上! 碎石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 紧接着,它的身子猛地一甩! 像条巨大的鞭子,抽向离它最近的一群人。 正是王帮主和他那八个精壮汉子站的地方! 「躲开!!!」 王帮主魂飞魄散,嘶声大吼。 他自己第一个往后扑,连滚带爬地躲向一块岩石后头。 可他身后那几个汉子,就没那麽幸运了。 他们被一连串的变故震惊得无以复加,这会儿还没回过神来。 等看见巨蟒的身子抽过来时,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啪!啪!啪!……」 一连串闷响。 像铁锤砸在烂肉上。 三个汉子被巨蟒的身子正面抽中。 第一个人当场胸膛塌陷,肋骨全断,整个人像破布一样飞出去十几丈撞在岩壁上,软软滑下来,没了声息。 第二个人被扫中腰部,整个人拦腰断成两截,上半身在地上爬了两下,肠子拖了一地,才瞪着眼睛断了气。 第三个人最惨,被蟒尾扫中脑袋,头颅像西瓜一样炸开,红白之物溅了旁边两人一身。 剩下的五个汉子这才反应过来,尖叫着四散奔逃。 第164章 清理杂鱼。 可巨蟒已经彻底疯了。 它右眼还在汩汩流血,左眼却死死盯上了那些逃跑的身影。 「嘶嘶嘶!!!」 巨蟒张嘴,一口咬向一个正在往岩缝里钻的汉子。 「咔嚓!」 汉子半截身子还在外面,就被巨蟒连人带石头一起咬进了嘴里。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响起,岩缝里溅出一蓬血雾。 「跑啊!!!」 「快跑!!!」 这一下整个山谷彻底乱了。 刚才还跪在地上磕头喊仙师的那些混混丶苦力丶喽罗,这会儿全都哭爹喊娘地往外跑。 有人被踩倒,有人撞在一起,有人乾脆瘫在地上等死。 码头的苦力把头这会儿已经爬起来了,他脸色煞白,却还算冷静,一把拽起身边两个手下,嘶声大吼。 「往林子里跑!别走山路!!」 那两个当官的更是不堪。 李主任被两个民兵架着,连滚带爬地往山谷外冲。 刘所长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 「砰!砰!砰!」。 子弹打在巨蟒鳞片上,溅起一串火花,却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而柳七…… 柳七此刻正背靠着那块山石,脸色惨白如纸。 他右手掐着诀,左手按在胸口,嘴里念念有词,试图重新催动九泉号令。 可巨蟒这会儿已经彻底失控了。 它右眼的剧痛,让它根本感受不到锁链的束缚。 它唯一的念头,就是发泄。 发泄这股几乎要把它脑袋撑爆的痛! 「噗!」 柳七突然喷出一口血。 鲜红的血溅在藏青色的夹袄上,迅速洇开一大片。 他掐诀的右手猛地一颤,掌心那枚血色符文瞬间溃散。 巨蟒身上的九道火焰锁链,在同一瞬间寸寸断裂,化作漫天火星,消散在空气里。 「不!不可能!」 柳七喃喃着,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养了这条畜生十几年,用了多少血食,花了多少心血。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头畜生。 但现如今,这家伙的实力不知为何比昨天几乎暴涨了一大截。 它出来这段时间到底吃了什麽?? 柳七想不通。 就像一个养狗的人,想不通自己的狗为什麽出门一趟回来以后突然能把自己按在地上打一样。 全完了。 十几年的心血,全完了。 柳七呆呆地看着那条在人群里横冲直撞丶疯狂屠杀的巨蟒。 看着那些被撞死丶踩死丶咬死的手下。 看着那两个当官的连滚爬爬逃命的狼狈模样。 看着王帮主躲在石头后头,脸色惨白地往这边偷瞄。 然后,柳七猛地转头。 看向山谷深处。 看向那道剑气飞来的方向。 他眼睛里满是怨毒。 「是谁……」 「到底是谁?!!」 高顽慢慢放下左手。 他抬起头,看向山谷里的混乱场面。 看向背靠山石无能狂怒的柳七。 看向那些哭爹喊娘丶四散奔逃的乌合之众。 隐形神通像潮水一样,从体表褪去。 高顽的身影从岩缝前的阴影里,一点点浮现出来。 深蓝色工装早已破烂不堪,前胸到肋下裂开好几道口子,布条被血浸透,硬邦邦地黏在身上。 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弯曲,指尖有灰蒙蒙的光晕在流转。 他站在那里。 站在碎石滩上。 站在弥漫的雾气里。 站在一片混乱和屠杀中。 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然后,高顽动了。 不是冲向巨蟒,也不是冲向柳七。 而是像一道鬼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混乱的人群。 第一个撞上他的,是个满脸麻子的混混。 那混混正尖叫着往外跑,根本没看路,一头撞在高顽身上。 「砰!」 混混被撞得一个趔趄,抬起头,刚要骂,就看见了一双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 混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因为高顽的左手,已经按在了他喉咙上。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 混混瞪大眼睛,软软倒下。 高顽看都没看他一眼,脚步不停,继续往前。 第二个是个苦力。 那苦力手里攥着把砍柴刀,正红着眼往巨蟒方向冲,不知为何嘴里还吼着。 「老子跟你拼了!!」 等等一系列脏话,可能是有兄弟死在了巨蟒的手里。 高顽从他身边滑过。 左手并指,轻轻点在他后颈。 苦力身子一僵,砍柴刀哐当掉在地上。 他缓缓扭头看向高顽,眼睛里满是茫然。 然后,扑通一声倒下。 七窍流血。 第三个是个帮派头目。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手里拎着把土枪,正躲在块石头后头,哆哆嗦嗦地往枪管里塞火药。 高顽走到他身后。 汉子似乎感觉到了什麽,猛地回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把灰黑色的匕首从他眉心没入,后脑穿出。 汉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手里土枪啪嗒掉在地上。 高顽松开顺来的匕首,脚步依旧不停。 他像一道灰色的风,在混乱的人群里穿行。 所过之处,没有惨叫,没有怒喝。 只有一具具无声倒下的尸体。 有人看见了他,尖叫着想跑。 可那道灰色的身影就像鬼魅,总能出现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乾净利落。 没有半点多馀的动作。 就像在收割庄稼。 高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兴奋,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收割机一般的冷静。 毕竟大头是那位柳仙师与巨蟒。 这些挡路的杂鱼,只是顺手清理掉而已。 不远处的岩石后头。 王帮主缩着身子,死死盯着那道在人群里穿梭的灰色身影。 他浑身都在抖。 那不是冷。 是怕。 怕到骨子里的怕。 他混了半辈子江湖,砍过人,也被人砍过。 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杀人手法。 「帮丶帮主……」 旁边一个手下哆嗦着开口。 「咱们,咱们怎麽办?」 王帮主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高顽,盯着那道灰色身影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出手。 然后,他猛地咬牙。 「走。」 「什麽?」 「我说走!」 王帮主低吼,一把拽起手下。 「趁现在!趁那条畜生和那个煞星还没盯上咱们!赶紧跑!」 「可丶可柳七爷那边……」 「管他妈的柳七爷!」 王帮主眼睛都红了。 「没看见吗?柳七现在自身难保!那条畜生疯了,那个不知道从哪来的煞星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再留在这儿,咱们全都得死!」 他说完再不多话,猫着腰贴着岩壁,悄悄往山谷外溜。 几个手下对视一眼,也都咬牙跟上。 第165章 一拳! 另一边。 柳七背靠山石,死死盯着高顽。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看着那道灰色身影在人群里穿梭,看着一具具尸体倒下。 看着自己辛苦经营多年的势力,像雪崩一样溃散。 柳七的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是你……」 他咬着牙,声音嘶哑。 「刚才那道剑气是你!」 高顽没理他。 他甚至没往柳七这边看一眼。 只是继续清理着那些挡路的杂鱼。 就像柳七不存在一样。 这种无视,比嘲讽更让柳七愤怒。 「你找死!!!」 柳七嘶声大吼,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符。 不是一张。 是一把。 足足十几张。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 然后,将整把符纸往空中一抛! 「九幽阴煞,听我号令!!」 「焚!!!」 十几张符纸无风自燃,化作十几团幽绿色的火球,朝着高顽劈头盖脸砸去! 火球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发出嗤嗤的声响。 高顽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十几团火球。 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然后,高顽抬起左手对着那十几团火球,轻轻一握。 山谷里,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 卷起地上的碎石丶尘土丶甚至还有几具尸体,狠狠撞向那十几团火球! 噗!噗!噗!…… 声势浩大的火球像被水浇灭的蜡烛,一个接一个熄灭了。 连点菸都没冒出来。 柳七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自己拼着反噬催动的阴煞火符,就这麽被一阵风吹灭了? 「不不可能……」 他喃喃着,踉跄后退。 「你到底是谁?!」 高顽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但也只是一眼。 就像看一条路边的狗。 然后,高顽的目光,再次转向那条巨蟒。 巨蟒这会儿已经杀红了眼。 短短不过数分钟,地上已经躺了一地的尸体。 它右眼眶还在流血,左眼却死死盯上了几个正在往山谷外逃的小喽喽。 可就在这时高顽动了。 速度之快,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清晰的残影! 柳七瞳孔骤缩。 「拦住他!!!」 可已经没人听他的了。 还活着的人都在逃命,谁还管他这个仙师? 巨蟒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猛地扭头。 左眼锁定了那道射来的灰色身影。 血盆大口张开,腥风扑面! 高顽不闪不避。 他甚至没有减速。 只是在巨蟒咬下的瞬间,身体猛地一矮,从蟒口下方滑了过去! 同时左手并指,狠狠点在巨蟒下颚! 铛!!!!! 熟悉的金铁交鸣声,再次响起。 巨蟒下颚的鳞片,比山魁的皮还要硬! 以高顽现如今的剑气,也只刮下了巨蟒一小块鳞片。 但他不在意。 高顽本来就没指望这一指能破防。 他只是在借力。 借巨蟒下颚的反震力,身体再次拔高,跃到了巨蟒头顶! 然后,高顽低头。 看向巨蟒那只完好的左眼抬起手,五指缓缓握紧。 这一次,不再是并指成剑。 而是握拳。 拳头握紧的瞬间,整条左臂的肌肉猛地绷紧,皮肤下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丹田里,汹涌的法力像疯了一样涌向拳头! 「给我……」 高顽吸气,吐气。 拳头,狠狠砸下! 「轰!!!!!!!!!」 比刚才剑气还要响十倍的巨响在山谷中炸开! 高顽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了巨蟒眯起的左眼上! 整条手臂没入其中,他随便抓住里面摸到的血肉筋膜就开始往外拔。 试图将巨蟒的整个眼球从眼眶之中扯出。 顿时黄绿色的液体混着黑色的血,像喷泉一样从眼眶里涌出来,溅了高顽一身。 巨蟒的嘶鸣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它嘴巴张到最大,却发不出声音。 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像条被扔进油锅的泥鳅,疯狂地扭动丶翻滚丶拍打! 可这一次,它已经看不见了。 两只眼睛,全瞎了。 巨蟒彻底疯狂。 它不知道敌人在哪儿,不知道往哪儿攻击。 只能凭着本能,疯狂地扭动身躯,疯狂地拍打地面,疯狂地撕咬空气。 「砰!砰!砰!……」 山谷里,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散乱在地的尸体被巨蟒碾过,变成一滩肉泥。 岩壁被撞得簌簌发抖,大块的石头往下掉。 整个山谷,像被一头失控的洪荒巨兽闯入,一片末日景象。 高顽在巨蟒头上拔了好几下也没把它的眼珠子拔出来。 当下也不气馁。 在巨蟒开始疯狂扭动前,迅速借力跃起,轻飘飘落在三丈外的一块岩石上。 顺便在岩石上蹭了蹭手,把粘液擦掉。 然后,抬头。 看向背靠山石丶脸色惨白如纸的柳七。 柳七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 柳七的眼睛里,满是怨毒丶愤怒丶还有一丝恐惧? 「该你了。」 高顽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混乱的嘶鸣和惨叫,传入柳七耳中。 柳七身子一颤。 他死死盯着高顽,盯着这个毁了他十几年心血丶杀了他手下丶现在还想要他命的男人。 然后,柳七突然笑了。 笑得很狰狞。 「想杀我?」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以为你赢定了?!」 话音落下,柳七猛地伸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符纸。 不是铜铃。 是一枚巴掌大小丶通体漆黑丶形如骷髅的令牌。 令牌一出,整个山谷的温度,骤然下降! 高顽眯起了眼睛。 第166章 巨蟒弑主。 「咔。」 一声脆响。 像冬天屋檐下挂着的冰棱突然折断。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面对神鬼莫测的高顽,柳七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放任何狠话。 而是在取出令牌的瞬间便直接将其捏碎。 伴随着丝丝黑水流出。 柳七笑了。 嘴角一点点咧到耳根。 笑声中混合了怨毒丶疯狂丶还有破罐子破摔的歇斯底里。 但紧接着柳七笑声一滞,抬头看向不远处还在地上打滚的巨蟒。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像在看相伴多年的老友,又像在看新婚之夜的妻子。 口中喃喃自语。 「我养了它十二年。」 「从它还是条筷子粗细的小蛇,从它第一次蜕皮,从它第一次吞下一整只活羊……」 「整整十二年啊。」 「我给它喂过刚满月的婴孩,喂过怀胎七月的孕妇,喂过从滇南运来的蛊虫,喂过我酆都柳家赐下的的大半资源……」 「我把它当成命根子。」 「可现在,它被你弄瞎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柳七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比刚才更加剧烈的脆裂声在峡谷中炸开! 那枚不断流出黑水的骷髅令牌在柳七掌心里,被他硬生生捏成了一堆黑色的碎片! 碎片边缘锋利如刀,割破了柳七的手掌从手背刺出。 暗红色的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往下淌。 可柳七像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死死攥着那堆碎片,攥得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 然后,柳七张嘴。 把沾满血的碎片,连同自己掌心的肉渣一起塞进了嘴里! 「嘎吱,嘎吱……」 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响起。 柳七的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锋利的令牌边缘时不时刺破柳七的食管,从喉咙里刺出。 但柳七对此仿佛毫不在意。 他在努力吞咽令牌的碎片,连带着自己的血肉,以及这十二年所有的怨恨和不甘。 高顽眯起了眼睛,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微微向后挪了几步。 从柳七掏出令牌的那一刻起。 高顽就感觉到了一股格外浓郁的煞气,正从那枚小小的骷髅头里渗出来。 浓度甚至比山魁体内的煞气更加精纯。 并且冥冥中似乎不远处的巨蟒遥相呼应。 高顽的猜测是对的。 几乎在柳七咽下最后一块碎片的同一时间。 「噗!!!!!」 几十米外那条正在疯狂扭动丶拍打地面的巨蟒,头顶正中猛地炸开一团黑血! 不是从眼眶里喷出来的那种黄绿色液体。 而是与骷髅令牌一开始渗出的黑水,几乎一样的物质。 黑血炸开的瞬间,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陡然浓烈了数十倍! 像几百具尸体在盛夏的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三夜。 然后被一场暴雨浇透,再捂在密不透风的棺材里发酵了半个月。 这股味道冲得高顽眉头一皱。 就在黑血喷出的下一秒,巨蟒的动作戛然而止。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它庞大的身躯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僵在原地,巨大的头颅微微下垂,分叉的舌头耷拉在嘴角一动不动。 只有颈部的鳞片还在微微开合,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皮肉,一鼓一鼓像在艰难地呼吸。 山谷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远处逃命者的哭嚎已经听不见了,碎石滚落的声音开始消失,连风都好像在这一刻凝固。 只剩下柳七粗重的喘息,以及巨蟒颈部发出的类似溺水者拼命吸气的声音。 这种寂静持续了约莫五秒。 然后,巨蟒的头开始缓慢地转向柳七所在的方向。 按理说,这时的巨蟒应该看不见任何东西。 可此刻它那颗巨大的头颅,却无比精准地盯向几十米外的柳七。 这时候,柳七脸上那种歇斯底里的笑容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悲哀丶释然丶还有某种近乎虔诚的疯狂的神情。 「来。」 「到我这里过来。」 柳七的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睡觉。 巨蟒动了。 低下头,无视一旁驻足的高顽,一点一点地朝着柳七游过来。 它游得很稳,十几米长的身躯在山谷里蜿蜒,灰白色的鳞片刮过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 像一条听话的狗在回应主人的召唤。 巨蟒在离柳七还有四米远的地方停下。 低下那颗比磨盘还大的头颅,缓缓贴到柳七脸上。 巨蟒额头上那个刚刚炸开的血洞,此刻还在汩汩往外冒着黑血。 血洞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柳七伸出手,颤巍巍地摸向那个血洞。 他的手指碰到翻卷的皮肉,碰到温热的黑血,碰到冰冷坚硬的颅骨。 然后,他笑了。 伴随着柳七的笑声,巨蟒一张嘴咧到极致。 然后,一口咬下! 「咔嚓!!!」 柳七整个人连同他背后那块半人高的山石,一起被巨蟒吞进了嘴里! 高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柳七在被吞进去的前一秒,脸上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 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两个凸起一前一后,顺着蟒身缓缓下滑。 滑过喉咙,滑过胸口,最后消失在巨蟒腹部的阴影里。 然后,抽搐开始了。 先是那截三四米长的尾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巨蟒浑身的鳞片一片片竖起来,又倒下去,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接着是躯干。 十几米长的身子像条被扔上岸的鱼,苍白的肋骨时不时刺破鳞片从体内探出! 巨蟒的嘴张到一个t字形,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的鳞片开始变色。 从灰白色,一点点转向青黑。 但不是那种健康油亮的青黑色。 而是一种像尸体放了三天之后丶皮下淤血扩散开来的青黑。 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里,开始渗出粘稠的黄褐色液体。 液体滴在地上不再能腐蚀地面,而是溅起阵阵恶臭。 高顽往后退了两步,眯起了眼睛。 他看见巨蟒额头上那个先前被黑血炸开的血洞,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变化。 血洞边缘那些翻卷的皮肉,开始像花瓣一样缓缓向外张开。 最后,塑成了一张脸。 一张布满鳞片,眼角嘴角都在往下耷拉的人脸。 那张脸就这样明晃晃的长在巨蟒额头正中央。 尽管长得很抽象,但高顽还是一眼就认出,那就是柳七的脸! 下一秒。 柳七的眼睛睁开。 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眼白泛着诡异青灰色的瞳孔。 第167章 想杀就杀! 伴随着那双眼睛睁开。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峡谷里的风,突然变了。 不再是之前山谷里那种裹着水汽丶湿漉漉的江风。 而是变成了一种带着浓郁腐败气息的妖风。 妖风从巨蟒身上炸开,像一层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片山谷。 那些正哭爹喊娘已经快要逃出峡谷的帮众丶苦力丶混混,被这阵妖风一刮。 就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瘫倒在地上。 他们还没死。 但比死更可怕。 他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灰丶发皱。 像放了半个月的苹果一点点乾瘪下去。 然后,一股股肉眼可见的淡白色气息。 从他们口鼻丶甚至全身的毛孔里飘出来。 像被什麽东西强行抽离一般丝丝缕缕,汇向巨蟒的方向。 那是活人的精气。 高顽体表卷起一层罡风将那股妖风阻隔。 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见那些白色精气钻进巨蟒额头那张脸的鼻孔里。 紧接着巨蟒脑袋两次开始微微鼓起。 一开始只是两个鼓包,软塌塌的,表面布满青黑色的血管,像两条放大版的蚯蚓。 但吸收了这些精气后它们开始硬化丶拉长丶分叉。 表面不再光滑,而是覆盖上一层类似类似腐烂树皮一样的东西。 而巨蟒额头上柳七的那张脸,在精气的作用下表情扭曲到了极致。 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眼角丶嘴角丶鼻孔丶耳朵里,都在往外渗着黑血。 这些黑血不再是往下淌。 而是违背重力地向上飘,飘进头顶那两个正在成形的肉角里,像在给它们输送最后的养料。 一阵嘶哑的声音从那张脸上传出。 「看见了吗?」 「这些都是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给逼出来的!」 「这些人全都是被你给逼死的!」 「我柳七勤勤恳恳经营清江城十二年,自认从未主动招惹过谁。」 「我没见过你,甚至都不知道你从哪儿来。」 「可你!」 柳七的声音猛地拔高,尖锐得像用指甲刮黑板! 「你凭什麽?!!」 「就凭你们那些狗屁的替天行道?!就凭你们那些虚伪的正邪不两立?!!」 「我酆都门吃自家的饭,养自家的畜生,碍着你们什麽事了?!!」 「现在好了……」 柳七的声音又低下去,变成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喃喃。 「动用了黑水令,从此我再也不是人了!甚至就连这条畜生终其一生也无法真正化妖!」 「我们俩会一起从里往外烂成一滩脓水!烂成一堆蛆虫!」 「但在我死之前,我绝对会拉着整个清江城数万人陪葬!」 柳七猛地抬头,那张腐烂的脸努力从巨蟒的额头上探出,眼睛死死盯住不远处的高顽。 「现在!满意了吗?!!」 山谷里,妖风呼啸。 那些被抽乾精气的尸体,已经变成一具具包着皮的骷髅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巨蟒头顶的肉角变得弯弯曲曲,像枯死的老树根。 在所谓黑水令的作用下。 巨蟒的身躯又涨大了一圈,灰白色的鳞片大片大片地脱落。 露出底下布满黑色血管的鲜红色肌肉。 肌肉暴露在空气里被妖风一吹,就开始滋滋作响,冒起一个个黄色的水泡。 整条巨蟒,就像一条被剥了皮丶又在污水里泡了不知多久的巨人观。 但它的力量虽然变得极其不稳定,但却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尾巴无意识地扫过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高顽站在原地,依旧没动。 他抬头,看着巨蟒额头上那张歇斯底里的脸,看着那双几乎被怨恨和疯狂烧穿的眼睛。 然后,高顽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点荒谬感的笑容。 「名门正派?」 「我说老畜生,你是不是搞错了什麽?」 高顽抬起左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 「我,高顽。」 「不知道你说的名门正派是什麽垃圾,也没兴趣干什麽替天行道!」 「之所以想杀你们……」 高顽顿了顿,嘴角裂开一个恶劣的弧度。 「纯粹是看你们不顺眼!」 「看你们拿婴儿炼丹不顺眼,看你们养尸害人不顺眼,看你们在清江城作威作福也不顺眼。」 「想杀就杀!」 高顽的这番话充满了嘲讽与赤裸裸的看不起。 柳七的脸开始抽搐。 那张腐烂的脸皮像融化了的蜡,一块块往下掉,露出底下黑红色的肌肉和惨白的颧骨。 「你!你说什麽!」 「我说。」 高顽直接打断柳七的喋喋不休。 「杀你们这群渣滓,还需要理由?」 「我高某人行事,什麽时候需要给任何人交代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 「你想拖整个清江城陪葬我没有任何意见?」 「但在这之前……」 高顽左手五指猛地张开! 掌心之中,压缩到极致的剑气轰然暴走。 化作一把纯粹由剑气压缩而成的半透明长剑。 「你得先死!」 「吼!!!!!!!!!」 回应高顽的,是巨蟒混合了柳七非人非兽的咆哮! 巨蟒庞大的身躯在这一刻彻底暴走! 它不再有章法,不再有顾忌。 唯一的念头,就是把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连同他站的那片土地一起碾成粉末! 十几米长的身躯像一道崩塌的山岭,带着席卷一切的腥风腐臭,朝着高顽当头压来! 所过之处,那些已经变成乾尸的帮众尸体,像纸糊的一样被吹飞丶撕碎! 整个山谷,在这一刻变成了炼狱。 但这次,面对着这势不可挡的一击。 高顽确是定定的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脑海中刚刚觉醒的那枚神通符文,闪烁起一阵蓝黑色的光芒。 丝丝缕缕蓝黑色的烟气从高顽双眼飘散而出,开始在周身环绕。 渐渐的,高顽手中那柄纯粹由剑气凝聚而成的长剑,也开始向着蓝黑色转变! 第168章 斩妖! 烟气不浓,却凝实得像浸透墨汁的丝绸,贴着他破烂的工装缓缓流动。 流动的轨迹很怪。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活物般自主蜿蜒,从他的脚踝盘旋而上,绕过膝盖,缠过腰间,最后汇聚在左臂。 烟气里,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密的符文在闪烁丶流转丶重组。 每一个符文都只有米粒大小,形状诡异扭曲,像是用最古老的刀刻在龟甲上的诅咒。 符文闪烁的频率,和高顽的呼吸同步。 一呼一吸间,符文明灭。 山谷里的妖风还在刮。 柳七那张脸此刻正张到最大。 嘴咧到耳根,眼眶撑裂,鼻孔扩张。 整张脸像一张被强行撕开的兽皮,露出底下黑红色的肌肉和惨白的颧骨。 他在笑。 笑声混合着巨蟒低沉的嘶鸣,在山谷里回荡。 「看见了吗?!!」 柳七的声音尖锐得刺耳,每一个字都像用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 「这就是力量!!」 「这就是我酆都门真正的....」 然而话音却在此刻戛然而止。 因为柳七看见了高顽身上的蓝黑色烟气。 看见了那些流转的符文。 那一刻,柳七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像老鼠看见蛇,像麻雀看见鹰,像虫子看见即将落下的鞋底。 那是生命在遇见天敌时,刻在骨头里的战栗。 巨蟒的动作,也跟着僵了一瞬。 那双已经被黑水浸透丶只剩下两个窟窿的眼眶里,残留的肌肉纤维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它感觉也到了那股从高顽身上散发出来的丶专门为它这种存在准备的东西。 高顽抬起眼皮,看了柳七一眼。 就一眼。 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然后,他胸腔像风箱一样扩张,肋骨一根根凸起,隔着破烂的工装都能看见轮廓。 随着吸气,高顽周身蓝黑色烟气流动的速度骤然加快!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把所有的烟气往高顽左手掌心攥! 烟气越收越紧,符文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 快到几乎连成一片刺眼的蓝黑色光晕! 光晕里,高顽的左手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 山谷里原本汹涌的妖风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像被什麽东西硬生生按住了咽喉。 只剩下高顽左手掌心越来越响的嗡鸣,和巨蟒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柳七脸上的表情,从凝固变成惊恐。 他猛地张嘴,想喊什麽。 他想动。 想控制巨蟒后退,想逃,想躲。 可来不及了。 高顽气息从唇间溢出,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带着蓝黑色颗粒的白雾。 白雾飘散的瞬间。 高顽张嘴,吐出两个字。 「斩妖!」 话音落下的刹那。 「嗡!!!!!!!」 比之前响亮百倍的嗡鸣,在山谷里炸开! 蓝黑色光晕从高顽手中长剑轰然爆发,化作一道纯粹由符文和烟气凝聚而成的巨大剑气! 剑气长三丈,宽五尺。 通体流淌着蓝黑色的光华,表面无数细密的符文像活过来一样疯狂游走丶旋转丶重组! 剑气出现的瞬间,山谷里的温度骤降! 剑气脱手。 没有破空声。 没有轨迹。 就像它本来就在那里。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像被烧红的刀子切开的牛油,向两侧翻卷丶撕裂丶蒸发! 地面上一道深达三尺丶宽如门板的沟壑凭空出现! 沟壑边缘平整得吓人,连碎石都被碾成了齑粉。 剑气速度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慢到柳七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它一寸寸逼近,看见上面每一个符文的形状,看见烟气流淌时泛起的涟漪。 可就是这样慢的一剑,柳七躲不开。 巨蟒也躲不开。 不是不能躲,而是动不了。 在那道剑气出现的瞬间,巨蟒十几米长的身躯就像被无形的钉子钉死在了地上! 每一片鳞都竖了起来,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极致,可就是动不了半分! 像被冻在琥珀里的虫子。 柳七脸上的惊恐,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猛地张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不!!! 嘶吼声中,巨蟒额头那张脸开始剧烈抽搐! 黑血像喷泉一样从七窍里涌出来,混着黄绿色的脓液,滴滴答答往下淌。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 剑气从巨蟒额头正中切入。 从柳七那张脸的正中切入。 蓝黑色的光华像水银泻地,顺着剑刃流淌,所过之处,灰白色的鳞片像纸糊的一样向两侧翻卷丶融化丶蒸发。 鳞片底下那些被黑水浸透的肌肉,在触碰到剑气的瞬间就开始碳化丶发黑丶变成一蓬蓬飞散的灰烬。 再往下,是骨骼。 巨蟒的颅骨很厚,比最硬的青冈岩还要厚三倍。 可在剑气面前,它就像一块被烈日暴晒了三天的脆饼。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 颅骨从正中裂开,裂缝迅速向下蔓延,像一张疯狂扩张的蛛网。 裂缝里,能看见白森森的骨茬,能看见黑红色的脑髓,能看见那些还在微微跳动的丶被黑水污染成青黑色的血管。 剑气继续向下。 切开咽喉,切开胸腔,切开腹腔。 像一把烧红的餐刀,切开一条被冻硬的鱼。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却又慢得让人窒息。 柳七那张脸,在剑气切入的瞬间就凝固了。 所有的惊恐丶不甘丶疯狂丶惨笑都定格在了那一刻。 然后,脸从正中裂开。 左半边脸还保持着咧嘴笑的样子,右半边脸却已经塌陷丶碳化丶变成一滩混着黑血的烂肉。 裂口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整张脸像一张被撕成两半的面具。 面具后面,是空洞的颅腔。 颅腔里,什麽都没有。 没有脑髓,没有血肉,只有一团还在微微蠕动的丶青黑色的黏液。 黏液表面,浮着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张脸此刻正张着嘴,想说什麽。 可声音还没发出来,就被剑气上流淌的蓝黑色光华淹没了。 直到死,柳七都没想明白。 自己经营清江城十二年,最后不惜动用黑水令把自己和巨蟒融为一体,换来了足以屠城的恐怖力量。 可为什麽? 为什麽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丶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面前。 自己所有的底牌,所有的挣扎都像笑话一样? 剑气没有停。 它继续向下,切开巨蟒的脊柱,切开腹腔里那些还在蠕动的内脏,切开盘踞在尾部的丶由黑水凝聚而成的畸形肉瘤。 最后,从尾尖穿出。 「轰隆!!!!!!!」 直到这时,迟来的巨响才在山谷里炸开! 巨蟒的两半尸体,一左一右,像两座崩塌的肉山,狠狠砸在碎石滩上。 裂口处所有的血肉丶骨骼丶内脏,都在剑气切过的瞬间被碳化丶蒸发。 只剩下两道焦黑的丶平整如镜的切面。 切面上,还能看见蓝黑色的光华在缓缓流转。 山谷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高顽粗重的喘息,和远处岩壁上碎石滚落的簌簌声。 他站在原地,身上蓝黑色烟气正在缓缓消散。 两半巨大蛇尸中,如同黑色潮水一般的煞气,汇聚成一道粗大的黑色烟柱,冲天而起! 烟柱升到三丈高时,突然调转方向像一条发现猎物的巨蟒,朝着高顽疯狂扑来! 速度之快,眨眼即至! 高顽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任由黑色烟柱自头顶灌入! 第169章 第九枚神通 这一瞬间。 高顽脑子里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碎石滚落声。 是无数人的哭喊丶咒骂丶哀求丶狂笑混在一起。 一股脑塞进他脑子里。 「别杀我!我家里还有……」 「七爷饶命啊!!」 「娘的,跟这畜生拼了!!!」 「我的眼,我的眼睛!!!」 「娘!娘……」 声音层层叠叠,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粗粝的尖细的混成一片滔天的海啸。 高顽闷哼一声,有些踉跄的往后退了半步。 右脚踏进一滩还没凝固的血里,黏腻温热的触感透过鞋底传上来。 紧接着冷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爬,像无数根冰针扎进四肢百骸。 让高顽眉头不由得皱起,感觉就这煞气的数量。 这柳七似乎不只是一个小镇土皇帝那麽简单。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 高顽能感觉到那些煞气顺着身体里的经脉横冲直撞。 所过之处,原本因为连番恶战而隐隐作痛的暗伤,开始像被滚水浇过的冻土一样。 发出滋滋的轻响,然后迅速愈合丶加固丶变得比之前更坚韧。 紧接着高顽的五感也变得更加敏锐。 煞气带来的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 到最后不止声音,甚至脑子里还出现了断断续续的画面。 一个满脸麻子的年轻混混,正哆嗦着跪在地上磕头。 下一秒,巨蟒的尾巴扫过来,他整个人像破布一样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整个人瞬间断了三截。 一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手里攥着把土枪,躲在石头后头往枪管里塞火药。 再下一秒,身体被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汉子脸上最后的表情是茫然的,好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麽。 一个穿着碎花袄的妇人跪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抱着自己死去的孩子正在啜泣,紧接着一个麻袋当头罩下。 这些画面不是顺序来的。 而是像几百面镜子同时摔碎,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张濒死的脸。 这种人间惨剧看得多了,就连高顽原本固若金汤的心境,也不免产生了些许波动。 这一点很不好。 高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试图将自己放到旁观者的角度上。 静静地看着它们在脑子里翻腾丶冲撞丶最后慢慢沉淀下去。 就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皮影戏。 戏里的人哭也好,死也好,恨也好,都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伴随着煞气的灌注,高顽体内的玉简在剧烈震颤。 先是代表调禽的符文从明亮变得深邃。 灰扑扑的光芒像水银一样流淌。 透过符文的牵引,高顽感觉到远在十几里外山林里盘旋的鸦群,传来一阵兴奋的躁动。 这一刻高顽甚至能感觉到乌鸦的喜怒哀乐,而不是像一件工具一般。 紧接着是分身丶壶天丶服食丶隐形丶剑术丶御风,一枚接一枚的符文,像被点燃的油灯,次第亮起。 光芒颜色各异,灰的丶白的丶青的丶金的丶黑的…… 在丹田里交织成一片斑斓的星图。 每一枚符文亮起的瞬间,高顽对对应神通的感悟就深一层。 这头巨蟒作为目前来说,高顽见过的最强生物。 它所带来的煞气,带给地煞神通的不是量的增加,是质的变化。 就像原本高顽只能模模糊糊感应到风的方向,只能做到离地两三米进行漂浮。 现在他却能清晰地看见每一缕气流的轨迹丶速度丶甚至温度。 甚至就连原本只能靠蛮力催动剑气,现在都能小幅度的令其进行拐弯。 这种变化还在继续。 汹涌的煞气像永远填不满的深渊,疯狂涌向玉简。 玉简表面,第八枚【斩妖】符文刚刚稳定下来的光芒。 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从暗红色转向赤红,再转向炽白,最后稳定成一种高贵的蓝黑色。 但煞气还有富馀。 黑色的烟柱开始向玉简深处灌注。 第九枚符文的虚影,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凝实。 高顽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图案的全貌。 就感觉到一股与之前所有神通都截然不同的力量,从玉简深处轰然炸开! 「嗡!」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 是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共鸣。 高顽眼前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展现出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颜色。 山谷里原本的灰白的岩石丶暗红的血丶青黑的巨蟒尸体丶枯黄的杂草等等…… 一系列颜色,开始像退潮一样迅速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近乎死寂的灰。 整个世界,像被罩上了一层陈年的蛛网,黯淡,模糊,了无生气。 紧接着王帮主手下那个被拦腰扫断的汉子,被巨蟒咬掉半截身子的混混,被高顽点碎喉咙的麻子脸…… 每一具尸体上全都开始飘起一团近乎半透明的东西。 似乎是灵魂? 这些灵魂的形状和人差不多,但边缘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一样。 它们似乎一直保持着死前的姿势。 有的从腰部断开,下半身拖在地上,上半身用双手撑着往前爬。 爬两步,停一下,然后茫然地左右张望。 有的似乎被咬掉了半截身子,只剩下上半身悬在半空。 双手徒劳地往下摸索,好像在找自己消失的腿。 有的双手捂着脖子,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些魂体大部分是浑浑噩噩的。 它们在山谷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穿过岩石,穿过尸体,穿过彼此,像一群迷失在雾里的影子。 只有少数几个,还保留着清晰的意识。 一个魂体看轮廓是那个被巨蟒撞碎脊椎的汉子。 他此刻正死死盯着巨蟒的尸体,半透明的脸上扭曲出极致的怨毒。 另一个魂体,则是那位躲在石头后头塞火药的黑脸汉子。 碎成好几块的他正徒劳的拼接着自己少了一大半的躯体,眼中有恐惧,有茫然丶 但最后却变成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高顽慢慢转动视线。 山谷边缘的岩缝里,藏着七八个魂体。 那些是刚才趁乱逃出去丶却没能跑出妖风范围的帮众。 它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看向高顽和巨蟒尸体的眼神里满是惊恐。 更远处,高顽甚至能看见一些更淡丶更模糊的影子。 有些甚至还留着鞭子头。 似乎是死在更早时候的人? 这就是【通幽】! 不是传说中那种能沟通阴阳丶驱使鬼神的通天彻地之能。 至少现在还不是。 但它给高顽打开了一扇窗。 一道通往阴土鬼蜮的大门! 在那个世界里,死亡不是终点。 这些魂灵或许会徘徊,会消散,也或许会带着生前的执念继续存在。 第170章 不讲道理的通幽。 等到柳七的魂体从巨蟒分成两半的尸身上飘起来时。 高顽正闭着眼。 他在努力适应脑子里那层突然多出来的丶灰扑扑的视界。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灰败的阴土与原本的世界开始逐渐融合。 高顽的眼前慢慢重新出现色彩。 他睁开眼睛,开始真正意义上打量那些游荡的孤魂野鬼。 然后高顽就看见了柳七。 柳七的魂体很怪。 怪得离谱。 他从巨蟒额头上那道焦黑的裂缝里挤出来。 像一团被强行从脓包里挤出的半凝固物质。 先是头,然后是肩膀,胸膛,腰…… 但怪异的是,柳七腰部以下似乎是空的。 不,不对! 伴随着柳七从蛇尸上完全脱离。 高顽看见他身下挂着一截扭曲的半透明蛇身。 蛇身末端还连着巨蟒尸体的裂口,像脐带。 随着柳七往上飘,那截脐带越拉越长,最后伴随着啵一声轻响,彻底断开。 此刻柳七的魂体完全脱离巨蟒,悬在半空。 他现在的高度,正好和高顽平齐。 但此刻他左半边身子从肩膀斜着被切到肋下,右半边从下巴被切到小腹。 两半身子勉强拼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条巴掌宽丶不断往外渗着灰黑色雾气的缝隙。 柳七似乎想把自己合拢。 他低头,用那双半透明的手去按左半边身子的断面,又去按右半边。 可手一按上去,断面就像受惊的水面一样漾开波纹,灰黑色雾气渗得更快。 试了几次,柳七放弃了。 他用双臂死死环抱住自己的两半身子,像抱着个随时会散架的破布娃娃。 然后,他抬起头将那张同样被劈成两半丶此刻正不断往外渗雾气的脸暴露在高顽面前。 柳七的表情先是茫然,像刚睡醒的人不知身在何处。 紧接着他动作僵硬的开始转动脖颈。 像生锈的门轴一般十分艰难的看了看四周。 看着那些漫无目的游荡的丶与他一样残缺不全的鬼魂。 看着地上那些已经凉透的丶正因为妖气的侵蚀在快速腐烂的尸体。 看着分成两半的巨蟒,以及焦黑的切面上缓缓熄灭的蓝黑色光华。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高顽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柳七脸上的茫然,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怨毒丶疯狂丶还有某种侥幸的神情。 「小杂种!」 三个字,从柳七分成两半的嘴里吐出。 像用生锈的锯子在骨头上慢慢锯。 柳七的魂体开始颤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是兴奋,是狂喜。 他发现自己虽然死了,但又没完全死。 自己变成鬼的样子惨了点,下半身还拖着截蛇尾巴。 但他还能思考,还能感知,还能骂人。 那就足以证明他魂体的强大。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看见高顽站在原地,眼睛看着前方,但焦点明显没落在他身上。 这小子看不见我! 他不是道士,也不是和尚,似乎根本不知道鬼怪的存在! 柳七脑子里蹦出这个念头,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所有的怨毒丶所有的不甘丶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你看不见我,哈哈哈哈你看不见我!!」 「小杂种!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 柳七抱着自己的两半身子,开始在高顽面前来回飘荡。 他飘得很慢,故意做出各种狰狞扭曲的鬼脸。 虽然他那张脸本来就够狰狞了。 「我告诉你!我们酆都门最擅长的就是驱鬼养煞!」 「我们柳家在酆都门经营了三代!我爹我爷都是坛主!他们马上就会知道我怎麽死的!他们会带着更厉害的人来!!!」 「他们会找到你!把你的魂魄从身子里抽出来!用阴火炼上七七四十九天!炼成最听话的鬼奴!!」 柳七越说越兴奋,灰黑色的雾气从身子的裂缝里喷得更急。 他甚至凑到高顽面前,把那张裂开的脸贴到高顽鼻尖前。 「到时候老子要亲自看着你求饶!看着你哭!看着你魂飞魄散!!」 「你的身体最后也会变成我的!」 「多麽强大的肉体啊!也不知道你这杂种是走了什麽狗屎运!」 「还有你一直在找的那个妹妹!叫高芳是吧?她就在川蜀对不对?」 「老子虽然没见过,但老子记住这个名字了!等老子成了鬼王,老子要……」 但下一刻。 柳七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高顽抬起了手。 不是很快,就是很自然地抬起来,像平时挠挠下巴那样。 左手五指张开,对着柳七那张贴过来的脸狠狠一握! 「咔嚓。」 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因为鬼魂根本没有骨头。 那是一种像冰层突然开裂,又像陈年的丝绸被强行撕开的破碎声! 柳七瞬间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属于活人的手。 看着那只手上清晰的掌纹,看着指甲缝里还没洗乾净的血痂。 他看着那只手慢慢收紧,五指陷进他半透明的魂体里,捏出一圈凹陷。 柳七脸上的狂喜丶怨毒丶疯狂,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 然后,一点点崩解,碎成最纯粹的丶茫然的恐惧。 「怎怎……麽……可能?」 柳七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想挣扎。 被斩成两半的魂体开始剧烈扭动,两半身子中间的裂缝哗啦啦往外喷灰雾。 下半截蛇尾巴像鞭子一样乱甩。 可那只手纹丝不动。 就像铁钳一样焊死在他的脖子上。 高顽这时才真正转过视线,目光焦点落在柳七脸上。 他也看见自己左手手掌周围,正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光晕。 光晕很薄,像一层浸透油的水膜贴着他的皮肤缓缓流动。 就是这层光晕,让他的手能触碰到魂体。 能像掐一只鸡那样,掐住一只鬼的脖子。 「看来,就算变成鬼也没让你这畜生聪明点。」 高顽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山谷里,突然再次变得很安静。 那些原本漫无目的游荡的鬼魂,此刻全都停下了动作。 缺了半截身子的汉子不爬了。 捂着脖子的麻子脸也不张嘴巴了。 碎成几块的黑脸汉子也不拼自己了。 所有鬼魂,全都扭过头。 有的头转了一百八十度,有的乾脆把身子也转过来直勾勾地盯着高顽。 盯着他掐住柳七脖子的那只手。 它们的脸上,那些残留的怨毒丶茫然丶恐惧丶麻木。 在这一刻,全部被同一种情绪取代。 惊骇。 纯粹的丶源自本能的惊骇。 众所周知,人鬼殊途! 活人碰不到鬼,这是铁律。 是阴阳两界最基本的规则。 就像水不能倒流,就像死人不能复生一样。 就算是强如龙虎山的天师,想打鬼也要先在手上套桃木指虎。 可眼前这个穿着破烂工装丶满身是血的男人。 就这麽简简单单地抬起手,简简单单地一掐。 就这样掐住了一个鬼魂的喉咙??? 这意味着在这个男人面前。 他们这些鬼魂不再是无形的丶不可触碰的丶只能靠怨念和幻觉影响活人的存在。 它们变成了可以被抓住,被控制,被毁灭的东西。 就像地上的石头,就像路边的野狗。 而且能接触,就证明两者之间存在碰撞体积。 如果把人体比作瓶子,那魂魄就是瓶子里的水。 所谓的借尸还魂,说简单点,就是把洒在地上的水重新装回瓶子里。 夺舍就是把瓶子里的水倒出去,然后把自己装进去。 而现在高顽这种行为,无异于在说,他这个瓶子是实心的! 但这怎麽可能呢? 一个实心的瓶子如何容纳灵魂? 这种行为非常不讲道理,但这就是通幽! 就像当年大圣能直接拽着阎王爷的衣领一样,不讲道理! 第171章 没想到是条大鱼。 高顽没理会那些鬼魂的目光。 他微微歪头,打量着柳七魂体狼狈的样子。 「你们柳家,在酆都门总坛,具体什麽地位?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高顽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菜市场问萝卜多少钱一斤一样。 柳七没反应。 他还处在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魂体表面的灰黑色雾气紊乱地翻涌。 毕竟他们酆都门对于鬼怪的研究,称得上是看家本事。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这种底层逻辑的冲击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大得多。 高顽皱了皱眉。 左手五指,又收紧了几分。 「呃,呃啊!!!」 柳七的魂体猛地一颤,裂缝里喷出的灰雾骤然加剧! 那种感觉他无法形容,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当鬼。 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疼痛。 没有身体的鬼魂是感觉不到,通过肉体神经才能传导的疼痛的。 这似乎是一种关乎存在本身的震颤。 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釺,直接捅进他魂体然后开始搅。 比肉体上的疼痛不知道要强多少倍。 「我,我说!我说!!」 柳七四片嘴唇不停开合。 「我爹是,是总坛刑堂的副堂主,我爷爷是前任传功长老。」 「他现在已经退隐了,在总坛我柳家的老宅闭关。」 柳七魂体抖得像风中的残烛。 「我们家在总坛有三处宅子,我这一支主要管川东这片的分坛……」 「我们家的势力范围本来不在这边,清江城是我自己要来的,因为这里远离家族,而且油水足够多……」 高顽静静听着。 左手力道松了一分,但没完全放开。 眼前的这个柳七身份似乎并不简单。 这柳家还是酆都门上层中,权力不小的派系。 难怪实力如此强劲。 根据之前得到的情报。 酆都门可是有着十几位坛主,再加上什麽长老帮主。 要是都是这种实力,高顽还真不好动手。 「那个所谓的老君观只是摆设吧?告诉我你们总坛的具体位置,以及所有的守备情况。」 「你?你怎麽知道?」 高顽没回答,只是将松开的手再次收紧。 然后右手突兀的从柳七的魂体之上撕下来一块。 揉吧揉吧塞进嘴里。 入口苦涩,并不是很好吃,但被服食分解后得到的能量还挺多。 这一点让高顽很是欣喜。 毕竟这些尸体邪祟什麽的,他还真下不了口。 「在……在酆都县城北边,那个老君观底下有密道……入口在第三进院子左厢房的神龛后面。」 「平时有两个护法轮流值守,实力比我弱上一些,除此之外还有三十六具黑毛煞被埋在外围.......」 看着高顽这生吞魂魄的恐怖场景。 柳七原本还有些结巴的声音,顿时就流利了起来。 也顾不得魂魄被撕扯的疼痛,一股脑的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其中甚至包括他在清江镇的财宝藏在那里,他爹有几房小妾。 他爷和他奶究竟是怎样的貌合神离。 说到最后柳七不知想到了什麽。 一种诡异的平静,突然取代了之前的恐惧。 他抬起那双半透明渗着灰雾的眼睛,看向眼前还掐着自己脖子的高顽。 「你,你真的要去总坛?」 高顽没说话。 但柳七似乎想到了什麽,突然笑了。 虽然他那张裂开的脸做不出完整的笑容。 「好啊,去啊。」 「你以为我们酆都门的总坛是清江城这种小地方?你以为杀了我,杀了马大槐,就能撼动酆都门三百年的根基?」 「我实话告诉你,现在死的这些小喽罗甚至不到酆都门实力的九牛一毛!」 「总坛里像我爹那样的高手至少有十个!像我爷爷那样退隐的老怪物,也不知道藏着多少!」 「还有门主他老人家已经三十年没出过关了,没人知道他现在的境界达到何种恐怖的程度!」 说到这里柳七的魂体又开始颤抖,但这次是兴奋的颤抖。 「你现在跪下来求我,然后乖乖献出躯壳,兴许我柳家还能…」 但柳七话没说完。 高顽左手五指突然猛地一握! 「噗。」 很轻的一声。 像捏碎一颗熟透的葡萄。 柳七的喉咙在这一握之下,瞬间碎成好几块。 他脸上的讥讽丶怨毒丶快意在这一刻全部定格。 似乎从来没想过在得知酆都门的实力后。 高顽依旧如此果断! 然后,柳七的魂魄开始解体。 从脖子开始,裂缝迅速向下蔓延,所过之处,灰黑色的雾气像溃堤的洪水一样往外涌。 两半身子再也抱不住,向左右分开,中间的裂缝越裂越大。 下半截蛇尾巴疯狂扭动了几下,然后僵直,变淡,像浸入水中的墨迹。 连带着蛇尾一起,在高顽面前开始被压缩。 最终在壶天的作用下缩小成巴掌大的一块被高顽吞入腹中。 柳七最后看向高顽的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丶茫然的困惑。 像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麽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人,为什麽会无视酆都门的强大。 要知道,那可是与那个邪教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酆都门啊! 山谷里,一片死寂。 那些围观的鬼魂,此刻全都僵在原地。 它们看着高顽慢慢松开左手,看着那只手上那层光晕缓缓褪去。 看着他把手在工装裤子上擦了擦。 虽然什麽都没沾上。 然后。 高顽抬起头舔了舔嘴唇,感受着胃里传来的庞大能量 目光扫过山谷里那些残缺不全的鬼魂。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鬼魂,都本能地往后缩。 虽然它们已经没地方可缩。 有的直接钻进岩缝里,有的把身子贴在地上,有的乾脆闭上眼睛装死。 但这一切。 却并没有让高顽产生一丝一毫的怜悯。 毕竟在这个年代能入口的东西真的不多。 更何况还是魂魄这种优质蛋白。 第172章 混乱的清江镇 将最后一头鬼魂揉吧揉吧塞进嘴里。 口感像嚼一团浸透陈醋的棉絮。 酸涩,寡淡,带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吃得高顽直皱眉头。 这是那个最早被巨蟒尾巴扫断脊椎的麻脸帮众。 魂魄残缺得厉害,只剩上半截,下半身在哪儿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高顽闭上眼,任由那股酸涩在口腔里化开,顺着食道滑下去。 服食神通运转,魂魄里残存的最后一点精气被榨出来,化作一股温吞吞的热流散入四肢百骸。 不多,但聊胜于无。 睁开眼时,山谷里还飘着七八个魂魄。 都是些缺胳膊少腿浑浑噩噩的货色,像一群被吓破胆的老鼠。 高顽扫了一眼,没再理会。 这些残魂质量太差,吃了也补不了多少,反而有些浪费时间。 高顽抬起左手,冲天空勾了勾手指。 「沙沙沙……」 山林里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 上百只重瞳乌鸦从树冠间腾起,像一片贴着山脊掠过的黑云,眨眼间就落满了山谷。 它们分成十几股,像训练有素的清道夫,扑向山谷里横七竖八的尸体。 先从那些被吸乾的帮众丶苦力丶混混开始。 虽然在刚刚对付山魁的过程中,这些乌鸦多多少少受了一些伤。 但仅仅过去了不到半个小时,其中大部分就跟没事人一样。 展现出了出色的恢复能力。 锋利的鸟嘴撕开棉袄,扯破皮肉,啄出内脏,啃食骨骼。 整个过程快得吓人。 只有皮肉被撕裂的嗤啦声,骨骼被咬碎的咔嚓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等鸦群清理完那些帮众尸体,开始扑向巨蟒的两半尸身时。 高顽才起身走到巨蟒尸身旁蹲下来。 此时的巨蟒鳞片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 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里,还在往外渗着黄褐色的黏液。 但不知是什麽原因,腐蚀性已经弱了很多。 高顽伸出左手,按着一片鳞片用力一抠。 「咔嚓。」 鳞片边缘翘起,底下的皮肉大部分已经腐烂。 高顽收回手,看着鸦群扑在巨蟒尸身上疯狂啄食。 乌鸦的喙很硬,但化妖之后的巨蟒皮肉更硬。 尤其是那些被黑水浸透丶又被剑气碳化的部分,硬得像风乾了三年的老腊肉。 乌鸦啄上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但鸦群很有耐心。 它们不争不抢,一只啄累了就换另一只,轮流上阵,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 渐渐地,巨蟒尸身上的皮肉开始被剥落,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骼。 这些骨骼每一根都有成年人大腿那麽粗,表面布满螺旋状的纹路。 鸦群开始啄食骨骼上的残肉。 但啄着啄着,高顽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见一只乌鸦用力啄向一根肋骨,喙尖与骨骼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像是啄在铁板上。 乌鸦被震得往后一仰,晃了晃脑袋,又扑上去继续啄。 可那根肋骨纹丝不动,连个白点都没留下。 高顽站起身走到那根肋骨旁蹲下,伸手摸了摸。 触感冰凉,坚硬,但又不完全是骨骼的质感。 反倒更像某种金属。 高顽扣住其中一根用力一掰。 但肋骨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自己的指尖被硌得生疼。 看见这一幕,高顽眼中闪过欣喜。 因为上一世妖魔绝迹的缘故。 高顽差点忘了传说中妖魔身上浑身是宝,骨骼更是炼制法器的上好材料! 而且是妖魔就有妖丹。 那可是好东西。 只是不知道这头刚刚化妖的巨蟒有没有? 想到这里,高顽不再尝试。 他起身,沿着巨蟒的脊椎一路往前摸。 摸到七寸位置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这里的鳞片已经全部脱落,皮肉也被鸦群啃食乾净,露出底下一节格外粗大的椎骨。 椎骨正中,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珠子。 珠子呈灰白色,表面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看不清里头有什麽。 但很硬。 高顽用指甲抠了抠,珠子纹丝不动。 但这玩意怎麽看都不像是妖丹。 至少和他前世在那些志怪笔记里看到的描述不一样。 那些笔记里的妖丹,要麽光华流转,要麽异香扑鼻,最不济也该有点灵气波动。 可这枚珠子,死气沉沉,浑浊不堪,除了硬,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算了。 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 高顽在这清江镇周围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 壶天神通发动。 巨蟒那两半庞大的尸身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丶变淡,最后化作两道灰白色的流光,钻进高顽左手掌心。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血渍,和几十个空空如也的弹坑。 高顽看了一眼山谷。 那些帮众的尸体已经彻底消失,连血迹都被乌鸦舔食乾净。 只剩下岩壁上那些被巨蟒撞出的裂痕,和地上那些被剑气犁出的沟壑,还在无声诉说着刚才那场惨烈到极致的厮杀。 走出山谷时,浓雾已经彻底散去。 但清江城的天空,却比山谷里还要暗。 十几处火头在城里各处窜起,黑烟滚滚,像一根根歪歪扭扭的柱子,杵在灰白色的天幕下。 火头大多集中在城西。 那里是巨蟒最先肆虐的地方。 高顽站在山坡上,远远看着。 他的工装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袖口丶裤腿全是破洞,露出底下新生的丶淡粉色的皮肉。 血迹乾涸后变成深褐色,一块一块糊在身上,像一身蹩脚的迷彩。 但高顽没换。 也没必要换。 因为此刻的清江镇中,像他这样狼狈的人比比皆是。 镇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巨蟒在镇子里肆虐的时间很短,但造成的连锁反应确是不小。 大乱之下,那些本就不安分的人浑水摸鱼的不在少数。 这也是为什麽地震过后,第一批到达的部队要优先保护银行金库的原因。 现如今的清江镇大街上到处是人,哭的,喊的,跑的,瘫在地上的,抱着尸体发呆的。 房子塌了不少,大多是土坯房,被巨蟒尾巴一扫就垮了半边。 木头椽子丶碎瓦片丶破棉絮丶锅碗瓢盆……乱七八糟堆了一地。 几处火头还在烧,火苗舔着房梁,发出噼啪的爆响。 没人救火。 或者说,救不过来。 几个穿着蓝布褂子的民兵端着水盆,一趟一趟往火场跑,可那点水泼上去,连个烟都压不住。 更多的民兵挥舞着木棍在努力的维持秩序。 「别挤!都往东边撤!东边安全!」 可没人听。 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看见空地就挤,看见巷子就钻。 孩子哭,女人叫,男人骂娘的比比皆是。 第173章 搜刮江夏会馆。 高顽沿着城墙根往江夏会馆方向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路上撞见好几拨人。 一拨是三个民兵,抬着个门板,门板上躺着个半大孩子。 他的肚子明显被利器划开,肠子流出来拖在地上。 孩子已经断气,眼睛睁得老大,瞳孔里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另一拨是个老太太,瘫坐在自家垮了一半的屋檐下,怀里抱着个襁褓。 襁褓是空的,里头只有一滩血。 老太太不哭也不闹,就呆呆坐着,嘴里反覆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还有一拨,是几个穿灰布中山装的公安。 他们围在一处塌房前,正在用铁锹挖。 挖出来的,是几具被压扁了的尸体。 尸体已经看不出人形了,像几摊被踩烂的西红柿。 高顽没停。 他低着头贴着墙根,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走到江夏会馆附近时,人少了一些。 会馆所在的这条街,是清江城最早被巨蟒肆虐的地方,房子塌得最彻底。 只剩下几处余火还在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木头烧裂的「噼啪」声。 高顽站在会馆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门楼已经塌了半边,匾额掉在地上,摔成了三截。 江夏会馆四个描金大字上印着好几个鞋印。 院子里更乱。 几棵老槐树被连根拔起,横在地上。 地上到处是血,已经乾涸发黑,像泼了一地的陈年墨汁。 血泊里散落着碎布丶鞋子丶断裂的兵器,还有几具没来得及收拾的尸体。 高顽理会那些尸体,径直往后院走。 后院是柳七的卧室,也是他藏东西的地方。 之前审问柳七魂魄时,高顽已经知道了他这个酆都门分坛的仓库的具体位置,就在后院那口枯井底下。 枯井在后院东南角,井口盖着块青石板。 石板很重,平常需要两个壮汉才能搬动。 但此刻高顽只是单手一掀,石板就像片落叶一样飞了出去,咚一声砸在墙上。 井不深,约莫三丈,边缘有着特意打造的台阶。 底部的石室四壁都是青砖砌成,顶上用木梁撑着,梁上还挂着几串防潮的石灰包。 正对着井口的那面墙下,码着十几口木箱。 箱子都是樟木的,表面刷着桐油,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高顽走过去,掀开第一口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油纸包。 拆开一包,高顽发现里面全都是子弹。 黄澄澄的弹头,底火饱满,一看就是新货。 这一箱子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子弹,少说也有两三千发。 第二口箱子里面则是枪。 整整十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保养得很好,枪管填满黄油,在高顽眼前泛着蓝汪汪的幽光。 接下来的好几口箱子,里面分别是一捆捆用草绳扎着的木柄手榴弹。 以及一箱子的金条与银元。 码放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两百根。 无论在那个年代,金银都是硬通货。 在金银旁边则是好几箱满满当当的香膏。 黑色陶罐装着,罐口用蜡封着,但依旧掩不住那股甜腻中透着腥气的味道。 这些量放在后世,足够柳七枪毙两个多小时。 除了这些硬通货以外,其他的箱子里则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有玉器丶瓷器丶古钱丶怀表,还有几幅卷轴,看样子是字画。 在箱子的最底下,还压着几把兵器。 一把鬼头刀,刀身沉重,刀背上穿着九个铜环,一动就哗啦响。 一杆摺叠的红缨枪,枪头已经锈蚀了,但枪杆是白蜡木的,摸着依旧顺手。 还有一把剑。 剑鞘是牛皮制的,已经磨损得露出了底色,但剑柄却是现代工艺的铝合金,握上去冰凉轻便。 剑身狭长,约莫三尺,通体泛着一种暗哑的银灰色光泽。 不是钢铁,更像是某种合金。 高顽屈指在剑身上一弹。 「铮!」 清越悠长的颤鸣在石室里回荡,久久不散。 好剑。 高顽手腕一抖,剑尖在空中挽了个剑花。 这把剑的剑身极轻,挥舞起来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劈砍时又能感觉到一种扎实的韧性。 比之前那把流云剑的材质要好上不少。 应该是中亚地区的进口货! 其他金银枪枝对现如今的高顽来说暂时用不上。 可这把剑却是刚需,光靠法力施展剑术,对现如今的高顽消耗还是有些大。 虽然是西洋剑用起来有些别扭。 但总好过没有。 将仓库里的箱子连带着垫箱子的乾草一同收入壶天。 石室里,瞬间空空如也。 高顽又在石室里转了一圈。 敲敲墙壁,听听回声。 确定没有暗格后,他才纵身跃出枯井。 回到地面时,天色又暗了一些。 高顽站在后院,侧耳听了听。 街上传来的嘈杂声里,夹杂着一些新的声音。 似乎是发动机的轰鸣。 还有一连串整齐的脚步声。 高顽眼神一凛,几个起落翻上会馆最高的那座阁楼,趴在窗边往外看。 街尽头,尘土飞扬。 十几辆军绿色的卡车正沿着主街驶来,车斗里站满了士兵,清一色的草绿军装,背着的枪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车队最前面,是一辆吉普车。 车上坐着个军官,正拿着望远镜朝这边张望。 高顽缩回身子,从阁楼另一侧翻了下去。 落地时,他已经混进了街边一条小巷。 巷子里没人,只有几条野狗在翻垃圾桶,看见他,夹着尾巴跑了。 高顽贴着墙根,快步往城外走。 经过一处还没塌的杂货铺时,里头传来几个镇民的对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架不住高顽耳力好。 「听说了吗?部队来了,足足一个营!」 「早该来了!那怪物在城里闹了一上午,死了多少人……」 「来了有啥用?怪物早跑了!」 「跑不了!我听说那怪物往北边山里去了,部队正追呢!」 「追得上吗?那可是妖怪……」 「什麽妖怪,分明就是条大一点的蛇!」 听见这些高顽不由得眉头皱起。 一个营差不多三四百号人,如果装备齐全的话,说不定还有炮。 高顽现在还不想对上这种规模的军队。 也不是他打不过。 真要拼命,御风+隐形+剑术,高顽有把握在军队里杀个七进七出。 但没必要。 高顽的目标是酆都门总坛,是自己妹妹的下落。 和军队纠缠,只会引来越来越多的军队。 从而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 而且根据柳七的口供,酆都门总坛高手如云。 今天在峡谷里跑出去的人可不少。 柳七的死讯,恐怕已经传回去了。 如果自己去得晚了,等酆都门那些老怪物齐聚总坛,严阵以待…… 就算高顽现如今有斩妖和通幽,短时间内也未必讨得了好。 想到这里,高顽加快了脚步。 拐上一条偏僻的山道。 山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行,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毛竹林。 竹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身后的清江镇正在渐渐远去。 最后一缕馀晖擦过山脊,将高顽的背影拉得细长。 像一柄出鞘的剑,笔直地刺向蜀地深处。 第174章 部队进驻清江镇 高顽没有注意到的是。 大街上位于中段的一辆卡车上。 一双眼睛正静静的盯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澹台映雪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 她那件碎花棉袄此时已经换下了。 现在身上是一件略显宽大的草绿色军装,袖口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 一头长发简单扎成马尾,有几缕散在耳边,被车窗缝隙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大部分的车子与士兵,已经被派到镇子里灭火,以及救治群众。 一路上这些人一直在干这些事情,干得其实都有些麻木了。 现如今只剩下一辆车子,停在清江镇中的一处缓坡之上。 从这里能俯瞰大半个镇子。 驾驶座上,是个四十来岁的军官。 姓张,浓眉,方脸,皮肤被蜀地的湿气熏得有些暗沉。 他此刻正举着望远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娘的……」 张营长放下望远镜,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这帮龟孙子,真是把清江镇当自家后花园了。」 澹台映雪没接话。 她的视线,似乎被定格在了那条从镇子里延伸出来的偏僻山道上。 刚刚的惊鸿一瞥。 澹台映雪看到那个男人身上的工装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 袖口丶裤腿全是破洞,身上的布料被血浸透后又乾涸,变成一种深褐近黑的颜色。 像是刚从屠宰场里爬出来一样。 完全没了几天前在马家沟时的意气风发。 这几天他一定过得很苦吧? 张营长似乎察觉到了什麽,侧过头。 「澹台同志?看见什麽了?」 澹台映雪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没什麽,就是看见还有人在往山里跑。」 周营长嗯了一声对此并未在意。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 「正常,这边和四九城不一样,这里的老百姓文化水平很低,看见穿军装的丶穿制服的,第一反应就是躲。」 「都是以前抓壮丁,征粮搞出来的阴影,这十来年尽管一直在宣传国家的政策,但结果……算了。」 张营长没说完,但澹台映雪作为一个在这里生活了几个月的知青。 基本也知道一点这边的大致情况。 并且这几天时间,她见过太多太多的人间惨剧。 在这种情况下,老百姓突然的热情才不正常。 想到这里,澹台映雪的思绪回到几天前与那个男人分别的时候。 说起来她的运气实在是有些糟糕。 那天澹台映雪才和高顽分别没多久。 她甚至还没找到军营的位置,就遇上了两个给马家沟送货的人贩子。 这种人贩子无论哪个年代,在偏远地区都十分的猖獗。 而且就算是兔子都知道不吃窝边草,更何况是为恶多年的马家沟。 他们显然也清楚不能所有的人都在附近抓。 因此他们用来炼尸的孕妇大多数都来自外地。 当然就算是人贩子,在自己的出货地也不会随便抓人。 毕竟现在这个年代交通闭塞。 随便在野外乱抓人,搞不好就能抓到买家头上。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那些人虽然买卖妇女,但你要把他女儿给抓了,八成走不出村子。 但好巧不巧的是,这两人上次在马家沟卸货的时候,还见过澹台映雪。 于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就这样开始了。 这一追就追到了了天黑。 要不是两个人贩子还带着一个女孩,澹台映雪还真不一定能逃出生天。 只是这一来一回耽搁了太多时间,而且天黑之后的军营很是敏感。 贸然闯入很可能被哨兵一不留神就给崩了。 这一点喜欢摸岗的领导们深有体会。 再加上自己碰到的人贩子绝对不会只有一批。 思来想去澹台映雪决定,先回马家沟把姐妹们带出来再说。 万幸的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老天似乎站在了澹台映雪这边。 让她之后的行动异常的顺利,就连先前那几个不怎麽配合的姐妹,都没有再为难澹台映雪。 唯一有些闹心的就是她们走到后半夜,居然开始下雨了。 蜀地的冬雨不似北方那般硬朗。 是绵密的,阴冷的,像无数根浸透冰水的针从铅灰色的云层里筛下来。 那股冷意能直接钻进骨头缝里。 澹台映雪挽着裤腿,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山道上。 身上的衣服早被雨浸透了,沉甸甸贴在身上。 她左手搀着那个戴上海手表的孕妇。 这位沪上来的知青,在肚子里怀了七个月的情况下还冒雨走了半夜。 现如今脸色白得吓人,每喘一口气都像要把肺给吐出来。 即便只扶着这位沪上阿姨一人,对于此刻的澹台映雪来说都已经相当的吃力。 但她此刻右手却还拽着个半大女孩。 约莫十六七岁是川南本地人,是被马家沟从人贩子手里收来的。 她在牢里被关了快一年,精神时好时坏,此刻正机械地迈着步子,眼睛直勾勾盯着脚前巴掌大的泥地,嘴里反覆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呓语。 除此之外三人身后,还跟着四个女人。 两个互相搀扶着,一个瘸了左腿,一个瞎了右眼。 另外两个状态稍好些,但也只是稍好,走路时脊背佝偻着,肩膀向内扣,像两只受惊的虾米。 七个人在雨夜里排成一列歪歪扭扭的队伍,像一串被风扯断的念珠在山道上缓慢地蠕动。 澹台映雪很累很累,说到底她一天前也还是一名折磨得不轻的可怜女人。 比在场的几人好不了多少。 但澹台映雪不敢停。 因为就在她们离开马家沟不到半个小时,村子里便再次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现如今马家沟被灭的消息应该还没有传出去。 不用想都知道来的是什麽人。 第175章 军营遇故人 雨越下越大。 山路变成了泥浆河,每踩一步,解放鞋就深深陷进去。 拔出来时带起噗嗤一声闷响,鞋底的黄土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有几次澹台映雪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差点把一旁的陈秀兰带倒。 但关键时刻她咬紧牙关,硬生生用肩膀顶住孕妇的胳膊。 膝盖跪在地上在让自己站稳。 「姐,我,我走不动了……」 一旁的沪上阿姨气若游丝。 「不能停。」 澹台映雪从地上站起来,声音在雨里显得有些嘶哑。 「看见前面那片林子没?过了林子,再走三里地就是部队驻地。」 这话澹台映雪说得斩钉截铁,但其实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三里地,放在平时也就是半个小时的路。 可现在,带着六个或伤或残丶精神濒临崩溃的女人。 在雨夜的山里走三里,那跟平时跋涉三十里没什麽区别。 但她现在什麽丧气话也不能说。 她现在是这群人里唯一还算清醒,还算能拿主意的人。 她要是露出半点犹豫,身后这六个人恐怕当场就得瘫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可就在这时,一旁的本地姑娘突然哇一声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是一滩黄绿色的胆汁混着血丝。 她今天根本没吃东西。 而且马家沟地牢里,哪有什麽像样的吃食。 澹台映雪松开沪上阿姨蹲下身,用袖子去擦本地姑娘的嘴角。 但她的袖子早湿透了,怎麽擦都擦不乾净,只把那些秽物抹得更开。 见此情形澹台映雪索性扯下一截内衣袖子。 「再坚持一下,到了部队就有热饭吃,有乾净衣服穿,还有医生给你看病。」 澹台映雪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 姑娘茫然地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盯着泥地。 雨没有停的意思。 众人又走了约莫半个小时,林子到了。 但说是林子,其实就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杉木林。 树干瘦高,枝叶在雨里耷拉着,像一群披着蓑衣的孤魂野鬼。 突然,左侧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所有女人瞬间僵在原地。 澹台映雪心脏骤停,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野兽? 还是马家沟的人?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麽难熬。 但无论是什麽,在场这些战斗力为负数的女人都惹不起。 她们开始拼命奔跑。 一直跑到天边已经泛起一层鱼肚白。 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 已经有些喘不上气的澹台映雪,终于看见前方山坳里,隐约露出几排低矮的砖房轮廓。 房顶上竖着天线,门口还停着两辆军绿色的卡车。 是部队驻地。 到了。 真的到了。 那一瞬间,澹台映雪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死死咬住嘴唇,用最后一点力气撑住身边的孕妇一步一步,朝着那片砖房走去。 至于其他人早就在昨晚的慌乱中走丢了。 距离驻地还有一百多米时,哨兵发现了她们。 那是个很年轻的战士,可能还不到二十岁。 背着一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口朝下,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 这是个标准的警戒姿势。 「站住!什麽人?!」 战士的声音带着蜀地口音,但咬字清晰,在晨雾里传得很远。 澹台映雪停下脚步,松开身边的孕妇双手举过头顶。 「同志,我们是知青!我们现在需要帮助!」 澹台映雪没透露马家沟的事情。 防人之心不可无,虽然部队是神圣的,但无论在哪里都有害群之马。 她现在已经赌不起了。 同样的哨兵没有放松警惕。 作为本地人,他太清楚现在是什麽情况了,他所在的这片地区的治安从来都没好过。 哨兵端着枪缓步上前,在距离她们十米左右的位置停下。 两人进行了一番交流,在确定哨兵不像坏人以后澹台映雪才把事情和盘托出。 在得知马家村都是邪教徒,专门干绑架知青,炼尸害人的时候哨兵整个人都惊了。 他退后两步,对着岗亭方向做了个手势。 很快,又有两个战士从岗亭里跑出来,三人简单交流几句,其中一个转身朝营区里跑去。 剩下的两个战士,一个继续保持警戒,另一个则快步上前。 从随身的医疗包里掏出纱布和消毒水,开始检查两人的情况。 他动作很专业,先测脉搏,再小心地掀开陈秀兰湿透的外套,查看腹部。 「孕妇情况不好,有早产迹象,你们先跟我们进营区再说。」 澹台映雪点点头。 营区不大,约莫一个加强连的规模。 房子都是红砖砌的,屋顶铺着油毡,墙上刷着白灰标语。 虽然是清晨,但营区里已经有人在活动。 有战士在晨跑,有炊事班的在生火做饭,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更多的战士在得知还有人在林子里以后,纷纷带上家伙往外赶。 两人被带进一间空置的营房。 营房里很简陋,左右两排通铺,中间是过道。 但通铺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地面扫得一尘不染。 澹台映雪坐在通铺边,看着军医给知青输液,分发乾净的衣物和热粥。 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20来岁的小女孩。 就在这时。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澹台映雪抬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官站在门口。 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脸膛黝黑,眉毛很浓。 肩章显示是个营长。 也就是现如今拿着望远镜的这位仁兄。 张爱国走进来,在澹台映雪对面坐下。 「哨兵报告的情况,你能再详细说说吗?」 澹台映雪定了定神,开始讲述。 从她被赵有田和马大槐绑架,讲到马家沟地牢里的恐怖。 一直讲到她到达军营。 当然这其中澹台映雪并未透露高顽的信息。 只是说有一位疑似特殊部门的人救了她们。 但那位同志似乎还有着更加重要的任务,因此她们只能自己过来。 张营长起初听得很认真,但在听到面前的女孩姓澹台以后。 整个人嚯的一下从凳子上站起。 然后澹台映雪就从对方嘴里听到了自己父亲的名字。 但就算到了这时候澹台映雪也没有太过惊讶。 毕竟她们这种像是,拓跋,慕容,公冶,呼延,公孙之类源自少数民族的复姓本来就很少。 能坐到她父亲那种位置的就更少了。 作为一个系统的,对方认识她父亲并不奇怪。 但紧接着张营长却苦笑一声,说他十六岁当兵,第一年就在自己父亲手下。 然后眼神有些黯淡的说老领导是个好人,就是走得太早了。 而且在现在这个年月,好人似乎很难长命。 紧接着就是澹台映雪母亲后来改嫁,把她送到乡下外婆家。 再后来就是她被算计插队来了蜀地的事情。 得知一切的张营长二话没说,先是致电了一番顶头上司。 然后就带着手下的一个营,跟着澹台映雪开始了一路的救人之旅。 接连给高顽收拾了好几个烂摊子后。 终于紧赶慢赶,赶在高顽离开前,来到清江镇见了他一眼。 第176章 茶香 澹台映雪的一系列举动,高顽并不知道。 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在他眼里这个过分圣母的女孩,和他根本不是一路人。 以后也不会有什麽交集。 而且对于那些村子里被抓的人,自己走的时候已经帮他们打开了门。 早就做到了仁至义尽。 经过几个小时的奔袭。 高顽现如今已经来到了清江镇五十公里开外。 按照从江夏会馆搜刮来的地图。 前面不远处,应该有个叫野狐岭的村子。 山区村落规模普遍不大,野狐岭拢共二十几户人家,百来口人。 不过这个村子还挺有钱的,许多房子的土墙很新,屋顶盖着瓦片,估计是这几年新建的。 高顽走到村口时,天刚擦黑。 最后一缕夕光斜斜切过山脊,把土路照成一种暗沉的赭红色。 路两旁是半人高的苞谷秆叶子早就枯了。 在晚风里哗啦哗啦响,放在夏天就是所谓的青纱帐。 这个村子不对劲。 高顽停下脚步。 他右手搭在腰间从柳七仓库里翻出来的那把西洋剑之上。 微风风从村子方向吹过来。 带着一股绝对不应该出现在在这里的味道。 不是农村常有的粪肥味丶炊烟味,也不是雨后泥土的腥气。 是茶香! 很淡,但很纯粹,像清明前头一茬嫩芽在青瓷碗里泡开,水汽氤氲时飘出来的那股子清冽。 可这茶香里,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高顽抽了抽鼻子。 现在的味道已经很淡,至少是一天前的事。 来者不善! 高顽抬起头,看向村子。 只见村口的大柳树上挂着个人。 看样子是个老汉,六十来岁,穿着身打补丁的黑布褂子。 脖子被麻绳勒着,吊在最低的那根横枝上。 身子已经完全僵硬,随着风一下一下轻轻转,脚尖离地半尺。 老汉双眼空洞脸上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惊愕。 像早就知道会有这麽一天。 高顽目光往村里扫。 土路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村尾,路两边是错落有致的院子。 院门大多敞着,能看见里头翻倒的箩筐丶摔碎的瓦罐丶撒了一地的苞谷粒。 还有血。 门槛上丶院墙上丶窗棂上,到处是喷溅状的黑褐色血点。 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黏稠,招来一群绿头苍蝇,嗡嗡嗡地盘旋。 像是刚刚遭遇了一场突然袭击。 高顽抬脚,走进村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 眼睛没乱看,就盯着前方十丈远的路面,但馀光已经把两侧院子里的情形收了个大概。 第三户院子的水井边,趴着个女人。 看身形三十出头,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头绳。 她上半身栽在井口里,下半身还在地上,两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拧着,像被人硬生生掰断的树枝。 第五户的灶房门口,倒着个半大孩子。 看样子最多十岁,瘦得像根麻杆,胸口有个碗口大的窟窿,边缘焦黑。 透过窟窿能清楚的看到下方的地面。 第七户,第八户…… 高顽没再细看。 他走到村子正中央的打谷场时,脚步停了下来。 这片打谷场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地面夯得很实,泛着一层油亮的黑光。 场边堆着几个草垛,这会儿已经被推倒在地,乾草撒得到处都是。 场子正中,摆着三把椅子。 不是农村常见的条凳丶马扎,是正经的太师椅。 乌木框架,椅背雕着缠枝莲纹,椅面铺着猩红色绸垫。 三把椅子,呈品字形摆放。 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个人。 左边那把,坐的是个女人。 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身藕荷色绸面夹袄,领口袖口滚着银边。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个圆髻,髻上插着根白玉簪子。 她长得不算顶漂亮,但皮肤白,眉眼细,坐在那儿端着个青花瓷盖碗,正低头吹着茶沫。 茶香就是从她手里那碗茶飘出来的。 右边那把,坐的是个老头。 乾瘦,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头上挽着个松松垮垮的道髻插了根乌木簪。 他手里没端茶也没干别的,就闭着眼两手搭在膝盖上像在打盹。 但高顽看见,他道袍下摆还沾着不少暗红色的血渣。 中间那把椅子空着。 但椅子扶手上,搭着条胳膊。 胳膊的主人站在椅子后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国字脸,浓眉,留着寸头,穿一身藏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左手搭在椅背上,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攥着个很是眼熟的铜铃。 但不同的是,这个铜铃有拳头大,表面刻满了蝌蚪似的符文,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幽绿的铜锈。 高顽站在打谷场边缘,没再往前。 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那个端茶的女人脸上。 「柳家的?」 女人没抬头,依旧吹着茶沫。 吹了三下才慢悠悠抿了一口,喉间发出满足的轻叹。 「明前龙井,可惜水差了点儿,这村子的井水里不知怎的有股土腥气。」 她把盖碗搁在身旁的小几上,这才抬起眼看向高顽。 眼睛很亮,瞳仁颜色比常人浅些,泛着点琥珀色。 「你就是那条从四九城来,连屠我酆都门五村一镇的过江龙?」 女人声音柔柔的,像在跟熟人唠家常。 高顽没答话。 他右手拇指轻轻顶开西洋剑的剑格,露出半寸剑身。 他的态度表明了一切。 第177章 五花八门。 看见这一幕女人笑了。 嘴角弯起,但笑意不达眼底。 「年纪轻轻的脾气不小,不过也难怪,有本事能连杀我酆都门两位坛主的人,是该有点脾气。」 话音落下,女人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摊在掌心。 是块巴掌大小的木牌,正面雕刻着一朵菊花的形状。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牌子是金丝楠木的,在女人掌心泛着温润的光。 「认识这个麽?」 高顽瞥了一眼。 「不认识。」 「那姐姐教你。」 女人用指尖点了点木牌正中那朵菊花。 「这蜀川的江湖,分五花,八门。」 「五花,说的是金菊花丶木棉花丶水仙花丶火棘花丶土牛花。」 」每一花代表一条生路,一种活法。」 「八门说的是惊丶疲丶飘丶册丶风丶火丶爵丶要。」 「每一门代表一脉传承,一套手艺。」 女人抬起眼,琥珀色的瞳仁盯着高顽。 「我们酆都门,就是这八门里的疲门,疲门祖师爷传下来的是驱鬼养煞丶炼尸控魂的手艺。」 「三百年来这门手艺在川蜀地界,就没断过香火。」 「而姐姐我姓柳,单名一个芸字,是柳家这一代掌茶事的。」 柳芸说着,指尖在木牌上轻轻一划。 「柳家,代表的是金菊花。」 「金菊花是五花里的头一花,做的生意是卖茶。」 「但又不是寻常的卖茶,我们卖的是消息,是门路,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里最不可或缺的一味引子。」 「每一处柳家的茶园底下埋的尸骨,都要比茶树更多。」 说到这里柳芸顿了顿,声音里多了点别的味道。 「茶园靠山,因此而每一片茶园里都养着蛇。」 「茶香引客,毒蛇守院,这就是我们柳家的规矩。」 话音落下的瞬间。 打谷场四周,那些被推倒的草垛里,那些空荡荡的院墙后,那些枯死的苞谷秆丛中。 纷纷响起了沙沙声。 那是是鳞片刮过地面的声音。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春蚕食叶,又像潮水漫滩。 高顽没动。 他甚至没往四周看。 就盯着柳芸,开始思考她嘴里的五花八门有几分真假。 柳芸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空气里那点残存的茶香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柳七是我堂弟。」 「他确是不成器,为了条畜生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但他再不成器也是柳家的人,是金菊花这一代的七少爷。」 「而你现在杀了他!」 「高顽!」 「是叫这个名字吧?」 柳芸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她个子不高,站起来也只到高顽肩膀。 但那一身藕荷色夹袄在暮色里无风自动,像朵开在尸堆上的妖花。 压迫感十足。 「柳家的茶,不是白喝的。」 「柳家的蛇,也不能白死!」 话音落下柳芸抬手,五指在空中虚虚一抓。 「我不管你是谁,来蜀川有什麽目的,今日这野狐沟就是你最后一站!」 沙沙沙沙沙!!! 蛇潮,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从草垛里,从墙根下,从每一处阴影中,数不清的蛇涌了出来! 青的丶黑的丶花的丶绿的…… 长的有丈余,短的不过尺许。 看那密度足足数千条! 它们像一股股活着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朝着打谷场中央的高顽涌来! 所过之处,地面被蛇腹犁出一道道浅沟。 空气里的茶香被一股浓烈的腥气取代。 高顽站在原地,依旧没动。 他看着那些蛇越来越近。 直到最近的一条已经游到他脚前三尺,昂起头,露出两颗弯钩似的毒牙。 然后,高顽抬起左脚轻轻往地上一踩。 「咚。」 很轻的一声。 像顽童跺脚。 但以他左脚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地面,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塌陷,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摁了一把,整个夯实的打谷场地表,瞬间龟裂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蔓延开来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贴着地面轰然炸开! 「风压!」 轰!!! 气浪所过之处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毒蛇,像被无形的镰刀横扫,整条整条地抛飞起来! 蛇身在半空中扭曲丶翻滚,有些直接被气浪震断了脊椎,软塌塌地摔在地上。 有些撞在同伴身上两条蛇绞成一团,嘶嘶乱叫。 但这只是第一波。 后面的蛇潮没有丝毫停滞,反而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疯狂,前仆后继地涌上来! 高顽右手动了。 西洋剑细长的剑身从鞘中滑出,像一截银灰色的闪电,在暮色里拉出一道极淡的残影。 他手腕一抖,剑尖在空中连点七下。 每一下,都精准地点在一条毒蛇的七寸上。 「噗丶噗丶噗丶噗丶噗丶噗丶噗。」 七声轻响,几乎连成一片。 七条冲得最近的毒蛇,同时僵住,然后软软瘫倒。 但蛇太多了。 杀七条,涌上来七十条。 杀七十条,涌上来七百条。 高顽裹挟着狂风开始移动。 他脚下踩着一种很怪的步法,像落叶随风丶又像水纹荡漾的轨迹。 看似小小一步踩出,但却能向前移动一大截。 每一步踏出,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脚印周围的泥土微微下陷,力道十足。 在剑术的加持下,高顽手里的长剑,快得在周身形成一片模糊的银灰色光晕。 光晕所过之处,腥臭的血浆和破碎的内脏泼洒开来,把打谷场的地面染得一片污糟。 但蛇潮仿佛无穷无尽。 而且,这些蛇似乎受过训练。 它们不全是无脑前冲。 有些从正面佯攻,吸引高顽注意,有些从侧面迂回试图缠他的脚踝,还有些甚至从草垛顶上弹射下来,像一支支离弦的箭! 高顽一剑削飞三条从正面扑来的花蛇,左手同时向身侧一抓! 「嗤啦!」 五条试图缠他左腿的黑蛇,被一股巨力力量硬生生从地上拔起。 在半空中被风压拧成一团麻花,然后啪一声炸开,碎肉骨渣溅了一地。 杀得很爽,但高顽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这样杀,太慢。 而且他目光扫过坐在太师椅上的另外两人。 那个道袍老头,依旧闭着眼,像睡着了。 那个中山装汉子还站在空椅子后头,手里攥着铜铃同样一动不动。 他们到底在等什麽? 高顽心念电转,手上却丝毫不停。 剑光如泼水,在蛇潮里硬生生犁出一道道血肉胡同。 但蛇潮仿佛有生命一般,他杀得快,蛇涌得更快。 这大冬天的仿佛都不用冬眠一样。 而且这些蛇配合默契得不像畜生,倒像是一支悍不畏死的军队。 看来得使出点真本事了。 高顽右脚向后撤了半步,脚跟踩进泥土。 左手虚握掌心朝上,五指缓缓收拢。 随着高顽的动作,以他为中心方圆20米内的空气开始旋转。 并且慢慢向着高顽手中的长剑汇聚。 起初很慢,像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但几秒钟之后,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 气流发出低沉的呜咽卷起地上的枯草丶碎叶丶蛇尸丶血沫,在空中拧成一股灰红色的旋风! 旋风边缘那些试图靠近的毒蛇,像被扔进绞肉机一般,瞬间被扯碎丶撕裂丶搅成一团团模糊的血肉! 高顽站在旋风中心,衣袂猎猎作响。 他抬眼,看向柳芸。 柳芸还站在太师椅前,藕荷色夹袄在风里翻飞。 她脸上没什麽表情,就静静看着高顽用这种近乎蛮横的方式,清剿着她养的毒蛇。 然后,她笑了。 「有点儿意思。」 第178章 中毒?幻术? 柳芸一边说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一边抬手从发髻上拔下那根白玉簪子。 簪子长七寸,一头尖,一头雕成蛇头形状。 蛇眼是两点朱砂,在暮色里红得耀眼。 柳芸用簪子尖,在左手掌心轻轻一划。 但奇怪的是她的血却不是常规的鲜红色。 而是暗红色,并且粘稠得就像糖浆一样? 柳芸把手掌举到唇边,伸出舌头舔了舔伤口。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魅惑。 然后她弯腰,用力把沾血的手掌狠狠按在地上! 嘶!!!!!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她掌心与地面接触的地方炸开! 然后柳芸整个人,连同身后的汉子与道士,三人一同化为青烟直接消失在了高顽眼前。 与此同时。 打谷场上原本已经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蛇潮,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先前那些青的丶黑的丶花的丶绿的毒蛇,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搓丶捏合丶重组! 一条原本手臂粗细的乌梢蛇,脖子突然膨大了一圈,皮肤下鼓起几个肉瘤,肉瘤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复眼! 一条从草垛顶弹射下来的竹叶青,在半空中身子一扭。 腹部竟然噗噗噗长出三对蜈蚣似的节肢! 还有更多诸如狗头蛇身,嘴里淌着涎水,犬齿尖锐得能反光的黄色大蛇。 以及牛头蛇身,鼻孔喷着白气,头顶两个肉角刚刚冒尖的青蛇。 乱七八糟的怪物就像吃了激素一样出现得毫无徵兆。 而且这些怪物一出现。 就连整个打谷场的空气都变得混乱起来。 先前的腥臭味里,混进一股难闻的腐烂味。 高顽站在原地,对于柳芸的大招并没有太过惊讶。 毕竟这种化成青烟的操作他自己也会。 但高顽右手长剑,刚削飞三条风压之下的漏网之鱼。 他左手正准备抓向侧面偷袭的黑蛇时。 动作却突然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什麽牛头蛇,狗头蛇至少还是生物。 还能勉强用术法高深来解释一下。 但现在高顽却看到了一条长得像火车一样的蛇,身体一节一节。 每节都鼓胀成方形,表面布满铆钉似的凸起,在蛇群里哐当哐当地蠕动。 这? 这特麽也太假了..... 高顽嘴角抽搐,顿时有些无语。 突然感觉自己是不是吃菌子吃出幻觉了。 等等? 菌子?中毒? 高顽脑子里嗡的一声。 但仔细一想,高顽又觉得不可能。 他现在可是拥有服食神通。 他的铁胃连石头丶钢铁都能消化。 更别说小小菌子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高顽现如今应该百毒不侵才对。 难道是…… 高顽猛地想起柳芸刚才端茶丶闻茶丶说茶时,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丶清冽纯粹的茶香。 难道说呼吸系统不属于服食的范畴! 服食神通只管吃下去的东西,不管吸进去的空气? 自己的肺中毒影响到了脑子? 还是说自己现如今中了某种幻术? 想到这里高顽眼中闪过一抹忌惮。 快速掏出一枚方巾掩住口鼻。 与此同时。 打谷场边缘,那三把太师椅后方五十多米处。 柳芸丶道袍老头丶中山装汉子,三个人静静站在原地。 他们根本没消失。 刚才那一幕化作青烟消散的场面,纯粹是高顽大脑自己编出来的戏码。 就像刚刚火车一样的贪吃蛇,别说高顽了。 就连柳芸这个玩蛇的始作俑者,也没见过那麽猎奇的东西。 柳芸此刻脸色有些发白。 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不是吓的,是累的。 先前高顽想像中的茶香不是什麽毒。 甚至都不是一味药。 它其实是一种能够清肝明目,活血化瘀的上好补品。 这种好东西在以前都是御用的。 那麽好的东西,服食肯定是不设防的。 但有一点高顽猜得没错。 柳芸刚才那番关于五花八门丶金菊花丶卖茶的长篇大论,确实不是为了给高顽科普,也不是为了炫耀。 她就是在拖延时间! 在那一句一句丶慢条斯理的讲述里。 在柳芸端茶丶抿茶丶放下茶碗的每一个动作间隙。 她藏在袖中的手,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她呼吸时微微翕动的鼻翼。 全都在释放毒粉! 几分钟下来,柳芸就没停过。 这也是刚刚道士和汉子没有出手一起对付高顽的主要原因。 那些精心炼制的毒粉无色,无味。 它们混在茶香里,混在晚风里,混在这打谷场上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和蛇腥味里。 就这样被高顽一口一口,吸进肺里。 十几种毒粉里面毒性最低的,都能让人在几秒钟内倒地。 然后七窍流血,抱着脑袋惨叫,把自己抓得血肉模糊。 战斗早在高顽还没踏入村子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可这次…… 柳芸抬起眼,看向打谷场中央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瞳孔微微收缩。 高顽还在动! 他不仅还在动,而且动作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高顽右手长剑每一次挥出,都能精准地点在一条毒蛇的七寸上。 他左手依旧能在关键时刻抓住偷袭的蛇,五指一攥就捏爆。 他脚下步法依旧诡异,像片落叶在蛇潮里飘荡,每一步踏出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最密集的围攻。 虽然那些毒蛇里混着大量幻觉怪物,但幻觉的载体依旧还是蛇。 这怎麽可能? 即便面前这家伙防护做得再好,也不可能从进村到现在,都没呼吸过一口气吧? 这个高顽不用呼吸的麽? 他还是人麽? 柳芸现在人有点麻。 况且就算先前那十几种毒粉没用。 那股从村外就开始弥漫的茶香,也应该在高顽的肺里积累了很长时间才对。 那麽多的茶香,一旦与柳芸特意蕴养多年的鲜血相逢。 只需一刹那,就足以让方圆十几米内的对手视觉出现癫狂。 让他眼里真实的世界崩塌,让对方亲眼看见自己为他量身打造的地狱! 这是她们金菊花一脉真正的底牌。 专破那些百毒不侵的牛鼻子,专杀那些内力浑厚的练家子。 也是她们柳家能在酆都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立足的根本。 这种手段柳芸一共用了七次,至今从未失手。 每一次那些不可一世的高手,都会在她亲手赠予的补药中崩溃丶癫狂。 然后倒在地上痛苦的死去。 可为什麽这次… 柳芸明明已经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洒出的所有毒粉全都已渗入高顽的血脉。 茶香也在最完美的时机绽放。 她甚至已经看到了猎物坠入幻境前,瞳孔的剧烈收缩。 可高顽现如今依旧站在那里。 柳芸看向身旁的道袍老头,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看来小七死得真不冤。 她感觉自己这次好像踢到铁板了。 第179章 走又不走,打又不打 「十一种缠魂香,七种迷心散全撒进去了。」 「还有那一整壶明前茶,我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布置。」 柳芸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抬起眼死死盯着旋风里那个模糊的身影。 「按理说这小子现在应该看见他死去的爹娘在朝他招手,应该看见满地爬的都是他最怕的玩意儿。」 「应该抱着脑袋跪在地上,把自己眼珠子都抠出来……」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柳芸越说心里越没底。 土墙后另外两个人,此刻脸色也不好看。 老道士和汉子,谁都没接话显然知道柳芸的手段。 打谷场上的厮杀声与风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滚水。 就这样僵持了约莫十几息。 柳芸突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麽决心。 「我们撤。」 「现在走,还能赶在天黑前出山,到时候....」 但柳芸话还没说完,道袍老头眼皮猛地一掀! 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里,此刻精光暴射,哪有半点昏聩老态? 「撤?撤去哪?」 「柳丫头,你金菊一脉什麽时候变成见势不妙,撒腿就跑的孬种了?」 老道士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就差指着柳芸的鼻子骂她没种了。 柳芸虽然刚在高顽那里吃了瘪,但显然也不是什麽好相与的角色。 她闻言脸色一沉,扭头看向老头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老家伙你特麽骂谁呢?」 「咱们这趟出来,接的神教命令只是支援清江镇。」 「而且这次死的还是我柳家的嫡系,你个老不死的还教训上我了?」 「也不看看自己什麽东西!这里有你什麽事?」 紧接着柳芸冷笑一声。 「走又不走,打又不打,我柳芸自问已经把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了。」 「倒是您二位打算站在这里,等着那小子累死麽?」 柳芸越说越激动,宽广的胸怀不停起伏,就连那身藕荷色夹袄的衣襟都在微微发颤。 干这行的哪有什麽柔弱女子。 更何况她金菊一脉,靠的就是一手驭蛇控场,毒翻全场的本事。 他们柳家在神教里从来不是最能打的,但一定是最难缠最让人头疼的。 现在反倒变成她一个妇道人家打头阵,两个大老爷们缩在后面。 这是什麽道理? 要知道这次被绞杀的那麽多村镇里头,柳家的占比还不到一半。 怎麽算也不应该只是她柳芸一个人的事情。 「所以你怂了?」 这次开口的是那个中山装汉子。 他声音不高,但却带着一股独有的烟嗓。 汉子眼睛依旧盯着打谷场。 「死了这麽多人,就连清江城分坛都让人连锅端了。」 「现在咱们三个奉令出来找场子,结果打个照面就要撤?」 「柳掌柜你的脸是脸,我火棘花一脉的脸就不是脸了?那马大槐可是左使看中的人。」 「这件事不办好,你回去能交得了差?」 话音落下汉子右手那枚铜铃,无风自动,轻轻一颤。 「叮……」 穿透力极强的铃音,狠狠扎进柳芸耳朵里。 柳芸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但紧接着她就反应过来,眼神骤然转冷。 「姓赵的!你少拿神教来压我!才吃几年饱饭,看给你们火棘花嘚瑟的!」 「榜上的左使的大腿就以为自己能上天是不是?」 「不知道的还以为偌大的神教,是你们赵家一手建立起来的!」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柳芸猛地抬手,指向打谷场。 「那小子周身的罡风,他那手剑术,还有他脚下那套飘忽不定,落地生根的步法。」 「我入行那麽多年,就没见过那麽邪门的路数!」 「现在我柳家的手段奈何不得他,你们俩敢保证你们那些鬼蜮伎俩就一定管用?」 柳芸一口气说完,眼神在道袍老头和中山装汉子脸上扫过。 这话问得诛心。 道袍老头和汉子闻言不吭声了。 毕竟大家都是出来混的,求的是财,又不是疯子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也不是什么正规部队,对于所谓的神教压根就没有什麽信仰。 要不是柳芸和柳七的关系不错,就连她这个柳家本家的先前都不一定会出手。 那些话本里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为了一人葬送整个门派的全特麽是扯淡。 他们这些旁门左道要都那麽有义气,那麽护犊子。 早特麽被正规军灭了八百回了。 哪里还能像块牛皮癣一样,流传那麽多年。 利字当头。 土墙后,再次陷入一片难言的沉默。 又过了好几息。 老道士突然叹了口气。 「柳家丫头说得没错。」 「咱们三家,这些年是越来越凑不到一块儿去了。」 他那双老眼里此刻浑浊一片,看不出情绪。 老头说着,慢慢从太师椅上站起身。 他个子矮,又佝偻,站起来也只到姓赵汉子的肩膀。 但那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在晚风里微微飘动,竟隐隐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寒气息。 「五花八门,五花在前,八门在后。」 老道士的声音有些沧桑,像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可现如今教里的人,眼里还有我们这几朵花吗?」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 「我水仙一脉祖上最风光的时候,手里掌管的可不仅仅只有这酆都门,就连当年的左使见了我葛家人,也得恭恭敬敬的。」 老头的手又指向柳芸。 「你金菊一脉祖上发达的时候,蜀川黑白两道谁想从神教手里讨口饭吃,不得先过你柳家的茶桌?」 最后,他指向赵姓汉子。 「还有你火棘赵家祖上更是出过好几位左右使,生杀予夺,皆出一言。」 老道士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看向打谷场上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眼神复杂。 「可现在呢?」 「门里那些近几年风头正盛的小辈,提起咱们三家嘴上客气,心里怕不是觉得咱们都是些倚老卖老丶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 「这次神教这次派咱们三个出来,说是酌情处置,可背地里怎麽想的你们不清楚?」 老道士冷笑一声。 「怕不是有人存了心,想借这条过江龙的手,掂掂咱们这几把老骨头到底还剩几斤几两!」 老道士的话有些诛心。 柳芸和赵姓汉子闻言脸色同时一变。 但谁也没反驳。 神教传承千年,这酆都门不过是打出来的幌子。 而单单只是这拿出来的门面,内部派系依旧盘根错节。 更别说神教早就换了芯子,早八百年就已经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几家作为最早追随创派祖师的核心支脉,这些年确实势微了。 新生代的八门弟子沾了火器的光,个个眼高于顶觉得他们几家的手段老套丶陈旧,跟不上时代。 这次清江城分坛被灭,柳七和马大槐接连身死,神教的第一反应不是派八门的精锐出手。 而是把他们这三个老家伙派出来。 这里头的意味,细想之下不免让人心寒。 第180章 酆都门与神教 「如此我们就更不能撤了!」 台湾小説网→??????????.?????? 赵姓汉子突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他盯着老道士,目光灼灼。 「您老说得都对,门里有想看咱们的笑话的人比比皆是。」 「可越是这样,咱们越不能退!」 「今天要是就这麽灰溜溜地回去了,以后在门里咱们三家就真成笑话了!」 赵姓汉子说着,右手铜铃狠狠砸在面前的土墙上。 「叮……」 铃音里,透出一股子狠劲。 「这小子身上的本事,你们也看见了!」 「御风成罡,那是道家正统乘风诀练到大成才有的气象!」 「还有这剑术快狠准,招式古朴简洁,没有几十年水磨功夫,绝对练不出来!」 「明显是得了大家真传。」 「还有他那套步法,我曾翻遍神教典籍,现如今却是找不出半点相似的记载!」 赵姓汉子越说眼睛越亮。 「要是能抓住他,把他这一身本事的跟脚审出来……」 「到时候我们几家未必不能扶摇直上!」 赵姓汉子的这番话,显然狠狠砸在柳芸和葛老心坎上。 眼前的这小子确实危险。 但越危险的东西,往往也会伴随天大的机遇。 现如今随着社会越来越安定,鬼知道他们神教还能在这蜀地猖狂几年。 民俗局那帮杀才从建国前就能压着他们打。 现如今又得全国财力物力鼎力相助。 再加上神教前些天还在四九城掺和了一脚。 那可是要命的买卖! 鬼知道等他们缓过来以后会不会拿神教开刀。 他们几家无论如何,都得在形势变得不可控前早做打算。 而且神教众人那麽多年修炼的都是一个路数。 虽然个人战力存在差异,但因为知根知底的缘故。 正常情况下谁也奈何不得谁。 他们几家要是能多出来一两门传承,那麽以后不管干什麽都要轻松得多。 想到这里。 土墙后,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沉默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是贪婪,是野心,是绝境中看见一线曙光后的疯狂。 柳芸抿着唇,眼神剧烈闪烁。 她还在权衡。 金菊一脉的传承,让她骨子里就带着审时度势丶趋利避害的本能。 可就在三人还在犹豫是走是留的时候。 打谷场中央,异变陡生! 高顽周身那道维持了好几分钟的灰红色旋风。 突然毫无徵兆地,凭空消散。 风停的瞬间。 漫天被卷起的碎肉丶草屑丶土渣,哗啦啦下雨般砸落下来。 高顽的身影,重新清晰出现在三人视野里。 他依旧站在原地,右手长剑斜指地面,剑尖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黑血。 但奇怪的是,他周身的杀气也在这一刻,骤然收敛。 像一口烧红的铁剑,突然被插回冰冷的剑鞘。 土墙后的柳芸三人同时一愣。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高顽动了。 他左手握着那把西洋剑,剑尖随意往地上一划。 「嗤啦!」 剑尖与地上一块石板摩擦,溅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火星落下,正巧落在他脚边一蓬半干半湿的稻草上。 「呼!」 微弱的火苗窜起,藉助残馀的风势迅速蔓延。 眨眼间就烧成一片脸盆大小的火团。 火光映亮高顽半张脸。 他低着头,看着脚边跳跃的火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高顽右手缓缓抬起,将还在滴血的长剑往衣袖上一抹。 紧接着一寸一寸,插回腰间的剑鞘。 「鋥!!」 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清越悠长的颤鸣。 在这死寂一片的打谷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高顽的动作很慢,慢得有些刻意。 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剑身完全入鞘的瞬间。 他右脚,向前踏出半步。 脚掌狠狠落地,让整个打谷场的地面微微一震! 以他右脚落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尘浪轰然炸开! 尘浪尚未平息。 高顽的腰,开始微微下弯。 右手,虚按在剑柄之上五指收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大片红痕。 他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弓弦紧绷,蓄势待发。 土墙后。 柳芸丶葛老丶赵镇山,三人瞳孔同时缩成针尖!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 几乎在同一时间,便嗅到了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煞气冲天而起! 「不好!」 「快退!!!」 柳芸和赵镇山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但,晚了。 高顽按在剑柄上的右手是五指骤然收紧,握住剑柄。 然后向上,一抽! 「鋥!!!!!!!」 台风斩! 这一次的剑鸣,不再悦耳。 而是狂暴!是尖锐!是撕裂一切的金铁咆哮!!! 剑身出鞘三寸。 一道纯粹由炽白剑气压缩而成的光柱,从剑鞘中轰然爆发!!! 光柱出现的瞬间,打谷场上空,方圆百米内的空气。 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旋转丶压缩丶坍缩!!! 风借火势,火助风威。 以高顽为中心,一个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巨大火焰龙卷凭空生成。 龙卷的核心,是那道炽白剑光。 龙卷的外壁,是被狂暴气流卷起的所有稻草丶碎木丶乾草,以及地上那些残缺不全的蛇尸。 「轰隆隆隆!!!」 火焰龙卷成型的瞬间,一股强大吸力爆发。 打谷场上,那些先前还在嘶鸣丶还在蠕动丶还在前仆后继涌向高顽的数千条毒蛇。 在这一刻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狂暴的气流硬生生从地上拔起。 像扔进绞肉机里的烂泥一样,瞬间被扯碎丶撕裂丶卷入火焰龙卷之中!!! 紧接着打谷场边缘,那些被推倒的草垛丶散落的农具丶倒塌的土墙废墟。 甚至几棵碗口粗的歪脖子树,全都被连根拔起,呼啸着撞进那通天彻地的火焰风暴里!!! 火焰龙卷开始疯狂扩张。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深达半米的焦黑沟壑。 整个村子的空气全都被抽乾,四周的温度开始飙升,视线因为热浪扭曲变形。 土墙后。 柳芸三人看着这宛如温压弹爆炸一般的场景。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们距离打谷场边缘不过区区五十米。 而现如今火焰龙卷的半径,已经超过了三十米。 并且还在以恐怖的速度,向外扩张!!! 「走!!!」 老道士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再顾不上什麽尊严,什麽门内的地位,佝偻的身形像只受惊的老猿,脚尖一点地面,疯狂向后飞退! 柳芸和赵镇山,动作也只慢了半拍。 三人化作三道模糊的残影,朝着野狐岭村外的深山,亡命狂奔! 在他们身后。 火焰龙卷像一头苏醒的远古凶兽,张开吞天噬地的巨口。 将整个打谷场,连同周围百米内乌兰瓦舍的瞬间清空! 第181章 一力破万法。 火焰龙卷的咆哮声,在野狐岭上空足足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高顽站在原地,左手还保持着虚按剑柄的姿势。 右手中的西洋剑已经插回鞘里。 他此刻微微喘着气。 本书由??????????.??????全网首发 胸口的起伏比平时快一些,但不是累。 而是兴奋! 伴随着眼前的火焰龙卷开始缓缓消散。 那些被卷上天的小半座村庄,此刻正哗啦啦往下掉。 碎木丶瓦片丶土块丶烧焦的蛇尸…… 像一场乱七八糟的雨。 高顽没躲。 他就站在雨里,任由那些东西劈头盖脸砸在身上。 灰白色的尘土混着暗红色的血沫,糊了他一身一脸。 但高顽不在乎。 这是他目前为止使出过的最强一击! 刚才那一记台风斩,从拔剑到斩出,再到火焰龙卷成型的瞬间。 高顽切切实实感受到了,雄厚的法力在经脉中奔涌。 斩杀柳七与巨蟒获得的海量煞气,给高顽带来的提升远远超过预期。 综合之下,高顽甚至感觉自己似乎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斩妖好啊! 以后得多找些妖怪。 想到这里,高顽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情好了不少。 刚刚高顽也是被那些奇怪的毒蛇整得烦了。 这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正所谓一力破万法。 金钟罩再牛逼也扛不住小男孩。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都将失去意义。 现如今,高顽周围的空气乾净得过分。 没有茶香,也没有了那些奇奇怪怪的毒蛇,散发出来的腥臭。 而且就连整个打谷场也没了。 那原本夯得油光发亮的地面,此刻只剩下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焦黑大坑。 坑底还有零星的火苗在跳,烧着些没烧乾净的稻草梗,发出噼啪的轻响。 坑周围那些原本堆着的草垛丶散落的农具丶倒塌的土墙废墟包括里面的尸体。 全都消失的一乾二净。 就连远处几棵碗口粗的歪脖子树都被波及。 现如今也只剩下几截烧得焦黑的树桩,孤零零杵在坑边。 地上几串凌乱的脚印,朝着村外深山的方向,一路延伸过去。 脚印很深,也很凌乱。 看得出来,这几个家伙跑的时候很是匆忙。 高顽盯着那些脚印看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愚弄后的诧异。 「妈的,摆那麽大的排场居然正面做过一场都不敢?」 「就这麽跑了算怎麽回事?」 高顽低声骂了一句。 右手拇指在食指关节上用力摁了一下。 骨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想起刚才那三把太师椅,想起柳芸端茶时那股子慢条斯理的劲儿,想起那老头闭眼打坐的装逼装模作样。 这几个垃圾杀了一整个村子的人,难不成就为了逗自己开心? 高顽扯了扯嘴角。 但下一秒,他眼神骤然锋利起来。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柳芸先前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就说明酆都门已经查清楚了自己的底细。 事情终于开始按照自己预想中开始发展。 高顽这一路从夔门杀到清江镇,屠村灭寨闹得天翻地覆可不是闲得慌。 他又不是什麽路见不平,行侠仗义的愣头青。 事实上。 当你自己想找个人,但又找不到任何线索的时候。 把地头蛇抓出来打一顿准没错。 这也是大圣每次不清楚状况,都要踩几脚找土地公公的原因。 高顽一直以来的目的,就是要在蜀地把动静闹大! 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毕竟高顽只有一个人。 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在这茫茫蜀川找一个人,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这个酆都门可以。 虽然这个门派很奇怪。 但目前看来,他们的势力在这片土地上分布非常广。 广到每一个村寨丶每一条水道丶每一处码头,都可能有一双属于它们的眼睛。 柳芸既然能喊出高顽的名字,那就说明这些人知道的东西并不少。 这其中很可能就有自己妹妹高芳的信息! 而且现如今知道了自己这麽一号凶神的存在。 如果高顽的妹妹还活着,作为有可能威胁到他的筹码。 这些人肯定不会那麽就把她弄死。 变相来说也算是暂时保住了高芳的一条命。 为自己的救援尽可能的争取一些时间。 至于其他身体和精神上的折磨,高顽现如今是不敢奢望了。 毕竟已经过去了那麽久。 这些畜生的手段又不怎麽像人。 当然这麽干的前提是,自己的实力得过硬。 不然很容易直接被人围殴,打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想到这里。 高顽不再停留,右脚向前踏出半步。 御风全力催动。 周身的空气仿佛活了过来。 像一层无形的水流,裹挟裹着他,朝着村外三人逃窜的深山掠去。 .... 深山老林,月黑风高。 柳芸此刻的模样,早已没了在打谷场上那份从容。 藕荷色夹袄的下摆沾满了泥浆和草屑。 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早就散了。 几缕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丶脖颈上,随着狂奔的动作不停甩动。 她跑在中间。 左边是道袍老头,右边是中山装汉子。 三个人呈一个品字形,在林子里快速穿梭。 不是沿着山路跑而是哪儿林子密丶哪儿坡陡丶哪儿有溪涧,就往哪儿钻。 这是真正的逃命。 什麽轻功,什麽步法,这会儿全顾不上。 三人展现出的就一个快字! 老道士佝偻着背,两条乾瘦的腿却像装了弹簧,每一步蹬出去都能窜出丈余远。 他脚上那双破布鞋早就不知丢哪儿去了,赤脚踩在满是碎石枯枝的地面上,居然半点声音都没有。 赵姓汉子跑得最稳。 他脚下踩的是一种很怪的步法,脚尖先着地,然后脚跟轻轻一旋,身子就顺势向前滑出一截。 看起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其扎实。 有点像高顽的八步赶蝉,但又有着细微的差别。 这其中就属柳芸最吃力。 她们金菊一脉本来就不以脚力见长。 平日里出行要麽坐车丶要麽乘船,最次也是骑马。 像这样在山林里亡命狂奔,十多年来还是头一遭。 「还,还有多远?」 柳芸喘着粗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有一处咱们早年设的暗桩。」 「暗桩里养着三具黑煞,还有一批早年埋下的火药,应该够他喝一壶的。」 回话的是老道士。 老头此刻的气息还算平稳,但有些颤抖的手脚却出卖了他。 毕竟年纪大的人确实不善奔跑。 赵姓汉子闻言没吭声。 他并不认为区区黑煞能挡住身后那尊凶神。 三个人心里都清楚,身后那个叫高顽的小子,绝对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那记火焰龙卷,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武功丶道术甚至是邪法的所有认知。 那根本不是人力能达到的范畴。 他们这些在江湖泥潭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泥鳅。 最懂什麽叫审时度势,什麽叫留得青山在。 可问题是那家伙不仅伤害高,速度还快得离谱! 「他又加速了!」 柳芸突然尖叫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她甚至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身后那股子像山一样压过来的杀气,就在身后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而且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近。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高顽一开始,只是靠着御风神通的蛮力硬追。 但很快他就发现,在这深山老林里,御风的效果并不算特别出色。 森林里的树木藤条实在是太多了。 于是高顽展开领域。 数百只乌鸦以他为中心散开。 霎那间方圆五里内的所有山林景象,就像一幅立体地图。 直接在高顽的脑子里铺开。 树木丶山石丶溪涧丶还有那三个正在亡命狂奔的身影。 这三人选择的道路确实刁钻。 大路不走,专往荆棘丛里跑。 偶尔还会故意绕个圈子,或者踩过一片溪水,试图掩盖足迹。 但这一切在鸦群的俯瞰视角下,全都无所遁形。 开了上帝视角的高顽开始在树梢跳跃。 没有树的地方,就把乌鸦先铺上去。 最夸张的时候高顽甚至用乌鸦在两山之间,搭建起了一座散碎的鸟桥。 将原本十分钟的路程缩短到了不足十秒。 第182章 穷途末路。 林子里静得吓人。 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些斑驳破碎的光斑。 柳芸丶老道士丶赵镇山三个人喘着粗气,背靠着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松树,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跑了多久?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半个小时?三个小时? 记不清了。 只记得身后的杀气如同附骨之蛆,甩不掉,挣不脱。 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近。 「到底还有多远?」 柳芸又问了一遍,长时间的奔跑,让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刚才按在地上的那只左手,掌心伤口还没愈合。 血混着汗,把藕荷色夹袄的袖口染出一片黏腻的深色。 老道士没说话。 他佝偻着背,侧耳听着林子深处的动静。 那张皱得像老树皮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却睁得很大,眼珠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浑浊的丶类似野兽般的幽光。 那道始终缀在身后五百米左右不紧不慢。 却一步快过一步的脚步声又更近了一些。 「最后再翻过这道梁就到了。」 老道士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前方那道黑黢黢的山梁轮廓。 「暗桩里还有一条弟兄们早年挖的密道,直通山后断崖。」 「断崖下面就是白龙江。」 话说到这里,老道士顿了顿。 他侧过头,看了柳芸一眼。 「上了船,顺流而下,一昼夜能到万州。」 「到了万州,咱们三家的人就能接应上。」 柳芸没吭声。 她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山梁。 山梁不高,约莫五六十丈,坡度却很陡。 月光照在裸露的岩石上,反射出惨白的光。 远远上去像一道墓碑。 「来得及麽?」 这次开口的是赵姓汉子。 「得想个法子,那小子脚力太快,而且他好像知道咱们往哪儿跑。」 「真是邪了门了。」 这话一出,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这深山老林,岔路无数,他们又是专挑最难走的地方钻。 怎麽可能被预判路线? 除非…… 赵镇山猛地扭头,看向头顶那棵老松树的树冠。 树冠很密,枝叶交错,在月光下投出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阴影里,似乎有什麽东西动了一下。 「鸟?」 赵姓汉子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刚才逃命时,眼角馀光似乎瞥见过几次黑影从头顶掠过。 当时只顾着跑,没在意。 现在想来…… 「莫不是和柳家养蛇一样,这小子还养了鸟?」 赵姓汉子这句话一出。 老道士和柳芸同时变色。 养鸟探路,这在江湖上不算稀奇。 驯鹰的丶养鸽的丶甚至玩黄鼠狼的,他们都见过。 可谁能把鸟驯到这种地步? 在这茫茫大山里,夜色如墨,林木参天。 什麽样的鸟,能一直死死咬住三个全力逃命的一流高手? 而且还不止一只! 这怕是草原人全盛时期驯养的海东青,估计也办不到这种事情! 「分头走。」 老道士突然开口。 他看向赵镇山,又看向柳芸。 「翻过山梁总共有三条路。」 「我走左,你走右,柳丫头走中间。」 「暗桩只有一个,密道也只有一条。」 「谁先到,谁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柳芸死死盯着老道士,又扭头看向赵姓汉子。 她看见赵镇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见他那双一直沉稳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就被决绝取代。 他们也觉得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所以现在到了赌命的时候了。 赌高顽只会追一个人。 赌自己不是被追的那个。 赌另外两个人能替自己引开追兵,换来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柳芸突然笑了。 这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嘲讽和悲凉。 「老东西!你们当我柳芸是傻子麽?」 「刚才在野狐岭就我出手最狠,那小子要追第一个追的就是我!」 「你们现在说要分头走,不就是想让我当替死鬼,帮你们引开他麽?!」 柳芸越说声音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里面满是血丝。 老道士只是静静看着柳芸,眼神平静得可怕。 赵姓汉子咬了咬牙,突然开口。 「柳掌柜,话不能这麽说。」 「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死了另外两个都跑不了。」 「分头走,至少还有两个人能活。」 「要是继续一起跑,三个人都得死!」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在说服柳芸,又像在说服自己。 柳芸死死盯着他,盯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突然笑了出来。 笑声在林子里回荡,很绝望,又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疯狂。 「我去你娘的一条绳上的蚂蚱!」 「姓赵的,你少他妈给我装蒜!」 「刚才在野狐岭,你手里那枚惊魂铃从头到尾响过一声麽?」 「还有你,老东西!」 柳芸猛地扭头,看向老道士。 「你们水仙一脉最擅长的开阴土呢?怎麽不用?舍不得那十年阳寿是不是?!」 「说白了,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那小子拼命!」 「现在发现点子扎手,就想把我扔出去挡刀?」 「我告诉你们,没门!!」 柳芸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咆哮着说出这番话的。 老道士依旧没说话,在他们这种人眼里,干这种事情在正常不过了。 生死攸关的档口,哪有什麽情谊可言。 老道士只是慢慢站直了身子。 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挺直了一些,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无风自动。 一股阴寒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第183章 瞬间秒杀! 「柳丫头江湖规矩,生死有命。」 「你现在说这些没用,我自己现在还能不能活十年都是两回事。」 「现如今要麽分头走,赌一线生机。」 「要麽……」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厉色。 「咱们三个现在就在这里等那小子追上来,然后一起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 赵姓汉子右手猛地按在腰间,那枚铜铃无声震颤。 柳芸后撤数步,右手探入袖中捏住三种见血封喉的毒粉。 三个人,呈三角对峙。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但就是这麽一耽搁,高顽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五十米开外。 老道士和赵镇山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断。 下一秒。 「走!」 老道士低喝一声,佝偻的身形猛地向左一窜! 几乎在同一时间,赵姓汉子右脚狠狠蹬地,身子像炮弹般向右激射! 「王八蛋!!!」 柳芸的尖叫划破夜空。 她看着那两道毫不犹豫背离自己的身影,看着他们消失在左右两侧的密林深处。 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和疯狂,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 我活不了…… 那你们也别想活!!! 「都给老娘留下!!!」 柳芸嘶吼着右手从袖中猛地抽出,狠狠向前一扬! 与毒粉一同出现的还有钢针! 上百根细如牛毛丶淬着幽蓝光泽的毒针,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朝着老道士和赵镇山逃窜的方向劈头盖脸罩去! 这些针柳芸原本留着保命用的。 现在,全撒出去了。 针雨笼罩的范围极大,速度极快。 老道士和赵镇山虽然反应迅速,但距离太近,针雨太密。 两人不得不急停下脚步,或是闪避或是挥袖格挡。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大部分毒针被扫落,但仍有十几根扎进了两人的衣袖丶裤腿,甚至颈侧。 「臭婊子!你疯了?!」 赵姓汉子暴怒的吼声从右侧传来。 他颈侧扎着一根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针上的毒见血就钻,此刻已经有一股麻痹感顺着脖颈向上蔓延。 老道士更惨。 他左臂衣袖上扎了七八根针,针尖刺破皮肤,毒液渗入。 那张老脸此刻铁青一片,看向柳芸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贱人,你找死!」 而此刻柳芸却笑了。 她看着两人被迫停下的身影,看着他们脸上那又惊又怒的表情,笑得前仰后合。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一起死!一起死啊!」 「我活不了,你们凭什麽活?!」 「凭什麽,呃?!」 笑声戛然而止。 柳芸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她甚至没听到破风声。 只感觉到一股极致冰冷的丶锋利到仿佛能切开灵魂的寒意,从身后袭来。 快! 太快了! 柳芸全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炸起! 生死一线的本能让她做出了一个近乎扭曲的丶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动作。 上半身猛地向后仰倒! 脊椎弯折成一个夸张的弧度,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嗤!」 一道灰蒙蒙的剑气,擦着她的鼻尖掠过。 剑气边缘带起的锋锐气流,在她脸上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沟壑。 从左额角,斜斜划过鼻梁丶嘴唇丶下巴。 一直延伸到右侧锁骨。 皮肉翻卷,鲜血喷溅。 柳芸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鼻软骨被切开的脆响,能尝到血流进嘴里的腥甜。 然后才是剧痛。 像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脸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柳芸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踉跄后退,左手死死捂住脸。 可却是怎麽也捂不住。 大量的鲜血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糊了满手满脸。 柳芸颤抖着把手举到眼前。 月光下,掌心一片猩红。 还有除此之外,还有好几块碎肉。 在那血肉模糊间,甚至隐约能看到鼻子和嘴唇的轮廓。 「我的脸!我的脸!!!」 一个女人,特别是漂亮的女人,最在意的往往不是自己的命。 而是自己的脸,很多女人甚至原因为了自己的脸蛋做任何事情! 而这一刻,被高顽一剑毁容的柳芸彻底疯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剑气袭来的方向。 林子深处,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高顽走得很慢。 像散步。 他脸上没什麽表情,就只是静静看着柳芸,看着那张被他一剑毁了容的脸。 看着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的怨毒丶恐惧丶疯狂。 然后他开口,说了追上来的第一句话。 「跑够了?」 柳芸不吭声,只是死死盯着这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 这个人在短短一天的时间,毁了她的脸,毁了她的骄傲,毁了她在柳家经营多年才得来的一切。 「高顽,高顽!!!」 柳芸嘶吼着,声音因为脸颊肌肉被切断而变得含糊不清,但在这密林中却显得更加狰狞。 「我要你死!我要你全家死绝!我要把你妹妹找出来,让她被千人骑万人跨,然后剁碎了喂狗!!!」 柳芸一边骂,一边用还能动的右手疯狂在怀里摸索。 摸出了一个东西。 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形如骷髅。 和柳七那块一模一样。 黑水令! 又一块黑水令! 柳芸攥着令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鲜血渗进令牌表面的纹路,那些蝌蚪似的符文开始泛起幽绿的光。 「你以为你赢了?!」 「我告诉你,柳家的底蕴,不是你这种野路子能想像的!」 「今天我就算死,也要拉着你一起....」 话音未落。 柳芸的右手猛地用力,就要捏碎令牌! 但下一刻她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只见不知何时。 一把银灰色的西洋剑从她前额刺入,后脑贯出。 剑尖透出颅骨三寸,在月光下滴着红白相间的液体。 柳芸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那双满是怨毒的琥珀色眼睛,此刻空洞地睁大。 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麽。 只是觉得额头一凉。 然后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意识都在一瞬间被抽空。 高顽站在她面前。 这一剑乾脆,利落,没有任何多馀的动作。 像杀鸡一样。 柳芸的身子晃了晃。 然后直挺挺向后倒去。 「砰。」 沉闷的落地声。 她躺在满是枯叶和泥土的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血从额前的窟窿里汩汩涌出,很快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柳家这一代掌茶事的金菊花。 柳家年轻一代的最强者柳芸。 死! 第184章 被逼到绝境的汉子。 林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几十米外。 老道士和赵姓汉子僵在原地。 两人此刻脸上丶颈侧丶手臂上还扎着柳芸临死前撒出去的毒针。 针尾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些仓促之下洒出的暗器,上涂抹的并不是什麽猛毒。 但一股麻痹感依旧顺着针孔向着两人全身蔓延,像无数只小虫子在血管里爬。 老道士的左臂已经开始不听使唤,手指微微抽搐,想抬都抬不起来。 赵姓汉子更惨。 他颈侧那根针扎得最深。 此刻半张脸就像偏瘫一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涎水,说话都带着含糊的漏风声。 「柳婆娘,死了?」 赵姓汉子死死盯着不远处柳芸的尸体。 盯着她额前那个还在冒血的窟窿,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来。 死了? 就这麽死了。 从高顽出现到柳芸倒地,前后不过几秒钟的工夫。 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快得让人心底发寒。 「妈的,这个贱人……」 老道士咬着牙脸色铁青。 柳芸临死前那一把毒针,彻底断送了两人逃跑的想法。 现在毒已入血,即便以他们的道行想要逼出毒血。 也至少需要好几分钟。 更别说现如今身后还站着个凶神。 几分钟时间足够他们死上二三十次了。 老道士慢慢扭过头,看向阴影里的高顽。 看着他将染血的剑身在柳芸衣服上轻轻擦拭。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刚才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咱们跑不了了。」 赵姓汉子声音沙哑。 他此刻眼睛里血丝密布。 有恐惧,但更多是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养了那麽多年的尸,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被自己硬生生折磨死。 然后封住魂魄练成僵尸。 看着那些死不死,生不生的东西,他曾无数次想过自己的结局,会不会也和这些人一样。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怕麽? 是有一些。 面前这位北地来的年轻人确实强得可怕。 但他赵家传承百年,也不是泥捏的! 赵姓汉子右手猛地按在腰间那枚铜铃上,力道之大,直接将铜铃表面捏出几道裂纹。 「拼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叮!!!!!」 刺耳的铃音,毫无徵兆地在林子里炸开! 这一次的铃音,和之前高顽听到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再是那种穿透力极强的尖锐,而是低沉丶浑厚丶带着细微的碎裂声。 铃音响起的瞬间。 赵姓汉子整条右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皮肤下的血肉像被什麽东西抽乾。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萎缩丶塌陷,露出下面青黑色的血管和骨节轮廓。 而他手中那枚铜铃,表面刻着的蝌蚪符文开始泛起血光! 血光越来越亮,最后整枚铜铃都变成了暗红色,在月光下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黄泉号令……来!」 赵姓汉子嘶吼着,将铜铃狠狠往地上狠狠一砸! 「咚!」 林子里响起金属与岩石沉闷的撞击声。 但布满裂痕的铜铃并没有碎裂开来,而是像烧红的铁块一样,硬生生陷入岩石表面。 与此同时,铜铃血光暴涨,化作数十道血线朝着林子深处疯狂蔓延! 血线所过之处,地面升起缕缕黑烟。 黑烟里夹杂着凄厉的哭嚎,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打开了某扇通往地狱的门。 约莫一公里外,一处隐蔽的山坳里。 突然传来三声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 声音出奇的大。 像有什麽东西在撞棺材板。 紧接着便是一阵木板碎裂的炸响! 三具通体漆黑丶皮肤乾瘪如树皮的人形怪物,从山坳里悍然冲出! 它们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深邃的漆黑。 嘴里探出两颗青灰色的獠牙。 指甲长而弯曲,像铁钩,每一步踏出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爪痕。 黑煞! 酆都门炼尸术里最基础,但也最难缠的玩意儿。 看体型,生前应该是练家子。 比高顽之前在铁轨边斩杀的山魈要大上不止一圈。 三具黑煞冲出山坳的瞬间,就朝着铃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而来! 它们的速度极快,在林木间穿梭像三道黑色的闪电,所过之处树枝断折丶落叶纷飞。 但赵姓汉子看着那三具黑煞,脸色却更加难看。 不够。 单凭三具黑煞,根本挡不住身后那个杀神。 他咬了咬牙,左手猛地探入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陶罐。 陶罐封口用尸油密封,表面贴着一张黄符,符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 赵姓汉子看着这个陶罐,眼神里闪过一丝肉疼。 这是他们火棘赵家压箱底的宝贝之一。 罐子里装的黑血,是他用七七四十九种毒虫丶三十六种背阳而生的阴草。 再加上十二个阴年阴月阴日生的童男童女心头血,混合祭炼整整七年,才得这麽一小罐。 平日里用一滴都舍不得。 但现在…… 赵姓汉子狠狠心,右手拇指指甲在左手掌心一划! 「嗤!」 掌心破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 他将血抹在陶罐封口的尸油上。 封口打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从罐子里飘了出来。 像是死了好几个月的老鼠,又像阴沟里沤了十年的淤泥。 赵姓汉子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将陶罐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 陶罐碎裂。 里面黑红色的粘稠液体泼洒出来,溅了一地。 伴随着赵姓汉子掌心黄泉号令闪动。 这些液体像有生命一样自动分成三股,朝着那三具狂奔而来的黑煞射去! 被射中的瞬间,三具黑煞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紧接着它们原本乾瘪如树皮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 皮肤表面裂开一道道口子,从里面钻出一簇簇暗红色的绒毛。 绒毛越长越多,越长越密,最后覆盖全身。 三具黑煞,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从漆黑乾瘪的尸傀。 变成了三只通体红毛丶肌肉虬结丶散发着浓烈尸臭的红毛僵! 但这还没完。 赵姓汉子看着那三只红毛僵眼神一狠。 突然弯腰,从地上的坛子碎片里捧起一捧剩下的黑血,仰头就往嘴里灌! 「咕嘟!咕嘟!」 下一秒。 「呃啊啊啊!!!」 赵姓汉子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身子,发出痛苦到极点的嘶吼! 扎在身上的钢针被从体内挤出。 他皮肤开始龟裂,像乾涸的土地一样裂开无数道口子。 口子里没有流血,而是钻出密密麻麻的紫色绒毛! 这些绒毛生长的速度比红毛僵更快! 几个呼吸间,赵姓汉子整个人就被一层厚厚的紫色绒毛覆盖。 他佝偻的背脊挺直,乾瘦的身躯像吹气球一样拔高。 肌肉块块隆起,将身上那件藏蓝色中山装撑得撕裂开来。 指甲变长丶变黑丶变尖,像十把弯曲的匕首。 嘴里探出四颗粗大的獠牙。 眼眶,原本属于人类的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颗淡金色的竖瞳。 远远看上去,不知怎的竟然有着一股神圣的感觉? 与柳家的黑水令一样,这种化人为尸的术法是火棘赵家压箱底的秘术。 通过吞服黑血,强行将炼制多年的活人之躯转化为僵尸之体。 而且是僵尸里极难炼成的丶已经摸到紫毛门槛的红毛僵! 化尸后的赵姓汉子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声浪滚滚,震得周围树木枝叶哗啦作响。 他猛地扭头,看向高顽。 金色竖瞳里只剩下纯粹的杀意。 第185章 红衣女鬼。 而就在赵姓汉子化尸的同时。 另一边。 老道士也动了。 他比赵姓汉子更果断。 在柳芸死的那一刻,老道士就知道今天不可能善了了。 但他今天就算死,也得从对方身上咬块肉下来! 老道士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骨灰盒。 骨灰盒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用银丝嵌着一朵水仙花的图案。 这是他们水仙葛家传承了五代人的宝贝。 盒子里装着的,不是骨灰,是一缕百年怨魂。 既是底牌也是诅咒! 老道士双手捧着骨灰盒,眼中有肉疼,有决绝,也有一丝解脱。 盒盖正中,没有锁,没有符。 只有一个凹陷。 凹陷的形状很怪,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边缘还刻着细细的睫毛纹路。 老道士双手捧着骨灰盒,低头看着那个眼窝状的凹陷,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抽搐,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挣扎丶肉疼,最后化作一股豁出去的疯狂。 「罢了,罢了,这辈子活到七十三也够本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老道士猛地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弯曲成钩。 没有丝毫犹豫朝着自己的右眼,狠狠抠了下去! 「噗嗤。」 很轻的一声。 像手指捅破一层湿纸。 然后是筋肉撕裂的细响,还有某种黏稠液体被搅动的声音。 老道士整张脸瞬间扭曲成一团。 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只是右手继续用力,两根手指深深陷进眼眶里,搅动丶摸索丶然后往外用力一扯! 「啵。」 像拔开一个塞得很紧的瓶塞。 一颗还连着一小截视神经的眼球,被他硬生生从眼眶里扯了出来。 眼球离开眼眶的瞬间,鲜血像开了闸的水,哗啦一下涌出来糊了老道士半张脸。 此刻的老道士浑身都在抖。 他喘着粗气用还在滴血的右手,托着那颗刚从自己眼眶里抠出来的眼球。 看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他猛地抬手,将眼球狠狠按进了骨灰盒盖正中那个眼窝状的凹陷里! 「嗤……」 像烧红的铁块按进冷水里。 眼球表面冒起一股极淡的白烟。 紧接着,那颗原本已经失去生机的眼球突然动了! 像心脏一样开始有节奏地搏动。 噗通,噗通,噗通…… 每搏动一次,眼球表面的血丝就膨胀一分。 每搏动一次,骨灰盒就开始微微震颤。 盒盖表面,那些原本只是雕刻出来的睫毛纹路,开始一根一根地活过来。 像真正的睫毛一样,轻轻颤动。 紧接着盒盖正中那颗眼球突然睁开! 不是眼皮,现在上面根本没有眼皮。 而是像死人临死前最后那一下瞳孔猛地扩散,眼白迅速被血丝爬满。 睁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道士。 紧接着那颗眼球突然炸开! 灰白色的雾气从眼球溃散的地方涌出来,迅速爬满整个骨灰盒。 紧锁的盒盖开始无声无息地滑开。 一股阴冷到极点的气息,从盒子里飘了出来。 那气息所过之处,空气里的水分瞬间凝结成细密的冰晶。 地面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霜上一个个女人脚印开始缓缓浮现。 周围树木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甚至连月光照在盒口附近都像是被吸走了一样,变得很是暗淡。 紧接着。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盒子里飘了出来。 看体态似乎是个女人。 穿着大红色的嫁衣,料子很旧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但颜色依旧鲜艳得刺眼。 头上盖着红盖头,盖头下摆缀着一圈细密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女人双脚离地三尺,悬浮在半空。 嫁衣下摆无风自动,像有无数只手在下面托着。 老道士看着这道红色身影,仅剩的左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恐惧,有敬畏,也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不远处的高顽。 「去。」 红衣女鬼似乎听懂了,只见她缓缓转身。 红盖头下面,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叹息声很轻,但在死寂的林子里却异常突兀。 紧接着红衣女鬼动了。 没有声音,没有轨迹。 就像一道红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飘向高顽。 而此刻。 高顽还站在原地。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赵姓汉子化尸,看着老道士召鬼没有丝毫要打断的意思。 就连三只红毛僵从林子里冲出来,呈三角将他围在中间。 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飘到自己面前,依旧不为所动。 「这才像话。」 高顽嘴角扬起,眼底开始燃烧起丝丝战意。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三只红毛僵同时动了! 三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尸气,从它们嘴里喷吐出来! 尸气凝成三股,裹挟着一些黑色液体在空中纠缠。 最后化作一条水桶粗细的黑色气蟒,朝着高顽当头砸下!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 那道红衣女鬼也动了。 她那只指甲血红的手朝着高顽轻轻一抓。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但高顽周围的空气,却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像一下子掉进了水里,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出好几倍的力气。 更诡异的是,高顽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月光不知何时变成了血红色。 周围树木的阴影开始晃动,似乎里面隐藏着什麽见不得人的东西。 地上柳芸的尸体突然睁开眼睛,脖子扭转180度。 冲着高顽的方向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高顽的耳边,开始断断续续的响起无数人的哭嚎丶咒骂丶哀求。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全是这百年来,死在这缕怨魂手里的孤魂野鬼。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幻术! 比柳芸那种依靠药物影响大脑的幻术更为高深! 也更加的渗人。 第186章 他在干什麽? 然而。 而就在尸气巨蟒和红衣女鬼的幻术同时临身的瞬间。 高顽动了。 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 脚掌落地的瞬间,地面微微一震。 力从地起,几乎每一种武学都有一个猛踏地面的招式, 紧接着高顽五指张开,对着那条近在咫尺的尸气巨蟒,虚虚一握。 在御风的作用下,高顽面前的空气开始急速压缩。 「噗!」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巨响。 就像肥皂泡破掉一样,那条由三只红毛僵合力喷出的尸气巨蟒。 就这麽悄无声息地,在高顽身前两米处,直接溃散。 三只红毛僵同时一僵。 像是没明白发生了什麽。 但这次高顽没给它们反应的时间。 一个大踏步上前,左手对着那道已经飘到面前的红衣女鬼,五指收拢凌空一抓。 瞬间握住红衣女鬼那根纤细修长的脖子。 似乎没想到高顽会来这麽一手。 红衣女鬼飘动的身影猛地僵在半空! 紧接着她开始拼命挣扎丶扭动,红盖头下面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尖啸! 周围树木的枝叶在这尖啸声中哗啦啦往下掉。 但高顽的手纹丝不动。 他就这麽死死攥着那道红衣女鬼的脖子,像捏死一只鸡一样。 五指缓缓收拢。 渐渐地女鬼的尖啸声越来越弱,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最后,竟然像活人一样开始浑身颤抖。 遮盖脸庞的盖头在挣扎中滑落,露出一张民国时期标准姨太太的俏脸。 但高顽却是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意思。 甚至在盖头落下的时候,掐脖子的手从一只变成了两只。 紧接着张开嘴对着红衣女鬼的脑袋就是猛啃一口! 瞬间浓郁的煞气在舌尖萦绕。 这种百年女鬼的味道极重。 这一口下去,高顽感觉有种吃芥末鱿鱼的感觉,一下子眼神都清澈了几分。 他咂吧咂吧嘴,眉头不由得皱起。 就在这时。 「咕嘟。」 吞咽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高顽脑袋一歪。 只见老道士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皱纹因为过度震惊而扭曲成一团。 这小子在干什麽? 吃……吃下去了? 他刚刚是不是咬了红衣女鬼一口? 妈的,这玩意没有实体,没有血肉,只是一缕积累了百年怨气的残魂啊! 他到底在干什麽? 他怎麽抓得住的?! 到底谁才是反派? 老道士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在不断挑战老头多年形成的三观。 要是今天他能活着出去,以后有人告诉他自己见过龙。 估计老头都要怀疑一下是不是真有...... 不好吃归不好吃。 但在服食神通的作用下。 高顽的胃部就像一座高效的火炉。 将咬下的那团红衣女鬼脑门,连带着里面蕴含的百年怨气丶阴气。 还有那些杂乱无章的记忆碎片,全部碾碎丶分解丶消化。 最后化作一股精纯的能量,散入高顽的四肢百骸。 这股能量不如斩杀柳七和巨蟒时得到的煞气那麽磅礴丶暴烈。 但可能因为同源的关系,却更加精纯也更加滋补。 高顽睁开眼,舔了舔嘴唇。 「吃药嘛,难吃一点是正常的。」 话落,高顽在女鬼惊恐的目光中。 直接给在场的老道士和赵姓汉子表演了一番,什麽叫三口一头猪。 到这里。 这名出场自带特效的红衣女鬼,在高顽手里坚持的时间甚至没超过两分钟。 这一刻林子静得吓人。 扭曲的树影在缩小,像是要把自己藏进无人问津的角落。 柳芸的尸体脸上那种诡异到极点的的微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些许茫然的僵硬。 就连三只已经来到高顽面前的红毛僵也不动了。 他们不仅停在原地,就连身上那股子呛人的尸臭味,在这一刻都淡了不少。 这三只红毛僵,居然在发抖。 像冬天里赤身站在雪地中的人,牙齿打颤时带动全身肌肉的那种细微战栗。 它们眼眶里那两团漆黑的东西,此刻正死死盯着刚才红衣女鬼的位置。 空洞,茫然,但深处却藏着一股子从来没有过的恐惧? 高顽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僵尸也会害怕? 他往前踏了一步。 就这一步。 「唰!」 三只红毛僵,齐刷刷向后退了半步! 动作整齐得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脚步落地时甚至带起了一阵枯叶被踩碎的细响。 下一刻。 「跑!!!」 一声破了音的吼叫,从另一头炸开! 是那名赵姓汉子。 他一分钟前还站在那儿浑身紫毛倒竖,金色竖瞳里满是杀意,一副要跟高顽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但现在,他转身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整个人猛地向后一弹! 他化尸后的身躯本就高大,这一弹之力更是惊人。 脚掌蹬地的瞬间,地上炸开一个脸盆大小的土坑! 枯叶丶碎木丶泥土像被炮弹击中一样向四周溅射! 赵姓汉子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紫黑色残影,朝着林子深处亡命狂奔! 他跑得毫无章法。 不挑路,不绕弯,就是一条直线,撞断挡路的树枝,踩碎地上的碎石。 像一头被猎人追到绝境的野猪,只剩下最本能的逃命欲望。 吃鬼! 妈的,那个凶神在吃鬼! 那家伙根本就不是人! 正常人在国道面对一辆大运,或许还有胆子跳出去吓它一跳。 但要是对方不但是大运,还拉着满满一车钢卷。 那就算是坦克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赵姓汉子现如今,脑子里完全提不起任何战斗的想法。 他只恨爹妈没给自己多生两条腿。 第187章 厉鬼遗蜕。 与此同时,那三头刚刚被召唤来的僵尸。 也没有丝毫恋战的意思,跑得甚至比赵姓汉子还要快几分。 看着已经消失在密林中的一众僵尸。 高顽脸上没什麽表情。 只是右手指尖朝那片黑暗轻轻一点。 「去。」 下一刻,早已在头顶盘旋多时的数百只乌鸦。 在同一时间收拢翅膀,像一道道投枪,朝着四只僵尸逃窜的方向俯冲而下! 赵姓汉子听到了身后的风声。 但此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跑! 跑得越远越好! 什麽左使的看重,什麽赵家的面子。 全他妈是狗屁! 活着!只有活着才是真的! 于是。 当第一只乌鸦的利爪抠进他后肩的紫色绒毛,带起一溜暗红色的血珠时。 汉子没有反抗。 反而藉助乌鸦的冲击力窜出去好几米。 但地上跑的怎麽可能比得过天上飞的。 当第二只丶第三只乌鸦落在他连接头颅与脊椎的凸起上时。 一切都结束了。 汉子慌乱中只是徒劳地挥舞着双臂,想把身上越来越多的乌鸦赶开。 紫黑色的高大身躯在鸦群里不停扑腾。 惨叫声不断响起,伴随着肉体被撕裂的闷响。 混着乌鸦兴奋的嘶鸣和扑棱翅膀的声音。 没几分钟,高大的身影在鸦群的拖拽下轰然倒地。 林子里只剩下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和偶尔传来的清脆咔吧声。 那是头骨被撬开的动静。 另外三只僵尸也没好到哪里去,林子里瞬间哀嚎声四起。 「没意思。」 高顽忍不住嘟囔了一声。 猎物不挣扎,杀起来确实一点意思都没有。 这只看着那麽唬人的紫毛僵,发挥出来的实力甚至不如马大槐的红毛僵。 短短几分钟,现场便只剩下那名老道士。 他眼睁睁看着柳芸被一剑穿颅。 看着赵姓汉子化尸后像个丧家犬一样被鸦群淹没。 老道士那只仅存的左眼,此刻瞪得几乎要裂开。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不是没杀过人。 他这一脉乾的就是和阴魂死物打交道的营生,比这更惨烈的死状他都见过。 但不一样。 那种完全不讲道理,仿佛天敌俯瞰虫豸般的碾压。 彻底击碎了老道士几十年来,在江湖中摸爬滚打积累出的所有底气。 老道士感觉到自己裤裆里传来一阵温热,又迅速变得冰凉。 不能这样死! 老道士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啸。 他这辈子活了七十三年! 见过前朝遗老,躲过兵荒马乱。 更是在各路人马的围剿中,跟着神教把香火传到了今天! 大不了舍去这身皮囊! 想着想着,老道士他佝偻的身躯不再颤抖。 那只枯瘦如鸡爪的右手,以完全不符合其年龄的迅捷。 猛地探进骨灰盒,从里面摸出来一小撮黑土。 土里散发着几乎凝成实质的煞气。 但这煞气并不暴烈,反而有种诡异的收纳感。 厉鬼遗蜕! 也叫阴土。 传说中的阴曹地府遍地都是这种东西。 但在阳间,老道士攒了四十年就攒了这麽一小把。 他本来是想留着等哪天阳寿尽了,给自己开条路。 下去也能在祖宗面前体面一点。 现在应该是等不到那时候了! 「小子!你不是能耐大吗?!你不是连鬼都吃吗?!」 「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阴曹地府!!」 话音未落,老道士捧着阴土的双手猛地向上一扬!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把暗沉的黑土,并和寻常泥土一样散开。 反而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在老道士头顶三尺处悬浮丶旋转。 然后缓缓滑落,在老道士面前的地上,形成一个巴掌大小缓慢转动的黑色漩涡。 与此同时,老道士深吸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如此之深,以至于就连他那乾瘪的胸膛都夸张地鼓胀了起来。 然后,老道士张嘴从喉咙深处,从五脏六腑之间。 把一小团火焰一样的东西硬生生吐到漩涡中!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寿元与精魄。 在这末法之世,天地灵气枯竭,正道修士几乎绝迹。 他们这些走阴邪路子的,现如今体内根本修炼不出来古籍中记载的所谓法力。 想要催动这些流传多年的超凡术法,要麽用秘药邪物做引子。 要麽就只能燃烧自身最根本的东西。 这些东西可以是精血,也可以是寿命! 葛老此刻燃烧的,就是自己为数不多的寿元! 就在寿元触及阴土的瞬间。 葛老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本就佝偻的身躯剧烈地抽搐起来,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紧接着脸上丶手上丶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 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丶乾枯,浮现出大块大块老人斑似的黑斑。 仅存的那只左眼,也在迅速黯淡下去。 老道士在寿元离体的在短短一两秒钟内,老了至少二十岁! 从一个精神矍铄的邪道老手,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真正老人。 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那团吸收了老道士寿元的阴土,旋转速度陡然加快! 漩涡中心,炸起一点黑光。 紧接着以那点黑光为中心,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开始向着四周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森林中的景象开始扭曲丶变形。 就连远处鸦群啃食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属于坟墓深处的腐朽气息。 老道士脚下的地面,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缝的那头隐约传来呜咽的风声。 高顽甚至看到几个扭曲晃动的影子,在缝隙边缘摸索。 似乎想通过这条缝隙从地下爬出。 以十年阳寿为柴,用厉鬼遗蜕为引。 老道士就这样,强行在阳世撬开了一条通往阴曹地府的缝隙! 真好不愧是老辈子。 这一手高顽还真的有点想学。 毕竟传说中,阴间与阳间的时间流速的不同的。 很多人都听说过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但却很少有人知道人间一天,阴间也是一年。 理论上来说人只要进入阴间,就能在阳间的一天之内,到达这个世界上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 因此如果没必要的话,大家还是不要自杀得好。 现如今的生育率本来就低。 下次排队还不知道要排到几百年后。 而且如果将投胎比作员工入职的话。 你要是hr估计也不会马上录用一个,刚刚自己离职的员工吧? 况且按照现如今的人口分布,就算可以马上投胎,大概率也是投到黑州或者阿三家。 第188章 生撕鬼门! 老道士一脚踏出,半个身子沉进身前的缝隙里。 他回头用那只已经被蒙上一层灰雾的独眼,最后抬头看了高顽一眼。 那眼神里有怨毒,有解脱,更有一丝近乎炫耀的疯狂。 「哈哈哈,小杂种!有本事你来阴间追我啊!」 「来啊!」 「你敢麽?」 「明摆着告诉你,劳资身下就是阴土!」 「现如今,即便是龙虎山当代天师也不敢轻易踏足的活人禁地!」 老道士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但神情却是异常的兴奋。 仿佛已经胜券在握一般。 他一边嘲讽,一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拼命往缝隙里挤! 只需要一步他就能逃进阴间! 一旦裂缝合拢,这世间就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的踪迹。 哪怕只能在阴土边缘苟延残喘片刻。 哪怕进去后可能立刻被游荡的阴魂撕碎,也比死在这里,死在那个怪物手里强! 在阴间至少他的魂魄得以保全! 只要没有魂飞魄散,那就一定有办法报仇! 然而。 就在老道士乾枯的身躯,即将没入那道幽暗缝隙的前一刹那。 一只手掌突兀的从旁边伸了过来。 手指修长,在周围扭曲暗淡的光线下,甚至显得有些白皙。 这只手就那麽轻轻地按在了那道刚刚撑开,还很不稳定的阴土缝隙的边缘。 将那些凡人触之即死的阴气视若无物! 稳第一批! 就像寻常人家,随手扶了一下快要关上的门框。 通幽发动。 按上去的瞬间,高顽手掌周围泛起一层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蒙蒙光晕。 迅速把那本就不大的鬼门缝隙往里挤了挤。 这神之一手。 让老道士已经进去一半的身形硬生生卡在了缝隙里! 卡在他身下那道通往阴间的门缝上。 老道士在这一刻,甚至已经感觉到有东西现在正在触碰自己的下半截躯体。 那熟悉的阴寒,与先前红衣女鬼身上的一般无二! 但此刻,这条燃烧了他十年寿命才勉强撬开条缝的鬼门! 突然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葛老浑浊的独眼努力地向上转动,看向那只手,看向手的主人。 只见高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缝隙旁边,离他不过三尺。 年轻人的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 只是微微歪着头看着那道幽暗的缝隙,眼神里带着些许好奇? 就像小孩子,看到地上一个没见过的蚂蚁洞。 「阴间?鬼门?这东西长那麽大还真没见过,我看看怎麽个事....」 「门开得这么小怎麽进得去?」 「里面怎麽还黑漆漆的,来!开大点让我看看!」 高顽说话的同时按在缝隙边缘的那只手,手背青筋暴起。 双手指尖嵌入缝隙中,从合拢转为向外用力掰开。 随着高顽用彻的力气越来越大。 那道原本就不稳定的幽暗缝隙开始剧烈地颤抖丶扭曲。 边缘处发出仿佛琉璃即将碎裂的咔咔声。 老道士此刻早已魂飞天外。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那道阴土缝隙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系,正在被一种更霸道的力量强行切断! 这他妈到底是什麽路数?! 这个人能物理意义上的抓鬼也就算了。 现在还能徒手掰鬼门???? 葛老心里刚刚那股子豁出去的疯狂,在这一刻再次化成了最原始的恐惧。 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麽要装这一两秒的哔。 刚刚他要是一声不吭往里面跳,现在估计已经逃出去百八十里了。 咔嚓!!!! 略显沉闷的碎裂声,在老道士耳边响起。 像一块冻硬的油脂,被人用蛮力从中间硬生生撕开。 以高顽双手抓住的地方为中心,那道幽暗的鬼门裂缝边缘,猛地开始向外扩张! 原本只比巴掌宽一点点的缝隙,瞬间被撕开到一尺有馀! 裂缝内部那些原本模糊晃动的扭曲影子,在这一刻开始变得清晰。 老道士看见一只青灰色的的手,此刻正从裂缝深处伸出,正死死的抓住他的脚踝! 但这一切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 因为就在裂缝被撕开的瞬间,老道士感觉到自己全身的皮肤突然变得异常紧绷。 像是一张被拉伸到极致的牛皮。 现如今的鬼门因为阴土的关系,与老道士体内的寿元呈现出一种绑定的状态。 这也是老道士为什麽只能开一条缝隙的原因。 因为他只有那麽多寿元。 而寿元绑定的又是魂魄与肉体。 换句话说,高顽现如今撕扯的不是什麽鬼门裂缝。 而是与裂缝深度绑定的老道士本身! 「不,不!!!」 老道士喉咙里,只来得及挤出一声短促到极点的嘶吼。 然后他就看见自己的身体,从被高顽双手抓住的地方开始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裂痕从左肩斜斜延伸到右腰。 皮肤丶肌肉丶骨骼丶内脏…… 一切都在那道裂痕出现的同时,开始分离。 像一幅被暴力撕撕扯开来的画卷! 葛老的视线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分裂成了两个。 一个看见的是高顽那张没什麽表情的脸。 另一个看见的则是裂缝深处那片纯粹的黑暗。 然后是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老道士的肉体在被撕裂的瞬间,就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知觉。 现如今的疼痛来自魂魄! 那些老道士修炼几十年积攒下来的阴气。 那些他用水仙一脉秘法温养出的灵性。 那些属于老道士七十三年积累下的所有的记忆丶情绪丶执念…… 全都在这一撕之下,支离破碎。 紧接着,一声巨响传来。 葛老最后看见的,是高顽右手猛地向前一探,五指在空中虚虚一抓。 抓向的貌似是他已经碎成几十片丶正在快速消散的残魂。 第189章 真相。 是的。 老道士炸了... 那道被强行撕开的阴土裂缝,在失去葛老这个,在阳间的锚点后开始急速坍缩。 边缘处的黑暗破碎成不规则的形状,向内翻卷。 像一张迅速合拢的嘴,将炸开的老道士瞬间吸了回去。 至于那只伸出来的青灰色大手,则拉着老道士的一条腿迅速消失在了鬼门深处的黑暗中。 最后。 伴随着啵的一声轻响,高顽面前的鬼门裂缝彻底消失。 原地只剩下一小撮还冒着淡淡黑气的湿土。 以及高顽右手掌心托着的一小团老道士残魂,在诉说着刚刚经历的一切。 在这团鸡蛋大小的残魂里。 高顽隐约能看见一些破碎的画面在不停闪动。 画面闪动得很快,像是某座道观的屋檐丶又像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符水丶一张模糊的女人的脸丶还有无数扭曲蠕动的黑影。 虽然能看清楚里面是什麽。 但所有这些画面都支离破碎,像打碎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镜子,连不成完整的影像。 高顽低头看着掌心这团葛老的残魂,眉头皱了皱。 他刚刚真的只是想撑开裂缝。 把这老道士提溜出来。 顺便逼问出那种打开阴土裂缝的术法。 毕竟能短暂连通阴阳的手段,在很多时候会很有用。 但现在…… 这团残魂里蕴含的信息已经碎得太厉害了。 就算用通幽神通强行读取,最多也只能得到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 想要还原出完整的施法步骤和口诀,根本不可能。 而术法这种东西又相当的严谨。 有时候只是差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最后施展出来的效果都天差地别。 「啧。」 高顽撇了撇嘴有点遗憾。 将掌心的残魂胡乱揉吧揉吧塞进嘴里,硬生生往下咽。 随后转头看向另外两个方向。 老道士这里是没戏了。 但那边可是还有两个。 而且看三人之前的样子和展现出来的实力。 明显在酆都门的地位不低,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要是能找到自己妹妹的线索就更好了。 此刻柳芸的尸体还躺在原地,但额头上的血窟窿已经不怎麽冒血了。 喜欢趁热的兄弟估计大失所望。 而赵姓汉子的尸体则在不远处,被鸦群啃得只剩下骨架和一些粘连的筋腱。 两具尸体上方,此刻都飘着一团模糊的影子。 柳芸的魂影脸上依旧保持着死前那种怨毒狰狞的表情。 但整张脸被高顽那一剑从中间劈开,魂体上也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赵姓汉子的魂影破破烂烂,很多地方都露出空洞差不多就是一副骨头架子。 两团魂影此刻都处在一种茫然的浑噩状态。 人刚死时,魂魄离体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意识。 但就是这几分钟的时间,高顽也不想等。 他走到柳芸的魂影前伸出双手,用力将柳芸的头摆正。 然后在通幽的加持下用力扒开柳芸的脑子。 开始强行冲开魂魄的自我保护,翻开柳芸脑子褶皱里面最深刻的那部分记忆。 这种方式会对魂魄造成永久性损伤,甚至可能导致魂飞魄散。 但高顽对此毫不在意。 毕竟按照情报,位于老君观的酆都门总坛人更多。 他有大把的试错机会。 由于高顽的手段过于粗暴,使得柳芸的魂魄剧烈颤抖起来。 魂体表面那层模糊的轮廓开始波动,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大量画面丶声音丶信息…… 顺着高顽的指尖涌进他的意识。 高顽看见了柳家那座建在山腹里的巨型茶园,看见一排排整齐的茶树下面,埋着一具具已经化成白骨的尸体。 看见柳芸坐在茶室里,慢条斯理地冲泡着明前龙井,对面坐着一个戴着戏曲面具的男人。 紧接着什麽北边的货,规格要高,最好是男的,女的也行,最好是知青。 这种人身上往往裹挟大势之类的话响起。 紧接着高顽看见了一份名单。 上面有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年龄丶籍贯丶生辰八字,插队地点…… 在这些名字中,高芳赫然就在其中。 这个发现让高顽眼中寒芒一闪。 来到蜀川那麽久终于有线索了! 他就说包括自己在内。 前些年四九城的知青大部分不是去西北,就是去北大荒。 来到南方插队的少之又少。 为什麽偏偏自己的妹妹就在里面? 合着本来就有一批人要送到这边,自己家只是恰好在这个节骨眼得罪了人? 紧接着,高顽看见柳芸通过某种密语开始传递消息。 这其中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 但接收消息最多的却不是人,也不是电报电话。 而是一尊静静矗立的无声老母神像! 再然后,高顽看见柳芸在得知清江城被灭丶柳七身死后那张漂亮脸蛋上露出的震惊和愤怒。 看见她和老道士,赵姓汉子碰头以及三人之间的猜忌丶算计丶互相提防。 看见柳芸在自己路过的前一天就杀了全村人,用他们的血和怨气布置阵法。 信息很多,很杂。 高顽快速过滤着,只抓取最关键的部分。 几分钟后画面戛然而止。 柳芸的魂影已经变得极其暗淡,轮廓几乎要消散了。 高顽有些意犹未尽的将柳芸的脑子合上。 转身走到赵镇山的魂影前如法炮制。 赵镇山的记忆里,更多是关于酆都门内部的结构。 目前酆都门当家做主的就是他这一脉。 而那个在柳七,以及马大槐口中所谓的老君观总坛,事实上只是个幌子。 是神教给外面那些坛主丶香主们汇报工作领取指令的地方。 为了防止政府与其他名门正派的的围剿。 神教真正的核心总部从来不露面。 而柳芸之所以知道高顽的名字和来历。 除了她手里有名单,负责情报外。 还因为她和北边的某位大领导有着不小的联系。 至于具体指谁,赵镇山的记忆里没有。 但无非就是四九城里,那些藏在李怀德背后的蛀虫。 这些信息,经过这些天的调查,高顽心里早就有底。 但让高顽真正意外的是,这个赵姓汉子的记忆中,还真有自己妹妹下落! 在他的记忆中,高芳以及同一批的十几个知青,确实经过酆都门的手。 但他们没有被留在酆都门。 而是因为某些原因,直接被转送去了所谓的神教总坛。 那里的具体位置,汉子也不知道。 但由于送了好几批的缘故。 但大致地点却很清楚。 那是! 瓦屋山! 第190章 瓦屋山。 看到这段信息高顽暗自松了一口气。 心中有些庆幸自己在夔门就下了车。 并且这一路杀过来,抓到的都是够分量的角色。 要是当初没有遇到山魈。 然后跟着火车在蜀地腹地的哪个小站就下了车。 到时候估计还得在酆都门那些真真假假的分坛里兜上几个大圈子。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先去老君观,然后再顺着线索一点点往上摸。 等到真正摸到瓦屋山的边,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可现在问题来了。 那瓦屋山可不是什麽旅游景区。 那可是实打实的凶地。 和那座山比起来,就连距离夔门不远的巫峡棺山都算是小儿科。 想到这里,高顽脑海中开始涌现前世听到的种种传说。 瓦屋山位于蜀川西南的洪牙县境内。 山体形如一座巨大的瓦屋,顶部平坦如台,面积超过十万亩,是世界上最大的山顶平台。 但这只是它在地理学上的表象。 传说在千年前,曾是青衣羌祭青衣神蚕丛的核心场所。 在当时的羌族人眼里,被视为青羌之祀的圣地。 就连当初道教创始人张道陵,也曾经在瓦屋山传道。 那座张道陵碑现如今依旧屹立山中 就连那位活了两百年的张三丰,也曾经在这里创立屋山派。 那位明成祖在位期间曾多次寻访瓦屋山未果。 最后以妖山之名将其封禁。 这些东西高顽记得很清楚。 并且前世的官方资料里记载,瓦屋山的东南方向,有一片面积约一千亩的区域地形复杂,磁场异常。 指南针丶罗盘在那里会疯狂旋转,或者乾脆一动不动。 电子设备进入那片区域,信号也会瞬间被吞噬,连最基础的计时功能都会紊乱。 更诡异的是,那里常年被浓雾笼罩。 雾气的颜色并非寻常的乳白,而是一种带着淡淡青灰色。 人一旦走进去,感官就会被严重干扰。 明明看着是平坦的路,踩下去可能是悬崖。 听着水流声在左边,实际水源在右边。 感觉只走了十几分钟,手表却显示过去了大半天。 从明朝开始,地方志上就明确记载,官府曾数次组织人手进入瓦屋山探查。 结果不是队伍失踪大半无功而返,就是进去的人出来之后神智恍惚,没过几天便暴毙家中。 并且这些人的死状千奇百怪。 有的浑身长满青黑色绒毛,有的内脏不翼而空却体表无损。 还有的像是被什麽东西抽乾了所有水分,变成一具包着皮的骷髅。 到最后官府索性就以山中有妖邪作祟为名, 将其彻底封禁。 这道禁令在民间口口相传中,被不断神化。 以至于到了近现代,即便科学观念普及,瓦屋山迷魂凼依旧保持着它神秘而危险的名声。 甚至在国际探险圈和超自然研究领域。 它都被冠上了一个东方百慕达三角的名号。 蜀地多奇险,这句话高顽前世就听过。 但真正能和瓦屋山齐名的地方,整个神州大地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其中位于滇南的哀牢山是其中之一。 那里是古滇国遗迹的核心区域,传说有上古巫蛊传承遗存。 山中毒瘴终年不散,瘴气之中常有形如人脸的飞蛾出没,被当地人称为巫面蛾,见过的人少有能活。 再者就是鄂西的神农架,那里的野人传说只是表象。 传说神农架深处的阴峪河峡谷同样不简单。 据说那里特定的区域昼夜颠倒,生长着外界早已绝迹的远古植物。 也有典籍记载,那里是某支上古炼气士避世的最后据点之一。 再者就是秦岭了。 这个高顽得到地煞七十二变的地方,他再清楚不过。 整条秦岭山脉横贯东西,是神州龙脉之一。 深处不知道藏着多少从上古遗落到现在的秘密和危险。 就算是现如今的高顽,都不敢轻易再次踏足。 还有最后的昆仑玉山。 那是神话的源头,传说中的万神之乡。 但似乎那些真正从昆仑边缘活着回来的探险家,在提起那里时眼神里却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近乎崩溃的后怕。 这几处地方。 在前世的高顽看来,都是需要倾尽一个顶级探险团队所有资源丶做好全军覆没的心理准备。 才可能尝试去窥探一二的绝地。 高顽原本的计划里,至少在地煞七十二变解锁到十五个以上神通。 肉身和法力再经过几次质变之后再去看看。 但现在,自己似乎没得选。 高顽低头,看向地上柳芸和赵镇山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 通过赵姓汉子,和柳芸的记忆碎片, 这些来自四九城的知青,对于那个所谓神教来说,似乎有着某种特殊的用途。 要知道当今的四九城几乎汇聚了天下龙气。 后世随便点开一个大佬的履历,里面都必定有着知青两个字。 现如今这些知青里面搞不好背后,就站着某位了不得的人物。 花费那麽大力气,拼着得罪那麽多人将这些知青抓来。 肯定不是为了得到简单的苦力,或者用来献祭的血食。 更不可能培养成低级教徒。 毕竟现在强制下乡还没真正开始。 这些知青里,有一个算一个,觉悟都低不了。 这些人更像是某种稀缺资源。 所以他们的死亡率,相对来说反而不高。 至少在被转运的过程中,是被妥善保管的。 按照这个逻辑,自己的妹妹高芳,真的很可能还活着! 想到这里高顽心脏就是一抖。 管不了那麽多了。 高顽再次长长吐出一口气。 壶天发动。 开始收拾三人尸体上,被乌鸦吃剩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柳芸身上那件藕荷色夹袄似乎是特制的,在乌鸦的撕扯下居然没坏。 赵姓汉子和老道士碎裂的衣袍里,乱七八糟符籙法器一大堆。 高顽虽然用不了。 但也将所有可能带有身份标记丶可能蕴含线索丶或者单纯只是有点价值的物件。 一同塞进了壶天。 这个世界上修炼术法的人不少。 这些破烂到时候,应该能用来交换一些东西。 做完这一切,高顽转身将两个浑浑噩噩的残魂捞起。 不再看这片满目疮痍丶尸横遍野的林间空地。 一边吃,一边发动御风。 向着东北方向开始疾驰。 那里是长江。 此刻江面上正有一艘中型客货两用游轮,拉响着低沉的汽笛劈开浑浊的江水逆流而上。 虽然走水路并不能直接抵达位于天府附近的瓦屋山。 但却能到距离瓦屋山最近的大型水路枢纽。 月山港。 虽然中途需要换成,但坐船依旧能够省去高顽大量的时间。 毕竟他的法力是有限的,不能一直催动御风。 高顽站在岸边的树顶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艘船。 只见船身漆成蓝白两色,现如今已经有些斑驳。 烟囱冒着黑烟,速度不算快。 客舱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甲板上有零星的人影走动。 这是一条航行在长江上游多年的班轮。 搭载着旅客丶小宗货物,以及一些想要省去陆路颠簸的公务人员。 船上鱼龙混杂。 应该很好混进去。 第191章 纸鹤。 渡轮的乘坐很顺利。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月山港的轮廓在夜色中刚刚浮现。 高顽关掉隐形,从船舱的阴影里走出,来到船尾。 一天一夜的水路颠簸,换乘,再颠簸。 高顽身上已经换了一件新的中山装。 只不过呆在沉闷的船舱里,浸了汗又风乾。 现如今硬邦邦地硌着皮肤,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江水腥气和淡淡血锈的味道。 不过这味道很快就被船尾更浓烈的柴油废气盖了过去。 高顽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点了一支在上一趟船上用几个银角子换来的经济烟。 菸丝劣质,吸进去一股烧树叶的呛辣。 高顽本来没有抽菸的习惯。 但这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杀了太多的人,他总感觉自己身上无时无刻不在散发一股血腥气。 这种气味自己闻不到多少。 但即便高顽开着隐形,只要周围的人一靠近,就会本能感觉气温开始下降。 就连狗路过都会本能的发抖。 这也是高顽躲在船舱里,没有到客舱去的原因。 对此高顽目前并没有什麽太好的办法。 江风很大。 带着隆冬的寒意,刀子似的刮过脸颊,吹高顽头发根根向后。 脚下螺旋桨搅起的白浪哗啦啦向后退去,没入远处深不见底的黑暗。 两岸是沉默的黑色山影,像伏兽的脊背看得高顽有些惆怅。 而安静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高顽弹掉第二截菸灰,目光随意扫过右前方那一片逐渐清晰的港口灯火时。 嗒! 一声几乎被风声和轮机声吞没的响动。 在高顽搭在栏杆上的左手边,不到一尺的距离上响起。 那截焊接着救生圈挂架的粗铁管上,无声无息地落下个东西。 巴掌大小,黄澄澄的。 高顽的瞳孔在千分之一秒内缩紧。 全身的肌肉在没有经过大脑任何指令的情况下,同时绷出了战斗的弧度。 右手自然下垂贴着大腿外侧,瞬间按在了西洋剑的剑柄上。 紧接着高顽慢慢转过脸。 只见落在栏杆上的,似乎是一只纸鹤。 用明黄色的符纸折成。 折工不算顶精巧,但棱角分明,透着一股子乾净利落。 鹤喙微张,翅膀收拢,静静地立在那里。 江风呼啸,吹得高顽衣角猎猎作响,但这渺小的纸鹤却纹丝不动。 一双小腿仿佛焊死在了铁管上。 不是幻觉。 通幽没有反应,也不是阴魂作祟。 在调禽视野里,这东西也没散发出任何活物的气息。 可高顽后背的寒毛,却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炸了起来。 这船现如今行驶在江心,前后距离岸边的月山港至少还有两三里水程。 这东西是怎麽来的? 高顽眯起眼,菸头在指间明灭不定。 没让高顽等太久。 几秒钟的寂静过后。 那纸鹤的头部,一点微光倏然亮一抹温润的光晕。 紧接着,一个声音便传入高顽耳中。 不是从纸鹤嘴里发出的,那声音更像是直接印在了高顽的耳膜上。 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中年男人特有的爽朗。 「高顽同志,冒昧打扰了!」 男人声音顿了顿,似乎给高顽留了点消化震惊的时间。 「阁下前些在天夔门的那档子事,还有清江镇丶野狐岭这腾出的动静实在是不小。」 「我们想不注意都难。」 闻言高顽没吭声。 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 他松开手,看着那点红光划了道弧线,坠入船尾翻涌的墨黑江水中嗤的一声熄灭。 高顽保持着那个半倚栏杆的姿势,目光落在纸鹤上。 眼神中充满审视。 对于高顽没礼貌的行为,对面似乎并不在意。 纸鹤里的声音继续,语气平和中甚至带着点赞赏? 「首先,我代表个人谢谢你。」 「澹台那丫头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她父亲唉......」 「我们老辈子的事情不提也罢,丫头命苦,这次能囫囵个儿出来多亏了你。」 「这份人情,我们民俗局川蜀分局记下了。」 澹台映雪? 高顽脑子里掠过那张倔强又沾满泥污的脸。 那小妮子背后果然不简单。 民俗局这个名字,高顽在四九城便有所耳闻。 他在夔门等那麽多天,等的也是这个部门的人。 现如今终于找上门了。 「夔门那边残留的酆都门据点,还有老君观那个所谓的总坛,这两天我们局里已经派人过去收拾了。」 「该抓的抓,该清的清,效率还行没让主要人物漏网。」 男子的声音话锋一转,变得沉稳干练。 这是在向他展示肌肉? 高顽不清楚,面对未知的事物,高顽在没搞清楚前不会发表任何意见。 「至于你在这一路上处置的那些……」 声音略微停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 「那些畜生我们查过了,从马家沟一伙人开始,还有沿途那些杂碎,再到柳七丶柳芸丶葛正槐丶赵镇山等等酆都门中层……」 「按照现行的法律和内部条例,枪毙十回都算便宜他们。」 「从结果上看,你算是帮我们提前执行了正义。」 「所以我个人认为,高顽同志你骨子里是个有底线丶有是非观的人。」 说到这里,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诚恳的味道。 「当然,四九城那边的事情比较复杂。」 来了。 高顽眼神微凝。 「目前官面上的结论,我想你可能也听说了。」 「对于你师傅袭击殷嶋一家等一系列公职人员,和四合院的相关社会闲散人员的具体情况,我们不去深究,也不评价。」 「在当事人面前议论人家师傅这不礼貌,也不合规矩。」 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试探或者嘲讽,反而有种就事论事的坦率。 看得出对方和四九城自己接触的那些官僚还是有区别的。 而且按照这人的话来看。 目前四九城对于自己有师傅这件事,似乎并未过多怀疑。 而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说那麽多,怎麽看都是想招安的意思。 老官僚的手段。 他想起殷嶋,想起王主任。 一样的味道。 只是眼前这位的段位明显更高,也更加务实。 第192章 招揽。 「言归正传,」 纸鹤里的声音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们的人昨天通过清理酆都门的残馀,也拿到了一些关于瓦屋山的情报。」 「我想小兄弟对此应该会感兴趣,不然也不会来到这里。」 听到这里高顽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这老家伙说得没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 他确实有点好奇瓦屋山里到底有什麽。 「目前看来我们的目标本质上是一致的。」 「都是为了清理盘踞在瓦屋山的邪教教核心,以及解救可能被困的无辜人员。」 「最后彻底消除那个隐患。」 「所以我!」 「川蜀民俗事务管理局分局局长,周毅,诚挚邀请你加入我们接下来的联合行动队伍。」 「我们有专业的人员丶装备,对那片区域也有持续多年的研究资料。」 「双方合作的话,成功率会高很多。」 话音落下,见高顽依旧沉默。 周毅的声音稍微压低了一些,语速也开始放慢。 「另外,作为回报哦,我知道小兄弟在四九城还有事情没了。」 「对于那个失踪的李怀德,还有他背后的一些人,我们民俗局在四九城,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一些不太合法但合乎情理的诉求,只要证据确凿,操作起来比个人要方便得多。」 「这一点,我代表个人现在就可以给你一定的承诺!」 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冰冷潮湿。 高顽脸上的肌肉线条在昏暗的船尾灯光下显得格外硬朗。 不得不说对方的诚意很足。 条件开得也诱人。 先感谢,再展示实力和共同目标,最后抛出利益。 一套组合拳,打得滴水不漏。 如果是一般人,碰见这种情况估计早就同意了。 毕竟这片大地上,想吃皇粮的人还是占据大多数的。 半晌。 高顽终于开口。 但声音和这隆冬时节的江风一样冷硬,没有给出任何迂回的馀地。 「这位尊敬的局长,你觉得事情发展到现如今的地步,李怀德一个轧钢厂的副厂长有这麽大能量?」 高开口的第一句话,问的不是李怀德能不能搞死,也不是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 他怀疑的不是民俗局的能力,而是这件事背后真正的阻力层级。 果然。 听见这话,纸鹤那头罕见的沉默了下来。 而且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长到高顽抽完了一整包烟。 高顽甚至能想像到,在某个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 那个叫周毅的分局长,可能正用手指不停揉着太阳穴。 终于。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顺着纸鹤那玄妙的联系传了过来。 「高顽同志,有些事情丶不是我们一个部门,甚至不是现阶段的某些力量能够完全左右和拨正的。」 周毅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沉重与无奈。」 「现在这个阶段很多地方,很多人确实存在问题。」 「这些问题大部分盘根错节,我们知道上面也知道。」 「但有些手术需要等待最合适的时机,操之过急可能会引起更严重的后果,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积累更多的条件和决心。」 周局长选择了一种相对隐晦,但双方都能心领神会的说法。 时间? 高顽心中猛地一动。 他突然想到明年这个特殊的年份。 以及那一场席卷整片大地的..... 原来如此。 高顽忽然有点明白了一些重要的历史进程,与时间节点。 民俗局,或者说他们代表的某些力量。 现阶段不是在纵容,而是在等待。 等待一个足以摧枯拉朽丶打破一切坛坛罐罐的巨浪到来。 到时候很多现在动不了,或者不敢动的东西自然会被拍碎在沙滩上。 在那时李怀德和他背后的人,恐怕也只是巨浪前几块稍微显眼些的礁石罢了。 而四合院的后续剧情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 想通了这一层,高顽心里那点因为对方招姿态而产生的抵触反而淡了一些。 至少这个周毅说了部分实话,没有用假大空的官话糊弄他。 但即便如此,高顽依然摇了摇头。 对着那只沉默的纸鹤缓缓开口。 「合作可以,加入不行,我们不是一路人。」 「而且在解决完我妹妹的事情后,我大概率会先离开一段时间。」 高顽这次的话很真诚。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仇要亲手了断。 加入一个官方组织束手束脚,不符合高顽的性子。 更重要的是,现如今的高顽信不过任何人。 跟不会因为几句话就为谁卖命。 况且把后背交给一群不知底细的人? 高顽没这个习惯。 纸鹤那头的周毅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他没有恼怒,也没有继续劝说。 反而爽朗一笑。 「好。」 「合作也行,只要目标一致,只要能达到目的,形式并不重要。」 「高顽同志请你相信,我们不是你的敌人。」 接着,周毅话锋一转。 开始以一种老朋友的口味与高顽分享了很多瓦屋山的情报。 关于酆都门近年活动的规律。 关于他们利用无声老母神像发展邪教徒的手法。 虽然民俗局他们对此掌握的也不多。 但周局长对此很是坦然,有什麽就说什麽。 几乎没有什麽官架子和那种官方人员所谓的高人一等。 最后还告诉了高顽瓦屋山近几十年有记录的几次异常波动时间点。 以及关于神=邪教内部可能存在的派系矛盾和几个已知的,性格鲜明的老怪物的大致特点…… 这段话的信息量很大,很碎,但对于高顽来说很有用。 有些和高顽从残魂记忆里拼凑的能对上,有些是新的补充。 周毅说得很快,但条理清晰,显然这些情报早已整理归档。 高顽叹了口气。 静静地听着,默默记下。 这些东西对于现如今的高顽很重要。 无论如何自己欠这个局长一个人情。 最后,周毅的声音放缓。 带上了一丝调侃的意味。 「我们局里面这边最迟三天后,也会组织一支精干小队,从天府方向尝试进入瓦屋山区域。」 「到时候,如果碰上了……」 说到这里周毅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手下那些小年轻可能经验不足,可能性子也急。」 「但他们都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子。」 「要是有什麽冒犯的地方,或者在那种地方发生了某些不可避免的摩擦……」 「希望高顽同志看在我周毅今天坦诚相待的份上,也看在我们目标一致的份上。」 「到时候还请你稍微宽容一些。」 「给小家伙们留条活路,让我这个老家伙手下的民俗局不至于青黄不接。」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点低声下气。 不是命令,更像是请求。 是一个老兵油子,对自己手下新兵的爱护。 周毅其实也不想这样,他们民俗局也不是泥捏的。 无奈这段时间高顽的战绩实在太恐怖。 遇见他的人,现如今似乎还没有一个是全须全尾逃掉的。 老局长现如今对于自己的手下,要和这种凶神对车表示很担忧。 高顽看着那纸鹤。 没说话。 但沉默。 即是某种程度的默许。 「好了,话就说到这儿。月山港快到了你也准备准备吧,接下的路可不太平。」 得到了高顽的默许,周毅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 「以后如果有需要或者你想通了,可以到任何省市的民俗局办事处提我的名字。」 「当然,估计你也不会去。」 「那麽最后,希望我们这次的行动顺利。」 话音落下。 纸鹤头部那点微光倏然熄灭。 紧接着,那明黄色的符纸边缘,毫无徵兆地窜起一缕苍白色的火苗。 火苗眨眼间便吞噬了纸鹤全身。 没有烟,没有灰烬飘散。 就在高顽的注视下。 短短两三秒,那只承载了一次重要对话的纸鹤。 彻底化为一点点灰白色馀烬,贴在锈蚀的铁管上。 一阵江风卷过。 馀烬飘飞而起,融入船尾翻腾的黑暗与冰冷的水汽之中再无痕迹。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江风带来的一场幻觉。 高顽又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月山港的灯火几乎要映亮他半个身子。 轮机减速的震颤从脚下传来,码头工人的吆喝声隐隐随风飘至。 高顽这才直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天府平原的方向。 转身,朝着船舱阴影处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 只是那双眼睛里,少了几分纯粹的杀意。 多了些对于接下来一系列历史事件的思量。 江风依旧凛冽。 但却吹不散前方瓦屋山那浓重如墨的迷雾。 也吹不散身后四九城那延绵百年的恩怨。 虽然老人家也没有真正成功。 但路。 总得一步一步走。 第193章 进山。 月山港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淡去。 高顽背着个半旧的帆布包,踩着一双在港口小摊上买的解放鞋。 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面前还算平整的碎石路,拐进了右侧的密林。 临走前。 他在招待所那面裂了缝的穿衣镜前站了一小会。 镜子里的人此刻穿着深蓝色劳动布工作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连日奔波的倦色,和一丝被刻意压制的凌厉。 这身行头是高顽昨晚在月山港的黑市里换的。 布料硬邦邦的,应该是供销社的尾货。 但胜在乾净,也不扎眼。 至于原来那件浸透了血又反覆风乾的中山装,早在高顽下船的时候就扔进长江喂鱼了。 现如今,高顽包里除了几块硬得像砖头的压缩饼乾和军用水壶。 就是那柄用油布仔细裹好的西洋剑。 他在月山港待了一天一夜。 吃了两顿热乎饭外,还在拿着在黑市买到的介绍信。 在一块钱一晚招待所里,睡了整整十个小时。 醒来时骨头缝里那股连番恶战积下的酸涩感,总算消下去不少。 法力也恢复到了八九成。 其实本来高顽也不太想修整的。 毕竟早到瓦屋山一天,希望就多一分。 但无奈他这具常年生活在北方的身体,居然晕船。 这是高顽没想到的。 但晕过船的小夥伴们,应该知道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对战斗力的影响有多大。 不然他那天也不会突然跑到栏杆边上,然后被那个局长发现。 但在修整的这期间,高顽也没闲着。 透过招待所二楼那扇糊着报纸的窗户,高顽把月山港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港口不大,但气氛紧绷得像是拉满的弓。 江面上除了往常的货轮丶渡船,还多了几条漆成军绿色的巡逻艇。 艇首架着机枪,士兵抱着枪站在甲板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水面和两岸。 岸上的动静更大。 穿着六五式军装的士兵明显要比其他地方多得多。 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开出,扬起漫天尘土。 甚至高顽在港口边的小饭馆吃饭时。 还听见邻桌两个穿着四个口袋干部装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低声交谈。 话里话外提到一连串类似演习,封锁丶增援之类的字眼。 其中一个鬓角斑白的老干部抿了口烧酒,叹气说这阵仗,比他当年剿匪那会儿还大。 该不会是那白头鹰又在动什麽歪心思。 高顽埋头扒饭,心里却清楚。 看来周毅那老狐狸没骗他。 民俗三天后的行动应该是真的。 只是不知道,除了民俗局那些会点超自然手段的人以外。 这位局长还调动了多少人? 一个团? 看这兵力调动和警戒级别,恐怕只多不少。 高顽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抹了抹嘴,放下粮票和起身离开。 这次他依旧没选择走大路。 月山港通往瓦屋山方向的主干道上,此刻已经设了密密麻麻的卡子。 穿军装的士兵和戴红袖箍的民兵混在一起,挨个检查过往行人的介绍信和行李。 高顽手里手里的介绍性虽然是货真价实的,糊弄一下这些人或许能行。 但他不想冒这个险。 更不想在这种时候,跟任何官方的人打照面。 于是便有了眼下,钻进了港口西侧这片绵延无际的丘陵密林的一幕。 天府的冬天,到底和北方不同,甚至与夔门那片水雾弥漫的湿冷都有些不一样。 可在这里的空气要乾燥一些,只是阴冷,带着一股怎麽都散不去的潮气。 而且因为海拔的关系,气温也要高上一些。 不过到底是只有几度十几度的冬天。 林子里那些恼人的蚊虫,追着人血吸的山蚂蟥,这会儿基本销声匿迹。 树木虽然依旧翠绿,但地上同样铺着厚厚一层腐烂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麽声响。 高顽走得不快。 他这两天在刻意练习收敛气息,连御风神通都没用。 只凭着两条像寻常赶山的人一样,在林木间穿行。 这种东西越早练习越好,毕竟他以后要杀的人还很多。 杀完还要继续在城市里生活。 那一身看一眼,就能把小孩吓尿,把狗吓得翻白眼的煞气。 昨晚就差点把战战兢兢的招待所服务员下晕过去。 后面还是金钱开路,说自己是杀猪的,这才勉强住进去。 想不成为焦点的话。 这种气势还是收敛起来再好不过。 但练习归练习。 与此同时。 以高顽为中心方圆数里内的动静,都清晰地映在脑海里。 这是高顽进入森林前就做好的准备。 在这里乌鸦有些扎眼,成群结队出现在白天林子里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所以高顽退而求其次。 昨晚趁着夜色,将乌鸦们提前安排在了几公里外的一处山洞里。 临时选了麻雀作为作为此行的侦察兵。 这种灰扑扑的小东西遍地都是。 进入林子不到半小时,高顽便通过雀群的视角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起初只是零星几只,藏在倒伏的枯木底下,或者落叶堆的缝隙里。 暗褐色油亮亮的背甲,细长的触须微微颤动。 是蟑螂。 南方常见的美洲大蠊。 这种个头很大的家伙,伴随大航海时代来到这片土地上以后,便逐渐成为了毒瘤一般的存在。 但高顽眼前的这些蟑螂个头,大得有些离谱了。 寻常蟑螂最大不过拇指盖。 可高顽看到的这些美洲大蠊,最小的也有核桃大,最大的竟堪比成人手掌。 这些双马尾趴在腐朽的树根上,甲壳竟透着一种不寻常的紫黑色光泽。 高顽脚步未停。 眉头却狠狠皱了一下。 要知道现在可是12月底。 即便是在南方,这些蟑螂也不应该大量出现在寒冷的森林中。 而且它们的轨迹不像是在漫无目的地觅食。 反而隐隐约约,朝着高顽前进的方向聚拢。 「果然来了。」 高顽心里嗤笑一声。 既然民俗局的周毅昨天能找到他。 那麽盘踞蜀川几十上百年的地头蛇,自然也有自己的法子。 只是没想到,对方派来打头阵的竟是这些东西。 第194章 稻草人? 高顽心念微动。 下一刻。 「啾!」 「叽叽喳喳!」 尖锐的鸣叫声陡然划破林间的寂静! 数十只灰褐色的麻雀,如同听到了冲锋号的士兵,从藏身的树冠丶灌木丛中激射而出。 化作一道道迅疾的灰影,扑向地面那些正在聚集的蟑螂! 捕食开始了。 麻雀对付昆虫本是天性。 现如今同样如此。 一只核桃大小的蟑螂刚抬起触须,就被一只麻雀精准地叼住背部,猛力一甩。 「咔嚓」一声轻响,甲壳破裂淡黄色的内脏汁液迸溅。 麻雀毫不停留,几下便将还在抽搐的虫体撕碎吞咽下肚。 另一处,三四只麻雀围攻一只巴掌大的巨蟑。 那巨蟑反应竟也不慢,猛地转身口器张开。 露出里面细密的颚齿,朝着最近的一只麻雀咬去! 麻雀灵巧跳开,另一只趁机俯冲,啄向巨蟑相对脆弱的腹部关节。 巨蟑吃痛,剧烈扭动身体,几条细腿疯狂划动,竟将贴近的一只麻雀扫了个趔趄。 旁边两只麻雀立刻补上,尖喙雨点般落下专门盯着关节连接处和复眼猛啄。 一时间。 林间这片空地上,上演着一场微小却残酷的生存厮杀。 麻雀的鸣叫丶甲壳碎裂的脆响混杂在一起。 淡黄或乳白的虫液星星点点溅在枯叶和泥土上。 散发出一种带着点腥甜的腐败气味。 高顽站在几步外,静静看着这一幕。 麻雀群在高顽的意念引导下,彼此间甚至有简单的配合。 但即便如此,对上那些蟑螂依旧要费些功夫。 「与控蛇和控制僵尸一样的昆虫控制麽?」 高顽低声自语。 抬脚将一只不知死活爬到他鞋边的的蟑螂碾进泥土里。 粘腻的触感从鞋底传来。 高顽收回脚。 低头看了看鞋边那摊难以形容的污渍,又抬头望向森林深处。 那里的树木更加茂密,光线也更加昏暗。 蟑螂还在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仿佛无穷无尽。 麻雀群虽然占据上风,但消耗也不小,已有好几只被蟑螂们拖拽到地上硬生生咬死。 看见这一幕。 高顽眉头不由得皱起。 不对劲。 这些蟑螂太多了。 从第一只核桃大的紫黑色蟑螂出现到现在,不过短短几分钟。 这片半径五十米内的林地里,就已经聚集了不下数千只。 而且还有大量蟑螂在源源不断地从更深的腐叶层下丶树根缝隙里钻出来。 它们爬行的轨迹看似杂乱,但若从麻雀的视角往下看。 那些紫黑色的虫影不是漫无目的的围攻。 它们的路线隐约构成一个缓缓向心收拢的螺旋。 而螺旋的中心点,正是高顽此刻站立的位置。 这样下去没什麽意义。 几只麻雀舍面前的蟑螂腾空而起。 开始在林子中不停搜索。 很快。 在距离高顽大约三十米外,一株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樟树背后。 树根隆起的地面上,插着什麽东西。 灰扑扑的,乍一看像一截枯死的树桩。 可麻雀的视野拉近后,那东西的轮廓就清晰了起来。 看外形那是一具稻草人。 用有些发黑发霉的稻草粗糙扎成,约莫半人高,歪歪斜斜地插在泥里。 稻草人的躯干部位鼓鼓囊囊,像是里面塞了什麽东西。 这还不算。 以那株老樟树为起点,向左丶向右丶向前…… 高顽控制着麻雀的视线依次扫过。 第二具丶第三具丶第四具…… 短短十几秒内,他就在周围百米范围内,发现了至少二十多具同样的稻草人。 它们被半埋在落叶下,或者倚靠在树根旁,甚至有的就挂在低矮的枝桠上。 每一具稻草人的姿态都有所不同。 有的双臂高举过头,像是在呼救。 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忍受着极致的痛苦。 还有的乾脆就没有手臂,躯干上只伸出几根参差不齐的草杆。 而所有这些稻草人鼓胀的躯干里,都隐隐透出一股子大小不一的煞气。 高顽眯起了眼。 除了煞气。 在靠近这些稻草人的时候。 高顽还从麻雀的感官里捕捉到了一缕带着点辛辣的异香。 有点像檀香,但更冲。 有点像某种东南亚寺庙里常点的线香! 没什麽好犹豫的。 高顽右手从剑柄上松开,对着最近的一具稻草人虚虚一抓。 「风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狂风平地而起。 那具挂在枝桠上的稻草人猛地一颤! 紧接着,捆扎它的草绳寸寸崩断! 稻草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硬生生从枝头扯了下来。 划着名一道歪斜的弧线,啪一声摔在高顽脚前不到一米的地上。 尘土和腐叶被砸得溅起。 高顽低头看去。 只见稻草人摔得有些散了,几缕发黑的草杆从躯干里戳出来。 而透过那些散开的缝隙,高顽看见了里面裹着一具婴儿的骨头。 骨头的表面漆黑,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如发丝的纹路。 那些纹路扭曲盘旋,构成一种带着强烈异域感的图案。 有盘绕的蛇,有怒目獠牙的神像,还有层层叠叠丶像是花瓣又像是火焰的几何图形。 最诡异的是,这些刻痕的深处,隐隐有黑色的流光在缓慢游走。 高顽瞳孔缩了缩。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小心地拨开那些散乱的稻草,将婴儿的颅骨露了出来。 只见那巴掌大小的天灵盖的位置,破了一个不规则的洞。 洞里空荡荡的,但洞的边缘处却残留着一圈焦黑的痕迹。 像是被什麽东西从内而外烧穿过,将脑髓引出。 而颅骨表面那些黑色刻痕的走向,最终都汇聚向了这个破洞。 高顽盯着那个洞看了两秒。 然后,一具一具开始清理林中的稻草人。 随后他便发现这些稻草人,每一具里面都裹着一具漆黑的婴儿骨。 有的完整,有的残缺,但无一例外,骨头上都刻满了那种诡异的纹路。 「三宣六慰的人?」 高顽口中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前世在滇缅边境,偶尔听当地老人提起过的一些传闻。 这块大明时期的宣慰司十分擅长下降头丶养小鬼丶古曼童等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些用婴儿尸骨丶毛发丶甚至胎盘制成的邪物。 往往被赋予各种恶毒的诅咒,或是用来操控毒虫野兽。 可是这里是蜀川腹地。 距离边境的直线距离,少说也有七八百公里。 什麽人会千里迢迢,把这种东西带进来? 而且还和盘踞瓦屋山的邪教搅在了一起? 高顽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念头。 他突然想到,这几年白头鹰在南边闹得轰轰烈烈的那场战争。 今年似乎加大了投入。 想到了那源源不断运宣慰司的物资和人员。 官方层面的交往密切,民间自然也会上行下效。 第195章 蛊虫?鬼婴?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邪乎东西。 还真不好对付。 想到这里。 高顽忽然觉得这趟瓦屋山之行,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 然而,就在高顽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啾!!!」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鸣叫,毫无徵兆地炸开! google搜索twkan 紧接着是第二声丶第三声…… 刚才还在扑杀蟑螂的麻雀群,像是同时被一根烧红的铁釺捅穿了脑子,齐刷刷从半空中栽了下来! 「啪啪啪啪....」 一连串肉体砸地的闷响在林中响起。 那些麻雀摔在枯叶堆里,浑身剧烈地抽搐着,鸟喙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漆黑的鸟眼里迅速爬满的血丝。 高顽猛地转头! 他的视线死死锁住离他最近的一只麻雀。 那麻雀躺在地上,翅膀以一种违反生理结构的角度反折着,胸脯急促起伏。 然后。 高顽看见麻雀的眼角那层薄薄的眼睑下方,有什麽东西在动。 一拱,一拱。 像是一条细线在皮下游走。 下一刻! 「噗嗤!」 轻微的破裂声响起。 麻雀的左眼眼球,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一条通体灰白丶细如发丝丶长约半寸的线虫,从那道裂缝里钻了出来! 虫体沾满了粘稠的玻璃体液和血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病态的莹白。 它探出半截身子,头顶两个微不可察的黑点左右转动了一下。 然后,它对准了高顽的方向开始疯狂扭动起来。 这一幕看得高顽太阳穴猛地一跳,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而就在同一时间。 一连串密集的破裂声,从周围所有落地的麻雀身上炸开! 上百只线虫同时从麻雀的眼眶丶鼻孔丶甚至耳洞里钻了出来! 紧接着。 一道道灰白色的细影,操控着身下的麻雀撕裂空气。 朝着高顽的面门丶脖颈丶胸口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电射而来! 速度之快,甚至在高顽眼前拖出了残影! 蛊虫! 什麽时候? 高顽后退半步整个人飘飞而起。 他刚刚明明仔细检查过周围的那些蟑螂。 它们体内根本没有虫卵或者幼虫。 「好像有点意思。」 高顽神情一肃。 刚刚蛊虫出现的时候,调禽用于连结麻雀与高顽之间的纽带居然全部断开。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能从高顽手里把鸟类的控制权夺走。 要知道调禽可是高顽第一个掌控的神通。 也是使用得最熟练的一个神通。 这无异于是在高顽最专业的领域,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忍是不可能忍的。 心念一动。 脑海深处那枚代表着调禽神通的符文,骤然亮起。 随后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样,猛地炸开一圈狂暴的涟漪! 涟漪以高顽为中心,无视物理距离,无视血肉阻隔,瞬间扫过了周围百米内所有还在动的麻雀尸体。 「回来。」 两个字吐出。 下一刻! 那些被线虫拖拽着前行的麻雀尸体,齐齐一颤! 已经扩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瘫软的翅膀猛地绷直! 而更诡异的是,那些从它们眼耳口鼻里钻出来的线虫。 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全部僵在了半空! 线虫们开始疯狂扭动身体,细足在空中乱划,试图挣脱那股突如其来的束缚。 但没用。 高顽闭着眼,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在用最粗暴丶最不讲道理的方式,重新夺回对这些麻雀尸体的绝对控制权。 管他是死是活。 只要是鸟就归自己管!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毫无徵兆地从林子深处传来! 声音嘶哑丶扭曲,带着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蛊虫应该就是来自那家伙的手笔。 高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紧接着反而将更多的法力,直接灌输进了调禽之中。 那些麻雀的尸体开始剧烈颤抖。 那是一种从内而外的丶即将崩解前的震颤。 寄宿在它们体内的线虫,似乎感应到了灭顶之灾的降临。 它们开始疯狂地往麻雀的脑髓深处钻,试图躲进最后的安全区。 但高顽不给它们机会。 双掌狠狠向着身前一压。 噗噗噗噗噗!! 一连串像是熟透浆果被捏碎的声音响起。 所有麻雀的尸体,在同一时间由内而外,像是炮弹一般炸开! 那些钻进脑髓的线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狂暴的力量碾成了肉泥。 灰白色的虫浆混着麻雀的脑组织丶血液丶碎骨撒得到处都是。 「呜……呜呜……」 一阵若有若无的丶像是婴儿哭泣的声音开始在林中响起。 那些插在泥里丶挂在树上的稻草人,开始剧烈地抖动。 像有什麽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想要破开那层草杆的束缚。 那些婴儿骨头表面,刻痕的黑色纹路开始疯狂闪烁! 紧接着,一缕缕黑烟从稻草人的缝隙里渗了出来。 黑烟升到空中开始扭曲盘旋,渐渐凝成一个个模糊的婴儿轮廓。 那些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它们飘在空中,齐刷刷看向高顽。 然后,张开没有牙齿的嘴。 「啊!!!」 凄厉的尖啸,骤然爆发! 浓郁的煞气冲天而起。 那是几十上百个夭折婴儿的绝望丶痛苦丶不甘! 尖啸所过之处,树木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高顽站在尖啸的正中心。 他的衣角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得猎猎作响。 额前的碎发向后飞扬,露出下面那双没有一丝波动的眼睛。 他静静看着那些在空中扭曲的鬼婴轮廓。 看着它们直到生命的最后还被当做工具一般利用。 然后,高顽五指张开,顶着尖啸一把掐住离他最近的一个鬼婴的脖子。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甚至没有任何光芒或者特效。 但那个被高顽握住的鬼婴,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这一幕看得周围剩馀的鬼婴齐齐一愣。 尖啸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被掐住的鬼婴开始疯狂挣扎,试图从高顽手中挣脱。 但高顽的手稳得像铁钳。 并且像是提着一大瓶可乐一般,开始疯狂上下摇晃起来。 第196章 蛊师与虫降师 动作幅度不大,频率却快得惊人。 那团由黑烟凝成的婴儿轮廓,在高顽手里像一截没有重量的破布,被甩得嗡嗡作响。 周围剩馀鬼婴空洞的眼睛随着高顽的手臂上下移动,居然透出几分茫然。 林子里一时间只剩下草杆摩擦的沙沙声,和高顽手臂划破空气的轻微呼啸。 高顽脸上没什麽表情。 他盯着手里那团被晃出残影的黑烟,眼睛一眨不眨。 这种摇晃不是为了虐杀。 这种东西本来就没有生命,虐不虐的毫无意义。 高顽这种怪异的举动,是在等某种只有在这种极端状态下。 才会显现出来的东西。 果然。 七八十次剧烈的摇晃后。 构成鬼婴躯体的黑雾开始溃散。 那模糊的轮廓边缘,渐渐渗出一些之前看不见的丝线。 它们从鬼婴的后颈丶脊椎丶四肢末端延伸出来。 另一端在空气中蜿蜒丶盘绕,最后全部指向瓦屋山深处。 高顽瞳孔缩了缩。 他放缓了摇晃的频率,手指微微用力将鬼婴的脖子捏得更紧了些。 另一只手抓住鬼婴大腿开始像拧毛巾一样开始发力。 在这种挤牙膏一样的状态下。 鬼婴身上半透明的丝线像是被从深水里捞起来的渔网,轮廓越来越清晰。 每一条丝线上都流动着略显阴寒的能量波动。 这种波动高顽不算熟悉。 但在前世也有所耳闻。 毕竟之前乾的行当不光彩,要是不下足功夫。 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鬼婴这种玩意儿本质上就是一缕被强行拘束丶灌注了特定指令的残魂。 要想远程操控,施术者和鬼婴之间必须有某种联系。 这种联系平时隐没在空气里,和周围的环境能量混在一起极难察觉。 但要是把鬼婴本身的状态搅乱,搅到它连维持形体都困难的时候。 这种联系就会像被扯紧的皮筋,显露出最真实的走向。 而通过这种联系的质地,高顽能判断出很多东西。 比如现在。 这些丝线上传来的能量波动,带着明显的活物特徵,却又和寻常蛊虫那种蛮横的生机感不同。 而南方这片地方,玩这种把戏比较厉害的。 无非就是蛊师与虫降师。 这两条路子的手段看起来差不多。 但根子上却完全不同。 蛊师这一脉,老家就在脚下这片川蜀大山里。 传说能追溯到上古蚩尤的祝由术。 那时候的巫医祭师,从毒虫瘴气里悟出一套驾驭生灵的法子,讲究的是以毒攻毒丶以虫制虫。 后来这套东西在苗疆丶在滇南丶在这片广袤的毒瘴密林里不断流传丶演变,最终形成了现在蛊术的雏形。 这个年代的蛊师的路子非常野,手段也很硬。 他们炼出来的蛊虫,大多走的是物理攻击的路子。 所谓的控制人,更多的也是钻到对方心脏或者其他器官里进行暴力操控。 不和它的意愿它就咬你。 最终实现疫病的传播丶或者直接把人啃成骨架。 就连操控阴魂也多是用虫尸丶虫卵做媒介,靠的是蛊虫本身那股子蛮横的生机去强行驱动。 高顽记得,解放前湘西与黔东南交界的深山里,有个叫麻姑的蛊婆很出名。 她居住的吊脚楼终年弥漫甜腻腥膻的怪味,楼板下总有悉悉索索的爬行声。 麻姑最拿手的线蛊,中者初期只是咳嗽。 不久皮肤下就会钻出比头发还细的红色丝虫,以血肉为食,最终将人从内部编织成一具裹着人皮的虫巢。 但据说麻三姑晚年被体内本命蛊反噬,最后她消失在山中从此不知去向。 蛊师的恐怖更多来自看得见虫豸丶闻得到腐毒。 先前麻雀体内野蛮生长的线虫就,很像蛊师的手笔。 可眼前这些稻草人骨头上的符文与鬼婴,又有些不对劲。 高顽又晃了一下手里的鬼婴。 那些丝线在空气中轻轻震颤,传递过来的能量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扭曲感。 这味道更像是虫降师。 高顽想起以前在边境听过的传闻。 据说当年唐代玄奘前往西天取经,历经80难取得经书。 回来过通天河的时候,遭遇了驮经老龟问寿数。 最后没得到满意答案的老龟,气得把经书连人带箱子全翻进了水里。 当然唐僧师徒这种高人是不可能淹死的。 只是在他们手忙脚乱捞经书,谁也没发现少了一卷。 而且少的偏偏是,小乘佛法里最偏门的那本《谶》! 传说这卷经书没回中土,顺着水流一路漂,最后漂进了当时还叫暹罗的地界。 那边的人佛法根基浅,拿到经书一看,里面全讲的是邪念丶妄念丶恶念带来的因果报应。 他们看不懂其中戒除的真意,反倒越看越歪,觉得这是在教人怎麽利用这些念头。 于是硬生生从佛经里,悟出了一套降头术。 这也是为什麽后来暹罗那边,佛牌能和尸油小鬼供在同一座庙里的原因。 在他们看来,这本来就是一条路上的东西。 都是念的运用。 只不过一个向善,一个向恶。 虫降师这一脉,据说就是从那卷歪解的《谶》里演变出来的。 他们不注重蛊虫本身的凶性,反而擅长用虫为载体,去下咒丶种念丶搞精神层面的侵蚀。 就像眼前这些鬼婴。 二十世纪中叶,新马一带有位被称为鬼王的茅山道士德叔,便深谙此道。 据说德叔宅院深处供奉上百个小小骨灰坛,每个都禁锢着一个夭折婴孩的魂魄。 他以符咒驱使,以香烛甚至鲜血供养,将这些鬼仔化为耳目与杀手。 传闻他曾为港岛一栋凶宅驱邪,其过程就是先派鬼仔潜入沟通。 谈判不成便与之斗法三日,最终将众鬼魂尽数收服,炼为鬼奴。 然而玩弄人心鬼蜮者,终遭反噬。 这位德叔晚年身体急速衰败,胃部反覆长出肉球,手术切除不久便再生。 最终在法力衰退时,圈养的群鬼反噬。 被人发现时,他周身布满深可见骨的撕咬伤痕,内脏呈现不自然的腐烂迹象,仿佛被无数无形利齿从内到外啃食殆尽。 虫降师的恐怖,在于无形与诡诈。 中招者往往毫无察觉。 它会让你在幻觉与现实的交错中成为傀儡,甚至在莫名痛苦中死去。 第197章 找到你了! 这两种玩虫子的职业,事实上区别很明显。 本书由??????????.??????全网首发 如果真是蛊师的手笔,联系丝线上应该带着明显的虫类腥气,或者某种奇奇怪怪的毒性。 可现在这些丝线…… 高顽双手微微松开一丝。 被他压榨的鬼婴立刻开始剧烈挣扎。 黑烟凝成的轮廓疯狂扭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居然开始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与此同时,丝线上传来的能量波动陡然增强! 仿佛施术者正在通过这些丝线,感受着鬼婴此刻的痛苦和恐惧。 果然是虫降师。 高顽心里最后一点疑惑落了地。 他之前故意只用麻雀试探,就是想看看对面会不会急。 结果对面不仅不急,反而用出了鬼婴这种明显偏向精神攻击的玩意儿。 这风格太明显了。 而且高顽顺着丝线指向的方向,抬眼看向瓦屋山深处。 那个方向和他之前听到惨叫声的位置,根本不在一条线上。 很明显就是障眼法。 高顽嘴角扯了扯。 现如今以邪教的情报,明显已经知道自己连斩柳芸三人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只派一个人来试探自己。 这要麽是蠢。 要麽就是对方有足够的底气,觉得就算被找到本体,也有办法脱身或者反杀。 高顽觉得是后者。 能混到驻守瓦屋山邪教总坛的,不太可能是蠢货。 这个虫降师,兴许根本不怕被自己找到。 有可能他所在的位置,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也有可能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高顽脑子里飞快闪过周毅口中,关于瓦屋山近几十年的异常波动。 以及关于迷魂凼里那些环境错乱的传闻。 如果这个虫降师就藏在迷魂凼边缘,或者乾脆就在迷魂凼里。 高顽现如今搞不好还真奈何不得他。 但高顽现如今的位置别说迷魂凼了。 就连距离瓦屋山都还有几十公里。 这家伙,这是纯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啊! 高顽掐着鬼婴往回用力一扯。 紧接着趁丝线绷紧的瞬间。 左手从鬼婴身上脱离。 五指张开,对着那些在空中被拉直的丝线虚虚一握。 通幽发动。 一层极淡的灰蒙蒙光晕,从高顽掌心扩散出去,像水波一样扫过那些丝线。 下一刻。 那些原本只能靠剧烈摇晃才能勉强显形的丝线,像是被泼了显影药水的底片骤然清晰起来! 每一条丝线的颜色丶粗细丶甚至表面流动的能量纹路,全都清清楚楚地印在高顽眼里。 紧接着高顽握住丝线,像是捂住风筝线一般。 突然用力往回一扯。 「给老子过来!」 高顽话音落下的瞬间,丝线迅速从绷紧变得松松垮垮。 但随后又迅速变得更加紧绷。 仿佛另一头操纵丝线的人被高顽突如其来的袭击,扯了个趔趄。 只不过很快又再次稳住身形。 与此同时。 周围那些原本僵在半空的鬼婴,像是同时接收到了某个指令,齐刷刷地颤抖起来! 紧接着它们空洞的眼睛里,同时炸开一点猩红的光! 「呜!!!」 凄厉到极点的尖啸,再次爆发! 但这次,尖啸声中还混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所有鬼婴的身体都开始剧烈膨胀! 黑烟凝成的轮廓像吹气球一样鼓胀起来,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像是血管又像是裂痕的纹路! 对面急了。 这些鬼婴要自爆? 高顽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对面察觉自己被锁定的第一时间,居然不是和自己斗法,角力。 而是没有任何犹豫的选择用最彻底的方式,切断与鬼婴的联系。 「胆子真小,不过反应倒快。」 高顽后退一步,右手猛地用力! 「噗!」 被他掐在手里的那个鬼婴,连自爆都没来得及,直接被捏成了一团溃散的黑烟。 黑烟里还裹着几截断裂的丝线,像死去的寄生虫一样抽搐了两下然后迅速被高顽攥在手里。 而就在这时。 周围那些膨胀到极限的鬼婴同时炸了! 像是装满水的皮囊一般接连破裂。 炸开的黑烟像墨汁一样泼洒开来,瞬间笼罩了方圆十几米的范围! 烟里裹着浓郁的煞气与大量破碎的怨念。 普通人,甚至有点道行的修士。 几乎都不希望自己沾染,这种能影响神志的东西。 但高顽才不管那麽多。 在所有丝线全部崩断的瞬间。 一股狂风平地而起,将刚刚炸开的黑烟不断往着中心挤压。 就连先前断裂的丝线也被强行糅合在一起。 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之下,变成一条小拇指粗细的黑线。 硬生生在林中维持了好几秒钟才消散。 本来没有那麽快的。 对面在最后似乎动用了某种秘法,强行切断了自己与鬼婴之间的所有联系。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高顽的鸦群可不是吃乾饭的。 先前麻雀尽数暴毙的时候,天空便已然迅速被乌鸦接管。 高顽闭着眼,视线定格在两公里外一处十分隐蔽的山洞前。 坐标清晰得像是有人用红笔在地图上圈了出来。 找到你了! 林子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丶不知名鸟类的啼叫。 高顽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 刚才那团鬼婴炸开时,有几缕黑烟溅到了他手背上。 皮肤传来一阵像是被针尖扎过的刺痛。 高顽抬起手凑到眼前。 手背上沾着的黑烟正在快速消散。 但皮肤表面却留下了几个像是被蚊子叮过的小红点。 红点周围皮肤微微发皱,像是失去了水分。 还留了点纪念品。 高顽将手背放到嘴里吸溜了一口。 法力流转间那些红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 「喜欢玩阴的是吧。」 高顽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像一把正在缓缓出鞘的刀。 「那老子就陪你好好玩玩!」 高顽不再停留。 转身,面朝东南方向。 也是那个藏头露尾的虫降师,最后暴露出来的位置。 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道离弦的箭,射进了密林深处。 他没有开启御风。 这种距离这种地形,奔跑反而比飞行更灵活。 第198章 逃。 山洞之中。 本书由??????????.??????全网首发 「噗!」 一大口黑红色的血,混着几截米粒大小的白色虫尸,从嘴里喷了出来。 乃蓬整个人佝偻着身躯,像只被踩了一脚的虾米,死死捂着胸口。 他感觉自己胸腔里此刻安放的不是心脏。 而是一窝烧红的铁砂,每一次心跳都在狠狠研磨着周围所有的内脏。 痛! 太痛了! 但身上的痛,远比不上他脑子里的痛。 降头反噬的威力比之偏头痛还要严重数倍,那是一种脑浆都还溢出来的感觉。 「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次吐出来的血里,混杂的虫尸更多了,其中一条断成好几节的蚰蜒还在微微抽搐。 乃蓬颤抖着抬起一只满是孔洞的手掌,抹了把脸。 手掌移开时掌心黏糊糊的,全是血和虫子的粘液。 他用那只被黑布包裹得只剩一条缝的右眼,看向山洞外。 此刻的林子里安静得吓人。 先前那些盘旋在自己周围悉悉索索的爬行声,全都没了。 刚刚自己自爆鬼婴的举动。 将周围几十米范围内的生机,硬生生抽乾了。 这些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不断吞噬自己精血,与名贵草药,一点点喂养丶驯化出来的那数千只耳目和手脚。 就在刚才,的几十秒内全都死了个乾净! 面对两公里外的那只怪物。 自己连一点反抗的馀地都没有! 乃蓬从头顶密集的孔洞中,揪出一只软趴趴的蚯蚓。 扔在地上一脚踩得稀碎。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后。 那里趴着一只通体莹白丶几乎有半大土狗那麽大的蟑螂。 这是他真正的本命虫。 从他还是个在湄公河边捡垃圾的小乞丐时,就跟着他了。 那时候它还没指甲盖大,是乃蓬从一堆腐烂的鱼内脏里扒拉出来的。 别的蟑螂都是棕黑色,唯独它,白得透亮。 乃蓬觉得稀奇,就用自己的血喂了它几天。 没想到这一喂,就是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来,这只被他叫做白玉王的蟑螂,替他挡过降头师的咒杀。 咬死过想黑吃黑的同行。 更是在他走投无路丶从战火连天的老家逃到这片陌生土地时。 一路护着他,没让他死在深山老林里。 也没让他死在那些边防军的枪口下。 可是现在。 白玉王趴在地上,六条长满细密倒刺的腿,正不受控制地抽搐。 它那身曾经莹白如玉丶刀枪难入的甲壳,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深处,正不断渗出一种半透明的丶带着刺鼻酸味的粘液。 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头。 那颗三角形的脑袋上,两根原本灵活如天线的触须。 不知何时已经断了一根,另一根也耷拉在地上,只有末梢还在微微颤动。 左边那只复眼,已经完全爆开,变成了一滩混着组织液的烂肉。 右边那只,虽然还勉强保持着结构,但里面那几千个小眼面,此刻全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雾。 乃蓬哆嗦着,想伸手去摸它。 可手伸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中。 因为他看见白玉王甲壳的裂纹里,正有无数细如发丝的白色线虫,在疯狂地往外钻。 那些线虫,是他平日里温养在白玉王体内,这样它生出来的子嗣每一只天生都会带着数量不等的线虫。 这种线虫平时几乎与血肉融为一体。 进入人体的过程悄然无声。 现在母蛊受创,这些子蛊失去了控制开始反噬了。 它们开始疯狂啃噬着白玉王的血肉,钻透它的甲壳。 然后暴露在空气里疯狂扭动几下,就迅速乾瘪死去。 像是夏天旱厕里爬到坑外的蛆虫。 「不!不……」 乃蓬喉咙发紧,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他不明白着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按理来说降头的反噬绝不会如此凶残。 现在这种情况就像自己的蛊虫遇到了杀虫剂一样。 那家伙到底使了什麽手段? 他猛地把头转向山洞深处。 那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缕从石缝里透进来的微弱阳光,照亮了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 地上散落着乃蓬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当。 几个装着不同颜色粉末的竹筒丶几捆用油布包好的符纸。 以及一把刃口泛着蓝汪汪光泽的匕首丶还有一小坛用婴孩头盖骨封口的虫灵酒。 这些东西,随便拿一样出去,都能让普通人吓得屁滚尿流。 也能让那些半吊子的江湖术士眼红心跳。 可是现在。 在见识过那个高顽如同瘟疫蔓延一般的手段之后。 乃蓬只觉得这些东西,屁用没有。 全是垃圾。 「不行!得跑,现在就得走!」 现在不走搞不好连自己都要交代在这个鬼地方! 未知的恐惧像毒蛇一样钻进乃蓬的脑子。 然后迅速膨胀,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疼痛和怨恨。 这就是先秦炼炁士的手段麽? 没经过的的人根本不懂,对面那个怪物有多强大。 更何况,他身后很可能还跟着一位更加强大的炼炁士。 再呆下去真的会死的! 乃蓬挣扎着想站起来。 可腿刚一动,小腿肚子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痒。 乃蓬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那条用粗麻布缝制的裤腿上,正鼓起十几个指甲盖大小的包。 那些包在布料下快速蠕动,像有什麽东西在里面钻。 下一刻。 「噗噗噗噗。」 一连串轻微的爆裂声。 满是污垢的麻布被顶破,十几条通体漆黑,长着浓密绒毛的蜈蚣,从破口里钻了出来。 这些是他养在腿上的足蛊,平日里能让他步履如飞,必要时还能放出去咬人。 可现在。 这些蜈蚣钻出来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着裤腿爬上来,护住主人。 而是在地上扭曲翻滚了几圈,像是看到什麽极端恐怖的东西一样。 努力想要往泥地里钻。 但仅仅钻到一半,它们的身体便迅速变得乾瘪。 然后从中间裂开,流出腥臭的黑水。 该死的?那家伙明明与自己相隔好几公里! 他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乃蓬惊怒异常,要知道蛊虫无故离开虫降师的身体。 必定会承受难以想像的反噬。 这些蜈蚣拼了命的离开自己是做什麽? 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麽,猛地扯开自己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短褂。 胸膛露了出来。 那片肋骨根根可见的胸脯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丶绿豆大小的孔洞。 每一个孔洞里,都寄宿着一只不同品种的蛊虫。 那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能在敌人近身的时候突然钻入对方肉体,或者爆开形成毒雾。 可现在。 这些孔洞边缘,正不断渗出黄绿色的脓水。 脓水里,漂浮着大量已经僵直的虫尸。 它们至死都在努力脱离,自己作为虫降师的束缚。 乃蓬伸出颤抖的手指,抠进其中一个孔洞。 一挖。 一条小指粗细丶通体赤红丶头部长着狰狞口器的怪虫,被他硬生生抠了出来。 虫子在他指尖扭曲,口器开合,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几秒钟后,它身体一挺不动了。 乃蓬看着手里死去的蛊虫,面色彻底黑了下来。 要知道昆虫与野兽对危险的嗅觉要比人类,敏锐得多。 该死的,这些家伙如此努力的想要逃跑。 八成是那小子已经追过来了! 想到这里乃蓬努力支撑起身体。 顾不得地上的蛊虫尸体与法器。 随便挑拣了几样重要的东西。 便迅速向着山洞深处跑去。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蛊师和蛊虫,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蛊虫死,蛊师伤。 蛊虫死绝,蛊师也同样活不成。 第199章 白莲议会 跑着跑着。 乃蓬越想越气。 他就不该接这个活! 明明两人之间屁关系没有! 他乃蓬是从湄公河那边逃难过来的,老家打成一锅粥。 洋鬼子放火烧山见人就杀,降头师之间更是杀得你死我活。 他好不容易带着白玉王,跨过上千公里钻进这片蜀川大山。 投了这劳什子神教,图的不就是个安生? 是。 神教是许了他不少好处。 因为他的实力,不仅给他这片山头,还给了他不少炼制鬼婴和蛊虫的材料。 除此之外每个月还有供奉可拿。 但这些东西和他眼下要丢的命比起来,算个屁啊! 「咳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乃蓬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些孔洞正在扩大,里面寄宿的其他辅助蛊虫,正一只接一只地死去。 每死一只,就从他身体里抽走一份生机。 与此同时,乃蓬也很疑惑。 为什麽炼炁士的手段如此强大,他们那边却对此一点情报都没有? 而且似乎神教对于炼炁士实力的认知,也存在难以理解的偏差? 那些该死的长老和坛主是真不知道? 还是说就自己不知道? 恍惚间乃蓬想起一天前那场在山腹深处那场会议。 那是昨天晌午过后。 瓦屋山深处。 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改造成的神教议事厅里。 洞顶垂下的钟乳石表面被打磨光滑,镶嵌着鸽子蛋大小的萤石。 散发出幽幽萤光,照得整个洞穴如同鬼蜮。 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 洞穴中央摆着一张由整块阴沉木雕成的长桌,桌边围坐着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衣着打扮各不相同,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 有的裹着苗疆特色的蜡染布衣,还有的乾脆就是一身利落的短打。 但所有人身上,都散发着或浓或淡的煞气,和一种久居人上的倨傲。 乃蓬坐在长桌末尾,低眉顺眼。 在这种场合里,他一个外来投靠的降头师,还是个玩虫子的,地位高不到哪儿去。 能有个座位,已经是左使开恩了。 长桌上首,坐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 五十来岁年纪,梳着整齐的背头,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但那眼尾炸花的浑浊双眼怎麽看,都给人一股笑面虎的感觉。 这位就是神教蜀中分部如今明面上的掌权者。 神教的最强战力之一的白莲左使。 「老君观的事情,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左使幽幽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洞穴。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次民俗局的动作很快,一场突然袭击,把我们明面上的布置扒得乾乾净净。」 「二十三个坛主,四十多个执事,连带下面数百教众抓的抓,死的死。」 「致使神教多年在川蜀之地的经营,近乎毁于一旦!」 闻言桌边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那老君观虽然只是个对外联络点,但里面牵扯的利益太多。 每个家族丶每个派系,都在那儿有安插自己的生意,自己的人手。 现在被一锅端,无论是哪一家的损失都不小。 「开国十数年,现如今民俗局的势力越来越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坐在左首第一个位置的老者缓缓开口。 他穿着一身绸缎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鋥亮的核桃,脸上皱纹深刻,眼睛半开半阖。 这是川蜀柳家现如今辈分最高的大长老,柳七和柳芸的叔祖父。 「以前他们人手不够的时候,还只是盯着天府平原周边,虽然对我教早有想法。」 「但暗地里的交锋一直互有胜负,不知道这次姓周的老匹夫是中了哪门子的邪?」 「要我说,这事儿不能就这麽算了。」 大长老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难以抑制的愤怒。 这半个月他柳家的产业近乎缩水了三分之一。 这是商人出身的柳大长老无法忍受的。 「没错!兄弟们不能白死!」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壮汉猛地一拍桌子。 汉子四十出头,满脸横肉,穿着一件敞怀的褂子,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和一道狰狞的刀疤。 这是赵家这一代的领头人,赵姓汉子的亲大哥赵镇海。 「老子弟弟不明不白的死在野狐岭,现如今尸骨都没找到!」 赵镇海眼睛瞪得溜圆,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还有你们柳家那两个小兔崽子,那可都是咱们自家子弟!」 「这个仇不报,以后咱们神教在江湖上还怎麽立足?!」 他嗓门极大,震得洞顶的萤石都微微发颤。 「报仇?拿什麽报?」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素色旗袍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根碧玉簪子。 她坐在长桌中段神色平静,手里端着一杯茶,艳丽的红唇轻轻吹着浮沫。 女人自身没什麽实力,但她身后站着的是一名与白莲左使实力相当的老剑客。 因此女人即便自己是个普通人,但却依旧有些看不起在场这些下九流。 只是这种鄙夷,女人隐藏得很好。 「赵哥,柳老大长老,我不是说风凉话。」 女人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上首的白莲左使。 「但根据目前传回来的消息,以及现如今民俗局的行动,那位从四九城来的高顽背后站的恐怕就是民俗总局的那位。」 「而那小子八成也是个炼炁士!不然就凭几家晚辈手里的那些个底牌,就算打不过也该能走脱才是。」 女人顿了顿,眼角闪过忧愁。 「目前在在蜀中的高端战力方面,民俗局甚至略胜我们一筹。」 「在那些个老东西没下场之前,我们决计是不能动的。」 「可要是我们不去,面对这样的凶神让手下去硬碰硬,咱们要填多少人命进去?」 「填就填!」 赵镇海吼了起来。 「老子手下有的是人!我就不信他一个人能把小崽子们都杀乾净!」 「赵哥。」 女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的人是去送死的,还是去办事的?」 「你!」 赵镇海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第200章 被当枪使的大师 「都安静。」 眼见手下争执不休,位于上首的白莲左使终于开口。 那浑厚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无时无刻,不在彰显他教主之下第一人的硬实力。 赵镇海喘着粗气,死死瞪着那没半点实力的女人,最终还是重重坐了回去。 「孙长老说得有道理。」 白莲左使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扫过全场。 「这个叫高顽的小子,确实是个变数。」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以及四九城传回的确切消息,他确实是一位炼炁士而且传承不凡。」 「但与坐镇四九城的那位并无关系。」 「而且那位现如今深陷三江,根本无暇他顾,诸位大可放心。」 炼炁士三个字从白莲左使口中得到承认,让桌边不少人脸色都变了变。 就连一直老神在在的柳大长老,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炼炁士又怎样?!」 坐在赵镇海旁边的一个乾瘦老者冷哼一声。 他穿着邋遢的道袍,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抓着一只油光发亮的烧鸡,正啃得满嘴流油。 「马大槐是老子一手带出来的,现如今就这麽不明不白死了。」 「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 老者把鸡骨头往桌上一扔,油乎乎的手在道袍上擦了擦。 「左使,要我说,管他什麽炼炁士不炼炁士,咱们这麽多人还收拾不了他一个?」 「大不了换个窝就是了,要知道近百年来,有炼炁资质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拼死一个怎麽都不亏!」 「张长老。」 白莲左使看向那乾瘦老者,语气缓和了些。 「马坛主的死,我们都很痛心,特别是他才刚刚继任坛主。」 「但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白莲左使顿了顿,手指又敲了敲桌面。 「那个叫高顽的,现如今人在哪儿?」 「根据最后的消息,他应该在往瓦屋山方向来。」 那个被称为孙长老的女人回答道。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找我们手里的那批知青。」 「知青……」 左使沉吟片刻,忽然笑了笑。 「那就让他来。」 「左使?」 柳大大长老皱起眉。 「您的意思是?」 「瓦屋山是我们的地盘。」 左使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 「迷魂凼的天险,加上我们多年的布置,地下早已被掏空。」 「别说一个炼炁士,就是民俗局的大队人马进来也得脱层皮。」 「他既然要来,我们就好好招待他。」 「可是……」 赵镇海还想说什麽。 白莲左使却抬手示意对方闭嘴。 他目光转向长桌末尾,落在一直低着头的乃蓬身上。 「乃蓬大师。」 闻言乃蓬一个激灵,赶紧抬起头独眼里挤出恭敬的神色。 他一个外国人,说实在不是很懂中文。 刚刚的话听得也是云里雾里,什麽炼炁士?他以前听都没听过。 「见过左使。」 「你在降头术上的造诣,我很欣赏。」 白莲左使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的赞许。 「这次我想请大师出山,去迎接一下我们的这位贵客。」 「顺便试试他的深浅。」 乃蓬心脏猛地一跳。 刚刚他虽然听不太懂,但他又不是傻子。 很明显他们讨论的这位炼炁士就不是什麽善茬。 想到这里乃蓬张了张嘴,想推辞。 但白莲左使接下来的话,把他所有推脱的念头都堵了回去。 「大师莫急,事成之后不仅迷魂凼东边那片山头,就划给你做道场。」 「另外,教中库存里那三具百年婴尸也归你所有。」 「除此之外,神教在三宣六慰的分部建设也由你一人全权处理。」 「如何?」 话音落下桌边不少人都看向乃蓬,眼神复杂。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幸灾乐祸。 那片山头是块肥肉,虫豸繁多,最适合降头师修炼。 三具百年婴尸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拿来炼制鬼王都够了。 这条件,丰厚得让人眼红。 至于分部在场的人倒是没什麽想法。 洋鬼子光一天在那片林子里,砸的炸弹都有数百吨。 他们又不傻。 乃蓬独眼里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又感觉哪里不对。 「左使,我……」 「怎麽,乃蓬大师有困难?」 白莲左使依旧笑着,但镜片后的眼睛却没什麽温度。 「还是觉得,我开的价码不够?」 「不丶不是!」 乃蓬赶紧摆手,额头冒出冷汗。 他感觉到桌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尤其是赵镇海和那个张长老,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逼迫。 他知道,现如今自己没得选。 拒绝白莲左使,就等于同时得罪了赵家和柳家,还有那个脾气火爆的张长老。 同时得罪那麽多人,在这神教里他一个外来户,根本扛不住。 「承蒙左使看重。」 乃蓬咬了咬牙,低下头。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乃蓬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 道场? 婴尸? 分部? 去他妈的! 汉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咳咳……!」 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 不行。 不能死在这儿。 得找个地方先藏起来! 乃蓬挣扎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竹筒。 竹筒只有手指粗细,表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扭曲的符文。 里面装着的,不是蛊,也不是降头。 而是湄公河边神庙里的香灰。 这东西没什麽攻击力,但却能暂时掩盖活人生气,混淆阴阳感知。 是他当年逃命时,从师父尸体上摸来的。 一直舍不得用。 乃蓬颤抖着拔掉竹筒的塞子,将里面那点灰白色的香灰倒出来,胡乱抹在自己脸上丶身上。 香灰带着一股陈年的丶类似檀香又更呛鼻的味道。 抹上去的瞬间,乃蓬感觉自己身上那种因为蛊虫死亡而不断外泄的生机,被强行堵住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 但给他一些时间,未必不能找到办法! 做完这一切。 乃蓬扔掉身上所有碍事的东西。 随后用力往身边一道只有半人宽的缝隙里挤。 没多久便消失在了漆黑的山洞之中。 而就在乃蓬消失没几分钟。 又一个人影踏入满是虫尸的山洞之中! 第201章 瓦屋山洞。 高顽站在山洞入口。 脚下是黏腻湿滑的一层虫尸。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洞口往里十步的范围。 核桃大的甲虫丶蜈蚣丶蜘蛛,巴掌大的蟑螂,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丶形态扭曲的节肢动物,全都僵直地趴在那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高顽皱了皱鼻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他低头,看向脚边那只硕大的丶几乎有半只土狗大小的白色蟑螂。 它趴在那儿,六条长满倒刺的腿以一种怪异的角度蜷缩着,三角形的脑袋歪向一边,左边复眼完全爆开,露出里面蜂窝状的结构和乾涸的组织液。 高顽蹲下身,用从地上捡的一截枯枝,戳了戳那蟑螂的甲壳。 「咔嚓。」 甲壳应声碎裂,像风乾过头的泥坯。 里面没有内脏,没有肌肉,只有一层蜂巢状的纤维结构,和大量已经僵直的白色线虫尸体。 「死得这麽彻底?」 高顽挑了挑眉。 他刚战斗的时候,确实感觉到了在通幽和斩妖同时发动时。 那股子对那虫降师的碾压。 还以为是鬼婴属于魂魄的原因, 没想到,对虫子也有这麽大威力? 不过想想也是。 蛊虫这东西说到底也是邪祟催生丶精血喂养出来的玩意儿。 通幽能镇魂,斩妖专克邪祟妖物。 两样加一起,对这些玩意儿来说杀虫剂估计没什麽两样。 这还是高顽没有刻意催动的结果。 看来以后是不能效仿亡灵骑士宁采臣,和御虫剑仙洛十一的光辉事迹了。 高顽丢掉枯枝,站起身。 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得意或者畅快。 反而有点茫然。 就在刚才,他顺着鸦群锁定的位置冲过来的时候。 还能清晰感觉到山洞里那股降头术特有的阴邪气息。 可就在他踏入山洞的前一秒。 那股气息,像被一刀切断的丝线,凭空消失了。 不是逐渐淡去,不是逃向远方。 就是啪一下,没了。 这种情况一般只会发生在活物被斩杀的瞬间。 但高顽在洞口站了几分钟,通幽开到最大,方圆百米内连游魂都没多一只。 斩妖的感知里,也只有地上这些死透了的虫尸残留着淡淡的邪气。 而且正在快速消散。 「跑得这麽快?」 高顽喃喃自语。 他倒不觉得是对方实力强到能瞬间远遁。 更大的可能是,这山洞有问题。 高顽抬起头,看向山洞深处。 洞口不宽,勉强能让两人并肩通过。 往里十几米,光线就迅速暗下去,变成一片吞噬一切的漆黑。 顶上偶尔有水滴落下,砸在地上的虫尸堆里,发出嗒一声轻响。 高顽没急着进去。 他心念一动,头顶树冠里立刻响起一阵扑棱棱的声音。 上百只乌鸦收拢翅膀,像一道道黑色箭矢,悄无声息地射入山洞之中。 然后,高顽闭上了眼。 调禽的视野在黑暗里铺开。 可仅仅过了不到十秒,高顽的眉头就狠狠皱了起来。 乱。 太乱了。 这山洞从外面看普普通通,可乌鸦一进去,就像钻进了蚂蚁窝。 主干道进去不到三十米,就开始分岔。 左一条,右一条,斜着向上一条,往下打旋一条。 这还不算完。 每条岔路走不到二十米,又会分出新的岔路。 有的岔路走着走着,突然变成垂直向下的竖井。 有的岔路明明是往上,可拐个弯就和另一条往下的路连通了。 还有的岔路,走着走着居然开始绕圈,乌鸦在里面飞了两分钟,又回到了原地。 更麻烦的是,很多岔路极其狭窄,乌鸦勉强能挤过去,可翅膀一展开就会刮到岩壁。 岩壁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还有的地方挂着黏糊糊的丶像是蛛网又像是菌丝的东西。 乌鸦撞上去,羽毛立刻会被粘住,扑腾半天才能挣脱。 高顽站在洞口,感觉太阳穴开始发胀。 他看到至少有七八条岔路的尽头,传来微弱的活物气息。 可等乌鸦飞过去,要麽是几只躲在角落发抖的老鼠,要麽是岩缝里一窝冬眠的蝙蝠。 没有那个虫降师。 连他逃跑时应该留下的痕迹都没有。 地道战? 高顽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他前世在资料里看过,十来年后的越南战争时期。 当时的越共在丛林里挖的地道,四通八达,结构复杂到能让进去的白头鹰军彻底迷路。 里面不光有岔路还有陷阱丶藏兵洞丶甚至医院和指挥所。 没想到,在这蜀川大山深处,也能见到类似的东西。 而且看这规模,恐怕比越共的地道只大不小。 上百只乌鸦撒进去,像一把沙子扔进大河,连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高顽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倒不恼。 来之前就知道瓦屋山是龙潭虎穴,要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正主。 就驻扎在不足百公里外的部队早就给它端了。 哪里还用等到现在。 既然没什麽头绪。 那麽高顽便随便选了一条。 随后抬脚,踩进那片虫尸铺成的泥泞里。 「噗嗤。」 鞋底陷进去半寸,粘腻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 他选的是最中间那条岔路。 没什麽特别理由,纯粹是看它比较顺眼。 洞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冷,还带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味和霉味。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到后来,只剩下岩缝里偶尔渗进来的丶比萤火虫亮不了多少的微光。 但在共享乌鸦视野的情况下下,黑暗对高顽的影响不大。 甚至因为洞穴狭窄的关系,甚至看得还更加清楚一些。 当然,那些藏在暗处的机关自然也躲不过高顽的眼睛。 比如,在走过第一个拐角后不到五米。 右侧岩壁上,一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石头,突然咔一声轻响,向内凹陷进去。 紧接着,墙里传出机括转动的嘎吱声。 高顽脚步没停,甚至速度都没变。 他只是微微侧身,左手抬起,对着那面岩壁用力一推。 噗! 一声闷响。 岩壁里像是有什麽东西被硬生生挤碎。 机括声戛然而止。 然后,一小股混着铁锈和机油味的黑水,从石头缝隙里渗了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高顽瞥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他没去检查那陷阱具体是什麽。 无非是弩箭丶毒针丶或者滚石之类。 这种东西对付普通人还行。 但在绝对的力量和感知面前,这些玩意儿跟小孩玩具差不多。 又走了大概二十米。 前方出现一个稍微宽敞点的空间,像个天然形成的小厅。 厅中间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箱子上盖着防雨的油布。 高顽脚步顿了顿。 调禽的视野里,箱子后面藏着两个人。 呼吸很轻,但心跳很快。 看姿势,手里应该端着步枪。 高顽歪了歪头。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资料。 在十几年后的地道战里,有时候守地道的不是正规军,而是老人丶妇女丶甚至小孩。 他们熟悉地形,手段狠辣,为了胜利可以不择手段。 不知道这瓦屋山的地道里,是不是也这样。 第202章 消失的虫降师。 高顽没隐身,也没加速。 他就那麽一步一步,慢慢走进小厅。 脚步声在空旷的岩洞里回荡。 「谁?!」 一声低喝从箱子后面传来。 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还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紧接着,两个男人从箱子后面站了起来。 一个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 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瘦得像竹竿,端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 两人手里拿的都是有些缺乏保养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口死死对着高顽。 「站住!再动开枪了!」 年长的那个眼神凶悍,但额头时不时有汗液渗出。 显然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高顽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箱子。 「你们是那个邪教的人?」 高顽出声询问,试图打探一些信息。 「关你屁事!」 年轻的那个啐了一口,枪口往上抬了抬。 「你他妈是谁?怎麽进来的?」 高顽没回答。 他视线落在两人脚边散落着的几个空罐头盒,还有一堆菸头上。 看样子,他们在这儿蹲了不是一两天了。 「前面这地道通往哪儿?」 「你他妈聋了?!」 年长的那个往前踏了一步,枪口几乎要戳到高顽胸口。 「老子问你话呢!谁派你来的?!是不是那群丘八的探子?!」 看着眼前的枪口,高顽叹了口气。 他其实不太想杀这种小喽罗。 没意思,也问不出什麽太有用的东西。 就连煞气也提供不了多少。 还会让周围的空气变得很难闻。 但有时候你不找麻烦,麻烦会来找你。 比如现在。 年轻的那个见高顽不说话,以为他怕了,胆子一下子壮了起来。 「大哥,跟他废什麽话!肯定是探子!抓回去领赏!」 说着,他竟然真的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狭窄的岩洞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子弹就那麽明晃晃的冲着高顽的大腿射来。 一看就知道是个心狠手辣的主。 知道俘虏之前先让目标失去行动力。 不像电视里那些个挟持人质的绑匪,比划半天人质连根毛都没掉。 但就在子弹即将命中前的瞬间,高顽身体微微一侧。 子弹险而又险擦着他的裤腿飞过,打在后面的岩壁上溅起一溜火星。 年轻男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高顽已经动了。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像道影子般贴地滑出,眨眼就到了年轻男人面前。 五指并拢如刀,轻轻在对方喉结上一按。 「咔嚓。」 轻微的脆响。 年轻男人眼睛猛地瞪大,手里的枪啪嗒掉在地上。 他双手捂住脖子,踉跄着后退两步,没几秒钟便软软瘫倒在地。 整个过程快得吓人。 年长的那个甚至没看清高顽是怎麽动的。 同伴就已经死在了自己面前。 「我操你……」 咒骂音效卡在喉咙里。 因为高顽已经转过身,看向他。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平静得吓人。 可就是这样一双眼睛,让年长的男人浑身汗毛倒竖。 他猛地抬起枪,想再开火。 但手指刚碰到扳机,就感觉手腕一麻。 步枪脱手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岩壁上。 然后他看见高顽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捏住了自己的脖子。 「现在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你!你……」 男人喉咙被掐着脸憋得通红。 「这地道通往哪儿?有没有地图?」 高顽重复了一遍问题,手指稍微松了松。 「通往山上大人物们居住的地方,但路很多,我只知道我们守的这一段……」 「总坛在哪儿?」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男人拼命摇头。 「我们这种小角色只负责守外围,进去的路只有坛主以上的大人才知道……」 高顽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他没说谎。 「地道里,像你们这样的哨点有多少?」 「这我不知道啊,我只知道山下的路很多,整座山几乎都被掏空了」 「而且每条岔路都有的明哨,有暗哨还有很多很多陷阱,我劝你最好放了我,不然....」 男人哆嗦着,似乎在展示邪教的底蕴。 「刚才有个玩虫子的降头师,往哪边跑了?」 「降头师?」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想起什麽。 「你说的是乃蓬大师?」 「我管你什麽莲蓬,天棚的少废话,回答劳资的问题!」 高顽问得有些不耐烦,他才不管对方叫什麽名字。 「他,他往蛇肠路去了……」 男人抬手指了指左边一条岔路。 「但那路走到头是死路,我们都叫他『断头路,也不知道大师怎麽想的。」 「死路?」高顽眯起眼。 「真的是死路!好汉你信我!」 男人哭丧着脸。 「我们试过了,走到头是一面石壁,敲起来是实心的用炸药也没炸开。」 紧接着高顽又问了好几个关于邪教的问题。 但无一例外眼前之人一万三不知,看那样子还是真不知道的那种。 即便翻开脑子应该也没什麽用。 毕竟只是个守门的小喽喽。 这里和村里又不一样,能知道才是真有鬼了。 眼见再问不出什麽,高顽松开手。 男人瞬间瘫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谢谢好汉不杀……」 他话还没说完。 高顽抬手,在他后颈轻轻一按。 男人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高顽没杀他。 没必要。 这种小角色在大哥遍地的瓦屋山,一看就没什麽背景。 他转身,走进男人指的那条蛇肠路。 调禽的视野里,这条路确实如男人所说,走到头是一面完整的石壁。 乌鸦在石壁前盘旋,用爪子抓,用喙啄,石壁纹丝不动。 但不看一眼,高顽终究有些不死心。 那虫降师的气息,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如果真是死路,他要麽往回走要麽就藏在某处。 高顽走到石壁前,伸手摸了摸。 石头冰凉,表面粗糙,长满了青苔。 敲了敲,声音沉闷,确实是实心的。 但高顽的指尖,在石壁右下角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摸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石头。 像是某种油脂? 他蹲下身,凑近闻了闻。 那是一股混合了草药和尸体的味道。 有点像降头师惯用的尸油。 高顽眼神一凝。 他右手按在那处凹陷用力推了推。 没有反应。 高顽想了想,将西洋剑插入其中撬动一番。 可依旧没反应。 正当高顽准备凝聚剑气。 给这处异常点狠狠来一下的时候。 身后的洞穴突然毫无徵兆的传来一声炸响。 接着着便是一连串重物落地的声音。 第203章 爆炸。 「轰!!!」 爆炸声不是从身后传来。 而是从脚下,从头顶,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的。 高顽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就感觉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狠狠掀了起来。 像狂风里的落叶一样撞向侧面的岩壁。 「砰!」 后背结结实实砸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但这还没完。 紧接着,整条地道开始疯狂摇晃。 像有一只巨手抓住这座山,把它当成骰子筒在摇。 岩顶簌簌往下掉碎石,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雨点。 高顽贴着岩壁滑到地上,甩了甩被震得发懵的脑袋。 抬头一看,心直接沉到谷底。 刚才进来的那条路,已经被塌下来的石头彻底堵死了。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毕竟这条邪教挖出来的隧道分叉众多。 一时之间想把高顽埋在里面还是有些困难的。 最要命的是高顽感觉到一股热浪,正从地道深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显然这次爆炸的范围极大。 「操……」 高顽骂了一句,声音在疯狂的震动里几乎听不见。 自己上个月刚在四九城策划了两场爆炸案。 没想到那麽快就轮到了自己。 他这辈子,加上上辈子,都没见过这麽疯的玩法。 为了杀他一个人,直接把整条地道炸塌? 不对? 高顽耳朵动了动。 紧接着他听见了第二声,第三声爆炸。 声音很闷,像是从更深的地底传上来的。 而且位置很分散,东南西北都有。 这不是单纯炸地道。 这是要把这座瓦屋山,所有通向外部的地道全部炸塌! 他妈的玩这麽大?! 民俗局的动作以前了? 还是部队的调动被发现了? 那个叫周毅的一直盯着自己? 如此大规模的爆炸,高顽不相信仅仅针对的是自己一个人。 而且对方明显根本不在乎,这条地道里还有没有自己人。 也不在乎炸塌这座山会引起多大动静,会不会把外面的部队引过来。 但现如今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热浪已经扑到面前了。 高顽甚至看见,前方十几米外的空气已经开始扭曲。 该死的。这些狗东西到底在地道里埋了多少炸药? 来不及蓄力,高顽左脚狠狠踩地,右脚向后一蹬。 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御风全开! 地道里,凭空起了一阵狂风。 狠狠撞向迎面扑来的热浪之上。 滋啦!!! 热浪撞上裹挟水汽的风墙,发出像烧红的铁块扔进水里的声音。 白色的水汽瞬间炸开,填满了整条地道。 高顽眼前一片白茫茫,什麽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那堵风墙正在被热浪迅速蚕食。 毕竟,这是爆炸产生的上千度高温。 而他的御风,现如今说到底还只是操控空气流动。 高顽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开始有些急了。 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厉害,岩顶掉下来的石头也越来越大。 有一块脸盆大的石头,擦着高顽的肩膀砸在地上,直接砸出一个坑。 不能待在这儿! 高顽咬紧牙关,身体开始往后退。 御风托着他像在冰面上溜一样,藉助热浪的推力速度竟比全力奔跑还要快上几分。 但就在高顽退到刚才那个小厅入口的时候,耳朵里突然捕捉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还有惨叫声。 「塌了!要塌了!」 「丘八杀进来了!」 「快跑啊!!」 「救命!!」 高顽眼神一冷。 是那些埋伏在附近岔路里的邪教徒。 高顽刚滑进小厅,就看见对面一条岔路里,连滚带爬冲出来四五个人。 都是普通教徒打扮,手里的枪早就不知道丢进了哪个犄角旮旯。 他们此刻脸上全是惊恐,有人鞋都跑丢了,光着脚踩在碎石上,血淋淋的也不觉得疼。 「让开!让开!!」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光头汉子。 看见高顽挡在路中间,想也没想就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 但就在他举枪的瞬间,头顶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轰然砸下。 「噗。」 像西瓜被砸碎的声音。 光头汉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砸成了一摊混着骨头的肉泥。 他身后的几个人刹不住车,接二连三撞上来,然后被后面塌下来的石头埋了个严实。 高顽眼皮都没眨一下。 像条泥鳅一样,从两块掉下来的石头中间钻了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在另一条岔路口。 那个之前被他打晕的年长汉子,刚刚醒过来正捂着脑袋坐起身。 他显然还没搞清状况,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去而复返的高顽。 下一秒,汉子头顶整片岩顶像被巨人踩了一脚似的,轰然坍塌。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表情,就被无数吨的岩石彻底掩埋。 只有一只伸出来的手,在石头缝里不停抽搐。 看来这家伙今天是注定要死在这里。 但既然选择给邪教卖命,那他就该想到会有这麽一天。 就在他即将冲出小厅,回到来时那条主路的时候。 眼角馀光,突然瞥见了一个有些古怪的身影。 只见在右边一条极其狭窄,几乎只能侧身挤进去的岩缝里。 一个乾瘦矮小的身影,正拼命往外爬。 瞬间一抹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是那个虫降师? 这家伙是叫乃蓬大师好像? 这小子藏得真好,距离自己刚刚发现异常的位置足足好几百米。 要是没有现如今这场爆炸,说不定还真就给他躲过去了。 但显然爆炸引起的坍塌,连他藏身的岩缝也没放过。 此刻乃蓬半个身子已经爬了出来。 脸上全是黑灰和血,左胳膊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刚刚遭受了重创。 他看见了高顽。 四目相对。 虽然两人都没有互相见过彼此。 但都不约而同的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乃蓬眼睛里先是惊恐,然后是怨毒,最后,居然变成了一丝哀求。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麽。 但老天似乎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因为就在乃蓬爬出来的下一秒。 他身后那条岩缝连同周围的岩壁,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捏碎了一样,轰然向内塌陷。 「不!!」 乃蓬发出一声凄厉到不像人的惨叫。 他想往回缩,但已经晚了。 塌陷的岩壁像一张巨口,瞬间把他吞了进去。 隐约间。 高顽甚至听见了骨头被碾碎的咔嚓声。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高顽收回视线,不再理会四处逃命的邪教徒。 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逃跑上。 御风神通已经被他催动到了极限。 狂风裹着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在疯狂坍塌的地道里左冲右突。 剑气无声掠过,实在躲不过的石头被整齐切开。 但石头太多了。 根本切不完。 渐渐的高顽开始感觉到呼吸困难。 爆炸消耗了氧气,塌陷堵死了通风。 再加上高温炙烤,这里的空气已经稀薄到让人头晕的地步。 好久没那麽狼狈过了。 前世这种隧道的坍塌对于他们这种倒斗的来说,只能算是稀松平常。 高顽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努力保持清醒。 他看见前方出现了亮光。 不是火把的光,也不是手电的光。 是岩层被炸穿后,露出来白光! 但就在他距离出口还有不到二十米的时候。 整条地道,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 「轰隆隆隆!!」 高顽头顶一整块至少有十几米厚的岩层,齐刷刷向下压来。 那不是石头。 那是一整座山的重量。 高顽瞳孔缩成了针尖。 使出吃奶的力气,终于赶在最后一秒冲了出去。 但眼前却不是山外的丛林。 而是一片散发着萤光的巨大地下空洞! 第204章 灵媒,白莲阴支 事情和高顽猜想的差别不大。 这种剿匪一样的行动。 不可能精确到天。 此刻。 瓦屋山东南,约莫十七公里。 临时搭建的野战指挥所里,周毅盯着桌上摊开的地图不停的挠头。 时不时抬头瞄几眼挂在帐篷柱上的钟。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下午三点二十一分。 距离那只纸鹤最后一次传回清晰画面,已经过去了四分半钟。 「局长。」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旧军装丶脸上带着大片烧伤疤的汉子钻进来。 手里端着个泡着枸杞的搪瓷缸。 「喝口水。」 周毅没接,眼睛还盯着地图上那个用红铅笔圈出来的位置。 那是纸鹤最后消失的坐标。 「老陈他们到哪儿了?」 「二组和三组已经摸到三号洞口附近,正在清理外围暗哨。」 疤脸汉子把缸子放在桌上,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但一组那边应该是遇到了点麻烦。」 「说。」 「那帮杂碎的动作很果断。」 「一组跟着高顽,似乎没躲过先前的那场爆炸。」 周毅起身的动作一顿。 「一个都没跑出来?」 「一个都没跑出来。」 疤脸汉子表情有些局促,又有些咬牙切齿。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远处闷雷一样的爆炸声时不时传来。 周毅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的疲态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上位者的果决。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看起来颇为陈旧的黄符纸。 陈旧到边缘甚至都出现了许多虫蛀的痕迹。 「净衍宗第四十七代弟子周毅,请祖师爷开路。」 周毅低声念完,随后迅速咬破右手食指,在符纸上飞快地画了个符号。 不是汉字,也不是常见的道家符籙。 那符号看起来更像一只简笔画的眼睛。 符成瞬间周毅左手掐诀,右手捏着符纸轻轻一抖。 「嗡!」 帐篷里的空气轻微震颤了一下。 符纸无火自燃,烧出一小团青白色近乎透明的光晕。 光晕在空中悬停了两秒,然后噗一声散开。 化作几十点细碎的萤光凝聚而成的大鸟,悄无声息地飘出帐篷,静静悬浮在营地头顶的半空中。 这一幕疤脸汉子看得眼皮直跳。 他知道局长是净衍宗上一代唯二的真传。 并且自己的根脚也不差。 但此刻亲眼见到这种近乎仙术的手段,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咂舌。 要知道现在可是末法时代,他修炼半辈子。 连最基本的法力都凝聚不出一丝。 「局长,这是……」 「问那麽多干嘛,赶紧派人增援一组,另外找我师兄多要几只灵媒!」 周毅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所谓的灵媒就是先前高顽见过的纸鹤。 这是净衍符法里为数不多能够在现如今使用的一支,唤作【同尘】。 符纸折成鹤,用施术者发丝捆绑,温养数日。 炼成后,纸鹤与施术者心神相连。 能隔着十几公里,把看到的丶听到的丶甚至闻到的,一丝不差地传回来。 深谙此道者,比如周毅之流甚至还能通过灵媒传音。 最主要的是,这种灵媒几乎没有波动。 不像寻常的探查术法,一用出来就跟黑夜里的火把似的,稍微有点道行的人都能察觉。 同尘纸鹤,是真的能混在尘埃里。 贴在你后颈上飞一路,你都未必能发现。 除了没有攻击力,并且保存条件极其苛刻以外。 几乎没有缺点。 但加入民俗局这些年,周毅几乎没有时间蕴养灵媒。 入不敷出之下,现如今放出去的就已经是他的全部家当。 其中两只灵媒从高顽出现开始便一直跟着他。 一只用于传音已经消耗。 一直从月山港一路看着他打探情报,最后进入山洞。 另外十几只,则撒在了瓦屋山东丶南丶北三个方向的民俗局队员周围。 周毅闭上眼依靠着悬浮在半空中,如同基站一般的萤光大鸟。 开始同时共享着所有纸鹤的视野。 很快。 周毅便看见了先前跟着高顽,以及身后民俗局一组仅剩的一只灵媒。 此刻正悬在一处坍塌的地道入口上方。 虽然画面很模糊。 但周毅依旧看到被炸塌了半边的山壁。 看到从碎石缝里往外冒的黑烟,看到地上散落的一些布料与枪械。 还有几具尸体。 看穿着,是本地山民打扮。 但腰间挂着白布缝的莲花香囊,说明他们是白莲阴支最底层的教众。 这个白莲阴支事实上,与正统的白莲教有着相当大的区别。 除了供奉无声老母以外,还供奉很多乱七八糟其他邪教的神祇。 正可谓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 也不知道他们是哪一部分的人。 周毅控制纸鹤在原地盘旋了两圈,然后一头扎进了坍塌的地道入口。 里面一片漆黑。 但对灵媒来说,黑暗不是问题。 经过上千年的优化,现如今的灵媒灵敏到能看到热源。 眼前坍塌的隧道足足数百米。 并且还在持续晃动。 但好在瓦屋山的地质结构极其坚固。 就像一块大石头一般,即便坍塌也留有不少缝隙。 但即便如此,纸鹤也足足绕行了十几分钟才看到三团人形的红色光影。 他们此刻正挤在一条略微宽敞的岔道里,拼命往外扒石头。 周毅心中一动,控制着灵媒悄无声息地贴上去,悬在他们头顶不到两尺的地方。 「快!快扒!塌方还没停,这些该死的丘八怎麽来得那麽快!」 「劳资火药才埋了一半不到!」 「我,我扒不动了。」 「扒不动也得扒!你想死在这儿吗?!」 「可是,可是坛主让我们守在这儿。」 「我守尼玛!你是不是脑子有病?那边塌得那麽厉害估计是弹药库殉爆,这会估计坛主自己都跑了!」 这些声音都很年轻,有焦急也有沮丧。 眼见不是自己人。 周毅又控制纸鹤往上飞了点,越过他们的头顶,看向岔道深处。 热成像的视野里,这条岔道往前大概五十米处被一块巨大的岩板堵死。 但堵死的地方,温度异常地高。 纸鹤挤进岩板之上的缝隙,往前又飞了十几米。 然后周毅看到了。 堵死的那面石壁后面,有一个巨大的丶正在缓慢移动的红色光团。 光团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像融化的蜡烛一样不停流淌丶变形。 而光团中心,温度高得让纸鹤的符纸都开始轻微发烫。 这是什麽? 周毅皱眉,先前一组的人就是在这个地方失联的。 而且按理来说瓦屋山的位置不应该有热源才对。 周毅控制纸鹤贴着石壁飞了一圈,试图再次找到缝隙。 但找了半天眼前的岩壁仿佛浑然一体。 纸鹤悬停了几秒后实在无法通行。 周毅便让纸鹤调头,飞回那三个逃命的教众头顶,然后轻轻落在了其中一人的肩膀上。 那人正拼命扒石头,根本没察觉。 纸鹤贴着他的颈侧,符纸边缘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光。 居然开始变得有些透明起来。 第205章 激战 与此同时。 瓦屋山东侧,三号洞口外的林子里。 战斗已经进入了最血腥的阶段。 老陈趴在一棵被炸断了半截的杉树后面,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喘着粗气,从腰间的弹药包里摸出最后一个弹匣,咔嚓一声换上。 「还有多少人?!」 他扭头吼道。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六个!不,五个!」 蹲在右边石头后面的年轻队员声音嘶哑。 「小刘肚子上刚才中了一刀,血到现在还没止住!」 「让他退到后面去!其他人交差火力掩护!」 老陈说完猛地从树后探出身子,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喷出火舌。 「哒哒哒!」 子弹扫向三十米外那堆乱石。 石堆后面传来一声闷哼,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身影晃了晃,消失在石堆后面。 但下一秒,更多的身影从树林深处冲了出来。 这些人动作极快,而且就像磕了药一样悍不畏死。 老陈亲眼看到一个教徒胸口连中三枪,居然还能往前冲了七八米才一头栽倒。 「他妈的……」 他骂了一句缩回树后。 「这些疯子练的到底是什麽邪功?!」 「陈队!你看他们的眼睛!」 老陈闻言,又冒险探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心里顿时一沉。 那些嗷嗷叫着冲上来的邪教徒,眼睛全是红的。 整颗眼球都像泡在血里一样的丶几乎看不见瞳孔。 而且他们冲锋的时候,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什麽。 距离太远听不清,但老陈能看见他们表情无比的虔诚。 「是生愿炼血术。」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陈扭头看见一个穿着绿色军装丶手里提着着一把巨大铜钱剑的中年人猫着腰跑过来。 蹲在他旁边。 那把青铜剑足足半扇窗户大小,至少用了上万枚铜钱进行编织。 光是重量就有几十斤,但在老道士手里和一根木棍没什麽区别。 「张道长?」老陈一愣。 「你怎麽过来了?北边洞口不是你在守吗?还有那什麽血术是个什麽玩意?」 「守不住了。」 张道长脸色很难看。 「那边被爆炸波及,整条坑道都塌了,我带着剩下的人撤过来的途中,路上又折了两个。」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那些冲上来的教徒。 「这生愿炼血术是瓦屋山白莲阴支的看家本事。」 「原先只是诱骗百姓发愿,把愿力炼成血力融进身体里。」 「一个愿抵一分力,千愿就能抵十年苦修。」 「这种一本万利,只用臆想一下就能得到力量的事情,难道没有代价?」 老陈满头问号,他虽然只是个普通人,但部门挂靠在民俗局名下。 倒也见过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代价?」张道长冷笑。 「发了愿的人三五年内必遭横死,而且死状极惨。」 「至于练这邪法的人你看他们的眼睛就知道了。」 「血气融身时间长了神智早就被愿力里的杂念冲垮了,他们现在就是一具具只知道执行命令的行尸走肉!」 道长顿了顿继续补充。 「而且这种状态下,这些人的痛觉会降到最低,除非打碎脑袋或者心脏,否则根本不会停。」 老陈听得心里发寒,常年在川蜀与白莲阴支交手。 这种情况他之前倒是也见过,只是人数远没有现在多。 也没有有面前这些人那麽不怕死。 「那怎麽办?」 「怎麽办?」张道长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在上面。 「用雷法轰他娘的!」 话音未落道长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铜钱剑朝前一指。 「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队仗千万,统领神兵,开旗急召,不得稽停。急急如律令!」 「轰!!」 一道刺眼的电光从天而降,精准地劈在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教徒头顶。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变成了一截焦黑的炭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电光余势不减,在地上炸开一圈蓝色的电弧,把后面五六个教徒全都掀翻在地。 他们身上的血光在电弧中剧烈闪烁,然后「噗」一声熄灭。 人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神霄雷法你也会?」 老陈口中喃喃有些震惊。 「雷法专克这种阴邪玩意儿,但消耗太大,我也撑不了几次。」 张道长喘了口气,捂着铜钱剑的手都有些抖。 他话音刚落。 似乎察觉到雷法的厉害。 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哨声极刺耳,像指甲刮黑板。 所有还在冲锋的教徒,听到哨声后齐刷刷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们开始交替掩护着向后撤退。 「他们要跑!」 「追!」 老陈站起身大吼一声。 随后又被一梭子弹按了回去。 「别追!」 张道长一把拉住还准备继续起身的老陈,指了指前方的地面。 「你看那是什麽?」 老陈低头看去。 只见那些教徒退过的地方,地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滩滩像血又像油的东西。 那些液体正在缓慢蠕动。 「我嘞个十方天尊!是血蛊术!」 张道长眯着眼睛,神色一变。 「快撤!所有人往后退!先离开这片林子!」 不用他说,老陈也闻到了那股极度不详的味道。 他立刻抓起对讲机。 「所有人点子扎手!撤退!重复,所有人立刻撤出三号区域!往山下靠拢!」 命令刚下完,林子深处传来了第二声哨响。 这一次哨声短促丶急促。 然后那些地上的暗红色液体,同时炸开了。 淡淡的红色雾气,以惊人的速度在林中弥漫开来。 所过之处,地上的尸体迅速化为一摊脓水。 几只纸鹤躲闪不及,在血雾之下纷纷化为灰烬。 指挥所里,周毅猛地睁开眼。 他此刻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显然刚刚施展的几道术法消耗不小。 「局长?!」 光头汉子赶紧扶住他。 「没事……」 周毅摆摆手,呼吸有些急促。 「老陈他们那边出事了,白莲阴支动用了血蛊术。」 疤脸汉子脸色一变显然也知道白莲阴支的这种邪法。 只是没想到对方居然那麽快就用了出来。 这才刚交手没几个小时。 「那我们现在……」 「传令。」 周毅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冷静。 「所有外勤小组立即停止进攻,原地构筑防线固守。」 「部署完毕的炮兵连做好准备,坐标……」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瓦屋山主峰东南侧的一处山谷。 「这里,等我命令。」 「局长,那里是……」 光头汉子看了一眼坐标,脸色有些为难。 「那里离主峰太近了,而且根据情报显示,山谷里似乎存在一个村子。」 「不是平民。」 周毅打断他。 「都是一些被诱骗进去发愿的邪教徒,我们不动手,他们也活不过今晚了。」 周毅转过身,看着帐篷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持续将近半个小时的爆炸声已经停止。 现如今的瓦屋山外围开始升腾起一抹淡淡的血雾。 与迷魂凼上空终年不散的浓雾交相辉映。 第206章 空洞乱战 山洞外头的厮杀,高顽不得而知。 这边他刚刚逃出生天。 还没等喘口气。 「呜!」 突然感觉一阵破风声从头顶压下。 高顽还没看清空洞里是什么情况! 长年行走江湖的本能,便已经驱动着他左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侧滚出去。 「锵!」 一把厚背鬼头刀狠狠劈在高顽刚才趴着的位置。 刀锋砍进岩石里,溅起一溜火星。 高顽滚出去三四米,单膝跪地抬头。 只见一个穿着灰布短打丶满脸横肉的汉子正费力地把刀从石头里拔出来。 那汉子左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看起来凶悍异常。 他见高顽躲开,嘴里骂了句什么,抬脚就要追过来就要给高顽第二刀。 但高顽没给他这个机会。 刚一站稳脚跟,便抬手一挥。 御风发动! 瞬间。 以高顽为中心,方圆十米内的空气突然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搅动。 碎石丶尘土丶甚至地上散落的兵器残片,全都被一股狂暴的气浪掀了起来,朝着四面八方爆开! 「轰!」 那汉子首当其冲,整个人如同在国道上正面硬撼大运一般。 瞬间倒飞出去,砸断好几根钟乳石柱上才停下。 「噗!」 汉子喷出一大口血,手里的鬼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人顺着石柱滑坐下来脑袋一歪,眼中满是茫然与惊骇。 瞬间便没了动静。 直到这时,高顽才真正得空观察周围的情况。 只见这地下空洞大得离谱。 抬头望去,洞顶至少有四五十米高,上面密密麻麻垂下来无数钟乳石。 那些石头本身是灰白色的,但表面全都覆盖着大量会发光的苔藓。 就是这些苔藓,把整个空洞照得如同白昼。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此刻的空洞里,正在进行一场规模颇大的混战。 高顽目之所及就有近百人,直接人脑子打成了狗脑子! 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大概在空洞边缘。 比较偏僻,刚刚那个拿刀的汉子估计是躲到这边摸鱼的。 自己御风那么大的动静,也没把交战的双方注意力吸引过来。 高顽放眼望去。 依稀可见整个空洞的地面,被一条地下暗河歪歪斜斜的分成两半。 而现在,河两岸全都是人。 左边那一拨,穿着打扮五花八门。 有穿苗疆蜡染布衣丶包着头巾的汉子。 他们手里提着柴刀丶苗刀,甚至还有一大堆老式的火铳与吹箭。 这些人动作矫健,在钟乳石柱上腾挪跳跃,跟个猴子一样。 但这些人周围更多的,是一些穿灰色丶黑色短打的普通汉子。 他们手里的家伙就更杂了。 步枪丶手枪丶砍刀丶铁棍,什么都有。 甚至还有几个人腰上挂着成串的手榴弹,边跑边往河对面扔。 「轰!轰!」 爆炸声在空洞里回荡,震得洞顶时不时就掉下来一两根石柱。 在这些混乱的人群中。 高顽仅仅一眼,就看到了好几个煞气冲天的人。 其中一个穿藏青中山装丶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手里不知道掐着什么诀,嘴里念念有词。 他身边围着七八个汉子,把他护得严严实实。 按照周毅通过纸鹤给他普及的邪教信息。 这位应该就是白莲左使。 川蜀白莲阴支,名义上的最高领导人。 在白莲左使旁边站着个穿素色旗袍的艳丽女人。 她此刻正背靠一根石柱,手里捏着一把银针。 每次抬手,就有几根针悄无声息地射出去,引得对面一阵鸡飞狗跳。 叫什么不记得了,不过能在白莲左使身边。 看样子身份应该也不低。 在两人不远处,还有那个邋遢乾瘦的老道,此刻正蹲在河边,不知道在往水里撒着什么粉末。 除此之外,还有五六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物。 周毅虽然没有在情报中提及。 但从他们身边围拢的人数就能看出来,这些应该都是白莲阴支的高层。 在这些人里,最显眼的是一个壮汉。 那汉子身高至少一米九,膀大腰圆。 穿着一件绷得紧紧的黑布褂子,露出两条满是纹身,筋肉虬结的胳膊。 他手里提着一把门板宽的大砍刀,刀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挥舞间,散发出隐隐血光。 最让高顽在意的,是这汉子的脸。 和之前死在野狐岭的赵姓汉子有七八分像。 只是更老一些,脸上的横肉更多。 两人即便不是亲兄弟也是表兄弟。 这汉子此刻正站在战场最前沿,一刀劈退两个冲上来的年轻人。 嘴里骂骂咧咧。 「龟儿子的,都给老子顶住!谁他妈敢退,老子先劈了他!」 那声音大得几乎要盖过,洞中的爆炸声。 观察完这边的邪教徒。 高顽转头看向河对岸。 相较人数众多的邪教徒,这边的人数要少得多,大概只有三十来人。 但清一色,全是年轻人。 最大的看起来不超过三十五,最小的可能才二十出头。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中山装,动作干练,配合默契。 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而且几乎人人带伤。 有人胳膊上缠着绷带,有人脸上带着血,有人走路一瘸一拐。 但他们的阵型丝毫没乱。 三人一组,依托着小河进行防守。 硬是将数量众多的邪教徒,堵在对岸不得寸进。 他们手里的武器清一色五四式手枪丶五六式冲锋枪。 近战的则拿着军刺或者特制的短棍。 偶尔还能看见有人从腰间摸出手榴弹,精准地扔进对方人堆里。 「砰!砰!砰!」 枪声丶爆炸声丶兵器碰撞声丶惨叫声丶咒骂声……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在这个密闭的空洞里反覆回荡,吵得人脑仁疼。 第207章 有些奇怪的白莲左使 看见这一幕。 高顽悄悄退回一块大石头后面,没急着动。 观察了大概十几分钟。 从两边一连串的侮辱谩骂里,高顽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经过。 似乎就在他追着乃蓬进入山洞,和那两个哨兵纠缠的时候。 民俗局的人已经跟在自己身后摸到了瓦屋山外围。 并且这些民俗局的精锐,似乎得到了地道的布防图。 竟然后发先至,走到了自己前面。 周老匹夫,果然还想信不过自己,并没有将所有情报和盘托出。 不过也正常。 毕竟即便是现在,两人也还没有真正见过一次面。 但从这些民俗局精锐身上的伤来看。 这些守在隧道里的邪教徒们,显然也不是吃素的。 应该在发现他们的瞬间,便立刻组织人手依托地形开始抵抗。 但外围的教徒,大多是生愿炼血术催生出来的炮灰。 以及和高顽抓到的哨兵一样。 都是一些在三年自然灾害中快饿死了。 才不得不加入邪教的泥腿子。 他们虽然不怕死,但实力有限。 在民俗局精锐的突击下,防线很快就被撕开了口子。 这些高层收到消息,知道大事不妙。 但他们没选择死守,而是玩了一手狠的。 提前引爆了埋在地道里的炸药。 企图炸塌所有通往瓦屋山的主干道,把民俗局后续的增援彻底截断。 而进入空洞的这一小队民俗局精锐。 估计是趁着爆炸前那短暂的混乱,硬生生杀进来的。 想到这里,高顽开启隐形。 往前凑了凑。 打算看看这些民俗局的这些精锐,如何处理当下的绝境。 但他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刚刚那个大嗓门又在逼逼赖赖。 「姓周的派你们来送死,你们还真来啊?!」 只见赵镇海一个大跳越过小河。 紧接着一刀劈退一个上来阻挡的年轻人。 口中狞笑。 「现在洞口全部堵死,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出去!」 「出不去,就拉你们一起陪葬!」 为首的一个中山装年轻人抹了把脸上的血,抬手就是三枪。 「砰!砰!砰!」 子弹打在赵镇海横于身前的大刀上,溅起三点火星。 赵镇海被震得后退半步,但随即暴怒,抡起大刀就朝着对方冲了过去。 另一边,白莲左使似乎也完成了施法。 他双手向前一推,嘴里叽里呱啦着什么什么鬼,什么怪的。 然后高顽就感觉,空洞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 风中隐约能看见无数扭曲的人脸,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小心!是百鬼瘴!」 一个看起来像是队长的年轻人面露惊骇,张口大吼。 「大家闭气!用东西蒙住口鼻!」 但年轻人的话说得有些晚。 两个离阴风的年轻人动作突然一僵。 紧接着眼睛开始泛红,手里的枪突然调转枪口,对准了自己人。 「麻拐!猪儿虫!醒醒!」 队长撕下一只袖子胡乱蒙住口鼻。 随后一个大跳冲过去,一人一记手刀砍在后颈。 两人软软倒地,但立刻又有三个年轻人中招。 「快用清心符!」 不知谁叫了一声。 另一个年轻人方才如梦初醒。 从怀里胡乱摸出一把黄符,咬破手指在符上一抹,然后甩了出去。 符纸在空中无火自燃,化作几道清光将中招同伴的头发点燃。 那三人浑身一震,眼睛里的红色褪去。 但随后立即双手不停在头上拍打。 显然被烧得有些急眼。 年轻人脸上露出一抹尴尬之色。 但好在确实解了围。 白莲左使面色抽搐,正要再次施法。 突然脸色一变,侧身躲开。 「嗖!」 一根银针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后面石壁上,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孙长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 「左使大人,别光顾着玩法术,这些人全都是民俗局精锐,得尽快解决。」 「你在教我做事?」 左使瞪了妇人一眼,显然对她的行为很不满。 但似乎想到了什么,还是收起了法术,从腰间拔出一把软剑。 脚下一蹬,整个人像条毒蛇似的窜出去,直扑先前那个队长。 队长反应极快,抬手又是两枪。 但白莲左使的身体在半空中诡异一扭,速度快到竟然躲开了子弹。 与此同时软剑像鞭子一样抽向队长咽喉。 「铛!」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军刺横了过来将短剑拨到一边。 是另一个眉毛格外浓密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窜到了队长旁边。 但此刻他呼吸急促,浑身衣服破破烂烂,显然受伤不轻。 「队长,快走!」 「走个屁!」 队长咬了咬牙将对方扯到身后。 从腰后摸出一颗手榴弹,用牙咬掉拉环。 「要死一起死!」 话音落下。 只见那队长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竟然把手榴弹越过好几米的距离,直接塞进了白莲左使怀里。 看见这一幕白莲左使脸色大变,软剑一收,整个人向后暴退。 「轰!」 手榴弹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爆炸,气浪把周围四五个人全掀翻了。 白莲左使虽然躲得快,但左臂还是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妈的,该死的搬运术!」 白莲左使骂了一句。 但看见那位队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又掏出了几个手榴弹。 准备再次上前的动作顿时一滞。 一时之间,竟有些进退两难。 但高顽看着这一幕,眉头不由得皱起。 按理来说。 这位白莲左使,作为瓦屋山白莲阴支名义上的最高领袖。 实力不应该如此拉胯。 人也不应该如此莽撞才对。 就他刚刚展现出来的术法和剑术,最多也就比死在高顽手里的柳芸三人强出一筹。 这样的人即便后台再硬,也绝对是没办法压制住邪教这一大帮子的牛鬼蛇神。 难道自己认错人了? 高顽挠了挠头。 不应该啊。 毕竟刚刚他看见对面那些人,都叫他白莲左使。 难不成这个左使是,邪教总部派下来镀金的? 高顽百思不得其解。 而这时,那个在河边捣鼓半天的张长老。 作品似乎也完成了。 第208章 盘算。 老头往河里撒的那些粉末。 此刻已经完全融进水里。 在那些粉末的作用下,整条暗河不知何时变成了诡异的墨绿色。 河面上浮起一层油腻的泡沫。 更让高顽皱眉的是,那泡沫一接触到岸边。 便开始有东西爬出来。 看样子那似乎是一种看起来像水蛭,但足足有成年人手臂粗的怪虫。 虫子浑身滑腻,头部有一张螺旋形长满细齿的嘴。 他们刚一爬上岸便迅速扭曲着身体,朝着最近的民俗局众人爬去。 速度不快,但胜在数量极多。 眨眼间,数百米的河岸上就爬满了这种怪异的虫子。 「什么玩意?水蛭?别让它们近身!」 「用火烧!」 那名队长带着几名挡在河边的队员,看见这一幕开始后退。 与此同时,身后几个年轻人立刻从背包里掏出几个玻璃瓶。 只见里面装着一些,漂浮着黑色颗粒的橙黄色液体。 显然是加了橡胶颗粒的燃烧瓶。 瓶子砸在虫群先头部队的脑门上。 火焰腾起,形成一道火墙。 水里的东西似乎都怕火。 虫群在火墙前停了下来,陷在火海里的几十只开始扭曲翻滚。 发出吱吱的尖锐叫声。 但剧烈燃烧的火墙,也在快速消耗着空洞里有限的氧气。 空洞是密闭的,虽然很大,但这么多人在这里打,本来空气就稀薄。 现在一烧火,立刻有人开始呼吸困难。 「队长不能一直烧!氧气不够了!」 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年轻人脸色发白,大口喘气。 「那也得烧!总比被那些虫子咬死强!」 队长咬着牙,从他那仿佛哆啦a梦的袖子里,又掏出好几个燃烧瓶。 高顽趴在暗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心中不由得啧啧称奇。 看来除了自己的神通以外。 这个世界的奇人异士,本身远比自己想像中要大不少。 能来阴的,最好还是来阴的。 高顽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白莲阴支这边,人数大概还有一百六十个左右。 七八个高层,各有手段。 普通邪教徒虽然实力一般,但胜在人多,而且大部分手里都有枪。 民俗局这边,经过刚刚的战斗,现如今还能战斗的人数已经不足二十个。 虽然大部分都没死。 但人人带伤,身上挂的弹药和符籙都在快速消耗。 虽然他们配合默契,战术素养极高。 短时间内硬是扛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 但这种情况持续的时间一长,他们必败无疑。 首先,氧气就不够。 如果任由河边继续燃烧,顶多再撑半小时洞里就会有人窒息。 其次,按照先前洞穴坍塌的程度。 除非还有其他路能到这里。 不然民俗局这边短时间内,不会有任何增援。 他们是孤军。 而这些邪教徒就不一样了。 这里是白莲阴支的老巢。 光是粗略一看,高顽就看到了邪教徒人群后面,至少还有两条地道。 进可攻,退可守,说白了民俗局现如今被堵在了死胡同里。 依靠着一条小河垂死挣扎。 原先高顽其实是打算绕过这些人。 直接进入瓦屋山核心,直接将妹妹救出。 但现如今看着白莲阴支的人数规模。 就算他能找到妹妹。 并且妹妹也还全须全尾的活着。 但想要将她,在那么多邪教徒的包围下完整的带出去。 即便是现如今的高顽也感觉有些牙疼。 要知道高芳可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并且很可能现如今还身受重伤。 高顽的隐身和御风仅仅只能用于自己。 先前带着澹台映雪的时候,御风的速度就下降了一大截。 别说躲开子弹,估计弓箭都够呛。 要知道瓦屋山里的武器弹药可不少。 高顽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绝对安全的办法。 「不行,这些民俗局的人不能死在这里,他们在死之前至少得帮自己分担一些注意力!」 高顽心里盘算着。 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眼下这局面,帮民俗局就是帮自己。 眼前这些白莲阴支的人,必须死。 关于这些民俗局的人,虽然那个周毅似乎有拿自己开路的意思。 但至少他们对付邪教是认真的。 这样的人不应该,无声无息的死在这种地方。 就在高顽思考的时候。 战况又发生了变化。 只见赵镇海仿佛杀红了眼。 他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已经劈倒了三个民俗局的年轻人。 此刻正追着第四个人砍。 那年轻人腿上有伤,跑不快,眼看就要被追上。 那名队长看见了这一幕,将燃烧弹尽数扔出。 随后身形一闪想救人,但却迅速被不知何时已然跨过火海的白莲左使缠住。 任凭他使出浑身解数,也脱不开身。 「吗喽!躲开!」 隔着十几米,队长目眦欲裂。 但来不及了。 赵镇海的大刀已经举过头顶,刀身上的符文红得发亮。 这一刀下去,那个来自岭南的黑瘦小伙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高顽动了。 来不及拔剑,他整人就像凭空出现一般。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高顽已经到了赵镇海身后。 右手食指中指,迅速并拢如剑,朝着赵镇海后心一点。 指尖剑气吞吐,散发出摄人的寒光。 赵镇海浑身汗毛倒竖! 常年厮杀的汉子,对死亡基本都有强烈的预感。 正是因为这种东西,才能让他刀口舔血的这几年过得顺风顺水。 赵镇海想都没想,硬生生收住劈出去的刀势,转身横刀一架。 「铛!」 高顽的指尖,点在刀身上。 声音不大。 但赵镇海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力量,顺着刀身传了过来。 紧接着高顽的左手闪电般探出。 一个上勾拳,越过面前的大刀,狠狠砸在赵镇海的下巴上。 「噗!」 赵镇海喷出一口带着碎牙的鲜血血。 整个人倒飞出去七八米,重重摔在地上。 大刀脱手,当啷一声掉在一旁。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刚撑起半个身子,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高顽的这一拳,几乎将赵镇海的整个下巴砸成两半。 「你……」 赵镇海抬起头因为剧痛含糊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是谁?!」 第209章 十步杀一人。 高顽没理他。 转身看向那个死里逃生的吗喽。 「还能打吗?」 吗喽愣愣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男子,半天才反应过来。 「能……能!」 「那就继续打。」 高顽说完长剑出鞘脚下一蹬。 击穿火海冲向最近的两个白莲教徒。 那两人此刻正围攻一个民俗局的队员,见高顽冲过来,立刻调转枪口。 「砰!砰!」 子弹射出。 但高顽只是将西洋剑竖在身前,两发子弹便被切成4半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去。 这一幕看得开枪的两人目瞪口呆。 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但下一瞬,高顽已经到了两人面前。 左手抓住一人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粉碎性骨折。 右手长剑闪电般掠过。 「呃……」 那人捂脖子,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两个教徒,一死一残。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真正注意到高顽的存在。 「什么人?!」 「哪来的?!」 「是刚才那个!」 白莲阴支的人惊疑不定。 民俗局的人也愣住了。 他们这次行动一直跟着的,都是局长的灵媒。 虽然和高顽从同一个山洞入口进入。 但走的却不是一条路。 至始至终,他们都没有见过高顽。 队长一边格挡左使的软剑,一边看向突然出现的男子目光中有欣喜。 越有些许疑惑。 「同志!你是哪个部门的?!」 高顽没回答。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白莲左使身上。 「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白莲左使?」 左使闻言眼神阴冷。 「你是什么东西?」 「杀你们的鬼东西!」 高顽说完,脚下用力。 以一种诡异的弧线绕过火墙与小河,切进战场。 他先是绕到一个苗疆汉子身后,在那人举刀要劈的时候。 不知何时已然带上桃木指虎的左手,狠狠砸在他后心。 「噗!」 苗疆汉子被一拳砸得离地一米多,嘴里喷出的血里混着碎肉。 接着,高顽身体一矮,躲开一发子弹。 顺势滑到一个拿着火铳的汉子脚边,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咔嚓!」 汉子的膝盖骨,被这一脚踹得向后弯折。 森白的骨头渣子刺破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汉子捂着腿,惨叫倒地。 高顽捡起他掉在地上的火铳。 看都没看,反手一抡。 「砰!」 火铳的木质枪托,结结实实砸在旁边另一个汉子的太阳穴上。 当场碎成好几块。 那汉子眼睛一翻,软软倒下。 从高顽入场,到放倒五个人,总共用时不到十秒。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他妈是什么身手?! 白莲左使脸色铁青。 他看得出来,高顽的每一招都没有任何花哨,全是奔着杀人去的。 而且这小子既没贴神行符,身上也没有什么术法的波动。 但他的速度,却比自己这些用了法术加持的人更快。 力量也大的吓人,普通教众一时之间根本防不住。 更可怕的是。 刚刚这小子动手的时候。 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让他本能恐惧的气息。 「你是炼炁士?你就是那个高顽?」 白莲左使似乎想到了什么,一个后撤步退入众人身后。 与此同时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高顽还是没回答。 他扔掉手里已经砸变形的火铳,看向白莲左使。 「你们抓的那些知青在哪?」 白莲左使闻言一愣,随即冷笑。 「小子,就知道你是为了那些祭品来的,只可惜可惜晚了。」 「仪式已经开始,不得不说,你妹妹很润……」 白莲左使狞笑着,但他话没说完。 只听见高顽脚下一声炸响。 整个人瞬间向前闪现了十多米。 沿途经过的区域,顿时人仰马翻。 白莲左使瞳孔一缩,软剑一抖,洒出十几道剑光。 企图封死了高顽所有前进路线。 但高顽根本没躲。 他右手抬起,虚空一握。 「风来!」 话音落下。 白莲左使,只觉得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像胶水一样缠住了他的手脚。 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但高手过招,一个疏忽就能决出生死。 高顽趁着这个空档从软剑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手中长剑暴起刺目的白芒,直刺白莲左使咽喉。 左使大骇,拼命向后仰头。 「嗤!」 剑尖擦着他的脖子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只差一点点便能划破他的颈动脉。 「呃啊!」 左使惨叫一声软剑脱手,捂着脖子踉跄后退。 「左使!」 妇人和老头同时惊呼。 妇人一扬手,一大把银针铺天盖地射向高顽。 但看那片银针的样子,似乎将白莲左使的身影也笼罩了进去。 高顽见此情形,眼中闪过一抹古怪之色。 张长老则从怀里掏出一把符纸,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在上面,然后朝高顽一甩。 「阴煞符!爆!」 符纸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团黑雾,黑雾里隐约有鬼脸浮现,张牙舞爪向着下方的两人当头罩下。 高顽眉头一皱。 这些玩意儿不致命,但烦人。 他右手一挥,御风卷起一股狂风,把袭向自己的银针和黑雾全吹散了。 但就这么一耽搁。 白莲左使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正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见此情形,妇人和老道士脸上露出一丝遗憾。 但稍纵即逝,被他们隐藏得极好。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杀了他!快杀了他!」 左使捂着脖子,抬手给了身边的教众一巴掌嘶吼道。 周围的白莲教徒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有十几个人围了上来。 枪声丶刀光丶咒骂声…… 高顽瞬间陷入了围攻。 但他丝毫不慌。 脚下御风全开! 在隐形的作用下,身形时隐时现。 与此同时以高顽为中心,狂风呼啸。 吹得周围的人根本睁不开眼,也站不稳脚跟。 有几个靠得近的教徒直接被吹飞出去,撞在石壁上。 高顽在风眼里,长剑变得近乎透明。 但每一次抬手,就有一个教徒倒下。 杀人,本来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尤其是在实力碾压的情况下。 短短两分钟,围攻高顽的十几个教徒全部倒地。 空洞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身处暴风眼之中的高顽。 看向那个站在一堆尸体中间丶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的年轻人。 白莲阴支的邪教徒们,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情绪。 而民俗局的人,眼里则满是震撼。 腾出手来的队长咽了口唾沫。 「这他妈,是哪路神仙?」 第210章 生愿练血术。 面对众人各异的神色。 高顽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下一瞬。 飓风溃散。 高顽脚下凸起的岩石,瞬间炸成齑粉。 整个人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灰影,笔直撞进前方有些愣神的人群。 没有废话,没有试探。 长剑横斩! 「噗!!」 最外围三个刚刚反应过来,试图调转枪口的白莲教徒脑袋同时冲天而起,血柱喷起两米多高。 无头尸体保持着端枪的姿势,僵直了一秒才轰然倒地。 差不多二十个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 高顽根本没看倒下的尸体,身形在落地的瞬间诡异一折。 避开侧面扫来的一柄苗刀。 随后左手屈指一弹。 「铛!」 苗刀刀身应声断裂。 持刀的苗疆汉子还没反应过来,高顽的右脚已经踹在他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的闷响,在嘈杂的战场中清晰可闻。 汉子倒飞出去撞翻身后四五个同夥,落地时嘴里涌出的全是带泡沫的血块。 「给劳资拦住他!」 白莲左使捂着自己流血的脖子,一边嘶吼,一边飞快向人群深处退去。 闻言周围数十名教徒,再次像潮水般涌向高顽。 枪声丶刀光丶咒骂声重新响起。 但依旧没什么用。 高顽就像一柄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一般。 所过之处,肢体横飞,血雾弥漫。 他没用太多花哨的招式。 就是最简单的刺丶斩丶削丶挑。 但配合御风带来的恐怖速度,以及剑术加持下对敌人动作轨迹的预判。 每一剑都精准得如同外科手术一般。 又一个持步枪的教徒刚抬起枪口,剑尖已经从他眉心刺入后脑穿出。 旁边挥舞砍刀的大汉刀才举到一半,持刀的右臂便被从同伴太阳穴钻出的剑刃齐肩斩断。 断臂甚至都还没落地。 只见长剑回掠,大汉只觉得喉间一凉,视野开始天旋地转。 高顽在人群中穿梭,专门往人多的地方跑。 让那些拿枪的教徒投鼠忌器。 剑光每一次闪烁,都至少带起一蓬鲜血。 周围的邪教徒,完全没办法跟上高顽的速度。 短短二十秒,他身前已经倒下将近30具尸体。 残肢断臂铺了一地,粘稠的血浆把地面浸得又湿又滑。 「疯子!这他妈就是个疯子……」 还活着的教徒开始下意识后退。 他们大多数人其实并不怕死。 在生愿炼血术的加持下,这些邪教徒对死亡缺乏最基本的敬畏。 但眼前这种单方面的屠杀,依然超出了他们作为人能承受的心理极限。 「废物!一群废物!」 白莲左使已经退到空洞边缘,背靠着一根粗大的钟乳石柱。 脸色因为失血和暴怒而苍白得吓人。 但即便如此。 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依旧翻涌着一抹癫狂。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这样就能赢?」 白莲左使突然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他猛地撕开自己身上的衣襟,露出精瘦的胸膛。 只见胸膛正中,纹着一朵极为妖异的黑色莲花。 莲花有十三瓣,在萤光苔藓的照射下,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吾教信众!」 白莲左使双手猛地按在那朵黑莲纹身上。 「无声老母在上!今有外道猖獗,辱我圣教,害我同门....」 白莲左使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洞中激起层层回音。 「而今愿以吾血为引,唤醒尔等心中真愿!」 「舍此残躯,护我圣教!杀!!!」 最后一个杀字出口的瞬间,白莲左使按在胸口的双手狠狠向下一插! 十指指甲,竟硬生生抠进了自己胸口的皮肉! 整个黑莲纹身被他撕扯得稀碎。 鲜血喷涌,在白莲左使脚下扭曲丶蔓延。 像有生命般分化成数十道血光冲天而起。 映照得空洞内部一片赤红! 「啊啊啊!」 彼此彼伏的惨叫声响起。 周围被血光照耀的邪教徒,发出一连串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们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眼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血丝爬满。 短短几秒钟,整个眼白变成了骇人的猩红色。 皮肤表面青黑色的血管根根暴起,像无数蚯蚓在皮下游走。 粗重的喘息声,从数十张嘴里同时发出。 那声音浑浊丶嘶哑,充满了兽性的癫狂。 甚至就连地上那些刚刚死去的尸体都在微微颤抖。 似乎下一秒就会从地上爬起。 下一瞬。 所有被血光照耀的教徒齐刷刷转过头,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还在大杀特杀的高顽。 然后,他们动了。 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 动作也完全失去了章法,不再闪避,不再格挡,只是纯粹地扑丶抓丶撕丶咬! 手中的枪枝弹药被当成木棍使用。 像一群被饥饿驱使了数百年的僵尸! 一个教徒硬顶着高顽刺向心口的一剑,双手死死抓住剑身,张开满是黄牙的嘴就朝高顽手腕咬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让高顽眉头不由得皱起。 手腕一抖。 剑气爆发。 「噗!」 那教徒的双手瞬间被绞成碎肉,脑袋也被震得向后仰去。 但就这么一耽搁,左右两侧各有三把刀,已经劈到了高顽的太阳穴和脖颈! 高顽身形向后一仰,几乎贴地滑出。 御风卷起的气流,将六把刀带得一偏。 其中五把砍在其他教徒的身上。 但最后一把还是在高顽胸前的衣服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让他忍不住后退了好几步。 「还会暴走?」 高顽站定看了一眼胸前破损的衣料,眼神终于认真了几分。 在通幽的作用下。 高顽能感觉到,这些被血光照耀的教徒,体内的生机与灵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燃烧。 那是一种透支生命本源换来的短暂爆发。 按照这个燃烧速度,最多十分钟这些人就会脏腑衰竭而死。 但在这十分钟里,他们就是一群不知疼痛丶不畏死亡丶只知执行杀戮命令的活兵器。 第211章 不对劲。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白莲左使站在人群之后疯狂大笑。 「这就是我圣教底蕴!你以为杀几个人就能撼动我教根基?天真!幼稚!」 他一边笑,一边咳血,但眼神里的疯狂却越来越盛。 「你们今天必须死在这里!你们的血,你们的肉,你们的魂魄,都会成为我神教最好的祭品!」 「对了,还有你妹妹,她是叫高芳是吧?」 白莲左使舔了舔嘴角的血,露出一个极其恶毒的笑容。 「为了惩罚你犯下的罪孽,我会亲手把她炼成阴奼。」 「让她永生永世侍奉老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哈!」 听见白莲左使张狂的大笑,高顽原本平静的眼神渐渐变得阴冷。 高顽到现在依旧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妹妹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孩。 为什么值得这个邪教如此针对? 高顽刚刚已经展现出了自己的实力。 正常来说,面对自己这种狠人。 而且还是在四九城犯下大案的狠人。 作为邪教头目之一的白莲左使,现在最应该做的。 不是应该当场拿出自己的妹妹作为条件,对自己进行招揽。 然后许下荣华富贵,然后让自己一同对付民俗局么? 怎么感觉这个白莲左使跟个神经病一样? 就知道驱赶手下上来送死。 这样的人,也能将邪教发展成川蜀之地最大的地下势力? 也能在四九城都有自己的门路? 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对混黑道的如此宽容了? 还是说自己的妹妹已经..... 不对劲的地方太多。 高顽突然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他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又是熟悉的五指虚握。 然后,向下一按。 「轰!!!」 以高顽为中心,半径十五米内的空气开始震荡! 所有扑进这个范围内的狂暴教徒,动作同时一僵。 如同先前的白莲左使一样,仿佛陷入了粘稠的胶水。 但这次高顽灌输的法力更多。 渐渐的,他们的皮肤开始不自然地凹陷,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有几个冲得太猛的,甚至被这股恐怖的压力直接按趴在地上,脸紧贴着地面,怎么也爬不起来。 这不是什么精妙的招式,纯粹是以绝对的法力,强行操控大范围空气形成的高压领域! 简单,粗暴的展示数值。 但对付这些只靠蛮力和疯狂的敌人往往有着奇效。 被压制的教徒们嘶吼着,挣扎着。 像被胶水粘在地上的苍蝇。 他们猩红的眼睛里终于,再次出现了本能的恐惧。 但高顽没给他们任何机会。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 剑光连成了一片银灰色的光幕。 光幕所过之处,肢体分离,头颅滚落。 有些倒霉的邪教徒甚至被砍成了十几块。 场面一度十分血腥。 仅仅三秒。 冲进高压领域的二十七个狂暴教徒,全部变成了残缺不全的尸体。 高顽停下脚步,站在一地尸骸中间。 剑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剑身上的血槽,汇聚到剑尖,滴滴答答落下。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白莲左使再次开始蓄力。 「你!」 左使脸上的疯狂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就这样僵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用精血和秘法催化的血愿兵,在对方手里连五秒都没撑到。 那种摧枯拉朽的碾压感,让他心底第一次涌起了不妙的情绪。 这小子施展的到底是什么术法? 没有冷却时间的么? 但下一刻,这不妙转化成了更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不信你的剑气能一直用!!!」 左使嘶吼着,双手再次狠狠插进自己胸口的伤口! 这一次,他抠得更深! 指甲甚至触到了肋骨! 白莲左使整个人开始发生骇人的异变。 他的身体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原本合身的藏青中山装,被暴涨的肌肉硬生生撑裂,碎布条挂在身上。 皮肤表面,密密麻麻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黑色符文。 那些符文像是蛆虫一般在他皮肤下游走丶蠕动,最后全部汇聚向胸口那朵残破的黑莲之上。 剩余的黑莲纹身开始发光。 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最后变得如同烧红的烙铁。 左使的头发开始脱落。 脸上的皮肤迅速乾瘪丶起皱,浮现出大片大片的老年斑。 他似乎在燃烧生命。 像先前高顽遇到的几人一样。 用某种邪法将自己剩余的所有寿元丶精血丶魂魄,一次性点燃,换取短暂而恐怖的力量! 高顽静静的看着这有点像致润五行的一幕。 心中其实是有点好奇的。 这一路走来,邪教的这些人一直在爆种。 搞得高顽好像杀人不眨眼的大反派一样。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也想拥有一张这种底牌。 就唬人这一方面,白莲阴支做得确实到位。 也应该也是他们在川蜀之地,拥有那么多信徒的原因之一。 当然,最主要的估计还是刚刚结束的天灾。 人还是得吃饱饭才能想其他。 高顽叹了口气。 看着白莲左使佝偻着身体,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两个漆黑的孔洞。 理智在飞速消退,兽性和疯狂占据了全部意识。 但此刻,白莲左使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比之前强大了数倍! 然后,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 整个人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轰然撞向高顽! 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被狂暴的气流卷起,四散飞溅! 高顽瞳孔微缩。 他并不打算硬接。 开玩笑,蓄力了那么久的这一击。 看着伤害就很高。 高顽又不傻,他一个婆罗门完美闪避,身形向左侧横移三米。 「轰!!!」 白莲左使擦着高顽的衣角撞了过去,狠狠砸在高顽刚才站立位置后方的一根钟乳石柱上。 两人合抱粗的石柱,被这一撞直接炸裂! 碎石如暴雨般迸射,其中几块拳头大的砸在旁边两个躲闪不及的教徒身上,当场就把人砸得骨断筋折。 第212章 杀了,但好像又没杀? 「吼!!!」 白莲左使从碎石堆里站起,似乎脑子越发不正常。 仰头发出一声乱七八糟的咆哮。 呈现出一种与柳家巨蛇一样化妖的趋势。 紧接着他扭过头再次锁定不远处的高顽,双腿一曲,就要再次扑击。 但这一次,到了高顽的回合。 几乎在白莲左使起身的瞬间,高顽右手长剑平举,左手并指如剑缓缓抹过剑身。 剑身之上,一层淡淡的蓝黑色光晕,悄然浮现。 斩妖! 「嗡!」 长剑发出轻微的嗡鸣。 剑刃周围的空气,出现了细微的扭曲。 看见这一幕。 那些被血愿术控制的教徒在本能的驱使下,开始疯狂扑向高顽企图阻挡。 但高顽只是简单的左手向前虚按。 一道由压缩空气形成的透明墙壁,突兀地横亘在他与那些教徒之间。 最前面七八个教徒收势不及,狠狠撞在风墙上。 仅仅只是片刻的阻挡。 高顽已经穿过风墙,来到了白莲左使身前五米的位置。 简简单单地,递出了一剑。 直刺。 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基础的直刺。 但这一剑的速度,快得超出了现场所有人反应的极限。 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快不破。 白莲左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蓝黑色的剑尖,在自己漆黑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噗嗤。」 剑尖从胸口刺入,后背穿出。 随后西洋剑狭长的剑身切开肋骨与肩胛骨,在形成一个巨大伤口的同时。 从白莲左使的肩膀上离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左使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左胸之上巨大的伤口。 残存的蓝黑色的光晕正顺着伤口,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所过之处,那些游走的黑色符文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迅速消融丶溃散。 白莲左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涌出来的,只有大股大股粘稠的黑血。 他胸口那朵黑莲纹身,光芒急速暗淡,最后啪一声彻底熄灭。 纹身周围的皮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丶发黑。 短短几秒钟便散发出浓烈的恶臭。 「噗通。」 白莲左使双膝跪地,身体向前扑倒,脸重重砸在血污的地面上。 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在白莲左使死去的瞬间。 那些被血愿术控制丶还在疯狂攻击风墙的教徒动作同时僵住。 眼中的猩红迅速褪去,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但紧接着,就是无尽的茫然和虚弱。 「我?我刚才……」 「我的身体?」 「好痛,好累。」 透支生命的代价开始显现。 被影响的三十多个教徒,接二连三瘫倒在地。 有人直接昏迷,有人蜷缩着身体痛苦呻吟,有人呆呆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表情崩溃。 原本激烈的战场,突然就只剩下了哀嚎和喘息。 高顽站在白莲左使的尸体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先前的一连串动作,看起来云淡风轻。 但无论是斩妖,还是御风与剑术的极致运用,对法力的消耗都不小。 尤其是刚才那一剑,高顽几乎灌注了自身大半的法力。 但效果也是显着的。 那种邪法催生的异变,在斩妖面前似乎有些专业对口。 但紧接着 高顽便皱起了眉头。 因为预想中,斩杀白莲左使理应得到的大量煞气并没有出现。 只有一缕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灰气,从尸体上飘起,没入高顽体内。 这种程度的煞气,甚至没有先前击杀柳芸得到的十分之一多。 「不对。」 高顽眼神一凝。 蹲下身,用剑尖挑开左使后背破碎的衣服。 不知为何。 此刻的白莲左使尸体正在开始快速腐烂,散发出的恶臭越来越浓。 正常就算在夏天,尸体腐烂也需要好几天的时间。 但这具尸体,从死亡到现在不超过三十秒,腐烂程度却像是已经死了三四天一样。 而且腐烂的形态也很奇怪。 不是从内脏开始,而是从胸口那个剑伤呈放射状向外蔓延。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烂成了墨绿色的脓浆,露出了下面发黑的骨骼。 高顽用剑尖拨开脓浆。 然后,他看到白莲左使的骨骼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如发丝的符文。 而此刻,这些骨刻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 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抹去。 高顽眉头皱得更紧。 他伸出左手,通幽发动。 指尖轻轻点在尸体后颈的皮肤上。 闭目感应。 三秒后,高顽猛地睁开眼。 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疑。 这具尸体居然没有魂魄残留? 高顽的通幽感知里,现如今这具尸体内部空空荡荡。 只有一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在随意飘荡。 就像一栋被炸毁的楼房,只剩下些砖瓦碎屑,根本看不出原本的结构。 「替身?傀儡?」 高顽脑子里闪过这两个词。 但随即又否定了。 如果是替身或傀儡,不可能施展出那种燃烧生命的邪法。 那种法术一般需要以自身魂魄和精血为引,替身或傀儡根本不具备这个条件。 那这到底是什么? 高顽盯着尸体,突然想到了什么。 紧接着他手腕一翻,剑尖刺入尸体侧脸轻轻一挑。 一层近乎透明的人皮面具,被挑了下来。 这一幕让高顽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面具下面露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左颊有一道陈年刀疤。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张脸随着腐烂的进程加剧,依旧还在变化! 就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模具正在消失,让这张脸恢复它原本的样子。 半分钟后。 呈现在高顽眼前的是一张三十出头丶长相普通毫无特点的脸。 就是那种,先天侦察圣体。 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这就有些触及高顽的知识盲区了。 这家伙是谁? 自己现在到底算不算斩杀了白莲左使? 这种逆天的术法,会不会反噬本体? 高顽对此一无所知。 但他不知道。 不代表没人知道。 高顽缓缓站起身,看向空洞里还剩下的邪教徒们。 开始寻找其中地位最高的那一个。 而就在这时。 「走!」 一直躲在战场边缘丶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邋遢老头老,突然暴喝一声。 他一把扛起同样边缘op了一整把的妇人。 脚下发力整个人像只受惊的老猿,几个起落就窜进了右侧一条狭窄的地道。 速度之快,连高顽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们要跑!」 「拦住他们!」 还活着的几个民俗局队员下意识想追。 但张长老在钻进地道前的最后一刻,反手抛出了三张足足半米长的巨大符纸。 符纸在空中无火自燃,化作三团碧绿色的火球,轰然砸在洞口上方的岩壁上。 「轰隆!!」 岩壁坍塌,大块大块的石头滚落,瞬间就把那条地道入口堵死了。 第213章 大火。 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堵死的地道入口后。 真正的混乱开始了。 「长丶长老跑了?!」 一个离得近的年轻教徒呆呆地看着被堵死的洞口。 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堆积在所有邪教徒心底的丶名为恐惧的乾柴。 「左使死了,长老也跑了」 「神教抛弃了我们!」 「逃!快逃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剩余的近百名邪教徒。 彻底炸开了锅。 他们像一群被洪水冲垮了堤坝后的蝼蚁,完全失去了组织。 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有人朝着已被堵死的洞口方向哭喊着扑过去,徒劳地用手扒拉着沉重的石块。 指甲崩裂出血也浑然不觉。 有人则像没头苍蝇一样,朝着空洞其他几条黑黢黢的地道入口狂奔。 也不管那里面是生路还是死路。 更多的人则陷入了歇斯底里的自相践踏。 「让开!让我过去!」 「滚!别挡道!」 「啊,我的脚!」 推搡丶咒骂丶惨叫。 为了争夺那可能通往生路的狭窄地道口,平日里或许还能称兄道弟的教众,此刻露出了最狰狞的面目。 一个壮汉一把将身前瘦小的同伴推倒在地,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去。 却被侧面另一个红了眼的教徒一刀砍在肩头,惨叫着滚倒。 几个人同时挤向一个入口,卡在中间动弹不得。 后面的人却还在拼命前涌。 更有甚者,为了清除障碍,竟然挥刀砍向挡在前面的自己人! 鲜血再次在洞中泼洒。 但这一次,不再是来自于敌人,而是来自于曾经的兄弟。 「不要乱!不要乱!结阵防御!」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疤脸汉子试图嘶吼着维持秩序,但他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狂乱的浪潮中。 下一瞬,一把不知从何处刺来的短刀,就从后腰捅进了他的身体。 疤脸汉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到了一张同样惊恐却扭曲的年轻面孔。 「别杀我,我不想死……」 年轻的教徒哆嗦着拔出刀,挤开尸体继续向前逃窜。 崩溃。 这种雪崩式的崩溃,甚至比先前混战更让人头皮发麻。 失去了血愿术的强制驱使,失去了长老们的弹压和指挥。 这些本就靠着狂热和利益维系在一起的乌合之众,在死亡的威胁和领袖的抛弃下,暴露出了最不堪的本质。 他们甚至忘记了,不远处还站着刚刚屠戮了他们数十同伴的煞星高顽。 也忘记了另一边还有严阵以待的民俗局队员。 他们的眼里,只剩下了对于死亡的恐惧。 民俗局队长看着这地狱般的混乱景象,脸色铁青。 「一群废物!」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迅速判断局势。 「他们自己乱起来,倒也省了我们的事!」 「一队二队交叉掩护,抢占左边和中间那两个最宽的地道口!三队救治伤员,清点弹药!」 「是!」 还能动的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 趁着邪教徒内讧混乱丶无暇他顾的宝贵时机。 迅速控制了两个相对稳固的地道入口,构筑起简单的防线,并将伤员保护在中间。 「操!便宜他们了!」 那名哆啦a梦一样的民俗局队长。 依旧有些不甘心的又骂了一句。 但也无可奈何。 他们这边人数少不说。 还几乎人人带伤,根本无力在短时间内清理塌方,更别说抓人了。 而更糟糕的事情,紧接着发生了。 就在两人逃跑后不到十秒。 空洞中央那条一直静静流淌的地下暗河,突然发出了咕噜咕噜的怪响。 河水开始剧烈翻涌,冒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气泡。 气泡破裂,散发出的不是水汽,而是一种刺鼻的丶类似煤油和硫磺混合的臭味。 「不对!退!快退后!」 队长脸色大变,嘶声吼道。 但已经晚了。 暗河的河床深处,传来一连串沉闷的机械转动声。 紧接着整条暗河的流向,竟然开始倒转! 不是水流方向的改变,而是河床本身在抬升倾斜! 「轰!!!」 一声巨响。 暗河靠近上游位置的河床,突然炸开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缺口。 黑色的液体,从缺口里喷涌而出! 流出的不是水。 而是大量没有经过提炼的石油! 石油像黑色的瀑布,开始疯狂灌入暗河道,然后顺着倒转的河床,朝着空洞低洼处奔涌! 速度极快! 「妈的,是石油!这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石油?」 「不对!他们要放火烧洞!」 队长看见河岸边自己刚刚扔出的燃烧瓶。 似乎想到了什么,顿时目眦欲裂。 「所有人!带上伤员!往左边第三条地道撤!快!!!」 不用他喊,还活着的民俗局队员已经行动起来。 两人一组,架起地上昏迷或重伤的同伴,拼命朝着队长指示的那条地道冲去。 但石油蔓延的速度更快。 短短十几秒,已经淹没了小半个空洞的地面。 粘稠的油液漫过尸体,漫过碎石,漫过还在挣扎推搡的邪教徒。 所过之处,一片漆黑。 刺鼻的油气充斥了整个空间,呼吸一口都觉得肺里火辣辣的疼。 高顽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看着脚下奔涌的石油眉头紧皱。 他没有跟民俗局的人一起撤。 他的目标,是张长老和孙长老逃跑的那条地道。 那两人是白莲阴支真正的高层,一定知道更多核心秘密。 而且,他们逃跑的方向很可能就是通往瓦屋山深处。 必须追上他们。 但眼下,黑油已经快淹没到脚下了。 高顽最后看了一眼民俗局众人撤退的方向。 他们动作很快,已经大部分撤进了左边第三条地道。 最后一个队员在钻进地道前,回头看了高顽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最终还是咬咬牙,钻了进去。 高顽收回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剩余法力在经脉中奔腾。 御风神通,催动到极致! 「呼!!!」 狂暴的气流,以高顽为中心向四周炸开! 脚下的黑油被硬生生压出一个直径两米的凹陷。 而高顽的身体,借着这股反冲力。 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那条已经被塌方堵住的地道! 人在半空,长剑再次出鞘。 剑身上,耀眼的剑气再度亮起。 但不是为了斩妖。 而是为了。 开山! 「给我开!!!」 高顽双手握剑,对着堵住洞口的乱石堆,一剑斩下! 「轰隆!!!」 苍白的剑气化作一道半月形的光弧,狠狠劈在石堆上方最大的那块巨石之上。 符咒爆炸的威力远远比不上炸药和雷管。 加之这个洞穴是向上的。 因此被石头堵住的位置其实并不算多。 先前还被混乱的邪教徒撬动了一番。 因此眼前被堵住的洞口,虽然严实。 但只要最大的那块被破坏,剩下的石头便会失去支点,直接落入空洞之中。 而结果也没有出乎高顽所料。 巨响声中,无数碎石被震得飞起。 堵住洞口的塌方,被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勉强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高顽身形一闪,钻了进去。 几乎在他钻进缝隙的同一时间。 「轰!!!!」 冲天的火柱,瞬间腾起! 几乎在眨眼之间,就吞噬了小半个空洞! 热浪像海啸般席卷,岩壁被烤得噼啪作响,垂挂的钟乳石开始融化丶滴落。 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邪教徒丶地上的尸体丶散落的兵器…… 所有一切,都在火海中迅速碳化丶燃烧。 空洞,变成了炼狱。 第214章 倒生白莲,顷刻花开。 洞口在身后被火焰彻底吞没的瞬间。 高顽感到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通道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丶心跳声,还有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 眼前是一条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地道。 宽约一米五,高度勉强能让高顽直起身子。 一路向上的岩壁被打磨得相对平整,上面还残留着粗糙的凿痕。 但地面上却出乎意料的,铺着年代久远的石板。 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湿滑的苔藓。 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烂的血肉上。 仅仅相隔十多米,与身后被火焰炙烤的空洞相比。 这里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高顽没有立刻追击。 他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缓缓调整呼吸。 刚才劈开洞口的那一剑消耗不小。 加上先前连续施展御风丶斩妖,高顽此刻丹田里的法力已去大半。 剩下的这点,在不知前路还有多少凶险的情况下,必须精打细算。 休息了两分钟。 高顽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一些先前在月山港买的吃食。 这个年代物资匮乏,即便有钱,仓促之下也只能买到一些便于保存的腊肉与压缩饼乾。 饼乾在口中迅速分解,化作一股温热的能量流涌入高顽的四肢百骸。 虽然量少,但聊胜于无。 稍微缓解了一些,剧烈运动给四肢带来的酸涩感。 做完这些,高顽开始,一边往洞里走,一边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先前探路的乌鸦全都被塌方堵在的外面。 现如今高顽只能使用这种土办法。 听了大概几分钟。 高顽终于听到前方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快速远去的脚步声。 人数不少。 即便不是刚刚那两个高层,应该也是邪教成员。 高顽没有犹豫,当即加快速度。 但他脚步落地时,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这是前世探险时养成的习惯。 在未知的黑暗中,任何多余的声响都可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通道并非笔直。 高顽向上走了几十米后,便感觉眼前的路开始蜿蜒向下。 坡度很陡,有些地方几乎需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 岩壁上的凿痕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新,显然这条通道被经常使用和维护。 渐渐的。 每隔大约二十米,岩壁上就会出现一个凹进去的小龛。 里面摆着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灯碗里积着黑乎乎的油脂。 高顽在经过第三个灯龛时停下,伸手抹了一点油脂凑到鼻尖。 颜色很黑,看起来动物油脂。 细闻之下,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高顽皱了皱眉,手指在墙上蹭了蹭。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温度也越低。 湿冷的空气顺着领口丶袖口钻进衣服里,像无数只冰冷的小手在身上抚摸。 高顽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第一个岔路口出现在下行约五十米后。 主道继续向下,左侧多出一条稍微狭窄些的支路,倾斜着通往未知的黑暗。 高顽在岔路口停下,仔细观察地面。 眼前苔藓被踩踏的痕迹很新,泥泞的地面上残留着一大一小两个脚印。 脚印的方向指向主道。 但高顽没有立刻跟上。 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左侧支路入口处的地面上。 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波动以指尖为中心扩散开来,像水面的涟漪。 这是御风神通最基础的运用。 能让高顽清晰的感知到,周围气流的细微变化。 三秒后,高顽收回手指。 左侧支路深处,有极其微弱的气流在流动。 很不均匀。 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空气对流,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但太过微弱,不像是两个人的。 想到这里高顽站起身,看了一眼主道上清晰的脚印。 又看了看左侧黑黢黢的支路。 然后他犹豫了一秒,依旧选择迈步走向主道。 脚印可能是陷阱。 但此刻时间紧迫,他没有余裕去验证每一个可能性。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主道的坡度渐渐平缓,通道也变得宽阔起来。 岩壁上的磷光苔藓越来越密集,绿莹莹的光将周围映照得一片惨绿。 高顽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像一只跟随他前进的怪物。 又走了大约一百米,第二个岔路口出现了。 这次是三条路。 主道继续向前,左侧和右侧各多出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支路。 地面的脚印在这里变得混乱。 两对脚印分散开来,似乎两人在这里有过短暂的停留和商议。 然后,脚印分别进入了左侧和右侧的支路。 该死的,居然分头逃跑? 高顽眯起眼睛。 他本来就很讨厌钻洞,更何况还是这种需要不断选择的洞穴。 高顽没有时间细想。 他直接蒙头选择了左侧支路。 原因很简单。 这条路的脚印要大一些。 应该来自那个往河里放虫子的老头。 从先前交手的情况看,这老头的威胁性显然高于那个一直没什么表现的妇人。 这种老奸巨猾的家伙,知道得肯定很多。 能搞到详细的地图最好,不然在山里这样乱找。 得找到猴年马月。 左侧支路比主道狭窄得多,高顽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 它弯弯曲曲,忽左忽右,像一条钻进山腹的巨蟒的肠道。 有些拐弯处角度极其刁钻,高顽需要侧身挤过去。 这种时候要是身前的岩壁上弹出个暗器。 高顽还真就没办法躲。 但貌似这里已经进入了瓦屋山腹地。 通道两边时不时可以看见一两间被开凿出来的石头屋子。 里面不少都有着生活的痕迹。 这样的地方布置机关很容易伤到自己人。 渐渐地,高顽的脚步越来越快。 他能感觉到,那个放虫子的老头就在前面不远。 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第六感。 就像猎手能嗅到猎物的气味一样。 果然。 在转过一个几乎呈直角的弯道后,前方的通道豁然开朗。 又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出现在高顽眼前。 溶洞大约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高度超过三十米。 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像一根根倒悬的利齿。 洞底则矗立着更多石笋,犬牙交错。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好多尸体! 数百具,也许上千具尸体。 它们被用粗糙的麻绳悬挂在洞顶的钟乳石上。 像风乾的腊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有的已经彻底腐烂,只剩下一具具挂着破布的白骨。 有的则还保留着部分皮肉,皮肤呈暗褐色,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质光泽。 所有的尸体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向着同一个方向双臂自然下垂,双腿并拢,头颅微微扬起。 像是在进行某种沉默的忏悔。 尸体的年龄丶性别各不相同。 有老人,有青壮年,甚至能看到几个身材矮小的丶明显是孩子的尸体。 他们身上的衣物也五花八门。 粗布麻衣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丶但更多的确是赤身裸体。 唯一相同的是。 高顽目之所及所有尸体的胸口,都开着一朵雪白的莲花。 那些莲花的根茎深深扎进尸体的胸腔。 花瓣晶莹剔透,在洞内微弱的磷光下泛着诡异的油亮光泽。 有些莲花已经完全盛开,花盘有碗口那么大。 有些则还是花苞,紧紧闭合着,但隐约能看到花苞表面,隐隐有洁白如玉的纹路在缓缓流动。 倒生白莲,顷刻花开! 第215章 死佛。 看见这一幕,高顽顿时被吓了个激灵。 他突然想起了,天罡三十六变中的第二十七变。 这东西最显着的特徵就是花。 要真是这东西就麻烦了。 明面上这个神通只是能让花朵绽放。 但更深层次的意义,那就是可以控制几乎所有能够开花的植物。 但如果白莲阴支的人真的掌握了这门神通。 那盘踞川蜀,成为这片地区的毒瘤就不奇怪了。 难不成那个婊子比自己穿越的时间要提前很多? 还是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有这种类型的术法? 看不透眼前的场景。 因此思索间。 高顽站在洞口,没有立刻进去。 目光在洞穴里快速扫视。 老头的脚印延伸进洞穴,在铺满灰尘和碎石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但高顽的注意力,被洞穴中央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尊佛像。 或者说,曾经是佛像。 它矗立在洞穴正中央,高约五米,由某种黑色的石材雕刻而成。 但雕刻的手法极其粗陋。 佛像盘腿而坐,一条腿正常盘起,另一条腿却向前伸直,脚掌翻转脚心朝天。 它的双手也没有结印,而是十指张开,按在自己的膝盖上,指甲又长又弯,像野兽的利爪。 最诡异的是佛像的脸。 它没有通常佛像那种慈悲丶祥和的表情。 相反,那张本该慈眉善目的胖脸,此刻呈现出一种非常扭曲的状态。 双眼圆睁,眼角撕裂,像是在承受极致的痛苦。 佛像的身上,爬满了白色的莲花。 那些莲花的根茎从佛像的膝盖丶腹部丶胸口甚至脸上钻出来。 缠绕着它的身体,像是要把这尊石像活活勒死。 高顽盯着那尊佛像,眉头越皱越紧。 眼前的洞窟似乎是个养殖场。 以上千具尸体作为培养基,来生产这种白色的莲花。 而眼前这尊死佛,似乎是整个仪式的核心。 高顽不太懂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但他想起在柳芸的魂魄里似乎看到过类似的仪式。 也想起了,先前那个冒牌的白莲左使貌似说过什么祭品? 难道自己的妹妹也被带到了类似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高顽的心脏猛地一缩。 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无论是死是活,高顽都要先找到自己的妹妹。 哪怕只是一具尸体,他也能连带着魂魄一起先塞进壶天里。 地煞七十二变就连天劫都能躲。 高顽不信没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办法。 要知道七十二变中的第六十八变就是医药。 没时间理会眼前的尸体。 高顽迈步走进洞穴。 但他的贸然闯入,好像惊动了某些东西。 高顽只见那些悬挂的尸体,开始微微晃动。 离他最近的几朵莲花缓缓转向他所在的方向。 闭合的花苞轻轻颤抖。 那些已经盛开的花朵,花瓣开始一张一合,像在呼吸。 高顽停下脚步。 他握紧剑柄加快脚步,法力在经脉中缓缓流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但那些莲花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它们似乎只是注视着高顽,用植物特有的方式。 高顽沿着张长老留下的脚印,小心翼翼地在石笋之间穿行。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眼睛不仅要看着前方,还要时刻注意头顶那些悬挂的尸体和莲花。 越往洞穴深处走,尸体的密度就越大。 到后来,高顽几乎是在尸林里穿行。 腐臭的气味让眼前的空气都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绿色。 这一路虽然有些恐怖。 但却异常的顺利。 然而就在高顽走到洞穴正中,距离那尊诡异佛像还有不到十米时。 异变突生。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滴答。」 一声轻微的水滴声响起。 高顽猛地抬头。 只见佛像那双圆睁的石眼里,缓缓渗出了两道暗红色的液体。 暗红色的血顺着佛像的脸颊流下,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在地面上。 「滴答。」 「滴答。」 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而随着血泪的流出,佛像身上那些洁白的莲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丶蔓延。 新的根茎从石像的裂缝里钻出,新的花苞在旧的花瓣旁鼓起丶膨胀。 更糟糕的是。 伴随莲花越开越多。 高顽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那是灵魂一种被拖拽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攥住他的意识,要把他拉进某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幻术? 高顽心头一凛,立刻催动法力护住灵台。 但已经晚了。 高顽眼前洞穴的景象开始逐渐扭曲丶旋转。 那些悬挂的尸体活了过来。 它们缓缓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窝看向洞窟中心的高顽。 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地面开始蠕动。 莲花的根茎从泥土里钻出来,像无数条细长的白蛇,朝着高顽爬来。 死佛额头缓缓裂开第三只眼。 那只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不断旋转的暗红色。 目光落在高顽身上,像有实质的重量一般压得他有些胸闷气短。 「嗡!!」 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声,在洞穴里回荡。 高顽感到天旋地转。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意识清醒了一瞬。 但下一刻。 更强烈的拖拽感袭来。 眼前的尸体丶莲花丶佛像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216章 死佛幻境。 高顽站在黑暗里。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仿佛自己只是一缕飘荡的意识。 但这种状态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 很快。 熟悉的景象开始浮现。 那是被灯光照亮的墙壁。 不再是洞穴的岩壁,而是糊着旧报纸的土墙。 报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大跃进丶人民公社之类的标题。 接着是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桌腿用木片垫着。 两把歪歪扭扭的条凳。 角落里堆着柴火和杂物。 墙上贴着一个胖娃娃抱着鲤鱼的标准年画。 高顽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 他的手变小了,皮肤变得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这里似乎是他家的老屋。 1960年之前。 父母还在世时,他们一家四口住的东厢房小院。 高顽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知道这是幻境。 理智在尖叫,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是那个该死的佛像搞的鬼。 但屋里那股混合着煤烟丶旧木头和饭菜气味的味道真实得可怕。 「小顽子?站着发什么呆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顽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灶台前,一个女人正在忙活。 她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背对着高顽,正用锅铲翻动着锅里的菜。 煤球炉子吐着暗红色的火苗,锅里滋啦作响,热气蒸腾。 女人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瘦削,蜡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但眼神很温柔,嘴角带着笑,笑得很好看,很好看。 「妈……」 高顽的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声音颤抖得不像他自己的。 「哎。」 女人应了一声,又转回头翻炒着锅里的几根青菜。 「快去洗洗手,叫你爸和你妹回来吃饭。」 「今天厂里发补助粮,我掺了点白面蒸了不少窝窝头。」 高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女人的背影,指甲在掌心抠出一块又一块血肉。 痛。 但还不够。 这痛楚拉不回他沉沦的意识。 「听见没有?」 女人没回头,语气里带着嗔怪。 「这孩子,今天怎么呆呆的?」 高顽深吸一口气,将眼里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转身,推开门。 门外是熟悉的院子。 青砖铺地,墙角长着杂草。 隔壁的门关着那是邻居家,再往前好像就是老聋子住的屋子。 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树干上拴着一根晾衣绳,绳子上挂着几件打补丁的衣服。 黄昏的光线斜照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但高顽看见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 长得不正常,像一只趴在地上的怪物。 他收回目光,绕到一旁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一条胡同。 和高顽记忆里一模一样。 窄窄的,地面是碎砖铺的,两边是高矮不一的院墙。 几个孩子正在胡同里玩弹珠。 这种亮亮的玻璃珠子从民国时期,就是孩子们的心头宝。 一直到前世的21世纪,在小孩子眼中都属于硬通货。 看见高顽出来,几人立即冲他嚷嚷。 「小顽子!干嘛呢?来玩啊!」 「昨天赢了我那么多,今天你不全给我吐出来,爷爷我跟你姓!」 高顽没理他们。 他朝胡同口走去。 脚步很沉,每走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 理智在疯狂呐喊,让他停下,让他现在立刻马上醒过来。 但眼前幻境的力量太强了。 它不仅仅在欺骗高顽的感官,更在侵蚀他的情感。 那些被刻意压抑的丶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此刻全被翻了出来。 赤裸裸的摊开在眼前。 胡同口有个公用水龙头,几个妇女正在那儿洗菜丶聊天。 但凡谁敢提前走,立马就是社死的下场。 看见高顽,其中一个胖婶笑道。 「是小高啊?是不是在找你爸?他在街口下棋呢!」 高顽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六年的时间,四九城变化颇大。 高顽走出胡同,发现是一条稍微宽点的街。 街两边是各种副食店丶修车铺丶裁缝店。 现在正是下班时间,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声丶说话声丶咳嗽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高顽在人群中穿梭。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街坊邻居,从小看他长大的叔叔阿姨,一起玩到大的夥伴。 但没有易中海。 没有刘海忠。 没有贾张氏。 没有那些禽兽。 眼前的这个幻境,似乎只复刻了自己记忆中美好的那部分。 高顽走到街口,果然看见高父蹲在路边,正和几个老头下象棋。 棋盘是画在地上的,棋子用碎砖和瓦片代替。 父亲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工装,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精瘦的小臂。 他眉头紧皱盯着棋盘,手里捏着一块碎砖,久久没有落下。 「爸。」 高顽嗫嚅着嘴唇,忍不住喊了一声。 高父抬起头,看见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哟,我大儿子来啦,等会儿啊,这局马上完。」 旁边一个老头砸吧了两口烟。 「高组长,儿子叫你回家吃饭呢,赶紧认输把棋盘给老头子让出来!」 「去去去,老惦记我的东西做什么,自己去那边画一个!」 高父笑骂,然后又低头看棋盘。 高顽站在那儿,就那么静静看着父亲。 记忆里的父亲就是这样。 爱下棋,棋艺不精但瘾又大。 脾气有点倔,但对家人很好。 下班回来总会从口袋里摸出点小玩意儿,有时是一把炒豆子,有时是几颗水果糖。 「爸。」 高顽又喊了一声,声音黏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高父终于落下棋子,然后大手在高顽头上揉了一把。 「走吧,回家吃饭。你妈今天是不是蒸了窝窝头?我都闻着味儿了。」 父子俩并肩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父边走边絮叨。 「今天厂里开会,说要搞技术革新。」 「你爹我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手艺还不错,准备琢磨个小发明,说不定能给国家省点材料……」 高顽默默听着。 这些话,父亲前世确实说过。 后来他确实也搞出了点小东西,还得了个先进。 再后来,他就死了。 走到胡同口时,高顽突然停下。 「爸。」 高顽看着高父。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坏的事,杀了很多人,你会怎么看我?」 第217章 抬手破阵! 高父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再次翘起。 「说什么傻话呢,你儿子的性格我知道,脾气是直了点,但做不出什么坏事。」 「如果我真的做了呢?」 高顽执拗地站在原地不可能动。 看见这一幕,高父收起笑容,认真看着眼前的半大小子。 「如果你真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那一定是有原因的,一定是有人,先对你做了更坏的事!」 闻言高顽的鼻子一酸。 他赶紧低下头。 「走吧,回家。」 高父拍拍高顽的肩膀。 回到院里,妹妹高芳正蹲在槐树下玩石子。 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小花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看见高顽和高父回来,立刻像只小兔子一样跳起来扑进高父怀里。 「爸爸!爸爸!」 的叫个不停。 「哎!」 高父一把抱起高芳,在空中转了个圈。 「我宝贝闺女今天乖不乖?」 「乖!」 高芳脆生生地在高父脸上吧唧了一口,然后看向一旁的高顽。 「哥!」 高顽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半块水果糖。 他也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兜里。 更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干嘛。 他只是机械性的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妹妹嘴里。 「甜!」 高芳眼睛眯成月牙。 晚饭很简单。 一盆白菜炖粉条,几个掺了白面的窝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煤油灯的光晕照亮了小小的饭桌。 母亲不停地给高父和高顽夹菜。 「多吃点,厂里干活累。」 父亲则把窝窝头掰开,把里面软的部分递给高芳。 「闺女吃这个。」 高芳小口小口地吃着,眼里亮晶晶的。 真好啊! 高顽看着这一幕默不作声。 他一口一口吃着饭,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温暖,踏实,简单。 这就是家。 他曾经拥有,然后失去,现在又以这种扭曲的方式重现的东西。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父亲点了根烟在一旁吞云吐雾。 高芳则上来拉着高顽的袖子不停摇晃。 「哥,给我讲故事!」 高顽看着眼前小小的妹妹,点点头坐到炕上。 高芳则迅速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讲什么?」高顽问。 「讲孙悟空!」高芳眼睛发亮。 「讲他大闹天宫!讲他吃桃子!」 高顽想了想,开始娓娓道来。 他讲得很慢,很仔细。 讲花果山,讲水帘洞,讲孙悟空如何不服管教,如何搅乱蟠桃会,如何大战天兵天将。 高芳听得入神,听到高潮处不时发出阵阵惊呼。 讲着讲着,高顽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后来,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整整压了五百年。」 「这五百年里,风吹日晒,每天只能以铜汁铁丸为食,大圣想念花果山,想念那些猴子猴孙们。」 「但他出不去,他只能等。」 「等什么?」高芳歪着个小脑袋。 「等一个所谓的取经人。」 「等一个命中注定能揭去符咒,放他自由的人。」 「那大圣后来等到了吗?」 「应该是等到了。」 高顽看着被子里的妹妹,眼中闪过思索。 「但似乎等到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原来的孙悟空了。」 高芳似懂非懂。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高顽细心的给她掖好被角。 「睡吧。」 「哥……」 高芳迷迷糊糊间,口中喃喃自语。 「你别走好不好/」 「我不走。」 高顽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小脑袋。 高芳睡着了。 呼吸均匀,小脸恬静。 高顽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小小的脸。 看来足足十几分钟。 然后高顽站起身,走出房间。 此时夜色渐浓。 父母已经睡下了,屋里静悄悄的。 高顽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他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 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眷恋,顷刻间消失殆尽。 「好厉害的幻术。」 高顽对着空荡荡的院子,似乎在自言自语。 「这个幻境,几乎完美。」 伴随着高顽话音落下,院子里的风突然停了。 整个空间的温度开始骤降。 「你复刻了我记忆里最美好的部分,用我最在乎的人来困住我。」 高顽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但你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缓缓收拢。 「你们不该让现如今的我,再次经历这一切!」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滔天血气自高顽体内爆发。 一头体型庞大的狰狞血兽,在半空中缓缓浮现。 院子里的景象开始崩解。 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裂纹从高顽脚下蔓延开来,迅速爬满整个空间。 墙壁剥落,露出后面涌动的黑暗。 槐树枯萎丶腐朽,化作飞灰。 屋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父母房间里传来惊叫。 高顽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叫声是假的,是这个幻境最后的挣扎。 但当他听见妹妹的哭声时,心脏还是狠狠抽搐了一下。 「哥!哥你在哪儿?我怕!」 高芳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哭腔,似乎充满了恐惧。 高顽的拳头握紧,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咬紧牙关,继续催动法力。 代表通幽神通的符文骤然亮起,配合着半空中的血兽,散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气息。 幻境颤抖得更加厉害。 裂纹变成了裂缝,裂缝扩大成深渊。 黑暗从裂缝里涌出,吞噬一切。 终于。 伴随着咔嚓一声! 高顽眼前的整个世界。连同身后的血兽一起轰然炸碎。 高顽重新站在那个挂满尸体的洞穴里。 佛像还在流泪,血泪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那些洁白的莲花疯狂摇曳,根茎像无数条索命的触手已然到了高顽身前! 但高顽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冰冷。 他没有去看那些莲花。 他的目光,落在洞穴另一端那个洞口处。 只见那里此刻正站着两个人。 老头脸色苍白,嘴角挂着血丝,显然维持刚才那个幻境消耗极大。 妇人扶着他,看向高顽的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他们没想到,高顽这么快就挣脱了幻境。 那可是依托白莲尸窟和死佛,传说曾经困住那位北地凶神,一天一夜的顶级幻阵! 「走!」 老头大吼一声,转身就想钻进洞口。 「走?你要能跑出这里,你是这个!」 高顽伸出手对着老头比了个大拇指。 紧接着大拇指向下。 「劳资今天要是让你跑出去,劳资是这个!」 第218章 高层齐聚。 话音落下。 石洞里腐臭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 不知是被高顽极度嚣张的话语触怒。 还是意识到了什么。 「呵。」 佝偻老头先笑了一声。 那笑声乾涩得像两块老树皮在不停摩擦。 但却意外的没有了先前的慌乱,反倒透着一股奇怪的松弛。 他本来已经半只脚踏进洞口,此刻竟缓缓收了回来。 还伸手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旁边的身穿的旗袍妇人,也在同一时间停下了动作。 她扶在老头臂弯的手没有松开。 只是转过那张保养得宜却表情寡淡的脸,看向依旧站在死佛跟前的高顽。 紧接着嘴角,一点点弯起。 「张长老,咱们的客人好像不太想让我们走呢。」 妇人声音温软,像在哄孩子。 看见这一幕高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对。 刚刚两人的惊恐不似作假。 在见识过自己的实力后。 现如今两人突然之间的转变,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们疯了,准备和自己死磕到底,准备誓死维护白莲阴支与两人在江湖上的声誉。 以免被小辈骑在头上拉屎的事情传出去。 而另一种则是援兵到了。 但很显然,在这些老奸巨猾的江湖老饕面前,脸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果然。 就在这时。 一股细微却清晰的震动,高顽从脚下传来。 紧接着,岩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丶连接着悬挂尸体的白色莲花根茎,开始同时发出莹莹微光。 光晕如水波般在洞窟内荡漾开来。 照亮了每一具尸体的脸。 那些早已腐烂的丶只剩白骨的面孔,在乳白光芒的映照下,竟透出几分安详。 场面太过诡异。 高顽握剑的手紧了紧。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 被叫做张长老的老头这时,终于开口了。 他那只收回的脚稳稳踩在潮湿的苔藓上,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然后,张长老笑了起来。 「老夫,何时说过要走?」 「也不知道是哪个老东西教出来的妖孽,如此年纪便有这般实力。」 「还真是羡慕啊。」 「只是小友的师傅似乎不在附近吧?那就怪不得老夫了!」 老头终于完全转过身,那张布满褶皱和老年斑的脸上。 此刻竟浮现出一抹堪称慈祥的笑容。 「你刚才问老夫能不能跑出这里。」 「那老夫现在倒也想问问你今天,还能不能走出这莲窟?」 话音落下的瞬间。 「唰!」 右侧岩壁一处原本漆黑如墨的阴影里,毫无徵兆地,走出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藏青色的唐装,布料挺括,纽扣是上好的墨玉。 年纪看起来约莫六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两鬓斑白,却丝毫不显老态。 看人时目光平平,却让人莫名脊背发凉。 明明洞窟地面铺满碎石和苔藓。 但他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走过,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甚至连他身周的光线,都似乎比其他地方暗上三分。 高顽的目光落在唐装老头垂在身侧的双手上。 手指很长,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极短,却异常乾净。 与那位邋遢的张长老形成鲜明的对比。 唐装老头走到距离高顽二十步左右的位置,停住。 他没有看高顽,而是先看向了洞口那个佝偻老头。 「张长老。」 「祭坛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 「柳大长老辛苦。」 佝偻老头闻言微微欠身,态度恭敬。 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忌惮。 被称为柳大长老的唐装老者点点头,这才缓缓转过视线看向高顽。 从上到下,最后停在了高顽握剑的右手上。 「小伙子剑不错。」 「这一手剑法也还凑活。」 柳大长老语气平淡,像在评价菜市口新上的白菜。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 「就是杀气太重,年纪轻轻就把路子走窄了。」 高顽没接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唐装老者。 脑子里飞快闪过之前从柳芸魂魄中读取的零碎记忆。 邪教大长老。 白莲阴支,刑堂首座。 掌教内刑罚,司审讯丶处决丶清理门户之职。 川蜀柳家现如今的掌舵人。 就算是在柳芸这个柳家人的记忆碎片里。 关于这个大长老的画面大多也是模糊的。 但有一个场景格外清晰。 十几年前,黔南分坛一名香主私吞教产,事发后叛逃入深山。 这位柳大长老独自入山追缉。 连着赶路一起,仅仅花费了七日。 便提着一连串颗已经风乾的人头回到总坛。 据当时远远跟着去收尸的低阶教众后来私下说。 他们在山里找到的那具无头尸体,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从皮到骨,慢慢撕扯下来的。 不但如此,就连那位坛主的父母妻儿都没逃过毒手。 死状同样凄惨无比。 柳大长老回到川蜀阴支后只说了一句。 「叛教者,当夷三族,受剥皮拆骨之刑。」 自那之后,教内再无敢生二心者。 几乎是柳大长老现身的同时。 另一侧的阴影里,也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很特别。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某种金属上? 高顽转过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老人。 来人须发皆白,只有发梢和鬓角处泛着淡淡的灰黄。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褂,下身是同样破旧的黑色扎脚裤。 裤腿塞在一双磨得发亮的牛皮靴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抱着的一柄剑。 没有剑鞘。 剑身通体暗沉,像是用最普通的生铁反覆捶打而成。 表面没有任何纹饰,甚至能看到细微的锻打痕迹。 剑长三尺七寸,宽两指半,剑脊很厚,剑锋却薄得像纸。 靠近护手的位置【寸芒】两个隶书小字,在黑暗里熠熠生辉。 老人用双臂,将剑整个环在胸前。 像抱着一个婴儿,又像抱着一具尸体。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第219章 没死? 老人走到洞窟中央。 在妇人身前差不多大概五米的位置停下。 然后,抬头。 目光越过洞顶那些悬挂的尸体,越过摇曳的白莲,直直落在高顽身上。 四目相对。 高顽瞬间感觉到,自己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种感觉不是杀气,也不是煞气。 而是一种战意。 赤裸裸的丶毫不掩饰的战意。 「沈长老。」 素袍妇人看见这抱剑老者,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生动的表情。 她松开扶着张长老的手,脚步轻盈地走上前。 在距离老者三步的位置停下微微欠身。 「您来了。」 声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娇媚。 那名被叫做沈长老的抱剑长老,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看妇人一眼。 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锁定在高顽手中的剑上。 妇人并不在意。 她直起身,很自然地往老者身侧靠近了一步。 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 但就在她衣角即将触碰到老者的刹那。 「唰!」 一道无形的气劲,从老者身周荡开。 妇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向后滑出半步。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随即恢复如常。 甚至还退后半步,给老者让出了更宽敞的空间。 自始至终,沈长老没有说过一个字。 他只是抱着剑,看着高顽。 就像一匹饿了三天三夜的独狼。 终于在山坳里,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高顽在柳芸的记忆里,见过这个沈长老。 沈青。 江湖人称无鞘剑。 他不是白莲邪教出身,也不是川蜀本地人。 据说是二十年前,和高顽一样从北边来的。 来的时候,浑身是伤,怀里就抱着这柄无鞘铁剑。 他在月山港一个人,一柄剑,大战了三天三夜。 接连斩杀了七波追兵。 共计八十三人。 其中有北地马帮的刀客,有关中镖局的镖头,甚至还有好几个当时金陵的高手。 第四天清晨,白莲阴支当时的白莲左使亲自下山。 请他入教。 沈青起初无动于衷,但在看到当时还是小女孩的妇人时。 不知为什么,突然就答应了。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白莲阴支的客卿长老。 没有具体职司,不参与教务,不插手内斗。 除了守在妇人身边看着她一天天长大,以外只做一件事。 那就是杀人。 教内需要杀的人,教外需要杀的人。 只要掌教下令,他就出剑。 二十年来,死在他剑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其中最出名的一战,是五年前。 民俗局川蜀分局,派了一支七人小队潜入瓦屋山外围侦查。 带队的是分局行动处副处长。 姓陈,据说是龙虎山内门弟子出身,一手五雷正法已有三分火候。 那支小队在山里转了三天,摸清了三个外围据点。 正准备撤离时,沈青到了。 一人,一剑。 从从中午,杀到半夜。 七个全是好手组成的民俗局精锐小队,全灭。 那件事之后,位于四九城的民俗总局震怒。 却因为当时内部正忙于清理西北另一处更棘手的鬼城,最终只能暂时压下。 但无鞘剑沈青这个名字,从此上了民俗局内部最高级别的通缉名录。 这个人当时周毅和高顽在船上的时候,单独提起过。 很无奈的告诉高顽,就是因为他的存在,加上瓦屋山的独特位置。 他们这些年,才一直拿这个盘踞在川蜀腹地的白莲阴支,没有什么办法。 高顽看着这个抱剑老者,缓缓将自己的手掌死死缠在西洋剑的剑柄之上。 他能感觉到。 这个人,和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不一样。 这个老头身上的气息邪得法正。 他似乎只有剑。 而往往只有这样的人,才最危险。 就在沈青现身后没几秒。 「轰隆!!」 洞窟最深处,堆积如山的碎石,突然从内部炸开! 一道魁梧如熊的身影。 从烟尘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高顽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来人居然是赵镇海? 这个大汉挨了自己那么多下,居然没死? 但惊讶归惊讶。 此刻的赵镇海,和之前在空洞里和高顽交手时。 已经完全判若两人。 他上半身的衣服几乎全碎了,露出精赤的胸膛和臂膀。 肌肉虬结,青筋暴起,皮肤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肩到胸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几乎将他整个人斜劈开来的巨大伤口。 伤口极深,边缘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白森森的肋骨。 但诡异的是。 血痂之下,隐约能看到肌肉在缓缓蠕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爬行。 赵镇海的脸上,同样布满了血污和焦痕。 他之前被高顽一拳砸碎下巴,在脸上留下了一个硕大的伤口。 此刻那伤口也已经结痂,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他脸上。 赵镇海走出烟尘,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洞窟中央的高顽。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满口被血染红的牙。 「好好好……」 「你个小杂种真的追到这里来了。」 赵镇海一边笑,一边咳嗽,每咳一声,胸口那道巨大的伤口就颤动一下。 血痂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渗出丝丝黑红色的粘液。 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高顽身上,像饿了三天的鬣狗看到了腐肉。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站得最远的老头。 「老狗!」 「你们不是说用那几百号人当诱饵,就能把民俗局分局的高手全都引过来吗?」 「结果呢?!」 说到这里,赵镇海猛地提高音量。 声音在洞窟里炸开,震得头顶几具尸体微微摇晃。 「老子手底下两百多号兄弟全填进去了!」 「周毅那老杂毛呢?!」 紧接着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指向高顽。 「现在就引来这么个玩意儿!」 「还有!」 他猩红的眼珠转向柳大长老和沈青,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 「你们不是说他背后那个炼炁士师父一定会跟着来吗?」 「现在人在哪里?!」 「老子在火海里爬了半个小时!差点被烧成焦炭!」 「结果就等来这么个小杂种?!」 赵镇海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伤口表面的血痂寸寸龟裂,黑红的粘液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淌。 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瞪着老头。 「姓张的,今天这事儿,你他妈要不给老子一个交代。」 「老子就算死,也要先撕了你那张老脸!」 话音落下。 洞窟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赵镇海粗重的喘息声,在石壁间回荡。 第220章 尸群落地。 张长老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他只是缓缓抬起枯瘦的右手,伸出食指对着赵镇海,轻轻一点。 「你叫你尼玛呢?」 声音不大。 但就在张长老指尖点出的瞬间。 「嗡!!!」 岩壁上那些连接着悬挂尸体的白色莲花根茎,同时剧烈震颤起来! 无数根茎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渗出白青色的粘液。 粘液在空中拉出蛛丝般的细线。 这些细线交织丶缠绕。 在短短一个呼吸间就在赵镇海身周,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白色大网! 网中的赵镇海脸色一变。 他想抽出身后的大刀。 但身体却像是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按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老匹夫,你敢对同门动手!」 赵镇海目眦欲裂,张嘴想吼。 但下一瞬。 「噗!」 一根细如发丝的白色根茎,毫无徵兆地从他脚下的地面钻出,闪电般刺入他的脚踝! 那根茎钻入他皮肉后,并未深入。 反而而是像活物一样,在赵镇海皮下快速游走。 所过之处,皮肤表面鼓起一条扭曲的丶蚯蚓般的凸起。 凸起一直蔓延到他小腿丶大腿丶腰腹。 最后,停在了他胸口那道巨大伤口的边缘。 赵镇海浑身肌肉绷紧,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污往下淌。 而操控这一切的张长老。 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重新看向高顽。 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之前的慈祥。 「让高小友见笑了。」 「教内弟子性子糙了些,不懂规矩。」 但紧接着张长老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赵堂主刚才,倒也没说错。」 「貌似除了令妹以外,我们白莲阴支与阁下似乎并无什么深仇大恨吧?」 「现如今这个年月一个女娃子能值几个钱?大不了多赔你几个就是了!」 「江湖事,江湖了。」 「而现如今,你却要掺和神教与民俗局的恩怨,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至于你背后那位炼炁士的师父,神教倒是略有耳闻。」 「能无声无息的在四九城不留一丝痕迹,并且能交出你这种怪胎,想来应该也有几分本事。」 说到这里,张长老话锋一转,眼底再没有任何笑意。 「我们本以为他既然敢派你一个人进川蜀,并且纵容你闹出这么大动静。」 「要么,是他本人就在暗中跟随。」 「要么,就是他给了你什么了不得的保命底牌。」 「但现在看来……」 张长老的目光在高顽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你师傅似乎,也并没有那么看重你这个徒弟?」 「也是。」 不知道想到什么,张长老叹了口气。 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惋惜。 「炼炁士嘛,这种人活得太久,心肠难免有些硬。」 「收个徒弟无非是找个跑腿办事的,哪里会真的放在心上?」 「而且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徒弟?」 他说着,转头看向柳大长老。 「大长老,你觉得呢?」 柳大长老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洞顶的方向虚虚一抓。 「哗啦啦!」 洞窟顶端那些倒吊着的尸体,在这一抓之下突然齐刷刷动了起来! 数百具尸体,在青白色的光晕中。 像一片片风乾的腊肉,在空中倾斜出诡异的弧线。 脑袋齐齐看向高顽的位置。 「这小杂种与民俗局,与炼炁士有何关联,现如今全都不重要了。」 「杀了那么多神教中人,见了那么多神教的辛密。」 「他今天必须得死在这里!」 「而且这小子高低也算个炼炁士吧?还真是意外之喜!」 话音落下的瞬间。 洞窟四面八方的岩壁上,那些用来悬挂尸体的钟乳石,开始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而原本吊在石上的那些尸体。 则在钟乳石断裂的瞬间,齐刷刷睁开了眼睛。 那些眼眶里,没有眼球。 但却隐约能看到莲花的虚影在缓缓绽放。 紧接着便像下饺子一样,硬生生砸到地上。 触地的瞬间,它们原本僵硬的身体,突然变得柔软起来。 关节扭转,四肢摆动,头颅歪斜。 像一群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孩,动作笨拙而诡异。 但它们移动的速度,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快。 从蹒跚,到踉跄,到小跑。 最后,变成了狂奔! 数百具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从洞窟的各个角落,朝着中央的高顽蜂拥而来! 这些尸体奔跑的姿态极其怪异。 有的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爬行。 有的一瘸一拐,却快如鬼魅。 有的甚至倒立着,用双手撑地,双腿在空中乱蹬,速度快得惊人。 尸群冲过地面,踩过血泊,踏过碎石。 所过之处,留下一串串散发着恶臭的脚印。 洞窟内,瞬间被尸臭和死亡的气息填满。 高顽看着这一幕,眉头不由得皱起。 虽然不明白老头口中的意外之喜是什么。 但说实在的,这个盘踞川蜀的白莲阴支貌似很擅长人海战术? 多少次了。 一点记性都不长。 高顽长剑抬起,御风发动。 以他为中心,半径五米内的空气开始剧烈流动。 气流旋转,裹挟着地上的碎石形成一道屏障。 将最先冲过来的十几具尸体,硬生生砸翻在地。 但这些尸体似乎没有痛觉,也不知后退。 倒地之后又迅速爬起。 疯狂地用头丶用手丶用身体去撞丶去抓丶去撕扯。 任凭自己身上的血肉被飓风刮走,露出森森白骨却依旧无动于衷。 正当高顽准备扩大飓风的规模,给这些邪教徒来一场神通的震撼之时。 突然敏锐的察觉到了一股心悸的感觉。 他的目光再次穿过尸群的缝隙,看向远处的张长老。 只见张长老,那张老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再次挂起了那抹慈祥的笑。 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了一柄桃木剑。 剑身通体暗红,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裂纹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的流光在缓缓游走。 张长老将剑尖,缓缓抵在了自己左手的手掌上。 然后,轻轻一压。 「噗。」 剑尖刺破皮肤。 流出的黑血顺着剑身上的裂纹开始蔓延。 所过之处,那些裂纹像活过来一样,开始缓缓蠕动丶扩张。 剑身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同时振翅。 这种声音穿透力极强。 即便是深处尸群正中心的高顽,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张长老将沾满黑血的剑尖,缓缓抵在了身旁岩壁上。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朵造型粗犷的莲花浮雕。 线条简陋,但却透着一股原始的狰狞。 像是存在了无数岁月。 剑尖抵上莲花的瞬间。 高顽只感觉整个洞窟,剧烈一震! 洞窟地面,那些铺陈了不知多少年的石板,表面突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纹路。 纹路交错,蔓延。 最终勾勒出一幅覆盖了整个洞窟地面的莲花图案! 第221章 尸气入体! 莲花图案成型的瞬间。 洞窟内所有正在狂奔的尸体,动作同时一顿。 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按倒在地一般。 齐刷刷跪了下去。 数百具尸体以高顽为中心,跪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它们低垂着头,双手伏地,姿态虔诚得像在朝圣。 而它们跪拜的方向正是是洞窟中央,那尊诡异的死佛。 这一幕很是壮观。 看得高顽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人都愣了一下。 而石像依旧盘坐,依旧流泪。 但不知何时,从它眼眶里流出的,不再是暗红色的血泪。 而是青白色粘稠如浆的液体。 液体顺着石像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却没有渗透进石板。 反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开始沿着地面那些莲花纹路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纹路亮起白色的光。 光晕顺着纹路蔓延,像血管里流淌的血液,最终汇在死佛座下。 那里,是整个莲花图案的花心。 「咔嚓。」 突兀的碎裂声在沉默中响起。 死佛从头顶正中笔直向下,一直蔓延到盘坐的腿间,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很细,却深不见底。 紧接着。 裂缝开始向两侧扩张。 石像表面,那些粗陋的雕刻开始剥落,碎屑簌簌而下。 当最后一块石皮脱落的瞬间。 原本死佛端坐的位置出现了一具尸体。 一具盘膝而坐丶双手结印丶但全身皮肤呈现诡异青黑色的乾尸。 乾尸的头顶,没有头发,而是密密麻麻,长满了白色的莲花。 那些莲花根茎深深扎进乾尸的头皮,花瓣从颅骨的缝隙里钻出,有的盛开,有的含苞,有的甚至已经结出了莲蓬。 莲蓬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 孔洞里隐约能看到像是莲子一样的东西,在缓缓蠕动。 乾尸的脸上没有五官。 一朵巨大的莲花丶占据了整张脸。 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呈锯齿状。 花心深处,是两团缓缓旋转的乳白色光晕。 乾尸缓缓抬起双手。 伴随着骨骼的哀鸣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怪的印。 印成瞬间。 覆盖了整个地面的莲花图案光芒大盛! 跪在地上的数百尸傀,同时抬起了头。 它们空洞的眼眶里,乳白色的光晕疯狂旋转。 然后,齐刷刷张开嘴。 数百道乳白色的气流,从它们口中喷出。 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空中蜿蜒游走,最终全部汇向了高顽头顶。 气流未至。 高顽已经感觉到,自己周身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 这些乳白色的气流本身,带有某种诡异的重量。 通过对风的感知。 高顽能敏锐感觉到白色气流所过之处,空气密度急剧增加。 御风形成的屏障,在这些气流的冲击下开始剧烈震荡。 「噗!」 一声轻响。 仅仅维持了不到半秒钟。 高顽周身的飓风便开始溃散。 变故发生得太快。 高顽还没来得及后退。 乳白色的气流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所在的位置。 气流触体的瞬间。 高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毛孔,像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撬开一般。 同时张开到极致。 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 然后那些乳白色的气流,就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疯狂地往他毛孔里钻! 冰冷。 粘稠。 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花香。 气流钻入高顽体内后,并没有四处乱窜。 而是沿着高顽的经脉直奔丹田。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 似乎就是高顽丹田里那团精纯的法力! 原来这就是意外之喜! 高顽脸色一沉。 立刻催动法力,在体内内筑起防线。 试图将这些诡异的气流逼出。 同时周身再次刮起狂风。 试图将后续的气流切断。 但那些乳白色气流,却像是有生命一般异常顽固。 即便没有后援。 它们依旧像腐蚀性极强的酸液,在高顽的经脉里找不到去处,就开始往旁边的肉里钻。 照这个速度即便只是体内这些气流,最多也仅仅只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 高顽的肉体乃至丹田就会被彻底污染。 而一旦丹田被污染,法力失控。 高顽一身实力可能一半都发挥不出来! 「高小友怎么不跳了?」 「这白莲尸气的滋味如何?」 张长老的声音适时响起。 他手中桃木剑的剑尖还抵在岩壁的莲花刻痕上。 语气中充满了戏谑。 「川蜀当真是块宝地,这数百年来战乱,饥荒,天灾人祸。」 「人几百万,几百万的死,又几百万,几百万的冒出来。」 「就像韭菜一样怎么都杀不绝。」 「要不然这用上千具尸身,辅以地脉阴气,滋养了整整十年,才炼出来的好东西。」 「老头子还真不舍得,用来对付你这么个小杂种。」 「你能在白莲尸气下撑到现在,已经很难得了。」 「寻常江湖人士哪怕沾上一缕,几秒钟之内,必定会变得和这洞中尸海一般无二。」 说到这里张长老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赞叹。 「炼炁士的传承,果然名不虚传。」 「能得到你的尸身,那么多神教信徒也算没白死。」 高顽没理他。 他现如今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体内。 青白色的尸气已经侵入了三条主经脉,正朝着丹田步步紧逼。 法力构筑的防线节节败退。 照这个速度,最多两分钟就会和老头说的一样变成乾尸。 但紧接着。 高顽似乎想到了什么。 下一秒。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高顽放弃了抵抗。 他主动撤回了大部分法力,只保留最核心的一缕死死护住丹田。 先前被飓风,阻隔在外的白莲尸气失去了阻碍。 瞬间像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高顽体内! 它们顺着经脉横冲直撞。 所过之处,高顽的经脉表面被腐蚀出细密的裂纹。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 高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 他在等。 等这些尸气,全部进入他体内。 等它们,汇向同一个终点。 这一幕看得几个白莲阴支的高层,均是一愣。 几人面面相觑,都在猜测高顽是不是破罐子破摔。 已经放弃抵抗了。 这样其实也好,他们之所以花费那么大力气。 主要还是想要得到高顽,完整的尸身。 那可是有着炼炁士资质和根骨的尸身啊! 而且还如此年轻。 要是能动用神教秘法,把自己的魂魄转移进去。 那自己今后,不但能多活几十年。 更是拥有了再进一步的可能! 第222章 果然邪教神经病就是多。 伴随着高顽的不抵抗政策。 尸气几乎是瞬间。 便冲破了高顽的最后一道防线,涌入了丹田。 青白色的气流像饿鬼一般,像是看到了什么惊为天人的美食。 疯狂扑向高顽丹田中央那团精纯的法力。 但就在尸气触碰到法力的瞬间。 高顽意识深处。 那枚代表着【服食】神通的符文。 骤然亮起! 幽蓝色的光芒从符文深处透出,顺着意识与肉身的连接。 随后降临丹田! 下一刻。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乳白色尸气,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 猛地一滞! 然后,它们开始疯狂后退。 但已经晚了。 幽蓝色的光芒,瞬间笼罩了高顽全身。 光芒所过之处,乳白色的尸气像积雪遇到烈阳。 开始迅速消融丶分解。 服食神通,可消化万物,补益自身。 之前高顽试过石头,试过木头,试过金属。 这尸气还是第一次。 尸气本质是阴气丶死气丶怨气的混合物。 对常人来说,是剧毒。 因此对尸体做过不可描述,事情的人,一般身上都会长尸斑。 但这种剧毒,对服食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特别抽象的东西。 高顽先前只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时之间竟没想到这一点。 幽蓝光芒在丹田内流转,将涌入的乳白色尸气一丝丝剥离丶分解丶转化。 将尸气中精纯的阴性能量被提取出来,融入高顽自身的法力之中。 而那些杂质丶怨念丶死气,则被彻底净化。 化作一缕缕灰黑色的烟,顺着毛孔排出体外。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五秒。 当最后一缕乳白色尸气被消化完毕的瞬间。 高顽缓缓睁开了眼睛。 用大拇指抹了抹嘴角的鲜血。 皮肤表面,那些被尸气腐蚀出的细密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而高顽丹田里的法力。 经过这一遭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被这什么白莲尸气给直接充满了! 而这一幕展现在几人眼中的场景便是。 高顽放弃抵抗任由尸气入体。 紧接着浑身冒起黑烟。 再然后就像是被顶号了一样。 气势瞬间涨了一大截。 场面太过诡异。 张长老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他握着桃木剑的手,微微颤抖。 「你……」 老头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老头子,活了七十多了。 还真没见过那么离谱的事情。 那可是白莲阴支的杀手鐧,白莲尸气啊! 就是因为有着这东西。 民俗分局的局长周毅才轻易不敢踏足瓦屋山。 不然就左使那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性子。 这神教的蜀中分部早就被端了。 而就是这样一种,连国内顶尖高手都无比忌惮的尸气。 你告诉我,被人硬生生给吸收了? 这不是桂? 就在这时。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在洞内骤然炸响! 不是来自张长老,也不是来自尸群。 而是来自赵镇海。 那个一直被白色根茎控制着丶动弹不得的赵镇海。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动了。 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如钩,狠狠抓向刺入自己脚踝的那根白色根茎! 「噗!」 看似坚固的根茎被硬生生扯断! 断裂处喷出乳白色的粘液,溅了赵镇海满手。 但赵镇海却不管不顾。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道巨大的伤口。 只见伤口表面的血痂,此刻正在剧烈蠕动。 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里面钻来钻去。 赵镇海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显得有些癫狂。 他伸出左手在众人的目光中,猛地插进了伤口! 紧接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左手在伤口里狠狠一掏! 「噗嗤!」 血肉撕裂,筋膜破损的声音骤然响起。 当赵镇海把手抽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团暗红色,还在微微搏动的肉块。 肉块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管,血管里流淌着黑色的血。 而在肉块中央,嵌着一枚莲子。 乳白色拇指大小的莲子。 赵镇海看着掌心的莲子眼神疯狂。 然后,他张开嘴。 非常多余的,一口将莲子和肉块同时吞了下去! 「咕咚。」 吞咽声在死寂的洞窟里,清晰得刺耳。 这自己吃自己的一幕,看得高顽眉头紧皱。 果然邪教神经病就是多。 但下一秒。 紧随高顽之后。 赵镇海身上,也开始发生恐怖的异变。 就像先前的赵姓汉子一样。 变身似乎是他们老赵家的传统。 只见赵镇海胸口那道巨大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新的肉芽从伤口边缘钻出,像无数条细小的触手,彼此交织丶缠绕,最终将伤口彻底填满。 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 纹路像活物一样,在赵镇海皮肤下游走,最终汇聚向他的双眼。 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白,开始被黑色浸染。 瞳孔收缩,变成针尖大小的一点猩红。 赵镇海的身体开始膨胀。 肌肉贲张,骨骼拉伸,从一米大多的身高硬生生拔高到了三米。 皮肤表面,长出一层细密的丶铁灰色的鳞片。 鳞片边缘锋利如刀,在乳白色的光晕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低沉的咆哮声响起。 赵镇海缓缓抬起头,看向高顽。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理智。 只剩下纯粹的丶毁灭一切的疯狂。 紧接着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 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轰然撞向高顽! 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 所过之处,地面石板寸寸碎裂,碎石被狂暴的气流卷起四散飞溅! 沿途的尸群瞬间爆成一团一团团血雾。 高顽瞳孔微缩。 这一次,他没有躲。 不是不想。 而是躲不开。 赵镇海这一撞,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路线。 既然躲不开,那就只能硬接了。 好在刚刚吸收完海量尸气的高顽,现如今处于巅峰状态。 高顽右手长剑横于胸前,左手并指如剑,缓缓抹过剑身。 剑身之上,蓝黑色的斩妖光晕,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光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凝实。 而相比较先前赵姓汉子与柳七看见斩妖时的惊慌。 现如今,这个赵镇海前冲的脚步却没有丝毫慌乱。 显然眼前这位白莲阴支的高层,实力比之高顽先前斩杀的那些小怪要强出不止一筹。 第223章 柳大长老出手 当赵镇海撞到身前三尺的瞬间。 高顽抬手就是一击横斩。 剑光如匹练,划破空气,带起尖利的嘶鸣。 狠狠斩向赵镇海的胸膛!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在洞中炸开! 剑刃斩在赵镇海胸膛的鳞片上,溅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鳞片碎裂,剑刃切入皮肉半寸。 但,也仅此而已。 赵镇海的冲势,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猩红的眼睛里凶光更盛。 张开臂展超过四米的双臂,就要将高顽一把抱住! 一旦被抱住,以赵镇海现在的力量。 只需要瞬间,就能将高顽全身骨骼勒碎! 高顽脸色不变。 他手腕一翻长剑顺势下压,剑尖点地,整个人借力向后飘退。 同时左手凌空一抓。 「呼!」 狂暴的气流在赵镇海身前凝聚,形成一道无形的风墙。 虽然只阻挡了赵镇海一瞬间。 但这一瞬,已经足够高顽退出十多米。 赵镇海一巴掌拍碎风墙。 脚步不停再次扑来。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高顽能明显感觉到,赵镇海的速度一直在加快。 更可怕的是,他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攻不守。 每一招,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高顽且战且退,剑光在赵镇海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 黑蓝色的烟气不断在对方身上凝聚。 但往往在几个呼吸内,侵染斩妖的肉块就会从赵镇海身上脱落。 连流血都很少。 就像掉下的不是他的肉一样。 而且,赵镇海的速度,还在加快。 照这样打下去,高顽会被活活耗死! 而现在这一幕。 正是周围几人,最乐意看到的。 就在高顽被赵镇海缠住的同一时间。 一直站在远处,没有动作的柳大长老终于动了。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施展什么华丽的术法。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对着高顽所在的方向,虚虚一握。 擒龙控鹤功! 但不是像天龙八部中,乔峰那样的擒龙控鹤,那么变态。 而是以自身真气为引。 像高顽通过御风隔空操控气流一样。 在特定的位置形成无形的束缚。 这一手,柳大长老练了四十年。 从十八岁入门,到如今五十八岁,四十年间,从未有一日间断。 早已臻至化境! 身为柳家人。 他却不养蛇,也不种茶。 但他曾用这一手,隔空拧断过柳家前任家主的脖子。 最后硬生生将他数以万计的毒蛇捏得粉碎。 更曾用这一手,在南北大战的时候创下过赫赫威名。 两边几年时间死在他手中的精锐,不在少数。 更是凭藉着这一手让不善战斗的柳家,在蜀中站稳了脚跟! 而现在。 他这一手,对上了一名炼炁士! 虽然很可能只是一名刚刚入门的炼炁士。 但老虎再小,终究是老虎。 能手刃一名炼炁士,必然会让柳家在神教,声名大噪。 必定会让光头加大对神教的投资。 为下一步的出海,打下坚实的基础。 柳大长老五指收拢的瞬间。 高顽正在后退的身形,猛地一顿。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似乎一脚踩进了凝固的水泥里。 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 还有其他人会御风! 高顽脑子一个激灵。 但细细感受,又觉得不对。 因为周围根本没有起风。 但即便不是神通。 也相当的棘手。 这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似乎要将高顽固定在原地。 更要命的是,这股力量还在不断收紧。 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要将他活活捏碎! 高顽脸色一沉。 他立刻催动御风神通,想要挣脱束缚。 但御风操控的是气流,而擒龙控鹤功操控的是比法力要低一个等级的真气。 这东西和法力一样无形无色。 两者相冲,高顽只觉得浑身法力一滞,一瞬间竟有种使不上力的感觉。 虽然下一刻,高位格的法力迅速将接触到的真气击溃。 而就在这片刻的迟滞间。 赵镇海到了。 他猩红的眼睛里凶光爆射,一拳轰向高顽面门! 拳未至,拳风已经刮得高顽脸颊生疼。 这如山般一拳若是砸实,即便有着法力护体。 高顽的脑袋也会像西瓜一样炸开。 危急关头。 高顽深吸一口气。 丹田里,刚刚被灌满的法力疯狂涌出! 一部分灌入长剑,瞬间西洋剑上裹挟的剑气暴涨! 狭长的剑身变成了一把两米多长的黑蓝色巨剑。 一部分灌入双腿,御风神通瞬间被催动到极致! 「给我开!!」 高顽暴喝一声,全身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咔嚓!」 真气残留的束缚,被他硬生生崩碎! 紧接着高顽身体向左侧倾斜,几乎躺在了地上。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赵镇海的拳头。 拳风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带起一串血珠。 同时,高顽右手长剑顺势上撩,黑蓝色巨剑剑尖精准划过赵镇海的腋下。 「噗!」 鳞片碎裂,皮肉翻卷。 这一剑,几乎将赵镇海巨大的手臂齐根斩下。 黑色的血喷涌而出。 赵镇海吃痛,动作慢了半拍。 高顽抓住机会,一掌拍在地上。 御风全开身形暴退三十多米。 与场中的众人拉开了距离。 但他还没站稳。 「嗖!」 一道破空声,从侧面袭来。 不是赵镇海。 也不是柳大长老。 那个一直抱着剑,没有动作的无鞘剑沈青此刻终于动了。 他没有拔剑。 甚至没有松开抱剑的手。 他只是抬起右脚,在地上轻轻一踏。 但就在他脚掌落地的瞬间。 狂暴的真气冲天而起。 洞窟地面那些莲花纹路的边缘,突然炸开无数细密的裂纹! 「唰!」 一道无形的剑气从地底迸发,直刺高顽后心! 剑气无形,却凌厉无匹。 所过之处,发出刺耳的尖啸。 高顽甚至来不及回头。 刚刚站稳身形的他只是凭着直觉,身体向右侧猛扑。 「嗤!」 剑气擦着高顽的左肋掠过,划破了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高顽落地,翻滚,起身。 他看向依旧抱着剑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分毫的沈青。 他只是静静看着高顽,那双专注的眼睛里战意愈发炽烈。 「还不错。」 他终于开口,说了三个字。 声音乾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 「能躲开这一剑,你有资格成为我的对手。」 「老夫等你把他们杀乾净!」 话音落下,沈青竟然抓起身边的妇人直接退出了空洞。 沈青的举动没有任何徵兆。 就像他先前突然出手一样。 这一幕看得高顽一愣。 不知道这个老头到底想干什么。 强者的傲气么? 还真是够傻臂的。 高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胸中翻腾的气血压下。 不过暂时少了一名强敌确实是一件好事。 第224章 目的。 沈青这个动作太过突兀。 以至于洞窟里剩下的几人都愣了一瞬。 「沈青!你干什么!」 张长老最先反应过来。 那张一直微笑的老脸第一次彻底阴沉下来。 他握着桃木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你他娘的,又犯病了是不是?」 沈青没说话。 那双专注到近乎偏执的眼睛,依旧死死锁在高顽手中那柄沾染着黑蓝光晕的西洋剑上。 「给老子回来!」 看看对方无动于衷。 张长老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带着明显的命令意味。 「先一起解决掉这小子!左使还在等着,祭坛那边拖不得!」 听见这话,沈青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张长老。 然后落在柳大长老脸上,最后看了一眼被自己带到身边的妇人。 「急什么。」 「左使算个什么东西?」 「三个打一个,还拿不下一个乳臭未乾的小毛头?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 「你!」 听见这话,张长老气得浑身发抖。 他入教的时间不长,并且同为长老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联手。 但他活了七十多年,在川蜀江湖摸爬滚打一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可在这种节骨眼上像沈青这样油盐不进丶我行我素的疯子。 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要知道现如今已经到了神教生死存亡的时刻。 怪不得在一起共事那么多年,这位客卿长老一直在神教没什么存在感。 「沈长老。」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 远处的柳大长老连忙开口打断。 他没有张长老那么激动,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 显然作为大长老的他,对于沈青的举动并不意外。 但眼底深处的冷意确是怎么也藏不住。 「大局为重!」 「此子身负炼炁士传承手段诡异,不是你一人能轻易拿下的。」 「外面民俗局调动的部队已经集结,每多拖一刻,我们撤离的风险就大一分!」 柳大长老顿了顿,补充道。 「你看不上左使,那教主呢?」 「教主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寻常情况他或许不在意,但这件事关乎神教百年大计!」 这句话里藏着明显的警告。 可沈青就像没听见。 他甚至还轻轻摇了摇头,然后重新转回头,继续盯着高顽。 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打量一头值得全力猎杀的猛兽。 「疯子!你这个疯子!」 张长老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真以为你那点剑术天下无敌了?要不是教内这些年供着你养着你,你早他妈死在北边了!」 这话说得很重,但明显很是克制。 如果换成其他人,老头早就以对方祖宗为半径,亲妈为圆心开始问候了。 但对方是沈青! 江湖再怎么讲人情世故,无论如何依旧以实力为尊。 打不过是真打不过! 话音落下。 素袍妇人站在沈青身侧,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她伸手轻轻拉了拉沈青的袖口,声音带着哀求。 「沈老,我觉得张长老说得对……」 「大局为重,等出去了你想怎么样我陪着你好不好?」 妇人说话时,眼里甚至泛起了泪光。 她太了解沈青了。 这个抱剑二十年的老人,心里除了剑,就只剩她。 可她也清楚沈青一旦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这一次,她必须得做点什么。 民俗局川蜀分局对白莲阴支,这次的动作堪称大张旗鼓。 除了调回自身所有的家底以外。 周毅这个王八蛋,还把天府平原驻扎的部队全都调集了过来。 甚至就连面前这个实力恐怖的年轻人,应该也是他从四九城找来的外援。 什么找知青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手段。 大江南北,记录在册的炼炁士一只手的数得过来。 怎么可能偏偏就被他们白莲阴支碰上。 而且这片大地未来百年的国运在知青。 真龙天子也全都在知青。 这些未来的大人物怎么可能,和炼炁士扯上关系。 这根本就不符合逻辑。 民俗局花费那么大力气,分明就是铁了心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当然知晓一切的神教对此也,根本没有硬拼的打算。 他们说到底只是个喜欢早饭的江湖势力。 他们只是喜欢早饭。 他们又不傻。 毕竟就算调集整个川蜀神教精锐,在付出巨大代价后,把民俗局杀乾净又能如何? 他们还能明目张胆的占据川蜀之地不成? 开什么玩笑?现在又不是古代。 现在外面如果需要的话,随随便便就能在一个月内迅速拉起一支千万大军! 那可是一千万! 他们这样三教九流拿头打? 因此。 神教这次的主要目的。 就是依靠那些不值钱的底层教徒,以及瓦屋山的天时地利。 尽可能的杀伤民俗局的精锐。 争取一次把他们打疼,然后直接跑路。 让秃子,白头鹰,以及南疆北疆的一些势力看到神教强大的实力。 从而为神教投入更多的资源。 因此。 他们这些高层早在得知民俗局行动的第一时间。 便已然寻摸好了退路。 一旦拿到关键战果,便会毫不犹豫的抛弃瓦屋山的数百教徒一走了之。 而现如今计划出现了偏差。 周毅这条最大的鱼不上钩。 甚至就连其他小虾米也没死几个。 这让左使非常苦恼。 因此才在临行前,让他们前来拿走高顽的首级。 毕竟其他人没来,他们没什么办法。 但要是连这个骑到他们神教头上拉屎的小子也搞不定。 那他们岂不是白白搭上了整个瓦屋山? 到时候神教还如何在其他势力面前立足? 现如今从地道坍塌丶空洞大火到现在。 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半个小时。 以民俗局川蜀分局局长周毅的手段。 这段时间足够他把整个瓦屋山外围围成铁桶! 再拖下去,别说今后的博弈。 他们可能连这座尸窟都出不去! 然而,就算几人说出花来。 沈青依旧无动于衷。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妇人拽着他袖口的手背,动作罕见地温柔。 然后。 在一众长老阴沉的脸色中。 竟然扯着妇人调头就走。 开玩笑? 这些垃圾走不出去。 关他沈青什么事? 第225章 绝杀之局 高顽站在洞窟中央。 一边闪躲着赵镇海的攻击。 一边趁着这个机会不断调整自己的状态。 他听着这几人的对话。 看着沈青带着妇人飘然离去。 心里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愈发警惕。 这个抱剑的老头,比张长老和柳大长老更危险。 纯粹的剑客,纯粹的疯子。 这种人往往没有那么多算计。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行为更难预测。 这种人看起来冠冕堂皇。 但刚刚那一剑可是趁着几人攻击的间隙。 奔着高顽的命来的。 最喜欢反差就是这种人。 一直给你灌输自己行事准则。 体现得自己多么多么不屑趁人之危。 真到要命的时候石灰粉,反坦克地雷什么都给你掏出来。 反正只要对手死了。 那他就是堂堂正正战胜的。 就像那个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宫本武藏一样专挑老的决斗一样。 高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丹田里刚刚被白莲尸气填满的法力在经脉中奔腾。 服食神通转化的精纯能量正在快速修复他身上的伤势。 左肋那道被沈青剑气划开的血痕已经止血结痂,皮肤下新生的肉芽在法力滋养下缓慢蠕动。 高顽目光扫过洞窟里的几人。 那个张长老脸色铁青,握着桃木剑的手在微微颤抖,显然被沈青气得不轻。 但他脚下的莲花纹路依旧在发光,岩壁上那些白色根茎也还在蠕动。 这老东西虽然愤怒,但并未失去理智。 那个什么柳大长老则相对平静。 可高顽能感觉到,对方身周的真气波动比之前更加凝实。 同样也更加危险。 当然最麻烦的,还是赵镇海。 这个三米多高的怪物在不停攻击自己的同时。 胸口那道几乎被斩断手臂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黑色血痂之下。 新生的肉芽像蛆虫一样以违反常理的速度在蠕动丶交织,将裂开的皮肉重新缝合。 断裂的骨头也在咔咔声中归位丶接续。 短短几秒钟,赵镇海那条本该废掉的手臂,竟然已经恢复了七成活动能力! 依靠着御风,几秒钟前还算游刃有余的高顽。 现如今,感觉自己闪躲得越来越吃力。 高顽额头开始冒汗。 几人的实力有点超标。 必须速战速决。 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高顽脑子里飞速转动。 不断估算着自己的胜率。 算来算去,心中竟然生出来依靠隐形逃跑的想法。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而且如果自己真的逃了。 按照刚刚的那一番针锋相对,这几人必然会内讧。 而且搞不好还会做过一场。 这不失为一个各个击破的好机会。 正想着,柳大长老突然动了。 他没有再劝沈青,甚至没再看离去的沈青一眼。 这个穿着藏青唐装丶头发一丝不苟的老者,缓缓抬起右手,按在了自己左胸的衣襟上。 然后。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窟里格外刺耳。 场中众人纷纷回头。 只见柳大长老竟一把撕开了自己身上的唐装! 藏青色的布料从中间裂开,向两侧滑落。 露出下面一身金光闪闪的锁子甲! 甲片细密,每一片都有铜钱大小,用极细的金丝串联而成。 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甲身在洞窟磷光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 「老夫这擒龙控鹤功练到深处,可不仅仅是操控真气。」 柳大长老缓缓开口。 他说话的同时,左手探入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二十八颗核桃大小的铁球,被他一把抓了出来! 紧接着柳大长老右手一挥。 只见那二十八颗铁球并未落地 而是违反常理一般悬停在了他身周! 它们以某种特殊的轨迹缓缓旋转丶盘旋。 彼此之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组成了一个微缩的北斗星图。 铁球旋转时带起细微的气流,发出一阵刺耳的低鸣。 那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 高顽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周身的空气都在随着铁球的旋转而产生细微的波动! 「张长老。」 柳大长老看向脸色依旧铁青的张长老,语气依旧平淡。 「沈长老既然要等,那就让他等,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柳大长老右手食指轻轻一弹。 「咻!」 一颗铁球破空而出! 速度之快,在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黑线! 铁球的目标不是高顽,而是洞窟顶端一根垂挂尸体的钟乳石! 「砰!」 铁球如同子弹一般,精准命中石柱根部。 在这一击之下。 那根需要两人合抱的钟乳石,竟瞬间从内部咔嚓一声裂开! 紧接着,整根石柱连同上面悬挂的三具尸体,轰然砸落! 「轰隆!」 碎石和尸体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烟尘。 而那颗铁球,则在撞击后以一个特殊的角度从高顽头顶掠过。 重新汇入柳大长老身周盘旋的球阵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 高顽瞳孔微缩。 不愧是白莲阴支的大长老。 这老东西对真气的操控,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柳大长老好手段。」 张长老看见这一幕,脸上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一些。 「既然如此,那老夫也就不藏拙了。」 张长老咬破舌尖,又是一口精血不要钱一样喷在桃木剑上。 「嗡!」 暗红色的剑身剧烈震颤起来! 洞窟里,还剩下的尸体再次开始晃动! 一根根连接着尸体后颈的白色根茎,被它们用腐烂的手硬生生扯断! 根茎断裂处喷出白色的粘液,溅得到处都是。 而挣脱束缚的尸体,则一具接一具从洞顶坠落,砸在地上。 但它们没有摔碎。 相反,这些尸体在触地的瞬间。 就像被注入了某种诡异的生命力,开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一具,两具,十具,百具…… 短短几个呼吸,洞窟地面上又一次站起了密密麻麻的尸群! 这种情况即便要使用隐形逃走。 也要先清出一条道路。 混战一触即发。 高顽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三米多高的怪物身上。 就你了。 高顽打算,开团直接先给前排来一下狠的。 而且,经过刚刚的杀戮。 高顽体内的煞气已经积累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临阵突破的事情,其他人可以。 未必他就不行! 高顽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剑身之上,黑蓝色的光晕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光晕没有扩散,而是极度内敛,紧紧附着在剑刃之上。 高顽将全身法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这一剑! 剑刃开始轻微震颤。 剑锋周围的空气,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那是剑气凝练到极致,即将爆发的徵兆。 「他要拼命了。」 柳大长老眼神一凝,右手食指连弹三下! 「咻!咻!咻!」 三颗铁球呈品字形破空射出! 一颗直取高顽面门,一颗封他左侧退路,一颗截他右侧闪避空间! 与此同时,张长老手中桃木剑狠狠下压! 「轰!」 地面莲花纹路光芒大盛! 围在高顽身周的尸群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 最前面的十几具尸体,甚至直接跃起,张开腐烂的双臂,要用身体将高顽扑倒! 而赵镇海似乎也感受到了,高顽这一剑的厉害。 潮水般的攻势硬生生一顿。 紧接着这个三米多高的怪物,双脚在地面狠狠一蹬。 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斜射而出,目标却是高顽头顶上方! 赵镇海要封死高顽的空中退路! 四大高手,三方围攻。 尸群在地,铁球封路,赵镇海在天。 绝杀之局! 第226章 这是什么路数? 从三颗铁球破空,再到尸傀跃起丶赵镇海冲天,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所有风声丶喘息声丶尸体关节摩擦的咯吱声。 都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一片死寂的空白。 看着这种几乎必死的局面。 张长老眼底深处却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惋惜。 可惜了。 如此年轻的炼炁士,如此惊人的天赋。 若是能生擒,用秘法抽魂炼魄,或许能拷问出不少关于炼炁士传承的隐秘。 但没时间了。 祭坛那边花费数百条人命,也就只能打开阴土短短几分钟。 现如今,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剩不到半小时。 山外民俗局调来的炮兵营估计已经准备就绪。 先前教内搞出的爆炸已经让整个瓦屋山根基不稳。 再经历一轮炮击,他们全都得埋在这。 而柳大长老的表情则更加漠然。 他右手五指微微屈张,控制着三颗铁球的轨迹。 左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布袋上。 一旦高顽有任何意料之外的举动,他会毫不犹豫地再出五颗,彻底锁死所有变数。 至于赵镇海这个蠢货虽然脑子不好使,但这一扑的时机和角度倒是恰到好处。 炼炁士又如何? 在绝对的数量和力量面前,终究是要死的。 高顽站在绝杀之局的正中心。 三颗铁球破空的尖啸已经逼近耳膜。 跃起的尸傀腐烂的手指几乎要触及他的衣角。 头顶上方,赵镇海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拳头未至,拳风已经压得他发丝向后狂舞。 高顽手中的西洋剑上,黑蓝色的斩妖光晕此刻也已经凝练到了极致。 剑刃周围的空气扭曲变形,发出仿佛玻璃即将碎裂的嗡鸣。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站在通道尽头的沈青都以为。 下一刻,将是石破天惊的一剑。 是炼炁士传承与白莲阴支百年底蕴的正面碰撞。 是少年天才在绝境中迸发出的丶最后也是最灿烂的光芒!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高顽手腕一翻。 西洋剑…… 消失了。 不是收剑入鞘,不是脱手掷出。 是字面意义上的凭空消失。 就像它从未出现过。 柳大长老瞳孔骤然收缩。 张长老脸上的惋惜瞬间僵住。 就连已经扑到高顽头顶三尺处,双手交叉准备好硬接一剑的赵镇海。 猩红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本能的茫然。 不是? 剑呢? 刚刚蓄势到巅峰丶眼看就要斩出的那一剑呢? 这个疑问在三人脑中闪过的同时。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 高顽那只本该辅助握剑或者结印施法的左手动了。 不是先前的并指如剑。 也不是什么掐诀念咒。 而是非常朴实无华地向前一抛。 就像乡下孩童扔石头打水漂。 动作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但他抛出来的,不是石头。 是一个长宽约一尺半丶高约八寸的松木箱子。 箱子很旧,表面刷的桐油已经斑驳脱落,边角处还有磨损的痕迹。 箱子没有盖,敞着口。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颗军绿色的丶圆滚滚的…… 手榴弹! 木柄手榴弹。 51式。 保养的极差,有些甚至已经生锈了。 但探出的,一大堆拉火环,依旧在洞窟磷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大人! 食大便了! 箱子脱手的瞬间,高顽右手手腕又是一翻。 这次出现的是另一个稍小些的铁皮箱。 箱子同样是敞开的。 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圆柱型的烟雾弹。 高顽甚至没看扔出去的手榴弹箱子飞到了哪里。 他右手抓着铁皮箱的边缘,像泼水一样,朝着身前左右两个方向,猛地一抡! 「哗啦!」 数十颗烟雾弹从箱子里倾泻而出,天女散花般朝着洞窟各个角落飞散! 而他的左手在抛出第一个箱子后,根本没有收回。 而是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对着身前地面凌空一按。 「咚!」 一声闷响。 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那是整整二十捆用油纸包好,引线被剪断到极致。 彼此交缠在一起的炸药! 每一捆都有成人大腿粗细,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 紧接着,是子弹。 成箱的丶黄澄澄的7.62毫米步枪弹。 箱子摔在地上裂开,子弹哗啦啦淌出来滚得到处都是。 再然后是好几床被褥,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 破瓦罐丶生锈的铁锅丶半截蜡烛丶几件散发着霉味的衣服丶甚至还有一口袋不知道是什么的粮食…… 所有这些东西,出现的毫无徵兆。 就像高顽身上藏着个无底洞,此刻突然打开了闸门,把里面乱七八糟的存货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从西洋剑消失,到手榴弹箱子抛出,再到烟雾弹泼洒丶炸药坠地丶被褥飞舞丶杂物四散……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 柳大长老那三颗已经飞到高顽身前三尺的铁球,甚至还没来得及调整轨迹。 那颗直取面门的铁球,原本瞄准的是高顽的眉心。 但现在,高顽身前多了一个箱子。 一个码着十二颗手榴弹的松木箱。 箱子抛出的力道并不大,飞行轨迹甚至有些慢悠悠的。 但它出现的位置,恰好就在铁球必经之路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柳大长老清楚地看到,自己那颗灌注了真气的铁球。 旋转着,呼啸着,一寸寸逼近那个箱子。 然后。 「铛!!!」 铁球坚硬的表面,狠狠撞在了箱子边缘! 松木箱子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力道? 瞬间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中,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十二颗手榴弹,被这股巨力撞得四散抛飞! 有的向上,有的向左,有的向右,还有两颗直接被撞得向后翻滚,落向了高顽刚才站立的位置。 而遭受撞击的铁球也瞬间偏离轨迹。 在一堆杂物中,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柳大长老的脸色,在十分之一秒内。 从凝重到愕然,再到无法置信的惊骇。 他看到了什么? 手榴弹? 整整一箱手榴弹?! 还有那么多炸药! 这小子…… 这小子刚才不是要拼命斩出那惊天一剑吗?! 他不是炼炁士吗?! 炼炁士的尊严呢?!炼炁士的骄傲呢?! 哪家炼炁士打架会掏出一箱子手榴弹扔过来?! 这他妈是什么路数?! 第227章 气急败坏。 「退!!!」 柳大长老怒吼一声。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什么从容。 仅剩的藏青色唐装的袖子猛地向后一挥。 一股磅礴的真气轰然爆发,推着他枯瘦的身体向后急退! 同时右手五指疯狂勾动,想要召回那三颗铁球! 这几颗铁球他淬炼了一辈子。 可不能折在这里! 但晚了。 第一颗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点恰好是张长老脚下那片莲花纹路最密集的区域。 木柄着地,弹体跳了一下。 像是早在几秒前便已然被拉响了一般。 刚一落地。 便轰的一声,火光乍现!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仿佛滚雷般的爆炸! 十二颗手榴弹,拉火环被扯掉的时间有细微差别,落地的时间也不同。 爆炸并非同时,而是此起彼伏。 但正因为不是同时,反而更致命。 第一声爆炸的冲击波还没散去,第二声丶第三声就接踵而至! 火光一团接一团地炸开! 在炸药的作用下。 破碎的弹片丶木柄的碎片丶箱子的木屑,混在一起,以爆炸点为圆心,向四周疯狂喷射! 洞窟的地面在震颤! 青白色的莲花纹路被爆炸的火光映得一片通红! 那些跃起在半空丶正要扑向高顽的尸傀,首当其冲! 几十具尸体被爆炸的气浪直接掀飞,腐烂的身体在空中就被弹片撕成了碎片! 黑色的腐肉丶断裂的骨头丶乳白色的粘液,像下雨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 更多的尸体被后续的爆炸波及,残缺的身体被抛起又落下,有些甚至被炸成了几截,在地上兀自抽搐。 张长老站在爆炸边缘,脸色惨白如纸。 他离得最近。 那颗落在他脚边的手榴弹爆炸时,他甚至能感觉到灼热的气浪舔过他的脸。 一颗两颗子弹,或者手榴弹。 根本伤不到他们这种级别的高手。 护体真气在第一时间撑开,挡住了大部分弹片和冲击。 但后续炸药爆炸的巨响和震动,还是让他气血翻腾,耳中嗡嗡作响。 更让他目眦欲裂的是。 他脚下那片精心布置了十年丶用来滋养白莲尸气的莲花阵图,在爆炸中被硬生生炸出了几个坑! 石板碎裂,纹路中断! 那些从裂缝中透出的青白色光芒,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一截! 「我的阵!我的莲阵!!!」 张长老的心在滴血。 这东西虽然看着很是庞大。 但实际上却并不是直接刻在地上的。 碎石与泥土之下,实际上是一张张风乾的人皮。 想要收起虽然费些功夫。 但却并非不可能。 这也是张长老,先前如此急迫的原因之一。 毕竟他打完还要干活。 而且,这莲阵是白莲阴支在瓦屋山的根基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为了布置这阵,教内耗费了多少心血?搜集了多少尸体?等待了多少年?! 现在,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给炸了?! 「小杂种!!!我艹你祖宗!!!」 张长老彻底失态了。 他一贯慈祥的脸上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 无数尸体顶着漫天的弹片,向着高顽刚才站立的位置挤压而去! 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高顽在丢出炸药和杂物之后,根本没有在原地停留哪怕半秒。 他的身体,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那箱手榴弹吸引的瞬间。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隐形神通配合着御风,全力催动! 与先前制造的假象不同。 这一次,高顽没有一丁点保留。 丹田里所有的法力,如同开闸的洪水。 对着代表隐形与御风的符文,进行了一波梭哈! 从没吃过这么好的两个符文,顿时光芒大盛! 那种存在感剥离的效果,被提升到了极致。 高顽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丶体温丶甚至身体与空气摩擦产生的细微气流。 都被一层无形的力量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就像变成了洞窟里的一块石头,一根钟乳石,一具无关紧要的尸体。 存在,但又不存在。 跳出爆炸氛围后。 高顽开始迂回。 脚步轻盈得如同灵猫,踩在碎石和尸块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方向不是朝着洞口。 而是朝着洞窟侧方,那片石笋最密集丶阴影最浓厚的区域。 那里地势复杂,石柱林立,是天然的掩体。 手榴弹与炸药的爆炸,为烟雾弹的扩散争取到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灰白色的浓烟从那些圆柱体里滚滚而出,迅速弥漫开来。 洞窟里本来光线就暗,全靠磷光和莲花阵图的光晕照明。 现在浓烟一起,视野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三米之外,已经看不清人影。 只能听到爆炸的回声丶石块的滚落声丶尸体倒地的闷响,还有张长老疯狂的咒骂和剑气破空的尖啸。 很好。 混乱环境,才是高顽想要的主场! 高顽闭上眼,将五感提升到极致。 御风神通悄然运转。 用来感知气流的细微变化。 在浓烟和混乱中,这些常人无法察觉的信息,在高顽的感知里逐渐勾勒出一幅模糊的战场图景。 张长老还在原地,剑气胡乱劈砍,声音里充满了气急败坏。 柳大长老退到了洞窟另一侧,气息有些紊乱,但很快平稳下来。 而那些尸体失去了莲花阵图的精准控制,又挨了一轮手榴弹加炸药的洗礼。 此刻就像没头的苍蝇,在烟雾里蹒跚乱走,有的撞在一起,有的撞上石笋,发出笨拙的碰撞声。 至于赵镇海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凭藉野兽般的直觉。 硬是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向侧方扑了出去。 但他体型太大,动作又太猛,落地时根本没看清地面有什么。 落地时,肯定踩碎了好几具正在地上爬动的尸体。 那些尸体虽然是炮灰,但也是张长老莲阵的一部分。 每损失一具,莲阵的威力就弱一分。 果然。 「赵镇海!!!你个没脑子的蠢货!!!」 张长老的咒骂声立刻传来,比刚才更加尖锐。 赵镇海根本没理他。 这个三米多高的怪物站在浓烟里,猩红的眼睛四处扫视,却什么也看不清。 愤怒和憋屈让他的喘息越来越粗重。 「小杂种给老子出来!!!」 「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给老子出来!!!」 声音在洞窟里回荡,震得头顶的钟乳石簌簌落下灰尘。 但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浓的烟雾,和远处张长老喋喋不休的咒骂。 第228章 时代辛秘。 「都闭嘴!」 柳大长老的声音从烟雾里传出来。 可没人听他的。 那位张长老一边手忙脚乱的抢救自己的阵法。 一边继续问候高顽的生母。 哪还有半点高人的样子? 「张长老!我说,安静!」 柳大长老额头青筋暴跳。 「我安静你妈个劈!」 听见柳大长老还敢命令自己。 张长老顿时有些气急败坏。 他猛地抬头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 他隔着浓烟瞪向柳大长老大概的方向开始转移火力。 「柳老狗!你他妈还有脸让老子安静?!」 「情报!这就是你们柳家给的情报!」 张长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炼炁士?传承?野路子?放你娘的狗臭屁!」 「刚刚这小子使的是八门搬运?还是袖里乾坤?」 「你眼睛瞎是不是?」 「这他妈是炼炁士的路数?!」 这话一出来,烟雾里另外几道气息明显滞了一下。 连一直像头困兽似的在烟雾里乱撞的赵镇海都顿了顿。 柳大长老似乎想到了什么,即将脱口而出的呵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眼珠子开始乱转,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没话说了?」 张长老见烟雾中再没有声音传来气焰更盛。 「柳老狗,你们柳家可是管着教内所有的耳目!所有消息都从你们手里过一遍!」 「四九城的事是你们报上来的,说这小子就是个得了点机缘的野狗,背后那什么师父也是藏头露尾不敢见光的东西,不足为惧!」 「原话是不是这么说的?!」 他根本不给柳大长老插嘴的机会,越说越快,越说越是愤怒。 「结果呢?啊?!结果呢?!」 「刚刚那一手他妈是野路子能会的东西?!」 张长老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狠狠戳着。 像是要隔着烟雾把柳大长老的眼珠子抠出来。 「这特么十几年前就被那些泥腿子收编的功法!」 「这种是民俗局压箱底的玩意儿!整个川蜀!」 「不!」 「整个南边除了民俗局养的那几条狗,还有谁会?!」 「你告诉我,一个从四九城来的野小子,用着民俗局的看家本事,你他妈跟我说他跟民俗局没关系?!」 「神教每年那么多经费砸在情报上,你就是这么报答教主的?!」 最后一句话,张长老是吼出来的。 吼完了,整个人都在抖。 要知道这白莲阴支真正的开拓者,可是他们炼尸一脉。 他们在瓦屋山扎根的时候,什么柳家赵家,什么左使还不知道在哪里尿裤子。 现在这些人糟蹋的,可都是他老张家几辈子在瓦屋山的心血! 这里面有一些布置,甚至从汉末在川蜀政教合一,的张老祖时期便已经存在。 不然以现如今末法时代的情况,加上张长老没有半点法力的躯壳。 根本没可能同时控制几百具尸体! 烟雾缓缓流动。 洞窟里一时间只剩下张长老粗重的喘息。 和远处尸群无意识挪动时关节摩擦的咯吱声。 过了好几秒,柳大长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 「张长老,注意你的言辞。」 「我注意你妈!」 张长老现在是彻底豁出去了,什么体面,什么长老的架子,全不要了。 损失太大,大到他没法冷静。 「柳老狗,我告诉你,今儿这事儿没完!」 「就因为你柳家情报失误!因为你们眼瞎!」 「老子丢了整个瓦屋山!神教丢了整个川蜀之地!」 张长老这个帽子扣得极重。 紧接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猛地转头对着大概是赵镇海的方向大吼。 「赵镇海!你听见没?!咱们都被柳家耍了!这小子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咱们来的!!」 「等回去以后,一要是不和劳资把这个狗东西从大长老的位置上薅下来,你就是婊子养的!」 赵镇海没应声。 但烟雾里传来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老头的话虽然难听,但显然他也听进去了。 柳大长老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再开口时,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恼火。 「张长老,你失心疯了。」 「我失心疯?哈哈哈!」 张长老笑出声,笑声又干又涩,听着比哭还难听。 「对,我是失心疯!我他妈疯了才信你们柳家的鬼话!」 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柳老狗,你摸着良心说刚刚小杂种使的那一手,江湖上谁不知道?」 这话一出口,柳大长老罕见的沉默了。 在场这几个,都是在川蜀地界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 有些东西,你可以不会,但你不能不知道。 就像张长老的控尸,柳大长老的擒龙控鹤,沈青的剑术。 这些各家的绝活在江湖上响当当,几乎不可能外传。 而同样响当当的还有以前的泥腿子,现在的话事人。 或者说民俗局手里攥着的那些功法。 八门搬运,袖里乾坤,算是这是里头比较出名的两个。 为什么出名? 因为当然是因为好用。 八门搬运,讲究的是个挪字。 小到贴身物件,大到桌椅箱柜,练到深处,心念一动就能隔空取物丶隔空送物。 江湖传言,民俗总局有几个老家伙。 除了搬动自己动东西外。 甚至还能用这手法,在百步外把敌人怀里的手枪搬到自己手上! 而另一个袖里乾坤则更玄乎。 据说练成之后,袖子里能装下的东西远超常人想像。 不是戏法,是真能装! 什么刀枪剑戟丶衣食住行,甚至有人说见过民俗局的人从袖子里掏出一辆军用吉普车。 但正因为这些功法的强大。 话事人对其的管理也严格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甚至很多民俗局的自己人都没见过。 民国那会儿,天下大乱,各路牛鬼蛇神都往外冒,这些功法还有些流传。 可等到新朝定鼎,头一件事就是收编剿抚。 在数百万大军的环伺下。 愿意归顺的,功法登记造册,人进民俗局当差。 不愿意的坟头草现在都换了好几茬了。 几十年下来,江湖上厮混的狠人们,只要对方一出手,基本上就能猜出是哪家弟子。 就算有剩下那零点一成例外。 也是民俗局正在追捕的要犯。 就比如那早已销声匿迹多年的三十六贼! 而现在,高顽当着他们的面,玩了一手凭空取物。 不是一件两件,是整整一箱子手榴弹,又一箱子烟雾弹,还有一大堆的炸药丶子弹丶被褥杂物…… 而且周围方圆好几百米,不是张长老控制的尸体,就是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石头。 想变戏法都没地方藏。 这不是八门搬运加上袖里乾坤,还能是什么? 第229章 偷袭! 「你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没用?!」 「怎么没用?!老子要知道这小子很可能是那位的弟子,打死我也不把老祖宗的莲阵布出来!我他妈……」 「你布阵,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教内的大计?」 这次张长老,话还没说完,便被柳大长老直接打断。 张长老一噎。 「教内谋划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柳大长老丝毫不给老头喘息的机会。 「教主亲自定策,以瓦屋山为局,借阴土开隙之时血祭生灵,借这些知青的大运接引圣临。」 「此乃我神教重返中原的根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姓张的!你的阵是重要,可再重要重得过圣教百年大业?!」 「还是说你在质疑教主的决定!」 一个大帽子扣下来。 重到张长老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能接上话。 教义,大业,圣临——这些帽子扣下来,任谁都得掂量掂量。 柳大长老见他气势被压住,顿时冷哼一声。 「他是民俗局的人更好!正好拿他祭旗!」 「把他和他那个妹妹吊在一起,让那帮泥腿子的鹰犬看看这川蜀之地,到底是谁说了算!」 「你说得轻巧!」 张长老缓过劲来,梗着脖子开始反驳。 「他要真是民俗局精锐,还是那位的弟子,外面周毅那老狗能没后手?」 「就咱们现在耽误在洞里的时间,外面指不定已经……」 「所以更要速战速决。」 柳大长老再次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吵有什么用?骂有什么用?你现在就是把天骂塌了,它同样无济于事!」 「我们现在.....」 「嗯??」 但就在柳大长老准备下达命令全力将烟雾驱散的时候。 一阵心悸感突然传来。 他猛地睁开眼,右手闪电般探入腰间布袋,想要摸出五颗铁球。 但就在指尖触碰到铁球冰冷表面的瞬间。 「呼。」 左侧烟雾突然翻涌了一下。 柳大长老想都没想,身体向右急侧! 「嗤!」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贴着他左肩的锁子甲划过! 紧接着又是一道无形的剑气斩在他腰恻,锁子甲的连接处。 甲片表面爆出一溜火星,一道浅浅的白痕留在金甲上。 柳大长老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紧接着便是一阵恼怒。 他居然被逼得做出了躲闪动作! 以他的身份,以他的修为,在川蜀地界已经多少年没人能让他主动避让了? 而且这小子居然把自己当成了突破口。 岂有此理! 这意思? 自己还不如姓赵的莽夫,以及姓张的泼皮? 「张长老!」 柳大长老大吼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警告意味。 「那小杂种就在烟雾里!你的剩下的尸体是摆设吗?!赶紧给老子把他找出来!」 话音未落,柳大长老右手五指猛地张开! 悬停在身周的三颗铁球,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刚才烟雾翻涌的方向激射而去! 「咻!咻!咻!」 铁球破开烟幕,发出刺耳的尖啸。 带起的气浪在空中,留下三条人头大小的空洞。 但它们什么也没打到。 三颗铁球在烟雾中穿梭了十几米,撞断了两根垂挂的尸体。 最后砰砰砰三声,嵌进了远处的岩壁里。 柳大长老的脸色,终于阴沉了下来。 不对劲。 很不对劲。 那小子就像鬼一样,在烟雾里时隐时现,出手一次就消失,根本不给你锁定他的机会。 而且刚才那两下子有些太快了。 快到他一个江湖老手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不是寻常江湖人的路数。 炼炁士的传承里,有这种身法吗? 还是说,民俗局这些年又琢磨出了什么新玩意儿? 柳大长老的脑子飞快转动,同时左手在布袋里又摸出三颗铁球。 他现在身边悬停的铁球达到了八颗,组成一个更复杂的阵型,缓缓旋转,将他身周三米的范围护得严严实实。 不能急。 越急越容易出错。 那小子在暗处,他在明处。 现在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柳大长老的眼角余光,瞥向烟雾的另一侧。 张长老那个老疯子,现在在干什么? 怎么还不动手? 张长老他听见了柳大长老的喊话。 也听见了铁球破空的声音。 但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 他的脚,还踩在莲花阵图的核心位置上。 覆盖方圆数百平方米的阵图,虽然在刚刚的爆炸之下损失有点严重。 但却并未全部损毁。 毕竟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虽然没考虑到现如今火药的威力。 但因为藏在碎石之下,除了爆炸范围十几米内以外。 其他地方依旧能用。 就像一栋房子塌了半边,主梁还在。 只要他站在这个位置,用桃木剑为引,就还能勉强维持阵法的基本运转。 还能利用阵中莲花的特性逐步,捡回一些碎掉的大块人皮。 这是他们这一脉的根基,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如果一直控制着阵中的尸体与莲花。 到时候借着这些尸体的手,将残余的阵法收回用不了几分钟。 但要是自己再有大动作,导致阵中的尸体与莲花失控。 这阵想要再收回来,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毕竟现如今,还留给他们的时间不过十几分钟。 「找出来?说得轻巧!」 张长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左手捏了个诀,很是谨慎的点在桃木剑剑身上。 「嗡……」 剑身轻颤。 地面上,那些断断续续的莲花纹路,艰难地亮起微弱的光芒。 光芒像奄奄一息的溪流,沿着纹路缓慢流淌,所过之处,烟雾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开了一些。 十七八具还算完整的尸体,摇摇晃晃地朝着刚才铁球射出的方向挪去。 它们的动作很慢,关节发出生锈般的咯吱声。 眼眶里的乳白色光晕明明灭灭,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 张长老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维持这种程度的操控,对心神的消耗极大。 就像你打游戏的时候,键盘坏了,只能用滑鼠控制一样。 但只要动,就会带起气流,就会发出声音。 只要有一丝破绽! 张长老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他们家祖传的宝贝,可不仅仅只有这点威力! 第230章 一击必杀! 烟雾深处。 一击不中的高顽贴着墙壁,迅速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他现在最需要的。 是先解决一个! 从而让三人的掎角之势土棚瓦解! 那么按照现如今的情况。 首选当然是,距离其他两人最远的柳大长老。 但刚两次偷袭。 这位大长老已经向高顽展示了他防御的强大。 那身看不出材质的锁子甲,和那一大堆护体铁球。 着实让高顽有些头疼。 也不知道这家伙练的是什么鬼东西? 那么既然大长老短时间杀不掉。 现如今还剩下的两个长老里。 就那个没脑子的赵镇海看起来最弱。 接下来。 想到这里,高顽迅速锁定了下手的目标。 现如今他需要一次完美的突袭。 快,准,狠。 一击必杀。 然后立刻消失。 不给剩下两人任何反应的余地。 也不能让垂死挣扎的赵镇海缠住。 想要达到这种效果,远程的剑气威力显然有些欠缺。 只能搏一把了! 想到这里。 高顽的身体像融化一样,缓缓沉入身侧石笋的阴影里。 隐形神通催动到极致,他整个人变成了烟雾的一部分。 为了躲开那些尸体,高顽绕了一个大大的弧线。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高顽停下。 他站在一根倒下的钟乳石后面,微微探头。 这些烟雾能阻碍敌人的视线。 自然也能阻碍高顽的。 透过翻滚的烟尘,高顽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巨大的轮廓。 赵镇海背对着这边,正用拳头疯狂捶打着附近挡路的钟乳石。 每一拳下去都发出沉闷的巨响,碎石簌簌落下。 似乎想要靠着飞溅的碎片,将高顽从暗中逼出。 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 赵镇海身上的气息,开始变得紊乱。 显然维持这种巨大化的姿态,对于赵镇海来说短时间或许看不出什么。 但时间一长,显然负担并不小。 虽然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息,他身上的伤势已经完全愈合。 但赵镇海的心情却是越来越烦躁。 不管是秘法变身的持续,还是左使给出的撤离安排。 他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又是一拳砸出,赵镇海抬手抓住一根断掉的钟乳石一挤横扫。 带起的罡风瞬间清空了周围五六米的烟雾。 试图将高顽从烟雾中逼迫出来。 可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高顽动了! 先前收起的西洋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剑身狭长,暗哑的银灰色在烟雾中几乎看不见。 但剑刃上一层极淡的黑蓝色光晕,正缓缓浮现。 更多的黑蓝色光晕则是拼了命的往剑身里面挤! 钢铁不堪重负的声音不断响起。 伴随着一阵又一阵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 极致的斩妖! 剑在手。 高顽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 左脚踩地,右脚后蹬。 一股突兀的气流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吹散了周围三米的烟雾。 而高顽的身体,已经消失在原地。 快到在烟雾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直线! 最短的直线! 从高顽的位置,到赵镇海的后心。 距离仅仅只有二十米! 这段距离,高顽花了仅仅不到零点二秒! 沿途挡路的钟乳石瞬间爆开。 赵镇海手中的石笋刚抬起,正要落下。 然后,他听见了一股突兀的风声与碎裂声。 野兽的本能让他在最后一刻,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扭头,猩红的眼睛看向身后。 但已经晚了。 被灌注了海量法力的西洋剑剑尖,已经触及了他后颈的鳞片。 剑尖上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蓝色光晕,在这一瞬间骤然爆发! 「嗡!!!」 剑气轰鸣! 不是之前那种外放的丶张扬的剑气,而是极度内敛丶全部压缩在剑身之内。 像是蜕壳穿甲弹一样。 这一次,西洋剑在掉下一层铁屑的同时,剑尖没有丝毫阻挡一般刺入鳞片。 就像热刀切进黄油。 霎时间,赵镇海后颈的鳞片瞬间碎裂,皮肉翻卷。 露出的颈椎骨,更是被精准地剖开了一条指甲盖大小的缝隙! 然后,高顽酝酿了半天的斩妖剑气。 连带着他手中完全灌入赵镇海体内的西洋剑一同炸开! 「噗嗤!!!!!」 沉闷的爆裂声响起。 赵镇海那颗硕大的头颅连带着小半个肩膀,像被塞了炸药西瓜一般轰然炸碎! 黑色的血丶碎肉丶骨渣丶脑浆,混在一起,呈放射状喷溅出去,糊满了周围三米的岩壁和地面。 没有丝毫徵兆。 也没有任何垂死挣扎。 在这惊天一击之下。 赵振海失去的大半胸膛的无头的尸体,保持着扭头捶打的姿势僵直了一秒。 然后,轰然倒地。 三米多高的身躯砸在地上,震起一片烟尘。 从出剑,到命中,到爆头,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高顽的身影,在赵镇海尸体还没倒地的时候,便已经再次消失。 他像一道鬼影,在烟雾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折线。 瞬间退到了二十米外另一根石笋后面。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杀人,远遁。 乾净利落。 直到这时赵镇海尸体砸地的闷响,才在洞窟里回荡开来。 「砰!」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烟雾中,清晰得刺耳。 烟雾另一侧。 张长老猛地抬起头。 他努力维持着阵法的左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尖锐丶凌厉的气息,在阵图边缘一闪而逝。 紧接着赵镇海那狂暴的生命气息,像被掐灭的蜡烛一般突兀地消失了。 死了? 赵镇海死了? 张长老的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震惊,而是荒谬? 怎么可能? 赵镇海那怪物皮糙肉厚,生命力顽强得吓人。 先前胸口被劈开那么大的口子都能快速愈合。 现如今就算打不过,跑总该能跑吧? 怎么会死得这么快? 连一丝挣扎都没有? 除非…… 那小子手里拿着什么他师傅给他防身的宝贝? 法器? 这种东西在末法时代虽然罕见。 而且没有法力的人几乎无法动用。 但那小子既然是炼炁士,那么他最起码也修出了一丝法力! 而且他没记错的话,民俗局当年借着破四旧。 可是捣鼓回去了不少门派的,镇山之宝! 该死的! 怎么忘了这一茬! 难怪那小子的师父没来。 合着人家根本就看不起他们! 想到这里。 张长老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第231章 下一个是谁呢? 不愧是硕果仅存的炼炁士。 那小子比他想像的更危险! 一边想着。 张长老的眼角余光,忍不住瞥向柳大长老的方向。 烟雾太浓,看不见人。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位置的气流凝滞了一瞬。 然后柳大长老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开始缓缓移动。 不是朝他这边移动。 是朝着洞窟入口的方向。 柳老狗想跑!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张长老的脑子。 他几乎要破口大骂。 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骂。 浓烟不仅影响自己等人的视野。 肯定也在影响那小子。 和周围的尸体一样站着不动,那小子不一定看得见自己。 要是现在出声,很可能立即就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等那小子冲着柳大长老去了。 自己再跑也不迟! 柳大长老确实在退。 很慢,很谨慎。 每一步落下,都轻得像猫。 八颗铁球环绕身周旋转,组成严密的防御阵型。 锁子甲上的符文微微发亮,将周围的烟雾推开少许。 他的脸色很平静。 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阴鸷。 赵镇海死得太过乾脆。 柳大长老甚至只听见了一声闷响,然后赵镇海狂暴的气息就消失得一乾二净。 瞬间做到这种程度。 那小子手里肯定还有底牌! 一件件被民俗局收缴的法器从柳大长老脑海中闪过。 他比张长老更快意识到这一点。 毕竟这东西他们神教也有。 他甚至在总坛的时候还有幸见过一次。 威力确实非常大。 可即便是,强如教主这般的人物,短时间内也只能催动一次。 有着这种东西在。 打是肯定大不了。 柳大长老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同时心里不停咒骂。 这个狗东西身上有这种大杀器,早拿出来他们早就走了。 何至于闹到这般田地! 他是柳家大长老,是白莲阴支的刑堂首座,命金贵得很。 犯不着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收获,把命赌在这里。 至于教主的命令? 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 左使那边,自有说辞。 大不了就说那张长老不听指挥,擅自行动导致阵法被毁,赵镇海战死,他孤掌难鸣,只能暂时撤退保存实力。 反正只要他只要跑得比张长老快。 那就是死无对证! 而且他们柳家在这次行动中,虽然也损失了不少人手。 但他们家主要的业务是搞情报。 洒在外面的人比家里要多得多。 现在这,盘踞蜀中多年,根深蒂固的白莲阴支被清洗一番。 也不见得是坏事。 神教早晚还会再回来。 到啥时候损失最小,藏得也最深的柳家绝对能拿到大头! 想到这里柳大长老的嘴角,不由得翘起。 退后的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距离洞窟入口,还有不到三十米。 一击得手的高顽,一边感知着整个洞窟的气流变化。 一边往剩下两人的位置移动。 对于两人的想法,高顽自然是不清楚的。 更没有见过什么所谓的法器。 他甚至没有系统的学习过,这个世界任何一本玄学知识。 当然。 这些基于末法时代改造出的东西。 高顽就算看见了,大概率也会不屑一顾。 这种感觉就像刚吃完满汉全席的人。 出门看见路边掉了一个馒头,根本不会去捡一样。 高顽的地煞七十二变,绝对是这个世界最顶尖的东西! 其他垃圾,学会了也只会占据他本就不多的脑容量。 那么。 现在有一个坏消息,也有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 高顽好不容易得到的剑又被他当成消耗品给用掉了。 那把西洋剑用起来其实还挺顺手的。 用的金属配比也很合理。 兼具了极高的锋利度与韧性。 刚刚击杀赵镇海的那一下。 在他的鳞片上弯曲了一百多度,依旧没有崩断。 应该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产物,不知道是哪个洋鬼子掉在这边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找到一把好剑? 这种东西以后得找一把备用的才行。 剑术现如今依旧是高顽主要的攻击手段。 说实在,没有剑对他实力的影响还蛮大的。 而好消息则是。 先前击杀赵振海,得到的煞气远比高顽想像得要更多。 这一下。 不仅让高顽觉醒了新的神通。 剩余的煞气,还对他的丹田,以及肉体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扩充。 不久伤势好了大半。 先前用掉的法力还,又一次给他填满了。 而且。 如果说先前高顽储存的法力有一个水壶那么多。 那么经过这一轮煞气的洗礼。 高顽的水壶已经变成了压力锅! 再加上新得到的神通。 就算失去了佩剑。 高顽现在依旧膨胀得一批! 他开始环顾四周,挑选着下一个猎物! 张长老没动。 估计以为自己不知道他在哪里。 而那个柳大长老则是在退。 他的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是明确。 这个老油条应该是怕了! 果然不愧是搞情报的。 很好。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先杀最弱的,震慑另外两个。 现在一个想固守,一个却想跑。 高顽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杀光所有人。 他做的这一切,一路杀人给自己造势。 一直以来都是在救自己的妹妹。 在白莲阴支这种专业人贩子面前。 别说普通人。 就算是高顽现如今这种实力的强者。 想要在茫茫蜀川找一个被藏起来的人,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高顽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给自己造势。 让对方以为自己手里握着一张,能拿捏住自己的牌。 只有这样自己妹妹的命才能保住! 可这一路走来,白莲阴支的人完全没有任何用自己妹妹为筹码。 逼迫自己就范的意思。 出现这种情况,很大概率自己的妹妹早就死了。 而且是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因此他们才演都不演! 因为这些人知道只要一查,根本瞒不住! 但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高顽依旧需要尽快解决这里的麻烦,然后去找他们嘴里的祭坛。 从刚才的只言片语中。 高顽猜测,作为四九城的知青。 自己的妹妹大概率就在那里! 反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高顽现如今最大的执念! 第232章 又是一击! 大量烟雾弹在封闭环境中,形成的浓烟散得很慢。 柳大长老贴着岩壁像一只壁虎,向洞窟入口滑去。 速度越来越快! 八颗铁球悬在身周缓缓旋转。 他的呼吸压得极低,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三十米。 还有三十米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赵镇海死得太快,快到他甚至没看清那小子用了什么手段。 但不管是什么手段,对于自己来说都极其危险。 柳大长老不想赌。 他今年六十七了,执掌柳家刑堂二十三年。 见过太多天才横死,太多高手阴沟里翻船。 活到他这个岁数,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命只有一条。 富贵险中求,那是穷鬼和蠢货才信的东西。 一旦成为一个赌徒,无论运气有多好。 都有用尽的一天! 真正的聪明人只求稳! 可就在柳大柳大长老踏出烟雾笼罩区域的第一时间。 又是一股寒意。 让柳大长老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先前那小子偷袭时就是这样! 又来?! 柳大长老想都没想,身体猛地向左侧扑出! 人在半空,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入腰间布袋,再次摸出五颗铁球! 「咻咻咻咻咻!」 十三颗铁球同时嗡鸣! 带起的气浪将周围的烟雾撕扯得支离破碎。 柳大长老落地,翻滚,起身。 一双老眼死死盯着铁球飞射的方向。 在那片逐渐清晰的空地里,一个人影缓缓站直了身体。 是高顽! 他就站在那里,不远不近,距离柳大长老大约十五米。 没有躲。 没有格挡。 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或者进攻的架势。 他就那么站着,微微歪着头。 像是在看一只陷阱中挣扎的野鸡! 柳大长老的呼吸一窒。 紧接着,一股邪火噌地窜上了天灵盖! 两次了! 这他妈是第二次了! 张长老那个老疯子就站在那里,像个活靶子,一动不动! 你不去杀他! 你他妈放着近在咫尺的软柿子不捏,非要舍近求远,绕这么大一圈,来找我这个大长老?! 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知不知道白莲阴支大长老的含金量? 真当他这擒龙控鹤功是街头卖艺的把戏?! 「小杂种!!!」 柳大长老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 这是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给我死!!!」 柳大长老彻底放弃了最后一点从容。 他枯瘦的双手在身前猛地一合! 悬停在空中的十三颗铁球同时震颤! 嗡!!! 低频的轰鸣声在洞窟里回荡,震得头顶的钟乳石簌簌落下碎石和灰尘。 下一秒。 十三颗铁球从十三个不同的方向。 排成一条扭曲的弧线。 朝着高顽全身要害笼罩过去! 面门丶咽喉丶心口丶丹田丶双膝丶双肩…… 每一颗铁球瞄准的都是要害! 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拉出了十三条模糊的残影! 这是搏命的一击。 虽然因为先前的爆炸损失了一些,威力大打折扣。 但剩下的这十几颗,依旧足以在瞬间将一头大象砸成肉泥! 柳大长老死死盯着高顽。 他仿佛已经看见下一秒,这小子就会被十三颗铁球同时命中。 身体像破布一样被撕碎。 骨头折断,内脏破裂,鲜血和脑浆喷溅得到处都是。 然后。 他看见了高顽动了一下。 很简单的动作。 弯腰,从脚边捡起了一块石头。 石头也就拳头大小,棱角分明,表面沾着黑褐色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粘液。 高顽掂了掂。 然后,他抬起了头。 看向那十三颗已经近在咫尺的铁球。 眼神平静。 甚至还有点失望。 「就这?」 下一秒。 高顽手臂后拉,像是拉满的弓弦。 然后,向前猛地一挥! 「轰!!!」 浑厚的破空声响起! 像是一台全功率运转的挖掘机,挥动铲斗,狠狠砸在钢筋混凝土上! 力从地起! 高顽挥臂的瞬间,以他左脚为圆心。 半径两米内的石板,同时炸开蛛网般的裂纹! 碎石和尘土像被无形的手掌狠狠按了一下,猛地向下一沉。 然后又反弹起来,扬成一片灰黄色的雾! 而高顽挥出的右手袖口,则是在这一股巨力之下嗤啦一声,彻底撕裂! 露出的手臂上,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 整条手臂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里,膨胀了整整一圈! 然后。 那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空中拉出一条笔直,残暴,没有任何道理的直线! 速度太快。 快到石头表面和空气摩擦,竟然拖出了一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石头瞄准的,不是任何一颗铁球。 是十三颗铁球飞来的正中心! 柳大长老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看见了什么? 那小子扔了块石头? 用扔石头,来对抗自己足以开碑裂石的铁球?! 疯了吗?!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 石头和第一颗铁球,撞上了。 「铛!!!!!!!!!」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 像是一口万斤铜钟被攻城锤正面轰中! 声音凝成实质的音波,以碰撞点为中心,轰然炸开! 离得最近的几根钟乳石,「咔嚓」「咔嚓」连续断裂,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碰撞的中央。 那颗灌注了柳大长老真气的铁球,连十分之一秒都没撑住。 在石头砸中的瞬间。 生铁铸造的铁球,像一颗被铁锤砸中的鸡蛋。 从碰撞点开始,裂开无数道蛛网般的纹路! 然后,「砰」一声,炸成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碎片,朝着四面八方迸溅! 而那块石头除了掉下一些碎屑以外。 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裹挟着粉碎第一颗铁球的余威,狠狠撞上了第二颗! 「铛!!!」 然后是第三颗丶第四颗丶第五颗…… 一声接一声的爆鸣! 一颗接一颗的粉碎! 石头在空中像一发出膛的穿甲弹。 蛮横地摧毁着沿途的一切! 柳大长老张着嘴。 脸上的愤怒丶狰狞丶杀气,全部凝固。 然后,一点一点褪成惨白。 最后,变成彻底的死灰。 他看见了什么? 自己淬炼了一辈子的混铁珠…… 竟然被一块随手捡起的石头像砸核桃一样? 一颗一颗,砸得粉碎? 这怎么可能? 这他妈怎么可能?!! 那块石头不过就是块最普通的花岗岩,随处可见。 是那小子用了什么高深的功法吗? 可刚刚出手的瞬间,高顽身上没有任何真气波动! 就是最简单的扔石头。 那为什么…… 柳大长老的脑子一片空白。 四十年的江湖经验,四十年的武学认知,在这一刻被那块石头砸得粉碎。 他理解不了。 他接受不了。 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块石头在砸碎十三颗铁球之后。 速度居然还是没有减缓多少! 拖着一条白色气浪,朝着他面门笔直轰来! 这一刻! 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 柳大长老怪叫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什么长老的威严。 就连身上这件上好的锁子甲,也无法给他带来任何安全感。 柳大长老双手在身前疯狂舞动。 体内浑厚的真气不要命地喷涌而出,在身前布下一层又一层无形的气墙! 同时身体拼命向后仰! 「轰!!!」 石头砸在气墙之上,速度终于减缓了一些。 但依旧带着恐怖的动能,狠狠砸在了柳大长老匆忙架起的双臂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虽然有着护臂的保护。 柳大长老的双臂,依旧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 他整个人像被狂奔的野牛正面撞中。 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砰!」 后背狠狠撞在岩壁上。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一张老脸惨白如纸,眼睛死死瞪着远处的高顽。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愤怒和杀气。 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茫然。 第233章 力之极,担山! 而此刻。 高顽站在原地。 缓缓放下了右手。 整条右臂,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肌肉像被烙铁烫过一样,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皮肤表面那些暴凸的青黑色血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但颜色却变成了不正常的紫红。 海量的汗水从他高顽额头丶鬓角丶后背疯狂涌出。 担山! 地煞七十二变第九变!担山! 顾名思义,力能担山。 那是神话里能扛起泰山,肩挑五岳的恐怖巨力。 那是一种对力量最原始丶最极致的掌控! 若论名头。 在那些耳熟能详的通幽丶剑术丶隐形之前,它实在算不得响亮。 甚至在许多民间话本丶乡野传说里,都极少被提及。 不像呼风唤雨丶腾云驾雾那般,听着便觉仙家气象,也不像分身丶隐形那般,透着诡谲莫测。 但若论其根本,这担山二字所承载的分量,却比绝大多数神通都要沉重。 字面意思的力能担山。 简单得近乎粗鄙。 但这不是比喻,也不是夸张。 而是实打实的描述。 在那些早已湮灭于时光长河,只余下只鳞片爪的上古记载里。 曾有大能者以此神通,肩扛五岳而行,足踏江河不沉。 一臂抬起,便是万钧山峦。 一肩承托,可负千里地脉。 那是纯粹到极致的力! 是打破一切技巧一切术法,最原始也最霸道的规则。 曾有后世修道者参悟此道,演化出诸多旁支。 有专修肉身锤炼筋骨的体修,一掌开碑裂石。 有凝练真气化气为力的力士,双臂有千斤巨力。 但这些,都不过是沾了担山二字的边角余韵,连皮毛都算不上。 真正的担山神通,修的从来不是肌肉或者真气甚至不是法力! 就像辟谷和不吃东西,完全是两回事一样。 它修的是道理。 是世间万物力之流转的根本道理。 一块石头,为何能被举起? 因手臂肌肉收缩,产生拉力,对抗大地引力。 一把刀,为何能斩断木头? 因刀刃施加的压力,超过木材纤维的承受极限。 这些最基础的的常识,便是力在人世间的显化。 【ps:或许我们的牛爵爷就是一位大能也说不定。】 而担山神通便是直接触摸丶乃至局部改写这些常识的能力。 它不关心你的肌肉有多强壮,不关心你的真气有多浑厚。 它只问一句。 此物,可否受力? 若可,那么施力几何便由我定! 这便是为何高顽先前掷出的那块石头,能摧枯拉朽般击碎柳大长老十三颗混铁珠。 石头本身并无特殊,布满裂纹的花岗岩,硬度远不如百炼精铁。 但在担山神通加持的那一瞬间,作用于石头上的力,被局部放大了成千上万倍。 就像将一块普通砖头,加速到了陨石坠落的速度。 其破坏力,自然天差地别。 担山符文其核心奥义,便在于以法力为引,短暂篡改力的作用规则。 在极小范围极短时间内,实现力量的无视常理的增幅与凝聚。 它不消耗体力,不依赖肉身强度。 它消耗的是最本质的法力,以及对力之规则的理解与承受力。 理解越深,所能篡改的规则范围越大,持续时间越长,增幅倍数越高。 传说中担山神通修炼到极致,心念一动,便可让周身百丈内重力反转。 让敌人飘浮如羽毛,让自己沉重如星核。 那已近乎领域,是触及世界底层规则的恐怖伟力。 但,那是传说。 现实是,高顽才刚刚点亮这枚符文。 高顽现如今对力之规则的理解,浅薄得可怜。 仅限于最基础的推动丶抛掷丶冲击。 更重要的是,高顽的身体不行。 神通赋予的虽然是规则层面的力量。 但力量的最终承载与释放,依旧需要物质基础。 这就好比给一台老旧的蒸汽机车,突然装上了猛禽发动机。 发动机能爆发出世间顶级的推力。 但蒸汽机车的铁轨丶车轮丶车轴丶铆钉,根本承受不住这种超越设计极限千百倍的负荷。 所以,想使用这份担山巨力的代价是巨大的。 高顽现如今整条手臂从肩胛到指尖,一直传来撕裂般的的剧痛。 那不是运动过度的酸胀,而是无数肌纤维在刚才那超越极限的爆发中,被生生扯断。 皮肤表面,那些因力量瞬间灌注而暴凸的青黑色血管,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红色。 手臂的皮肤温度明显高于身体其他部位。 肘关节和腕关节的软骨承受了巨大的冲击,隐隐作痛。 整条右臂,在接下来相当一段时间里,恐怕连握拳都会感到困难。 更别提再次施展需要精密发力的剑术。 而法力层面的消耗,更是惊人。 先前那看似随意的一掷,几乎抽空了高顽丹田内三成的法力。 这不仅仅是驱动担山符文的消耗。 更大一部分在力量爆发的同时,法力本能地包裹住高顽手臂的骨骼丶关节丶以及主要经脉。 形成一层脆弱的缓冲。 若非如此,刚才那一下,高顽的右臂就不是肌肉撕裂那么简单。 恐怕会从内部炸开,筋断骨折都是轻的。 即便如此。 高顽估摸着,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全力催动担山,最多也只能持续一秒钟。 一秒钟后无论身体还是法力,都会逼近崩溃的边缘。 而一次爆发之后,高顽全身肌肉,尤其是发力部位的肌肉,需要至少五到十秒的彻底放松与法力温养。 才能承受下一次的爆发。 强行连续使用,结果就是永久性的伤残甚至躯体崩解。 但这代价,和担山提供的巨力比起来。 简直不要太划算! 第234章 天围寺 受到的冲击有点大。 柳大长老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求饶,还是应该放狠话。 从他七岁被选入柳家内堂,开始接触家传武学,至今整整四十三年。 御蛇之术作为柳家立足川蜀丶威慑黑白两道的根本。 配合着各种毒粉向来无往不利。 而他的擒龙控鹤功,则是为数不多能够克制其的功法。 为此柳大长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将这门注重真气操控与巧劲的功夫,练到了柳家历代前人未曾达到的化境。 二十八颗混铁珠,每颗重一斤三两。 他以自身真气日夜温养淬炼了三十年,早已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配合柳家祖传的手法,二十八珠齐出。 曾将滇南一位横练功夫登峰造极丶号称铁罗汉的宗师生生砸成肉泥。 那是技巧丶真气丶经验丶阵势完美结合的艺术。 是他柳如晦纵横江湖大半辈子,最得意的手段。 可就在刚才。 那个年纪不到他一半的小子。 捡起一块路边随处可见的的破石头随手一扔。 没有真气波动,没有招式起手,没有阵法光华,甚至连一点像样的发力动作都没有。 就像是孩童打水漂,农人扔土块。 然后他淬炼了三十年的混铁珠,就在那一声声蛮横到不讲道理的爆鸣中。 一颗接一颗炸得粉碎。 什么真气对抗,什么以巧破力,什么阵势变化。 在那纯粹到野蛮的力量面前,统统成了笑话。 那不是武功。 那甚至不像是他知道的任何一种术法丶道术丶邪功。 那是什么? 这就是炼炁士真正的实力么? 柳如晦浑浊的老眼呆滞地望着前方尚未完全散尽的烟雾。 他一生建立起来的关于力量丶技巧丶修炼的所有认知,都在那块石头面前崩塌成了齑粉。 然后他双眼一突! 那小子…… 那小子走过来了。 脚步很轻,踩在碎石和尸块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但在柳如晦此刻极度敏感的感知里,却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他的心脏上。 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在这里? 死在这个阴冷肮脏的山洞里,死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他不甘心! 他是柳家当代家主! 是白莲阴支的大长老! 他还有宏图大业未竟,他柳家蛰伏多年,好不容易借着这次机遇有望攫取更大权力。 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跑! 必须跑! 柳大长老求生欲疯狂燃烧,他挣扎着想动,但双臂尽碎,内腑受创,稍微一用力,便是钻心的疼和更汹涌的血气上涌。 后背在粗糙的岩壁上摩擦,却只挪动了微不足道的几寸距离。 而那个身影,在烟雾中越来越清晰。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杀戮前的兴奋。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柳大长老呼吸骤停。 他知道那种眼神。 他作为白莲阴支的大长老,他看过太多人在绝望时的眼神。 而此刻,他自己成了被审视的那个。 「等等!」 柳大长老声音因为恐惧和伤势而扭曲变形。 「小友!高小友!手下留情!老夫有话要说!有秘密!天大的秘密!」 高顽脚步未停,似乎对此毫无兴趣。 柳如晦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祭坛!天围寺!」 「我知道天围寺真正的入口!不止一条!」 「左使他们走的大路有重兵和阵法!我知道一条密道直通核心!」 「那条路只有我知道!还有,还有你妹妹!那个叫高芳的女知青!」 「我知道她在天围寺的具体位置!她还活着!至少几天前还活着!」 「天围寺?」 听到这里,高顽的脚步终于停下了。 停在距离柳如晦大约五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人来说,生与死只在一念之间。 这个什么天围寺高顽还是第一次听见。 不得不说,有点好奇。 而柳大长老见此情形,则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老眼里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是的!老夫以柳家列祖列宗起誓!所言句句属实!」 「那条暗路,是我柳家先祖当年参与修建祭坛基座时暗中留下的后手!」 「地图就在我怀中贴身暗袋里!还有天围寺内部的守卫分布丶阵法节点丶仪式各阶段的关键信息我都知道!」 「只要小友饶老夫一命,老夫愿全部奉上,并立下血誓此生绝不再与小友为敌!柳家也绝不会追究今日之事!」 柳大长老喘息着,死死盯着高顽的脸。 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一丝意动。 高顽眼神依旧冰冷,像是在评估他这番话的可信度。 又像是在单纯地思考,用什么方式杀死他比较省力。 毕竟他这身龟壳,不使用担山还真不好扒下来! 而且从酆都门老君观,到现如今的瓦屋山田围寺。 为了规避正规部门的追查。 这白莲阴支乱七八糟的名字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这种明显是寺庙的名字,很可能和寺庙没有半点关系! 似乎察觉到高顽有些不相信。 柳大长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猛地咬牙,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急促道。 「小友!你杀我毫无益处!留着我你才能以最快速度丶最小代价找到你妹妹!」 「如果老夫所料不差,外面民俗局的人马上就要炮击洗地了!」 「经过先前的爆炸,瓦屋山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次承受一轮炮击」 「你没有多少时间了!你难道想给你妹妹收尸吗?!就算你实力通天,一路杀过去,等到了天围寺黄花菜都凉了!」 「我现在....」 正当柳大长老,准备将天围寺的信息和盘托出的时候。 异变陡生! 「嗤!」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徵兆地爆发! 声音响起的刹那,攻击已然临身! 目标,赫然是正是站在柳大长老面前的高顽! 第235章 偷袭,好像有什么大病的沈青。 妈的。 这白莲阴支的人可真会卡点。 高顽心中腹诽。 而且高顽发现,这次的攻击并非一道而是三道! 三道剑气无形无质丶却又凌厉到让他后颈汗毛瞬间炸起! 第一道,直取高顽探出的左手手腕! 角度刁钻,时机狠辣,正是他旧力已生丶新力未聚,且注意力似乎被柳大长老话语吸引的瞬间! 第二道,射向他因微微前倾而暴露出的右侧颈动脉! 讲究的是一击致命! 第三道最为隐蔽,竟是从下方贴地而来,目标是他的右腿膝弯! 一旦击中,立刻就能废掉高顽大半机动能力! 偷袭! 而且是蓄谋已久的偷袭! 出手之人,对时机的把握丶对他动作的预判。 乃至对人心弱点的利用,都达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这攻击没有剑气纵横的凛冽。 没有暗器破空的尖啸前兆,甚至没有杀气外溢引动的气流变化。 它就那么突兀地地出现了。 对方显然是世间少有的剑术高手。 高顽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一直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爆发出刺骨的寒光。 冷哼一声。 他没有向后躲闪,没有试图格挡那三道来自不同角度的无形攻击。 而是借着自己对力的理解。 身体以一个近乎平移的姿态,向右侧滑开了半尺! 就是这半尺。 让那直取手腕的一击,擦着他的手背掠过。 手背上立刻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一道细长的血痕凭空浮现,深可见骨却没有伤及肌腱。 让那射向颈动脉的一击,贴着高顽的锁骨上方飞过。 撕裂了本就破烂的衣领,在他颈侧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槽。 而高顽滑开的右脚,恰好在此时,看似随意地向下一踩! 「噗!」 一声闷响。 脚下的石板,以高顽右脚落点为中心,咔嚓一声蔓延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 而在裂纹中央,那道透明的剑气被他硬生生踩进了石屑里。 瞬间失去了所有活性。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全过程不超过一秒。 直到这时,那位偷袭者才因为攻击落空,泄露出了一丝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锐气。 像是一柄藏在鞘中万年的古剑。 高顽缓缓站直身体,整个人的气势骤然变得无比危险。 「看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了?」 高顽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洞窟内部的所有声响, 阴影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脚步声响起。 一个身影,缓缓从最大的那根钟乳石后走了出来。 怀里依旧抱着那柄剑身布满锻打痕迹的寸芒。 沈青。 他此刻的脸上,没有了之前面对高顽时的傲慢。 共事那么多年,柳大长老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 柳青扪心自问,自己的剑气做不到瞬间击溃那么多铁球。 要不然,现如今大长老的位置就应该是他的! 「刚刚赵镇海那个傻子死得太快,快到我差点没看清你怎么出的剑。」 「但不得不说那一剑确是有点意思!」 「但刚刚你扔石头砸碎那些铁疙瘩的手法,我看不懂。」 「按理说一个人只要习得一门武艺,形成肌肉记忆,那么今后无论使用什么武器都会带有同样的痕迹。」 沈青说到这里微微歪了下头。 这个略显稚气的动作,出现在他这张冷硬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 也更显其专注与不解。 「没有真气波动,没有内力运转的痕迹,甚至没有肌肉蓄力的过程。」 「那不是武功,也不是我所知的任何道术丶巫蛊丶邪法。」 「这就是炼炁士独有的法力么?有点意思!」 说到这里,沈青眼底开始燃烧熊熊战意。 他也不允许,这川蜀还有剑术比他更牛逼的存在。 即便对方是炼炁士也不行。 这让他早些年,弑兄杀父只为一张剑谱的行为像一个傻子! 所以眼前这小子必须死! 想到这里,没等高顽回答。 沈青便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整个洞窟的气氛,陡然变得无比肃杀! 以沈青为中心,地面上细小的碎石,开始微微跳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远处几具还在无意识徘徊的尸体,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端危险的存在,齐齐停下脚步,僵在原地,连关节摩擦声都消失了。 一股凌厉到仿佛能切开万物剑意,从沈青和他怀中那柄铁剑上弥漫开来。 「让老夫领教一下,你身上还有多少那种我看不懂的手段!」 「我之前说,等你把他们杀乾净,我再与你一战,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没什么理由,规矩是老夫定的,老夫想改就改!」 话音落下。 沈青的目光,越过五步之外的高顽,落在了瘫坐呕血的柳大长老身上。 又扫了一眼远处烟雾中龟缩不出的张长老。 「姓柳的虽然是个废物,但好歹是柳家大长老,张老鬼虽说口无遮拦但也是我的挚爱亲朋。」 「更重要的是你不该放弃你的剑!」 沈青的语速平稳,像是在分析战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重新看向高顽,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 「我看不懂你的手段,也算不清你的底牌。」 「让你继续杀下去积攒够了威势,到时我再与你交手,恐怕胜负难料。」 「我从北地到南疆杀人无数,不是为了死在一个连跟脚都看不清的人手里。」 「这不行。」 沈青很认真地摇了摇头,像是在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一个完美的藉口。 「所以。」 他缓缓抬起一直环抱在胸前的左臂,右手,握住了那柄无鞘铁剑粗糙的剑柄。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周围的剑意瞬间暴涨。 空气中甚至响起了仿佛琉璃将裂的噼啪声。 「我帮你杀了他们。」 「然后,你安心上路。」 话音落下的刹那。 沈青动了。 不是冲向高顽。 而是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丶靛蓝色的模糊虚影,以远超他之前表现的速度,直扑瘫坐在岩壁下的柳大长老! 这个疯子的目标,赫然是先杀柳大长老? 「沈青!你他妈……!」 躺在地上的柳大长老亡魂大冒。 他想到这个一直冷眼旁观的傻福,在自己被击败后会逃走。 会与高顽死战。 唯独没想到他会突然调转矛头,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自己! 「嗤!」 一声短促的切割声响起。 沈青的身影与柳大长老交错而过。 第236章 我在等CD,你在等什么? 一剑斩落。 沈青甚至没有完全停下。 只是手腕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寸芒的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灰色细线。 然后,他身影再闪。 毫不停留地朝着远处张长老气息所在的方向疾掠而去! 直到这时。 柳大长老的怒吼声才戛然而止。 他呆滞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没被锁子甲包裹的左肩到右肋,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鲜血没有立刻喷出。 但缝隙两侧的布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红! 紧接着那条灰白色的缝隙猛然扩张。 柳大长老的肩膀连带着大好头颅沿着这条线,斜斜地滑落了下来。 柳大长老,白莲阴支刑堂首座,柳家当代大长老,纵横川蜀数十年的枭雄,就此毙命。 死得无声无息,死得憋屈至极。 他甚至没来得及动用怀中可能存在的的保命之物,也没能说出更多关于祭坛暗路的秘密。 高顽站在原地。 看着柳大长老分成两截的尸体倒地脸上复杂至极。 不是? 怎么还有抢人头的? 这哥们有病吧? 这年头怎么还有杀队友的? 不愧是邪教。 一路走来,高顽见了用自己血肉养僵尸的,养蛊虫的。 还见过让宠物吞掉自己然后爆种的。 更见过用寿命来开门的。 现在又来个自己人都杀了。 这川蜀之地还真是人才辈出。 不过高顽却并不打算阻止沈青的行为。 因为的他煞气到帐了。 虽然高顽没有亲自进行击杀。 但比之先前击杀赵镇海还要更加浓郁的煞气,依旧直直灌入高顽体内。 这人似乎和谁杀的没关系。 只要死在附近,高顽就能吸收到煞气。 而这份突如其来的煞气,也让高顽刚刚因为第一次使用担山,不熟练导致的肌肉酸麻彻底清除。 身上的气势开始节节攀升。 同时这股浓郁的煞气,也让化作的虚影的沈青前进的脚步都顿了一下。 有些疑惑的看向突然气势暴涨的高顽。 心想这小子突破了? 临阵突破,这是何等逆天的资质。 此子更不能留了! 同样的,人活一世,名利二字。 他今天,出尔反尔的行为绝迹不能传出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要死! 张长老显然也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 「沈青!!!你这个背信弃义的畜生!!!你和他们是一夥的!!」 张长老凄厉怨毒的咒骂声从烟雾中爆发。 他显然误会了一些什么。 但这误会,此刻已经无关紧要。 张长老绝望的咆哮声中,烟雾剧烈翻涌。 至少二三十具还算完整的尸体,眼眶中乳白色光芒骤然炽亮到刺眼的地步。 然后一连串如同熟透西瓜被踩爆的声响,在烟雾中接连炸开! 漫天粘稠的丶黑绿色的脓液和碎肉骨渣,劈头盖脸地朝着冲来的沈青笼罩过去!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死亡之雨。 疾冲中的沈青,身形却没有丝毫停顿或闪避。 只是握着剑柄的右手拇指,在粗糙的剑镡上轻轻一叩。 「叮。」 一声清厉的声音,在洞窟中响起。 以沈青为中心,一道无形无质剑环,瞬间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激射而来的黑绿脓液丶碎裂骨渣连带着烟雾一起。 像烈日下的冰雪,毫无徵兆地开始崩解。 张长老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手中的桃木剑,那柄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法器,毫无徵兆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紧接着,是他捏着法诀的左手手腕。 袖口无声裂开,手腕处出现了一圈细细的红线。 最后,是他满是惊骇表情的脖颈。 张长老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想催动什么,想捏碎什么。 但他的意识,已经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噗通。」 张长老就这样大卸八块的,碎在了残破的莲花阵图上。 沈青转过身,目光再次锁定了始终站在原地。 冷眼旁观这一切的高顽。 洞窟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浓烟已经稀薄了许多。 露出了到处都是尸体丶碎石丶爆炸的坑洞丶以及那覆盖了大片区域的的莲花纹路。 白莲阴支此次在瓦屋山的核心高层。 除了那神秘莫测的左使和可能存在的教主。 几乎已然全军覆没。 而造成这一切的两个人。 此刻正隔着二十余米的距离,遥遥相对。 一秒,两秒。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 高顽嘴角逐渐开始上扬。 身上的气势也越来越强。 「我在等技能cd,你在等什么?」 看见对方依旧不动手,高顽忍不住问出一句。 「技能cd?」 听见这个字眼的沈青眉头不由得皱起。 他不明白技能cd是什么东西。 但不妨碍他缓缓抬起铁剑,剑尖平平指向高顽。 这个动作,让洞窟中尚未完全平息的剑意,再次攀升! 空气中,甚至开始凭空凝结出一丝丝肉眼可见的淡灰色的丝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老夫的寸芒也已经很久没有,饮过像你这样年轻人的血了。」 「真是期待啊!」 沈青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的一块碎石,无声无息地化为一蓬均匀的粉末。 紧接着沈青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高速移动带来的视觉残留。 而是仿佛与高顽的隐形一样融入了空气中丶融入了那无处不在的锋锐剑意里。 但高顽对此却丝毫不在意。 煞气实在太多了。 吸不完,根本吸不完。 刚刚柳大长老身上的才吸收了一半不到。 现在张长老加上那么多尸体又贡献了一大堆。 高顽甚至感觉自己今天可能会连续点亮两个神通! 就这样一边吸收着海量的煞气。 高顽左腿一边,微不可察地向后撤了半步,脚掌稳稳踩入地面碎石中,重心下沉。 一直垂着的的右臂五指,悄然握拢。 担山蓄势待发。 来了! 正前方! 不! 是左前方!右后方!头顶!脚下! 四面八方! 有点意思。 在剑术的加持下,高顽的眼球开始疯狂颤动! 在他的感知里。 仿佛有无数柄锋锐绝伦的利剑,从上下左右每一个可能的角度,同时向他刺来! 每一剑都指向要害! 第237章 断剑。 与先前的那一下偷袭一样。 这位号称,当代西蜀剑术第一人的沈青。 一身武艺以快准狠着称。 不出剑则已,一出便是绝杀!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 自出手的那一刻起。 沈青将自己压抑了许久的战意丶困惑。 以及那股被高顽层出不穷手段隐隐激怒的躁意,全都融进了这第一击里。 他要一击必杀。 要让天骄折戟! 让高顽,仓促之间用不出任何底牌! 就这样满是惊恐的死去。 就像多年以来自己杀过的无数天才那样。 简直太有意思了。 同时。 沈青也突然看到,高顽就那么直愣愣的朝着自己挥出的剑气冲来! 这个选择。 愚蠢得让,刚刚使出雷霆一击的沈青,几乎要笑出声。 但他嘴角的弧度还没扬起,就骤然僵住。 因为高顽前冲的同时,那只看似还带着伤痛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抬了起来。 并且就那么明晃晃的五指张开,掌心朝前。 还隔着好几米。 便开始对着自己刺出的那道无形剑气凌空一抓! 这一下没有带起多大的风声。 但沈青看见,高顽那只手臂上刚刚消退的紫红色血管纹路。 在这一抓之下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凸显。 显然是动用了某种秘法。 然后。 「噌!」 一种有些怪异的音爆声响起。 像是烧红的铁条,猛然插进了冰水里。 自己全力挥出的那道剑气,在距离高顽掌心还有三寸的地方。 猛地顿住了! 仿佛撞进了一团粘稠的力场里。 剑气前端疯狂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尖啸。 却硬是无法再前进分毫! 而高顽的五指,就在这僵持的刹那迅速合拢了。 没有任何时间留给沈青考虑。 「咔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从那道被凝滞的剑气内部传来。 紧接着,高顽右前方三步之外,空气像水波一样剧烈荡漾了一下。 沈青原本与周遭融为一体的身影,从中踉跄跌出。 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惊愕与骇然! 此刻他手中的寸芒,正以一种高频的幅度疯狂震颤着。 剑尖所指,正是高顽虚握的右手方向。 剑身与无形剑气的连接,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住。 反馈回来的巨力,甚至让沈青握剑的右臂衣袖裂开数道口子! 「你!」 沈青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就见高顽虚握的右手猛地向自己身侧一拉丶一拧! 简单,粗暴。 就像农夫拧乾浸透水的麻布,就像铁匠扭断烧红的铁条。 「铛!!!!」 没有丝毫徵兆。 一声刺耳的金铁断裂声,炸响在洞窟之中! 沈青手中疯狂震颤的寸芒。 这柄伴随他杀人无数丶饮血不知凡几的精铁宝剑。 从距离剑尖约三分之一处,在这一拉一扯之下。 硬生生断成了两截! 前半截剑身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叮叮当当地撞在远处的岩壁上,又弹落在地,滚了几圈,躺在一片血污里,黯淡无光。 后半截连同剑柄,还死死握在沈青手里。 断口处参差不齐,露出灰白色的金属断面,再也没有了之前那股引而不发的凛冽剑意。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的死寂。 洞窟里,只剩下高顽略显粗重,却平稳有力的呼吸声。 以及沈青那逐渐变得混乱丶急促起来的喘息。 他低头,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寸芒。 又抬头,看向高顽那只缓缓放下丶似乎还有些轻微颤抖的右手。 脸上的表情,从惊骇,到茫然,再到一种近乎实质的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就跟画了扇形图一样。 「怎么?可能?」 「我的寸芒!我杀人无数才得到的百炼铁精!再加上我的真气灌注,怎么可能徒手……」 沈青的声音崩溃中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百炼铁精?都20世纪末了,你这古董也不行啊。」 「锻打痕迹倒是挺多,看着是下了苦工,不过铁匠的锤子,怕是赶不上液压机的强度!」 高顽声音带着点刚才激战后的微微喘息。 但字句清晰,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的五指,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液压机?」 「你以为这是角力?这是剑!是剑道!是……」 沈青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剑道?」 「如果你的剑道就是躲躲藏藏搞偷袭,欺负那些真气不如你浑厚,招式不如你刁钻的人。」 「那这种糟粕不提也罢。」 高顽直接打断沈青。 但想了想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好像自己的地煞神通也是阴得一批。 于是目光扫过地上柳大长老和张长老的残尸。 赶忙岔开话题。 「哦对了,你还捅自己人的刀子!」 「你这剑道,莫不是修的背刺?」 「你别跟我说你是在用队友叠血怒?现在这个年月可还没有电脑。」 「要我说,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害怕自己偷袭小辈的事情传出去!」 「你懂什么!」 似乎是被伪君子这三个字触怒。 沈青突然就爆发了。 脖颈上青筋暴起,两只眼睛顿时布满血丝。 「为剑者从来不需要他人参与,只有杀了他们我才能和你公平一战!」 「这才是对剑的尊重!」 「尊重你个雷霆?」 高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他左脚脚尖一挑。 地上一柄不知道哪个死鬼掉落的普通腰刀飞起,被他左手接住。 很普通的铁刀,刀身还有锈迹。 「你看老子身上有剑么?你就尊重!」 「我用这种破烂和你打,算不算尊重?」 听见高顽这话。 又看了一眼高顽手里的破烂。 沈青的呼吸顿时一滞。 你了半天,憋了半天也憋不出来一个字。 脸色顿时涨红。 高顽却不再看他,而是像自言自语。 又像是故意说给沈青听。 语速平稳,却字字如刀。 「你沈青!原先是北地沧州沈家庶子,对吧?」 「听说你以前还有个大哥叫沈山?」 「那家伙可是嫡长子啊!家传的叠浪剑法练得很是不错,仅仅十七岁就在西北闯出了不小的名头。」 「短短几年时间又是斩马匪,又是灭乱军,就连一个鬼子的中尉,都死在了你兄长的剑下!」 「而你!作为这样一个民族英雄的弟弟。」 「你又干了什么!?」 伴随着高顽声音突然变大。 沈青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 瞳孔骤缩。 第238章 杀人诛心。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 「你这个畜生半夜摸进你大哥房里!」 「用他小时候送给你的枕头!」 「那天他刚杀完十几个鬼子,身负重伤,还有好几颗子弹没取出来,就那么给硬生生闷死了!」 「你可真是小日子的一条好狗啊!」 「为什么?」 「就因为他七岁的时候,骂你娘是勾栏里出来的贱婢?」 「还是因为他十五岁的时候,抢了老爷子本来打算赏给你的那柄镶玉匕首?」 「亦或者在你仗着武艺高超,当着人丈夫的面强抢民女的时候进行制止?」 「还是这些年送给你的东西,没有送给妹妹的多,你心生怨恨?」 「住口!」 「你懂什么!」 沈青被高顽几句话揭老底的话,说得手中的断剑都险些拿不稳。 两句话说出口,就连声音都开始有些发颤。 而高顽却对此恍若未闻。 继续用那种调侃的语调不断诉说。 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闻。 「当时杀了亲大哥,嫡长子!」 「你怕得要死,跑去求你那个教拳脚的师父,也就是你娘的旧相好庇护。」 「那老头倒是念旧情把你藏起来了,还偷偷传了你几手真功夫。」 「可惜他老婆,也就是哪个你该叫师娘的女人,很是不太安分。」 「风韵犹存的大同婆姨,对你这个半大少年倒是挺照顾。」 「一来二去……啧。」 高顽摇了摇头,掂了掂左手那柄破刀。 「这事后来被你师父发现了是吧?」 「你怎么做的来着?」 「哦,想起来了!」 「你先下手为强,在你师父喝的鸡汤里下了药。」 「是砒霜,还是氰化物?如此传统的你,用起毒来倒是一点不传统。」 「然后你还趁着老头瘫在床上,被毒药与一身溃散的真气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时候。」 「用他教你的拳脚,一寸寸打断了他全身的骨头?最后跟师娘卷了家里的细软跑了对吧?」 「住口!」 「黄口小儿!我让你住口!!!」 底裤被揭得乾乾净净,露出带屎大腚的沈青终于破防了。 嘶吼着,用剩下的半截断剑猛地向前一指。 剑气未发,但杀意已经浓烈得让周围的空气都寒冷了几分。 但高顽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小丑。 稍稍后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 继续帮这位剑术大师回忆往事。 「当时你们俩跑是跑了,但好日子没过两天。」 「师娘嫌你年纪小没味道,又跟个跑江湖卖膏药的郎中勾搭上。」 「临走前把你那点银子榨乾,然后再一脚把你踹了对吧?」 「记得没错的话,你那时候已经三十七了吧?」 「无妻无子,身无分文,无家可归,只剩下一身勉强算入流的功夫。」 「你他妈的,当时怎么没死在西北?」 「还让后来的你机缘巧合,得了半部前朝太监留下的剑谱残篇。」 「里面剑法阴毒狠辣,专走偏锋,倒是合了你这垃圾的性子。」 「可练到深处,需要纯阴体质,或者……」 「断去阳根,以绝阳火,剑法方能大成。」 说到这里高顽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青的下盘。 目光戏谑。 沈青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种死人般的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连这件事都知道! 他明明记得,自己早就将知情人全部杀完了才对。 怎么可能? 「我猜得没错的话,你一定选了后者。」 「你为了剑,什么都舍得,这决心,我倒是有点佩服。」 「不过估计也就半两肉,留着也没什么用。」 「但凡是个正常水平,就武者的体格子,你师娘也不会那么快就腻了。」 「闭嘴……闭嘴……闭嘴!!!」 「竖子安敢辱我!」 沈青的声音已经扭曲成了野兽般的嚎叫。 没了根的老头眼眶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被彻底剥光。 所有最肮脏最不堪的秘密,全都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羞耻! 「所以,」 高顽最后补上了一刀,目光瞥向先前沈青出现时,那根巨大钟乳石后的阴影方向。 「你后来身边总带着那个丰满的妇人,走哪儿带到哪儿。」 「是为了证明什么?」 「证明你虽然没了那东西,但依旧能让女人跟着你?」 「还是单纯想看着,时不时折磨一下,提醒自己到底付出了什么才得到现如今的地位,证明自己没错对不对?」 「你证明个鸡儿!」 「你个死太监!」 「啊!!!!!」 死太监三个字一出口。 沈青努力构筑一辈子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无论在那个年代,拥有多么崇高的地位。 雄性的象徵必须显着。 很多东西,你可以不用。 但不能没有。 特别是坐得高高的那些人,不但要有。 还要比其他人更加耀眼才行。 否则你就是有再多的钱,再多的权。 在他人眼中永远都只是个笑柄。 沈青理智的弦。 在高顽那如同外科手术刀般的言语下,寸寸崩断。 什么剑道,什么对决,什么骄傲,全都被滔天的羞愤和杀意淹没! 甚至就连高顽去哪里知道的这些信息。 都没心思深究。 他剩下的,只有最原始丶最疯狂的毁灭欲。 毁灭眼前这个知道他一切秘密的人! 用最痛苦的方式! 「我杀了你!!!!!」 沈青狂吼着,不再追求什么无形剑气,不再讲究什么身法隐匿。 他握着那半截断剑,脚下一蹬,整个人如一道疯狂的靛蓝色飓风,朝着高顽猛扑过来! 速度比之先前更快! 气势比之先前更猛! 但那些本该刻进骨头里的招式,已然乱了章法! 只剩下劈丶砍丶刺丶削最基础的杀招。 裹挟着他毕生的功力与全部的恨意,狂风暴雨般倾泻而至! 高顽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一个人被情绪完全主宰时。 不管他先前是多么惊艳的人物。 在这一刻都会成为一只待宰的羔羊。 这也是高顽,愿意花一两分钟,搞对手心态的原因。 毕竟从柳芸脑子里白白搜到的信息不用白不用。 不得不说,这柳家的情报网还真是牛逼啊。 在那种战乱年代都能查到人家小时候的事情。 想到这里,高顽又开始期待起,那位柳大长老的魂魄会带给自己怎样的惊喜。 第239章 试剑。 面对沈青这搏命般的扑击。 高顽没有选择硬接。 而是刀身一斜,贴着沈青直刺而来的断剑剑身。 向外轻轻一引。 「嗤!」 断剑的锋芒擦着高顽的左肋掠过。 却仅仅撕裂了他本就破烂的衣襟,却连皮肤都没碰到。 而高顽的左腿,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抬起。 脚弓如镰,迅捷无比地扫向沈青因前扑而微微暴露的右腿膝弯。 沈青虽在狂怒中,但多年厮杀的本能还在。 左腿急提,险险避开这一扫,同时断剑回拉,横削高顽脖颈! 高顽上半身后仰。 铁板桥! 刀交右手的同时刀背向上,自下而上反撩。 精准地敲击在沈青断剑力道最弱的中段! 「铛!」 一声脆响。 沈青只觉得手腕一麻,断剑被荡开少许。 高顽借势拧腰,左掌在地面一拍,后仰的身体如弹簧般弹起。 右脚如鞭,侧踢向沈青腰眼! 沈青回剑不及,只得左肘下沉硬挡这一脚。 「嘭!」 闷响声中,沈青身形晃了晃,向侧方踉跄一步。 高顽则借反弹之力,向后轻盈飘退两尺,再次拉开了些许距离。 短短一个照面。 高顽用剑术自带的最基础的腿法丶身法,避其锋芒击其薄弱。 将沈青这含怒一击尽数化解,自己毫发无伤。 沈青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高顽,尤其是他右手那柄破刀。 耻辱! 巨大的耻辱! 自己竟然被用剑的人,拿着一柄破刀,用近乎戏耍的方式挡了下来! 「你就只会躲吗?!拿把破刀跳来跳去算什么本事!」 沈青气急之下,如同儿戏一般的话脱口而出。 高顽甩了甩震得有些发麻的右手腕,看了一眼刀身上被崩出的小小缺口面色有些不悦。 「武器虽然垃圾,但用它的人才是关键。」 「剑法剑法,重点是法,而不是剑!当年那位西蜀剑圣拿根桃花枝照样打遍天下无敌手。」 说到这里,高顽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松。 那柄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地上的半截剑被高顽轻描淡写的捡起。 正是刚才被掰断的寸芒前半截。 约两尺长,断口嶙峋,但锋锐之气依旧。 高顽握在手中掂了掂,随后迅速用衣袖裹住根部。 短是短了点。 但凑合着也能用。 高顽将那半截断剑平平举起,剑尖指向沈青。 于此同时微微侧身,左腿前,右腿后。 左手捏了个简单的剑诀,虚搭在持剑的右手腕后。 一个最标准,也最基础的剑法起手式。 「来。」 只有一个字。 却比任何挑衅丶任何辱骂,都更加刺耳。 沈青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高顽手中那属于自己的半截断剑。 看着对方那毫无花哨的起手式。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你想死,我成全你!」 言罢沈青不再狂吼,而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心绪。 眼中的赤红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杀意。 他知道,言语道德上自己已经一败涂地。 现在,只剩下手中的剑能为自己挽回最后一丝尊严! 沈青也缓缓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与高顽那中正平和的起手式不同。 他的身体微侧,断剑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动,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 两个手持同源断剑的人。 相隔三丈,静静对峙。 碎石,血泊,尸骸,残破的莲花阵图。 成了这场诡异对决的冰冷背景。 下一秒。 两人同时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脚步踏碎石子的细响,和衣袂破风的呼啸。 沈青的断剑率先刺出! 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剑尖颤动,指向高顽面门的刹那骤然下沉,疾刺高顽小腹! 虚虚实实,毒辣刁钻! 高顽不退反进。 这次他没有使用担山,也没有使用御风。 仅仅依靠剑术的理解,将手中断剑竖起,不格不挡,只是简简单单向前一递。 剑尖精准地点向沈青持剑手腕的脉门! 以攻代守,后发先至! 这是最基础的仙人指路,但在高顽手中,时机丶角度丶速度,妙到毫巅! 沈青手腕一麻攻势顿挫,不得不回剑变招。 断剑划了个半圆,削向高顽递出的剑身,试图将它格开。 高顽剑尖一颤,仿佛早有预料,顺着对方格挡的力道向外一引,同时脚下步伐变幻,已从沈青正面滑到了其左侧,断剑顺势抹向沈青肋下! 沈青急忙拧身,断剑回护。 铛的一声,双剑相交,火星迸溅!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向后滑开半步。 仅仅两招,沈青就感受到了压力。 不是力量上的,而是高顽那种变态一般的洞察力。 对方似乎总能预判到他招式最细微的变化,总能找到他最难受的反击角度。 那柄断剑在高顽手中,不像杀器,倒像是一根延伸的手指。 「你这是什么剑法?!」 沈青忍不住开口询问。 「剑法?」 「我这个叫剑术,炼炁士的东西,说了你这种土鳖也不懂。」 高顽微微摇头。 「装神弄鬼!」 沈青怒斥一声,再次扑上。 对于高顽的这番言语显然很是不满。 这一次,他将残存剑谱中的阴狠招式尽数施展出来。 断剑时而如毒藤缠绕,贴着高顽的剑身向上蜿蜒。 时而如鬼影穿梭,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撩向裆部。 时而又化作数点寒星,分刺高顽周身数处大穴,虚虚实实,令人眼花缭乱。 沈青的身法也配合剑招,变得飘忽诡异,在血泊和碎石间穿梭,带起片片残影。 高顽依旧是以那套看似简单的基础剑招应对。 格丶挡丶刺丶抹丶削丶点。 步伐也只是基础的进退丶闪转丶滑步。 但每一次格挡,都恰好封死沈青力道将发未发之处。 每一次刺击,都逼得沈青不得不回救要害。 每一次闪避,都间不容发地让过最致命的锋芒。 他的动作,并不比沈青更快,却总是刚刚好。 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 沈青是那个拼命炫技的舞者。 而高顽,则是那个始终把控着节奏和距离的指挥。 「铛铛铛铛铛……!」 断剑交击的声音密集如雨。 火星在昏暗的洞窟中不断迸射,照亮两人冷峻或狰狞的面容。 沈青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憋屈。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着一个滑不留手的影子挥剑。 每每用尽全力,却总打在空处。 更让他难受的是,高顽那平静如水的眼神,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 而是在观摩,学习,印证着什么。 「你在耍我?你根本没使出全力!你在拿我练剑?!」 高顽没有回答。 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沈青的每一次出剑,感受着对方剑招中那股偏执的阴狠,那份为了追求杀伤力而不惜剑走偏锋的决绝。 这些,都是他前世探险家记忆和今生剑术神通中,不曾有过的体验。 剑术神通,给予高顽的是对剑最本质的理解,是直指剑道的理。 而沈青的剑法,则是人在极端偏执下,将技推到某个畸形极致的术。 理与术的碰撞。 就像应用科学与实用科学的碰撞一样。 高顽在通过这场对决,飞速消化着新得的煞气带来的力量增长。 也将剑术神通那玄妙的理,一点点融入自己实实在在的肌肉记忆和战斗本能中。 第240章 你的路已经走到头了。 二十招过去了。 沈青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额头见汗。 他的招式依旧狠辣,但重复率开始增加,变招也开始略显僵滞。 久攻不下,即便对一个年轻人精气神的消耗都是巨大的。 更何况沈青还是个老头。 而高顽在这种程度的战斗中,却依旧气息绵长。 并且眼神越来越亮。 手中的半截断剑,舞动间似乎多了一丝圆润自如的味道,少了最初的些许刻板。 他甚至开始尝试一些轻微的变招,不再完全拘泥于基础。 这种程度的进步,是不管杀多少小喽罗都无法带来的。 也是高顽并没有急着斩杀沈青的主要原因。 虽然不想承认。 但面前的沈青确实是高顽这辈子见过的,剑术造诣最高的人。 能从中得到不少感悟。 第三十招。 沈青一式幽泉倒卷,断剑自下而上,撩向高顽下颌。 同时左掌暗藏袖中,蓄势待发,准备配合剑招突施阴手。 对此高顽似乎未能察觉,仅仅只是竖剑下压格挡。 沈青眼中狠色一闪,撩至中途的断剑猛然变向,划了个小弧,改为横削高顽脖颈! 同时蓄势的左掌悄无声息拍向高顽心口! 但眼看着就要一击得手。 高顽格挡下压的剑,却仿佛早有预料般,在中途极其轻微地一颤。 借着下压之势陡然加速,剑尖点地,整个人如同被剑尖撑起。 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上方倒翻而起! 沈青志在必得的横削,擦着高顽翻起时扬起的衣角掠过。 那阴险的一掌,更是拍在了空处。 而高顽人在空中倒翻,手中断剑却已借势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 自下而上,画出一道半圆。 反撩向沈青因招式用老而微微前倾丶暴露出的后背空门! 沈青大惊,前扑之势已难收回。 只得拼命拧腰,将手中断剑向后反刺试图逼退高顽。 「嗤啦!」 衣帛撕裂声响起。 高顽的断剑,在沈青后背上划开了一道半米长的大口子,深可见骨。 鲜血瞬间染红了靛蓝色的粗布短褂。 而沈青反刺的一剑,则被高顽落地后轻巧的一个侧步,从容避开。 两人再次分开。 沈青踉跄前冲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此刻后背火辣辣地疼。 似乎被刚刚的一剑砍到了动脉。 鲜血不断顺着衣角滴落,在脚下积成小小一滩。 这这种程度的伤势让本就有些支撑不住的老头,顿时喘息如牛。 脸色开始变得惨白,额头的汗水混着血污流下。 先前眼神里的疯狂,不知何时已经被疲惫和绝望取代。 高顽站在原地,气息只是稍微急促了些许。 他看了一眼断剑刃口上沾染的血迹,手腕一抖将血珠甩落。 「你这个傻福老头,怎么杀性比我还重?」 高顽终于再次开口,但似乎有些疑惑。 「每一招都想着怎么更快丶更刁丶更阴险地置人于死地。」 「为了这个目的,你可以扭曲招式,可以牺牲平衡,甚至可以不顾后续。」 「怎样怎么能算剑术呢?」 一边说着高顽缓缓举起手中断剑,剑身平直。 「剑就是剑!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白莲阴支聚拢了那么多枪枝弹药,你难道就不懂弹道越稳,才能承载越大的威力么?」 「就你这理解能力还玩剑呢?」 「还一玩就玩几十年,玩得明白么你!」 沈青呆呆地听着,看着高顽手中那属于自己的半截断剑。 他虽然有些听不懂,但好像又听懂了什么。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不识字的人在看甲骨文。 那平直的剑身此刻在沈青眼中,竟仿佛散发出一种他所不能理解。 却隐隐感到心悸的中正平和? 开什么玩笑? 这小子小小年纪就连杀他数百教众。 这种魔丸身上还有正气? 那自己算什么? 沈青握着自己那半截断剑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不仅是伤口失血带来的虚弱,更是一种信念被彻底击碎带来的崩塌感。 他一生弑亲丶叛师丶自残,忍受常人难以想像的痛苦和屈辱。 所求的,不就是手中这把剑的极致吗? 可今天,陪伴自己一生的宝剑不仅被对手轻易折断。 断掉的那部分更是被握在一个,用着基础招式的人手里。 对方甚至没有用什么玄妙功法。 甚至没有动用任何底牌。 仅仅只靠着简单至极的剑术。 就给他来了一回正反手的教育。 最后还告诉沈青。 自己比他更年轻,也比他更懂剑? 那他这一生,算什么? 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不会的!我的剑道怎么可能有错?」 「生在乱世本就该人吃人!」 「他们被我吃了,那是他们活该!」 沈青的眼神开始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身形摇晃。 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道心崩塌的国宝帮。 哪还有什么高人的样子。 高顽看着沈青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得意。 抛开沈青剑客的身份。 他不过只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 但欺负个退休老头,那可太有意思了! 「很迷茫对吧?但你已经七十多岁了,你已经没有时间了!你的路已经走到头了。」 「而我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高顽最后嘲讽一句。 说完,他不再等待沈青脑子转过弯来。 便迅速向前一踏,身影如清风掠过十几米距离。 手中半截断剑,化作一道笔直的灰影,直刺沈青心口。 这一剑,甚至有些慢。 但沈青却感觉,自己所有的退路,所有的闪避可能,所有的格挡角度,都被这一剑封死了。 它仿佛占据了空间的至理,让人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就像他之前引以为豪的绝杀的一击一样。 沈青看着那道灰影在眼前放大,瞳孔中倒映着那平直的剑尖。 他想要抬手,想要格挡,想要施展身法,但身体却像灌了铅怎么也动不了。 从精神到肉体的连续冲击,让沈青的脑子里面更是一团乱麻。 就这样。 「噗嗤。」 剑尖从沈青后背透出半寸,带出一溜血珠。 沈青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他手中的半截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透出的剑尖,又缓缓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高顽。 脸上的狰狞丶愤怒丶疯狂丶绝望,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茫然。 沈青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高顽手腕一拧,习惯性的划开沈青的躯体。 从他肩膀上抽出断剑。 沈青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重重摔在污秽的地面上溅起一小片血花。 眼睛战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的望着洞窟顶部那些狰狞的钟乳石。 几秒钟之后再无任何神采。 他到死其实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败给高顽的。 明明他的剑招更加精妙,而且实战经验也是高顽的好几倍。 就连一开始被击溃的心态。 也在战斗中被迅速找回。 到底为什么呢?难道他真的老了? 没有人给这位剑客解答。 洞窟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高顽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尤其是最后这场纯粹的剑术比拼,对心神和体力的消耗同样巨大。 不过相较于收获而言。 这点付出并不算什么。 对于剑道的理解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经过这一战的洗礼。 下一次要是再碰见沈青这种对手。 高顽只需要几分钟,就能让对方死得很难看。 不过现在不是整理战利品的时候。 高顽低头,看了看被丢到地上的断剑。 又看了看地上沈青的尸体,以及不远处柳大长老丶张长老丶赵镇海的残骸。 如果情报没错的话。 白莲阴支在瓦屋山的核心战力,这一战之后几乎全军覆没。 第241章 收获。 思索一番。 高顽先是走到柳大长老的尸体旁。 抬手虚按在柳大长老那颗滚落在旁的头颅上。 要说职位的话。 在场的应该是这位大长老位置最高。 而且掌管的还是情报。 知道的东西应该要比其他两人多得多。 毕竟先前的柳芸就给了高顽不小的冲击。 那婆娘年纪轻轻的,没想到居然知道那么多老头的破事。 这样想来。 估计这位柳家家主,估计也能给自己一些惊喜! 一边想着,通幽神通悄然运转。 但几秒钟后。 高顽眉头微皱。 这位大长老的魂魄虽然还在,但却比预想的要虚弱得多。 沈青那一剑太过凌厉,斩断的不仅是柳大长老肉身生机。 似乎也对魂魄造成了某种损伤。 看来传闻中古代剑术宗师,仅仅依靠手中长剑便能斩杀邪祟的事情。 并不是空穴来风。 高顽小心翼翼的将柳大长老的魂魄,从肉身中扯出。 趁着还未彻底消失的这段时间,迅速扒开他的脑子翻看了起来。 试图在褶皱中,寻找关于天围寺的信息。 但很不巧的是。 最先涌上来的。 是这老头死前最后几秒的恐惧丶愤怒丶不甘丶绝望…… 这些情绪像被打碎的调色盘,混在一起,糊成一团。 高顽皱了皱眉,双手开始在大长老脑子的褶皱上揉搓。 像拨开水面上的浮油,继续向下探寻。 很快更深层的记忆开始浮现。 但由于时间有些久远,这些记忆已经不成体系。 像一部被水泡过又晒乾的老胶片电影,画面破碎感十足。 第一眼高顽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被人工开凿成寺庙模样。 岩壁上刻满悲天悯人的满天神佛。 一群穿着藏红僧袍却面目狰狞的人,正将一具具尸体挂在特意留出的石头钩子上。 僧人将这些尸体的下颌骨连同喉管一起切开。 然后用特制的钩子从下颌刺入,扯出整条舌头…… 一盏长明灯下,几个老人围坐着,中间摊开一张泛黄的人皮地图。 地图中央标记着天围寺三个古篆。 很明显这个天围寺早在,白莲阴支占据瓦屋山之前就已经存在。 紧接着画面来到四九城。 一个穿着街道办干部服丶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侧身让进一个人。 那人摘下帽子,露出李怀德那张圆滑世故的脸! 两人低声交谈,女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李怀德接过,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随后将女人一把抱起,进入一旁的房间。 院子的阴影里,拄着拐杖穿着黑棉袄的聋老太太正冷冷看着这一切。 紧接着场景换到了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祭坛。 祭坛中央是一尊用黑色石头雕刻而成,双腿盘坐却双手抱头,表情极度痛苦扭曲的死佛。 死佛脚下,密密麻麻跪着上百人。 有男有女,大多衣衫褴褛,眼神空洞,骨瘦如柴。 一个穿着藕荷色夹袄的女人站在死佛旁,手里捧着一个陶罐。 正将罐里黑红色的粘稠液体,一点点浇在死佛头顶。 紧接着是一张名单。 纸质粗糙,用毛笔写着几十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备注有,性别,年龄,籍贯,插队地点。 具体写了什么高顽看不清楚。 只看到名单末尾标注着几个大字。 食伤生财,官旺身弱,七刹有制,羊刃无冲! 很明显这十几号人的命格并不简单。 最后的画面,是一个极其宏伟又极其诡异的大殿。 大殿完全是在山体内部掏空雕凿而成,穹顶高达数十米。 上面刻满了层层叠叠,纠缠在一起的莲花。 大殿中央,一尊高达五六米的巨大石像跌坐。 石像面容模糊,似悲似喜,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法印。 石像脚下,是数百具呈放射状摆放的尸体。 所有尸体的喉咙都被切开,舌头被扯出,垂下的舌尖正对着一具具蜷缩的死婴…… 而在石像的心口位置,凿出了一个凹陷的莲台。 莲台上似乎躺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浑身被长发包裹的年轻女人。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像是信号突然中断的电视屏幕,只剩下滋滋的雪花噪点。 高顽猛地睁开眼。 面前柳大长老的魂魄缓缓渗出一缕缕淡灰色的烟气。 以惊人的速度在空气中不断消散。 刚才看到的那些碎片,信息量很大。 但实在太过破碎。 严格意义上来说对现如今的高顽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高顽也没有在里面看到自己妹妹的身影。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白莲阴支在瓦屋山经营百年,甚至更久。 所图谋的,绝不仅仅是打疼民俗局然后跑路那么简单。 那尊巨大的石像,那个诡异的仪式,那些被扯出舌头的尸体和连接死婴的脐带…… 大概率也不是为了单纯的虐杀。 如果放在几百年前还能飞升的时候。 这种稀奇古怪又无比残忍的仪式,看起来倒是有点像是某种另类的修炼方法。 但现在可是末法时代。 就连拥有地煞神通的高顽,想要补充体内的法力。 都要通过搜集煞气进行转换的方式。 就因为这种原因。 迄今为止,高顽还没碰见过任何一个和他一样使用法力的人。 估计以后也不会碰见。 那个传说中的炼炁士,修炼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 现在这个世界的空气中,压根就没有灵气这种东西。 更别提将其吸收后,转换成能用的法力了。 而那些现在还能用的术法,比如控尸,搬运这些。 基本都经过了无数代的改良。 原理变得千奇百怪的同时,甚至还有大量物理学的痕迹。 让高顽这个没怎么读过书的人,无比头大。 因此只能装作不屑一顾,乾脆看也不看。 第242章 临时营地。 处理完手中的魂魄。 高顽大手一抓,用力扯下柳大长老那件沾满鲜血的锁子甲。 这玩意能完全挡住自己的剑气。 可以说是高顽目前见过的,防御力最高的东西。 穿在衣服里,搞不好关键时刻还真能保命。 但一拿起来。 高顽便发现锁子甲入手沉重,金丝串联的甲片只有铜钱大小。 每一片上都用朱砂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凹陷处有某种油腻的质感,保养得极好。 但这东西估摸着得有个七八十斤。 虽然这点重量,在觉醒担山的高顽面前不算什么。 但那么重的东西套在身上,对御风速度加成的削减却有些致命。 因此高顽没急着穿。 而是连同从柳大长老身上搜出的东西一起,先扔进了壶天。 接着是张长老。 这老头几乎被沈青的剑气几乎大卸八块。 残肢散落得到处都是。 记忆碎片更加混乱,充斥着如何挑选合适的尸体。 如何选择特定时辰选择地脉节点。 以及如何炼制僵尸的长篇大论。 以及大量违反人伦的仪式组织。 这老东西几乎一生,都在研究如何让尸体变得更强大。 以至于脑子里几乎没有什么关于白莲阴支的情报。 最后,是沈青。 剑客的灵魂格外凝练。 高顽从里面看到了他幼年时躲在柴房角落,偷看兄长练剑时眼中闪烁的羡慕与嫉妒。 少年时第一次摸到真剑时,掌心冰凉的触感和心脏狂跳的悸动。 弑兄那夜,枕头捂住口鼻时兄长身体的挣扎和逐渐微弱的鼻息,以及自己心中那扭曲的快意和随之而来的无边恐惧。 叛师时,看着那个教自己拳脚丶给自己饭吃的老人瘫在炕上,眼中流出血泪。 自己却毫不犹豫举起铁锤砸碎他膝盖骨时,心中那病态的解脱。 还有自宫时,那彻骨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的丶仿佛整个人都不正常了的怪异感觉。 以及看着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被扔进火盆时,心中那诡异的平静。 还有杀人。 不停的杀人。 杀仇人,杀路人,杀挡路的人,杀看不顺眼的人。 每杀一人,沈青心中的剑意似乎就更利一分。 直到后来,杀人不再是为了恩怨或利益,仅仅是为了「印证」,印证自己的剑够不够快,够不够狠,够不够……像一把「剑」。 直到最后高顽的出现,将这一切彻底打碎。 信息很庞杂,需要时间梳理。 好在沈青的身份属于绝对的高层。 虽然只是个供奉,但对于白莲阴支的资料,知晓得很是全面。 但眼下最紧迫的,是时间。 高顽抬头,四周变得极其安静。 外面的枪声丶爆炸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歇了。 不是战斗结束,就是进入了某种对峙或清扫阶段。 根据通幽得到的信息。 柳大长老死前说过,民俗局调来的炮兵营已经就位的消息属实。 必须赶在炮击之前离开这个地下洞穴。 高顽不再耽搁。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满是尸骸和战斗痕迹的洞窟。 转身朝着洞窟西北角,那条原本应该是几人退路的通道走去。 根据高顽得到的情报。 那里应该有一条岔路,可以绕到通往南麓岩缝的方向。 .. 这边高顽的战斗告一段落。 而瓦屋山外头. 战斗似乎才刚刚开始。 双方经过短暂休整后,并没有要善罢甘休的意思。 周毅的临时野战指挥部,设在瓦屋山南麓一座废弃的林场工棚里。 工棚是五十年代大炼钢铁时建的。 后来山里的树砍得差不多了,人早就撤走。 只剩几排漏风的砖房和一座早就锈死的龙门吊。 周毅把地图铺在两张拼起来的木板床上。 先前散播出去的灵媒已经尽数收回。 营地上空的虚影也已经消失。 他此刻目光如炬,将所有心神都放在地图上。 试图寻找一个打破僵局的办法。 「目前三号丶四号丶七号洞口全都已经封死。」 「目前的形势对我们来说很是不利。」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蹲在行军电话旁,手指点着地图上标红的位置。 不断汇报着刚刚传回来的信息。 「老陈那边撤出来十七个人,五个重伤,张道长胸口挨了一记狠的,人现还没缓过来。」 周毅左手夹着烟,右手按在地图边缘不断徘徊。 对比着自己先前看到的东西,与现如今的一封封战报。 面对巨大的损失。 周毅足足沉默了好几分钟。 指挥部里更是没人敢说话。 先前进去的精锐不是失去联系,就是被打了回来。 最为精锐的一组,更是被堵在最深处生死不知。 虽然他们民俗局真正的主力,损失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但首战的失利,依旧让民俗局众人很是不爽。 门外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 野战医疗队的两个女护士拎着铁皮箱来回跑,胶鞋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 更远处。 炮兵阵地的牵引车正在发动,柴油机的突突声闷在山谷里,像一堆没睡醒的困兽。 这个炮兵营防守得格外严密。 不仅士兵数量是常规炮兵营的数倍。 里面还混杂着一大群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汉子。 现如今距离蘑菇成功种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种东西的发展从来都是多用途齐头并进。 一旦最主要的东西得到突破。 真正投入战场那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包括之后的蘑菇步兵,蘑菇火箭筒改良起来并不困难。 而周毅也是恰巧争取到了这个机会。 成功拿到了一颗战术级别的蘑菇。 这才赌上所有身家打算一举将白莲阴支,这个盘踞川蜀多年的毒瘤彻底清除! 要不然,在四九城和多省民俗分局,全力攻坚侗人观的这个节骨眼。 周毅疯了才会一把梭哈。 要知道这个邪教的教主,实力可是并不弱于民俗局的那位多少。 要是他得到消息,带着邪教其他地区的高手前来支援。 即便是周毅本人,在那个畜生手里可能都撑不过半个小时。 而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那个高顽了。 明面上看,他最多就是一个被官僚主义迫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怜小伙子。 但实际上高顽先前呆的地方,就是种出蘑菇的那块地。 他作为现如今宝贝疙瘩一样的大学生。 必然接触过不少这方面的东西。 高顽父母和妹妹的死,只不过是事态的催化剂。 对于没办法拉拢的硬茬子。 这种处理方式是他们的一贯手法。 那些人的目的一直以来都是高顽这个人! 虽然周毅先前通过灵媒与高顽对话的时候。 高顽一直沉默寡言装作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对于自己提供的任何信息都表现得波澜不惊。 但他的不回答,恰恰已经说明了问题。 他那个神秘的师傅,目前看来虽然不是对面的人。 但不知为何却并没有告诉他所有事情的真相。 这就导致高顽在两方的博弈下,一直处于漩涡的中心而不自知。 仅仅处理掉了一些表面的杂鱼,便迫不得已离开了四九城。 但这个举动。 却也让那些后续到来的援兵直接扑了个空。 虽然让总局和四九城的安防人员损失惨重。 但确是实打实的没得到任何好处。 第243章 虫潮。 「周局!」 就在周毅沉思之际,电话员抬头。 「前指问什么时候开炮?」 周毅的思绪被拉回。 他把烟叼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菸灰落在天围寺三个字正中央,被他一巴掌抹开糊成一片灰印子。 「再等等。」 周毅不耐烦的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 炮击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一颗下去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但现如今,里面不仅仅还有不少自己人。 就连那个最先进去的高顽也没出来。 他能拿到这次的实验名额,全靠和那位教授的关系足够好。 因此周毅对于高顽这个从那边回来的人,有种天然的滤镜。 这也是他先前愿意花费一只灵媒,找上高顽的原因。 而且让研发人员死在自己参与制造出来的东西上,怎么看都有些讽刺。 电话员愣了愣没敢问等什么,低头对着话筒复述命令。 周毅转身走到工棚破了一半的窗户前,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山影。 先前那轮地道爆炸之后,山里就再没传出过动静。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磨花了表盘的上海牌手表。 周毅打算再等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之后,无论里面的人能不能出来。 第一轮常规炮火,都必须覆盖瓦屋山范围内的所有坐标。 到时候能不能活就要看谁的八字硬了。 必要的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再拖的时间长一点,指不定这些杂碎能搞出什么么蛾子来。 「周局长!!!」 就在这时。 一声大喊,从工棚外炸开。 周毅猛地转身。 喊话的是他的通讯员小郑。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平时人老实话不多,办事稳当。 但此刻却像见了鬼似的,整张脸惨白手指着工棚后方的山坡。 「后山林子里有动静!」 周毅没有任何犹豫,一步跨出工棚。 然后他就看见后山那片侦查过无数遍的杂木林。 此刻正像一床被无形大手掀动的黑棉被,整片整片地往下陷落。 成千上万的蜈蚣丶蝎子丶长着节肢的灰白怪虫,叫不出名字的黏液蠕虫。 像是井喷一样从地皮底下丶从树干裂缝里。 从每一寸泥土的呼吸孔道中,争先恐后地向外喷涌! 它们像溃堤的泥石流,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漫过枯枝丶漫过岩石丶漫过部队匆忙架设的铁丝网。 「敌袭!!!」 只喊出半声。 那个年轻的战士便像一尊被蚁群淹没的蜡像。 在暗绿色的浪潮中挣扎丶抽搐丶倒下。 铺天盖地的虫潮从后山倾泻而下,从左右两翼迂回包抄。 就连周毅脚下的泥土地,不知何时也已经裂开无数道细密的纹路。 一只惨白丶浮肿丶指甲足有三寸长的人手,从裂缝中猛地探出,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 「周局!!!」 小郑冲上来,挥起工兵铲狠狠剁在那条手臂上。 手臂断成两截,断口处喷出大量掺着碎骨渣的脓液。 但那只手指骨依旧死死扣在周毅脚踝上。 指甲陷进皮肉里,仿佛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周毅对此倒是没有太过惊讶。 将其狠狠扯下丢到一旁。 抬起头迅速看向虫潮的来处。 只见那片已经被啃得光秃秃的后山山脊上,此刻正缓缓升起一道人影。 是像舞台上的机关布景一样。 被无数根交织成网的灰白藤蔓,从地下托举上来的。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面容白净,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中山装。 赫然便是先前已经被高顽杀死的左使! 他在虫潮中央负手而立,脚下是翻涌的蜈蚣和蠕虫。 身后是成百上千具正在从地缝里攀爬出来的腐烂尸骸。 但他身上,乾净得连一粒尘土都没有。 仿佛他只是一名下来视察工作的小领导。 周毅盯着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民俗总局档案室绝密级卷宗,编号丙寅-零玖-贰拾叄。 照片是三十年前拍的,那时候这人还没戴眼镜。 头发也没这么整齐,脸上甚至还带着点刚从乡下进城的局促。 但那双总是笑眯眯,好像永远在盘算什么的眼睛,一点都没变。 「白莲阴支左护法,邪教川蜀地区的最高领导人,号称教主之下第一人的,玉山!」 周毅口中喃喃自语。 作为民俗局的老人,他见过这畜生不止一次。 左使微微颔首。 金丝眼镜的镜片在灯光的照耀下像两片镜子。 让人看不清表情。 「周局长,久仰。」 左使的声音不高,但却清晰地钻进指挥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十年了,总局的老朋友死的死退的退,周局长是少数几个还在一线跑动的老面孔。」 「对此晚辈一直想当面道一声谢。」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温和,谦逊。 甚至带着点晚辈见长辈的拘谨。 「多谢周局长这十多年把川蜀这块地,替我们守得这么好。」 周毅没接这种垃圾话。 白莲阴支的这番突袭,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他身后,野战医疗队的帐篷已经被虫潮撕开了一道口子。 两个女护士拖着伤员往工棚这边退。 本就狼狈的伤员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身旁几个战士端起步枪朝虫群扫射,弹壳叮叮当当跳进泥里。 更远处,炮兵阵地传来急促的哨声和引擎轰鸣。 但那些声音,传进周毅耳朵里全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他只盯着山脊上那个人。 盯着他中山装领口别着的那枚,在夜色中微微泛光的莲花徽章。 徽章是银质的。 花分十三瓣,每一瓣边缘都嵌着细细的金丝。 花心正中不是莲蓬,是一只雕刻着竖瞳的眼睛。 周毅见过这徽章。 五年前滇缅边陲,有一个寨子整村被屠。 村口榕树上吊着一百七十三具尸体,男女老幼都有。 最上头那个是七十三岁的村长。 他被被开膛破肚,空空如也的腹腔里塞了一朵浸透血的白莲。 莲花中心,就是这只眼睛! 那一夜之后民俗局滇省分局局长丶副局长丶行动科科长,三人引咎辞职。 档案上写的是剿匪不力。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那根本不是剿匪不力。 是根本剿不动。 而此刻。 五年前那场噩梦的主角,就这么干乾净净丶体体面面地站在他面前。 「周局长不必等了。」 「我的人,已经替你把炮兵阵地包围了。」 「在下保证今天你一个炮弹都打不出去!」 左使话音落下的瞬间。 山脚南侧,轰然炸开一团火球。 那是弹药运输车殉爆的声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丶第三声丶第四声。 周毅猛地转头。 他看见炮兵阵地的方向,地面正在像煮开锅的粥一样翻腾。 一具接一具浑身冒着黑烟的行尸从翻开的土层里爬出,扑向那些还没来得及脱去炮衣的榴弹炮。 炮手们抓起工兵铲丶步枪丶甚至石头与它们搏斗。 但行尸太多了。 源源不断。 杀一个,从地缝里钻出两个。 杀两个,钻出四个。 第244章 这个妖人似乎掌握了某种替死之 转瞬之间。 原本看似固若金汤的炮兵阵地,顿时变得岌岌可危。 但面对这一切的周毅。 此刻却没有任何办法,从其他地方调集人手进行救援。 毕竟他面前的才是主菜! 周毅只看了几秒钟,便将视线拉回。 死死盯着远处左使,那张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的脸。 盯着他身后那些正在从地缝里爬出来的丶越来越多的行尸。 盯着他脚下那些翻涌的蜈蚣丶蝎子丶叫不出名字的怪虫。 紧接着周毅不由得眉头皱起。 用同样平静的声音开口询问。 「就你一个?姓柳的那个老头呢?」 伴随着周毅话音落下,玉山眉头微微一挑。 「周局长何必多此一问?你的人不是正在下面跟他打生打死吗?」 「你这老头倒是谨慎,亏我还大费周章留下如此之多的诱饵。」 「一直鼓吹自己的干部身先士卒,我还以为你们这些泥腿子不怕死呢?真是浪费我那么多火药。」 伴随着左使话音落下,周毅瞳孔微微一缩。 他还真不清楚先前的爆炸是针对自己的陷阱。 周毅这一门的传承偏向侦查与渗透。 因此每逢大战,他几乎都是冲在最前面,为队伍开路的那一个。 有他在的行动,几乎能减少将近一半的伤亡。 而这次之所以居中调度。 一来这是他,当局长这些年第一次指挥如此庞大的行动。 二来有着高顽这么个,从夔门一路杀到月山港的凶神在。 他也想看看传说中的炼炁士,面对这种大规模作战到底有没有短板。 毕竟他们老大虽然也是炼炁士,但却一直独来独往。 就连周毅这个民俗局的老人都没见,他老人家出过手。 他们都不太理解炼炁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没成想,多种因素之下居然还让自己躲过一劫。 想起先的爆炸,周毅不由得也有些心里发毛。 这白莲阴支还真是够狠。 自己的老巢都舍得拿来当诱饵。 他再厉害终究也是血肉之躯。 面对这种程度的爆炸,估计现在的情况和失联的一组好不了多少。 想到这里,周毅嘴角忍不住扬起。 「按照左使的意思,为了算计老头子我,搭进去了不少高层吧?」 「让我猜猜除了姓柳的以外,剩下的都有谁?」 「张崇山?还是赵镇海?就连那个疯子沈青都没来?左使这赌注下的够大的啊。」 「这种级别的损失,你们教主能饶了你?」 「周局长这是在关心我的人?」 「您老放心,他们都好着呢。」 「这点炸药还炸不死那几个祸害,该打打,该杀杀。」 「该当诱饵的,也老老实实当着诱饵。」 左使笑了。 笑得很温和,很谦逊,似乎对于周毅的调侃丝毫不放在心上。 他留在里面的一个是柳家大长老,白莲阴支情报系统的实际掌控者。 一个目前川蜀之地最好的阵法师,一个甚至能抗炮弹的横炼宗师。 甚至还有一个川蜀剑术第一人。 这四个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能在江湖上横着走的人物。 同时也是白莲阴支,除了左使以外的四个最强战力。 但正因为这四人实力太强,其家族在川蜀又根深蒂固。 这才使得他一个空降过来的左使,迟迟无法掌控整个白莲阴支。 平时这四人仗着资历。 更是对于他和他的三尸没有丝毫恭敬可言。 就连他很是看好的那位蛊师,都能被四人一同挤兑去当炮灰。 这次行动正好能挫一下四人的锐气。 毕竟只是一帮子侦察部队,加上一个乳臭未乾的小毛头。 即便那个高顽作为炼炁士,手中握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底牌。 想来凭藉四人的实力花点功夫也能轻松拿下。 而且就算拿不下,至少也能两败俱伤。 反正死的是柳家的人,是火棘花的人,是水仙花的人。 跟他左使有什么关系? 而且自己的三尸之一不也同样在洞里么? 左使感觉自己已经给足了几人面子。 他没有再开口。 只是站在山腰上,俯视着这片已经被鲜血和火焰染红的战场。 俯视着那些正在尸潮中挣扎的战士。 俯视着那些已经被撕碎的阵地。 俯视着那个站在指挥所门口死死盯着他的中年男人。 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山顶走去。 他的身后,虫潮翻涌。 他的脚下,行尸开路。 他的头顶,那轮快要落下去的月亮,把最后一缕惨白的光,洒在他藏青色的中山装上。 洒在他银质的莲花徽章上。 洒在他那张始终温和的脸上。 他就这样走了。 消失在夜色里。 仿佛无论是先前洞窟里的死战,还是现如今对民俗局主力的围困。 对于这位左使来说。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朵绽放的莲花,将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周毅站在原地,看着左使消失的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他没有一点要追的意思。 因为这没有任何意义。 这位成名已久的左使,严格意义上来说实力并不强。 就连周毅这个偏向辅助的分局局长,都有把握独自将其击杀。 但这个妖人似乎掌握了某种替死之术,邪性得很! 根据情报。 局里甚至能在同一时间,发现他的身影出现在天南海北好几个不同的地方! 想当年,民俗局初创的时候,组成人员无不是各个门派的精锐。 建成的头一年配合国家剿匪的时候,就剿灭过邪教不止一个分部。 在这个过程中,单单是左使就杀了三个。 但每一个杀完之后,其尸体的容貌都会发生改变。 这个左使就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 杀完一个又跳出来一个。 至今民俗局都没有找到能真正杀死他的办法。 甚至有人断言这个左使,其实就是邪教教主的分身! 不过周毅对此倒是持反对意见。 因为他作为第一批跟着民俗局起家的老人。 他和老大不仅见过那位教主。 还亲自看着老大从他身上,砍下了一条手臂。 现在那条彻底玉化的炼炁士手臂,还好好的封存在民俗局总局的地底。 而据同为炼炁士的老大描述。 分身这种术法想要施展,必须要保证身体的绝对完整。 一旦有肢体残缺,分出的分身体内的法力便会迅速从缺口流出。 根本没有任何实战意义。 第245章 战况激烈。 周毅在原地足足思考了好几分钟。 直到焦疯子的吼声,把他从沉思中惊醒。 「周局!想想办法!!现在方圆十几里全是那玩意儿!!!」 「里面还混着好些个邪教妖人,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周毅闻言猛然回过神。 几只纸鹤射入四周的密林之中。 大概十几秒钟后。 周毅看见密密麻麻的尸群中心。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穿着灰布僧袍丶捏着黑色小旗的乾瘦老尼。 这位好像也是白莲阴支的一位堂主。 外号似乎叫孟婆? 她左边几百米处,站着一名扛着把斩马刀的汉子。 他此刻正带着一帮疯魔般的教徒,正从侧翼直插野战医院。 她的右边,是一片诡异的阴影。 阴影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周毅知道对于那片阴影却并不陌生。 玉山走了。 但他把他的四大堂主,以及一大群教众留了下来。 这四人虽然没有柳大长老等人实力强劲。 但能在数千教众的邪教里坐上堂主的位置。 显然也不是什么善茬。 周毅看了看周围惨烈的战况,以及被分割包围的各处营地脸色越来越难看。 没有丝毫犹豫。 抬手直接一发信号弹打上半空。 在耀眼的红光下。 周毅然后缓缓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表。 这次白莲阴支的突袭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参谋部对于各种突发情况考虑得很充分。 其中就包括现在这种被包围的极端劣势。 当然,能考虑到这一点。 周毅自然也做好了充足的行动预案。 周毅从来没奢望过靠着自己分局,和区区一个炮兵营就能把整个瓦屋山围得水泄不通。 他这次可是连蘑菇都请过来了。 要知道光是保护这东西,就最少需要一个团的兵力。 不然要是让这种大杀器落到邪教手里。 那事情可就好玩了。 只是这次的袭击来得也未免太快了些。 他们今天下午才刚刚驻扎。 后续的很多布置还没来得及安排。 现在他们需要一点时间! 想到这里。 周毅放下手。 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尸潮。 看着那些已经杀红了眼的邪教众。 看着那片藏匿着未知危险的阴影。 右手握拳往左手掌心狠狠一砸! 「先清理营地,命令部队构筑防线,不用节省弹药,只管给老子狠狠的打!」 「后续的支援最多半个小时就会到。」 「守住营地就是胜利,我先去会会那个邪门的家伙!」 话音落下,还没等身边几人反应过来。 周毅便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向着左使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周围几人对视一眼,纷纷招呼众人。 将营地中专门为白莲阴支准备的喷火器与大量汽油搬出。 这些能产生高温的东西,对付虫子火焰比子弹的效率可高多了。 而且地上伸出的怪手似乎也是易燃物。 果不其然。 伴随着烈焰开始燃烧,营地的混乱迅速平息。 虫群惨叫着被火焰驱赶。 边缘的防线被迅速构建,伤员被拖到布满岩石的区域。 那里的地面几乎都是岩石,先前从地下伸出的怪手终究是肉做的。 面对整块的岩石显得很是无力。 爬满虫子的尸体被击中焚烧,伴随着虫子的惨叫一同化为灰烬。 刚刚从战争年代过来的人,对于死亡似乎已经司空见惯。 没有多余的时间悼念袍泽的离去。 得到些许喘息时间的民俗局与部队,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约莫两公里外。 看着迅速从混乱中恢复的民俗局指挥部。 孟婆站在一个小土坡上,手里那面黑色小旗轻轻摇动。 先前的虫群和怪手只是开胃菜。 她手底下这些炼制过的行尸才是主力。 只见那小旗子每摇一下,尸潮的速度就快一分。 它们有的穿着六十年代的蓝布工装,穿着半旧的军便服,穿着打补丁的棉袄。 有的还戴着矿工帽,有的腰上别着搪瓷缸,有的怀里还抱着锈迹斑斑的铁锹。 但更多的是一群又一群衣不掩体,骨瘦如柴的庄稼汉。 它们曾经是人。 是矿工,是农民,是下乡知青,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是饿死路边的无定骨! 川蜀之地数百年来,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天灾人祸。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数百万人大批大批的死去。 为白莲阴支提供了数之不尽的炼尸材料。 此刻它们不再拥有身前的身份。 它们只是孟婆手里那面小旗的傀儡。 他们裹挟着,肆虐的虫群铺天盖地的再次涌来。 第一个接敌的,是工棚前头那道临时挖出来的战壕。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根本布置不了太多防御。 但好在大量的汽油被点燃,形成一道蜿蜒的火墙。 将先前肆虐的虫群阻挡在外。 简陋的战壕里蹲着的,是刚刚清理完第一批虫群的二十三个战士。 他们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口指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尸潮。 但没有一个人开枪。 大家都在尽可能的将状态调整到最巅峰。 战士们之前虽然从未见过这种死而复生的尸体。 也从来没有同时面对那么多虫群。 但他们打了一辈子的仗,就连面对白头鹰海啸一般的飞机大炮都能面不改色。 更何况区区血肉之躯? 毕竟无论如何,人是干不过钢铁的! 眼前这些邪魔歪道,只要还是碳基生物就不可能扛得住7.62的威力! 慢慢的。 尸潮越来越近!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打!!!」 枪声炸响。 密集的弹雨,劈头盖脸地扫向尸潮。 前排的行尸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排一排地倒下去。 并迅速被喷火器点燃。 但后排的行尸踩着前排的尸骸,继续往前冲。 倒下去的又爬起来。 爬起来的,继续往前冲。 腿断了,用胳膊爬。 胳膊断了,用嘴拱。 这些行尸没有痛觉。 没有恐惧。 带着一身火焰张牙舞爪。 似乎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能阻止它们的东西!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战壕里的士兵固然精锐,但无奈人数实在太少。 战士们算到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这场尸潮似乎没有尽头。 当最后一颗子弹被打出去。 很快第一个行尸便越过火墙扑进了战壕。 它扑在一个战士身上。 那战士还没来得及掏出刺刀,就被行尸一口咬在脖子上。 鲜血喷溅。 惨叫声炸响。 更多的行尸,纷纷涌进了战壕。 涌进了工棚。 涌进了野战医院。 涌进了每一个能涌进去的地方。 孟婆站在山腰上。 她看着那片已经被尸潮淹没的阵地。 看着那些正在挣扎丶正在惨叫丶正在死去的人。 她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愉悦感。 手里的小旗越摇越快! 尸潮正面冲击的同时左翼的邪教徒们同样没有闲着。 他们像一把尖刀,直插野战医院。 曹堂主扛着那把一米半长的斩马刀,冲在最前头。 他的身后是上百个穿着黑布鞋丶扎着绑腿的亡命徒。 这些疯子有人握着镰刀,刀刃上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晕。 有人提着铁钩,钩子上挂着还没干透的人肉。 有人赤手空拳,乾脆扛着一节风乾的大腿。 这些人是左使精心挑选的邪教徒精锐。 他亲自调教多年,花费了大量资源的私兵。 也是白莲阴支最能杀人机器! 部队驻扎的时间实在太短。 野战医院门口的防御,比之正面的简陋战壕还不如。 只有一道还没来得及加固的简易工事。 工事后头,仅仅蹲着十七八个战士。 他们端着枪,枪口指着那片冲过来的黑影。 身体有些发抖。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第246章 英雄在死去。 曹堂主一边躲避子弹。 一边迅速冲到工事前头三米的地方,猛地顿住脚步。 然后他咧嘴露出满口黄牙。 「就这几个小虾米?」 话音未落,身形已经射入工事之中。 随后手里的斩马刀横扫而出。 最前头那两个战士连人带枪,拦腰断成四截。 剩下的战士,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吼叫着,扣动扳机。 子弹打在曹堂主身上。 短短几秒钟就将他打成了急性铁中毒。 但他只是被打得不停往后退。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弹孔。 弹孔里,正在往外冒黑血。 但那些黑血流出来之后,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挠痒痒呢?」 曹堂主一脚踹开工事。 带着那帮疯子,冲进了野战医院。 医院里头全是先前从洞里退下来的伤员。 躺着的,趴着的,靠在墙根的。 有的少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整个胸膛都缠满了渗血的绷带。 他们听见动静,一边摸索着手边的武器,一边抬起头。 然后就看见那个扛着斩马刀的杀人魔头,正在一步步逼近。 战斗开始得很快,结束得更快。 曹堂主走到第一个担架前头。 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的战士。 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空空如也。 他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乾裂。 但他没有哭。 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盯着曹堂主那张狰狞的脸,盯着那把还在滴血的斩马刀。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带血的牙。 「狗东西!我操你八辈祖宗!」 曹堂主愣了一下。 紧接着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丘八倒是有种!」 言罢,曹堂主举起刀就要来个一刀两断。 可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 曹堂主手里的斩马刀,猛地往旁边一偏。 刀锋擦着那年轻战士的耳边掠过,砍在担架上,把担架劈成两半。 曹堂主猛地转身。 他看见医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 他的脸上糊满了血和泥,身影狼狈至极。 男人左胳膊只剩半截袖子在风中晃荡。 但他的右手,稳稳端着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枪口指着曹堂主的脑袋。 炮兵二连连长,赵国栋。 作为遭受最严重打击的炮兵营第一道防线。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阵地上四十二个人,就剩他一个。 他被炸塌的掩体埋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他自己爬了出来。 爬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枪。 找着枪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回跑。 这里的伤员,需要有人挡在前面。 无论战争多么惨烈,伤员都必须最先转移! 这是部队的铁律! 他端着枪,一步一步走向曹堂主。 「你他娘的。」 「你们这些畜生杀了我四十一个弟兄!」 「今天老子不把你打成筛子,老子就不姓赵!」 曹堂主盯着那把枪。 盯着那个只剩一条胳膊丶却依旧摇摇欲坠向着自己走来的男人。 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个,嫉妒嘲讽的笑容。 「来啊。」 「老子杀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就凭你一条胳膊一把破枪.....」 「砰!」 又是一枪。 曹堂主的左腿膝盖,炸开一团血雾。 他单膝跪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又抬头看向赵国栋眼中满是不解。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术法的加持下为什么还有子弹能打断自己的身躯? 怎么可能?那又不是火箭筒! 但紧接着。 曹堂主就看到了步枪上,那个满是朱砂纹路的弹夹! 看着这把民俗局专门为他们这些邪教妖人研制的武器。 曹堂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随后连忙转身就想向着外头跑去。 但七步之内,枪又准又快! 「砰!」 曹堂主的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尸体直挺挺地往后倒。 手里那把斩马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的邪教徒们愣了一秒。 然后他们疯了一样,朝赵国栋扑过来。 赵国栋端着枪,一枪一个。 只可惜这种特制的子弹非常珍贵。 即便他一个连长也只分到了五发。 但没事。 打光了子弹,他就用枪托砸。 枪托砸断了,就用拳头。 拳头打不动了,就用牙咬。 赵国栋不知道打了多久。 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最后倒下的时候,身上多了好多个窟窿。 赵国栋躺在血泊里。 躺在那些被他挡在身后的伤员前面。 他看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马灯。 看着马灯旁边,那根沾满灰尘的房梁。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媳妇叫秀芬。 秀芬上个月才刚给自己生个大胖小子。 小子好啊。 但要是姑娘就更好了。 他还是更喜欢姑娘一些,毕竟女子也能顶半边天! 只可惜他还没见过那孩子。 好可惜。 都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赵国栋的阵亡,只是这偌大战场最不起眼的一角。 英雄们在死去。 被分割包围的民俗局与部队们,虽然展现出来强大的战斗力。 可对手实在是太多了。 此时正面战场的尸潮,已经冲到了指挥所门口。 先前用过雷法的张道长站在门口。 他浑身缠满了绷带,每呼吸一次,绷带上就洇出一片新的血。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左手,捏着一张正在燃烧的黄色符纸。 右手,握着一柄乌黑的枣木剑。 剑身上,蓝白色的电弧噼啪作响。 他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尸潮。 盯着尸潮后方那个穿着灰布僧袍丶捏着黑色小旗的老尼。 他认识这老虔婆十几年了! 作为白莲阴支最忠实的走狗。 这十几年里他们打过多少次交道,张道长自己都数不清。 他只记得每一次见面,都有无数人死去。 这一次,轮到谁? 张道长深吸一口气。 他左手在随身的布袋里使劲摸索。 没多久又一张符。 不同的是,这张符是紫色的。 紫符出现的瞬间孟婆手里的那面小旗,不知为何居然开始颤抖起来。 老虔婆抬起头,盯着那张在夜色中泛着诡异萤光的紫符,似乎想到了什么。 瞳孔微微收缩,突然调头就跑。 但来不及了。 看见这一幕,张道长狠狠把紫符按在枣木剑上。 下一刻。 剑身上那些原本只是偶尔跳动的电弧,骤然炸开。 蓝白色的电光在短短半秒内,暴涨了十倍不止。 与此同时张道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得灰败。 在倒下的前一刻。 一剑斩下。 「轰!!!!!!!」 紫符引动的雷法,已经超出了寻常法术的范畴。 那一道剑光斩出的时候。 战场上的所有人,只看见一道足有丈余粗细的蓝白色雷柱,从半空中凭空劈下。 直直的劈进尸潮正中央。 雷柱落地的位置方圆二十米内,一切都在瞬间被碳化。 那些行尸甚至来不及叫一声,就化成了灰。 灰烬还没落地就被雷柱带起的气浪吹得漫天都是。 只是一招。 尸潮从正中央便被,硬生生劈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裂口两边,那些幸存的行尸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 它们腐烂的眼眶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恐惧的东西。 被边缘剐蹭到地上的孟婆,捏着小旗的手不断颤抖。 是的。 这异常牛逼的一剑,张道长打偏了。 没办法,只是斩出这一剑就已经让他使出浑身解数,还要瞄准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但没事。 张道长还没死,他扶住门框从地上缓缓爬起。 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脸色极其灰败。 但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尸潮后方那个灰袍老尼。 「老虔婆!」 「再来!」 第247章 毫无意义的突袭。 虽然有些艰难。 但张道长这一剑,也总算是把正面战场的局势稳住了。 只可惜。 左翼的阴影里,还有一个人。 民俗局的档案里记载的这人叫魏无生。 迄今为止,无论是白莲阴支,还是民俗局对他的资料都很少。 没人知道他是人是鬼,是男是女,长什么样,用的又是什么手段。 只知道他出现的地方,所有的活物都会消失。 有时候甚至连尸体都找不着。 此刻,他就在那片阴影里。 盯着指挥所门口那个正在大口喘气的老道。 以及老道士身边。 突然出现的,那个一脸痞气的刀疤脸老头。 焦疯子? 这个名字有些奇怪的民俗局老头,似乎杀了很多教里的人? 魏无生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不像人。 倒像某种爬行动物在观察猎物。 然后他直接消失在原地。 看见这一幕,焦疯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向旁边一扑。 一道劲风擦着后背掠过,在他衣服上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魏无生的身影,在焦疯子刚才站立的位置一闪而过。 随后又迅速消失。 焦疯子爬起来,吐掉嘴里的烟屁股。 「他娘的,偷袭老子?」 他盯着周围,眼珠子飞快转动。 「狗东西身法不错。」 「但老子在滇南丛林里跟那些安南猴子躲猫猫的时候,你他娘的还不知道在哪堵墙上沾着呢。」 话音未落。 焦疯子突然向右前方踏出一步。 同时左拳猛地轰向左侧的空处。 「砰!」 拳头与东西撞上了。 魏无生的身影,从声音响起的位置踉跄跌出。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意外的表情。 「你不是普通人?」 焦疯子甩了甩有些发胀的拳头。 「废话。」 「老子是行动科的人,当然是普通人。」 「只不过在滇缅边界那旮旯,跟你们这种跳来跳去的沙币打了十来年交道。」 「你那个身法,唬唬刚入行的还行。」 「在老子面前跳你妈呢?」 话音落下,焦疯子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摔,用脚碾灭。 魏无生沉默了三秒。 紧接着趴在地上做出一个壁虎般的怪异姿势。 然后再次消失在原地。 这一次,他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快到焦疯子的眼珠子,都有点跟不上。 跟不上,他索性直接不跟。 只见焦疯子深吸一口气,抓住上衣一把撕开。 然后,他身上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身上的骨节噼啪作响。 紧接着他朝着一个方向,狠狠轰出一拳。 「轰!!!」 这一拳,轰在了空气里。 爆裂的气浪像一堵无形的墙,朝四面八方炸开。 气浪炸开的地方,魏无生的身影再次从虚空中跌出。 但这一次他的胸口,明显塌下去一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又抬头看向焦疯子。 那双乾净得像婴儿的眼睛里,终于出现痛苦的情绪。 痛,实在是太痛了! 焦疯子缓缓收回拳头。 他身上的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但他脸上的疲惫,却以同样的速度堆积。 显然这一下的消耗并不小。 但他还是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容。 「这一拳感觉如何?是不是脐带都被老子打了出来?」 魏无生死死的盯着焦疯子。 看了很久。 想要再次进攻。 却又有些忌惮先前那一拳的威力。 最终,也不知道是,实在摸不准焦疯子的实力。 还是直接被一拳打怕了。 总之魏无生就这样消失在了夜色里。 焦疯子站在原地。 看着先前那个怪人消失的方向。 足足看了几分钟。 然后他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旁边有人想冲过来扶他。 但焦疯子只是摆了摆手。 「没,没事儿……」 「衣角微脏,老头子年纪大了,腰有些疼,搁十年前,老子能把他屎都打出来……」 临时营地的战况依旧惨烈。 但在付出了上百人的代价后。 左使精心布置的这场偷袭,却是被硬生生扛住了。 就在这时。 又是一颗红色的信号弹,从远处升起。 紧接着是一颗又一颗的照明弹。 照亮了整个夜空。 照亮了那些正在厮杀的战士的脸。 照亮了那些正在进攻的行尸与邪教徒。 是外围部队的信号弹! 援军到了! 几乎瞬间。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听见了那从四面八方传来。 越来越近,震天动地的脚步声! 那是数千双解放鞋同时踩踏地面的声音! 以及无数叮叮当当,手榴弹与枪枝弹药撞击的声音! 那是反攻的号角! 跑到尸群边缘的孟婆张开嘴,想喊什么。 但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第一排子弹,已经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 打在她身前的尸潮里。 打在那些还在发呆的行尸身上。 打在她脚下,溅起一串串尘土。 身边的教徒与行尸成片成片的倒下。 剩余的几个教内高手,试图依靠邪术突围。 但还没跑出去几步,便直接被打成了急性铁中毒。 枪声,炮声,爆炸声响成一片。 一发又一发的照明弹升入高空。 周围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 孟婆猛地转身。 她看见身后是火把,左边是火把,右边也是火把。 铺天盖地的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燃烧的火龙,把整个战场围得严严实实。 她们被包围了。 短短半个小时,被神教突袭的民俗局便从包围,一下子转变成了反包围! 这就是部队的支援速度。 这就是本土作战的底气! 这就是他们这些三教九流不敢与部队正面对决的原因。 快! 实在是太快了! 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 民俗局在周围最少集结了两个团的兵力! 「白莲阴支的狗杂碎都给老子听着!」 「立即放下武器投降!」 「格杀勿论。」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看着周围一地同伴的尸体。 以及四周漫山遍野的火把。 第一个邪教徒眼神开始变得清澈。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孟婆还站在那里。 捏着小旗一动不动。 远处,被两个战士扶着的张道长缓缓抬起枣木剑。 剑尖遥遥指向她。 「老虔婆你还不降,难不成还想负隅顽抗?」 孟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看向山顶的方向。 看向左使消失的地方。 眼神从惊恐再次变得无比狂热。 随后猛的将小旗举起,似乎还要继续挥舞。 但只听一阵爆豆般的枪声响起。 本就矮小的老虔婆直接被打成了一团血雾! 凌晨四点半。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战场上的枪声,已经停了很久。 只剩下零零星星的丶打扫战场的脚步声和抬担架的吆喝声。 尸体一具接一具。 抬不完。 根本抬不完。 其中有民俗局和部队的,也有邪教徒的。 但更多的是那些被炼制的行尸。 周毅依旧没有回来。 这场突袭除了对死了一堆人外。 谁也没有捞到好处! 第248章 大殿,怪人,火烛鬼。 瓦屋山外围喊杀声连城一片。 人脑袋打成狗脑袋的声音,不断透过岩壁与通风孔隐隐传来。 颇有几分战争韵律。 但高顽对此并不意外。 说到底,民俗局才是白莲阴支真正的对手。 从几位长老的记忆里。 高顽也得知白莲阴支这次的战略重心,压根就没放在内部这纵横交错的隧道里。 因此才一上来就炸了好几个隧道。 阴自己和民俗局先头部队一手,估计只是顺带的。 更多的原因估计是为了收缩防线。 说到底高顽就算再怎么厉害,也只有一个人。 而且他也不认为自己解决了区区几个长老,就能真正击垮白莲阴支。 毕竟一个盘踞川蜀之地数百年的邪教。 光是在夔门的教众都有上千人。 这个瓦屋山总坛,占地比钓鱼城还要大上几分。 怎么着也有个五六千教众,百十个长老驻守。 再加上他们监控的那些僵尸,以及那些前来投奔的土匪恶霸。 说这里有好几万人高顽都信。 他就算再厉害一个人能杀多少?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越往里走。 高顽就感觉好像缺了点什么。 这个隐蔽通道并非是一条密道。 它只是一条最近的路。 期间高顽路过了不少各种各样的设施。 有邪教徒的居住场所,也有一些被人为改造过的巨大洞穴。 里面都房屋,有各种工坊。 更有些地方还打了不少水井,为固守的邪教徒提供饮用水。 整座瓦屋山内部,俨然被改造成了一座四通八达的地下城市。 但让高顽有些意外的是。 有走了那么久,却是一间牢房都没见过? 这非常不正常。 要知道像清江镇这种分部,白莲阴支少说也有十几个。 每个月押送回来的拐卖人员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些人就算最后,全都被关在一个监狱里。 他们中间也要单独关押,确保精准分流。 再不济也要有大量的人员进行审讯。 以及像马家沟那样需要专业人员,对那些知青进行饲养。 杀人并不是目的。 不然它们也不会大费周章的将各处的人运到这里。 只要有人生活,就会出现吃喝拉撒。 但这一路走来。 即便高顽又抓了三四个,看起来就小日子过得不错的邪教徒。 但在这些人的记忆里,自打将抓来的那些知青,交给自己的老大以后。 从此对于这些人便再无音讯。 这让高顽的心一下子跌倒了谷底。 刚刚升起的一点点侥幸,消失得荡然无存。 有些心情沉重的,再次爬上一个近乎笔直的通风管道。 高顽面前出现一道被石板封死的缝隙。 石板上没有任何符咒,没有阵法纹路,也没有机关凹槽。 就是一块最普通的花岗岩。 从石板露出的缝隙里。 高顽能闻到石板另一侧缓缓飘出一阵腐朽又甜腻的气息。 那是活人和死人长时间混杂在一起,才能形成的怪味。 石板约莫只有百来斤。 边缘处有着不少搬动的痕迹。 显然这位柳大长老经常从这里进出。 将石板顶起放到一边。 眼前的空间很是黑暗。 以高顽现在的目力,也只能勉强看清三五米内的东西。 但这黑暗里,似乎有东西在缓缓蠕动。 时不时发出一阵细微的呼吸声。 缓了几分钟,稍稍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后。 高顽发现自己现如今正站在一个大殿的角落里。 准确地说,是一座在山体内部掏空雕凿而成的巨大殿宇。 穹顶极高,高到以高顽的目力都看不清顶上有多少雕刻。 而高顽刚刚搬动的花岗岩,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大殿的一块地砖。 大殿两旁的岩壁上,被人工凿出了一排排整齐的凹槽。 伴随着高顽的走近。 他的呼吸不由得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因为面前的每个凹槽里,都挂着一个人。 这些人被某种灰白色的丶粗如儿臂的藤蔓缠住脚踝,头下脚上地倒吊在半空。 不知道被吊在这里多久。 他们的身体,已经乾瘪得不成样子。 皮肤紧贴在骨骼上,呈现出一种腌渍过度的腊肉般的暗黄色。 眼眶深深凹陷,嘴唇乾裂收缩。 露出参差不齐的黑黄色牙齿。 有的人已经没了头发,头皮上布满褐色的老人斑。 有的人还残留着几缕稀疏的毛发,像枯草一样耷拉在额前。 但最诡异的,每一具乾瘪人体的背部,都长着一根灰白色的莲藕。 那莲藕有小臂粗细,一节一节,表面布满血丝一样的红色纹路。 莲藕的一头,深深扎进这些人的脊椎里。 另一头向下延伸,连接着一只拳头大小的死婴。 死婴蜷缩着,面目狰狞,皮肤呈现出死尸特有的青灰色。 它们就那么蜷缩在这些人下方,像一颗颗怪异的果实。 而每一只死婴身上,又像是人参一样,长出数根更加纤细的藤蔓。 如同血管一般沿着花岗岩的分析蔓延,最终汇聚到大殿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高顽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这些被吊着的人在呼吸。 他们还活着。 但这种状态太奇怪了。 这些人周围几乎没有任何异味,也没有任何食物残渣于排泄物的残留。 高顽皱了皱眉。 凑近了一点开始打量起捆绑他们的藤蔓。 结果发现这些藤蔓几乎已经与他们的血肉生长在了一起。 不移动,不吃不喝? 不对劲。 这些人难不成像植物一样活着? 科学显然无法解释眼前的场景。 高顽缓缓开始后退。 他刚刚踏入这大殿的第一时间,就感觉周围的气温骤降。 那是浓郁到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气。 但又与之前在夔门遇到的有所差别。 高顽心念一动。 通幽展开。 眼眸深处,那枚古朴的符文缓缓亮起。 霎时间,高顽眼前的世界变了。 原本昏暗的大殿,此刻在高顽眼中亮如白昼。 先映入眼帘的,似乎是一群火烛鬼。 这东西邪性得很。 就算是高顽也是第一次见。 它们飘在那些被吊着的人身边,每一只都有一人多高,通体呈现出半透明的幽蓝色。 形状类似一支支被点燃的巨大蜡烛。 头顶是一簇摇曳幽绿色的火焰。 火焰里,时不时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 火焰下方,是蜡烛一样的躯干。 无数张人脸挤在一起,层层叠叠,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 每一张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它们在哭,在笑,在哀求,在咒骂。 但所有声音,都被头顶那幽色的火焰吞噬了。 躯干下方是一滩不断滴落的半透明液体。 那液体滴落在地上,不会消散。 而是蠕动几下,重新凝聚成一张扭曲的脸然后努力往上爬! 高顽盯着那些火烛鬼。 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看过的那些杂书里的记载。 火烛鬼又叫灯烛鬼,守灯鬼。 多出现在那些举行过大规模血祭的寺庙丶道观丶地宫深处。 它们的前身,大多是参与祭祀的信徒,或者被献祭的活人。 在临死前的那一刻。 这些人的魂魄被强行强行抽出,塞进一盏盏特制的青铜灯里。 作为灯油,日夜燃烧。 人鱼油与鲸鱼脂肪制成的长明灯,只能照亮阳间。 这种火烛鬼制作的长明灯。 才能照亮阴土之中的坦途。 而作为燃烧的养料。 这些火烛鬼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烈火焚身之苦。 但又死不了。 就那么一直烧着。 烧到魂魄里的所有意识都烧没了,只剩下最本能的痛苦和怨恨。 最后连青铜灯都被烧化了。 它们的魂魄从中脱离,就变成了这种形态。 没有自我,没有理智,只剩下一个执念。 守在这片它们死去的地方。 痛苦到只要感知到任何一丝活人的气息,就会本能地扑上去将其撕碎。 就像溺水的人,会拼命抓住任何一根浮木。 第249章 都是有身份的人。 在这些火烛鬼的下面,还徘徊着大群大群的地缚灵。 它们不像火烛鬼那样飘在半空。 也不像火烛鬼那般凶残。 它们被那些从死婴身上长出的藤蔓,贯穿了身体,死死钉在了地面上。 藤蔓从它们的天灵盖刺入,从尾椎骨穿出,深深扎进地底的岩层里。 不知是因为藤蔓的原因还是其他缘故。 它们的脸,相较于火烛鬼的脸要清晰得多。 这些地缚灵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着短褂的庄稼汉。 有裹着小脚的老人,有扎着羊角辫的孩童。 有穿着僧袍的和尚,有戴着道冠的道士。 但更多的是地缚灵身上的穿着,和高顽没太大区别。 很显然是最近几年才变成的地缚灵。 因为时间比较短的缘故,它们的表情也比火烛鬼复杂得多。 有痛苦,也有绝望和哀求。 但更多的是怨毒。 《长阿含经》里说地狱众生,受苦无量。 在有等活地狱里。 众生以铁爪自剖,血肉狼藉,死已复生循环受苦。 在黑绳地狱以黑铁绳绞杀罪人,肢解破碎。 在众合地狱两山不停相合,疯狂挤压中间的罪人,使其骨肉糜烂。 但那些地狱,再凶残也有个期限。 可眼前这些地缚灵不一样。 它们的苦难没有期限。 除非困住他们的东西消失。 否则从被钉在这里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便永世不得超生! 永远只能像树木的根系一样,不断吸收地底的阴气。 为囚禁自己的东西提供养料。 高顽盯着那些地缚灵看了足足五秒。 阵法这种东西高顽不擅长。 超度这种工作,高顽更是没干过。 他承认这些地缚灵很惨,但这些东西被关在这里那么长时间。 魂魄还有没有灵智都是个未知数。 他又不是圣母,贸然将这些定时炸弹放出去,让他们为祸一方么? 谁敢保证这些被折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邪祟,出去以后会老老实实的找个山沟沟躲起来? 他们被关了那么久,怎么可能老老实实的躲起来? 高顽摇了摇头准备无视这些可怜的小家伙。 他向前踏出一步。 就这小小一步。 四周的那些原本飘在半空的火烛鬼,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瞬间围拢过来。 是一只飘得最近,看起来也是最痛苦的那一只。 头顶的幽绿色火焰瞬间暴涨数倍,整只鬼像一颗燃烧的流星,朝着高顽猛扑过来! 可面对这声势浩大的一击。 高顽只是轻描淡写的将左手抬起。 就那么随意地向前一抓。 「噗。」 那只冲到近前的火烛鬼,被他生生攥在手里。 就像攥住一团半透明的破布。 伴随着高顽手掌的收紧。 火烛鬼开始拼命挣扎,头顶的火焰疯狂燃烧,似乎想把高顽的手烧成灰烬。 看着手里这团挣扎的东西。 渐渐地,在通幽的作用下,火烛鬼变得平静。 原本狰狞的面孔变得茫然,紧接着是痛苦。 最后变成无声地哀求。 那悲悯的眼神似乎在寻求解脱。 「啪。」 高顽五指瞬间合拢。 那只火烛鬼像一只被捏爆的灯泡,碎成无数半透明的光点。 光点在空中扩散出一圈光晕,然后彻底消失。 这一幕似乎吓到了剩下的火烛鬼。 它们前冲的势头顿时止住,呆呆的定在原地看着高顽,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 看着再也没有重新凝聚的同伴。 看着眼前这个一巴掌就将自己老大捏爆的狠人! 紧接着尖叫一声,大群大群的火烛鬼开始四处乱窜。 透明的身躯钻进地底,钻进周围的岩壁。 无数湿滑的蜡液滴得到处都是。 没多久便彻底消失在大殿周围的黑暗中。 高顽没有理会这些被吓坏了的小鬼丶 虽然目前看样子,他们似乎已经全都离开了这座大殿。 但实际上火烛鬼和地缚灵一样,他们被设计出来就是为了守护这里。 他们的存在本身和这座大殿是一体的。 这些鬼东西一辈子都不可能走出这里。 没了火烛鬼的骚扰,高顽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最近的一具被吊着的乾瘪身体面前。 凑的近了,高顽发现眼前,被吊着的是一个老人。 看轮廓,应该是个男人。 颧骨高高凸起,两腮深深凹陷,像一具蒙着人皮的骷髅。 但即便如此,高顽依旧能看出来他年轻的时候,应该长得不错。 五官很周正,骨相也很好。 老人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血垢和霉斑,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质地是绸缎。 而且还是那种只有富贵人家才穿得起的上等绸缎。 而且他的手上没有老茧。 十个指头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就不是一双干活的手。 高顽目光下移,看向老人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虽然被藤蔓与污垢纠缠。 却依旧能看出玉佩是块上好的和田籽料,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玉佩上更是刻着光绪二十三年,恩科,几个小字。 高顽沉默了几秒。 光绪二十三年。 那是1897年。 距离现在,快七十年了。 这个老人居然被吊在这里,快七十年了还没死透? 这白莲阴支当真有点东西! 紧接着高顽目光一转,看向旁边的另一具身体。 这人看体型应该是一个女人。 皮肤状态很年轻。 被吊起来前,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 她的脸同样脱相了,但依旧能看出生前是个美人。 这种感觉就像,2003年那具乾尸被挖出来就叫楼兰美女,而不是楼兰乾尸一样。 她身上穿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但高顽能看出来那衣服的样式,是民国时期的旗袍。 而且还是那种改良过的新式旗袍。 除此之外她耳朵上,还挂着一只耳环。 上面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她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炼。 虽然经过岁月的侵蚀失去了光泽。 但依旧能看出来这串项炼在当年,绝对价值不菲。 高顽继续往前走。 一具,一具,一具。 有穿着中山装的民国官员。 有戴着金丝眼镜的大学教授。 有穿着西装的洋行买办。 有穿着军装丶肩章上还残留着将星痕迹的国军军官。 有年轻的,有年老的。 有男的,有女的。 从高顽先前在马家沟救出的知青开始。 白莲阴支对于这些抓来的人,身上的财物从来不会搜刮乾净。 每一个,身上都有能够彰显其身份的东西。 每一个,都不像是普通人。 看着这些人。 高顽突然想起在柳大长老记忆里看到的那张名单。 看样子眼前这些被吊着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和那些被抓的知青一样,或多或少全都身怀气运! 虽然每一个都不是什么气运之子,不是什么命定之人。 但他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第250章 气运金光 积少成多之下,难保会发生什么质变。 想到这里。 高顽缓缓闭上眼。 通幽全力运转。 虽然通幽神通只能看到魂魄相关的东西。 但气运这种玄而又玄的玩意,据说载体就是灵魂。 因此理论上来说,通幽就算无法让高顽窥见气运金光的全貌。 但多多少少也能看见一点。 而且这里身怀气运之人还那么多。 伴随着高顽体内的法力不断涌向双目。 渐渐地。 高顽看见那些被吊着的人身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气运金光正在缓缓升起。 有的很淡,像一缕即将熄灭的轻烟。 有的稍微浓一些,像一团蜷缩的雾。 有的还很旺盛,像一朵正在燃烧的火焰。 从他们的天灵盖流出顺着脊椎,流进背后那根灰白色的莲藕里。 再顺着藕身往下流,流进那只蜷缩的死婴体内。 这些挂在半空中的死婴,就像一个个中转站。 它们把那些气运,从莲藕里接过来,然后通过自己身上长出的藤蔓,继续输送。 一根一根的藤蔓,像一根一根的血管。 那些血管,最终汇聚到一起,流向大殿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衬托得阴森恐怖的大殿,竟有种神圣之感。 这种灵山脚下妖魔遍地的感觉,异常的荒谬。 高顽看着那些被吊着的人。 看着他们身上的气运,被一点点抽走,一点点吸乾。 终于明白了白莲阴支这个盘踞川蜀上千年的邪教。 为什么几百年来一直铲除不掉。 几百年来不是在搞事情就是在搞事情的路上。 不是因为他们的高手有多厉害。 也不是因为他们藏得有多好。 纯粹是他们拥有足够多的气运! 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说不清的。 就像大渡河边的那位老人,等了一辈子。 就为了等到说出那句话! 只要气运足够,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 而眼前的白莲阴支年复一年。 把那些有气运的人抓来,用这种诡异的莲藕把他们吊在这里。 让他们活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在这几十年里一点一点,把他们的气运全部抽乾! 他们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众所周知,气运这种东西虚无缥缈。 就算在一个人体内也不可能永远停留,只能随着时间的推移忽高忽低。 因此就算是气运之子,也会有非常倒霉的时候。 而且气运这种东西,比之香火愿力更加高级。 甚至已经涉及到了神仙的程度。 别说是现在这个末法时代人才凋零。 就算是之前的黄金大世,时不时就有人飞升。 都没有见过哪位大佬能将这种东西收集起来,为自己所用! 毕竟气运这种东西本就来自天地之间。 一旦离体便会立即消散在空气中,几乎不可能进行储存。 想到这里,高顽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目光瞬间看向这些躯体下方,那如同果实一般吊着的死婴! 看着那些气运金光一点一点被死婴的身体过滤。 妈的! 这些畜生居然乾的是这种勾当! 什么炼丹,原来竟然是人丹! 明知道气运无法储存。 于是聪明的白莲阴支,便想到了利用这些身怀气运之人生下的孩子作为载体。 只有母亲分娩时尽可能痛苦的死去,一身气运才会选择护佑自己唯一的孩子! 以求保存自己唯一的血脉! 用气运收集气运! 没有东西能储存气运。 那么它们就将身怀气运的女人诞下的死婴,一个接一个串联在一起。 只要数量足够多,便会形成一张气运交织的大网。 使气运金光不断在大网之中,像电流一般循环。 虽然依旧会逸散,但只要抽取的气运足够多,便一定会有所结余! 这些人当真是好狠的手段! 能想出这种法子,并且最少操作了上百年。 特别是过去的几十年战争年月,失踪人口根本无法统计。 不敢想像,这个邪教到底害了多少人! 他们难道就不怕天谴么? 说到天谴。 高顽不由得又想到,从古到今这个邪教虽然每个朝代都在搞事情。 并且每个朝代搞得都很大。 但却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看来那位发明这种东西的畜生,虽然抓住了虚无缥缈的气运。 拿到了足够的资金。 但似乎无法进行变现。 虽然白莲阴支始终贵为天下第一邪教。 但上千年来却再也无法再进一步,真正将自己摆到台面上。 而且似乎每一任教主的死状,全都极其惨烈。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气运带来的反噬呢? 高顽开始在大殿之中游走。 虽然希望很渺茫。 但从不信神明的他在这一刻。 甚至开始祈祷自己的妹妹是被挂在墙上的这批。 虽然很惨。 但好歹还活着。 要是像马家沟里用来生产死婴的那一批..... 高顽不敢再想下去。 十具,一百具,三百具。 随着时间的推移。 无数悬挂的人体从高顽眼前掠过。 高顽越往里走。 什么吊着的人表现出的样貌越凄惨。 有些甚至全身都已经开始长蘑菇。 可高顽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在哪里? 到底在哪里! 他只是想找自己的妹妹而已。 又不是想当皇帝。 为什么就那么难? 高顽烦躁的一拳砸在身前的岩壁之上。 而就在这时。 「轰!!!!!!!」 一声炸响,毫无徵兆的在耳边响起。 震得整座大殿都在抖。 高顽下意识往旁边一闪。 不由得有些诧异,自己刚刚明明没用担山,为何依旧能拥有如此强悍的破坏力? 但紧接着高顽便发现身前的岩壁完好无损。 反倒是头顶那根本看不清高度的穹顶,突然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碎石丶灰尘丶以及某种粘稠的黑色液体,劈头盖脸砸下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那窟窿里硬生生砸进大殿。 「砰!」 第一道身影狠狠砸在地上。 直接在地面花岗岩上砸出一个直径两米的大坑。 坑的边缘,那些原本安静飘着的火烛鬼,像是被开水烫了一样,尖叫着四散奔逃。 但还没跑出多远,就被紧随其后的第二道身影一脚踩碎三只。 第251章 争执 那道身影,高顽在几位长老的记忆中见过不止一次。 周毅。 民俗局,川蜀分局局长。 整个瓦屋山行动的最高领导者。 这家伙不在外面主持大局。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此刻的周毅,浑身上下全是血。 左边脸颊更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撕掉一大块皮肉。 露出里面森白的牙床和颌骨。 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不停颤抖。 显然断了不止一处。 现如今这位局长虽然有些凄惨。 但很明显处于上风。 因为他的左手,此刻正死死掐着刚刚第一个掉下来之人的脖子。 将他硬生生从坑里提起来。 至于那个男人高顽更加熟悉。 那特么正是高顽先前在洞里已经杀过一次的左使! 虽然知道这家伙没死。 但短短一个小时不到,再次见面。 高顽依旧感觉十分的诧异。 而且高顽明明记得,周毅这家伙不是玩纸鹤的么? 他一个局长怎的如此生猛? 「咳咳咳!」 左使被掐得满脸涨红,眼镜歪到一边,露出那双永远笑眯眯的眼睛。 「周!周局长,咳咳,你这又是何苦。」 「你我各为其主,至于这么拼命吗……」 左使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依旧带着那股子让人咬牙切齿的从容。 就好像不怕死一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家伙好像确实有点难杀! 「各为其主?」 周毅扯出一个狞笑。 笑容扯动脸上的伤口,鲜血顺着下巴滴在左使的中山装上。 「老子为什么弄你,你他妈心里没点数?」 话音落下周毅左手猛地用力,把左使的脑袋狠狠掼在地上。 「砰!」 地上的花岗岩地砖瞬间碎裂。 左使的后脑勺被砸出一个浅坑,鲜血顺着裂缝流进去。 但那张脸依旧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周局长,你杀不死我,你知道的。」 「老子知道!」 周毅打断左使的喋喋不休。 左手再次用力,把玉山的脑袋从坑里扯出来,又狠狠掼下去。 「砰!」 「老子知道你他妈有替死之术!」 「砰!」 「但老子今天就算杀不死你,也要把你打出屎来!」 「砰!砰!砰!」 一下接一下。 像砸蒜。 玉山的脑袋在花岗岩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浅坑。 他的脸开始变形,镜片扎进眼眶里,鲜血糊了满头满脸。 但左使依旧在笑。 还笑得越来越开心。 「周局长你急了……」 「你急了,说明说明你快撑不住了……」 「你带来的那些人死得差不多了吧?」 「你培养了那么多年,最得力的那几个手下……现如今还剩几个?」 周毅的手,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 左使的右手突然抬起,五指如爪狠狠插向周毅的咽喉! 周毅连忙偏头躲开,但动作慢了半拍。 左使的指尖在他脖颈上划出四道血槽,深可见骨。 周毅吃痛,左手松开连忙捂住伤口。 而左使则是趁势一滚,滚出三米开外。 扶着旁边一根突出的石柱缓缓站起来。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把那颗已经挂在脸上的眼球重新按回眼眶里。 然后抬头,看着周毅。 「周局长,你老了。」 「你手底下那些人也老了。」 「他们活够了,他们该死!」 「你手下的那些小伙子死得多惨,你看见了吗?」 「你知道他们死前喊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他们在向你求救啊!」 左使笑得更开心了。 「只可惜可惜周局长你忙着追我,似乎没听见。」 「你要是听见了,会不会心疼?」 「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畜生?」 「明明知道追上我也没用,还要追。」 「明明知道你营地里的那些乌合之众挡不住我的人,还要他们硬抗。」 「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周毅一言不发。 他站在原地,看着玉山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玉山!你知道老子为什么追你吗?」 「不是因为老子想杀你。」 「是因为老子想看看,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你说我劳资手下的弟兄死得惨,劳资没什么意见。」 「都是战场上下来的好手,马革裹尸早就是常态,他们至少有名分有抚恤金。」 「但你那些手下呢?」 「你把他们扔在山洞里当诱饵,让他们一起被埋在里面。」 「他们死的时候,你他妈又在哪?」 「你在外面,等着看热闹对不对?」 「不但看热闹,还要等他们死完了你才出来,然后指挥那些炮灰继续送死。」 「这事要是传出去,我倒要看看跟着你们的那些三教九流会不会一哄而散?」 左使的笑容,明显僵了一瞬。 很显然他也知道他做的这一系列事情有些不地道。 但很快就恢复了。 毕竟这次的计划只要能成功,死多少人都是值得的。 「他们死,是为了圣教的大业。」 「孩儿们死得其所,他们现如今已经回归母神的怀抱,在极乐世界畅游!」 「不像你那些兵,死得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 「你他妈是真傻还是装傻?」 「你以为老子为什么要追你?」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这点拖延时间的小伎俩?」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装什么聊斋?狗东西!你最好祈祷我什么都发现不了!」 「明知道劳资周围驻扎着至少两个团,依旧不管不顾用人命来填!劳资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既然值得那么多人的命!」 似乎是被周毅说中了心中所想,左使的笑容一时之间僵住了。 最后,彻底没了表情。 只剩下一张死人脸。 然后,他突然又笑了,笑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开心。 「周局长,你说得对。」 「这次是我输了。」 「但那是因为我没想到,你他妈会那么狠。」 「我早该想到,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老爷和我们没区别。」 「你为了引我出来,连自己的嫡系都舍得往火坑里推。」 「你知道他们会死,依旧让他们探洞!」 「你明知道我的人是你的数倍,你还是让他们守在那里!」 「你不一样也是畜生?」 周毅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竟然出乎高顽意料的点了点头。 「对,老子是畜生。」 「但老子这个畜生,是为了不让你这种畜生继续祸害人。」 「这就是区别。」 玉山愣了一下。 「周局长,周局长,你他妈真是个妙人。」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你以为你比老子高尚?」 「你以为你们这些泥腿子的走狗,乾的破事就比我们这些邪魔歪道乾净?」 「你知道老子为什么杀不死吗?」 「因为老子这条命,是就那些老家伙给的!」 「那些老家伙,年轻的时候那可都是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翘楚!」 「但只要是人!即便是秦皇汉武都避免不了怕死!」 「再厉害的人又能如何?等他们老了快死了,自然就会求我们给他们续命。」 「你们追着我们杀了上百年都没追到,还不知道是为什么么?」 「追我们这些跑腿的有什么用?有能耐你往上查啊!」 「你一个破分局的局长你敢么?」 第252章 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那些真正吃人的畜生,你当真不知道是谁么?」 这话一出口。 周毅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很显然能坐到他这个位置的,没一个是傻子。 看见这一幕。 左使笑得越来越开心,言语的输出也越来越快。 「周大局长,你他妈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么?」 「别骗自己了!你现如今他妈就是在替那些,兜不住屎的老家伙擦屁股!」 「你以为老子为什么敢在四九城动手?」 「你以为老子为什么敢任由白莲阴支在川蜀做大做强?」 「都是一路货色,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姓周的!天天这样你他妈累不累?」 「你那些兵,死得冤不冤?」 「他们到死都以为自己在打坏人,结果这一切仅仅只是狗咬狗。」 「你他妈还在这里跟老子讲区别?」 「有什么区别?」 「你跟我一样,都是狗。」 「只不过你这条狗明面上的狗,看起来比较光鲜罢了。」 「主人要你吃屎,你还不是一样要闷头吃?」 左使的这番话说得非常之糙。 但周毅一时之间却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左使也不说话就站在那里,顶着满脸鲜血笑眯眯地看着他。 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火烛鬼的呜咽声。 和远处那些被吊着的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 很久。 久到高顽都快以为自己被遗忘了。 周毅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玉山。 眼神里所有的表情全都开始淡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你说完了?」 左使点点头。 「说完了。」 周毅也点点头。 「既然说完了,那就死吧。」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出现在玉山面前。 左手成爪,直插玉山心口。 玉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想躲。 但躲不开。 太快了。 周毅这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噗嗤!」 左手穿透玉山的胸膛,从后背透出。 玉山低头,看着那只插在自己胸口的手。 又抬头,看着周毅那张死寂的脸。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不明白自己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 为什么眼前这个局长还要杀自己?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死了自己一个左使,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左使冒出来。 只要哪些人还畏惧死亡,白莲阴支便永远不可能消失! 周毅把手抽出来。 手里,捏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把那颗心脏举到眼前细细端详了几秒。 这畜生废话还真多。 杀个人哪有那么多理由? 既然现如今社会在不断往好的方向发展,那就证明真正的上层建筑依旧坚持着自己的信仰。 而他们挑选的接班人,必定也会将这种信念贯彻下去。 虽然过程或许很艰难,或许会受到非常非常多的阻力。 但这个国家的年轻人从来不缺乏热血! 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然后周毅五指用力。 「啪。」 手中的心脏炸开,鲜血溅了周毅一脸。 玉山的身体,直挺挺往后倒,砸在地上。 溅起一地灰尘。 高顽静静看着这一幕。 目前看来这位左使虽然,有可能和自己一样拥有多个分身。 但似乎他的分身属于独立的个体,互相之间并没有太多联系。 至少现如今被周毅杀死的这个左使,肯定不知道高顽刚刚同样也杀了一个左使。 要不然他绝对不会忽略站在远处的高顽。 如此淡定的和周毅闲聊。 周毅站在尸体旁边,低头看着左使那张逐渐扭曲,最后变得平平无奇的脸。 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紧接着他抬起头,看向高顽所在的方向。 「看够了没有?」 高顽从阴影里走出来,在周毅身前10米左右的位置停下。 他看着周毅又看着地上左使的尸体,看着那些四散的火烛鬼,看着那些被吊着的人。 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人来说,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看见高顽的配合,周毅松了口气。 直接一屁股坐在左使的尸体上。 紧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进嘴里。 又摸出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名。 火光照亮他那张血糊糊的脸。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火烛鬼的幽光里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是不是有很多问题?趁着现在还有一点时间,有什么想问的赶紧问吧。」 周毅先开了口。 声音沙哑,疲惫,但却难得的带上了一丝丝轻松。 闻言高顽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 周毅身后徘徊的那些火烛鬼,像是被开水烫了一样尖叫着往后退。 刚才高顽一巴掌捏爆一只同伴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它们可不想变成第二个。 「这大殿里的一切,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向那些被吊着的人,看向那些人背后长出的莲藕,看向莲藕下方蜷缩的死婴,看向那些从死婴身上长出的丶像血管一样蔓延的藤蔓。 最终看向大殿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周毅再次吸了一口烟。 「你看见的这些东西,名叫气运白莲。」 「邪教鼓捣了好几百年,才捣鼓出的玩意儿。」 「相信以小兄弟的眼力,应该能看出那些被吊着的人,无一例外全都身怀气运。」 「这里有当代的知青,有旧社会的官老爷,有大学教授,有资本家的小姐,有庙里的和尚,有道观的牛鼻子。」 「气运这种缥缈的东西的摄取难度超乎想像,就连局里想要将某个人体内的气运抽取出来,都要耗费难以想像的代价。」 「而你看到这些基本上就是水磨工夫。」 「白莲阴支将他们被吊在这里,短的三五年,长的六七十年。」 「在用莲藕代替这些人内循环的同时。」 「他们身上那点气运,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被这些莲藕吸走,再顺着藤蔓送到那头。」 周毅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大殿尽头那片黑暗。 第253章 你当真以为是你运气好? 「那里头有什么?」 「一尊佛像。」 「准确来说是一尊死佛。」 「一尊脚踏气运金莲,用数百年时间,用无数人的命和气运养出来的死佛。」 高顽眉头一皱,不由得想起先前在与三名长老战斗时的那尊死佛。 那里面好像还包着一具狰狞的尸体。 只不过那尊死佛除了有些诡异以外,高顽并没有觉得有多棘手。 而且它也在后续的爆炸中,被炸得到处都是。 这东西很厉害么? 高顽不太清楚这种死佛之间的区别。 但又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文化程度。 于是眼睛一转,当即决定倒打一耙。 「你们民俗局早就知道这些?」 而面对高顽的质问,周毅却是露出一个苦笑。 好似一点都不意外。 在他看来高顽这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在听到真相的时候,没有情绪波动才是最可怕的。 「知道。」 「知道多少年了?」 「从我进民俗局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那你们他妈的为什么不早动手?」 高顽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知道这些被吊着的人,有多少是这几年被抓来的吗?」 「你知道他们里面有知青,有下乡支援三线建设的年轻人,有响应号召来川蜀扎根的干部子弟吗?」 「他们有什么错?」 「你他妈什么都知道,就是不动手?」 面对高顽的质问,周毅抽着烟一言不发。 等高顽骂完了,他才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以为老子不想动手?」 「你以为老子看着这些同志被吊在这里,心里好受?」 「老子告诉你这破地方,老子来过三次!但每一次我的人都只能在外围转一圈就得撤。」 「为什么?因为打不进来?你在质疑我的智商?」 高顽冷笑一声。 「况且你们民俗局,总局号称有天下第一的炼炁士坐镇,各地的分局你们这帮高手更是数不胜数,外面还他妈有两个团的部队。」 「打不进来?」 「那你告诉我,现在为什么打进来了?」 闻言周毅也笑了。 笑得很嘲讽。 「炼炁士?」 「你知道我们总局那位为什么叫那位,而不叫局长或者副局长吗?」 「你知道什么叫听调不听宣么?」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况且那位前辈,前段时间带着几乎所有总局的好手去了侗人观,到现在还没出来。」 「至于分局的高手?」 周毅指了指自己。 「我么?老子勉强算一个,至于其他人我不信你没有调查过我们分局。」 「那三瓜两枣,就算掰成八瓣,偌大的川蜀能分到几块?」 「白莲阴支在瓦屋山少说三百年。」 「三百年的时间,他们早就把整座山挖空了。」 「地底下,比上面还大。」 「通道丶陷阱丶阵法丶尸坑,密密麻麻。」 「你让部队怎么打?」 「你让那些端着枪的娃娃钻进这种鬼地方,跟那些不怕死的行尸,跟那些会邪术的妖人打巷战?」 「亏你还是大学生,早些年剿匪的伤亡多大,我不信你不清楚。」 「所以你们就一直等?等了几十年,就等到今天?」 高顽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依旧有些不服。 周毅看着他嘴角的笑容逐渐收敛。 「高小子!你今天能走到这里,你当真以为是你运气好?」 随着周毅话音落下,高顽眉头一皱。 本能的感觉有哪里不对。 但想了半天又觉得哪哪都不对。 周毅像是没看懂高顽复杂的表情一样,继续开口。 「你从四九城出来,第一站到哪儿?」 「夔门。」 「那你知道夔门那个兵营,是干什么的?」 高顽没说话。 但他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距离马家沟不远的那个工兵营。 怪不得高顽一直觉得那个兵营的位置很奇怪。 「白莲阴支在夔门经营了上百年,再加上当年的战争对夔门的影响并不大,因此从清江镇那一片开始几乎所有的船,码头,几乎祖孙三代全是他们的人。」 「老子布局了十几年,才借着维护铁路的名义,堪堪插进去一颗不起眼的钉子。」 「不瞒你说,在你到夔门的第一天,民俗局就已经知晓了你的行踪。」 随着周毅话音落下。 一股强大的气势瞬间从高顽身上蒸腾而起,毕竟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 在知道自己被跟踪,被算计的时候,心情都不会好。 而周毅看见这一幕却只是摆摆手。 「别急,听老子说完。」 「那天你下火车的时候,老子的人就在站台上。」 「主要是你长得太扎眼了。」 「那个年月,有几个老百姓能长你这样?」 「一脸血债,满身杀气,时不时还会冷不丁消失一下。」 「老子的人一眼就认出你不是普通货色。」 「继续说。」 看见对方无所谓的态度,高顽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乾脆在周毅面前蹲下。 这种博弈谁先急谁就输了。 周毅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借着火烛鬼的光,念起来。 「高顽,二十四岁,四九城南锣鼓巷95号院住户。」 「原籍常山,父高建国,母王秀英,妹高芳。」 「六四年末,你父亲高建国因工伤死亡,当时厂里赔了一千八百块,由四合院一大爷经手。」 「六五年初,你母亲王秀英意外落水死亡,街道办迅速将其定性为失足,迅速结案。」 「同年,尚未毕业的高芳,被提前安排下乡插队,来的就是我们这里。」 「今年冬天,你匆忙得知父母死讯匆忙赶回四九城,却再次因为故意伤害进看守所。」 「然后看守所就不停的开始死人,紧接着是与你有着紧密关联的贾某,许某,殷某一家等等一系列人员死亡。」 「再然后,就是你留下书信后从四九城消失。」 周毅合上笔记本,看着高顽。 「这些东西,老子只用了一天就查得清清楚楚,你说老子该不该盯着你?」 高顽没说话,他的这些信息不是什么秘密。 但让高顽有些意外的是,父母的死和自己得到的信息完全不一样。 也不知道是这个周毅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说错,打算藉此诓骗自己。 作为一个手底下几千号兄弟的局长,在利用人这一块绝对是顶级的。 高顽相信只要自己开口,那么等待自己的将又是一系列的麻烦事。 最后被人牵着鼻子走,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 相比于从敌人嘴里得到情报。 高顽更加倾向于扒开脑子自己看! 第254章 不愧是炼炁士。 那么问题来了。 眼前之人很明显,在刚刚的战斗中遭受了重创。 现在抽菸的手都在抖。 整个人的状态虚弱到,似乎高顽只要上前一巴掌就能把他直接拍死的程度! 但事实真的如此么? 别开玩笑了。 高顽往后退了一步。 右手的五指,悄无声息地攥紧。 担山蓄势待发。 要知道面前这个叫周毅的男人,不但是民俗局川蜀分局的局长。 还是这场瓦屋山行动的最高指挥官,更是一个刚刚掏人心脏的狠角色! 这样的一头老狐狸为什么告诉自己这些东西? 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示弱? 更重要的是,他刚刚亲口说了从自己下火车的第一天。 就被他的人盯上,并且一路盯到现在! 从夔门马家沟到这瓦屋山。 高顽杀了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 这其中原则上罪不至死的人,肯定也有不少。 毕竟高顽老人和孩子可是全都没放过。 如果这一切姓周的全都看在眼里,他为什么先前在船上的时候依旧如此好说话? 而且自己这种生冷不忌的杀神,现在为什么还敢就那么赤裸裸的坦白给自己听? 这个人凭什么? 他有什么后手? 外面那两个团的部队,是不是已经把这座大殿围死了? 还是说这个看起来只剩半条命的局长,其实藏着什么能一击必杀的底牌? 高顽的眼神眯了眯,这个世界虽然处于末法时代。 到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还真不少。 特别是这种背靠国家的暴力机构,高顽还真不敢赌周毅手里到底掌握着什么大杀器。 不怪高顽多想。 因为事实也的确如此。 毕竟即便高顽历经两世,他也永远不可能想到,居然真的有人能把大蘑菇拿出来用! 而且还是合法合规的那种! 大家都是老老实实的拼术法,拼谁手里的枪多。 最多就是像高顽一样多藏点手榴弹。 大家都菜得好好的。 你踏马直接掏出个天地同寿是几个意思? 「怎么?」 周毅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抬起头,看着高顽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温润的笑容。 「你小子想杀我?」 高顽没说话而是再次后退了两步,同时开始观察周围的地形以及外面的动静。 看见这一幕周毅笑得更开心了。 「我说你个凶神想杀就杀,憋着干什么?」 「你这一路上杀了多少人?不差我这一个。」 「来来来,往这儿打。」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一巴掌下去脑浆子崩出来,老子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 「比我屁股下这个老东西痛快多了。」 面对周毅的挑衅,高顽依旧没说话。 但他眼中的狐疑却是再次加重了几分。 因为高顽发现这老东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居然没有哪怕一丝丝的恐惧! 甚至连紧张以及对死亡最基本的敬畏都没有! 就好像在说一件跟他完全没关系的事。 这种人,要么是真不怕死。 要么是知道自己死不了。 说实在的,高顽其实更倾向于前者。 因为如果周毅有什么保命的后手,他没必要在左使面前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那张被撕掉半边肉的脸,那条断成几截的胳膊,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恐怕几个月之内都恢复不了。 那他现在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是似乎是真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高顽前世在那些要命的遗迹里,见过几次这种困兽。 他们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九死一生,所以反而轻松了。 反正都是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面前这个姓周的,现如今貌似就是这种状态? 想到这里。 虽然很不想和这种老狐狸交流,但高顽思索了几秒钟还是开口了。 「你调查既然过我或者我师傅,那你知道在四九城杀了多少人?」 「知道。」 「你也知道我在蜀川杀了多少人?」 「大概知道。」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把我抓起来?送回去绳之以法?」 高顽的声音很平静。 周毅愣了一下。 刚刚收敛的笑声又一次在大殿里回荡,惊得那些躲在远处的火烛鬼又往阴影里缩了缩。 「绳之以法?」 「哈哈哈哈哈哈……」 周毅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捂着肚子,笑弯了腰,笑了足足十几秒才停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顽。 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高小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老子要是想抓你,用得着等到现在?」 「你他妈在夔门的时候,老子就能动手。」 「在清江镇的时候,老子也能动手。」 「野狐岭那会儿,你一个人杀那三个老东西的时候,老子的人就在五里外的山上看着。」 「你猜他们为什么不打你黑枪?是觉得我们民俗局千挑万选的神枪手打不死你么?」 高顽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毅站起身走到高顽面前,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人来说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高小子,老子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跟你摊牌!」 「从你下火车那天起,老子就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来干什么。」 「你这一路上杀的那么多人,你以为都是巧合?」 「夔门那个养山魈的老道,是白莲阴支外围的人,主要负责守着夔门那条线,防止有人从水路摸进川蜀。」 「你杀了他,正合老子的意。」 「马家沟那个马三槐,是白莲阴支在川东地区负责采药的头目,专门负责抓那些命格特殊的知青。」 「他当时的目的地可是老君观,你以为他为什么会突然折返?」 「至于清江镇那个柳七,则是柳家这一代的下一任话事人,是白莲阴支在川南地区的总瓢把子。」 「你杀了他,直接让白莲阴支在夔门一代的势力彻底失控。」 「至于野狐岭那三个狗东西,一个是柳家情报系统的实际掌控者,一个是白莲阴支阵法师里资历最老的那一批,剩下那个姓赵的甚至是火棘花一脉最能打的。」 「你把他们杀了,白莲阴支在瓦屋山的年轻一代的战力直接少了三分之一。」 「不愧是炼炁士,还真是厉害啊!」 周毅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看着高顽,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第255章 一拳打死我! 「但你小子他妈知不知道为了让你一路杀过来,老子往里头填了多少人?」 「你这一路上,有好几次差点撞上白莲阴支的大部队。」 「你知道为什么每次你都能绕过去?」 「就凭你那些乌鸦?川蜀之地何时出过那么大个的乌鸦?而且还是一大群一大群的出现?」 「你知道为什么你从清江镇到野狐岭这一路一个人追着三个打的时候,一个追兵都没碰上么?」 「那是因为老子的人那天晚上,对野狐岭周围已知的所有白莲阴支据点同时进行围剿!」 「就那一天晚上,民俗局就失去了四十多个好手!」 周毅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高顽耳朵里。 「还有你他妈杀了那么多人,你以为都是敌人?」 「老子告诉你!这里面有好几个都是是老子的卧底,他们直到死的那一刻都没吭一声!」 听到这里,高顽眉头忍不住皱起。 先前的种种不合理似乎都有了答案。 「你他妈杀得爽,可老子的心在滴血。」 周毅的眼睛红了。 他就那么盯着高顽,盯着这个杀了数百人,一路杀到自己面前的年轻人。 「高小子,我今天就直接跟你摊牌!劳资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你。」 「因为老子需要你,需要你那个炼炁士师父。」 「老子需要你们这种能一个打一百个的狠人,帮老子杀进瓦屋山!」 「需要你们成为白莲阴支的一颗眼中钉肉中刺,让它们始终没办法调动所有力量和我们决战!」 「让这个左使,就连刚刚那种规模的战斗,都不敢亲自指挥,而是要第一时间回到这座大殿!」 「计划很完美!老子做到了。」 周毅摊开双手。 「你看,老子现在站在这里。」 「真是好厉害的炼炁士啊!即便只是个接触炼炁不到几个月的人,杀我们这些老东西都跟杀鸡一样!」 「没出现在外面的那位柳大长老,还有那个自称西蜀剑圣的沈青,还有一个非常擅长阵法的老头,全都死在了你,或者你师傅手里对吧?」 「难怪总局的那位看人,从来都是鼻孔朝天!」 「老子在你身上果然没押错宝。」 周毅说到这里顿了顿,向着周围的黑暗拱了拱手。 似乎在感谢高顽那位炼炁士师傅的鼎力相助。 毕竟在他看来,高顽一个人同时对付三个白莲阴支的老怪物来说太过牵强。 而白莲阴支,之所以派了那么多人留守,防的就是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炼炁士。 为此,甚至他们都没打算抵抗到底! 可想而知,炼炁士的威名在江湖上有多恐怖。 同样的,作为算计了对方一把的周毅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所以,你现在想杀我,没问题。」 「老子认了!」 周毅往后退了一步。 他把手背到身后,站直了身体。 那张被撕掉半边肉的脸,在火烛鬼的幽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但那双眼睛,却格外平静。 「来吧。」 「老子今天没打算活着回去。」 「从追左使那个狗东西的时候,老子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老子知道自己杀不死他,知道老子追上来也是白追。」 「这个左使的称呼,从来指的就不是就不是一个人!」 「但老子还是追上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我不来你一定也会去找我。」 「与其躲在民俗局,在一名炼炁士的威胁下战战兢兢的过一辈子,不如现在就坦坦荡荡的死在你手里!」 「所以老子可以死了。」 「来吧,高小子一拳打死我!」 听完周毅的长篇大论,高顽右手攥成了拳头。 捏得骨头嘎吱作响。 但那一拳,始终没有打出去。 他就知道不能让这种老狐狸多嘴。 看这样子,面前这个姓周的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确实在利用自己。 他也确实没打算活着回去。 这种人,你杀他,他反而解脱了。 现在好了,自己成反派了? 杀还是不杀? 高顽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毅脸上的笑容都有点僵了。 最终高顽还是叹了口气,松开拳头。 「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我,你在利用我和我师傅?」 周毅点点头。 「对。」 「那你为什么不乾脆等着我们杀进去,一路杀到底再动手?」 「因为你他妈就算加上你师傅一起,同样杀不进去!」 周毅的回答乾脆利落。 「你知道这瓦屋山底下有多少人?」 「光核心教众,就有五六千。」 「外围那些跟着混饭吃的,还有一两万。」 「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阵法丶多少陷阱丶多少僵尸?」 「你两个人就算再能打,能打多少个?」 「一百个?两百个?五百个还是五千个?」 「然后呢?」 「累都能把你累死。」 「本来的行动时间就是两天后,但你既然今天进来了,那行动就只能是今天。」 「为此临时营地甚至都没布置好!」 「不过好在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白莲阴支的教众现如今死的死,逃的逃。」 「接下来只需要将这处被称作天围寺的大殿彻底破坏,这白莲阴支在蜀中便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周毅的回答朴实无华。 这种不要命的,二愣子心态让高顽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决定先把这个恩怨放到一边。 问出来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那我妹妹呢?」 现如今峰回路转,既然自己的到了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了。 似然这种被人从头算计到尾的事情,很让人愤怒。 但这一切的核心,始终围绕着自己的妹妹。 就像高顽一开始的大杀特杀一样。 同样认识到高芳重要性的民俗局,在知道自己妹妹存在的情况下。 肯定不遗余力的将她保护得好好的。 毕竟要是有着高芳拦着,自己搞不好还真杀不了面前这个老狐狸! 这也是高顽唯一能想到的。 周毅能在两名炼炁士的围剿下,全身而退的方法。 面前之人不可能想不到。 想到这里,高顽甚至还有些开心。 一旦自己的猜想成立。 那就说明自己的妹妹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 或许没吃过什么苦,依旧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可伴随着高顽这句话问出。 周毅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第256章 手镯。 这一愣神。 连带着高顽也有些急了。 刚刚涌起的欣喜瞬间消失。 一种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姓周的!我现如今虽然不打算计较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但不代表我怕了你们民俗局!」 「难不成你还想拿我妹妹作为要挟,让我给你们当狗!」 「老子告诉你!」 「做梦!」 「逼急了,老子用你的命换也一样!」 高顽话音落下,向前一步就要动手。 他可不管周毅这种老狐狸打的什么心思,也懒得管什么家国大义。 他做的这一切,全都是只是为了找自己的妹妹。 现如今,他在这世上就只剩下这么一个亲人。 谁敢拦他,他就要睡死! 川蜀之地距离边境并不算太远。 高顽还真就不信多个神通在身,又有周毅这个局长当人质,自己会走不出去! 然而面对高顽的质问与步步紧逼。 周毅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成沉默。 紧接着从沉默,变成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然后在高顽大手扣住周毅衣领,将他硬生生从地上提起来时。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东西很小。 用手帕包着。 手帕的款式很旧,似乎只是一块衣服的边角料,上面还有几朵绣的小花。 紧接着周毅,将手帕送到高顽身前打开。 露出一个银镯子。 很细的那种,缝隙处有些发黑一看就是小姑娘戴的。 而镯子内圈上,赫然刻着一个粗糙的芳字! 高顽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他认识这个镯子。 这是高芳十岁生日的时候,他送给她的! 这个手镯原先是,高顽在城墙边上捡到的半根变了形的簪子。 为了将其打成手镯,在生日的时候送给妹妹。 高顽几乎跑遍了大半个四九城。 但现如今这个年月,四九城里哪还有首饰铺。 高顽找了一个多月,才找到一个之前干过这个行当的老头。 然后硬是给他挑了一个多月的水,这才让老头勉为其难的打出了这么个镯子。 就连里面的字都还是高顽自己刻上去的。 送给她那天,高芳激动得差点没跳起来。 从那天以后,就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周毅把高顽抓住自己领口的手掰开。 将镯子连带着放到高顽手上。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高小子,你妹妹在被那几个畜生抓到川蜀的第一天,就生了很重的病。」 「十月底的天气,她们这一批知青被关在一个破庙里,连个挡风的窗户都没有。」 「据说烧了足足三天三夜,也没人管。」 「等我的人找到她们的时候,人早就已经不行了。」 「发烧烧成了肺积水,肺积水又烧成了别的什么病,老子不懂医,说不清楚。」 「反正就是.....」 周毅顿了一下。 「反正就是,没撑过去。」 「在被解救出来的前几天,人就已经没了。」 高顽脑子嗡的一声。 任由周毅将自己的手掰开。 紧接着颤抖着将手中的镯子握紧。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高顽就这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没听见周毅在说话一样, 但他那双从四九城杀到蜀川,杀了数百人始终没露出过太多情感的眼睛。 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人类才有的东西。 周毅看着他,继续说。 声音中带着些许遗憾。 「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没人给她送终,没人给她烧纸,甚至都没人给她收尸。」 「她就那样孤零零的被扔在那个破庙里,扔了一夜。」 「根据被解救出来的知青所说,第二天早上白莲阴支的人发现她死了,就把她拖出去扔在乱葬岗里。」 「和那些没人要的尸体,扔在一起。」 高顽还是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周毅深吸一口气,虽然有些不忍但已经继续讲具体情况如实告知。 「后来,老子的人按照那些人给出的信息找到了那个乱葬岗。」 「找到了你妹妹的尸体。」 「但那时候,她已经死了三天了。」 「你知道什么叫死了三天吗?」 「就是你附近有多少野狗么?」 「算了。」 周毅摇了摇头。 「老子不说了。」 「反正,老子的人把她连带着所有人的遗体一同带回来了。」 「但那时候,那一批知青里有人得了痢疾。」 「你妹妹虽然没得,但跟她们关在一起那么久,身上肯定沾了病菌。」 「为了防止疾病传播,部队的人,早在上个月就已经把那一批知青的尸体全都火化了。」 高顽的呼吸像是停止了一般。 一秒。 两秒。 三秒。 得知亲人离去的第一时间。 很多人表现出来的其实并不是悲痛,而是一种茫然。 如果你家在村里,甚至还会被繁琐的后事吸引大部分精力。 连续几天,不眠不休的接待前来悼念的亲友。 麻木的给故去的亲人擦拭身体,穿上新衣。 然后麻木的看着他被装进棺材里抬上山,然后变成一个小土堆。 最后麻木的将他生前用过的一些物品集中烧掉。 这种情况甚至可能会持续好几天。 直到再次看见熟悉物品的那一刻。 铺天盖地的悲痛,才会汹涌袭来! 高顽现如今就是这种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胸腔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 周毅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有愧疚。 有无奈。 有同情。 「高小子,你妹妹的骨灰,现在就在我的办公室放着。」 「三楼,左边第三间的柜子里。」 「骨灰盒是樟木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老子本来想把她送回四九城,但不知道你们家还有谁。」 「老子本来想给她找个地方埋了,但觉得应该等你来。」 「好在现如今老子等到了。」 「现在你手里的,是你妹妹身上唯一的东西。」 「老子给你留着。」 高顽低头死死盯着手里的镯子。 这东西,她明明说过要戴一辈子的! 一辈子,就这么短? 原来这短短的十几年,就是她的一辈子? 「高小子,心里有恨就发泄出来!」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想杀老子。」 「老子为了今天的这一切,也确实算计了你!你肯定觉得老子吃死人的人血馒头.....」 「算了。」 周毅摆了摆手。 「你他妈想杀就杀。」 「老子说了,老子今天没打算活着回去。」 「来吧。」 「现在弄死我!也算是变相为你妹妹报仇了!」 「毕竟川蜀是我的辖区,在我的辖区里出现的这种事情,我确是应该承担责任!」 周毅又往后退了一步。 还是那个姿势。 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就那么静静的迎接死亡。 第257章 一心求死的周毅。 高顽看着这个狼狈的中年人。 看着他那张被撕掉半边肉的脸。 看着他那条断成几截的胳膊。 看着他身上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突然感觉眼前这个老登是真的在一心求死。 他这个地位的人,应该为了手中的权利威逼利诱。 再不济现如今此地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毅完全可以丢下所有面子跪地求饶。 就算硬气也要放几句狠话! 只有鱼钩下大鱼的疯狂挣扎,才能激起钓鱼佬极致的快感。 不然钓条软趴趴的死鱼有什么意思? 这样的人杀起来一点都不爽。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听见这话周毅愣了一下。 「什么?」 他刚刚还在想自己要不要在死前,点上一支。 兜里还剩下好几只呢。 不抽完有些浪费。 而根据周毅的理解。 高顽这个人虽然本质上来说,应该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但却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但凡惹了他的那几个人,现如今非死即残。 而且传言他们这种炼炁士,一项视普通人如蝼蚁。 因此周毅并不认为,高顽在自己坦白后能直接放过自己。 也不认为自己局长的身份,在这种人眼里有什么威慑力。 既然如此,与其狼狈的求饶,不如坦然赴死。 反正白莲阴支这个川蜀大患已除,自己也不算死得毫无价值。 「我问你!」 也许本来的目的就是报仇。 也许本来这趟川蜀之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带妹妹回家。 总之或许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原因。 高顽很快接受了妹妹已经不在的事实。 而且冤有头债有主,那么多仇人还活在世上。 但高顽没必要对一个将死之人下杀手。 高顽看得出来,面前这位局长的正面战力其实并不算强。 刚刚之所以能碾压左使,应该是用了某种请祖师爷上身之类的借法之术。 类似敕令或者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之类的东西。 这种流派在末法时代的今天很普遍,甚至是大部分人唯一能用的术法。 也就是俗称的找关系。 这也是现如今修道之人,必须要有跟脚,有师承的原因。 不然你一个凡人没点上头的关系,鬼神怎么可能会听候你的调遣? 高顽心中汹涌的情绪逐渐平静。 开始问出自己的疑惑。 「作为一个局长,你要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你明明可以不说的。」 「你明明可以编个谎话。」 「你可以和我说我妹妹还活着,让我继续给你卖命。」 「你甚至可以说她被邪教关在了某个地方,让我继续成为你最锋利的那把刀,为你的政绩不断添砖加瓦!」 「你为什么不说?」 面对高顽的一大堆问题。 周毅愣了足足好几秒。 紧接着似乎想到了什么,苦笑一声。 「高小子,老子这辈子骗过很多人。」 「骗过敌人,当然也骗过自己人,骗过上级,骗过下级。」 「老子为了这次能打进白莲阴支,不知道欺上瞒下多少人。」 「但老子今天不想再说谎,也不想再权衡利弊了。」 「老子累了。」 「刚刚那个狗东西问我和他有什么区别?』 「老子当时没回答他。」 「但老子后来想了想。」 「发现他说得对。」 「老子跟他,确实没什么区别。」 「都是狗。」 「老子他妈的就是条狗!」 周毅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激动。 「老子替那些老家伙干了二十年的脏活,填进去不知道多少弟兄的命!」 「结果老子今天才知道,老子杀的这些人他妈的都是那些老家伙养的狗。」 「老子替他们擦屁股,擦了整整二十年!」 周毅说完,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看着高顽,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高小子,老子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可怜老子。」 「老子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而且相信你可能看得出来,以我现如今的这具身体的状态,最多也就只能再苟延残喘个一两年。」 「何必呢?」 周毅絮絮叨叨了一大堆。 死在这里本就是他计划的一环。 原因无他。 这次行动死了太多兄弟。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外头临时营地的人应该顶不到援军到来。 在计划中他们本就是诱饵的一部分。 为的就是引诱白莲阴支觉得有利可图,从而铤而走险。 否则周毅临时指挥部周围的守卫,不可能如此之少。 要知道营地距离瓦屋山还不到两公里。 拿头想都知道会被偷袭。 可要是那些邪教徒忍住了,就死死的龟缩在瓦屋山的地道里。 那么周毅为了减少伤亡,就不得不在瓦屋山种蘑菇! 但这里可是川蜀腹地啊! 那东西是有辐射的! 这块地方百年之内就彻底废了。 虽说蘑菇的威力非常大,但瓦屋山的主体在地下。 这东西对住在地道里的白莲阴支,能造成多大的伤害还犹未可知。 很大的机率只是将出口完全封死。 到时候这座大殿中,大量半死不活的植物人怎么办? 让他们在高辐射的环境中一直被折磨么? 要是这样干了。 那么周毅就真的跟这些狗东西没什么区别了。 所以他来了。 他现在就是要给这些人陪葬。 而因为周毅组织的这场行动,民俗局和部队的伤亡最起码上千。 如此之大的损失已经超过了一场战役。 那么大一口锅,需要有人背着。 来自法庭的审判还好说。 挨骂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最主要是周毅实在没办法,也无法面对弟兄们的家属。 这种感觉就像当年的霸王,迟迟不敢过过江一样。 最最主要的。 现如今的川蜀,乃至就算整个国家也无法妥善安置周围这上千名植物人。 周毅唯有带着这些半死不活的人一起死去,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第258章 差点让周毅得逞。 高顽听完周毅那番话,眼中阴晴不定。 他总感觉哪里不对。 总感觉面前这个局长又在阴他。 高顽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攥紧。 周毅也不说话,就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甚至还把脖子伸出来方便高顽动手。 等着高顽一巴掌结束他罪恶的一生。 可等了半天,那致命一击没落下来。 反倒是高顽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丶悲痛,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高顽抬起头,盯着周毅那张血糊糊的脸。 盯着他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然后突然笑了出来。 「我说周局长,你是不是以为老子傻?」 周毅一愣,似乎没明白高顽的话是什么意思。 随后就见高顽后退一步,把那个银镯子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然后抬起头看着浑身狼狈的周毅,眼神里逐渐升起一种看傻子的表情。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什么脏活,什么累了说得挺感人啊。」 「老子差点就信了。」 高顽再次后退一步。 「但你是不是忘了,老子是从四九城一路杀过来的。」 「杀了多少人我自己都数不清,人临死前什么反应,我见过太多太多。」 「我一巴掌下去,你倒是痛快了。」 「但你死了以后,谁给外面那些死掉的民俗局弟兄收尸?谁给他们发抚恤金?谁去他们家告诉他老娘你儿子没了?」 周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高顽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后退,同时开始环顾四周。 「战死的人我就不说了,但这周围上千号半死不活的植物人总得有人管吧?是让他们继续在这儿吊着,还是直接一把火烧了?」 「这可是上千号植物人啊,别说现如今的川蜀吃不下,就算是现在的国家,有这个能力让它们继续体面的活着么?」 伴随着高顽这句话落下,周毅的脸色终于开始变了。 「只怕等待他们的只有一条路吧?」 「但这可是上千条人命啊,直接处理掉他们的这口黑锅,谁背?」 「是那个替你收尸的副手?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部队首长?」 「还是说?」 高顽一路直接退到大殿尽头,还顺带把自己留下的痕迹处理了一下。 「你压根就没想过让别人背这口锅?」 周毅的瞳孔微微收缩看着逐渐远去的高顽,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有些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而现如今高顽距离周毅已经超过百米。 「周局长,你他妈算计了老子一路。」 「而老子也被你算计了一路,估计老子在你眼里就是个能打的愣头青,是个被你牵着鼻子走的小屁孩。」 「但你有没有想过老子这儿,也不是摆设。」 高顽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周毅叹了口气。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 高顽此时已经退到大殿尽头眼中已经出现了,周毅口中的那尊鬼佛。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姓周的,你是不是在某个地方里点着魂灯?」 「像你们这种有师承有门派出身的人,最怕的就是不明不白死在外面。」 「魂灯一灭,师门那边守着的什么长老或者大师姐,立马就知道你出事了。」 「然后你那帮师兄弟,就会顺着魂灯灭掉之前的最后一丝气息,一路追过来。」 「最多不过几天时间就能给你收尸给你报仇,给你善后。」 「顺便把你没处理完的那些烂摊子,一并处理了。」 周毅的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你是不是想着老子一拳打死你,然后你那帮师兄弟追过来,看见这大殿里一片狼藉,看见那些半死不活的植物人,看着你身边左使的尸体。」 「肯定以为你是被邪教的人杀的,毕竟你身上到处都是左使留下的伤口。」 「然后他们会替你报仇,会把这大殿里所有邪教的东西一把火烧乾净。」 「你那德高望重的师傅肯定看不到你死后还不得安宁,会把你没处理完的那些烂摊子一并收拾了。」 「而你作为最后一刻以身殉国的英雄,秉承着死者为大的观念。」 「几乎肯定能清清白白地死,堂堂正正地死,死得其所地死。」 「所有的东西一肩挑之,不连累师门,不连累那些帮你的人,不连累部队和民俗局的属下。」 「最后功过相抵,以身殉职。」 「从此家属有抚恤金,手下有安置费,上级有交代,下级有依靠。」 「就连你因为这次行动得罪的人,也因为你的死去而无法报仇。」 「除了你必须死以外,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正可谓,皆大欢喜。」 周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努力张了张嘴,想说反驳,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姓周的!别天真的!你想死,老子偏不让你死!」 「就要你活着。」 「就要你活着去面对那些死掉的弟兄的家属。」 「就要你活着去处理那些半死不活的植物人。」 「去写报告,去挨骂,去背锅,去被上级训,去被下级埋怨。」 「妈的!闹出那么大动静居然还想推卸责任?」 「还相信后人的智慧?你相信你大姨!」 高顽也没等周毅回话,便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自顾自往的进入鬼佛所在的区域翻找起来。 这里作为白莲阴支的核心地带,这么多年搜刮来的大量宝藏,肯定还没有转移。 他要美美吃一波。 然后将妹妹的骨灰带回四九城,和父母葬在一起。 出来那么久。 也是时候回去捏死,包括老聋子在内的剩下的禽兽们。 顺便北上找找李怀德的踪迹。 然后就得抓紧时间去弯弯,从源头解决那个臭婊子。 时间不多了。 距离那场运动开始就剩几个月。 在这之前自己必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随着高顽离去。 大殿里只剩下周毅一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 久到那些火烛鬼都开始探头探脑,想看看这个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局长是不是死了。 然后它们就看见周毅慢慢蹲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也不管地上脏不脏,就那么坐着。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火光照亮他那张血糊糊的脸。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火烛鬼的幽光里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他吸了一口。 又吸了一口。 然后他笑了。 笑得特别苦涩。 也笑得特别无奈。 「妈了个巴子的……」 周毅嘟囔了一句。 「老子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遇见这种愣头青。」 又吸了一口烟。 「愣头青就愣头青吧,偏偏脑子还这么好使。」 再吸一口。 「脑子好使就好使吧,偏偏还他妈这么记仇。」 「完了!我又不敢自杀,这可怎么办?」 第259章 新的斗争就要开始了。 几分钟后。 周毅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大殿深处那片黑暗。 看着高顽消失的方向。 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又坐回去。 但他稳住了。 他站稳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躲在远处的火烛鬼。 火烛鬼们被他这一眼看得往后缩了缩。 他没理它们,转身看向那些被吊着的植物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胸腔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肺叶在摩擦,又像是骨头在响。 但周毅只是剧烈的咳嗽了几声。 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大殿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出口的方向。 那是他应该回去的方向。 那是他不想回去丶但又不得不回去的方向。 一边走一边扔出一张张黄符。 黄符凭空自燃,落地便是一片火海。 周围的莲花根须开始燃烧。 火烛鬼们滴下的蜡液仿佛汽油一般,让火势越来越大。 吊着的那些植物人在火海中蜷缩成一团。 然后逐渐化为飞灰。 那些被莲藕抽出的气运在空气中逸散。 又重新往植物人身上汇聚。 周毅没理会这些东西。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突然又停下来。 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 翻开,找到某一页。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很多名字。 最上面一行,赫然写着高顽两个字。 想了想,周毅将笔记本合上,往身后的火海中一扔。 继续往前走。 走出瓦屋山隧道口的那一刻,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周毅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把。 看着那些扛着枪,跑得气喘吁吁的战士。 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报告!周局长!我们来晚了!」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是焦疯子。 焦疯子浑身是血,脸上糊满了泥和血,但那双眼睛依旧神采奕奕。 他跑到周毅面前,立正,敬了个礼。 「报告局长!临时营地守住了!」 「伤亡……虽然伤亡不小,但我们守住了!」 周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 「好。」 周毅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焦疯子的肩膀。 「好样的,辛苦了。」 焦疯子一愣。 他认识周毅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周毅这副模样。 这老头平时最要面子,从来不会说什么体恤下属的话。 他只会说些还行,凑合,马马虎虎。 今天这是怎么了? 但他没问。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周毅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周毅又停下来。 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焦疯子,回头帮我查一些事情。」 「查什么?」 「查查四九城那边,到底有哪些老家伙,跟这白莲阴支有过往来,这瓦屋山应该还有一些书信没销毁。」 焦疯子一愣。 「局长,你这是……」 「让你查你就查。」 周毅打断他。 「找得仔细些,查得越详细越好。」 「记得尽量保密,然后把名单给我。」 焦疯子眉头皱成一团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毅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帮我传个消息给我家那个老不死的。」 「就说.....」 周毅顿了顿。 「就说我没事,让他们别担心。」 焦疯子愣住了。 老不死的?局长爹不是死了十几年了么? 难不成是局长的师傅? 周局长什么时候有过师门? 他跟了周毅二十多年,从来没听见他提起这方面的事情。 但这东西也没法问啊。 只得点了点头,想着回局里再说。 周毅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但这一次,周毅没回头。 就那么站在原地,背对着焦疯子,背对着那些战士,背对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焦疯子,你说这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焦疯子愣住了。 本能的后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毅也没等他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身后,瓦屋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火势越烧越大,甚至一度从大殿中向着地道蔓延。 但周毅没有回头。 他只是往前走。 走进晨光里。 走进那片渐渐热闹起来的喧嚣里。 走进那个他不想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世界里。 新的斗争就要开始了。 身后,大殿深处。 搜刮一遍的高顽。 也赶在火势到来前进入另一条隧道。 大殿外面,天已经亮了。 高顽从大殿的另一侧钻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 金黄色的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从怀里摸出那个银镯子,举到眼前看了看。 阳光照在镯子上,照在那个粗糙的芳字上。 高顽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镯子用一根红绳绑住,挂在脖子上。 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那是月山港的方向。 那是四九城的方向。 「也是民俗局川蜀分局的方向。」 那是他应该去的方向。 那是也是他不想去,但又不得不去的方向。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高顽突然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 看着那几只盘旋的乌鸦。 那是他的乌鸦。 从四九城一路跟过来的乌鸦。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走吧。」 「以后或许不会再来了。」 乌鸦叫了一声,振翅朝前飞去。 高顽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身后,瓦屋山渐渐变小。 那些枪声,那些爆炸声,那些惨叫,那些哭声,渐渐听不见了。 月山港。 高顽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条即将起航的客货轮。 船上的人很多,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粗布衣裳的。 他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抽菸,有的在发呆。 没有人注意到高顽这个并不起眼的年轻人。 高顽登上船,找了个角落坐下。 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响声。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渐渐远去的山影。 看着那座他双手沾满鲜血才走到的地方。 看着那座他找到了妹妹丶却又永远失去了妹妹的地方。 悄悄下船。 悄悄潜入进入周毅的办公室拿走自己的东西。 然后又悄悄上船。 窗外,江水滔滔。 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 船,一路向东。 带走了高顽和他的妹妹。 却也在川蜀的江湖中,留下了北地凶神的传说。 第260章 三教九流的情报。 绿皮火车吭哧吭哧地往北开。 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传进包厢。 高顽靠窗坐着,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线装书时不时翻动一页。 窗外是连绵的山,山脚下偶尔闪过几间土坯房。 这个年月顺江而下的船只,只能出蜀却无法北上。 因此高顽在体验完那段壮阔的江景之后。 依旧选择了乘坐火车回到四九城。 并且这次高顽买的还是软卧,四个人一间的那种。 但另外三个铺位都空着。 这个年月能坐得起软卧的人不多,舍得花这钱的更少。 倒是让高顽享受了一回单间的待遇。 眼见四下无人。 高顽从床铺底下拖出一个帆布包。 包是周毅办公室顺的。 连带着一起的还有七八封空白的介绍信。 这也是高顽能顺利坐上卧铺的原因。 但不同的是,这次高顽直接用了自己的名字。 现如今的形势与高顽逃出四九城时已经完全不同。 按照他现在的实力,以及民俗局的态度。 高顽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没有继续隐藏的必要。 高顽把包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 首先是书。 大大小小十几本,有的是线装的,有的是民国时期印刷的,还有几本是手抄本。 这些基本都是从瓦屋山那个大殿里搜刮来的。 看材质就知道是少有的孤本。 里面应该保存着很多绝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的资料。 但当时火势快烧过来了,高顽来不及细看,全都一股脑全塞进了壶天。 直到现在才有时间整理。 然后是几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正儿八经的大黄鱼,一根少说一斤重。 另外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青铜鼎,鼎身刻满了符文。 一块玉佩,玉质温润,正面雕着一朵雪白的莲花。 最后是一把通体漆黑的短剑。 入手沉重,但似乎是某种动物的骨骼制成。 高顽不知道是什么,但看起来硬度还不错,而且法力在剑身中流转得很是顺畅。 用来施展剑术应该会有出乎意料的效果。 高顽把这些东西重新包好,塞回包里。 只留下那几本看着就有些年头的线状书。 最上面那本书没有封面,第一页就写着几个字。 《川蜀江湖见闻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光绪二十三年,青城散人录。 光绪二十三年。 高顽的手指在那个年份上停了一下。 那是1897年。 距离现在,快七十年了。 真是个神奇的年份。 书里记载的,是作者游历川蜀时所见所闻的各种江湖门派丶奇人异事。 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是随手记录的。 高顽翻到中间,看到这样一段话。 川蜀之地,三教九流盘踞,数百年不绝。 其势大者有三。 一曰青羊宫,道门正宗,擅丹道符籙,与龙虎山丶阁皂山并称三山符籙。 二曰火德宗,专修火系术法,据传源自上古祝融氏,其宗门隐于夔门深山,世人罕见。 三曰五仙教,源自苗疆,擅驱虫使蛊,其教众多居于川南滇北交界处,与中原往来甚少。 高顽看着这段,眉头皱了皱。 青羊宫丶火德宗丶五仙教。 名字倒是挺唬人。 但这三家高顽进入川蜀的这一路上,似乎从来没见过。 短短70年时间,难不成因为大战被灭门了? 高顽又翻了几页,找到一段关于酆都门的记载。 酆都门又称白莲阴支,乃邪教在川蜀之分支。 也是邪教在国内最大的据点之一,巅峰时期曾一度凌驾于总坛之上。 其教混杂佛道巫蛊,以炼尸驭鬼为长,尤擅以人养尸丶以尸养气之术。 其门徒遍布川东川南,与青羊宫丶火德宗丶五仙教素有龃龉,相互攻伐百余年,死伤无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毛笔另外加的。 此门背后似有异域背景,屡剿不灭,怪哉怪哉。 高顽看着这行字,脑子里突然闪过左使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看来这个邪教的事情还没完。 不过新的斗争还有几个月就要开始了。 到时候别说邪教,就连那些名门正派到时候都自顾不暇。 高顽把书放下,又拿起另一本。 这本是手抄本,封面上写着。 《三山符籙源流纪要》。 翻开一看,里面详细记载了道教符籙派的三大分支。 其中包括龙虎山正一丶茅山上清丶阁皂山灵宝。 书里记载这三宗在宋元时期达到鼎盛,门徒遍布天下,符籙术法冠绝一时。 但到了明清两代,随着朝廷对民间宗教的打压,三宗逐渐衰落,不少分支隐入民间。 也有不少心术不正之人,被白莲教等邪教吸收融合。 高顽看到这里,想起在瓦屋山外围那个张道长用的雷法。 那时高顽虽然已经深入瓦屋山隧道之中。 但外头盘踞的乌鸦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紫符的威力着实不小。 一道雷柱劈下来,几十具行尸瞬间化为灰烬。 那应该就是正宗的雷法传承。 但张道长本人,却是民俗局的人。 也就是说,三山符籙的传承,有一部分被民俗局收编了。 高顽摸了摸下巴又翻了几页,看到一段关于火德宗的记载。 火德一宗,隐于夔门,极少与外界往来。 其术法以控火为主,据传修炼至深处,可身化烈焰焚尽万物。 但其门规极严,鲜有弟子行走江湖。 高顽眉头一挑。 夔门? 他来到蜀川的第一站就是夔门。 这个火德宗的人,从头到尾没出现过。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还在夔门深山里藏着?还是早就被灭了? 高顽看着这个门派的信息。 心中不由得想起以前,看到的那些兵王下山的古早小说。 那些主角的门派貌似就是这种一脉单传的玩意。 高顽把书放下,又拿起一本《蛊术源流》。 里面详细记载了西南蛊术的起源丶分类丶大致修炼方法,以及各个流派的区别。 书里说,蛊术最早源于上古时期,是苗疆先民在与毒虫瘴气的斗争中逐渐摸索出来的。 到了汉唐时期,蛊术传入中原与道教巫术融合,形成了各种分支。 其中最大的分支,就是五仙教。 五仙教供奉的是五毒神,以蛇丶蝎丶蜈蚣丶壁虎丶蟾蜍为五仙。 教众通过喂养丶祭祀五毒,获得驱使它们的能力。 修炼到深处,甚至可以以身养蛊,让自己的身体成为蛊虫的巢穴。 高顽想起柳七控制的那条巨蟒。 只是与其说那玩意儿是蛊,还不如说是某种妖兽。 只不过柳七的控虫手段,倒是跟五仙教的路数很像。 或许这柳家可能跟五仙教有关系。 高顽又翻了几页,看到一段关于炼尸术的记载。 炼尸之术,源于湘西赶尸一脉。 其法以秘制药水浸泡尸体,使其肉身不腐,关节灵活,再以符咒驱使,可日行数百里。 后经茅山派改良,融入符籙阵法,遂成炼尸一宗。 至明清时此术被邪教吸收,与养鬼驭魂之术结合,乃有今日之尸傀丶行尸丶黑毛煞丶红毛僵之属。 高顽看到这里,想起在野狐岭遇到的那个赵镇山。 他最后把自己也炼成了僵尸,变成了一头摸到紫毛门槛的红毛僵。 不得不说那玩意儿确实难缠。 如果不是有斩妖神通,那一战还真不好说。 这炼尸之术的源头,是湘西赶尸和茅山派。 而茅山派,是三山符籙之一。 也就是说,赵镇山的火棘花一脉,源头也在三山符籙。 高顽把书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信息量太大了。 处理情报一直以来都是很费心神的一件事情。 高顽有时候其实不太想得通。 为什么其他穿越者,总能在最快的时间找到自己想要的资料。 第261章 关于民俗局。 既然想不通,高顽索性也不去想。 距离火车到站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 高顽将手中的书籍放下。 从壶天里掏出一打,在瓦屋山搜刮到的邸报。 这些纸张被单独存放,似乎记载着一些左使探查到的民俗局信息。 高顽拿起一张开始仔细阅读。 只见上面写着。 鼎革之际,百废待兴。 天下初立,百端待举,而江湖术士丶三教九流,散落民间者数以万计。 其中不乏奇人异士,亦多奸邪之徒。 若放任自流,必成祸患。 乃奉上谕,召集各派耆宿,成立民俗事务管理与异常现象处理局,简称民俗局。 局中设总局于四九师,各省设分局,专司江湖事务,管束术士,清剿邪教,以保地方安宁。 这些都是些场面话。 高顽没什么兴趣。 高顽真正好奇的是,众人口中所说的那位炼炁士。 这才是重点。 虽然高顽一直给别人制造一种,自己也是炼炁士的假象。 但真正的炼炁士他还真就只是从古籍上了解过一星半点。 并且地煞神通的一些表现形式,和传说中缥缈神秘的炼炁士有着一些相似之处。 这才突发奇想扯虎皮。 现如今不查点资料,到时候哪天露馅了就尴尬了。 毕竟接下来的四九城之行,高顽必定会接触很多人。 肚子里没点墨水,早晚得被这些全国各地的精英忽悠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就像先前那个周毅一样。 该死的老狐狸,是真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难怪能坐稳一方封疆大吏的位置。 差点忘了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 高顽叹了口气,痛定思痛。 决定以后再也不给对手任何打嘴炮的机会。 一边想着,高顽一目十行开始往下翻。 但不知道是对于炼炁士的记载过于稀少。 还是这种情报的等级比较高。 总之直到快要翻完时,高顽才看到一段关于民俗总局那位炼炁士的记载。 而且还非常潦草,上面只写了民俗局总局,有炼炁士一人。 不知其名,不知其年,据传此人乃前朝遗老,道行深不可测。 曾以一己之力,镇压三山五岳数十位高手,使其俯首归顺。 天下定鼎后,此人更是听调不听宣,独居于四九城某处,非大事不出。 各地分局若有难解之局,可上书总局,请其出手。 但此人行踪飘忽,十请九不应。 高顽看到这里,想起周毅先前说的话。 突然有些好奇侗人观是个什么地方? 按照目前得到的信息。 炼炁士绝对是这个世界战力天花板一样的存在。 而能让一位老牌炼炁士亲自出马,并且还带着总局所有好手,去到现在还没出来。 那地方得有多凶险? 不过这些高顽目前并不太关心。 前世冒险已经冒得够够的了。 现如今高顽只想早点报仇,然后离开这个即将变成火药桶的是非之地。 高顽往下翻,但发现对于炼炁士的记载却到此为止。 后面似乎是一些各派的注解。 显然就算是瓦屋山对于那位炼炁士也并不了解。 而且写这东西的应该是个老辈子。 语句简短,但信息量确是不小。 大概就在剿匪的那几年。 民俗局和部队有过一次比这次瓦屋山更加庞大的行动。 当时大军环伺,各派掌门皆识时务。 龙虎山丶茅山丶阁皂山三宗还留在大陆的部分,率先归顺。 并献出历代典籍符籙,同时遣部分弟子入局听用。 火德宗则隐于夔门,闭门不出,既不归顺亦不反抗。 民俗局数次遣人招安,皆被婉拒,念其无恶行,且人数稀少遂听之。 五仙教盘踞川西,与部队有旧怨。 但见民俗局势大,亦遣使纳表,愿受管束,却仍保留教中事务,与民俗局井水不犯河水。」 高顽看着这段,脑子里渐渐有了一个轮廓。 看样子三山符籙归顺了民俗局,成了官方的人。 这估计也是高顽先前见到的那些民俗局精锐,比较擅长符籙的原因。 至于五仙教,因为地理原因和糟糕的性价比。 民俗局默认了其表面归顺,实际自治的合作关系。 而明面上的酆都门,则成为了民俗局要清剿的对象。 这大概就是现如今蜀中势力的所有划分。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 高顽不停翻看着手中的资料。 紧接着便从中得知了,自己离开后四九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也得知了老聋子的死讯。 高顽没想到自己一番欲盖弥彰。 不仅诈出了一个据点。 在自己离开后还引发了一场那么大的事件。 但看着看着,高顽感觉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他突然发现,这其中甚至还有李怀德的记载! 而且早在去年,民俗局便已经调查到李怀德和瓦屋山高层来往密切。 而自己家的惨案,最初的目的似乎针对的就是自己? 矛头直指大西北! 只是没想到事情越闹越大。 也不知道半年后的那件大事是否和这次的事件有关。 不过想来关系不大,任何决议都不是一朝一夕临时决定的。 上面为了行动应该已经安排很久了,现如今只差一个契机。 高顽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的资料里,证实了高顽先前在大殿中的猜测。 瓦屋山其法以活人为器,抽取气运,储存于死婴体内,形成气运网络。 据古籍记载,类似术法曾见于明初,为某一神秘门派所创。 该门派后被朝廷剿灭,术法失传。 但现如今来看似乎并没有失传,毕竟瓦屋山虽然庞大,但仅仅只是一个据点。 第262章 风声鹤唳的四合院。 四九城,南锣鼓巷95号院。 腊月的天已经冷得能冻掉耳朵。 易中海,此刻正坐在自家屋里。 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作为一个小小四合院的一大爷。 他知道的东西非常有限。 别说超凡力量,就连聋老太太涉及的一系列事情。 知道的都不多。 甚至现如今都还不知道聋老太太的死讯。 也不知道四合院里曾经发生的大战。 因此在被关了半个月后,就被放了出来监视居住。 他此刻盯着那缸子凉茶,一动不动。 已经盯了小半个时辰。 他现如今虽然被放了出来。 但自从聋老太太被带走的那一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每天晚上闭上眼,就能看见高顽那张脸。 那张脸在黑暗里冲他笑,笑得他浑身发冷。 白天还好些,但也不敢出院门。 外头那些街坊邻居,见了他就跟见了鬼似的,躲得远远的。 有些人躲不过,硬着头皮打个照面。 那眼神里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不知道是害怕,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 易中海分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似乎卷进了一场无法承受的大事里。 「当家的。」 一大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棒子面粥进来,放在他面前。 「喝点吧,一上午没吃东西了。」 易中海没动。 一大妈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那个失踪的高顽还会回来吗?」 自从高顽之事过后,院子里几乎死了大半的人。 特别是贾家直接被灭门。 现如今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一大妈晚上甚至都能听见有人在哭。 着实可怕得紧。 易中海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回答。 他不敢回答。 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按理来说发生那么大的事情,那个高顽绝对是重点嫌疑人。 但现如今上头却是直接将这件事情压了下来。 看来院子里的这些人是白死了。 想到这里易中海不由得叹了口气,不由得想起以前自己威风八面的日子。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拍响了。 「砰砰砰!」 拍得很急。 易中海猛地站起来,脸色刷地白了。 一大妈也被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朝外头喊了一声。 「谁啊?」 「我!刘海中!」 易中海松了口气,但心里那块石头还是没落地。 他走过去,打开门。 刘海中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阎埠贵。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大爷,」 刘海中压低声音。 「出事了。」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 「进来说。」 三人进了屋,一大妈识趣地退到里间。 刘海中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易中海。 「您看看这个。」 易中海接过纸,凑到窗边,借着外头的天光看。 那是一张电报。 上面写着高顽已经上了火车,到达四九城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易中海的手开始抖。 电报纸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响。 「这?这哪儿来的?」 刘海中咽了口唾沫。 「我外甥在火车站当调度员,今儿一早给我打的电话。」 「你不记得了?他以前也住在院里,结婚之后才搬了出去。」 「他说有一趟从川蜀过来的火车,软卧车厢里有个年轻人,拿着介绍信名字写的是高顽。」 「院里的事情闹得很大,他虽然早就不住在这里,但第一眼也发现了这个名字的不对劲。」 听到这里易中海的嘴唇开始发白。 往日的种种再次开始浮现。 阎埠贵在旁边插了一句。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这天底下叫高顽的,也不止他一个吧?」 刘海中摇头。 「我外甥说他特意打电话问了检票员,那人的长相跟高顽一模一样。」 「而且我外甥说,他同事仅仅只是从窗口看了一眼。」 「隔着二十多米脸都不怎么看得见,但那人好像感应到了似的直接扭头和他对视。」 「就那么一眼,我外甥说他同事腿肚子都在发抖。」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脏在跳。 易中海慢慢坐下,手里的电报掉在地上。 刘海中看了看阎埠贵,又看向易中海。 「一大爷,咱们怎么办?」 易中海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高顽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地尸体。 虽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 但许大茂废了,傻柱死了,贾东旭死了,刘光奇刘光天死了,王主任死了,殷所长一家死了…… 那些得罪过他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现在,他居然就这样明目张胆的回来了。 就好像当时他不是从看守所逃跑。 而仅仅只是奉命去执行任务一样。 易中海突然想起那天晚上,高顽被押上警车时的眼神。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个将死之人的绝望。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绝望。 那是债主在记帐。 「咱们?要不咱们再去找找街道办?」 刘海中一愣。 「街道办?王主任都死了,新来的那个主任,跟咱们也不熟啊。」 「不熟也得找。」 易中海站起来。 「看这明目张胆的样子,那小子应该是找到了靠山。」 「与其等高顽杀上门来把我们害了,不如先找组织。」 「现在可是新社会,组织上总得管吧?咱们是老百姓,是受害者,他高顽再厉害,敢跟国家对着干?」 刘海中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阎埠贵却在旁边摇了摇头。 「一大爷您别忘了,上回聋老太太被带走的时候,那个调查部的人说的什么?」 「现如今咱们这院里虽然死了不少人,但沾上敌特俩字的,可不止聋老太太一个。」 「现如今的街坊邻居看着我们就像看瘟神一样,你还指望他们帮忙?」 「那你说怎么办?房子不要了,现在就逃出四九城?」 阎埠贵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 「如果那小子这次回来的目的是弄死咱们,那依我看逃跑并不现实,咱们还是得找人。」 「找谁?部队?公安?」 阎埠贵摇头。 「那些人都拿他没办法,你忘了?他在看守所里杀人的时候,公安就在外头守着。」 「那找谁?」 阎埠贵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 易中海和刘海中同时抬头,看着房顶。 「您是说……」 「我听说,聋老太太被带走之后,调查部的人又来过几回,问的都是些神神叨叨的事儿。」 「后来我听街道办的人说,四九城里有个专门管这种事儿的部门,叫什么什么局?」 「那小子要是真有什么邪门的本事,就该让这种部门去对付。」 易中海眼睛亮了。 但很快又暗下去。 「可咱们怎么联系得上那种部门?人家那种级别的,能搭理咱们这些小老百姓?」 「总得试试不是?」 「轧钢厂上回那场爆炸,调查部的人可还没走乾净呢。」 「我让我儿子去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到门路。」 易中海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你先去打听。有消息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阎埠贵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刘中海也跟着走了。 刚刚说到儿子的时候,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但没得办法,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生活。 这也是这个时代喜欢多生孩子的原因。 屋里又剩下易中海一个人。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天上开始飘雪花了。 易中海看着那些雪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高顽还是个半大孩子,跟在他爹高建国后头,在院里跑来跑去。 那时候他管自己叫一大爷,叫得可亲了。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易中海想不起来。 也许是从高建国死的那天开始。 也许是从高芳被送去插队的那天开始。 也许是从他们分高家那几间房的那天开始。 但现在想这些。 好像有些太晚了。 第263章 总局的反应。 当然。 普通人都能知道的消息,在真正的权力机构显然早已人尽皆知。 四九城,某处不起眼的灰色小楼。 沈马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份刚送来的加急电报。 内容比易中海看到的那份详细得多。 高顽,男,24岁,于11月17日16时23分在天府车站被目击,乘坐k22次列车,软卧3号车厢。 同行人员:无,并未发现传闻中其师傅踪迹,同一车次未发现任何一名可疑人物。 携带物品:一个军绿色帆布包,少量食品。 因危险等级过高,乘警出于安全考虑并未上前查看。 但目前一切正常,未发现武器携带痕迹与损害公共秩序行为。 备注:目击者称,此人下车购买食品时,曾短暂停留,眼神警觉,似有察觉被跟踪。 沈马放下电报,揉了揉太阳穴。 对面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姓吴。 很有争议的一个姓氏。 「沈组长,这事儿准备怎么处理?」 沈马没急着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烟雾在办公室里缭绕。 「川蜀分局那边有消息吗?」 年轻人摇头。 「周毅那边刚发来一份报告,详细说了瓦屋山的情况。」 「这次行动高顽出力不小,但也在那边杀了不少人。」 「多少人?」 「白莲阴支在瓦屋山的核心战力,几乎全灭。以柳家大长老丶张崇山丶赵镇海丶沈青为首的十几名长老,还有一个左使全部被杀。」 「另外还有两千多号邪教教徒,有的是高顽杀的,有的是周毅那边的人杀的。」 「但周毅在报告里明确说,如果没有高顽,他们根本打不进瓦屋山。」 沈马的手顿了一下。 「瓦屋山的左使死了?那可是个大人物,据说那家伙的实力估计都快赶上本体了。」 「死了,周毅亲手杀的,另外根据其他小队传回的消息,还有一个分身死在了高顽手里。」 「如此之快的成长速度,看来那小子没说谎。」 「要是没有一个师傅拼尽资源进行培养,即便是我们家那位在高顽这个年纪也没有这种实力。」 「唉!说到这种分身法,你说当时在四九城那么粗糙的手法,是不是也是那个高顽亲自下的手?」 「毕竟要是一位炼炁士的话现场不可能存在任何痕迹。」 沈马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这就不清楚了,涉及这种老牌炼炁士的事情我们还是少管为妙,省的哪天死得不明不白。」 「对了,周毅人呢?」 「活是还活着,但伤得不轻,据说至少得养个一年半载的,境界估计也会下滑。」 「另外这次行动部队和民俗局的伤亡都不小,周毅这活干得吃力不讨好,恐怕还得雪藏一段时间才能往上走一走。」 沈马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其中涉及的利益太大,他们老大就算硬要给周毅撑腰,也免不了表面上的责罚。 那些硬生生挨了一巴掌的老家伙们明面上不敢造次。 背地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 不过也快了。 这次在瓦屋山民俗局拿到了不少证据。 虽然不能把他们一脚踩死,但推出来几个心腹替死鬼还是免不了的。 吴姓年轻人等了一会儿,见沈马没吭声,忍不住问。 「沈组长,那个高顽你们现在有什么想法?抓不抓?」 沈马看了他一眼。 「抓?拿什么抓?把你家那位叫回来?你不怕他揍你?」 吴姓年轻人一愣,随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沈马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雪。 「这小子这次大摇大摆坐火车回来,连名字都不改。」 「说白了说明他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先前出走估计是他师傅的意思,现在很明显翅膀硬了。」 沈马把菸头按灭在窗台上。 「我建议暂停对高顽的一切监控行动。」 吴组长一惊。 「沈组长!」 「听我说完。」 沈马摆摆手。 「暂停监控,但不是不管。换一批生面孔,远远盯着就行,别打草惊蛇。他回来肯定要去四合院,让那边的人也盯紧了,有什么动静立刻汇报。」 吴姓年轻人点头。 「我马上安排。」 沈马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还有,让轧钢厂保卫科的人注意点。李怀德虽然失踪了,但他留下的那些烂摊子,可还没收拾乾净呢。高顽要是去找李怀德,咱们得第一时间知道。」 「而且那些老家伙吃了那么大的亏,没理由就这样放着高顽,陆续在四九城搅动风云。」 「总之静观其变吧。」 「明白。」 吴姓年轻人敬了个礼,转身出门。 办公室里又剩下沈马一个人。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周毅的报告,又看了一遍。 同时不停对比局里全国炼炁士的资料。 但不管他怎么看。 都没找到一丁点类似高顽师傅,这种行事风格的炼炁士资料。 经过先前那场长达八年的灭国之战。 全国的地皮都被搜刮了一遍。 现如今哪里还有什么隐世高人。 难不成还是外头来的? 这就有点麻烦了。 吴家那位老祖宗不在的日子真是难熬啊! 与此同时。 四九城西郊,某部队招待所。 陆中间坐在一间简陋的客房里,面前摆着一份同样内容的电报。 自从殷嶋死后,他这个代所长就当得战战兢兢。 虽说上面没追究他的责任,还让他继续主持工作。 但他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虽然案件已经移交上级。 可殷嶋一家死得太蹊跷,太诡异。 他查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查出来。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事肯定跟高顽有关。 但偏偏高顽又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这让原本不信鬼神的陆中间,也有些迟疑起来。 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死了那么多人。 即便上级已经把所有卷宗带走,交由调查部全权处理。 路中间依旧无法释怀。 要知道那天晚上死的人做不了假,被烧过一遍的看守所短时间内也无法恢复原样。 调查部那些狗东西,肯定有什么在瞒着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 第264章 睡不着觉的路中间。 就在路中间思绪万千时。 「咚咚咚。」 门响了。 陆中间回过神。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那个被高顽打晕,然后被伪装成高顽躺在病床上的小赵。 小赵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显然也睡不好觉。 「陆所,之前那件事有眉目了?」 陆中间点点头。 小赵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问。 「陆所,咱们怎么办?」 陆中间没说话。 小赵又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说。 「要不咱们去找调查部的人?他们不是专门管这种事儿的吗?」 陆中间看了他一眼。 「调查部?你以为是个人就能找?」 「而且因为上次的事情,调查部现如今依旧忙得脚不沾地,你面子那么大,能让人家给你汇报工作?」 小赵不说话了。 陆中间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也下着雪。 他看着那些雪花,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赵,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在病房里看着高顽的时候,他是什么状态?」 小赵愣了一下,努力回忆。 「没感觉有什么异常,就躺着一动不动。我问他要不要喝水,他也不理我。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陆中间转过身,盯着小赵。 「你一点儿感觉都没有?被人打晕,总该有点动静吧?」 小赵摇头。 「真没有,领导你信我!」 路中间这个问题问了无数次。 他叹了口气。 「行了,你先回去吧,既然上头不让管,你也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小赵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所,您说上头迟迟不给高顽越狱的事情定性,那殷所长是不是就白死了?」 陆中间没吭声。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要知道这里可是四九城。 说得好听点,他这个所长比全国的所长都要牛逼。 属于基层中的天花板。 说得不好听,但凡办理的案件涉及的人员稍微复杂一点。 他都只能干瞪眼,没有任何办法。 小赵关上门走了。 陆中间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 先不提殷嶋这个人的人品如何。 即便他真的该死。 但他可是一个所长啊。 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灭门了,上头也没个解释。 这让路中间如何能睡得着觉。 而就在路中间看着的方向。 四九城东城,某处大杂院。 一个瘦小的老头蹲在屋檐下两只手缩在袖子里瑟瑟发抖。 他叫老孙头,是民俗局的人。 当然,明面上他是个退休的老工人,来四九城投奔侄子的穷亲戚。 孙老头的任务是盯四合院那帮人。 从四九城那场大战过后,民俗局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同时也为了再次引蛇出洞。 搞清楚他们要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乾脆将包括易中海在内的,所有相关人员全部从牢里提出来进行了监视居住。 这几个禽兽的命是真好。 要不是那天晚上给民俗局打疼了。 按照民俗局以前的尿性,四合院的这些禽兽们保不齐已经被施展什么奇奇怪怪的手段。 老孙头的侄子在这片儿当街道干事,他就借着这层关系,在离南锣鼓巷不远的地方租了间房。 每天的工作很简单。 去胡同口蹲着,看95号院的人进进出出。 记下来,隔几天就和上面汇报一次。 但今天,上面却和他说从现在开始,要将四合院的所有动作尽数汇报。 不得有一丝遗漏。 老孙头叹了口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外头的雪还在下。 他裹紧了棉袄,慢慢往胡同口走去。 走到95号院对面的那棵老槐树下,他停下脚步,装作在等什么人。 等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院门开了。 出来的是刘海中。 老孙头眯起眼,看着刘海中匆匆忙忙往东边走去。 那方向,是轧钢厂。 老孙头想了想,没跟上去。 他只需要盯住院里的人就行,至于他们去哪儿,那是另一组人的事。 他继续蹲在树下,像一尊不起眼的雕塑。 雪花落在他的棉帽上,积了薄薄一层。 刚刚来传话的弟兄和他闲聊了两句。 说是那位近段时间,在川蜀闯出赫赫威名的北地杀神回来了。 二十来岁的小崽子。 短短不到一个月就完成了百人斩的壮举。 这实力搁在古代最少也是个武状元。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只是他一回来。 这四九城,怕是要热闹了。 当然。 对于四九城各方的反应。 高顽并不知晓。 就算知道了也并不在意。 他这次明目张胆的归来,本身就是为了给那些人准备的时间。 这种操作就像领导视察下属单位会提前通知一样。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今时不同往日。 高顽已经在川蜀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更何况现如今,民俗总局那位定海神针一般的炼炁士还不在。 那么高顽自然没什么好偷偷摸摸的。 该害怕的,是那些曾经算计过他的人。 据说自己离开后不久的一天夜里。 光是一场突袭,就让民俗局和部队损失了上百名好手。 曾经自己呆过的那个看守所,甚至差点被一把火烧成白地。 听起来挺牛逼的。 他倒要看看随着自己重新踏入四九城,那些人还又会使出怎样的手段? 想到这里。 坐在火车站候车室座椅上的高顽忍不住扯起一抹微笑。 露出森森白牙。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站台上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雪地上,照出一个个匆忙的脚印。 k22次列车还有一个小时才到。 高顽不着急。 他有很多时间。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那个银镯子。 镯子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就那么摸着,一动不动。 旁边座位上,一个带着孩子的妇女正在给孩子喂吃的。 孩子大约四五岁,男孩,虎头虎脑的,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在那儿呜呜地喊。 妇女一边喂,一边哄。 「乖,吃完咱们就上车了,上车就能见到爸爸了。」 孩子眨巴着眼睛,含糊不清地问。 「爸爸在哪儿?」 「在四九城等着咱们呢。」 孩子乌黑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脖子伸出二里地,非常努力的想要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嘴里含含糊糊。 「我要告诉爸爸,我学会数数了!我能数到一百!」 妇女笑了。 「好,好,你爸肯定高兴。」 高顽看着这对吵闹的母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雪越下越大。 站台上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 渐渐地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就像有些人,其实早就见过了最后一面。 高顽突然想起高芳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他屁股后头跑。 一边跑一边喊:「哥,等等我!等等我!」 高顽那时候故意跑得快,想逗她。 给妹妹急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脸都跑红了。 追上了就往他身上扑,扑得他一个趔趄。 然后她就咯咯咯地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时候多好啊。 高顽想着想着,嘴唇开始颤抖。 他低头,从帆布包里取出妹妹的骨灰盒。 轻轻抱在怀里。 哥这就带你回家。 第265章 癸酉之变。 「旅客同志们,由神都开往四九城的k22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进站……」 高顽站起来。 他把那个凉透的水杯留在长椅上,拎起帆布包往检票口走去。 身后,那个孩子还在跟母亲说话。 「妈妈你看,那个叔叔的包好大啊!」 「别瞎指,不礼貌。」 高顽没回头。 他走进检票的队伍里,随着人流,慢慢往前移动。 检票,进站,上车。 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包放好,在窗边坐下。 列车开动了。 窗外的灯光慢慢后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高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耳边是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 四九城,轧钢厂保卫科。 阎埠贵的大儿子阎解放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摆着一份刚抄来的电报。 他看完电报,心跳得厉害。 高顽要回来了。 阎解放跟高顽没什么深仇大恨。 仅仅只是当初分高家财产的时候,他爹阎埠贵分了两间房。 他跟着沾光,搬进了其中一间。 而且很快就搬出来了。 但谁知道高顽会不会算这笔帐? 阎解放越想越怕,站起来在值班室里转圈。 转了几圈,他突然想起他爹交代的事。 「让我去打听调查部的门路……」 他停住脚步,想了想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拿起桌上的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 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 「谁?」 「是……是李科长吗?我是保卫科的小阎,阎解放。」 那边沉默了两秒。 「什么事?」 阎解放压低声音。 「李科长,我有个事想打听打听,就是上回咱们厂里那爆炸案,调查部的人不是还没走乾净吗?您知道怎么联系他们吗?」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阎解放咽了口唾沫。 「是,是我爹让我打听的。院里出了点事儿,想找他们帮忙。」 「什么事?」 阎解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我听说前段时间,我们院里那个在看守所逃跑的高顽,现在好像有消息了。」 「我想和组织上反应一下这个情况。」 伴随着阎解放话音落下,那边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阎解放以为电话断了。 「李科长?李科长您还在吗?」 正当阎解放打算继续询问的时候,那边终于又开口了。 「小阎,听我一句劝。」 「您说。」 「让你爹他们赶紧跑吧。」 阎解放一愣。 「跑?为什么要跑?往哪儿跑?」 那边没回答。 电话咔哒一声挂了。 阎解放拿着话筒,愣在原地。 窗外,雪还在下。 k22次列车在雪夜中疾驰。 车厢里只剩下过道里几盏昏暗的夜灯。 旅客们大多已经睡了。 打鼾声,磨牙声,偶尔有孩子哭几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高顽靠在窗边,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夜。 偶尔经过一个小站,能看见几盏昏黄的灯,照出站台上孤零零的站牌。 那些站牌上的地名,一个接一个,被他甩在身后。 广平,石门,上谷…… 越来越近了。 高顽手里捧着那本从瓦屋山搜刮来的川蜀江湖见闻录,已经翻到了后半部分。 光绪二十三年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 书里前面大半本都在写川蜀的江湖门派,青羊宫丶火德宗丶五仙教丶酆都门。 写得详详细细,连各派掌门人的癖好丶各派之间的恩怨都记了不少。 但到了后半部分,作者笔锋一转,开始写起了别处的东西。 高顽的目光停在这样一段话上。 川蜀有白莲阴支,以北地则有白莲阳支。 阴阳相峙,南北呼应,乃神教两翼也。 高顽眉头一挑。 白莲阳支? 他继续往下看。 阳支者,以天理为号,倡真空家乡,无生父母之说。 其势盛于清乾嘉年间,徒众遍布直隶丶山东丶河南诸省,尤以京师为甚。 嘉庆十八年,阳支首脑林清丶李文成等,勾结宫中内监图谋不轨。 九月十五日,林清遣教徒二百余人,由内监引路,突入紫禁城,攻至隆宗门方败。 是为癸酉之变。 事败后清廷大索天下,阳支精锐折损殆尽,余部遁入民间,百年不闻。 高顽的手指在那个年份上停了一下。 嘉庆十八年,那是1813年。 距离现在,一百五十二年了。 貌似这件事闹得挺大的,现如今宫里的牌匾上都还挂着一个当时的箭头。 高顽继续往下翻,发现后面还有一些零星的记载。 阳支虽遭重创,然其根深蒂固,百余年间暗中绵延不绝。 据传其总坛隐于京师某处,历代传承,外人莫知其详。 阳支与阴支虽同出一源,然道途迥异。 阴支重炼尸驭鬼,以阴煞为用。 阳支则重符咒秘法,以阳刚为表。 二者一阴一阳,互为表里,然亦常有龃龉。 又闻阳支近年有复苏之象,京师屡有异闻,或与其有关。 惜哉,老朽年迈,无力北上探查,只能记此存疑,以待后来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毛笔另外加的,字迹比正文潦草得多,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民国二十六年,四九城陷日前夕。 似有阳支余孽现身琉璃厂,搜购古籍符籙,出手阔绰。 或云其欲借乱世复兴祖业。 老朽时在四九城亲见其人,然未及深究,即仓皇南逃。 至今思之,犹觉遗憾。 民国二十六年,那是1937年。 距离现在,二十八年。 高顽看着这行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起在瓦屋山的时候,左使说过的那句。 你以为老子为什么敢在四九城动手? 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想。 四九城那是天子脚下,是民俗总局那位炼炁士坐镇的地方。 白莲阴支的人敢在四九城动手。 要么是活腻了,要么就是有人在里面接应。 这样看起来,而先前自己走后搅动风云的,会不会就是白莲阳支? 毕竟敢干出区区两百人,就敢冲击皇宫的愣头青行为。 这些人似乎不能以常理判断。 第266章 火车惊变。 高顽把书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刚经历完妹妹的事,他其实不太想动脑子。 那些老狐狸的算计丶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丶那些隐藏在历史阴影里的秘密,都让他觉得累。 他现在只想回到四九城,把妹妹的骨灰和父母葬在一起。 就这么简单。 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至于什么白莲阴支白莲阳支,什么老家伙小家伙,跟他有什么关系? 只要不妨碍他杀人。 他便不想管,也懒得管。 高顽把书收起来,准备眯一会儿。 但就在这时。 高顽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趟车虽然乘客不多,但总该有些声音。 可现如今除了车轮碾压铁轨的吭哧声,车厢连接处的哐当声以外。 只剩下一片死寂。 高顽的耳朵动了动。 慢慢坐直身体,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床铺边沿。 那里放着那把从瓦屋山搜刮来的黑色短剑。 就在这时。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进了他的鼻腔。 高顽眉头一皱。 那血腥味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 但高顽的五感在一次次杀戮中早已变得异常敏锐。 血腥味是从走廊方向飘过来的。 高顽站起身把短剑握在手里,悄无声息地走到隔间门口。 侧耳听了几秒,外面还是没有声音。 他慢慢拉开门,探出头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昏黄的灯光照在地板上,照出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跟刚才一样,安静得让人心慌。 但高顽的目光,落在了隔壁隔间的门上。 那扇门虚掩着。 门缝里,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 高顽踮起脚尖走过去,探头通过隔间的窗户往里张望。 透过昏暗的月光,里面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只见先前在候车室交谈的那对母子,此刻正躺在卧铺之上。 像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杀死了。 两人保持着抱在一起的姿势,脖子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 切得很深,深到几乎把整个脖子都切开了。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床单,染红了被褥,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那个男孩的眼睛还睁着。 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还保持着生前那一刻的神采。 几分钟前,他还在候车室里像只活泼的小麻雀。 现在他躺在这里,却再也不会醒来。 就在高顽准备推开门查看一番的时候。 「哗啦!」 整个车厢剧烈一震。 高顽后退一步猛地扶住门框,稳住身形。 紧接着,他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高顽脸色一变,不再理会面前母子俩的尸体,转身就往走廊尽头冲去。 但已经晚了。 等他冲到车厢连接处的时候。 正好看见连接他这节车厢和前面车厢的挂钩,被人硬生生掰开了。 那挂钩是铁的,有成人手臂那么粗,正常情况下需要专门的工具才能拆卸。 特别是在行驶过程中,拖拽着好几节车车厢,根本无法拆卸。 但现在,它就那么在高顽眼前扭曲丶变形,然后砰的一声弹开。 高顽的车厢,和前面的车厢脱离了。 成了一节孤零零的丶被抛弃在铁轨上的独立车厢。 车厢的晃动越来越厉害,速度在迅速下降。 而窗外,是一片荒凉的野地。 最近的人家,至少在几里之外。 直到这时,高顽才明白过来。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最后一节车厢,估计是早就设计好的。 那些寥寥无几的乘客,也是被设计好的。 而那个妇女和那个孩子,只不过是误入其中的倒霉蛋。 伴随着大量火花闪烁。 车厢渐渐停稳在空旷的铁轨上。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怪响。 高顽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车厢两头开始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集。 走廊尽头,出现了几个人影。 他们包裹着黑色的棉袄,黑色的棉帽,黑色的围巾把脸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家伙。 有刀,有斧头,有铁链,还有几把一看就是特制的弩。 这些来者不善的家伙就站在走廊那头,一动不动盯着高顽。 高顽又转过身,看向车厢的另一头。 同样的人影,同样的打扮,同样的武器。 前后都是人。 被包围了。 一丶二丶三丶四……前面七个,后面八个。 一共十五个人。 高顽的嘴角扯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身后那头的隔间门,吱呀一声开了。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那个隔间里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高顽是吧?」 那声音很粗,带着点北地的口音,听起来像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 高顽没动,也没说话。 那人也不着急,继续往前走。 走到高顽身后三米的地方,停下来了。 「你他妈聋了?老子问你话呢。」 高顽终于转过身。 只见眼前站着一个大汉。 赤手空拳的大汉。 跟周围那些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不同。 这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头上没戴帽子,剃着板寸,脸膛方正,浓眉大眼,看起来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要不是他手里提着的东西,高顽说不定真会这么以为。 他左手提着先前那个妇女的尸体。 右手提着男孩的尸体。 他就那么一手一个,像提着两袋粮食一样,从隔间里走出来。 走到高顽面前,他把两具尸体往地上一扔。 「砰!」 「砰!」 两声响。 那个男孩的尸体滚了一下,脸朝上停在高顽脚边。 高顽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大汉。 大汉也在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大汉咧嘴笑了。 「怎么?不服?」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高顽。 「不服也没用,现在人已经死了,要怪就怪她们当时非要和你说话。」 「现如今你要是识相,就跪下来给爷几个磕几个响头。」 「你要是不识相!」 他扫了一眼周围那些黑衣人。 「那就等着被剁成肉吧。」 随后汉子话音落下,高顽终于开口了。 「你们是谁?」 声音带着些许疑惑,但这疑惑之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许愤怒。 也不知是愤怒面前之人,杀了两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还是愤怒他们耽误了自己的行程。 大汉闻言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完了他抹了一把脸,看着高顽,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小子在川蜀杀了我们那么多人,连我们是谁都不知道?」 大汉又往前走了一步,凑到高顽面前。 「听好了,老子是白莲阳支的人。」 「跟你他妈在川蜀杀的那些白莲阴支的废物不一样。」 「他们废物,不代表我们也废物。」 「老子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变得阴恻恻的。 「川蜀的事我们神教以后再算,你现在识相的赶紧滚。」 「这四九城现如今,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第267章 不太一样的阳支 一边说着,汉子脸上逐渐露出不屑的神情。 要不是教主打算给炼炁士一个面子。 就刚刚那几分钟。 面前这个小杂种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也就那些龟缩在瓦屋山里的,野猴子把炼炁士当盘菜。 这个高顽去年开始就是教里的目标之一。 这点情报熟悉得不要再熟悉。 他还真就不信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 有什么方法能让一个蝼蚁一样的屁民,变成绝世高手? 还能直接在川蜀连杀数百人? 他怎么不说杀了十万呢? 人又不是大白菜。 炼炁士也不是神仙。 要是有那么神,他们哥几个,在四九城蹦躂那么久坟头草都不知道有多高了。 阴支那些懦夫,多半是被这小子的师父打怕了。 才会传出这种没脑子的情报。 为了这事他还花心思将火车截断。 现在看来,那个神秘的炼炁士压根就没跟在这个小杂种身边。 「我不管你师傅是谁,也不管你要去四九城干什么。」 「总之要是胆敢搅和了我神教的大事,你就是条龙也得被我们剁成八块!」 汉子鼻孔朝天,一根手指几乎怼到高顽脸上。 高顽看着面前嚣张的汉子,足足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问了一句。 「地上那对母子,是谁杀的?」 鼻孔朝天的大汉愣了一下。 「什么?」 高顽指着地上那两具尸体。 「我问你,他们是谁杀的。」 大汉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高顽。 他戏谑的眼神里,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 「你小子是不是傻?两个命不好的屁民死都死了,还问这个干什么?」 「老子问你!这对母子是不是你杀的!」 高顽语气加重了一些,显得有些不耐烦。 大汉脸色一僵,有些不自然的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似乎感觉自己丢了面子。 凶狠的往地上吐了口口水。 然后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是老子杀的,怎么样?」 「那个女的长得倒是挺不错,只可惜被老子一刀抹脖子,不然还能让兄弟们乐呵乐呵。」 「那个小的嘛....」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 「吸取了先前的经验,老子先捂住他的嘴,然后慢慢割他的脖子。」 「那小子挣扎得挺厉害,腿乱蹬,手乱抓,可惜没什么用。」 「只是割到一半他就没气了,眼睛瞪得老大,一点都不过瘾!」 一边说着,汉子又往地上那个男孩身上吐了一口口水。 显得非常不屑。 高顽静静听完,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大汉皱起眉头。 「好?好什么好?看样子,你不打算滚?」 高顽没有回答他。 只是慢慢把脖子上挂着那个银镯子,塞进衣服里面。 「你叫什么名字?」 大汉闻言眉头皱了一下。 「老子叫赵大彪,怎么?想记着老子的名字,以后让你师傅帮你报仇?」 高顽摇摇头。 「不需要。」 「不需要?」 「死人的名字我从来记不住。」 话音落下的瞬间,高顽动了。 三米的距离,一步就到。 右手的黑色短剑化作一道乌光,斩向赵大彪的咽喉。 这一剑如果斩中,赵大彪的脑袋当场就得搬家。 但早有防备的赵大彪反应,同样快得惊人。 他健壮的身躯,很是灵活的向旁边一闪。 同时左手成爪,反手试图抓向高顽持剑的手腕。 那爪风凌厉,带起一阵破空声。 高顽眼神一凛。 这人不简单。 看样子应该是个练硬功的高手。 这种人比那些搞邪门歪道的,确是要强上不少。 高顽剑势不变,但脚下步伐微调,身体侧移半尺,让过赵大彪那一爪。 同时剑尖偏转,依旧刺向赵大彪的咽喉。 赵大彪冷哼一声,不退反进。 他右手一翻,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短刀,迎向高顽的剑。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赵大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刃上,崩出的米粒大的缺口。 紧接着抬起头看着高顽手里的黑色短剑,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好剑!可惜很快就要归我了。」 「这种宝贝拿在你这种废物手里,也是浪费!」 高顽并不理会赵大彪的嘴炮。 瞳孔颤动开始不停观察周围的地形。 这节车厢太窄了。 走廊只有一米多宽,两边都是隔间的门。 在这种地方,他那些大开大合的剑招施展不开。 剑术需要空间,需要距离,需要能够进退腾挪的余地。 但这里没有。 这里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并且这种地形御风同样不好施展。 通道两头,还站着十几个虎视眈眈的黑衣人。 而且自己现在正停在铁轨上。 这个年代的火车调度可没有那么先进。 搞不好下一辆火车什么时候就会来。 到时候还不知道要出现多少变数。 必须速战速决。 想到这里,高顽黑剑反握。 他左手成拳,一拳轰向赵大彪的面门。 那一拳看似普通,但拳风凌厉,在车厢中带起一阵呼啸。 赵大彪本能地举刀想要将高顽左手斩下。 但高顽的拳头在中途突然变向,由直拳变成勾拳,狠狠地砸向赵大彪的肋下。 「砰!」 躲闪不及的赵大彪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 但他脸上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小子够阴险。」 他揉了揉被砸中的地方,活动了一下肩膀。 「老子好久没碰上能打的了。」 他话音刚落,周围那些黑衣人迅速退到车厢两头。 然后他们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往地上一扔。 「砰!」 「砰!」 几声闷响过后,一股浓烟从车厢两头涌进来。 灰白色的烟气,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高顽连忙屏住呼吸,用袖子遮住口鼻。 但已经晚了。 那烟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喉咙,钻进他的肺里。 紧接着,高顽只觉得眼前一花。 不是晕眩。 倒像是一种麻醉的感觉。 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哪,明明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 但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变得扭曲,变得不真实。 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 迷药? 高顽心中一凛。 这白莲阳支的路数,果然跟阴支不一样。 赵大彪的声音从浓烟里传来。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眼前的东西都不对劲了?」 「告诉你,这是我们阳支的独门秘术,香膏的真正用途。」 「再牛逼的人也没用。」 「闻了这东西,你连自己在哪都分不清。」 话音落下,浓烟里突然冲出一道黑影。 高顽本能地举剑格挡。 「铛!」 刀剑相交。 但高顽这一剑的力量,比刚才弱了很多。 不是因为高顽变弱了。 而是他眼前出现了重影,相应的出剑的角度也变得迟疑。 第268章 打成血雾。 那黑影一击不中,立刻消失在浓烟里。 紧接着,另一道黑影从另一个方向冲出来。 高顽再次格挡。 「铛!」 又是一刀。 这一次,那刀擦着高顽的左臂划过,在衣服上划开一道口子。 高顽眉头一皱。 失去了隐藏实力的想法。 竖起耳朵开始催动御风。 渐渐的周围的空气开始流动,开始震颤,开始把一切细微的信息传递给他。 浓烟被隔离,被挤压。 烟里的每一个呼吸,每一个脚步声,每一次刀锋划破空气的震动。 渐渐在高顽脑海中勾勒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这时,第三道黑影从身后袭来。 高顽没有回头。 他只是向左横移半步,同时右手的短剑向后一撩。 「嗤!」 剑锋划过肉体的声音。 一声闷哼在身后响起。 那黑影踉跄后退,捂着胸口,鲜血撒了一地。 高顽没有追击。 因为他感知到,更多的黑影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 七个?八个?十个? 数不清。 他们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刀光,斧影,铁链的呼啸,弩箭的破空。 从每一个角度,每一个方向,同时袭来。 高顽双脚钉在原地,右手的短剑舞成一片乌光。 「铛铛铛铛铛。」 密集的金属交击声在狭窄的车厢里炸响。 火星四处迸溅。 高顽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一剑挡开左边砍来的刀,的同时侧身让过右边刺来的矛。 紧接着抬腿踢飞一个从正面扑来的黑衣人,随后反手一剑,削掉另一个人的半边脑袋。 鲜血喷溅在车厢墙壁上。 三四具尸体在脚下倒成一团。 但更多的人涌上来。 显然铁路周围还有后手。 这些人不怕死。 是真的不怕死。 明明同伴就在眼前倒下,明明刀剑就在眼前挥舞。 他们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那么硬着头皮往上冲。 高顽一剑刺穿一个人的心口,那人在临死前还伸出手,死死抓住高顽的剑身。 就那么一刹那的迟滞,另一把刀已经砍到了高顽面前。 高顽只得弃剑后退。 那把黑色短剑,连同那个死去的黑衣人,一起倒在地上。 赵大彪的笑声从浓烟里传来。 「哈哈哈哈!还挺厉害啊,但你现在剑都没了,你他妈还打个屁?」 他的身影从浓烟里走出,一步一步向高顽逼近。 「老子早就说了,识相的就赶紧磕头滚蛋。」 「你非要找死。」 他在高顽面前三米处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高顽。 「怎么?想撑到你师傅来救你?」 「我劝你收了这个心思,明摆着告诉你,这方圆五里都是老子的人。」 「现在跪下求饶,老子说不定还能给你个痛快的!」 「什么炼炁士,我看就是一条野狗!」 面对语言的嘲讽,高顽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体内的法力正在疯狂地涌向右臂。 周围的人不知道还有多少。 高顽实在是不想暴露自己的底牌。 但现如今还是先冲出车厢要紧。 高顽现在的感觉很不好,估摸着不是车厢底下有炸弹。 就是有人用火箭筒瞄准了这里。 他的手臂开始膨胀。 皮肤下面,青筋暴起。 血管里,血液奔涌。 肌肉纤维一根根绷紧,像是拉满的弓弦。 赵大彪的笑容卡在了嗓子眼了。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面前的高顽身上似乎开始冒蒸汽。 力。 那是纯粹,赤裸,没有任何花哨的力! 与此同时,一股被猛兽盯上的感觉瞬间在赵大彪心底升起。 「你!」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 但已经来不及了。 高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从眼前消失。 那一拳,没有任何技巧。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拳,直直地轰向赵大彪的胸口。 但那一拳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快到赵大彪根本来不及躲。 快到他的脑子刚反应过来不好,拳头已经砸到了他身上。 「轰!!!」 一声巨响,在狭窄的车厢里炸开。 赵大彪的身体像一只被野牛撞中的野狗,向后倒飞出去。 他撞破了一扇隔间的门,又撞破了另一扇隔间的门,最后砰的一声撞在车厢尽头的墙壁上。 火车的钢铁墙壁,硬生生被他撞出一个凹陷。 撕裂开来的铁皮甚至隐隐能看见外部的场景。 赵大彪嵌在那个凹陷里,右边胸口连带着一部分腹腔。 直接被高顽这一拳打成血雾。 花花绿绿的肠子,不停从破口中流出。 赵大彪嘴里大口大口地往外吐血,血里还混着内脏的碎块。 他瞪着眼睛,看着远处浑身冒着热气的高顽。 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明白。 这中原古... 这小子刚刚明明和个弱鸡一样,身上没二两肉。 怎么一下子却是能秒杀他? 赵大彪不明白,他现如今只能抽搐,只能不停吐血,只能躺在原地等死。 几秒钟后。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赵大彪的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车厢里一片死寂。 那些黑衣人全都愣在原地,看着赵大彪的尸体,看着高顽,看着那个凹陷的铁墙。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可是津门三魔之一的赵蛮子啊! 是白莲阳支在京师一带的顶尖好手! 是曾经一个人杀穿一个土匪窝的狠角色! 他前些日子还和两个双胞胎兄弟,在四九城杀了民俗局好几个高手。 现如今就这么被人一拳打死了? 一拳? 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一拳? 对了! 他们的任务不是过来传话,让这小子离开四九城的么?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高顽缓缓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五指。 右臂还在颤抖,皮肤紫红一片,肌肉撕裂般的疼痛一阵一阵地传来。 担山的代价,一如既往地大。 但随着一次次的使用,高顽的身体也在逐渐适应这种高负荷的运转。 迟早有一天。 高顽绝对能一直开着担山,让自己化身一头人型凶兽! 但不是现在。 搞完转过身,看向那些愣在原地的黑衣人。 「还有谁想试试?」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饭。 那些黑衣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开始齐齐后退。 然后第一个人扔下了手里的刀。 第二个人扔下了手里的斧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兵器落地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第269章 屠杀! 这些黑衣人虽然跟着白莲阳支,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 并且干了这么多年,手底下多多少少都有几条人命。 可就算是里面资历最深的,甚至那些多次上过战场的猛人。 也没见有谁一拳能打烂火车的。 这特么要不是亲眼所见,说出去都没人信。 法西斯是有铁拳没错。 但那特么是火箭筒! 车厢里一时之间安静得只剩下喘气声。 高顽往前走了一步。 「哗啦。」 那些黑衣人齐刷刷往后缩,脑袋撞在车厢壁上发出闷响。 门口的几人更是挤作一团。 靠近高顽的黑衣人退无可退腿一软,竟然直接跪下。 对着面前的高顽磕起了响头。 好一个能屈能伸。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第一个人跪下,第二个丶第三个也跟着跪。 车厢里短短几秒钟,直接跪了一地的汉子。 「我们就是跑腿的!是赵大彪让我们来的!」 「对对对!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什么都没干!」 「那对母子也不是我们杀的!是赵大彪一个人杀的!」 一众黑衣人开始推卸责任。 不得不说,这些阳支的教徒,实力强归强。 但就洗脑的程度而言,还真就比不上阴支。 至少高顽在瓦屋山的时候。 好没见过几个跪地求饶的邪教徒。 这种感觉颇有当年某销的既视感。 难怪会分成南派和北派。 蛊惑人心这方面,还是南方人比较在行。 高顽没说话。 皮鞋踩在车厢地板上,发出咚丶咚丶咚的响声。 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些人心脏上。 一直走到第一个人面前,才停住脚步。 只见那个人跪在地上,脑袋埋得低低的,浑身抖得像筛糠。 高顽弯下腰,伸手抓住黑衣人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一把扯掉蒙面的黑布。 露出下方一张,无比普通的脸。 三十来岁皮肤粗糙,大冬天的嘴唇乾裂,眼窝深陷。 一看就是穷苦人家出身。 但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一种高顽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种亡命徒特有的眼神。 高顽这段时间见过无数次。 这种人就算现在跪着求饶,但只要有机会,还是会扑上来咬一口。 高顽松开手,直起腰嘴角逐渐扬起。 「跪得好啊!但我有说过,投降就可以不用死的吗?」 高顽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话音刚落,那些跪着的人齐刷刷抬起头。 脸上的恐惧还没消失,新的表情已经开始浮现。 先是茫然,然后是错愕,最后是愤怒。 「你!」 一个跪在最前面的黑衣人猛地站起来,指着高顽的鼻子。 「你们这些泥腿子不是说过要优待俘虏么?你他妈说话不算话!」 「我们武器都扔了!你还想怎么样?」 「就是!欺人太甚!」 「大不了拼了!反正都是死!」 「大家一起上!他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 愤怒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高顽那一拳造成恐惧,瞬间被极致的羞辱给压了下去。 在求生的本能下,这些人的理智在燃烧。 第一个人站起来,第二个丶第三个也跟着站起来。 嘈杂的声音响起。 地上的刀被捡起来了。 斧头捡起来了。 铁链也捡起来了。 没有人第一时间选择逃跑,因为周围是大片的平原。 他们之所以选择在这里截断火车。 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防止高顽见势不妙,直接躲起来。 这大晚上的,要是在山里还真不好找。 可现如今,这片宽阔的平原,也成了他们的死地。 一个人的力量不是凭空出现的。 力从地起。 高顽能一拳打出这种威力,脚下的功夫必然也不会差。 没有人觉得自己在平原上能跑得过一名,能一拳打死津门三魔的凶神! 也没人觉得自己只要能跑过同伴就可以不用死。 他们太清楚自己的同夥是怎样的人。 溃逃一旦开始。 死在自己人手里的兄弟,绝对比死在高顽手里的要多得多! 「杀!」 先前被扒掉黑布的汉子第一个冲上来。 不是他想第一个上。 而是狭小的车厢通道,根本施展不开第二个人。 他想的很清楚。 旁边就是一个空着的卧铺隔间。 他只要虚晃一刀,然后就地一滚就能躲进里面。 然后不管是从旁边袭击高顽,还是打破窗户逃跑。 在有足够空间的前提下,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 迎接他的,依旧是高顽快如闪电的一拳。 虽然没有开启担山。 但觉醒了那么多神通,身体经过多轮强化。 高顽就算仅仅凭藉肉体力量,也比普通人要强大太多太多。 伴随着一阵脆响。 没有任何悬念。 那个眼珠子乱转的汉子,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尸体直挺挺往后倒,砸在身后的同伴身上。 「杀!」 有了先前的心理准备,身后的亡命徒们倒是没有被这一拳给吓住。 长刀斧头越过尸体劈头盖脸的砸下。 高顽后撤一步,躲过袭来的兵刃。 顺手捡起地上,自己先前遗落的黑色短剑。 剑尖从最前方那人咽喉刺入,后颈穿出。 拔剑,鲜血喷溅。 可也就在此时,一把斧头从面前尸体左侧探出,当头劈向他的面门。 高顽不退反进,身体几乎贴着斧柄滑进去,短剑横抹。 手拿斧头的黑衣人脖子被切开一半,双手捂着伤口踉跄后退。 靠着车厢不断颤抖。 而高顽这一剑,也伴随着惯性狠狠砸在车厢的玻璃上。 伴随着一声巨响。 无数碎片顿时四散开来。 这一下仿佛捅了马蜂窝,剩余的玻璃一块接着一块碎裂。 聚拢在车厢外面埋伏的教徒,瞬间围拢过来。 那黑压压的一片,声势异常浩大。 但人数优势,在真正的高手眼里没什么用。 高顽的身影在狭窄的车厢内外,来回穿梭。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的位置,每一剑都递在最刁钻的角度。 这是剑术带来的本能。 是最基础也是最实用,也是最致命的杀人技。 刺丶抹丶削丶挑丶格丶挡。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高顽每出一剑都有人倒下。 鲜血在车厢地板上流淌,汇成一条条小溪。 尸体越来越多,堆在走廊里,堆在隔间门口,堆在车厢连接处。 那些黑衣人前赴后继,被身后的人拥挤着往上冲。 可高顽出剑的速度实在太快。 快到他们刚举起武器,短剑便已经刺进了身体。 三分钟。 也许五分钟。 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 高顽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 此刻的他身上溅满了还冒着热气的鲜血。 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 火车的车厢实在太窄,很多时候只能硬上。 根本没有太多迂回的余地。 不过好在,大部分都是些被玻璃划出的皮外伤。 这些人虽然悍勇。 但到底只是些厉害一点的普通人。 和赵大彪这种,堪比白莲阴支长老的高手没得比。 第270章 惊天之秘。 高顽喘息了几秒,看了眼车厢外亡命奔逃的几人。 然后抬起头看向车厢尽头。 现如今,那里还有一个人活着。 那人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匕首,浑身抖如筛糠。 看见高顽看过来,他又一次扑通一声跪下。 匕首撇到一边。 脑袋磕在满是血水的地上,砰砰作响。 「饶命!好汉饶命!」 「我什么都没干!真的什么都没干!」 「我不是神教的人,我就是跟着来的!凑人数的!」 「他们说有钱拿我就来了!」 「您行行好!我家里还有老娘!还有老婆孩子!」 「我要是死了,他们可全都得饿死啊!」 高顽走过去站在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人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同时不停把身上的家伙事往外掏。 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还是不停地磕。 「你们一共多少人?」 高顽扯过旁边的窗帘,抹了一把脸问。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回答。 「五丶五十个!」 「赵大彪带了五十个人来!」 「就这些?还有没有后手?」 「没丶没了!就这些!上头说一个毛头小子,五十个人够了!」 高顽点了点头。 五十个。 加上赵大彪,五十一个。 不算车厢外那几个逃跑的。 现在全躺地上了。 「你们在附近有据点吗?」 那人又是一愣,眼神闪烁了一下。 「没丶没有!我们就是刚刚从四九城赶过来的!」 高顽眉头一皱,抓起汉子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提起。 然后一剑刺进他的肩膀。 「啊!」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往四图后缩,眼球睁得都快掉出眼眶。 「我想起来了!有有!有一个!」 「在哪儿?」 「在丶在刘家庄!从这里往东五里地!是个废弃的土坯房!」 「里面多少人?」 「二丶二十来个!都是看家的泥腿子!好手全在这了!」 高顽点了点头,松开汉子的头发,顺手拔出他肩膀上插着的短剑。 那人捂着肩膀,疼得满脸是汗,但眼神里还有一丝侥幸与惶恐。 之所以留个活口问话。 而不是立即施展通幽进行搜魂。 是因为高顽并不确定周围有没有,像周毅那种能控制纸鹤进行侦查的人存在。 自打见识过那种,比他调禽还要牛逼一些的侦查手段。 高顽就养成了做事留一手的习惯。 要知道他任意一个神通,都是底牌一样的存在。 能不暴露最好还是少暴露一些为妙。 一边想着。 高顽举起剑。 「您说了不杀我的!」 那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您刚才明明!」 汉子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因为他想起刚刚高顽,似乎并没有和他谈过任何条件! 短剑划过。 那人扑通一声倒下,到死都没闭上眼。 高顽收回剑,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 加上刚才死的,这节车厢里躺了三十四十具尸体。 不对,还有那对母子。 高顽转过身,走到那两具尸体旁边。 妇女的尸体仰面躺着,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渗血。 男孩的尸体蜷缩在旁边,脸朝上,瞳孔早已扩散。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候车室里像只活泼的小麻雀。 畅想着在四九城的爸爸买了什么好吃的。 如今也不知道那位等在四九城车站的父亲。 能不能接受这种突如其来的打击! 高顽蹲下来,伸手轻轻合上男孩的眼睛。 然后站起来,走到赵大彪的尸体旁边。 伸出手,按在他死不瞑目的脑袋上。 通幽开启,法力涌入赵大彪残破的魂魄。 高顽眼前开始浮现四九城南锣鼓巷,95号院门口的场景。 四周很黑,但能看见不少火光和人影。 喊杀声丶惨叫声丶枪声混成一片。 赵大彪蹲在胡同口的阴影里,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和他长得很像,身材同样魁梧,但脸上多了一道从眉梢划到嘴角的刀疤。 另一个稍微瘦一些,面相阴鸷,正细细涂抹着掌心朱砂绘制的符籙。 「老大,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刀疤脸问。 「急什么?」赵大彪瞪了他一眼。 「让那些炮灰先冲,耗一耗那帮人的火力。」 「咱们的任务是掩护其他弟兄对老聋子下手,又不是跟民俗局死磕。」 阴鸷的汉子笑了。 「大哥说得对,一个月那么点钱,玩什么命啊。」 「再说了,咱们三兄弟,什么时候亲自冲过阵?」 赵大彪咧嘴一笑。 「老三你学着点。 这三兄弟。 也就是这些人口中的津门三魔。 赵大彪丶赵二彪丶赵三彪。 紧接着便是三兄弟激战金甲力士。 这部分情报,高顽在白莲阴支那里看过。 这三兄弟聚在一起的实力,明显比单打独斗强很多。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这赵大彪一个人来。 紧接着下一幕场景闪过。 赵大彪站在一个老人面前。 老人穿着灰布长袍,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赵家的小子,你和赵镇海的关系如何?」 赵大彪愣了一下,目光有些闪烁。 「赵振海隶属火棘花一脉的,跟我算是同宗。」 「但那是南边赵家,和我们北边赵家早就分家了。」 老人点点头。 「分家不分家,祖宗是一个。」 「这次南边损失惨重,赵镇海死了,火棘花一脉几乎全灭。」 「你们北边的,该出力了。」 赵大彪皱起眉头。 「老爷子,那小子真是炼炁士?」 老人沉默了几秒。 「不管是不是,能从瓦屋山杀出来就不是善茬。」 「但你也不用太担心,那些长老很可能是他师傅杀的。」 「据情报,他自打上火车后身边就没跟着任何人。」 「没有他师傅兜底,一个毛头小子,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 赵大彪点点头。 「行,我去会会他。」 接下来依旧还是那个阴暗的洞穴。 但这次人多了。 除了那个老人,还有几个陌生的面孔。 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气势很足。 「赵大彪,你的任务是拦住那小子,别让他进四九城。」 「能杀就杀,不能杀就拖住。」 「等四九城这边的事情办完,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赵大彪问:「四九城那边什么事?」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人接过话头:「不该问的别问。」 「你只需要知道,这次的事情很大。」 「大到连总局那个老不死的都被,被提前算计调走了。」 赵大彪眼睛一亮。 「侗人观也和这次的行动有关?」 老人点点头。 「不只是侗人观。」 「五仙教丶青羊宫丶还有东洋来的几位,都在帮忙。」 「芦屋家的人亲自出手,那边短时间回不来。」 赵大彪倒吸一口凉气。 芦屋家? 那可是日本阴阳师里最顶尖的家族,传承了上千年。 他们居然也掺和进来了? 老人看着他。 「怎么?怕了?」 赵大彪连忙摇头。 「有您老坐镇,我有什么好怕的。」 老人哼了一声。 「滚吧,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们赵家的好处。」 第271章 乱臣贼子的阴谋。 看到这里高顽心中一跳。 他感觉自己好像掺和进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里面。 调虎离山,勾结蛮夷。 高顽不由得想起了上一次白莲阳支冲击皇宫的疯狂举动。 将心中震撼压下。 高顽继续扒拉赵大彪的魂魄。 其他从里面再次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很快,高顽看到了一间地下室。 赵大彪坐在一张破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盘烧鸡和一壶酒。 赵二彪坐在他对面,赵三彪靠在墙边。 「大哥,你说那小子真会坐火车回来?」 老三喝着酒有些心不在焉。 「情报是这么说的。」赵大彪撕下一只鸡腿,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线人在火车站盯了好几天,确认他买了k22次的车票。」 「而且还是软卧,3号车厢,连名字都不改。」 「看样子那小子狂得很啊。」 老三皱起眉头。 「会不会有诈?毕竟前段时间我们才在四九城搞出大动静。」 「现如今大街上,还到处都是追捕我们的悬赏。」 赵大彪笑了。 「有个屁的诈。」 「一个毛头小子,在川蜀杀了点人,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年少轻狂嘛,他不知道四九城是什么地方。」 「这里可是心脏,水深着呢。」 赵二彪将符籙细细刻画在自己的手臂上,阴恻恻地笑了声。 「大哥说得对,等他到了地界咱们三兄弟一起上,管他什么炼炁士不炼炁士,剁成八块直接扔给野狗。」 闻言赵大彪确是摇摇头。 「不用,我一个人就够了。」 「你们俩留在家里,盯着点附近的支援。」 「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也好有个照应。」 「大哥你有把握?」 老三依旧有些迟疑。 赵大彪把鸡腿骨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 「一个小瘪三我要都没把握,还混什么?」 「等着吧,也就个把小时的事情。」 紧接着画面来到刚刚的火车车厢连接处。 赵大彪站在角落里,身边站着二十几个黑衣人。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行,等过了石门就动手。」 「那对母子怎么办?」 赵大彪看了一眼不远处,抱着孩子刚从卫生间出来的妇女。 赵大彪咧嘴笑了。 「直接弄死顺便给那小子一个下马威。」 「让他知道知道,咱们阳支的手段。」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高顽睁开眼睛。 手从赵大彪的脑袋上收回来。 紧接着,赵大彪被扯出的魂魄开始溃散。 这种级别的蹂躏,这个赵大彪几乎已经失去了转世投胎的机会。 和魂飞魄散几乎没什么区别。 高顽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 赵家南北派。 五仙教。 青羊宫。 日本的阴阳师,芦屋道满家族。 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三教九流。 这么多人,同时出手。 而且还施展手段把总局那个的炼炁士,拖在侗人观让他回不来。 这得是多大的手笔? 越是了解,高顽对民俗局的那位就越是好奇。 据说他可是带着民俗局,只用了几年的时间,便镇压了一遍全国的三教九流。 这个过程中光是被灭门的,就不少于20家。 说他是明面天下第一人也不为过。 就这样的人,白莲阳支都敢算计。 而且还被他们算计成功了。 只可惜赵大彪的记忆里没有行动的具体消息。 他就算实力不俗,但毕竟只是一个打手,一个负责拦截的炮灰。 而这些人不想让他回四九城,多半是在忌惮他那个凭空捏造出来的师父。 高顽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根据刚刚得到的信息。 那里便是刘家庄的方向。 那里就算没有答案,估计也会有许多有意思的东西。 对方越不想高顽掺和,高顽就越好奇。 他有种预感,这次这些乱臣贼子的阴谋,大概率也会像上次一样被载入史册。 这种大事怎么能错过呢? 高顽把短剑收起来。 然后从壶天里掏出一捆炸药。 从瓦屋山顺来的军火还有不少。 那白莲阴支虽说是邪教徒。 但那做生意囤物资的本事着实不差,对比阳支的这些莽夫。 反倒更像商人。 高顽把炸药放在车厢里,放在那些尸体中间。 又掏出几颗手榴弹,扔进尸堆里。 然后转身,朝车厢连接处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对母子的尸体。 高顽想了想,走回去把两具尸体,和她们的行李一起抱起来扛在肩上。 然后跳下车厢。 外面是野地。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远处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高顽扛着尸体,走了几十米,找了一个土质松软的地方。 放下尸体,从壶天中掏出一把铁铲开始挖坑。 土冻得有点硬,但以高顽现如今的体魄,刨起来不算太难。 按照平常来说,将尸体留在原地是最好的做法。 但现如今荒郊野外,到处都是野狗。 高顽不知道什么时候善后的人才会来,他也没时间守在这里。 十几分钟后,坑挖好了。 高顽把两具尸体放进去,并排躺着。 然后填土。 一捧一捧的土盖上去,盖住妇女的脸,盖住男孩的脸。 填平了,他又从旁边搬了几块石头,垒在上面,最后将两人的行李放在旁边。 没有墓碑。 没有名字。 只有几块石头,在这荒郊野地里,标记着曾经有两个活人,死在了不该死的地方。 高顽站在坟前,看着那几块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朝车厢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十米,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雷管。 那是连接炸药引信的那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坟。 幽幽的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那个丈夫,父亲看到这座孤坟会作何感想。」 「总之下辈子,别再碰上我了。」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夜空中炸开。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 车厢被炸得粉碎,铁皮碎片四处飞溅,尸体残骸抛得到处都是。 火越烧越旺,把周围的雪都烤化了。 高顽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火光,看着那些在火中扭曲变形的铁架。 这种程度的爆炸。 想来最近的铁道部门已经已经察觉。 果不其然,没几分钟。 铁道的尽头便亮起星星点点手电筒的光芒。 看见这一幕,高顽转过身,消失在夜色里。 往东。 五里地。 刘家庄。 高顽走在雪地里,脚步越来越快。 远处的火光渐渐暗下去。 只剩下风声,和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远处,几间土坯房的轮廓,在夜色中隐隐可见。 第272章 刘家沟。 刘家沟在夜色里黑黢黢的。 就村东头那几间土坯房还亮着昏黄的灯。 房子是早些年闹灾荒时废弃的。 后来被白莲阳支的人收拾收拾,当了临时落脚点。 借着村民的掩护。 以及窗户用草帘子堵得严严实实,门也加固过。 从外头看就跟普通农家没啥两样。 屋里头,赵二彪坐在炕沿上。 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细细地蹭着掌心里那把一尺来长的短刀。 刀刃已经磨得鋥亮,映着油灯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长着一张和赵大彪差不多的脸。 方正丶粗糙,但少了点赵大彪那股子混不吝的匪气,多了几分阴鸷。 左脸上那道从眉梢划到嘴角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二哥,你说大哥那边完事没有?」 说话的是赵三彪,靠在墙根的一把破椅子上。 两条腿搭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个酒瓶子,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 他比两个哥哥瘦一圈,面相也更年轻些,但那双眼睛转来转去的,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赵二彪没抬头,继续磨刀。 「这才几点?从石门到四九城,火车得跑小两个钟头,大哥就算动手也得出了城再说。」 「我就是有点不踏实。」赵三彪又灌了口酒。 「那小子真像老大说的那么菜?阴支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可邪乎得很,什么一个人杀穿瓦屋山,什么连柳家那个老不死的都折进去了……」 「你信?」 赵二彪终于抬起头,看了弟弟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点嘲讽,也带着点不屑。 「阴支那帮废物,龟缩在川蜀几百年,跟青羊宫丶火德宗打了多少年?打出个什么名堂?」 「现在被一个毛头小子杀得屁滚尿流,传出去不丢人?」 「他们剩下的这些残兵败将,肯定得把对方往邪乎里说,这样才能显得自己不是太废物。」 赵三彪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炼炁士要真那么神,总局那个老不死的还用得着窝在四九城几十年不敢出门?」 「就是这个理。」赵二彪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老大说得对,阴支那帮人就是被吓破胆了。」 「什么炼炁士,什么天下第一,都是吹出来的。」 「真要那么牛逼,当年能被咱们祖师爷带着两百人打进皇宫?」 「那倒是。」赵三彪嘿嘿笑了两声。 「说起来,这次的事儿可比当年还大。听说鬼子芦屋家那边来了个什么长老,亲自出的手。」 「还有五仙教丶青羊宫啧啧,这么多势力凑一块儿看来有好戏看了。」 赵二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三,这话你在我这儿说说就行,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别往外冒。」 「我知道我知道。」赵三彪摆摆手。 「我就是好奇,教主在四九城那边到底要干啥?」 「搞得这么隐秘,老大也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就那个老头子知道。他嘴倒是严,问什么都不说。」 「不该问的别问。」赵二彪瞪了他一眼。 「知道多了有什么好处?咱们就是干活的,拿钱办事,完事走人。」 「那可是诛九族的买卖,真要是掺和进去,哪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行行行,就你谨慎。」 赵三彪又灌了口酒,不再问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磨刀石蹭过刀刃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功夫。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二彪手一停,猛地抬起头。 赵三彪也坐直了,酒瓶子往旁边一放,手按在腰间的刀把上。 「砰!」 门被撞开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踉跄着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二丶二爷!三爷!不丶不好了!」 赵二彪噌地站起来,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说清楚!」 那黑衣人抬起头,脸上糊满了血和泥,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大丶大彪爷他……他……」 「大哥怎么了?!」 赵三彪一个箭步冲过去,揪住那黑衣人的领子,把人从地上拎起来。 「你他妈说清楚!大哥怎么了?!」 黑衣人被他晃得眼冒金星,嘴里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字。 「死丶死了!大彪爷死了!」 赵三彪的手僵住了。 赵二彪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屋里一时之间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那黑衣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 「大丶大彪爷被那小子一打成了血雾……」 「弟兄们五十多号人……就丶就我们几个跑得快……」 他说着,往后指了指。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同样浑身是血,同样脸色惨白。 赵二彪看着那三个人,看着他们身上的血,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还没消散的恐惧。 他认识这三个人。 他们都是跟兄弟三好几年的老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现在他们抖得像筛糠一样。 什么东西能把他们活生生吓成这样? 赵二彪慢慢松开抓着黑衣人领子的手。 那人软在地上,大口喘气。 赵三彪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大哥……」 他念叨了一声,然后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放在墙边的那把斩马刀。 「老子去宰了他!!」 「站住!」 赵二彪一声暴喝。 赵三彪脚步一顿,回过头,眼眶通红。 「二哥!大哥死了!咱们大哥死了!」 「我知道!」赵二彪咬着牙。 「我知道!但你他妈现在去有什么用?你知道那小子在哪儿?你知道他什么路数?你知道大哥是怎么死的?」 赵三彪愣住了。 赵二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转向那三个黑衣人。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那黑衣人咽了口唾沫,把火车上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从截停火车,到杀那对母子示威,到围住那小子,到赵大彪跟那小子交手…… 一直说到那一拳。 说到赵大彪被打成血雾的那一刻。 说到弟兄们被那小子一个个屠杀殆尽。 说到他们几个趁着混乱砸碎玻璃跳车逃跑,头都不敢回地跑了五里地。 说到最后,那黑衣人的声音已经抖得不像样子。 「二爷那丶那小子是怪物!」 赵二彪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 「他追过来了吗?」 黑衣人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丶不知道,我们跑的时候,他还在车厢里……」 赵二彪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心里那种不安,却越来越重。 大哥的实力他清楚。 他们津门三魔在四九城杀了那么多民俗局的人,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 大哥是练硬功的,一身横练功夫,刀砍一条白印,枪扎一个白点。 就算是民俗局那些高手,想伤他也不容易。 可就这样的人,被一拳打成了血雾? 一拳? 赵二彪想起先前自己说的那些话。 什么阴支废物,什么炼炁士吹出来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老三,点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赵三彪愣了一下。 「二哥?」 「我叫你点人!」 赵二彪又说了一遍。 「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带上家伙,咱们现在就去会会那小子!」 第273章 天理符法。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 震得窗户纸哗哗响,震得屋顶的土簌簌往下掉。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 远处火车道的方向,一团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 赵二彪的脸色一变。 这下不用叫人了。 这一声爆炸全村人都醒了。 刘家沟的土坯房里,二十多号人乱成一团。 有的在找刀,有的在穿鞋,有的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膀子站在那儿,一脸茫然。 「快快快!都他妈快点!」 赵三彪拎着斩马刀,站在院子中央,扯着嗓子喊。 「都给我打起精神!别让那小子跑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对面就一个人,怕个蛋?」 「周围全是野地,咱们二十多号人围也能把他围死!」 「就是!高手又如何!刚打了一场恶战,我就不信他一点伤没有!」 「先前的弟兄是怕惊动附近的铁路工安,才没带家伙事。」 「现如今我们那么多条枪,实在不行直接乱枪齐发,大不了完事直接跑路。」 「没错!他就是身手再好还能快过子弹?」 这些人虽然听见了爆炸,虽然从逃回来的弟兄们知道赵大彪死了。 但毕竟没亲眼看见高顽宛若杀神降临的一幕。 没看见的人,永远不知道恐惧是什么滋味。 那三个逃回来的黑衣人缩在角落里。 看着这些不知死活的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们知道,说了也没人信。 赵二彪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磨了一晚上的短刀。 他脸上的刀疤在火光里一明一暗,衬得那张脸格外狰狞。 他们是有很多枪没错。 但这是四九城近郊,周围驻扎的部队不知道有多少。 因此为了不引人注意。 现如今的白莲阳支,常用的武器大多还是些隐蔽的冷兵器。 这也是先前赵大彪带着许多弓弩的原因。 这方面,和天高黄帝远的川蜀可不一样。 被部队发现,那是真要掉脑袋的。 因此就算这次是给大哥报仇,赵二彪依旧没打算掏出自己的王八盒子。 武器一件一件被分发下去。 在这种随时面临围剿的情况下。 他们这20多人的集结速度,其实已经很快了。 可还没等身后的弟兄们准备好。 望风的弟兄便看见一个人影,从村口慢慢走过来。 平静雪夜里的行人很是突兀,想不被发现都难。 伴随着一声大吼。 周围的嘈杂声渐渐消失。 二十多号人齐刷刷转过头,看向村口。 只见那个人影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看模样是个年轻人。 穿着普通的棉袄,普通的裤子,普通的棉鞋。 就跟大街上随便能看见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手里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短剑。 那剑在雪地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突兀。 年轻人走到离院子二十米的地方,停下了。 目光扫过赵二彪,扫过赵三彪,扫过那二十多号握着刀丶举着斧头以及枪枝弹药的汉子。 然后嘴角扯了一下。 「就这些垃圾?」 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三彪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你他妈……」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赵二彪拦住了。 赵二彪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面前浑身鲜血的高顽有些咬牙切齿。 「你就是高顽?我大哥是你杀的?」 高顽点点头。 赵二彪深吸一口气。 「好。」 「那我今天,我津门三魔就让你给我大哥偿命!」 话音落下,他右手一扬。 一道黄符从他袖子里飞出,在半空中砰地炸开,化作一片细碎的金光。 金光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 出现得很快,消失得也很快。 可伴随着金光消失,一种特殊香膏的气味开始弥漫。 院子里那些手拿兵器的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与此同时,一股暴虐的气息从他们身上升腾而起。 「杀!」 赵二彪一声暴喝。 刹那间。 二十多号人,像二十多头被激怒的野兽。 石乐志一般丢掉手里的枪枝,提着斧头长刀齐刷刷冲向雪地里的高顽。 他们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力量也大了不止一倍。 最前面那个握着斧头的汉子,冲到高顽面前三米处猛地跃起,一斧头当头劈下。 那斧头带着呼啸的风声,势大力沉,要是劈中了,估计能把人直接劈成两半。 但高顽只是向左横移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 斧头擦着他的右肩劈下,劈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与此同时,高顽的短剑已经从那汉子的上半身划过。 「嗤!」 乾净利落,鲜血喷溅。 汉子断做两截扑通一声倒下,心肝脾肺肾流了一地。 但第二个丶第三个丶第四个已经冲上来了。 刀丶斧丶铁链丶长矛,从四面八方将高顽围在正中央。 为高顽彰显着,津门自古以来的武运昌隆! 如同先前在火车上一样。 高顽不退反进。 在剑术与御风的增幅下。 他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在兵刃之间游离,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那些人的攻击落在他身上,总是差之毫厘。 转瞬之间地上已经躺了三四具尸体。 但剩下的人,在血腥味的刺激下反而越战越勇。 金光混合着香膏的味道,在他们眼眶里燃烧。 像是把他们的理智也一并烧掉了。 这种天理符法,和阴支的生愿练血术同出一脉。 但效果似乎更好一些,副作用也更大一些。 只是这时候,谁还管得了以后? 嗷嗷叫着不算赴死的人群中。 赵二彪站在最后面,手里捏着另一张符籙,冷冷地看着在雪地里闪转腾挪的高顽。 赵三彪拎着斩马刀,护在二哥身前。 那架势不太像围攻。 反倒像是高顽一个人,包围了他们二十多人。 原因无他。 报仇归报仇,但大哥的实力兄弟俩再清楚不过。 能成为他们俩的大哥,骑在他们头上靠的可不是年纪大。 他们是莽,又不是傻。 高顽能在一场大战后,还敢找上门来。 那就说明先前自己大哥,加上再加上四五十号兄弟一起。 都没能重创眼前的年轻人。 虽说可能依托了车厢的狭窄地形,让兄弟们无法围攻。 也可能是用了某种计策阴了他大哥一把。 但无论如何,战绩是实打实的。 这样的狠人,兄弟俩谁都不想单独面对。 只是现如今,事情的决定权并不在两兄弟手上。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高顽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 一个黑衣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脖子一凉,然后整个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他飘飞而起的大好头颅还没落地, 高顽已经在五米之外,短剑刺进了另一个人的心口。 「在那儿!」 有人喊了一声。 可高顽的身影,却再次出现在人群的另一端。 又是两具尸体倒下。 赵二彪的脸色变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雪地上根本没有脚印! 那小子不是速度快! 这特么是会轻功!能飞! 不!科学些的说法应该说是能藉助风力。 赵二彪清楚的看到高顽每一次移动,脚下都有一团无形的气流托着。 让他飘忽不定,让他的速度忽快忽慢,让他的轨迹捉摸不透。 这是什么路数? 炼炁士有这种功夫? 情报里没提过啊? 第274章 重击! 「老三,上!」 眼见在高顽诡异的步伐下。 那些被黄符影响的手下越来越少。 赵二彪再也无法淡定。 而巧的是,赵三彪也早就已经等不及。 先前在四九城的那场大战不方便带兵器。 他们三兄弟几个都是赤手空拳出场。 虽然斩杀了一名金甲力士,但打得那叫一个不过瘾。 现在好了,这的荒郊野岭可没人管他! 只见赵三彪拎着斩马刀,一步跨出,直接冲向高顽。 他的速度比那些被黄符加持过的黑衣人还要快上几分,气势也猛得多。 斩马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向高顽的腰间。 这一刀要是扫中了,能把人拦腰斩成两截。 高顽没有硬接。 他脚下一动,整个人像一片落叶,随着赵三彪这一刀带起的劲风,轻飘飘地飘到了三米之外。 赵三彪一刀落空,愣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高顽已经飘到他身后,手中短剑高高扬起就要顺势斩下。 「老三小心!」 赵二彪的暴喝声响起。 同时一道黄符飞出,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道红光射向高顽。 高顽眉头一皱,犹豫了半秒,还是选择侧身躲开那道金光。 只见那红光擦着他的左肩飞过,打在身后的土坯墙上。 「轰!」的一声直接被炸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 高顽看了一眼那个窟窿,又看向赵二彪。 这小子的符法有点意思。 比手榴弹威力还大。 而且是指哪打哪,似乎不需要抛物线。 赵三彪趁这个空档,已经转过身来,斩马刀再次劈向高顽。 这一次,他没有给高顽再次飘走的机会。 刀势连绵不绝,一刀接一刀,一刀快过一刀,逼得高顽不得不连连后退。 高顽一边退,一边观察着斩马刀的轨迹。 这赵三彪的刀法,跟赵大彪的硬功不是一个路数。 这小子的每一刀似乎都是全力,每一刀都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这种人最难缠。 因为他脑子有病,不怕死。 高顽不喜欢跟不怕死的人打。 不是因为打不过。 是因为以伤换伤不值当。 他的命,比这些亡命徒金贵一万倍。 高顽脚下一顿,身形猛地拔高三尺。 御风托着他,让高顽直接飘到了半空中。 赵三彪一刀劈空,抬起头,看着飘在三米高处的年轻人,眼睛瞪得溜圆。 「你他妈……」 他话还没说完,高顽已经从空中落下,短剑直刺他的天灵盖。 赵三彪连忙举刀格挡。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赵三彪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高顽稳稳落地,不等赵三彪站稳,已经再次扑上。 这一次高顽出剑的速度。 快到赵三彪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赵三彪本能地侧身。 剑锋擦着他的脖子划过,在他左肩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险些将他整条左臂齐根斩断。 鲜血喷溅间。 赵三彪闷哼一声,捂着肩膀不停后退。 但高顽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剑再次斩下。 这一次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赵三彪咬牙举刀格挡。 「铛!」 又是一声巨响。 赵三彪的虎口直接崩裂,斩马刀脱手飞出。 转瞬间。 高顽第三剑如同附骨之蛆,又一次来到赵三彪头顶。 就在这时。 「竖子安敢!」 一声暴喝,伴随着一道血光电射而来。 高顽眼神一凛,只得收剑侧身。 血光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与此同时,赵二彪的身影已经从人群中冲出。 他浑身散发着诡异的红光,速度竟是比赵三彪还要快上几分。 高顽不敢大意,一个后撤步退出去好几米。 赵二彪一刀落空也不追击,只是护在赵三彪身前。 「老三,怎么样?」 赵三彪捂着肩膀,脸色惨白,咬着牙摇头。 「死不了。」 赵二彪点点头将一张符籙按在对方的伤口上。 伴随着一阵火焰燃起,赵三彪肩膀上的伤口竟然奇迹般止住了血。 赵二彪随后抬起头看向高顽。 「小子,不愧是炼炁士,手段真够阴的!但你今天必须死在这!」 高顽没说话。 他只是扫了一眼周围。 那些黑衣人,还有十几个。 但他们的动作已经慢下来了。 血光在他们眼眶里闪烁不定,像是快燃尽的蜡烛。 符籙的效力,快到头了。 赵二彪同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虽说不知为何,今天的符籙持续时间如此之短。 可符籙一失效,这些大哥挑剩下的乌合之众就是待宰的羔羊。 必须在那之前,把这小子拿下。 他从怀里掏出三张符籙。 一张贴在自己胸口。 一张贴在刀上。 一张往天上一抛。 那第三张符籙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土黄色的微光,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内。 高顽只觉得身体一沉。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他按在了地上。 御风的效果,瞬间削弱了大半。 高顽眉头一皱。 这符籙有点邪门。 能压制他的神通? 不对。 不是压制神通。 现在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似乎是重力加强了! 赵二彪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拎着刀,一步一步向高顽走来。 刀上的红光越来越盛,像是一把刚从炉火里拿出来的烙铁。 赵三彪也捡起了斩马刀,跟在二哥身后。 剩下的黑衣人,也重新围拢过来。 弓弩被架起,先前扔在地上的枪枝弹药,也被黑衣人重新拿在手中。 他们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如此难缠。 短短几分钟就让他们损失了七八个兄弟。 连带着三当家都被重创。 虽然很不想,但现如今他们不得不开枪! 高顽被围在院子中央,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赵二彪,嘴角一扯。 「你们以为,我只有这点本事?」 赵二彪脚步一顿。 「什么意思?」 高顽没有回答,只是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但这次和先前速度快造成的假象不一样。 这次高顽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在众人眼前。 「人呢?」 「什么情况?那小子去哪了?」 「不是术法!该死的!这鬼东西还会隐身!」 「快跑!!」 赵二彪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嘶吼一声,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 下一秒一把漆黑短剑,出现在他面前。 赵二彪的反应很快。 快到他甚至来得及举刀格挡。 那把被符籙加持过的刀,横在胸前,刀刃向外,迎向凭空出现的利刃。 然后。 「铛!!!」 一声巨响,像寺庙里的大钟被撞响。 赵二彪的刀断成两截,打着旋儿飞出去,插进土里。 短剑余势未消,就那么齐根没入赵二彪头颅。 紧接着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下。 赵二彪的身体像一只被野牛撞中的破布袋,向后倒飞出去。 他撞翻了身后的两个黑衣人,又撞塌了土坯房的一面墙,最后嵌在废墟里,一动不动。 他瞪着眼睛,看着远处的那个年轻人。 想说什么,但瞳孔已经开始扩散。 他不明白。 明明已经用符籙压制了他的速度。 为什么会这样?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院子里一片死寂。 那些黑衣人全都愣在原地,看着赵二彪的尸体。 看着那个塌陷的墙,看着空无一物的四周。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爷也死了? 怎么死的? 刚刚发生了什么? 在场的人除了少数一两个以外。 根本看不见虚空中一闪而逝的短剑。 第275章 没什么收获。 赵三彪的眼眶红了。 「二哥!!」 他嘶吼着,拎着斩马刀在空地上胡乱挥砍。 似乎想凭藉着斩马刀巨大的攻击范围将高顽逼出。 赵三彪一刀落空,第二刀已经跟上。 一刀接一刀,一刀快过一刀。 他不要命了。 他真的不要命了。 高顽站在墙角,静静看着院子中心发疯的刀客。 赵三彪的刀法虽然猛,但套路已经完全乱了。 赵二彪的死,让他失去了理智。 但他不是主角,愤怒并不能让他爆种。 高顽缓步上前。 在漫天刀光中不闪不避。 左手一翻。 伴随着一声巨响,直接抓住刀背。 赵三彪一愣,看着停在半空中的武器。 拼命想把刀抽回来。 但不管他如何用力。 那把斩马刀像被铁钳夹住一样,纹丝不动。 高顽在他面前缓缓现出身形,右手随意一挥。 黑色短剑,轻描淡写的从赵三彪的咽喉划过。 「嗤!」 鲜血喷溅。 赵三彪的手松开刀柄,捂着脖子踉跄后退。 几秒钟后,扑通一声倒下。 到死,眼睛都没闭上。 高顽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 几次三番下来,他已经基本熟悉了担山的用法。 并且通过对灌注法力的精准控制。 从而将担山增幅的力量,控制在一个差不多够用的程度。 这样既能解决问题,又能让突然暴增的力量对身体的伤害降到最小。 虽然现如今手臂依旧有着些许不适。 但这种不适感已经降低到,几乎不影响接下来战斗的程度。 这一进步极大的提升了高顽的续航能力。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还活着的黑衣人。 十几个。 在见识过高顽强大的力量,与鬼魅一般的身法后。 这些人开始向着四面八方逃窜。 但伴随着赵家两兄弟的死去。 符籙的效力彻底消失。 随之而来的后遗症让他们脚步虚浮,那么长时间也就跑出去几百米。 高顽走过去,在这些人惊恐的目光中短剑挥动。 一个。 两个。 三个。 或许他们也有父母,也有亲戚朋友。 但他不会留活口。 是因为这些人,手上沾过不知道多少无辜者的血。 是因为这些人,就算现在跪地求饶,只要有机会,还是会扑上来咬一口。 但最主要的,还是这些人见过他施展神通的样子。 炼炁士之所以神秘强大,又令人畏惧。 那是因为很少有人见过他们出手的样子。 未知才是最令人恐惧的地方。 高顽既然在冒充炼炁士,那么做戏就要做全套。 十几秒钟后,周围里只剩下尸体。 不远处的刘家庄里,肯定还有不少与白莲阳支有关联的村民。 但现如今这里距离四九城太近,屠村就算了。 高顽相信过来善后的人只要不是傻子,应该能在这些村民身上问出些什么。 而且刚刚他们在这边打了那么久。 刘家沟也没人出来。 想必勾结邪教的只是小部分。 想到这里高顽收起短剑,扫了一眼四周。 他甩了甩手,走到赵二彪的尸体旁边。 通幽开启。 将赵二彪的魂魄从体内强行扯出。 记忆碎片一幕幕闪过。 小时候跟着大哥学拳。 年轻时候跟着大哥闯荡江湖。 第一次杀人时的兴奋。 加入白莲阳之后,跟着大哥在四九城乾的那几票。 信息量不少,但与高顽在赵大彪那里得到的相差无几。 手从赵二彪脑袋上收回来。 他皱起眉头。 看来想知道内幕还得先进城才行。 虽然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高顽依旧有些不开心。 他又一次搜刮了赵二彪和赵三彪身上的东西。 几张符籙,一小包银元,一把短刀。 没什么值钱的。 也没什么有用的。 高顽把东西收进壶天,转身朝村外走去。 这次高顽没有像先前一样毁尸灭迹。 一来附近就是村子。 二来先前被爆炸吸引的人已经到了。 高顽转头看向先前的铁路的方向。 与此同时。 火车道旁边。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正站在那片被炸毁的车厢前面。 他们是隶属于铁道部门的工安。 刚刚接到报警说这边有爆炸,便骑着自行车赶了七八里地过来。 可现在,他们全愣在那儿。 众人齐齐脸色煞白,腿肚子打颤。 有一个年轻的,当场就吐了。 只见眼前的车厢被炸得粉碎,铁皮碎片散落一地。 火还在烧,把周围的雪都烤化了,露出底下焦黑的土地。 而在这片废墟里,到处都是人的残骸。 断手。 断脚。 半截身子。 烧焦的脑袋。 那个年轻的工安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吐完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这丶这他妈是?他妈是什么……」 一个年纪大点的工安,脸色难看的往前走了一步。 开始检查一节相对完整的车厢壁上。 只见上面溅满了已经乾涸的黑红色血迹。 地上散落着几十把刀丶斧头丶铁链丶弩。 他咽了口唾沫,慢慢蹲下来用颤抖的手捡起那把刀。 只见刀上全是豁口。 老工安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几个还在发抖的同事嘴唇有些颤抖。 「封锁现场,上报吧。」 「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事情,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破坏!」 十几分钟后。 四九城西郊。 某部队招待所。 陆中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他就一直睡不好觉。 一闭眼,就是殷嶋一家惨死的画面,以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摸出床头柜上的烟。 刚点上。 「砰砰砰!」 门被砸得山响。 陆中间一愣。 「谁?」 「陆所!是我!小赵!」 陆中间心里咯噔一下。 他光着脚跳下床,一把拉开门。 小赵站在门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陆丶陆所!出事了!」 陆中间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重。 「什么事?」 「火车!从川蜀过来的那趟火车!」 「k22次!被人截了!」 陆中间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小赵咽了口唾沫。 「刚接到铁道那边上报的警情,k22次在石门附近被人截停了,最后一节车厢脱轨,车厢……」 他说不下去了。 陆中间盯着他。 「车厢怎么了?」 小赵深吸一口气。 「车厢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初步估计,至少有五六十具尸体……」 「调查部那边已经介入了!」 陆中间愣在原地。 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他记得根据高顽的危险程度。 铁道部那边特意将他安排在了最后一节车厢。 并且同行的其他乘客大多买的都是,距离始发地最近的几个车站的票。 为的就是应对这种突发情况,把损失降到最低。 怎么现如今还有那么多遇难者? 路中间有些想不明白。 火苗在菸灰里闪了几下,熄了。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隐约能看见刘家庄方向有着细微的亮光传来。 那是爆炸后留下的余烬。 也是风暴来临前的,第一缕硝烟。 第276章 调查部的反应。 与此同时。 四九城东城,某处不起眼的灰色小楼。 三楼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沈马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摆着三份刚送来的加急报告。 他手边搪瓷缸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门被推开。 那个姓吴的年轻人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攥着一沓纸。 「沈组长,铁道那边的最新报告。」 沈马接过来,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死亡人数初步统计为五十八人。 其中四十七具尸体在爆炸车厢内发现,大部分损毁严重,需要时间辨认。 另外十一具在车厢外围找到,应该是爆炸时被抛出去的。 死者身份根据车票信息和残骸衣物推断,初步判断三至五人为普通乘客。 其余四十多人,从衣着丶武器丶身上纹身等特徵判断,高度疑似白莲阳支教众。 其中一人,经刘家沟抓获的白莲阳支外围教众指认。 确认为津门三魔之首的赵大彪。 另外现场存在冷兵器若干,未激活的符籙残片若干。 特殊的香膏残留物,与四九城此前几起案件一致。 另外在刘家沟方向发现第二处战场,死亡二十三人。 其中两人确认为津门三魔,剩余的赵二彪与赵三彪。 剩余二十一人面部特徵保存完好,经过比对均为白莲阳支教众。 沈马把报告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五十八加二十三,八十一个。」 吴姓年轻人点点头。 「加上之前四九城那场,他们这次损失了小两百号人。」 沈马没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灯光里缭绕,把他的脸衬得忽明忽暗。 吴姓年轻人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凑近了一些。 「沈组长,这事咱们怎么处理?」 沈马抬起头看他。 「你觉得呢?」 吴姓年轻人想了想。 「他们那边这次死了三个顶尖好手,八十多号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据刘家沟那边抓到的活口交代,赵大彪这次的任务似乎仅仅只是拦截高顽进四九城。」 「结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倒是给自己折进去了。」 「过去了那么久,现如今高顽恐怕已经在城里了。」 沈马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咱们之前说静观其变的前提是没出什么么儿子,但现在阳支死了这么多人,四九城这边怕是要乱。」 「咱们是不是提前做点准备?」 沈马把菸灰弹进菸灰缸。 「准备什么?准备抓高顽?还是准备顺势和川蜀那边一样将这些邪教徒一并清理了?」 「这段时间死的人还不够多么?」 吴姓年轻人一愣。 「那您的意思是?」 沈马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还是黑的,但远处已经能看见几点灯火。 那是早起的人家,或者是赶早班车的工人。 「高顽的座位是谁安排的?」 吴姓年轻人想了想。 「铁道那边说是根据咱们提供的情报。」 「按照危险等级,把他安排在最后一节车厢,这样做即便发生现如今这种事情也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那最后一节车厢里,除了高顽和那些邪教徒以外还有谁?」 「是有几个普通乘客。」 「不过基本都是最近几个站上车的,登记的介绍信大多写着来四九城探亲或者办事。」 「而且他们几乎都是硬座,应该是看着最后一节的卧铺没人,偷偷溜进去的。」 在明知高顽极度危险的情况下。 还给他同一节车厢安排了普通乘客,这明显属于重大过失。 但吴姓年轻人,依旧打算为铁道部的同僚辩解一番。 毕竟他们就算有着专门的铁路工安,但却全都是普通人。 让普通人去面对高顽这种凶神。 那不是扯淡么? 按照流程,这种危险人物乘坐交通工具的事情。 民俗局严格意义上是需要派人进行跟随监视的。 就像当代苗疆圣女出门需要打报告一样。 但考虑到目标的实力,以及刚刚经历大战损失惨重的川蜀分局。 民俗局实在无力调动那么多人手。 这才对高顽进行这样的安排。 并且发车后便将连接的车厢门锁死。 只是估计铁路那边,办事的人也得到了什么风声。 随行的那些个乘警和乘务员都离最后一节车厢远远的。 这才让这些中途上车的普通乘客钻了空子,遭受了无妄之灾。 但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 又是发生在四九城周边,压都不好压下去。 估计他们又得吃挂落。 沈马转过身,看着吴姓年轻人一眼。 「那几个老百姓怎么处理?」 吴姓年轻人翻出更加详细的报告看了一眼。 「报告上注明其中三个已经运了回来,还有两个被埋在附近的也已经联系家属进行了辨认。」 「现场封锁做得很及时,消息就算传出去估计也不具体。」 沈马点点头。 报告书有提到过那两个草草埋葬的母子。 通过之前车站的情报,沈马大致也猜到了高顽这么做的初衷。 「从这点也能看得出,高顽其实并不是什么嗜杀成性的魔头。」 沈马走回桌边,把菸头按灭。 「阳支在四九城的地盘咱们盯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大动作。」 「为什么?不是动不了,是动了之后麻烦太大。」 「现在好了,不办估计也不行了。」 沈马重新坐下,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 「八十多号人,三个顶尖好手,阳支在四九城的势力,这一下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 「估计也咽不下这口气。」 「先把人手撒出去吧,根据线报,这些邪教徒最近似乎有大动作。」 「先搞清楚他们准备干什么。」 「至于高顽……」 沈马顿了顿。 「换些生面孔远远盯着就行,别打草惊蛇。」 「另外轧钢厂保卫科那边,让他们最近盯紧点。」 「李怀德虽然失踪了,但他留下的那些烂摊子可没收拾乾净,高顽很大概率就是奔着她们去的。」 沈马站起来,走到门口。 这一件又一件的事情让他有些身心俱疲。 而且种种迹象,让他总感觉今年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而且还是关乎他身家性命的大事。 在这种事情面前。 高顽甚至阴支阳支,都显得没那么重要。 第277章 阳支密谋。 凌晨六点,四九城西郊某处。 天还没亮透。 但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这是一处农家小院,离最近的村子有五六里地。 周围都是荒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院子里的土坯房看起来跟普通农家没什么两样,但屋里头的陈设可不普通。 八仙桌,太师椅,墙上挂着字画,案上摆着香炉。 香炉里插着三根香,青烟袅袅,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诡异。 坐在上首的,是一个穿灰布长袍的老人。 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正是赵大彪记忆里那个老爷子。 同时也是北方阳支一脉的大长老。 他面前跪着三个人。 两个浑身是血,一个瘫在地上起不来。 都是昨晚从那场战斗中逃出来的阳支教众。 大长老听完他们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三个跪着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就那么趴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终于,大长老开口了。 「好!」 「真好啊!」 「真是好一位青年才俊!」 「津门三魔加上八十多号人,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他说一句,那三个人就抖一下。 说到最后,瘫在地上的那个直接尿了裤子。 大长老看着他们,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在看三只蚂蚁。 「你们三个,是怎么活下来的?」 最前面那个黑衣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 「回丶回大长老我们,我们当时被打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 大长老点点头。 「晕得好。」 黑衣人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大长老已经抬起手。 一道黄符从他袖子里飞出,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三缕细如发丝的金光。 金光钻进那三个人的脑袋。 三个人齐刷刷倒下去,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他们的身体开始收缩。 如同婴儿般卷曲呻吟,最终收缩成不足一米大小。 随后抽搐了几秒钟,不动了。 大长老收回手,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 「废物!」 「那么多人连个毛头小子都拦不住,还好意思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亮了。 远处能看见几点炊烟,那是早起的人家在做早饭。 大长老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角落里坐着的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藏青色中山装,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气势很足。 样貌看起来与瓦屋山的左使有几分相似。 正是主管邪教北方一切事务,掌控整个白莲阳支的白莲右使! 只是这位白莲右使对于权利不像白莲左使那样看重。 除了制定重大决策的时候,其他时间对于阳支几乎持一种放任自由的状态。 任由教内弟子互相攻伐,谁实力强谁就是堂主,谁够阴谁就是大长老。 并且其本身几乎对大长老言听计从。 搞得好像大长老才是阳支一脉的话事人。 正是这种无为而治的管理方式。 导致了阳支一直以来的人数,只有阴支零头的原因之一。 抛开强大的个人战力而言,盘踞瓦屋山多年的阴支确实有其骄傲的资本。 「你怎么看?」 伴随着大长老话音落下,白莲右使抬起头。 他摸了摸下巴,思索了几秒钟。 「该说不说,那小子确实有点东西。」 「就这点?」 白莲右使沉默了几秒。 「看样子瓦屋山的弟兄们没说谎。」 「炼炁士的眼光就是刁钻!」 「在这个年纪拥有这份实力,这小子的潜力已经不比当年总局那个老不死的差多少。」 大长老点点头。 「有着这种变数在,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呢?」 白莲右使站起来。 「既然如此,咱们之前的计划怕是得变通一下。」 「怎么变通?」 「赵家三兄弟没了,津门那边的人手得重新调整。」 「行动一旦开始,没人拖住那边的援军,咱们都得死。」 「五仙教的人还在路上,青羊宫那边也在观望。」 「芦屋家的人倒是到了,但他们不负责动手,只负责拖住那几个老不死的。」 「有些难办啊!」 「现在四九城里咱们能动的人,还剩多少?」 大长老想了想。 「不到五百。」 听见这话白莲右使不由得皱起眉头。 「不到两五百……加上外围那些凑数的,加起来能打的也就八百出头。」 「这区区八百人,够干什么?」 大长老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白莲右使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我这边的意见是,那小子进城既然已经无法避免。」 「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暂时放一放?」 大长老的眼睛眯起来。 「放一放?他杀了咱们八十多号人,你让我放一放?」 「不是放过他,是任务完成前暂时先不要动他。」 白莲右使语速很快。 「现如今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小子这次是奔着咱们来的。」 「在事态明朗前,我觉得冷处理不是更稳妥?」 「要知道咱们阳支的人身上可没有教内的标志。按照先前三人的说法,那小子未必知道津门三魔是我们安排的。」 「只要我们不自己跳出来,这件事短时间内应该牵扯不到我们头上。」 大长老没说话。 白莲右使继续说。 「再说了,现在四九城的风声这么紧,调查部的人丶民俗局的人丶部队的人,都盯着咱们呢。」 「这时候再动手,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按照先前的情报来看,这小子就不是安分的主。」 「让那小子去闹,闹得越大越好。他闹得越凶,那些人的注意力就越在他身上。。」 「等事情办完,相信那些人对炼炁士同样很感兴趣。」 「为什么非要自己动手呢?」 大长老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整张脸像一张老树皮慢慢裂开。 「你小子,比赵家那几个废物强多了。」 白莲右使低下头。 「大长老过奖。」 大长老走回太师椅边,重新坐下。 「行,就按你说的办。让下面的人撤回来,这几天别冒头。」 「那芦屋家那边?」 「告诉他们,那个老不死的还得再拖几天。」 白莲右使点点头。 「那行,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 「等等。」 白莲右使停下。 大长老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扔给他。 「拿着。」 右使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张紫色的符籙。 他眼睛一亮把布包收好,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大长老。」 白莲右使转身出门,只是谁也没注意到,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但就是这一丁点情绪波动,很快便被隐藏。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第278章 老刘。 天还没亮透。 四九城火车站的站台上,稀稀落落站着十几个人。 有扛着大包小包赶早班车的,有缩在角落里打盹的候车的,有拎着搪瓷缸子卖热水的。 这会北方接站还没成为传统。 大早上的人很少。 白雾在晨光里翻涌,把那些人的脸都罩得模模糊糊。 老刘站在站台最边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 电报是昨天下午到的。 他媳妇说带着孩子今天一早到四九城,让他去接。 他媳妇叫李桂花,老家是石门的,上个月带着孩子回去探亲,说好了个把星期就回来。 结果一拖拖到快过年。 前几天才来信说买了票,让孩子也尝尝坐火车的滋味。 老刘是皮鞋厂的职工,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 这年头赚钱不易,他一个人养着三张嘴。 省吃俭用攒了半年,才舍得让她们娘俩坐一回软卧。 老刘想着等她们到了,先带她们去前门大街吃碗卤煮,再去王府井逛逛给孩子买双新棉鞋。 孩子脚长得快,去年那双早就顶脚了。 为了这事,今早上他四点就起来了,换了一身乾净的工作服。 把胡子刮得乾乾净净,揣着攒了三个月的布票和钱,提前一个钟头到了车站。 可等到现在,k22次也没来。 站台上的大钟指针指向六点半,天已经亮了。 老刘看着那口钟,又看看手里的电报,心里开始有些莫名的发慌。 他跑去问值班员。 值班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铁路,叼着烟,眼皮都不抬。 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着手里的记录本。 「k22?那趟车晚点了,回去等着吧。」 「晚多久?」 「这我哪能知道。」 老刘站在值班室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 别说这年头,就算是几十年后的火车晚点都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对此老刘毫无办法。 他又跑回去站在站台边上,盯着铁轨尽头的方向。 一直盯到七点。 七点过十分,站台上的人逐渐开始变多,渐渐地有人议论。 「听说昨晚石门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 「不知道,反正我那趟车临时取消了,站里就让等着。」 「我这也是,等了俩钟头了。」 老刘听着那些人的议论,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重,就连手都开始有些抖。 他又跑去找值班员。 这次值班员没叼烟,只是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正在接电话,嗯嗯啊啊地应着,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录。 挂了电话,一抬头看见老刘,愣了一下。 似乎在脑海中核对刚刚电话里的外貌特徵。 随后沉默了几秒。 「您跟我来一趟。」 老刘被带进一间小办公室。 屋里坐着三个人,都穿着中山装,脸色严肃。 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站起来。 「您就是刘建国同志?」 老刘点点头,眉头忍不住皱起。 他感觉似乎有些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那人沉默了一下。 「郑同志,请您先坐下,有个情况要跟您说一下……」 老刘没坐,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人的嘴一张一合。 昨晚的事故被和盘托出。 但几人隐去了高顽与白莲阳支的细节。 只说了原因正在调查中,疑似敌特分子对列车进行的有预谋的破坏。 老刘神情开始有些恍惚。 后面的声音他听不太清了。 他看见那人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包袱。 包袱皮是花的,那是他媳妇过年时候扯的新布,说要给孩子做件新衣裳。 里面是一只小孩的棉鞋,黑条绒面,白塑料底,鞋帮子上绣着一只小老虎。 老刘盯着那只鞋,盯了很久。 然后他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同志!同志您告诉我她们在哪儿?」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风里的树叶。 那人把他扶起来,扶到椅子上坐下,又说了些什么。 老刘听不进去,他只是抱着那只鞋,抱着那个包袱,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糊了满脸。 后来有人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在城西,是个挺大的院子,门口有当兵的站岗。 他被带进一间屋子,屋里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放着一些白布盖着的东西。 白布下是他媳妇的脸。 惨白,冰凉,脖子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隐隐透出暗红色的痕迹。 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睡着了。 老刘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脸,看了足足十几分钟。 这十几分钟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又看见旁边那张床上,白布下面那个小小的轮廓。 他走过去,双手颤抖着掀开白布。 露出下方孩子的脸。 乌黑的眼睛闭着,小嘴微微张开,脸上还有几点没擦乾净的血迹。 老刘的手抖得几乎盖不上那块白布。 他转过身,扶着床沿,整个人往下出溜。 旁边有人扶住他,把他扶到外头,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 有人给他端了杯热水,他接过来,捧着,一动不动。 后来有人来问他话,问他媳妇和孩子叫什么,多大了,老家是哪儿的,有没有什么亲戚。 他一五一十地答,答得很清楚,就像平时在厂里汇报工作一样。 再后来有人给他一张纸,让他签字。 他签了。 签完字,有人把那个包袱递给他。 「郑同志,您节哀,后续有什么情况,我们会通知您。」 他抱着包袱,走出那个院子。 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挂在东边,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他沿着马路往回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路上有骑自行车的人从他身边过去,有拉板车的从他身边过去,有说说笑笑的工人从他身边过去。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包袱里,装着他媳妇和孩子最后的念想。 他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 往左是回厂里的路,往右是回家的路。 他往右拐了。 家在南锣鼓巷边上的一条小胡同里,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是他跟厂里借的。 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 床上还摆着他媳妇过年时候做的新被子,红底碎花,她舍不得盖,说要等天暖和了再盖。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那床被子。 站了很久。 然后把包袱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隔壁的王大妈听见动静,探头来看,看见他那副样子,吓了一跳。 「老刘?你怎么了?你媳妇呢?孩子呢?」 老刘没吭声。 王大妈又问了一遍。 老刘还是没吭声。 王大妈觉得不对劲,赶紧跑去叫街道办的人。 等街道办的人来的时候,老刘还坐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包袱。 后来发生的事情,老刘记不太清了。 好像有人把他扶到床上躺下,有人给他喂水,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房顶,看着那根挂满灰尘的房梁。 他想起上个月送媳妇和孩子回老家的时候,孩子趴在车窗上,冲他挥手。 「爸爸再见!爸爸早点来接我们!」 他想起媳妇在信里写的。 「孩子可想你了,天天念叨你,这回回去你得好好陪陪他。」 他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梦见媳妇和孩子下了火车,孩子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喊爸爸。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了! 外头的太阳越升越高。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老刘脸上。 他闭上眼睛,任由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痒痒的。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279章 忧心忡忡的易中海。 清晨。 南锣鼓巷95号院。 双眼乌黑的易中海,就那么直愣愣的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昨晚警车,消防车的动静呜呜啦啦响了半宿。 他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了好几次。 有院墙挡着,外头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 估摸着外面又不太平了。 就像前段时间,好几次闹得轰轰烈烈的四九城爆炸案一样。 不仅是附近窝藏敌特的那个院子。 后来甚至,就连他们四合院也遭到了敌特的袭击。 这可是四九城啊! 他们胆子也太大了。 但说归说,他们这种升斗小民没什么消息来源。 全靠道听途说。 直到现在易中海也不知道那段时间,打生打死的具体内幕是什么。 早在事情发生的前两天,他们院里的人就被部队带着。 从贾家敌特留下的地道,秘密被迁移到了不远处的另外一间院子。 他们十几号人由一个排的士兵看管。 那些人凶得很,看它们就和看敌人一样。 屋子里不能点灯,不能说话。 他们更不敢问。 整整好几天,易中海等人就连大小便,都只能在漆黑的屋子里解决。 甚至有一天晚上,四合院方向隐隐传来的喊杀声,直到第二天蒙蒙亮才结束。 到处都是枪声和爆炸声。 吓得他们缩在角落里一晚上都没睡。 回来以后,院子里似乎被翻新了一遍。 花草树木什么的全没了。 很多院墙屋顶什么的,用的砖头瓦片全都是新的。 一些邻居家里甚至给换了全套的崭新家具。 不用想都知道打得有多激烈。 除此之外,他们还被下了封口令。 即便是小孩,也被严厉嘱咐这几天的事情绝对不能说出去。 周围的邻居也对那几天的事情忌讳得紧。 这次恐怕又是同样的剧情。 天杀的,这才消停几天啊! 易中海叹了一口气。 刚过七点,刘海中就来了。 现如今的刘海中脸色,比昨天还难看,进门的时候腿都有些打颤。 「一大爷,不好了出事了!」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从床上爬起。 人都精神了几分。 「听外头说昨晚有一趟火车被炸了!」 「什么火车?哪里的?」 「从川蜀过来的那趟k22!应该就是高顽坐的那趟!」 易中海的手一抖,刚拿起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在地上。 听见这个消息的一瞬间,他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欣喜。 「那上面坐着的高顽呢?被炸死了吗?」 面对突然精神起来的一大爷。 刘海中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摇摇头。 「不知道,但听我下夜班的外甥说,好像那趟车最后一节车厢全炸没了。」 「那可是整整一节车厢啊,少说也死了好几十个人!」 「听说昨晚调查部的人就已经把现场给封锁了,现如今谁都不让进!」 「就连我侄子他们也被下了封口令,严禁议论这件事情,我好一顿软磨硬泡才让他透露出来一点。」 「又死了几十个?难不成前些日子搞破坏的那些敌特又来了!」 易中海愣在那儿,脑子嗡嗡的。 面对这种程度的事故,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然而他心里刚升起一丝侥幸,就被刘海中下一句话浇灭了。 「听我外甥说,早上回来的那些工安和他们讲,爆炸前似乎列车上就有人看见最后一节车厢脱离了火车。」 「他们感觉不对去检查的时候,还看见铁路两边窜出来了好多人。」 「后来那节车厢就炸了,炸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好几公里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可炸完之后,没过多久旁边的刘家沟又打了起来。」 「看样子那个小杂种应该是没死!」 刘海忠说着说着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从聋老太太被抓后,他就到处打听关于前段时间的事情。 所有的信息都透露出,他们院里的这个高顽似乎在西北得了什么机缘。 似乎拜了一个了不得的师父。 现在就连厂长都不敢得罪。 伴随着刘海忠话音落下,易中海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慢慢坐下,手扶着桌沿。 又是爆炸,又是和那个丧门星有关。 这个高顽简直就跟个灾星一样。 走到哪里,哪里就开始死人! 刘海中凑过来,压低声音。 「一大爷,咱们怎么办?那小子现在回来了,那他肯定得来找咱们!」 「贾家和傻柱的事情才过去没一个月呢,无论如何也得早做准备才行。」 易中海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他有什么办法? 找调查部? 上次去,人家根本不搭理他们这些小老百姓。 而且不但不管,还直接否定了高顽逃犯的身份。 甚至说他和贾家一家,殷所长一家,以及傻柱几人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在案发的时候,高顽一直都在工安的严密看管之下,他的嫌疑早就被排除。 他并不是逃跑,而是伤好以后被释放。 叫易中海他们没证据的事情,不要乱讲。 现在的高顽,是一个支援西部刚刚回来的大好青年。 不能寒了大好青年的心。 调查部还说,那几人的案件现在还在调查中,其中可能牵扯敌特。 现在四合院还因为聋老太太的事情,一屁股屎没擦乾净。 再到处污蔑别人,小心把他们全都抓起来! 得。 事没办成,还被说了一顿的易中海只得灰溜溜的回到四合院。 调查部不行,那找街道办? 拉倒吧,王主任死了,新来的主任跟他们不熟,上次去问,人家连门都没让进。 这次去恐怕也是同样的下场。 实在不行找工安? 陆中间那边倒是有个熟人,可人家说了,这事不归他们管,让他们找调查部。 而且让他们悠着点,张工安虽然死于敌特袭击。 但他那一堆破事可还没定性。 他们以后还是少来往的好。 找了一圈,谁都不管。 谁都不管他们死活! 这群白眼狼,就这么看着高顽这个丧门星过来索他们的命! 易中海叹了口气。 他不明白好好的一个院子,为什么一个多月时间就能变成这个样子。 易中海突然想起聋老太太。 老太太在的时候,虽然也不干正事,但至少有个主心骨。 对了,老太太! 抛开老聋子的身份问题。 她认识的那些人,那些神神叨叨的人物,说不定能…… 易中海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刘,你记不记得,聋老太太以前见过一些人?」 刘海中愣了一下。 「什么人?」 「就是那些江湖上,咱们平时见不着的那些个三教九流的玩意?」 刘海中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一大爷,您是说……」 易中海点点头,凑的近了些,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前些年老太太身体还硬朗的时候,我家一大妈经常带着她出去走亲戚。」 「那些人穿得普普通通,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一大妈说老太太对他们挺客气,走的时候还送了东西。」 「一看关系就不一般!」 第280章 自投罗网的阎解放。 「您知道他们在哪儿?」 易中海摇摇头。 「不知道,但老太太有个小本子,里面记着一些地址和名字。」 「她被带走后,那些东西也被调查部的人一并收走了。」 「但是我记得有一次,她让我帮她送过一封信。」 「送去哪儿?」 「西郊,刘家沟。」 刘海忠一愣。 「刘家沟?那地方我去过,就是个普通村子,那群饭都吃不饱的苦哈哈里能有那种人?」 易中海想了想。 「我也不确定,但现在也没别的法子了不是么?要不,咱们去看看?」 但闻言刘海忠确是有些犹豫。 「一大爷,如果你说的没毛病的话,那些人搞不好就是邪教。」 「上回调查部的人说了,沾上敌特可是要掉脑袋的。」 话音落下,易中海看着他目光有些不善。 「那你说怎么办?等那个丧门星回来把咱们和贾家一样弄死?」 「而且就算他不动手,光奇光天的事情,你真咽的下这口气?」 刘海忠不说话了,这年头儿子多金贵自然不必多说。 沉默了几秒,他咬咬牙。 「妈了个巴子的,行!我去!」 但随着刘海忠话音落下,易中海却是摇摇头。 「你不能去,你那张脸周围的邻里邻居谁不认识?万一被人看见,咱俩都得完。」 「让阎家的阎解放去。」 「他年轻,跑得快,又是保卫科的,就算被人撞见也有个由头。」 刘海忠思索一番,觉得易中海说得有道理。 于是点点头。 「那我这就去找老阎。」 易中海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 刘海中探出头来,四下看了看,然后快步往阎家那边走去。 易中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很多年前高顽还小的时候,在院里跑来跑去,见了他就叫一大爷。 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挺懂事,以后说不定能有点出息。 现在呢? 现在他每天提心吊胆,就怕那个孩子回来。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 阎解放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保卫科值班室里打盹。 昨晚的消息他也听到了一些,但没当回事。 四九城这么大,出点事不稀奇。 前段时间,敌特不还闹哄哄的么,多大点事。 直到他爹阎埠贵亲自跑来,他才觉得不对劲。 「什么?去刘家沟?」 阎解放瞪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个老头。 阎埠贵点点头。 「你一大爷说,那边可能有门路。」 「什么门路?按照你们的说法那是邪教!上次调查部的人说了,沾上敌特,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易中海摆摆手。 「又不是让你去投靠他们,是让你去打听打听。」 「他们那些人,本事大着呢,说不定会对高顽的事情感兴趣。」 阎解放还是犹豫。 「一大爷,那么久了您怎么知道那些人还在刘家沟?万一人家早跑了呢?」 易中海沉默了一下。 「跑没跑,去看看就知道了。」 「实在不行这次,你就在村口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有异常就回来,没异常也回来,又不让你干什么,怕什么?」 阎解放想了想,觉得也是。 他就去看看,又不进去,能出什么事? 于是他换上便服,跟科长请了个假,骑上自行车往西郊去了。 刘家沟离四九城二十多里地,大冷天的路上都是没化开的积雪。 他骑了一个多钟头才到。 阎解放把自行车停在村口,往村里张望。 位置好巧不巧,正好在昨晚战场的另一边。 没看到那一地的鲜血,也没看到埋伏在附近的民俗局探子。 他只觉得村子挺安静,跟普通的农村没什么两样。 有几户人家在冒炊烟,有鸡在叫,有狗在吠。 但阎解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他站了十来分钟,没看见一个人从村里出来,也没看见一个人进去。 那几户冒烟的人家,也看不见有人在院子里走动。 他正犹豫要不要再靠近点,突然看见一个人从村旁边一个墙角里爬出来。 那人穿一身黑棉袄,头上戴个破棉帽,脸看不太清。 走路很快,东张西望的,跟做贼似的。 阎解放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装作在摆弄自行车。 那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看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 阎解放等他走远了,才抬起头,往村里又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浑身发凉。 村子那头,有一户人家的门开了,走出来两个人。 那两个人抬着什么东西,用草席裹着,往村后走。 阎解放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他不敢再待了,推上自行车就要走。 可刚转身,就被人拦住了。 「同志,您是哪个单位的?」 阎解放一抬头,只见面前不知何时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 阎解放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挤出笑。 「我,我是轧钢厂保卫科的,来这,来这找我表舅。」 「好久没见了,想着今天休息过来看看。」 那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 「您表舅叫什么名字?」 「叫……叫刘老三。」 「住哪户?」 「住……住村东头第三家。」 那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点点头。 「行,您跟我来,我带您去。」 这下子,阎解放开始慌了。 「不丶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没事,我们正好也要过去。」 阎解放没办法,只好跟着他们往村里走。 走到村东头第三家,那年轻人敲了敲门。 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头,看见那两个年轻人,愣了一下。 「同志,有事?」 年轻人指着阎解放。 「这位同志说他是您外甥,来看您的。」 老头看了看阎解放,一脸茫然。 「我外甥?我外甥在唐山呢,你谁啊?」 阎解放苍白的脸色再也绷不住。 双腿开始不停的发抖。 那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另一个年轻人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同志,跟我们走一趟吧。」 阎解放腿一软,差点跪下。 却被年轻人立马抚住。 这可是他的三等功,可得抚好了。 第281章 急头白脸的审讯一番。 刘家沟村东头。 空旷的野地里。时不时有一两只零星的乌鸦飞过。 昨晚高顽与白莲阳支大战,留下的尸体已经被后来赶到的调查部运走。 就连地上的大部分血迹,也被黄土覆盖。 现如今除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以外。 这里和普通的北方村落没有任何差别。 那间先前津门三魔呆过的土坯房里。 阎解放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脑袋尽量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仿佛这样就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屋里加上他一起就三个人。 一个坐在他对面,三十来岁,穿着蓝布棉袄,脚上一双解放鞋,脸上带着疲态,显然很长时间没有休息。 另一个靠门框站着,二十七八的模样,同样打扮,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时不时抬头看阎解放一眼。 这两人是调查部驻四九城行动处的一线干事。 坐着的那个叫老李,站着的那个叫小王。 「说说吧,来刘家沟到底准备干什么?」 老李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 但一直在加班的他,语气里难免带上了些许不耐烦。 阎解放抬起头,目光有些瑟缩。 「同丶同志,我真是来找我表舅的……」 老李点点头也没着急,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昏暗的屋里缭绕,呛得阎解放直咳嗽。 「你刚刚说你表舅叫刘老三,就住村东头第三家?」 「可我们刚才带你去看过了,那老头说他外甥在唐山,根本不认识你。」 「而且通过我们对村民的走访,包括村长在内的所有邻居压根就没有四九城里的亲戚。」 「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嗯,远房!远房表舅!十来年没见了,表舅他年纪大了,一时之间认不出我也情有可原。」 「而且我这不是恰好路过这里,想着来看一眼么。」 「走亲戚不犯法吧?」 「长官你信我,我真是来走亲戚的!」 阎解放咽了口唾沫,急中生智开始试图狡辩。 前些年战乱的战乱,饥荒的饥荒。 谁还没几个走丢的远房亲戚。 换成一般的工安,阎解放咬死了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远房亲戚。 他们没有太多证据的话,多半也就直接放人了。 毕竟阎解放说到底也就在村口张望了几分钟,还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 但调查部是什么人? 老李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阎解放,轧钢厂保卫科干事,住南锣鼓巷95号院,你爹叫阎埠贵,是院里三大爷。」 「我们查过你的底细,清清白白一个人,没犯过什么事。」 「所以我才想不明白,你来刘家沟干什么?不知道这附近被临时管控了么?」 「还是说你的目的就是为了联系残余的敌特分子!」 随着老李一个大帽子扣下来,阎解放顿时冷汗就下来了。 从他出现到被关在这里,不过短短几个小时。 他的资料就已经放在了面前之人的手上。 如此快的速度,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拿不定主意的阎解放张了张嘴,想编个瞎话。 但又怕弄巧成拙直接按死在敌特的位置上。 举棋不定之下,阎解放嘴张了半天,硬是没吐出半个字。 他就一个20来岁的厂保卫科干事,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老李看着他,也不催,就那么一口一口地抽菸。 一根烟抽完,他把菸头扔地上踩灭,站起来。 「算了,小王,你先带他下去尝点我们的土特产,等他想清楚了再说。」 小王应了一声,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狞笑,走过来把阎解放从地上拎起来。 这一下把阎解放吓得一激灵。 土特产?什么土特产? 难不成这些人打算刑讯逼供? 阎解放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一大堆电影里那些酷刑。 这?这不对啊? 电影里那些坏人审讯不是应该问一大堆东西,然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然后再施展美人计,然后威逼利诱么? 这怎么上来就请他吃土特产? 是要给他上老虎凳还是,要给他灌辣椒水? 还是那传说中的乱弹琴? 想到这里阎解放浑身一抖,腿软得站不住被架着往外走。 他越走越怕,越走电影里那些血肉模糊的场景就越清晰。 仅仅扛了不到十秒钟。 走到门口的阎解放突然回过头。 「同丶同志!我说!我说!」 老李脚步一顿,转过身。 「麻溜的。」 阎解放咽了口唾沫四下张望,试图找杯水压压惊。 但被年轻的干事踹了一脚,瞬间就老实了。 「是丶是我们院的一大爷让我来的……」 「一大爷?就那个叫易中海的老头?」 「对丶对!他说刘家沟这边可能有能帮我们对付高顽的人!」 老李眉头一皱。 「对付高顽?什么意思?他一个知青惹你们了?」 虽然知道前段时间的四九城动乱和高顽脱不了干系。 虽然知道那家伙还在川蜀杀了不少人。 虽然同样也知道,昨晚炸火车还有村子里的十几号人,几乎都是那个叫高顽的杀的。 但上面现阶段下了死命令。 说现在是关键时期。 组织上人手不够,他们需要高顽以及他背后之人,这种高端战力稳定局势。 因此只要高顽不危害普通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那些一脑袋破事烂裤裆的人硬要找死,他们帮着收尸就行。 其他的管都不用管。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多杀点,还能改善一下四九城的治安。 省得他们以后还要一堆一堆的抓起来枪毙。 他们调查部做好善后工作就好,没事干别去惹他。 遇见了也绕着走。 否则被打一顿都是白打,不能报工伤。 老李虽然不太明白那个高顽究竟有多大能力,居然能让组织上专门给他开绿灯。 但他们这些人也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这个世界上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了去了。 知道得太多,有些时候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伴随着审问的继续。 阎解放把易中海那套说辞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什么聋老太太以前的旧关系,什么江湖上的三教九流,什么送过信来过刘家沟…… 老李听完,沉默了几秒。 嘴角抽了抽有些无奈。 「行,我知道了。」 他冲小王摆摆手。 「先带回去做个笔录,签个字,然后让他走。」 阎解放一愣。 「走?您丶您让我走?」 老李看着他。 「怎么?不想走?想在这儿过年?」 阎解放连忙摇头,跟着小王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同丶同志,这事儿……」 「这事儿跟你没关系,管好你的嘴回去别乱说就行。」 「要是被我发现你透露了这边的消息,那就不是现在那么简单了。」 阎解放连忙点点头,一大堆保证的话脱口而出。 等小王把人带走,老李重新坐下,又从兜里摸出一根烟。 其实先前的审问只是例行公事。 阎解放所在的那个四合院,早就被他们的人给盯上了。 现在估计他的同事就等在村子外面呢。 能在雪地里等那么长时间,还不被他的人发现。 看不出来还是个高手。 真是英雄出少年。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上头不发话,他才不想趟这趟浑水。 老李转身回到屋里拿起桌上的电话。 摇了半天,接通了。 「喂,总机吗?接四九城行动处,沈组长办公室。」 第282章 调查部的纵容。 沈马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昨晚的火车爆炸,刘家沟的灭门,还有高顽的下落,以及连日来邪教在四九城的异动。 等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 就在这种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电话响了。 「喂?」 「沈组长,我是老李。」 「有事说事。」 「刘家沟这边抓到一个人,叫阎解放,南锣鼓巷95号院的。」 沈马眉头一挑。 「老聋子那个院的?」 「他们怎么知道刘家沟的?」 「易中海说老聋子以前让他送过信,地址就是这儿。」 老李咂吧了一口烟。 沈马沉默了几秒。 「那个阎解放知道多少?」 「估摸着就这些,易中海应该没跟他说太多,而且那老虔婆死了快一个月了,她那些关系早跑乾净了。」 「就算没跑,刘家沟昨晚死了二十多号人,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地方不能待了。」 「易中海让阎解放来,我估摸着也是病急乱投医。」 「也是。」 沈马点了点头,认可了老李的观点。 「而且就算找到那些人,以咱们现在的人手,也抽不出几个兄弟去盯四合院那些破事。」 「现如今滇南那边要人,川蜀那边要人,东北那边也要人,四九城这边现如今就剩咱们几个歪瓜裂枣。」 沈马叹了口气。 「易中海那帮人,说白了就是一群被吓破胆的麻雀,他们一些个工人知道什么?」 「保证他们不死就行,抓他们混子纯属是在浪费时间。」 老李沉默了几秒。 「那刘家沟这边……」 「刘家沟该盯还得盯,万一那些杂碎不死心呢?顺便找找看老聋子的笔记是不是藏在村里。」 「不过我估计也玄,这里少说被白莲阳支的杂碎占领了好几年,真有东西也早就被拿走了。」 「至于四合院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 「阎解放回去以后,易中海他们肯定得找他问话。」 「他那张嘴,回去以后肯定得跟易中海交代。」 「不过也好,让他们知道刘家沟这边出事了,也能让它们安分点。」 「只要老老实实呆在院子里,估计高顽明面上也不太好动手。」 「说实在的,那小子也挺可怜的,小小年纪卷进这种漩涡里搞得家破人亡。」 闻言老李不再吭声。 他能说什么? 说他们组长脑子有病么? 啥可怜虫一个多月时间乾死了好几百号人的? 都给人家瓦屋山杀穿了还可怜虫呢? 头一次见有人说项羽可怜的...... 挂了电话,沈马重新坐下。 他看着桌上那份报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算了,先放放吧。 做戏也要做全套,川蜀那边都能拿到那么大的战果。 他们总局没理由落了下乘。 这年头是人是鬼都在秀,只有他们在挨揍。 大争之世啊! 沈马拿起另一份文件,继续开始批阅。 与此同时,四九城西郊某处。 白莲右使正在吃早饭。 一碗小米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右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刘家沟?南锣鼓巷那个院的人?消息是真的?」 「是!据咱们的人说那人刚出现就被调查部带走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过多久又给放了。」 右使沉默了几秒。 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把筷子放下,拿起窝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这老头有点意思,听见那小子回来的消息怕是吓疯了。」 「不得不说那个高顽还真有点手段,一个人就能在四九城和川蜀弄出那么大的动静。」 「这种人不入我教真是暴歉天物啊。」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他杀了我们太多人,我都想给他个堂主当当。」 来人看着右使,小心翼翼地插了句嘴。 「拉拢高顽大长老怕是不会答应,津门三魔可是他的左膀右臂。」 「这个亏大长老估计咽不下去。」 右使瞥了这位心腹一眼。 「那个老匹夫给他点阳光,妈的这段时间都快骑到劳资头上了。」 「老不死的东西,早晚找人弄他!」 听见这番话,心腹把头埋低装作什么也没听见,连忙岔开话题。 「右使,咱们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右使抬起头。 「要不要接触一下95号?毕竟那是老太太以前待的地方……」 右使摆摆手。 「不用,老聋子那一脉全靠她一人撑着,她死了,她那些关系也就断了。」 「虽说有些大人物的把柄还在我们手上,但现在去接触那帮人,除了打草惊蛇外没别的好处。」 来人点点头。 「那刘家沟那边……」 「那边也别去了,民俗局的人不是傻子,他们肯定盯着呢。」 「埋在下面的东西那些人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放在那里反倒比拿在我们手里更安全。」 右使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拿起碗把小米粥喝完,用袖子抹了抹嘴。 挥了挥手。 来人退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右使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 聋老太太跟他们阳支的渊源可不浅。 说起来,那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右使还年轻,刚跟着师父入行。 那时候的老太太不聋也不老,五十来岁,精神得很。 表面上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实际上是白莲阳支在四九城的联系人。 战争那几年,她帮阳支做了不少事。 后来局势变了,阳支的大部分精锐撤出四九城。 唯独她留下来,继续当那颗钉子。 一当就是二十多年。 直到上个月..... 唉,没办法。 他们知道老太太嘴巴严得很。 但他们不敢赌。 万一她扛不住把那些老底子全抖出来,阳支在四九城几十年的经营就全完了。 不过好在令是大长老下的。 右使亲眼看着那人进去,亲眼看着那人出来。 她那一脉剩下的几根独苗就算想报仇。 第一个找的也只会是大长老。 北边的形势不比南边。 这里盘踞着这个国家百分之八十的兵力。 稍微一个闪失神教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这也是右使一直以来不将阳支发展壮大的原因。 甚至就连他自己都保持在一个表面上被架空的状态。 为的就是麻痹官方机构。 那之后,阳支在四九城就彻底转入地下。 就等着,现如今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个计划一旦成功。 即便这次他们全都死了。 他们阳支也会和一百多年前一样再次伟大! 右使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荒地,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枯树。 几只乌鸦蹲在枝头,一动不动。 至于高顽。 那小子确实是个变数。 炼炁士啊! 津门三魔外加八十多号人的损失可谓伤筋动骨。 但右使不气。 他反而有点高兴。 赵家那三个莽夫仗着有点本事,从来不把他这个右使放在眼里。 但那又如何。 他们要办的事,跟那小子没关系。 等事情办完。 到那时候,自然会有人收拾他。 第283章 祭奠。 同一时间。 四九城西郊公墓。 这里与其说是公墓,其实就是一片乱葬岗。 几十个土坟头,稀稀拉拉地挤在一块荒地里,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有的坟前插着几根木牌,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有的什么都没有,只剩一个土包。 有些被薄薄一层雪盖着,跟周围的田地已经没什么区别。 高顽站在两座半新的坟前。 坟很小,很简陋,坟包顶上压着几块路边捡来的石头。 左边的坟前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先父高公讳建国之墓。 右边的坟前木牌上写着先妣高母王氏秀英之墓。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粗糙,一看就不是专业刻碑人干的。 那是高顽自己的字。 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 刚接到父母的死讯,便着急忙慌从西北赶回来处理后事。 上千公里的路滴米未进。 心中更是一团乱麻,就连妹妹不见了都没第一时间发现。 最后甚至父母的丧事,都是易中海帮忙张罗的。 丧葬费是街道办垫的,就连块墓地都是刘海中胡乱找的。 几人很是大方的没收他一分钱。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街坊邻居人挺好,挺热心。 就算父母不在了,也仍旧念及旧情。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果然是清澈愚蠢的大学生。 但这些都过去了。 他这次回来就没打算留活口。 如果不是父母正直了一辈子,不能出现一个杀人犯的儿子。 高顽当初甚至都不用跑。 最开始的几个神通,想杀左使和大长老这些人或许够呛。 但把禽兽杀完还是绰绰有余的。 难的只是如何做到悄无声息。 高顽在坟前站了足足半个小时。 紧接着从帆布包里拿出妹妹的骨灰盒。 盒子是樟木的,表面没有任何雕刻的痕迹,朴素到不能再朴素。 高顽把骨灰盒放在两个坟中间,后退两步缓缓蹲下。 「爸,妈。」 高顽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把妹妹带回来了。」 风呜呜地吹,吹得坟头的枯草瑟瑟发抖。 高顽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的云开始泛红,太阳快落山了。 高顽终于站起来。 他从壶天里掏出一把铁锹,开始在两个坟中间挖坑。 土冻得挺硬,一锹下去只啃下一小块。 但他不急,就那么一锹一锹地挖,挖得很慢,很仔细。 可尽管再慢,坑还是挖好了。 高顽有些颤抖的把骨灰盒放进去,用手捧着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 直到快要与地面平行。 高顽又把那个银镯子拿出来。 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最后他把镯子也埋了进去。 「戴着吧。」 「哥以后……」 高顽说不下去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看着那块没有刻字的空地。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糊了满脸。 裹着细碎雪花的风一吹,脸上一片冰凉。 又过了很久,高顽把眼泪抹掉,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闭上眼睛。 通幽,开启。 他想试试,能不能找到父母的魂魄。 哪怕只看一眼,哪怕只说一句话。 汹涌的法力涌入双目。 这一次高顽动用的法力足足是之前的十数倍。 眼前的世界开始倒转。 灰蒙蒙的雾气从地上升起,把整个乱葬岗笼罩在一片阴冷之中。 那些土坟里,有淡淡的磷光开始飘散。 有些比较新的坟头上坐着模糊的人影,披头散发,看不清脸。 它们感觉到高顽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头来,似乎在欣赏什么稀罕物。 但高顽没理它们。 飘散着蓝色烟气的双眼在坟地里来回扫荡。 找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高顽叹了口气。 父母不在已经两个多月了。 在这个处于末法时代的世界,没有躯壳的魂体极其脆弱。 除非有什么东西困住它们,像是瓦屋山大殿里一样。 否则不可能留到现在。 高顽摆上贡品,拿出一叠纸钱开始焚烧。 一边烧,心中一边思考着自己走后四九城发生的事。 父母已死,是非对错他已无心分辨。 川蜀的仇人解决完了。 现在该轮到算总帐的时候了。 当然,凭藉高顽现如今的实力。 如果他想,四合院还剩下那些禽兽不可能活得过今晚。 但高顽真正在意的是他们背后主导这一切的人。 父母的死绝对不,仅仅只是禽兽觊觎自己家产那么简单。 甚至看到李怀德收受贿赂,可能都仅仅只是其中一环。 高顽现在需要情报。 那些真正触及核心的情报! 心中不断盘算着。 高顽缓缓起身,施展通幽打算最后看一眼面前的小土包。 虽然先前已经看了无数次。 但万一呢? 可就在这时。 高顽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的一个坟有些奇怪。 它上面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黑气。 那黑气很薄,薄到就连在通幽的视野里都几乎难以察觉。 那是? 阴气! 浓到快要凝成实质的阴气。 虽然只有一丝丝,但高顽对于这种类似煞气的东西极为敏感。 这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要知道这乱葬岗埋的基本都是普通人。 普通人死了,哪来这么重的阴气? 有些想不通的高顽走过去,站在那个坟前。 坟很小,几乎已经与地面持平。 不认真看几乎看不出来是个坟包。 高顽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坟上的土。 心中不由得想起在瓦屋山见过的那些东西。 炼尸。 养鬼。 邪术。 这些人胆子那么大? 这里虽说是乱葬岗,但距离宫墙总共也没几步路。 谁他妈敢在这儿搞这种名堂? 厉害啊! 看来这四九城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他想像的要多。 高顽拍了拍手,没动眼前的荒坟。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远处太阳已经落山了。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把整个乱葬岗照得一片暗红。 高顽走在风里,越走越远。 方向赫然便是南锣鼓巷。 第284章 好像认定了他们要死一样。 阎解放跌跌撞撞回到南锣鼓巷的时候。 天已经擦黑了。 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一路蹬得飞快,生怕身后有人追。 冷风灌进脖子里,汗湿的衬衣贴在身上。 可他顾不上这些。 脑子里全是那间土坯房里的对话,全是老李那张疲惫的脸。 全是那些要请他吃土特产的威胁! 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他们压根就不管百姓的死活! 阎解放现在只想赶紧回家,赶紧把这事儿告诉他爹。 然后。 然后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被带到土坯房里的时候,看见了很多没有清理乾净的血迹。 那个鬼一样的高顽回来了。 又要死人了! 他们这是在草菅人命! 胡同里的路灯稀稀拉拉,隔老远才有一盏。 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照出一片模糊的影子。 阎解放蹬车的腿已经开始发软,可他不敢停。 就这样一口气蹬到95号院门口。 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差点摔个跟头。 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灯光。 阎解放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易中海家那屋亮着灯。 他咽了口唾沫,快步走过去。 刚敲了一下门,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易中海。 老头站在门口,眼睛底下乌青一片,死死盯着阎解放。 「进来说。」 易中海侧身让开。 阎解放进去一看,屋里头坐着他爹阎埠贵,还有刘海中。 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阎解放一屁股坐在他爹旁边,两条腿还在抖。 「怎么样?」 刘海中凑过来第一个开口。 「找到人没有?」 阎解放没吭声,只是一边摇头,一边拿起桌子上的搪瓷杠子猛灌。 刘海中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没找到?那你还在外头呆了一天?」 阎解放还是没吭声。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说自己在村口就被抓了? 还是自己被审讯,完了说把一大爷供了出去? 咋可能嘛。 这些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几圈,怎么也吐不出来。 易中海死死盯着阎解放突然开口。 「出什么事了?」 「说话!」 阎解放被吓得一哆嗦。 抬起头,对上易中海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这老头在院里当了几十年一大爷,收拾过的人比阎解放见过的都多。 虽然这段时间被高顽害得差点不成人形。 但多年的余威犹在。 阎解放知道瞒不过去。 他索性咬了咬牙,把今天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从骑车到刘家沟开始,说到被两个人抓起来。 说到这儿的时候,阎解放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易中海三人的脸色不停变化。 阎埠贵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然后呢?」 易中海有些激动的一把抓住阎解放的肩膀。 「然后……然后他们把我带到一间土坯房里审了我半天。」 阎解放咽了口唾沫。 「他们上了就一股脑的说出了我住哪儿,我爹是谁,他们什么都知道!」 「他们还说要请我吃土特产……」 「土特产?」 刘海忠一愣。 「就是……就是用刑!」 阎解放的声音突然拔高。 「他们那架势估摸着,老虎凳丶辣椒水,什么都有!我能怎么办?我……」 他说不下去了,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阎埠贵开口了。 「你?你把一大爷供出去了?」 「唉!」 毕竟是他儿子,他就算再抠门总还是心疼儿子的。 当下就准备给儿子开脱。 阎解放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易中海死死盯着阎解放。 那目光让阎解放忍不住后背发凉。 可易中海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易……」 刘海忠想说什么,被易中海抬手打断了。 「然后呢?」 易中海闭着眼睛问。 「他们听完之后,怎么说的?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抓咱们?」 阎解放愣了一下,抬起头。 「他们听完就让我走了。」 「让你走了?」 「什么意思?」 刘海忠瞪大眼睛似乎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说了那么多。 刘海忠还以为阎解放是趁着对面看守不严跑出来,然后回来通知他们快跑的。 毕竟这可是勾结敌特的大罪啊! 而且这小子回来的时候累得好悬没背过气去。 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 阎解放点头。 「那个姓李的说这事儿跟我没关系,让我管好嘴回来别乱说,然后就让我走了。」 「没说要抓你?」 「也没说要追究你私通敌特的罪名?」 刘海中追问。 「没有。」阎解放摇头。 「他们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个一样。」 屋里又安静下来。 易中海睁开眼睛,看着阎解放。 看着这个满脸惊恐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还在抖的腿。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高顽那老好人的一大家子。 那么多年,他们时不时就能薅上点高家的羊毛。 大大小小的东西,谁没往家里顺过几个。 反正高家那么有钱。 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三瓜两枣。 这也是后来他们敢动手吃绝户的原因。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今天? 「老易,这不对啊?!」 「他们既然知道咱们跟刘家沟有关系,知道咱们想找那些人,怎么就敢把人放了?」 「这不是……这不是明摆着不管咱们死活吗?」 易中海没说话。 他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 按理说,沾上敌特俩字,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上次调查部的人来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呢? 阎解放把什么都交代了,人家听完摆摆手就让人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根本不在乎他们这几个老东西。 那些人似乎不认为自己能活多久。 对于几个将死之人。 无论是谁,都会宽容很多。 易中海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一大爷,」阎埠贵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 「会不会是……会不会是他们确是觉得这事儿不算什么?」 「毕竟那个刘家沟,咱们也没真联系上那些人……」 「老阎,」刘海中打断他。 「你听清楚解放说的没有?刘家沟周围都是血!」 「那个丧门星一回来就又是爆炸又是死人的,你还觉得不算什么?」 阎埠贵不说话了。 第285章 狗咬狗。 众人开始沉默。 毕竟先前四九城的混乱才过去不到两个月。 这种天气,院里死的那些人估计埋在地里都还没臭。 可那又能怎样呢? 高顽杀人甚至都不用自己动手。 面对这种完全不在一个层次的存在。 几人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继续呆在一起也没什么用。 几人只得长叹一声,索性先回家做饭。 能吃一顿是一顿。 就算是死也得做个饱死鬼。 腊月的天,黑得早。 才刚过六点,南锣鼓巷就已经暗下来了。 昏黄的路灯照着胡同里的积雪,照着那些匆匆回家的行人,也照着95号院那扇虚掩的破木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自从贾家灭门丶聋老太太被带走之后,这院子就再没热闹过。 该搬的搬了,该死的死了。 剩下的几户人家,见了面连话都不多说,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但今晚不一样。 阎解放回来不过个把小时。 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传遍了整个院子。 高顽回来了。 那个鬼一样的年轻人又回来索命了! 听见这个消息。 头一个动起来的,是许大茂家。 许母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太太,平时嘴碎,爱占小便宜,但胆子不大。 一听这消息,脸当时就白了。 要是普通人,即便是个大官把她儿子害成这样。 她搞得都得上去咬下对方一块肉。 但高顽不一样。 许母甚至怀疑高顽在回来的那天,就已经被傻柱给打死了。 现如今缠着他们四合院的其实是高顽的鬼魂。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工安那边迟迟不肯认定高顽就是凶手。 才能解释为什么高顽明明被关在牢房里。 却能在外面杀人。 而且还都是晚上才动手。 这明摆了就是阴间之人才能干出的勾当。 想到这里许母心中只剩下害怕。 而且根据这次的消息,回来的高顽明显道行又精进了不少。 现在很有可能白天也能出来。 这还得了! 「走!赶紧走!」 许母语气颤抖,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往外翻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床被子,两个搪瓷缸子,一把暖壶,连案板上没吃完的半棵白菜都塞进了包袱里。 许大茂躺在炕上,两条腿从膝盖往下,软塌塌地搭在那儿,跟两根死面似的。 他被高顽废了之后,就成了这副模样。 一开始还天天骂,骂高顽,骂易中海,骂全院的人。 后来骂累了,就天天躺着,盯着房顶,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会儿听见他妈翻箱倒柜的动静,他慢慢扭过头。 「妈,你这是干嘛?」 「干嘛?跑啊!」许母头也不回。 「你没听阎解放说吗?那鬼东西回来了!刘家沟那边死了二十多号人!二十多号啊!咱们再不跑,等着他上门索命么?」 许大茂沉默了几秒。 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跑?往哪儿跑?」 「跑出去,那个高顽就能放过我们?」 许母手上动作一顿,转过身看着儿子。 许大茂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嘴唇乾裂。 以前多精神一个小伙子,现在瘦得脱了相。 许母眼眶一红,但很快就忍住了。 「去娄家。」 「娄家?」 「你忘了?娄半城!以前跟你爹有过交情的那个!」 「他家里头有钱有势,还要不少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就算那鬼东西再厉害,也不敢去那种地方撒野吧?」 许大茂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妈,人家娄半城是什么人?咱们是什么人?人家能收留咱们?」 「怎么不能?」许母把包袱往炕上一扔。 「当年你爹帮过他!他那时候刚来四九城,人生地不熟的,是你爹带着他跑前跑后,才把买卖做起来的!这份情,他得认!」 许大茂没说话,他显然也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他想起娄晓娥。 那个姑娘,本来应该是他媳妇的。 那段时间他爹都快和娄家商量好了。 要不是他废了,要不是高顽那狗日的…… 算了,不想了。 许母见他不吭声,就当他是同意了。 她麻利地把东西收拾好,又把许大茂从炕上架起来,往背上一背。 许大茂一百多斤的人,她一个老太太哪背得动? 刚站起来就晃了几晃,差点栽倒。 「妈,你放下我,我自己……」 「你自己?你两条腿都没了,你自己个屁!」 许母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挪。 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冻得人一激灵。 许母背着许大茂,一手拎着两个大包袱,就那么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她现在很害怕天黑。 害怕到已经无法等到许父下班回来,和他一起收拾。 但他刚走到院子中央,就碰上一个人。 实在想不出办法的刘海忠站在他家门口。 双手揣在袖子里,看着许母娘俩,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但嘴里依旧嘟囔了一句丶 「哟,许嫂子,这是要出远门啊?」 许母脚步一顿,斜了他一眼。 「关你屁事。」 刘海忠也不恼,心烦意乱的他正愁没事干。 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开始调侃。 「大晚上的背着个大活人出远门,也不怕摔着?要不要我帮把手?」 「用不着。」许母继续往前走。 她本来不想搭理这个死了儿子的老头。 可走了几步,却是越想越觉得憋屈。 她又停下,回过头。 在看着刘海忠那副不阴不阳的样儿,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刘海忠,你个婊子养的好意思站在这儿?」 刘海中一愣。 「我怎么不好意思了?你个老虔婆凭什么骂我?」 「你怎么不好意思?」 许母把许大茂往上托了托,喘着粗气。 「你们三个老不死的,当初要不是你们非要吃人家绝户,能闹到今天这地步?」 这话一出,易中海家的门帘掀开了。 易中海披着件旧棉袄,慢慢走出来,站在门口,眼睛盯着许母。 「许嫂子,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什么叫我们非要吃绝户?高家那事儿当场可是全院大会决定的,又不是我易中海一个人的主意。」 许母冷笑一声。 「全院大会?你当我不记得?那天开会的时候,你往那儿一坐,话里话外全是高家没人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分给有需要的人。」 「你那点心思,瞒得过谁?」 易中海脸色不变,只是眉头微微皱了皱。 「许嫂子,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当时没举手一样?」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分房子的时候,你可是第一个站出来说要西边那间厢房的。」 许母脸色一僵。 刘海中在旁边接话了。 「就是!你那会儿可积极得很,说什么你家大茂要娶媳妇了,得有个像样的房子。现在出了事就翻脸不认人了?」 许母被两个大老爷们左右夹击,气得那叫一个浑身发抖。 「我,我那是一时糊涂!」 第286章 互相揭短。 「一时糊涂?」 易中海往前走了一步。 「许家婆娘,你这糊涂得可真够久的。」 「钱你拿了,现在出了事就想把责任全都推到我们头上?」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许母张了张嘴,想说他儿子已经遭到报应了。 想说他儿子只拿了九牛一毛。 但看着死了两个儿子的刘海忠,却是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虽然自己儿子废了,但至少还活着。 而许大茂则靠在许母背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时候,阎埠贵也从屋里钻出来了。 他缩着脖子站在自家门口,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不想办法也不逃命。 颇有一番破罐子破摔的既视感。 「哟,这是要打起来啊?只是您这小身板怕是够呛。」 许母闻言转头看见他,眼里一股莫名邪火升起。 「阎老三,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你们家阎解放敌特都敢勾结,你还好意思站在这儿?」 阎埠贵脸色一变。 「你……你胡说什么?解放那是被逼的!」 三大妈从屋里走出来,挡在阎埠贵前面。 「你放屁!什么敌特?我们家解放怎么了?他招谁惹谁了?真要是敌特还能被放回来?」 「你们自己干的事,别往他身上赖!」 许母听到这里直接将许大茂放在地上往前一步,指着三大妈的鼻子。 「我赖他?我问你,阎解放去刘家沟干什么?是不是去找那些邪教的人?你们一家子都跟邪教勾搭上了,还有脸说我赖他?」 三大妈气得脸都白了。 「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许母的声音尖锐刺耳。 「你问问院子里的这些人,看看他们信不信你!」 阎解放这时候从屋里冲出来了。 「许婶儿,你说话注意点!我去刘家沟是易中海让我去的!」 「是他说的,刘家沟那边有能帮咱们对付高顽的人!」 「阎解放,你胡说什么?」 看热闹的易中海脸色一变。 就要制止阎解放把自己等人原本的计划抖落出来。 毕竟这院里现如今可是还有着不少外人。 传出去他的面子还往哪搁? 「我胡说?」阎解放梗着脖子。 「你今天早上亲口说的!你说聋老太太以前跟那边有联系!」 「要不是你,我能去那鬼地方,还被抓起来?」 这一天下来阎解放担惊受怕。 临了除了他一个人吃苦,其他人屁事没有。 他好歹也是个保卫科干事。 先前只是被吓到了。 现在缓过来了,感觉自己被摆了一道。 这他能忍? 他要是真能忍,后面那几年怎么可能跟着小将们到处抓人? 而伴随着阎解放话音落下。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关于这事,他们还真就是第一次知道。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易中海身上。 易中海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稳住了。 「我承认是说过这话。」 「但那是因为什么?那是因为咱们都被高顽那小子逼得走投无路了!」 「我是在想办法!我是在救大家!」 「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 「救大家?」许母直接打断易中海的辩解。 「你那是救大家吗?你那是拉大家下水!邪教!敌特!沾上就得掉脑袋!你他娘的想死别拉着我们!」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 「许嫂子,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 「当初分高家房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拉你下水?当初拿高家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拉你下水?」 刘海忠在旁边连忙帮腔。 「就是!许嫂子,你别装了。」 「你那点心思,谁不知道?不就是想自己跑,让我们在这儿等死吗?吸引高顽的火力么?」 「装什么大尾巴狼,这会你倒是正义上了,早干嘛去了?」 许母猛地转头,盯着刘海中。 「刘海忠你这头老驴还有脸说?你两个儿子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 刘海中的脸色瞬间一变。 这段时间他已经尽量去回避这件事,没想到还是被许母提起。 心中顿时又气又急。 「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许母往前走了一步。 「明眼人都知道你儿子刘光奇刘光天,就是被高顽杀的!」 「你有本事找他报仇去啊!你在这儿跟我横什么?」 「你……你……」 又吃了一记窝心脚,刘海忠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嘎嘣响。 「我什么我?」 许母仿佛找到了刘海忠的命门,越说越来劲。 「你自己没本事报仇,就拿我们撒气?」 「我今儿个就告诉你刘海忠!你两个儿子死得不冤!谁让他们摊上你这么个窝囊爹!」 刘海中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门框上,砰的一声响。 「许老婆子,你他妈的再说一遍!」 「我说一万遍也是这话!」许母毫不示弱。 「你窝囊!你废物!你儿子死了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刘海中眼睛都红了,往前冲了一步就要一拳打在许母脸上。 但却被易中海一把拉住。 「老刘!冷静!」 「冷静什么冷静?她骂我儿子!」 「她骂你儿子,你就跟她动手?」 易中海死死拽着他。 「你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你忘了那个鬼东西随时可能来?」 刘海中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许母,但终究没再往前。 许母冷笑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呸!怂包。」 刘海中脸都绿了。 但被易中海死死拽着,动弹不得。 这时候,阎埠贵又开口了。 「我说许嫂子,你骂也骂够了,该走了吧?再不走,天都亮了。」 许母瞥了他一眼。 「阎老三,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以为你跑得了?」 阎埠贵嘿嘿笑了两声。 「我跑不跑得了,不劳你操心。倒是你,背着个大活人,走得了多远?」 许母心里一沉。 她确实走不了多远。 许父是放电影的,估摸着还得半个小时才能下班。 从这里到娄家,少说好几里地。 她一个老太太背着许大茂,还拎着两个大包袱,走不到一半就得累趴下。 但这话她不能说出来。 她咬着牙,架起许大茂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许婶儿,你先别走。」 众人转头一看,是何雨水。 第287章 没一个好东西。 何雨水穿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 就那么直愣愣的站在她家门口。 脸色苍白,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傻柱死后,她就一个人住在那间破屋里。 没了哥哥,没了依靠。 院里死了那么多人,大家现如今顾自己都困难。 搞得何雨水别说上学了,甚至连吃饭都成问题。 这会儿,她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这些人,看着这些吵得面红耳赤的人,眼里带着深深的厌恶。 许母皱起眉头。 「雨水,你拦我干什么?」 何雨水没回答,只是看着易中海。 「一大爷,我有件事想问你。」 易中海心里一紧,似乎想到了什么。 但脸上依旧不露声色。 「什么事?」 何雨水往前走了一步。 「我爸说他每个月都有往院里寄钱,这话是真的假的?」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易中海身上。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稳住了。 「雨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可不知道有这回事?」 何雨水盯着他。 「你确定你没拿?那你敢不敢和我去邮局对峙?」 伴随着何雨水话音落下,易中海的额头顿时渗出一层细汗。 「你……你去邮局?」 「去了,我不但去了,我还求邮局的人帮我查了这些年的明细。」 「他们说我爹每个月都给我寄信寄钱。」 「我就想问问你,那么多年我爹给我寄的钱和信呢?」 何雨水的声音很平静。 易中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海忠在旁边,眼神闪烁。 阎埠贵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说。 很明显他们并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许母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 「哟,一大爷,你还有这手呢?何雨柱死了,你连他妹妹的钱都贪?你可真是个好大爷啊!」 「唉?不对?何大清走了可有年头了,莫不是何雨柱还在给你当狗的时候,你就在贪他的钱?」 易中海猛地转头,盯着许母。 「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我挑拨离间?」许母笑得更开心了。 「雨水,你可得问清楚了,除了你爸给你的,你哥可还有不少积蓄吧?」 「我估摸着,少说也得有个几百块?」 何雨水盯着易中海。 易中海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话。 「雨水,你听我说,那钱……那钱我替你存着呢,原本是要等你出嫁的时候再给你。」 何雨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一大爷,真是我的好一大爷啊,我哥都死了你都不舍得拿钱出来给他置办一副上好的棺木!」 「就让他裹着草席下葬!」 「是不是我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我哥死了?」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我爸走的时候可是专门让你照顾我们兄妹的!」 「你就是这样照顾的?」 易中海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狼狈极了。 许母在旁边火上浇油。 「雨水,你不知道吧?」 「这位一大爷,年轻的时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当年还没进轧钢厂的时候在街上打架,都把人打死了。」 「要不是聋老太太出手,他早就吃枪子了!」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易中海的脸开始扭曲。 「你!你个死老太婆!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许母看着几乎要暴起伤人的易中海,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 「你问问你家一大妈,问问她当年是怎么嫁给你这个杀人犯的!」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一大妈。 眼中的探究那是怎么也藏不住。 一大妈站在易中海身后,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年两个人确是因为争抢她,才发生了这件事。 而且她不能生孩子,也有这部分原因。 刘海忠瞪大了眼睛。 「老易,这事儿是真的?」 易中海没说话,眼睛开始四处乱转,心中不停思考对策。 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阎埠贵倒吸一口凉气。 「老易,你还干过这事儿?」 但易中海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什么好办法。 这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每一件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许老婆子,你他妈的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我就是想让大伙儿看看,你易中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装了一辈子好人,装了一辈子一大爷,可你骨子里就是个杀人犯!」 「你欠着人命!你他娘的凭什么站在这儿教训我们?」 许母这一大堆话说出来,说得的浑身舒爽,乳腺通畅。 好久没那么舒服过了。 她们家跟着娄半城那么多年。 见识不知道是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禽兽多少倍。 很多早年间的事情,虽然被压下去了,但根本瞒不住他们。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年轻气盛,不懂事。」 「但那人没死,我只是打伤了他,后来赔了钱就没事了……」 「赔钱?你赔什么钱?你那时候穷得叮当响,一件裤子穿三年都不舍得洗,哪来的钱赔?」 许母笑得更开心了。 「是聋老太太替你摆平了这事儿,所以你才心甘情愿给她当孝子贤孙,对不对?」 刘海忠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易中海,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阎埠贵在旁边,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说。 但许母却并没有因为阎老抠装孙子没放过他。 「阎老三,你也别装没事人。」 「你这些年在小学教书的时候,乾的那点破事儿,你以为没人知道?」 阎埠贵一愣,随后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别乱咬人啊我告诉你!」 「我胡说?你给学生上课,明里暗里收人家的好处少了。」 「我可是听说有的人家拿不出钱,你就让人家送东西。」 「什么鸡蛋丶白面丶布料,什么都收。」 「要是哪个家长不识时务,你就经常给人家孩子小鞋穿。」 「经常逼得好些个孩子怎么都不肯去上学!」 「以为这事没人知道?」 这话一出口,三大妈在旁边急了。 「你放屁!老阎那是劳动所得!」 「劳动所得?」 「他补的那些课,有几个是学生自愿的?」 「我这说的都还算好的,你出去问问,他教的那个班有几个孩子没被他折腾过?」 三大妈气得浑身发抖,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阎解放站在旁边,脸色难看极了。 他知道他爹干过这些事,但从来没想过会被当众抖落出来。 听了一大堆。 刘海忠这时候缓过劲来了。 他看着许母,眼里带着一股狠劲。 「许嫂子,你骂也骂够了,该说说你自己了吧?」 许母一愣。 「我?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刘海中往前走了一步。 「光说我们,你男人当年给娄半城跑腿,乾的那些脏活,你以为没人知道?」 第288章 孝子贤孙 许母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刘海中学着她的腔调。 「娄半城是什么人?那是资本家!剥削工人的资本家!」 「资本家是靠什么发家的?」 「你男人当初给他跑腿,帮他运货,帮他收帐,帮他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你当真以为没人看见?」 许母张了张嘴,突然有些体会刚刚三个大爷的心情。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转得那么快! 而刘海忠却是越说越来劲。 「还有你儿子许大茂,他下乡放电影的时候,乾的那点破事儿,你不会以为也没人知道吧?」 许母的脸彻底白了。 「刘海中,你……」 「我怎么?」刘海中打断她。 「你儿子在乡下搞大了多少姑娘的肚子,你心里没数?」 「有一个寡妇家的闺女,怀了孩子跳了井。」 「差点闹出人命!你当给了钱就没人知道?」 许大茂靠在墙根,头埋得更低了。 许母开始有些发抖。 阎埠贵这时候活过来了。 果然转移注意力的最好方法,就是用同样的手段打击敌人。 他嘿嘿笑了两声。 「哟,许嫂子,你儿子还有这本事呢?」 「搞大了人家姑娘的肚子,这可是流氓罪啊……啧啧啧。」 许母猛地转头,盯着阎埠贵。 「阎老三,你个枉为人师的畜生,你给我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 阎埠贵却是丝毫不惧,也根本不在乎一句不痛不痒的谩骂。 「你不是爱揭人老底吗?来而不往非礼也,咱们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他说着,转向刘海中。 「老刘,你也别光说别人。」 「你那些年从厂里往外运的铜啊铁啊的,你以为没人知道?」 这下子轮到刚刚还意气风发的刘海忠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队友居然背刺自己。 「阎老三,你……」 「你偷的那些东西,卖给收破烂的老孙头,换了不少钱吧?」 「你那几个儿子,小时候穿的新衣裳,吃的白面馒头,哪来的?」 「饥荒那么多年,还养得白白胖胖,还不是你偷来的?」 刘海中气得浑身发抖。 「你!我!那是厂里发的劳保!」 「哪个厂的劳保发铜锭铁块?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三大妈在旁边帮腔,开始努力转移院子里众人的注意力。 只要其他人裤子里的屎尿够多。 那他家这点吃拿卡要的破事,根本不是事。 「就是!老刘,你那点事,全厂的人都知道。」 「要不是你有个亲戚在厂里当领导,你早就被抓起来了!」 刘海中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嘎嘣响。 但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这都是真的。 阎解放这时候也来劲了。 「二大爷,你那些年可没少照顾我们家。」 「逢年过节的你送来的那些东西,我爹从来不敢吃,说是你从厂里顺出来的,怕被人看见。」 刘海忠猛地转头,盯着阎解放。 「你他妈的少胡说!」 「我没胡说!」阎解放梗着脖子。 「我亲眼看见的!有一回你送来半扇猪肉,我爹吓得脸都白了,连夜让你拿走!」 许母在旁边冷笑。 「哟,二大爷,你还有三只手呢?」 「偷厂里的东西,还往街坊邻居家送?你这是行善积德呢,还是拉人下水呢?」 刘海中气得浑身发抖,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都别吵了,你们这样吵来吵去,有什么意思?到底想干什么?」 易中海这时候开口了。 这一番互揭老底下来,他人彻底麻了。 他都不敢想,任由这些人继续说下去。 还能爆出怎样劲爆的新闻。 他现在前所未有的想念他的傻柱。 要是有傻柱在,这几个人但凡敢开口,傻柱的拳头就已经到脸上了。 到时候他在象徵性的呵斥傻柱几句。 这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许母转头盯着易中海,眼中满是不屑。 「易中海,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这些年给聋老太太当孝子贤孙,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是为了她那份家产!」 「聋老太太那几间房,那些金条,那些银元被搜出来给你心疼坏了吧?」 如果没有调查部那些人,这些东西是不是就落你手上了?」 这话一出,全场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易中海。 易中海不由得后退两步。 他知道,这事儿说不清了。 因为许母说的,有一半是真的。 他确实图谋聋老太太的财产。 但他没想过,会被当众揭穿。 也没想过聋老太太的家产居然如此丰厚。 更没想过她居然还是敌特! 刘海中看着他,眼神复杂极了。 「老易,你可真行。」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 「老刘,你别听她胡说。她是在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刘海中摇摇头。 「老易,咱们认识几十年了,我从来没想过你居然是这种人。」 阎埠贵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 「一大爷,你可真是吾辈楷模。」 易中海猛地转头,盯着阎埠贵。 「阎老三,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何雨水这时候又开口了。 「一大爷,我哥的钱,我爸的钱,你到底给不给?」 易中海转过头,盯着她。 「雨水,我说了,那钱我替你存着……」 「我不信。」 何雨水打断他。 「你的人品不值得让人相信,你现在就给我!」 易中海的眉头皱了起来。 「雨水,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呢?」 「那钱放在我这儿安全,你一个姑娘家拿着那么多钱,不怕被人惦记?」 「我不怕,我只要钱!拿了钱我就走!」 何雨水的声音很平静。 易中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刘海忠在旁边冷笑。 「老易你就给她吧。反正早晚得给。」 易中海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屋掏出一个布包。 递给何雨水。 何雨水接过布包,打开一看。 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她抬起头,盯着易中海。 「就这么点?」 「不然你以为有多少?你爸走的那些年你和你哥才几岁?你们吃饭不用花钱?」 「你哥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他一个月接济贾家多少,你心里没点数?」 易中海面不改色。 一番刻薄的话语张口就来。 开玩笑,待会他可是也要跑的。 高顽一旦回来,他要是还留在这个院子里绝对是死路一条。 贪她点钱怎么了? 这年头,出了四九城,谁还认识谁? 看着易中海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何雨水笑了。 笑得很难看。 但她一个女孩子,面对这一群吃人的饿狼没有丝毫办法。 「一大爷,你可真行。」 她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回了屋。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闹剧落幕。 撒完气的许母这时候架起许大茂,就要往外走。 周围一大群一裤子屎的禽兽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直到这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到底在干什么。 顿时那种法不责众的想法再次升起。 毕竟虽然很多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难保许母还知道他们什么秘密! 第289章 阻拦许母离开。 而且他刚刚说的那些话。 虽然过去了很多年。 就算没留下什么证据证人,工安那边奈何不得他们。 但要是任由许母出去乱说。 那他们三个大爷的面子还往哪儿搁? 单位就那么些人。 如果要是整天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们还怎么做人? 几人越想越觉得不能就那么算了。 而此时。 许母架着许大茂,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她一只手扶着儿子,一只手拎着两个大包袱,走得踉踉跄跄。 眼看就要迈出门槛了。 可就在这时。 「站住!」 一声暴喝响起。 刘海忠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拽住许母的包袱。 许母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连许大茂一起摔在地上。 「刘海忠!你个缺了大德的,拽我干啥!」 许母转过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刘海中喘着粗气,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 「干啥?你个老骚货污蔑完人就跑?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就是!」 回过味来的阎埠贵,这时也钻出来了。 「许家媳妇,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怕是走不出这个门!」 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没吭声,但也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眼神阴恻恻的。 许母心里一沉,感觉有些坏事。 但面上不能怂。 现如今院子大门可还关着,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凡她退一步。 她敢保证会被这遍地的禽兽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想到这里,许母把许大茂往墙根一放,包袱往地上一摔,双手叉腰。 「咋的?你们三个老王八还想拦我?」 「你们也配?」 「我告诉你们,我今儿个还非走不可!谁要拦我,我跟谁拼命!」 许母的说话的底气很足,至少明面上很足。 一看就不好惹。 放在其他地方,面对这种泼妇其他人还真不好办。 但这里可是南锣鼓巷95号! 「拼命?」 刘海中学着她的腔调,冷笑一声。 「你个老骚货拿啥拼?你那二两肉,还不够我一拳的!」 「那你试试!」 许母往前一步,挺着胸脯。 「你打!你往这儿打!打死了我,你儿子就能活过来?」 这话戳到了刘海中肺管子。 他脸色一变,拳头攥得嘎嘣响。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我说一万遍也是这话!你要觉得儿子死得冤,你找那个丧门星去啊!」 「你拦我干啥?你个窝囊废滚一边去!」 许母也不知道为什么。 越说越顺,她现如今最主要的是要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激怒刘海忠对她现如今没有任何好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话一出口就完全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她眼神有些闪烁。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也不可能收回。 而听见这话的刘海忠再也忍不住了。 两个儿子的死本就是他的逆鳞,现如今这个老骚货还一个劲的刺激他。 但凡是个人都不能忍! 于是伴随着话音落下。 刘海忠直接冲上去,一巴掌扇在许母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许母被打得转了个圈,一屁股坐在地上。 愣了半秒,然后嚎啕大哭起来。 「哎呀妈呀!打人了!刘海忠打人了!」 「街坊邻居们都来看看啊!一个大男人打女人了!!」 她一边哭一边喊,两条腿在地上蹬来蹬去,泼辣得很。 但喊了几声,没人应。 院子里那些人要么缩在屋里,要么站在远处看热闹。 看见这副场景没一个上前的。 刘海中站在那儿,喘着粗气。 他看着地上的许母,心中突然有点后悔。 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自己那么冲动。 以前他不这样的。 但现如今后悔也晚了。 阎埠贵这时候凑上来看了一眼。 啧啧两声。 「我说老刘,你这一巴掌打得可真够重的,面对女同志也不知道让着点。」 刚有些后悔的刘海忠,听见这话顿时心中一股无名之火燃起。 转头瞪他一眼。 「关你屁事!」 阎埠贵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许母见没人帮她,坐在地上哭得更凶了。 「你们这帮黑了心肝的玩意儿!刚才我说那些话哪个不是真的?」 「你们有胆子干了那些缺德事,还不让人说?」 「我告诉你们,要是让外头的人知道!你们早晚得遭报应!」 这话一出口,就连始终不说话的易中海脸色也变了。 要知道其他人的龌龊事,最多收点礼,打骂一下学生。 要么就就偷点东西,手脚不乾净把自己吃得膘肥体壮。 但他那可是杀人! 被工安知道了可是要吃花生米的事情。 再来一次可没有聋老太太给他保驾护航! 想到这里,易中海那时又惊又怒。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揪住许母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你个老骚货,胡咧咧啥?」 许母疼得嗷嗷叫,双手乱抓,指甲在易中海脸上划出几道血印子。 易中海更怒了,直接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我让你胡说!我让你败坏我名声!」 刘海中见状,也冲上去踹了一脚。 「让你个老骚货血口喷人!我啥时候偷厂里东西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阎埠贵也不甘落后,凑上来吐了口唾沫。 「就是!你说我收学生好处,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是诬蔑!我可以告你!」 一时间三个人围着许母,开始拳打脚踢。 许母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杀猪似的嚎。 「妈!」 就在这时一声嘶吼,从墙根传来。 所有人一愣,转头看去发现是许大茂。 他先前趴在墙根底下,两条腿从膝盖往下软塌塌地搭在地上,跟两根死面似的。 可这会儿,看见自己母亲被殴打的许大茂双手撑着地,正拼命往前爬。 脸上身上全是泪和鼻涕,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嘴里不停嘶吼。 「你们这帮畜生!敢打我妈?我跟你们拼了!」 他一边爬一边喊。 拖着两条废腿,在地上犁出两道清晰可见的痕迹。 第290章 发狂的许大茂。 刘海忠愣了一下,然后嗤之以鼻。 「哟,许大茂,你个死残废想咋的?难不成还想爬起来打我?」 许大茂没理会刘海忠的嘲讽,继续往前爬。 就这样硬生生爬到墙根那堆破烂旁边。 然后伸手一摸,摸到个破瓦罐。 许大茂二话不说,抡起来就朝刘海中砸过去。 刘海中往旁边一躲,瓦罐砸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哎呦我操,你个残废还敢还手?」 见状刘海忠放弃殴打许母,冲上去直接一脚踹在许大茂肩膀上。 许大茂被踹翻在地,翻了个个儿。 但他没停。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又摸到一根炉钩子。 那是隔壁老王头家扔在这儿的。 虽然生锈了,但钩子尖确是异常的锋利。 许大茂攥着炉钩子,嘴里呜呜地叫,像条疯狗。 刘海忠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易中海这时也停了手转头看着墙根的闹剧。 皱了皱眉。 「还等什么?还不赶紧把他按住!」 阎埠贵应了一声。 立即脱离战场绕到许大茂身后,双臂一张想从后面抱住许大茂。 可许大茂像是身后长了眼睛似得,猛地回头就是一钩子抡过去。 刚刚靠近的阎埠贵,被吓得往后一跳。 钩子擦着他鼻子过去,差点划脸上。 「哎呦我滴妈!这小子疯了!」 而这时,正好三大妈听见动静从屋里冲出来。 看见自己男人差点被伤着。 顿时也急了。 她随手抄起放在墙角的一根扁担,冲上去就要打许大茂。 与此同时,不再被殴打的许母缓过劲来,看见这一幕。 顿时疯了一样爬起来,一头撞在三大妈身上。 「你敢打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就这样。 两个老娘们又扭打在一起。 而许大茂则趁众人被吸引的瞬间。 撑着地又往前爬了几步,一钩子抡在刘海中腿上。 刘海忠惨叫一声,低头一看。 只见棉裤被钩出个大口子,腿上火辣辣地疼。 「我操你妈!」 吃痛的刘海忠直接一脚踹在许大茂脸上。 许大茂被踹得头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地上,咚的一声。 但他没晕。 他就这样睁着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刘海忠。 紧接着又举起炉钩子,作势就要砸过来。 这下刘海忠真有点怕了。 这他妈还是人吗? 脑袋都撞地上了,还不松手? 这时候,老王头从人群里挤出来了。 他看见许大茂那副模样,心里一阵发酸。 好好的一个小伙子,先是被高顽废了。 现在又被打成这样。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 想把许大茂扶起来。 可这时候处于战斗状态的许大茂哪还管这那的。 看见有人靠近,就是一钩子朝他抡过去。 老王头往旁边一躲,急忙大喊道。 「大茂!是我!老王头!」 许大茂愣了愣,眼睛里的疯狂褪去一点。 他看清了老王头那张脸,手里的炉钩子慢慢放下来。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老王头蹲下,拍拍他的肩膀。 「孩子,别打了,咱们打不过他们的。」 「认个怂吧!」 听见这话,许大茂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想当年他还没残废的时候。 院子里除了傻柱那个傻不愣登的。 谁敢动他家? 他想说话,但一张嘴,吐出来的是一口血水。 老王头心里更酸了。 他站起来,看着易中海他们。 「你们差不多行了!再打下去真要出人命了!」 但听见这话,易中海却是丝毫不领情。 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臭老头。 儿子女儿都在外地。 平时在院子里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就这样的人也敢指挥他这个一大爷。 不屑的话语顿时脱口而出。 「老王头,你少管闲事!」 「活得跟个孤寡老头一样!先顾好你自己再说,免得死了都没人帮你下葬!」 但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 这次面对易中海,老王头却丝毫不让。 但他老实了一辈子,也说不出什么狠话。 只得放缓了语气。 「老易啊!你听我说。」 「这哪里是我在多管闲事?我这不是怕你们打死人,回头工安来了,在场的谁也跑不掉么?」 「这两个月院里死的人还不够多么?你们到底还要闹到什么地步?」 这话让易中海愣了愣。 他看看地上满脸是血的许大茂。 又看看许母被三大妈按在地上一遍扯头发,同时嘴里还在不乾不净的骂。 再看看刘海中腿上一道血印子。 突然感觉今天有点不对劲。 不知怎么的,院子里这些人的火气都太大了。 就连他自己都压不住心头的那种邪火。 想到这里,易中海深吸一口气。 正要说话。 可就在此时。 一个声音突兀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住什么手?你让这些禽兽住什么手?」 「这些狗东西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么?」 「何大清当年是怎么走的,你们心里没数?」 「一群子不要脸的玩意,这么多年过去,老王你到现在还没看清楚他们的真面目?」 听见这突兀的话语,所有人都愣住了。 转头一看,发现后院的老孙头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身后。 老孙头现如今六十多了。 一个人住在后院一间小屋里,平日里不跟人来往。 性格孤僻得要死,跟透明人似的。 可这会儿,他却站出来了。 并且那种架势和先前的许母并无两样。 很显然也知道些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稳住了。 在他眼里这种孤寡老头最好欺负,随便骂几句根本都不敢还嘴。 「老孙头,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 老孙头往前走了一步。 「何大清走的那天晚上,你当真以为没人看见么?」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顿时开始窃窃私语。 就连刘海中瞪大眼睛,满脸的疑惑。 「老头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何大清的事情还有隐情?」 但这会老孙头却是理都没理他。 自顾自地说。 「这话硬要唠,还得从好些年前说起。」 「那年何大清他媳妇刚死,一个人拉扯俩孩子那叫一个苦不堪言。」 「那会来的那个寡妇,叫……叫什么来着?」 别以为贾家被灭门了,就没人知道她是贾张氏的一个远房亲戚!」 阎埠贵在旁边插嘴。 「亲戚又如何?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寡妇天天往何大清跟前凑,给他送饭,给他洗衣服,给他缝补丁。」 「何大清一开始还躲,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再后来,两个人就好上了。」 「这何大清他自己做的孽,也能怪到我们头上?」 「自己做的孽?」 老孙头冷笑一声。 「你敢说那寡妇不是你们安排的?」 这话一出,易中海的脸色彻底变了。 「老孙头!你放屁!什么叫我们安排的?」 「他何大清精虫上脑,对孩子不管不顾,这也能怪到我们头上?」 「我放屁?」老孙头盯着他。 「易中海,你别装了。」 「那寡妇明明就是你让贾张氏从乡下找来的。」 「给了她五十块钱,让她勾引何大清。」 「还说只要能把何大清勾搭走,事成之后就再给她五十。」 「这中间刘海忠负责盯梢,阎埠贵负责传话,你真当你们密谋的时候没人听见?」 刘海中的脸色顿时一黑。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有证据吗?」 老孙头摇摇头。 「我是没有证据。」 「但我记得第二天何大清就收拾东西走的时候,被那寡妇撺掇得连雨水和傻柱都没见一面。」 「她现在可还没死呢,你说要是工安上门,她会不会把这事抖落出来?」 随着孙老头话音落下。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易中海他们三个。 第291章 恼羞成怒的易中海。 先是私吞何大清寄回来给傻柱和雨水的生活费。 现在就连何大清都是他们几个折腾走的。 能把人算计到这步田地。 这院里到底还有多少腌臢事是他们这些邻居不知道的? 还找这个说法。 那院里这些年搬走的人..... 面对周围人怀疑的目光。 易中海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反驳,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因为那个寡妇确实是他找来的。 但他能承认吗? 不能! 这件事不比其他。 要知道傻柱和雨水在何大清走的那些年可是险些饿死。 甚至可以说是因为,有着他们几个大爷的接济。 傻柱才能平安长大,并且接替何大清在厂里的位置。 这也是傻柱甘愿给几个大爷当打手。 甚至答应今后给他们养老的根本原因。 这可是把何家从头到尾敲骨吸髓的事情啊。 前面许母说的杀人,没证据慢慢的就会被淡化。 可这种就在身边的事情。 一旦承认。 他易中海这一辈子的名声就真的全毁了! 想到这里,易中海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老孙头,你这故事编得挺好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 「说一千道一万,你说我找寡妇勾引何大清害了何家一家。」 「你有证据吗?」 「你光说有什么用?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啊!」 易中海又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咄咄逼人。 像是要把孙老头生吞活剥一样。 老孙头被易中海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 由于易中海多年的威信,当场就想认怂。 但目光扫过何雨水那间紧闭的房门时,快到嘴边的话却又硬生生止住。 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将手伸进衣服的内衬里,似乎想要往外掏东西。 看见这一幕易中海顿时眼皮一跳。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当下也顾不得其他,在孙老头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猛地冲上去,一巴掌扇在老孙头脸上。 「掏东西?你还想掏刀子不成?」 「你个老不死的我让你胡说!我让你败坏我名声!」 老孙头被打得转了个圈,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捂着脸,看着易中海,眼里满是不敢相信。 「什么刀子?你……你敢打我?」 易中海又一脚踹过去。 「打你咋的?不打你,等你掏出凶器危害社会么!」 刘海中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现如今的情况,不管孙老头有没有证据。 他都不能有! 一大爷这一招妙啊! 想到这里,他连忙冲上去,照着老孙头就是一脚。 阎埠贵也凑上来,吐了口唾沫。 「呸!让你胡说!」 三个人围着老孙头,拳打脚踢。 老孙头蜷缩在地上,抱着头。 好几次想说话都被一脚踹在嘴上。 那叫一个有苦说不出。 但就在这时。 孙老头隔壁家的大侄子,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刚乾完临时工从后门回来。 看见自己老叔被打,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也没想,掰下身边一根椅子腿冲上去就抡。 一棍子抡在刘海忠背上。 没反应过来的刘海忠惨叫一声,回过头。 「你个小兔崽子,敢打我?」 他看见是后院那个唯唯诺诺的半大小子。 当即二话没说,扑上去跟年轻人扭打在一起。 小伙刚谈的对象看见这一幕也冲出来了。 手里拎着个擀面杖,照着阎埠贵就砸。 阎埠贵躲闪不及,被砸在肩膀上疼得龇牙咧嘴。 三大妈看见自己男人被打,也冲上去帮忙。 二大妈看见自己男人跟人打架,也冲上去了。 院子里彻底乱套了。 东厢房的李大娘,西厢房的张大妈,后院的赵老头,前院的王婶,全都掺和进来了。 有的是来拉架的,有的是来帮腔的,有的是来趁火打劫的。 骂声丶惨叫声丶打斗声,混成一片。 「你打我男人?我跟你拼了!」 「你个骚货,敢拽我头发?」 「哎呀妈呀,谁踢我?」 「我操你姥姥!」 石头丶土块丶破鞋丶烂布,满天飞。 有人被推倒在泥泞的雪堆里。 有人被按在地上扇耳光。 有人被揪着头发拖来拖去。 阎埠贵家的两个半大小子也冲出来了。 一个十四五,一个十二三,手里拎着棍子丶扫帚,见人就打。 老孙头家的大侄子被刘海中按在地上。 他对象看见这情况,连忙放弃阎埠贵冲上去拽刘海忠的头发。 但却被二大妈一脚踹开。 而刚刚得到喘息的阎埠贵则被张大妈追着满院跑。 一边跑一边喊。 「别打了!别打了!误会!都是误会!」 三大妈则也在后面追。 好几下都2差点打在张大妈身上。 「你给我站住!打我男人?我跟你没完!」 周围的叫骂声震天响。 许母这时候已经爬起来了。 她满脸是血,披头散发,像个疯婆子。 她看见许大茂还趴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根炉钩子。 立马心疼的扑过去,紧紧抱住儿子。 「大茂!大茂!你别打了!妈求你了!」 许大茂看着她妈那张肿得跟猪头似的脸,眼泪又下来了。 他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但却根本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阎解放悄悄绕到他们身后。 他手里拎着根三大妈刚才拿的扁担。 他看看许母,又看看许大茂,咬了咬牙。 想起刚才许母骂他爹的那些话。 又想起了他爹被追着满院跑的那副狼狈样。 心下一横。 举起扁担,照着许大茂脑袋就抡了下去。 「大茂!」 发现了什么的许母回过头尖叫一声,扑上去想挡。 但晚了。 「砰!」 一声闷响。 许大茂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手里的炉钩子掉在地上。 他只来得及看许母一眼,紧接着便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血从脑袋上流下来,染红了地上的雪。 许母疯了一样扑过去抱着他嚎啕大哭。 「大茂!大茂!你醒醒!你看看妈!大茂!」 许大茂没动。 他躺在那儿,眼睛半睁着,脸上还带着那种疯狂过后的茫然。 血还在流,一滴一滴,滴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片红。 阎解放愣在那儿,手里的扁担还举着。 他看着那滩血,心里突然有点害怕。 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自己会那么冲动? 他以前明明是一个很胆小的人。 今天自己到底怎么了? 第292章 战神一般的许父。 看见自己儿子愣愣的站在原地。 二大妈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扁担。 狠狠瞪了他一眼。 「愣着干啥?跑啊!」 阎解放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就跑。 可没跑两步,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老王头的大侄子。 他刚才被刘海中打了一顿,脸上全是血。 上来就一把揪住阎解放的领子。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拳就狠狠砸在他脸上。 阎解放被打得往后一仰,鼻子哗哗流血。 心底刚刚升起的恐惧瞬间消失。 两个人很快便扭打在一起。 院子里更乱了。 打斗声丶骂声丶哭声,混成一片。 雪地被踩得稀巴烂,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到处是脚印,到处是血迹。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大门的方向。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旧棉袄,头上戴个破棉帽。 脸冻得通红,但那一双眼睛却瞪得几乎要掉出眼眶。 是许父! 许父在轧钢厂放电影,经常晚上要加班。 这会儿才下班回来。 但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的喊杀声。 而且门还被锁上。 想起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许父当场就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自己媳妇满脸是血,抱着个血糊糊的人在那儿哭。 情况和自己想像的有些不一样。 他愣了一秒,然后疯了一样冲过去。 「老婆子!」 他跪在地上抱住许母,看见她怀里那个人顿时虎目含泪。 那是他儿子。 许大茂现如今躺在那儿满脸是血,一动不动。 许父颤抖的伸手摸了摸他的鼻子。 发现还有气,顿时悬着的一颗心落回肚子。 直到这时,他才有功夫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些人。 这一看不要紧。 一个一个的都凄惨得不成样子。 易中海站在门口,脸上有几道血印子。 刘海忠刚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是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阎埠贵缩在墙角,鼻子上糊着血,眼镜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二大妈丶三大妈丶老王头家的丶老孙头家的,一个个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还有阎解放被按在地上,那位大侄子的拳头还在不停落下。 许父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的拳头攥得嘎嘣响,站起来一步一步朝刚爬起来的刘海走过去。 刘海忠看见许父仿佛要吃人的眼神。 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老许,你……你想干啥?」 许父没说话,就那么直直的一拳砸在他脸上。 刘海中被打得往后一仰,再次一屁股坐在地上。 许父又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身上。 将刘海忠踹得惨叫着,在地上滚了两圈。 易中海冲上来想拦,但脸上同样挨了一拳。 阎埠贵想跑。 但下一刻便被许父揪住领子,一巴掌扇得转了个圈。 此时的许父像疯了一样,见人就打,见人就踹。 就连缩在一旁的二大妈都挨了一巴掌。 他一个人在院子里横冲直撞,把这帮人打得抱头鼠窜。 现如今的四合院全是伤患,没人是全盛时期的许父对手。 更何况许父早年间可是跟着娄半城,在四九城硬生生打下一番基业的狠人。 他不像四合院这些仅仅只是力气大点的禽兽。 他手上可是有着功夫在身的。 这下子,许父打了足足五分钟才停下来。 同时原本喧闹的四合院。 被那么强势镇压一番后,也逐渐安静下来。 许父站在院子中央,像个战神。 他喘着粗气,看着面前这些伤痕累累的禽兽。 「今天这事儿,我记着了。」 「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劳资跟你们没完!」 说完,许父立即转身回去把许母扶起来,把许大茂背在背上。 一家三口,踉踉跄跄往院外走。 他也不想那么快离开。 他还想再打! 甚至他一个人都能直接把院里的这些人全都收拾好几遍! 但许大茂现如今的情况不能再拖了。 五分钟已经是极限。 在拖下去,他儿子怕是就真得去跟阎王爷报导了。 走到门口,许父回过头还不忘放一句狠话。 「狗东西!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院门哐当一声关上。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易中海蹲在地上捂着被许父打破的额头。 看着那扇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刘海中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腮帮子,嘴里含糊不清。 「老易,这……这事儿咋整?」 易中海没说话。 被打掉了好几颗牙的阎埠贵也凑过来。 「老易,我觉得那老许怕不是要是去告状……」 「告状?」易中海摸了摸额头上的伤口。 嘶了一声。 「他告什么?他凭什么告状?」 「告咱们打了他儿子?那他儿子拿炉钩子打人的事儿,他咋不说?」 「他后面打了我们那么多人怎么不说?」 刘海中点点头。 没在吭声。 许父的那一顿老拳差点没给他送走。 易中海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行了,都回去吧。今天这事儿,谁也不许往外说。」 「要是被我发现外面有人在议论今天的事。」 「我收拾不了他们,我还收拾不了你们?」 刘海中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老王头他们。 「你们这些狗东西!今天这事儿,也给我记住了。」 邻居们没理他,各自搀扶着身边的人也都进了屋。 这个年代虽说打架斗殴是常态。 但像今天那么大规模的群体性事件,却是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 特别还是在95号这个先进四合院里。 谁也不知道刚刚自己是怎么想的。 怎么就直接把心里憋着的话给,一股脑说出去了。 怎么就热血上头,直接上手了? 都是邻里邻居的,这让它们以后还怎么混?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一地的狼藉,一片凌乱的脚印。 还有那滩血格外醒目的鲜血。 许大茂留下的那滩血,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西厢房里。 何雨水蜷缩在炕角,用被子蒙着头。 外头的叫骂声丶惨叫声丶打斗声,一声比一声响。 透过窗户纸传进来,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曾经和蔼可亲的邻居今天就跟疯了一样。 她听见了老孙头说的那些话。 听见了何大清的名字。 听见了寡妇,勾引这些词。 她捂住耳朵,不想听。 但那些话还是钻进来了。 她想起小时候。 那天她还在睡觉,醒来的时候爸爸已经不见了。 哥哥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在她大一点的时候,他哥还带她去找过何大清。 但就算到了门口,也还是没见到人。 在那以后,傻柱就说当何大清已经死了。 可今天她才知道,爸爸不是死了,是被算计走的! 被那些人逼走的。 她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哭出声。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她想冲出去问个清楚。 但她不敢。 她一个姑娘家,出去能干什么? 挨打吗? 像许大茂那样被打得满脸是血,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只能缩在这儿,听着,哭着,等天亮。 外头,夜还很长。 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 那叫声,在夜里格外瘮人。 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 那只乌鸦长得有些不一样。 而且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时不时居然会发出一丝丝粉色的光芒! 第293章 察觉到不对劲。 腊月的夜,深得能冻死人。 南锣鼓巷95号院里,那场闹剧散场已经快一个钟头了。 该上药的上药,该送医院的送医院,该缩回屋里的缩回屋里。 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还留着许父那一脚踹出来的裂纹。 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 易中海家那屋还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照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屋里头,易中海坐在炕沿上。 一大妈蹲在他跟前,手里攥着块湿毛巾,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脸上的伤。 「嘶!轻点。」 易中海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他左边脸颊上被许母指甲划出几道血印子,右边额头被许父一拳打得肿起老高。 这会儿正火辣辣地疼。 一大妈没吭声,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行了,哭什么哭?又没死。」 易中海不耐烦地摆摆手,接过毛巾自己捂着。 一大妈擦了擦眼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易中海那张阴沉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易中海没理她,就那么坐在炕沿上,盯着对面墙上的影子发呆。 他心里乱得很。 今天晚上这事儿,越想越不对劲。 先是阎解放回来说的那些话。 然后是许母那老骚货突然发疯,把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翻出来。 再然后是老孙头那个透明人,居然敢站出来揭他的老底。 再然后,院子里那些人。 那些平时见了他就低头哈腰的邻居。 那些被傻柱欺负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怂包,居然敢动手打他? 易中海摸了摸额头上那个大包,疼得龇牙咧嘴。 这些半大小子下手也够黑的,许父那一拳差点没把他送走。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为什么会这样? 那些人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他易中海在这个院子里当了那么多年的一大爷。 谁见了他不得规规矩矩的? 谁敢跟他动手? 可今天晚上,一个两个三个,全都疯了! 就连张大妈那个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娘们,都敢追着阎埠贵满院跑。 这他妈正常吗? 易中海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向一大妈。 「你说今天晚上那些人,是不是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一大妈愣了一下,擦拭自己脸上伤口的手顿了一下。 没明白易中海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易中海指了指自己的脸。 「这些人以前敢这样?就那个张大妈,她男人死了以后在院里住了十几年,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今天晚上居然敢追着老阎打?」 「她哪来的胆子?」 一大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也说不清楚。 对啊! 奇了怪了? 这些鹌鹑今天怎么敢的? 「还有老孙头,」易中海继续说。 「他在后院住了多少年了?二十多年了吧?」 「平时跟透明人似的,谁都不搭理。」 「今天晚上他站出来干什么?为什么突然替何雨水出头?他一个孤寡老头图什么?」 一大妈想了想,小心翼翼的看着自己丈夫。 「会不会是?觉得雨水可怜?」 「可怜?」 易中海冷笑一声。 「院里可怜的人多了去了,那高顽不可怜?」 「他以前怎么不站出来?偏偏今天站出来?」 一大妈不说话了。 易中海又沉默了几秒,声音突然有些飘忽。 「你说今天晚上那些人,是不是都跟变了个人似的?」 一大妈点点头。 易中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虚。 那些人今天晚上,一个个都像不要命似的。 许母就不说了,老孙头也不说了。 他们毕竟都是老油子。 可就连老王头家那个大侄子,平时怂得跟什么似的,今天居然敢拎着棍子打刘海忠? 他难道不知道打老人会遭报应么? 他怎么敢的? 这不正常。 这太不正常了。 易中海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纸扒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照在雪地上,照出那些凌乱的脚印和血迹。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 一直叫个不停,叫得人心慌。 易中海看了很久,却什么都没看见。 但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与此同时。 刘海忠这会儿正趴在炕上,让二大妈给他上药。 他比易中海惨多了。 被许大茂来的那一下就不说了。 后面许父那一拳打在他脸上,打得他门牙都松了两颗。 现在左边腮帮子肿得跟馒头似的。 最后许父还踹了他好几脚,导致他现在腰上丶背上丶腿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 「哎呦我操!你轻点!」 刘海忠疼得直抽抽,扭头瞪了二大妈一眼。 二大妈手上动作没停,但嘴里忍不住嘟囔。 「你跟我横什么横?有本事找那个姓许的去啊!」 刘海忠一听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什么?」二大妈把药瓶往桌上一放。 「我说你有本事找人家去啊!人家一个人把你打成这样,你怎么不还手?你不是挺能的吗?」 听见自己媳妇鄙视的话,刘海忠脸都绿了。 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反驳。 因为许父打他的时候,他确实没还手。 不是不想还,是根本还不了。 许父那身手,那速度,那力道,根本不是他能比的。 人家一拳打过来,他连躲都躲不开。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 说了,就证明自己怂。 他刘海忠什么时候怂过? 可今天晚上,他就是怂了。 不但怂了,还被打得跟孙子似的。 刘海忠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窝火。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哎,你说,」 他扭头看向二大妈。 「你说今天晚上那些人,是不是都疯了?」 二大妈愣了一下。 「就那个老王头家的大侄子,平时怂成那样以前被棒梗欺负了都不敢吭声。」 「今天居然敢打我?他哪来的胆子?」 二大妈想了想。 「他不是为了他老叔吗?老孙头被你打成那样,他肯定急眼。」 「那许母呢?」刘海忠追问。 「她一个瘦不拉几的老虔婆,凭什么敢跟咱们三个叫板?」 「那会他男人可还没回来,难道她也不怕死?」 二大妈不说话了。 「还有张大妈,她追着老阎打的时候,你看见没有?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刘海忠继续说。 二大妈点点头。 她也感觉到了。 今天晚上那些人,都跟变了个人似的。 「你说,」 刘海忠的声音突然压低。 「咱院里会不会真的中邪了?」 「会不会我们一开始的方向就有问题?」 第294章 刘海忠的猜测。 二大妈一愣。 「中什么邪??」 「高家那两夫妻啊!」 刘海忠瞪她一眼。 「要知道他们当时可是死不瞑目,没准光奇和光天不是被高顽害死的!」 「而是被那两个丧门星的冤魂给缠上了!」 「你想想,不管是我们家光奇光天,还是傻柱或者贾东旭,亦或者街道办的王主任,那可都是晚上被害的!」 「你再想想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有晚上才会出来?」 「而且工安那边明确说了,高顽那小子一直都在牢里。」 「估摸着这事八成是真的!他们可是吃国家饭的!」 「无论如何,也不能为了一个小杂种诓骗我们吧?」 「而且你看看今天又是晚上出事,要说那高顽真有工安都惹不起的能耐,他用得着干这事?」 二大妈被他这话吓得脸色一白。 「不能吧?」 「那……那咱们怎么办?」 刘海忠没吭声。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但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重。 与此同时。 阎埠贵这会儿正坐在炕上,捂着腮帮子直哼哼。 他比易中海和刘海忠都惨。 许父那一巴掌,直接把他打得转了个圈,不但眼镜碎了。 就连牙都掉了好几颗。 现在脸上肿得跟猪头似的,说话都漏风。 三大妈蹲在地上,正用镊子一点一点把他嘴里的碎牙往外夹。 一屋子的人围在旁边一声不吭。 「嘶!疼疼疼!」 阎埠贵往后躲,被三大妈一把拽回来。 「别动!还有一块!」 阎埠贵就那么张着嘴,眼泪都快下来了。 好不容易把碎牙夹乾净,三大妈倒了杯温水让他漱口。 阎埠贵咕噜咕噜漱了半天,吐出来的全是血水。 「爹,」 阎解放站在旁边,声音有点发虚。 「您没事吧?」 「没事?」 阎埠贵瞪他一眼。 「你让人打成这样试试!」 阎解放撇了撇嘴。 他今天也挨了不少打。 老王头家那个大侄子按着他打了半天。 虽说冬天穿得厚,但现在身上脸上依旧青一块紫一块的。 但他不敢抱怨。 因为今天这事儿,归根结底,是他挑起来的。 要不是他那一扁担抡下去,许大茂不会倒下。 要不是许大茂倒下,许父不会发疯。 要不是许父发疯,也不会打成这样。 阎解放越想越后怕。 他当时怎么就那么冲动呢?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胆子挺小的。 「爹,您说今天这事儿,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阎埠贵愣了一下。 「哪不对劲?」 阎解放挠了挠头。 「就刚刚那一扁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看见许大茂那个样子心里那股火蹭地就上来了,想都不想就抡下去了。」 「还有张大妈,」 相同的疑惑开始出现。 屋子里的人对视一眼,想起今天的事全都感觉有些背脊发凉。 不但是几个禽兽感觉不对劲。 甚至就连王老头也一样。 他这会儿正坐在炕上,抽着旱菸。 老头今天没动手,但也没闲着。 许母跟三大妈打架的时候,他上去拉过架,被人推了一把,摔在地上,老腰到现在还疼。 但最让他心惊的,不是这个。 是他大侄子。 他大侄子叫王爱国,今年二十三,在街上干临时工,扛大包丶拉板车,什么活都干。 这孩子从小就老实,话不多,脾气也好,从不跟人打架。 可今天晚上,他打了。 而且还是往死里打。 刘海忠那身伤,有一半是他打的。 老王头亲眼看见,他大侄子把刘海忠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往脸上砸。 砸得刘海忠满脸是血,砸得刘海忠都开始求饶了,他还不肯停。 要不是老王头上去把他拉开,刘海忠今天可能就交代在那儿了。 这会儿,王爱国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说话。 他对象小翠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老王头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爱国,说说看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王建国没吭声。 「我问你话呢!」 王建国抬起头看着他叔,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他小时候在乡下长大。 前几年闹饥荒,父母实在养不起他了。 这才来城里投奔自己老叔。 因为是乡下汉子的缘故,他在城里显得特别的拘谨。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回事。 就看见他叔被打的时候,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然后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等回过神来,刘海忠已经被他按在地上满脸是血。 这会面对老叔的问话,愣是半天没憋出个屁来。 老王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行了,回去睡吧。」 王建国站起来,带着小翠走了。 老王头一个人坐在炕上,抽着烟,想着今天晚上那些事。 妈的。 真的奇了怪了。 院里气氛诡异。 四九城第三人民医院的急诊室门口。 同样不得安宁。 许父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撑着头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远处偶尔传来脚步声,是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在水磨石地面上,吱呀吱呀地响。 再远处。 不知哪个病房里有人在咳嗽,咳一声,停一会儿,再咳一声,听得人心慌。 许父已经在这儿坐了两个多钟头了。 他身上的棉袄还沾着血,有许大茂的,有许母的,也有他自己的。 手背上乾涸的血迹裂开几道口子,一动就往下掉渣。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许大茂躺在地上,脑袋底下那一摊血,在月光下黑红黑红的。 许母抱着他,满脸是血喊得嗓子都劈了。 还有那帮畜生。 刘海中被他按在地上,还在那儿骂骂咧咧。 还有那些人,那些平时谁不是自持身份,整天一副摆事实讲道理的架子? 而今天晚上一个个像疯了似的,对着他家老婆子和他儿子扑上来就打,扑上来就咬。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他自己! 算算时间,他可是有好些年没动手了。 自己这是怎么了? 今天为什么比年轻的时候还冲动? 许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挨打的那是他儿子! 那是他媳妇! 他在外头累死累活放电影,一个月挣那三十几块钱,不就是想让家里人过得好点吗? 结果呢? 他儿子不但前些日子被废了。 现如今还被人打得跟血葫芦似的。 就连他媳妇也被人按在地上扯头发。 而那些人,那些畜生! 现在还好好地待在院里,该睡觉睡觉,该上药上药。 他在医院那么长时间,居然没看见一个人来! 居然没有一个伤筋动骨的! 凭什么? 第295章 不对劲就对了! 许父的拳头攥得嘎嘣响。 他想冲回去,把那几个畜生的脑袋一个一个拧下来。 但他不能。 他儿子还在里头躺着呢。 他媳妇还在里头躺着呢。 他得在这儿守着。 许父睁开眼,看着急诊室那扇紧闭的门。 门上那块磨砂玻璃透出一点光,影影绰绰能看见里头有人影在动。 他盯了很久。 久到眼睛都酸了。 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许父腾地站起来,两步冲上去。 「大夫!我儿子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病历。 「许大茂的家属?」 「是!是我儿子!」 医生点点头,把病历往他面前一递。 「病人头部受到重击,造成颅骨线性骨折,硬膜下血肿。」 「我们已经给他做了开颅减压,血肿清出来了,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许父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回去。 「但是。」 医生这两个字一出口,许父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病人之前就有下肢瘫痪的病史,这次头部受伤,可能会对他的神经系统造成进一步影响。」 「具体恢复情况,还要观察。另外,他这次失血过多需要输血,你们家属谁愿意献血?」 「我!我献!」许父连忙挽袖子。 医生点点头,朝里头喊了一声。 一个护士跑出来,把许父带进了隔壁的采血室验血型。 献完血出来,许父的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但他顾不上休息,又跑到急诊室门口等着。 又等了半个多钟头,门终于又开了。 许大茂被推了出来。 他躺在一张窄窄的推车上,头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半张脸。 那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跟死了似的。 许父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似的,疼得喘不过气来。 这是他儿子。 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儿子。 小时候,许大茂淘气,爬树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胳膊摔断了,他背着跑了七八里地去医院。 那时候许大茂趴在他背上,一边哭一边哼哼唧唧。 那会儿多好。 可现在呢? 他儿子躺在这儿,头上缠满绷带,两条腿从膝盖往下软塌塌地搭着,像个废人。 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院里那帮畜生! 许父的眼睛又红了。 护士推着车往前走,他跟在旁边,一步一步。 走到病房门口,护士停下,朝他点点头。 「病人需要静养,家属进去以后别吵他。」 许父点点头,推门进去。 病房里一共六张床,许大茂被安排在靠窗的那张。 许母躺在隔壁床上,头上同样缠着绷带。 看见许父进来,许母挣扎着想坐起来。 许父连忙走过去,把她按住。 「别动,躺着。」 许母躺回去眼睛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大茂他……」 「没事了,」许父握着她的手。 「大夫说了,没生命危险。」 许母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许父在床边坐下,看着许母那张脸,心里那股火又往上窜。 先前的一幕幕再次在脑海中上演。 这帮畜生。 这帮畜生! 许父的拳头又攥紧了。 「老许。」 许母声音沙哑。 「咱们……咱们报案吧。」 许父愣了一下。 「报案?报什么案?」 「就,就今天晚上的事,」 「他们打人,他们差点把大茂打死……」 许父沉默了几秒。 报案? 他何尝不想报案。 但报了案又能怎样? 易中海丶刘海中丶阎埠贵,他们在院里几十年,关系盘根错节。 工安来了,他们一口咬定是互殴,有那么多人作证。 他们又能怎么办。 而且最关键的,他也动了手。 想到这里许父叹了口气。 他不恨自己动手。 只恨自己当时没下死手! 他怎么就没把那些禽兽打死呢? 看见丈夫这副样子。 许母不说话了。 只是一个劲的流眼泪。 她这会也在恨自己。 恨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嘴贱! 非要将那些腌臢事说出来干嘛? 许父在床边坐了很久。 久到许母睡着了,久到窗外开始泛白。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许大茂那张惨白的脸,想着今天晚上那些事。 想着想着,他突然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许父越想越觉得蹊跷。 按理来说四合院里的这些人。 平时一个比一个怂,一个比一个软。 不然他们也不能被三个大爷压制那么多年。 怎么今天全疯了? 兔子逼急了咬人? 这也不对啊? 这里面还有他自己。 许父想起自己刚才在院里的样子。 他一个人就跟中邪了一样,冲进去见人就打,见人就踹。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 就算年轻的时候,自己也是跟着老大人多欺负人少。 从来不会单独出手。 要不然他也不能在那么多年的乱世中活不到现在。 可现如今。 许父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现如今还沾着血。 有他的,也有别人的。 他刚才就是用这双手,一拳一拳打在那帮畜生脸上的。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幕像做梦似的。 不真实。 太不真实了。 许父闭上眼,使劲回想刚才那一幕。 他想抓住点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但他只记得当时心里那股火,烧得他什么也顾不上。 只想打人! 只想把那帮畜生打死! 但打死人可是要坐牢的! 现在不是十几年前了! 自己为什么跟魔怔了一样? 现如今遇见这种事,难道不是应该直接报案么? 自己为什么如此的不理性? 要知道他可是还有着案底在身的啊! 这要是被查出来可怎么办? 不对劲? 不对劲就对了! 距离南锣鼓巷好几公里外的一处废弃水井旁。 高顽蹲在井沿上,闭着眼睛。 冬夜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冷漠得近乎残酷的脸。 但高顽此刻的嘴角却是在微微翘起。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品味什么。 远处,一只乌鸦从夜空中俯冲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那乌鸦的眼睛和所有的乌鸦都不一样。 它是粉色的! 很淡的粉色,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高顽睁开眼睛。 那只乌鸦叫了一声,把头往他耳边凑了凑。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向南锣鼓巷的方向。 那片黑漆漆的夜空下,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盏昏黄的灯光。 那是95号院的方向。 高顽看着那片灯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真正的复仇早在他再次踏入四九城的那一刻便已经开始。 他先前在火车上杀了那么多人。 怎么可能毫无收获。 此时此刻。 他脑海中,那块代表地煞神通的玉简旁。 一枚粉色的符文熠熠生辉! 第296章 登抄! 「登抄……」 高顽轻轻念出这两个字。 地煞七十二变,第三十六变。 【登抄】。 津门三魔加上那八十多号人,给高顽贡献的煞气,多得他自己都吃惊。 原本那些煞气涌入体内的瞬间。 高顽以为又会像之前那样,经过玉简的进化后,首先先强化他的身体。 然后将上次觉醒的担山符文灌注圆满。 最后剩下的煞气,再用于点亮新的符文。 但这一次,情况变得不一样。 在高顽杀死津门三魔后。 那些煞气在他体内转了好几圈,紧接着居然一点没留。 最后直接通过玉简在旁边凝聚成一个新的符文。 那符文的光芒很淡,形状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 高顽当时虽然惊讶,但没太在意。 那时候他忙着埋葬妹妹的骨灰。 忙着悼念父母。 同时也忙着计划如何将禽兽们杀乾净! 直到他处理完眼前的事情。 真正试着催动那个符文的那一刻! 那一瞬间。 淡粉色的光芒在他眼底亮起。 黑蓝色代表的是斩妖的极致杀伐。 幽绿色代表的是通幽的灵魂掌控。 而这次,随着高顽的双眼在神通的作用下变成淡粉色。 高顽突然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全都变得敏感。 他能感觉到乱葬岗远处那些,躲藏在黑暗中的目光里,散发出的恐惧。 能感觉到那些缩在山脚下屋里,瑟瑟发抖的人心里的绝望。 能感觉到那些病痛缠身,却还在挣扎的人胸中的愤怒。 那些情绪,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 从四面八方涌来,均匀的缠绕在高顽身上。 高顽现如今,能清清楚楚的看见细小的丝线。 同样也能拨动那些丝线。 这就是【登抄】! 地煞七十二变中,最诡异的神通之一。 它不能直接杀人,甚至不能增加高顽的任何硬实力。 甚至消耗低到,就连开启都不消耗高顽本就不太够用的法力。 它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放大! 唯心主义的放大! 把一切事物原本的影响力,无限放大。 一个人的愤怒,本来按照的他性格只是拳头攥紧。 然后忍忍就过去了。 但在登抄的影响下,那份愤怒会变成目眦欲裂。 会变成歇斯底里,会变成不顾一切。 一个人的恐惧,本来只是心跳加速。 稍微想点其他事情就能转移。 但在登抄的影响下,那份恐惧会变成浑身发抖,会变成屁滚尿流,会变成直接崩溃。 一个人的欲望,本来只是心里想想。 但在登抄的影响下,同样能将那份欲望会变成不计后果。 会变成铤而走险,会变成什么都不管不顾。 在这股淡粉色光芒的照耀下。 这一切发生得无声无息。 被影响的人,起初根本察觉不到。 他们只会觉得,自己今天特别愤怒。 只会觉得,自己今天特别冲动。 只会觉得,自己今天好像变了一个人。 但事实上,只是他们的情绪在被高顽所左右。 被放大到失控的地步。 被放大到连自己都害怕的地步。 高顽第一次试登抄的时候,是在刘家沟外面的一片野地里。 他对着远处一只正在觅食的野狗,催动了神通。 那只野狗本来只是在低头找吃的。 但下一秒,它突然抬起头,盯着不远处另一只野狗。 然后,它冲了上去。 两只野狗撕咬在一起,咬得血肉模糊,咬得直到其中一只倒下,另一只才停下来。 停下来之后,那只野狗茫然地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战利品,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高顽那时候就明白了。 这个神通,比他想像的更可怕。 因为它不需要他动手。 甚至就连法力都不需要消耗。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催动符文。 然后就能看着那些人,一点一点的自己把自己玩死。 这东西就跟降智光环一样。 无论多么理智的人,在登抄的影响下,埋藏在心底的东西都会被拉起。 要是在战场上突然打开。 身边的敌人甚至很大概率会转头冲向自己的长官。 甚至自己的兄弟! 因为无论是怎样的组织,都不可能做到让所有都满意。 不管在哪里,只要有人,那么就一定要牺牲掉一部分人的利益! 就像40k里战无不胜的星际战士一样。 能打败星际战士的只有星际战士。 然后他们就被打败了。 又像今天晚上一样。 高顽仅仅只是站在好几公里外,通过调禽控制的乌鸦催动登抄。 转瞬之间,那只乌鸦方圆五百米范围内笼罩的南锣鼓巷,所有的人都受到了影响。 他们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就已经走出了家门。 许母的愤怒被放大,所以她敢骂三个大爷。 老孙头的正义感被放大,所以他敢站出来揭老底。 老王头家大侄子的护犊之心被放大,所以他敢打刘海忠。 张大妈的乐于助人被放大,所以她敢追着阎埠贵打。 阎解放的冲动被放大,所以他敢一扁担抡向许大茂。 就连许父的护妻护子之心,也被放大了。 所以他一个人,打趴了三个大爷。 这些人,起初绝对没有一个知道自己被影响了。 他们只会觉得,自己今天特别冲。 只会觉得,自己今天怎么这么不理智。 只会觉得,自己今天好像变了一个人。 或许只会他们会怀疑。 会探究。 会害怕。 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真正让他们变成这样的。 居然是一个好几公里外的年轻人。 那个他们曾经要对付的丶要算计的丶要弄死的年轻人。 那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不得好死的年轻人。 高顽站在井沿上,看着南锣鼓巷的方向。 他手上的粉色光晕,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 今天晚上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四九城接下来估计会迎来一场大变故。 怎么也得看完再走。 毕竟这次离开,下一次回来估计就得很多年以后了。 第297章 高顽的消失 四九城东城。 沈马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浓茶。 眼睛盯着桌上那份报告。 报告是凌晨一点送来的。 他看完之后,就再也没睡着。 那个高顽又失踪了。 和上次在医院的时候一样。 昨天下午,他还在西郊公墓出现过。 下午的报告内容,说他在父母的坟前站了很久,又是挖坑又是烧纸。 但现在的手下递上来的报告却说他消失了。 是那种活生生从眼皮子底下直接消失。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派去盯着的几个干事,还以为那座乱葬岗有什么密道。 叫了一堆人过去那是找了又找。 一直从下午找到半夜,把整个乱葬岗差点翻过来。 结果却是什么也没看见。 沈马放下茶杯,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从昨晚到现在,他头疼得一晚上没睡着。 本来以为高顽进城之后,会直奔四合院。嘎嘣几下把那几个禽兽收拾了。 然后直接拍拍屁股走人。 不参与四九城的事情,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为此他已经安排了人手,远远盯着。 甚至还特意把易中海这个,和聋老太太牵扯颇深的老杂毛从牢里放出来。 为了就是把人聚在一起让高顽省事。 对于这种江湖人之间的个人恩怨。 他们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高顽不伤及无辜,调查部就当没看见。 反正那四合院里的那几个老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人。 根据他们调查部的情报,这几个老杂毛手底下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还不少。 死了也就死了。 省得以后还要将这些案件下放,让工安费劲巴拉的搜集几年甚至十几年前的线索。 然后再走一大堆的流程。 浪费人力物力。 数罪并罚之下,最后还要请他们吃花生米。 倒不如直接让高顽动手。 还能卖他个人情。 更何况,根据手下的情报。 这95号院特别喜欢院子里的事情,院子里自己解决。 既然他们有自己的法庭。 那沈马自然选择尊重。 可让沈马意外的是,这次高顽祭拜完父母之后居然没立即杀上四合院。 这比直接动手伤及无辜更让沈马不安。 这种不确定性,才是最可怕的。 尤其是对一个炼炁士来说。 这些人完全不能用常理来揣摩。 就拿他们老大举例。 那家伙就跟个鬼一样。 他会出现在你所有意想不到的地方。 不管去哪里都跟回家一样。 着急的时候,就算沈马在上厕所也要把他抓出来加班。 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 而且对于上级完全没有半点应有的尊重。 想干嘛就干嘛。 这次更是直接带着民俗局的所有力量,去砸一个什么侗人观? 这一去就是半年。 扔下沈马一个组长苦苦支撑偌大的四九城。 现如今那几个势力,眼瞅着就要压不住了。 也不知道老大什么时候才回来。 沈马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苦得要命。 跟他的前程一样。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 老李脸色不太好看,眼睛底下同样青黑一片。 显然也没睡好。 「沈组长,南锣鼓巷那边有消息了。」 沈马抬起头,看着风风火火的老李心中有些惊讶。 自打四合院有人跑到刘家沟以后。 沈马就把与之相关的一切事务全都扔给了老李。 本想着照顾一下这位快要退休的老同志。 等高顽麻溜报了仇,老李直接上去善后,也不用东跑西跑使唤他的老胳膊老腿。 也能安安稳稳的从自己手底下退休。 没成想计划赶不上变化。 现如今的南锣鼓巷反倒成了最忙的片区。 老李走过来,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 「昨晚95号院发生了一场大规模的群体斗殴,几乎全院的人都参与了。」 「伤了不少人,其中一个叫许大茂的被打成重伤,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据目击者说,动手的是……」 「等等!」 沈马抬手打断老李的汇报。 「群体斗殴?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大概七八点的时候。」 沈马的眉头皱了起来。 昨天晚上七八点? 按照报告,那时候高顽应该还在祭拜父母。 他都还没到四合院,院子里就先打起来了? 这是个什么路数? 「为什么打起来的?」 沈马有些疑惑。 老李摇摇头。 「原因不清楚。但根据我们负责盯梢的人了解,好像是有人翻旧帐。」 「先是许大茂的母亲说易中海杀人,然后又有人揭发刘海忠偷厂里的东西,阎埠贵收学生好处。」 「后来吵着吵着就动手了,越打越凶,最后全院的人都卷进去了。」 沈马沉默了几秒。 这些事情他们调查部倒是也查到一些。 只是没想到四合院的人知道的还不少。 只是这种单纯的揭老底,怎么会演变成群体性事件? 还是在高顽进城的这个节骨眼。 沈马不信这些人一点风声都没得到。 而且都打成这样了,这个院子里的人依旧选择内部解决。 沈马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远处那些胡同,那些院子,那些屋顶,都还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他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老李。 」沈马突然开口。 「你觉得这事儿正常吗?」 老李愣了一下。 「什么?」 「昨晚那场斗殴,「你不觉得有很多疑点吗?」 沈马转过身看着他。 老李想了想。 「听你这么说,好像是有点怪。」 「根据我们的情报,院子里的那些人平日里总是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 「除了已经死去的何雨柱,和已经瘫痪的许大茂以外,院子里剩下人,特别是三个大爷几乎没动过手。」 「今天晚上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而且从阎解放去刘家沟,就能看出院子里已经得到了高顽回来的消息。」 「根据他们之间的恩怨,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逃跑?」 沈马继续说, 老李的眼睛慢慢睁大。 「您的意思是……」 第298章 神经衰弱的阎埠贵 「不确定,但这事儿我感觉不太对劲。」 沈马摇摇头。 「现场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面对沈马的询问,老李仔细想了想。 「异常?倒是没什么异常。」 「就是打完之后,那些人好像都挺后悔的。」 「盯着的弟兄们说,这些人回到家以后都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动手了。「 「就好像刚刚是中了邪似的。」 「中邪?」 沈马的眼睛眯了起来。 老李点点头。 「对,他们自己说的。尤其是那个叫阎解放的。」 「他说他当时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看见许大茂那个样子,脑子一热一扁担就抡下去了。」 「后来回想起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冲动。」 「明明他以前根本没有那个胆子。」 闻言沈马沉默了几秒。 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就开始翻桌子上的卷宗。 然后紧接着翻柜子里的。 似乎在寻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沈组长?」 老李伸了伸手,看着独自忙碌的沈马欲言又止。 「给南锣鼓巷那边加派人手,从现在开始,24小时盯着那个院子,有任何动静立刻汇报。」 沈马头也不抬,对着身后的老李直接吩咐。 老李愣了一下。 「加派人手?您不是说不抓他吗?」 「确是不抓。」 沈马摆摆手。 「但最起码得知道那小子的动向。」 「兄弟们都很不累,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人手像以前那样进行全程搜捕。」 「现如今守株待兔才是最好的办法,那小子不管准备干什么,最后都会回到那个四合院。」 「他熟悉的一切都在那里,这一点高顽无论如何都无法舍弃。」 老李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老李回过头。 沈马转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告诉弟兄们别靠太近,远远盯着就行。要是发现什么不对立刻撤得远远的。」 「别犹豫,也别硬来。」 「有着川蜀的大功在,严格意义上来说那小子不是敌人。」 老李的眼神变了变。 「沈组长,可不远处就是……」 「我知道,但我相信那小子不是神经病。」 沈马打断他接下来的话,挥了挥手。 老李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沈马继续翻找着手边关于炼炁士的线索。 试图从中,寻找到些许类似远距离蛊惑人心的资料记载。 事实上别说炼炁士。 就算是三教九流中,能达到这种效果的术法其实也并不算罕见。 白莲阴支特有的香膏,配合他们的生灵血愿术,就能潜移默化的对一个人进行掌控。 其他例如阴山派利用鬼魂与邪术,也能在特定的范围制造特殊的气场,让里面的人如同进入鬼蜮。 在鬼蜮中,受到影响的人,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都会非常不舒服。 在这种精神极度紧绷的条件下很容易被幻觉左右思想。 除此之外那些密宗人士,也能通过佛经配合一些特殊的音乐达到这一目的。 这种邪门的东西,以前的人就算不学,也多多少少都会了解上一些。 以便之后的战斗,因为不了解而落了下乘。 不过因为施展这些术法需要用到的东西,基本上都有些违背人伦。 因此建国后所有使用这些东西的门派都被列入邪教范围。 这些年来,在大炮的射程之下。 他们死的死,逃的逃。 也就只剩下以阴阳白莲为首的群三教九流还比较活跃。 但让沈马有些意外的是。 不管是炼炁士,还是普通的三教九流。 他们想要施展这种大范围蛊惑人心的东西,几乎都要预先布置。 并且一旦施展很少有无声无息的。 不是伴随着黑雾,就是某种靡靡之音。 并且被影响的人,行为大多不可控。 只要术法还在运行。 四合院里的那些普通人根本就不可能自动苏醒。 更不可能当场就后悔自己刚刚乾的事情。 正因为过程的不可控。 施展之后的痕迹,就会变得很难快速清理。 要真是这种东西,调查部的弟兄们肯定会发现点什么蛛丝马迹。 交上来的报告绝对不会如此潦草。 沈马想不通。 如果真是高顽的手段的话,为什么折腾那么久? 就为了折腾一个本就瘫痪的许大茂住院? 这和高射炮打蚊子有什么区别? 这种手段施展起来不用成本的么? 他可是听他们老大说现如今的世界可是处于末法时代。 他们平常从空气中转化得到的法力根本入不敷出。 因此入非必要,他们这种炼炁士压根就不会出手。 就这样。 沈马一直找到天光大亮。 也没从调查部的文献中找到类似的记载。 找不到原因。 自然也就不可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这让沈马很苦恼。 与此同时。 南锣鼓巷95号院。 阎埠贵躺在炕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房顶。 他睡不着。 从昨晚回来到现在,一秒钟都没睡着。 身体的疼痛还是次要的。 主要是他一闭上眼,就开始做梦。 还是做噩梦。 梦里头何大清站在他跟前,浑身是血,肠子在地上扎成一个又一个蝴蝶结。 眼睛瞪得溜圆,嘴唇一动一动的,像是想说什么。 每说一句。 就有好几只蛆从他的嘴唇里爬出来。 然后阎埠贵就被吓醒了。 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 一闭上眼,又是何大清。 这次他的肠子被绑在一根柱子上,人飘在半空中仿佛一只大风筝。 被吹得左右晃动间,肚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断往下掉。 阎埠贵活了五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东西。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知道也何大清没死。 他在保定待得好好的,上个月还往院里寄过钱。 并且为了堵住阎埠贵的嘴。 去领钱回来的易中海还给了他两块。 可即便知道是假的,但阎埠贵就是怕。 就是控制不住地怕。 而且不止是何大清。 阎埠贵感觉让自己害怕的还有别的东西。 他感觉窗户外头,一直有响动。 一会儿是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走。 一会儿又是敲门声,咚咚咚,咚咚咚的响,不急不慢的敲得人心慌。 快天亮的时候声音变成了哭声。 女人的哭声,呜呜呜的,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阎埠贵好几次爬起来,披上衣服,推开窗户往外看。 却发现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漆漆的院子,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直哆嗦。 阎埠贵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活了那么多年,不知道见过多少生离死别。 还真就是第一次做噩梦。 难道真闹鬼了? 第299章 遭了瘟的四合院。 阎埠贵突然想起昨晚老孙头说的话。 想起何大清当年是怎么被他们忽悠走的。 想起自己在这件事里干的事儿。 可自己不就是帮易中海传了几句话吗? 怎么就…… 阎埠贵不敢往下想了。 现如今傻柱死得不明不白还被扣上罪犯的名头。 雨水在家一天天吃了上顿没下顿,短短一个月几乎瘦成了骷髅架子。 就连上学的学费都拿不出来。 想到许家现如今的惨状,阎埠贵又有点怕。 他怕何大清真的死了。 怕何大清的鬼魂带着傻柱一起找上门来。 怕自己这么多年因为自己的纵容,而被欺负的学生知道到内情以后杀上门来。 更怕那些被自己特意打压,小小年纪就受不了。 直接辍学出去闯荡的孩子,变成鬼回来找自己索命! 在几年前管得还不严的时候。 几乎所有东西都是可以商量的。 很多人只看到领导下来开会。 现场吵吵嚷嚷,只要是个会写字的就能得到一份份工作,会算数的就能当个财务。 殊不知单单是领导要下来的消息,普通人没点背景压根就不可能知道。 就算知道了,屋子里的位置也是有数的。 谁能能说话谁不能说话,也都是预先安排好的。 不然让你一个浑身屎尿的掏粪工坐到最前面,人家还怎么讲话? 对了。 想到这里,阎埠贵突然想到那些被自己卖出的顶替名额.... 这种东西是绕不过老师的。 想顶替,最起码得先知道那个的成绩好。 哪个人被欺负了也不吭声。 这些东西没有谁比老师更清楚。 这在以前都是默认的规矩。 那些被顶替的泥腿子,被卖了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这回事。 这些东按理来说在那个年代太正常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阎埠贵就是特别怕。 就好像认定了他们一定会来报仇一样! 三大妈躺在旁边,睡得挺沉。 她昨晚被张大妈踹了几脚,腰上青了一大块。 回来帮阎埠贵上完药就躺下,一直睡到现在。 阎埠贵扭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睡得死沉的脸,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些年,他干的那些事儿,三大妈都知道。 收学生的好处,吃拿卡要,为难那些交不起钱的家长。 她不但知道,还帮着打掩护。 还帮着他数钱。 阎埠贵想起那些孩子的脸。 那些被他逼得不敢来上学的孩子。 那些被他骂得抬不起头的孩子。 那些家长送来的鸡蛋丶白面丶布料。 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 自己是老师,教他们孩子读书识字,收点东西怎么了? 现在想想…… 阎埠贵不敢想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但没用。 那些声音又来了。 脚步声,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敲门声,咚咚咚,咚咚咚。 哭声,呜呜呜,呜呜呜。 阎埠贵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他想喊三大妈。 但张了张嘴,喊不出来。 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就那么缩着,等天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 脚步声停了。 敲门声停了。 哭声也停了。 阎埠贵慢慢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窗户纸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 天亮了。 阎埠贵长出一口气,瘫在炕上。 但就在这时。 他突然听见一声惨叫。 声音是从院子外头传来的。 阎埠贵猛地坐起来。 那声音,听着好像是阎解放的? 没错。 阎解放这会儿正躺在地上。 脑袋底下,一滩血。 他昨天晚上同样没睡好。 因此一大早上起来,就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准备上班。 想着去得早,还能不用排队早点在食堂吃早饭。 可让阎解放没想到的是。 他刚从院里出来拐上胡同,车轮就在冰上打了个滑。 紧接着咣当一声,连人带车狠狠摔在地上。 本来也没什么。 冬天路上有冰,摔一跤很正常。 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骑就是了。 可阎解放这一摔,偏偏摔在了路边一块石头上。 那块石头不知是胡同里谁家盖房子剩下的,扔在那儿好几个月了,一直没人管。 平时小孩子还会搬来搬去,用来比较谁的力气大。 可偏偏今天。 阎解放这一摔,脑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石头突起的棱角上。 「砰!」 一声闷响。 阎解放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痛。 他想爬起来。 但脑袋晕得厉害,手脚不听使唤。 血从脑袋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 咸的,腥的。 阎解放张了张嘴,想喊人。 但嗓子里像塞了什么东西。 他就那么趴着眼睁睁看着血越流越多,把那块石头染红了,把地上的雪染红了。 周围的人听见动静,围了过来。 「呀!这不是阎家那小子吗?怎么摔成这样了?」 「估摸着是起得太早没看路。」 「我倒是听说他们院子好像遭了瘟一样....」 『呸呸呸!可不敢胡说啊!』 「还愣着干什么?快先把人送医院啊!」 此时正是准备上班的时候。 周围的声音无比嘈杂。 有人蹲下来想扶他,但一看他脑袋上那个大口子,又有些犹豫。 「停!都先停下!」 「别动他!先别动他!等老阎过来再说!」 「要不等下出了问题谁也说不清!」 不知谁喊了一句。 周围的人似乎想到了什么,救援的动作一顿。 瞬间想起几十米外就是南锣鼓巷95号。 就在人家家门口上。 自己瞎操哪门子的心? 阎解放趴在地上听着那些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会这样? 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了。 那块石头他看见了不下几百次。 今天怎么就偏偏挨了它一下狠的? 阎解放想不通。 他眼皮越来越重。 眼前越来越黑。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300章 阎家出事。 阎埠贵冲到胡同口的时候。 看见的就是他儿子躺在地上,脑袋底下是一滩血。 那血黑红黑红的,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阎埠贵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扑过去跪在阎解放旁边,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解放!解放!你醒醒!你看看爹!解放!」 阎解放任由阎埠贵摇晃着。 没有任何反应。 三大妈这时也冲出来了。 她看见阎解放那副模样,当场就嚎了起来。 此刻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院里的邻居,有胡同里的街坊,有路过的人。 大家看着这一幕,有的叹气,有的摇头,有的小声嘀咕。 阎埠贵跪在地上抱着阎解放的头,他想用手捂住那个伤口不让血流。 但伤口足足有20几厘米长,根本捂不住。 先前看见二大爷家死人,看见许大茂重伤他还没什么感觉。 但现在轮到自己。 看见这一幕,阎埠贵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似的,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是他儿子! 是他从小养大的儿子! 随后赶到的三大妈跪在旁边。 一只手握着阎解放的手。 一只手捂着他的脸,哭得撕心裂肺。 阎解放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扩散。 嘴唇一动一动的,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让让!让让!」 人群外头传来喊声。 阎埠贵抬头一看,是隔壁院的老赵头推着一辆平板车跑过来。 那车是平时拉货用的,上面的木板很是破旧,轮子轴承吱呀吱呀响。 很多地方甚至还沾着不少可疑的污秽。 但此刻在场的众人已经顾不得这些。 「快!快把人抬上去!」 几个邻居七手八脚把阎解放抬上板车。 三大妈爬上车,把阎解放的头抱在怀里,继续哭。 阎埠贵这时候终于站起来了。 他扶着车把,两条腿还在抖。 「走……走……」 老赵头推着车,阎埠贵跟在旁边使劲,四个人就这么往医院赶。 板车軲辘碾在雪地上,吱呀吱呀,吱呀吱呀。 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阎解放出事的时候。 阎解成正在东城的菜市场里。 他是阎家老大,今年二十六,在菜市场帮着干着搬运的杂活。 说是搬运工。 其实有些时候也帮着集体从郊区农民手里收点萝卜白菜,拉到城里来给国营饭店,赚个差价。 这年头做买卖不容易,一不小心就被当成投机倒把抓起来。 但阎解成不怕。 他随他爹,脑子活,会算计。 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知道什么时候该送礼,什么时候该装孙子。 这几年下来,虽然经常被阎富贵经常算计生活费。 但由于没像原剧情里那样娶于莉,也没有孩子。 又因为自己已经搬出来住的原因。 小日子过得虽然紧巴。 倒也属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那种。 这会儿他正蹲在路边,准备将两捆白菜,几个萝卜放上车。 天冷,菜冻得邦邦硬,他又没钱买手套。 但阎解成却毫不在意。 因为现如今,自行车上的这几捆菜,是他天没亮的时候从郊区田里自己偷摸捡的。 没花钱一分钱! 今天这一趟纯赚! 现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菜卸下来再往车上搬,就是为了伪装成自己刚进到货的样子。 只要看见这一幕的人足够多。 后面即便是菜农找过来,也能伪装成他从别人手里刚进的样子。 到时候菜农就算告到工安,想把菜从他手里拿走也得给钱。 毕竟他又不知道这东西是赃物,就算是工安也不能让他白花钱。 面对这种情况多半只能和稀泥。 至于丢了菜的菜农没钱怎么办? 那就不关阎解成的事情了。 谁叫他们把菜就放在路边也没个人看着。 东西丢了不是活该么? 搬完了东西。 阎解成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人,装作一副还没收够的样子。 同时脑子里思考着这段时间四合院发生的事情。 前段时间的爆炸案和南锣鼓巷95号不停死人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四九城。 起初阎解成还有些害怕。 毕竟这件事他家里也有份。 而且谁都不知道的是,在院子里都在给高家父母办丧事。 都在计划怎么吃绝户瓜分财产的时候。 他就已经偷偷翻墙进过高顽里搜刮了一遍。 这件事阎解成做得很隐秘,并且翻到的不管是钱还是东西,都只拿一点。 前前后后只拿走的东西加在一起都不到500块。 就是这500块让阎解成这段时间活得好不滋润。 就连自行车都买上了。 再加上后面高顽家被院子里的邻居们哄抢一空,搬得只剩了墙皮。 自己就算还留下什么痕迹,也全都被破坏得一乾二净。 直接就来了个死无对证。 估计这事八成到现在都没人发现。 不然院里后面被高顽那小子报复得那么狠。 莫名其妙死了那么多人,就连聋老太太都被抓了。 刘海忠更是险些变成绝户。 为什么唯独他家受到的牵连最小? 那还不是因为他家就搬了点家具么? 就这,后面自己那胆小的爹被恐吓一番后。 还老老实实给人家送回去了。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活该算计了一辈子兜里都剩不下几个子! 一边想着,阎解觉得自己提前下手的行为多么英明果断。 他准备把这些钱留下来个三五百块的。 等后面宽松以后投资点小买卖,开个饭店什么的。 就国营饭店那种狗仗人势的服务态度。 阎解成敢肯定只要自己的饭店一开起来,那就是泼天的富贵! 想到这里的阎解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高高扬起。 一度沉浸在未来的美好幻想中。 仿佛只要给他个机会,他就能直接飞起来! 可就在这时。 「解成!解成!」 远处一个人跑过来,是和他一起干临时工的狗蛋。 「还傻笑呢!你弟弟出事了!」 「啥?」 歪着脑袋的阎解成愣了一下。 似乎没反应过来。 「你弟弟阎解放!在南锣鼓巷摔了一下狠的!」 「听传话的人说差点就没气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呢!你还不赶紧去看看!」 阎解成脑子宕机了一下。 然后腾地站起来。 「哪个医院?」 「就红星医院!快快快!」 这下子阎解成也顾不一旁的白菜萝卜。 把自行车脚撑一放拔腿就跑。 他跑得飞快,棉鞋在雪地上打滑,差点摔了好几跤。 但他顾不上。 第301章 投机倒把。 跑出菜市场,拐上大街,一路往东。 红星医院在东城另一边,离这儿少说也有四五里地。 平时骑自行车都得二十多分钟,现在靠两条腿跑,怎么也得半个多钟头。 阎解成跑着跑着,突然想起来自己刚刚应该骑自行车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 有些想不通刚刚自己为什么脑子一抽自己往外跑? 阎解成拍了拍脑袋。 想着应该是自己关心则乱,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那么现在回去骑? 从这里回去好像又有点远。 一来一回又得耽误十几分钟。 可不回去? 靠两条腿跑,得跑到什么时候? 阎解成咬了咬牙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决定回去骑。 想到这里,他立马转身往回跑。 可没跑了几步,脚底突然下一滑。 「啪!」 阎解成整个人摔了个大马趴,半天没爬起来。 膝盖磕在冻土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阎解成撑着地爬起来,低头一看。 发现棉裤磕破了一个大口子,膝盖上渗出血来。 看着自己刚刚踩到的蓝菜叶子。 「真他妈倒霉!」 阎解成骂了一句,一瘸一拐往回走。 可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 他突然愣住了。 只见阎解成的自行车还停在原来的地方。 但现如今旁边蹲着一个人。 打眼一看,发现是市场管理委员会的老孙头。 老孙头五十多岁,瘦得跟麻秆似的。 但或许是早年家人被资本家害了的原因。 自打他当管理员以来。 就专门盯着周边这些,依托市场摆摊做小买卖的人。 谁要是敢偷偷摸摸干点啥,被他抓住,轻则没收东西,重则直接扭送去工安局。 想到这里阎解成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着自己那几捆白菜丶几个萝卜。 要知道那可是刚从郊区田里偷的! 不既然偷出来了,不承认就行。 关键是这个年月物资限量供应,寻常人一次可买不到那么多。 要是被老孙头发现…… 还没有合理的藉口。 最后被当成偷摸摆摊买菜的小商贩。 阎解成不敢往下想了。 他缩在墙角,偷偷往那边看。 老孙头蹲在那儿,抽着烟,时不时往那辆自行车上瞟一眼。 阎解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现在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那几捆白菜因为不太见得光的原因。 被他用麻袋装着,扎得严严实实的,从外面看不出是什么。 但不怕万一就怕万一。 谁能保证老孙头不会手欠,非要打开看看呢? 阎解成蹲在墙角,一动不敢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老孙头抽完一根烟,又点上一根。 阎解成急得直冒汗。 他弟弟还在医院躺着呢! 他在这儿跟老孙头耗着,算怎么回事? 但现在菜市场已经过了早上买菜的时间,人并算多。 他现在出去万一被老孙头抓住,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投机倒把,偷盗集体财产,这两条罪名加在一起,够阎解成吃几年牢饭的。 可就这样放弃一辆自行车,阎解成又觉得不甘心。 那可是一百多块啊! 而且单单是那自行车票就不好买。 要不是偷了一遍高家,他可能干几年的临时工都买不起。 这要是丢了,他能心疼得背过气去。 阎解成咬了咬牙,决定再等等。 等老孙头走了他再出去。 自己的车就停在大路边上。 这光天化日的。 孙老头只是个管理员,也不是工安。 阎解成想像了下,觉得他怎么说也不大可能在没经过主人的同意下。 就敢擅自把其他人的车推走。 万一推到了哪家厂子的采购,或者哪个领导的亲信的车。 他这个管理员还能不能干都是两说。 可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老孙头偏偏不走。 他就那么蹲着眼睛四处乱瞄,时不时往那辆自行车上瞟一眼。 阎解成等得腿上的伤口越发剧痛。 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太阳。 不能再等了! 弟弟的事情先不说。 他现在得赶紧去医院先处理一下自己的腿。 阎解成咬了咬牙,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那边走。 走到自行车旁边,他冲老孙头笑了笑。 「孙大爷,您老在这儿蹲着干嘛呢?」 老孙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哦,是阎家小子啊?没事我就在歇会儿。」 阎解成点点头,眼睛一转就要伸手去推自行车。 就在这时。 「等等。」 老孙头突然开口。 阎解成心里「咯噔一下,手上动作瞬间僵住。 「怎么了孙大爷?」 老孙头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盯着那几捆麻袋看了半天。 「这车是你的?你这麻袋里装的什么?」 这一刻。 阎解成脑子飞快地转。 「哦,这个啊,是我帮别人带的一点乱七八糟的土特产,一个朋友住郊区,托我带点过来给他亲戚。」 闻言,老孙头眯着眼睛看了阎解成一会儿。 「土特产?打开我看看。」 阎解成的心凉了半截。 他脸上挤出笑来。 「孙大爷这大冷天的,打开多麻烦啊。再说了,我就是帮忙带的,又不是我自己的……」 「这怕是不合适把?万一给人家弄坏了.....」 "打开!」 「你现在可是在我管着的市场里,我叫你干嘛就干嘛。」 「哪来那么多话!」 老孙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什么土特产!他刚刚路过的时候特意扯开个口子往里头瞧了一眼。 麻袋里面明明就是一大堆的蔬菜! 要知道现在可是冬天,整个市场的蔬菜供应都很紧张。 就是厂长家一个月的供应也没那么多。 这小子绝对是个投机倒把的坏分子! 面对坚定的孙老头。 阎解成站在原地手扶着自行车,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瞬间涌现。 甚至都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要坐几年牢。 而就在这时。 「老孙!老孙!」 远处传来喊声。 两人同时转头。 是市场管理委员会的另一个老头,正朝这边跑过来。 「快快快!你家里来人找你了!说你孙子在学校打架,把人家孩子脑袋开瓢了!人家家长闹到家里去了!你赶紧回去看看!」 来人的声音很大。 引得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 老孙头脸色一变。 当下也顾不上阎解成。 撒腿就往家跑。 他的好乖孙可他孙家的独苗,心尖尖上的宝贝。 不能伤着半点,也不能留下任何污点。 总之容不得一点闪失!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投机倒把的坏分子根本不算什么。 看着慌忙离去的孙老头, 阎解成长出一口气,腿都软了。 他推着自行车,赶紧离开菜市场。 到了门口立马骑上车,往医院赶。 第302章 跟做梦一样。 骑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个路口。 这个路口他经常走,往左拐是一条大路,虽然远一点但好走。 往右拐是一条小路,近是近,但有点窄,而且有一段上坡,冬天会结冰不太好骑。 平时阎解成肯定走大路。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弟弟在医院抢救。 万一要输血,自己不在怎么行? 阎解成咬了咬牙,往右拐了。 小路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根底下堆着煤球丶白菜丶乱七八糟的东西。 阎解成骑得很小心。 骑到半截,前面有一段上坡。 出于谨慎,阎解成下了车,将自行车推着走。 推着推着,突然听见头顶有动静。 他抬头一看 只见一根电线杆子竖立在路边,顶端架着几根电线。 电线上面落着一只硕大大乌鸦,正低头看他。 那乌鸦的眼睛,在太阳下竟隐隐约约泛着淡淡的粉色。 阎解成愣了一下。 他还从来没见过粉色眼睛的乌鸦。 话说乌鸦有那么大个? 阎解成有些不解。 可就在他专心打量乌鸦的时候。 「啪!」 一声脆响。 阎解成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根电线从电线杆子上脱落下来,直直地往他头上掉! 情急之下,他本能地往后一躲。 电线擦着他的鼻尖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滋滋滋滋!」 电流在地上乱窜,把积雪烫出一片黑乎乎的洞。 阎解成吓得魂飞魄散,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自行车翻在一旁,萝卜白菜撒了一地。 他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看着那根还在冒火星的电线,心脏砰砰直跳。 就差那么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那根电线就砸在他头上了。 阎解成坐了半天,才慢慢爬起来。 他看了看那根电线杆子,又看了看那只乌鸦。 乌鸦还蹲在那儿,就那么歪着头直直的看他。 那双粉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阎解成心里发毛,不敢再待,将地上洒落的东西一股脑塞进麻袋。 推着自行车赶紧走。 走了一段,回头一看。 只见那只乌鸦还跟着他。 就在头顶的电线上,一段一段往前跳。 阎解成加快脚步。 乌鸦也加快。 阎解成停下来。 乌鸦也停下来。 阎解成心里越来越毛。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的话。 乌鸦是报丧的鸟,要是跟着谁,谁就要倒霉。 阎解成甩了甩头,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坡顶,前面是一条大路。 阎解成骑上车,继续往医院赶。 骑了大概五分钟,又到一个路口。 这个路口他更熟了,往左拐,再骑十分钟就是红星医院。 往右拐是一条死胡同。 阎解成往左拐过去之后,前方是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墙根底下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中间只够一辆自行车通过的。 阎解成骑到一半,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哐当哐当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 一大堆码在墙根似乎是准备建房子的砖头,不知怎么的突然塌了! 那些砖头像瀑布似的往巷子里滚,连带着墙边的杂物和掉下来的瓦片一起。 眨眼之间就把来路堵得严严实实。 形成一片足足五六米长接近一米多高的障碍物。 上面到处都是尖锐的碎瓦片和玻璃,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继续过人的样子。 今天早上碰到的怪事实在太多。 阎解成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看了看那堆砖头,又看了看前面的路。 本能的感觉有哪里不对。 但阎解成已经耽搁了太久,他顾不上多继续往前骑。 可骑到巷子尽头,他直接傻眼了。 只见巷子尽头是一堵足足三米高的砖墙。 死胡同! 阎解成脑子嗡的一声。 他来的时候明明记得,往左拐之后是一条直通医院的路。 现在怎么会是死胡同? 阎解成停下车站在原地看着那堵墙,半天没动。 身后几百米是那堆堵死的砖头。 前面是这堵墙。 怎么回事? 他被困在这儿了? 阎解成将车子靠墙。 整个人蹲下来双手抱头,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感觉全世界似乎都在针对自己。 就在这时。 「吱吱吱!」 他抬起头看见一只老鼠从墙根底下钻出来,跑了几步钻进一个洞里。 阎解成盯着那个洞看了半天。 那个洞不大,也就碗口那么粗,但里面并不黑反而透着一股亮光。 而且老鼠能钻进去,说明后面是空的,并且大概率这面墙并不厚。 阎解成站起来,走到那堵墙跟前。 他伸手推了推。 墙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推,还是不动。 阎解成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那堵墙。 这堵墙是砖砌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面上爬满了枯藤。 这时的阎解成也不知道脑子是怎么想的。 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拖着伤口已经愈合的腿猛地往墙上撞去! 「砰!」 一声闷响。 墙纹丝不动。 阎解成捂着肩膀,疼得龇牙咧嘴。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 这一刻,感受着火辣辣的肩膀和膝盖。 阎解成突然感觉自己脑子有些不太正常。 撞墙? 这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身后的墙动了一下。 阎解成回头一看。 只见墙上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 那道缝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 他盯着那道缝看了半天。 缝越来越宽。 「咔嚓!咔嚓!咔嚓!」 阎解成往后退了几步。 那堵墙在他眼前,一点一点裂开,一点一点倾斜。 然后。 「轰!!!」 整堵墙塌了! 烟尘四起,砖头瓦砾滚了一地。 阎解成被烟尘呛得直咳嗽,用手扇着面前的灰。 等烟尘散尽,他往前一看。 墙后面是一条路。 路的尽头就能看见红星医院的墙角! 并且这堵墙就算已经倒塌,但在地面上依旧相对完整。 别说人,就算是骑着自行车也能过去。 惊喜么? 不存在的。 面对眼前的康庄大道。 阎解成犹豫了。 从菜市场到现在,一路上遇到的事,一件比一件蹊跷。 老孙头抓他,紧接着突然被人叫走。 电线好好挂着,唯独在自己路过的时候突然掉下来。 还有后面那一堆砖头瓦砾,以及面前连自己都能撞开的墙。 每一件都像是在帮他,又像是在耍他。 阎解成想不通,但他没办法。 两边都是墙,面前的路只有一条。 后面那堆瓦砾车子根本骑不过去。 阎解成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脑子清醒一些,推着自行车跨过废墟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终于到了红星医院。 手术室门口。 阎埠贵低着头,两只手一直在抖。 三大妈眼睛早就哭肿了,现如今呆呆地盯着手术室的门。 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阎解成跑过去。 「爹!解放怎么样了?」 阎埠贵抬起头,一张老脸满是疲惫。 「解成?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解放出事了,特意从菜市场跑过来的,现在怎么样了?」 阎埠贵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白大褂上沾着大团的鲜血。 阎埠贵顾不得面前的阎解成,腾地站起来。 「大夫!我儿子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眼前的老头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病人伤势太重,没能抢救过来。」 「要是再早送过来几分钟,或许还有机会。」 「现在.....唉...」 阎埠贵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三大妈在旁边哇的一声哭出来。 阎解成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 他弟弟死了? 他弟弟就这么死了? 他一路赶来,又是摔跤,又是躲老孙头,又是差点被电线砸死,又是被困在死胡同,好不容易赶到医院。 一来就听到这个? 阎解成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爹,看着哭得死去活来的妈,看着那个满脸惋惜的医生。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第303章 无法麻醉的阎解放 时间倒回两个小时前。 阎解放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还迷迷糊糊有点意识。 他感觉有人在扒他的眼皮,拿手电筒照他的眼睛。 那光刺得他眼睛疼,他想躲,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然后有人给他打针,冰凉的液体流进血管里。 接下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醒过来。 不是完全醒过来,是那种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听见耳边有人在说话。 「颅内压还在上升,需要尽快做开颅减压。」 「麻药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开始吧。」 阎解放感觉有人在扒他的头发,冰凉的,一下一下的。 然后是一阵刺痛,从头顶传来。 他想喊,但喊不出来。 他想动,但动不了。 他就那么躺着,感觉有人在锯他的头盖骨。 「咔!咔!咔!」 那声音很奇怪,又尖又细,像老鼠在磨牙。 阎解放害怕极了。 他想睁开眼,但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似的,怎么也睁不开。 他想喊医生停下,但嘴唇像被缝住了似的。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块案板上的猪肉。 不知过了多久,锯子的声音停了。 紧接着又有人说话。 「硬膜下血肿,压迫很严重。」 「能清除吗?」 「有点困难,我试试。」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刺痛。 这次更疼,疼得阎解放几乎要晕过去。 他感觉有人在翻动他的脑浆! 但他不管痛成什么样,就是晕不了。 阎解放就那么清醒地感受着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阎解放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 他只知道疼。 疼得他想死。 突然,手术室里响起一阵急促的惊呼声。 「不好!病人心率骤降!」 「他的血压也在掉!」 「快!肾上腺素!」 阎解放感觉有人在他胸口按压,一下一下的,很重。 有好几下,他甚至听见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然后又是一针,直接打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阎解放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感觉自己飘起来了,飘到半空中,低头往下看。 他看见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头上缠着绷带,脸上盖着氧气面罩。 那个人好像是他自己? 阎解放看见医生护士围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抢救。 他的胸口被切开。 医生两只带着手套的大手直接伸进胸膛,就那么直接捏着他的心脏进行按压。 但即便做到这种程度。 心电图上的那条线,始终是直的。 阎解放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 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不是他。 他已经死了。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有一股力量把他往下拽。 他拼命挣扎,不想回去。 但那股力量太大了。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手术室里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听见有人在喊。 「有了!心率恢复了!」 「血压还在掉,继续输血!」 「快!先处理胸口,加快速度!」 阎解放躺在手术台上,感觉着那些人在他身上折腾。 他还活着。 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时间又过去很久。 手术室里的警报声终于停了。 阎解放听见有人长出一口气。 「暂时稳住了。」 「把病人推去特护病房密切观察。」 阎解放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迷迷糊糊看见他爹和他妈的脸。 他爹脸色煞白,嘴唇直抖。 他妈哭得稀里哗啦。 他想跟他们说句话,但别说嘴巴。 阎解放就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点。 推进那个什么特护病房之后。 阎解放疼得又睡过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又醒了。 这次比之前清醒一些。 他能感觉到身上插着管子,嘴里塞着东西,呼吸有点困难。 脑子的疼痛好了一些。 但全身依旧动不了,好在眼睛似乎可以勉强睁开一条缝。 阎解放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 不断忍受着浑身一抽一抽的疼。 突然,他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 似乎是两个护士,在交接班。 「3床那个颅骨骨折的,情况怎么样?」 「刚做完开颅减压暂时稳住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得密切观察,要是再出血就麻烦了。」 「有些难办啊,我们医院的设备在全国已经是独一份了,都还那么困难。」 「家属在外面守着?」 「对,一直在外面。」 「唉,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阎解放听着听着,突然感觉他们好像是在说自己。 顿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瞬间席卷全身。 紧接着他的头又开始痛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丶胀胀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撑。 他想喊护士,但喊不出来。 他就那么躺着,感觉着头越来越疼。 疼得他想撞墙。 疼得他感觉自己在一遍一遍的经历十大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 「嘀!嘀!嘀!」 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 阎解放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了。 几个护士冲进来,围在他床边。 「不好!颅内压又升高了!」 「快去叫医生!」 「快!准备二次手术!」 阎解放被推着往外走。 他看见他爹和他妈的脸从眼前掠过。 他爹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 他妈捂着嘴,眼泪流了满脸。 第二次手术。 这一次,阎解放没有之前那么幸运了。 手术进行到一半,他突然心脏骤停。 而这一次经历过一次开胸的阎解放,再也无法经历第二次。 医生护士抢救了半个小时。 最终没救回来。 阎解放死了。 就这样无比清醒的死在了手术台上。 第304章 阎解旷 与此同时。 先一步出门的阎解旷已经到轧钢厂上起了工。 这会儿正在车间里面努力挪着一个大铁毡。 他是去年走关系刚进的厂,在机修车间当临时工。 为了这个临时工的职位,当时还花了家里不少钱。 但与其说是临时工,其实就是打杂的。 扫地丶擦机器丶给师傅端茶倒水,什么活都干。 一个月工资只有可怜的十二块五。 他自己留五块,剩下的都交给家里。 现如今的阎解旷长跟个麻秆似的,一看就不是干体力活的料。 但他肯吃苦,嘴也甜,除了和他爹一样喜欢占点小便宜。 几乎没什么太大的缺点。 可轧钢厂就是轧钢厂。 那是一个就算是娘们,都要随时能扛得动重物的地方。 这也是原着中秦淮如就算后面进了轧钢厂,也一直升不上去的原因。 干不动就是干不动,铁块才不相信什眼泪。 没力气就是不可能拿得起来工件。 人家能帮你一天两天,但却帮不了一辈子。 因此作为临时工的阎解旷,每天就只能和女工抢些边角料来干。 这会儿他正蹲在车间角落里,拿块破布正准备擦机器上的油。 而就在这时。 车间主任走了过来。 「阎解旷,出来一下。」 阎解旷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破布,跟着主任往外走。 走到车间门口主任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那眼神有点怪。 「你家里出事了。」 阎解旷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主任沉默了几秒。 「你弟弟阎解放在医院快不行了。你妈让人捎话来,让你赶紧去医院。」 阎解旷一愣。 什么快不行了? 什么意思? 阎解旷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给你批假了,今天不用上班了。」 阎解旷有些发懵地点点头。 能放假是好事。 阎解旷转身往外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只是机械地迈着腿,机械地往外走。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他自行车没骑。 他平时都是骑自行车上下班的,那辆车说起来还是高顽他爹的。 外表看起来虽然破旧,但骑起来还挺顺。 有股不正常的协调感,一看平时就没少保养。 当时高家出事的时候车子就扔在轧钢厂外头。 阎解旷眼看没人注意,直接推到修车铺折腾了一番。 卖了一些新零件,换上了一些旧轮胎和差把手。 推回院子的时候,说是自己攒钱买的二手车。 他爹虽然怀疑,但那时候院子里水深火热,谁也没功夫去注意一辆破车。 倒是便宜了他。 今天早上他骑车来的,车就停在车棚里。 阎解旷转身往车棚跑。 但跑到车棚,他阎解旷发现自己曾车上居然蹲着一只猫。 一只黑猫,浑身漆黑,眼睛绿幽幽的。 那猫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阎解旷心里有点发毛。 他从小就怕猫,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怕。 看见猫就浑身不自在。 但这会儿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走过去抬手驱赶,想把自行车推出来。 那猫受了惊突然站起来,喵地叫了一声。 一下子跳到地上。 那声音又尖又细,在空荡荡的车棚里回荡,听得阎解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阎解旷绕开猫,把自行车推出来。 可那猫就跟在他后面,一直跟到车棚门口。 似乎在跟随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 阎解旷虽然害怕,但这会也没工夫理会这只畜生。 他骑上车,往外走。 可刚走到路中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吱!」 声音很大。 阎解旷回头一看。 只见一辆解放牌卡车正朝他冲过来! 那卡车速度很快,刹车根本刹不住,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印。 阎解旷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前蹬。 但人怎么可能干得过机器。 卡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砰!」 一声巨响。 阎解旷连人带车被撞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动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阎解旷才慢慢爬起来。 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辆卡车。 卡车停在几米开外,车头撞得凹进去一块。 司机从车上跳下来,脸色煞白,跑到他跟前。 「同丶同志!你没事吧?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刹车突然失灵了!我踩了,踩不下去!」 阎解旷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辆卡车。 被这样撞了一下,他竟然没死? 阎解旷摸了摸身上,发现没少什么零件。 他动了动腿,感觉没什么异常。 他又动了动胳膊,也能动。 那么大个车把他撞了,除了衣服脏了点以外。 他竟然毫发无伤? 阎解旷站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 周围的人围过来,七嘴八舌议论。 「哎呀!这小伙子命真大!」 「刚才太吓人了,我还以为他要被撞死了!」 「真是福大命大!」 司机还在旁边一个劲儿道歉,一个劲儿解释。 有些浑浑噩噩的阎解旷没理他。 推起自行车,看了看。 自行车前轮变形了,骑不了了。 阎解旷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卡车。 卡车停在路中间,司机还在跟赶来的工安解释。 看着这一幕,阎解旷突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什么东西从卡车前面窜过去。 黑乎乎的一团,跑得很快。 好像是那只猫? 那只在车棚里蹲着的黑猫? 阎解旷甩了甩头,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个公交站。 阎解旷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还有几毛钱。 想了想,他决定坐公交车去医院。 等了一会儿,公交车来了。 阎解旷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了。 阎解旷看着窗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他弟弟,想阎解放现在怎么样了。 他想刚才那辆卡车,想自己怎么就没死。 他想那只猫,想那双绿幽幽的眼睛。 想着想着,他突然发现不对劲。 这车开的方向不对。 他抬头看了看车上的线路图。 该死的! 坐错车了! 这趟车不是往东去的,是往西去的! 阎解旷腾地站起来,冲到后门。 「师傅!停车!我坐错车了!」 司机头也不回。 「下站下。」 阎解旷急得直跺脚。 但他没办法,只能等下一站。 车又开了五分钟,终于到站了。 阎解旷跳下车,站在站台上,四处看了看。 这是一个他从没来过的地方,四周都是低矮的平房,一条土路延伸到远处。 他该往哪儿走? 他站在那儿,茫然四顾。 第305章 三兄弟同时摔。 就在这时,他看见远处有一个邮筒。 邮筒旁边蹲着一个人,穿着邮差的制服,正在抽菸。 阎解旷跑过去。 「同志,请问去红星医院怎么走?」 邮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红星医院?那在东城呢,你跑西城来干嘛?」 阎解旷苦笑。 「坐错车了。」 邮差摇摇头。 「你往回走,走到前面那个路口,往右拐,走大概十分钟有个公交站,坐3路车,坐到终点站就是红星医院。」 阎解旷道了谢,往回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一个路口。 他往右拐。 拐过去之后,是一条很长的巷子。 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 阎解旷走进去。 走着走着,他突然听见头顶有动静。 他抬头一看。 墙头上蹲着一只猫。 一只黑猫。 和车棚里那只一模一样。 阎解旷心里咯噔一下。 那只猫低着头看他,眼睛绿幽幽的。 阎解旷加快脚步。 那只猫在墙头上跟着他走。 阎解旷走多快,它就跟着走多快。 阎解旷停下来,它也停下来。 阎解旷心里越来越毛。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的话。 黑猫通灵,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要是黑猫跟着谁,谁就要倒霉。 阎解旷甩了甩头,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他继续往前走。 那只猫继续跟着他。 走着走着,前面突然传来一阵狗叫。 阎解旷抬头一看。 巷子那头,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条大黑狗,正冲着他狂吠。 那条狗很大,跟个小牛犊子似的,龇着牙,流着哈喇子,看着就吓人。 阎解旷停下脚步。 那条狗也停下脚步,但还在叫。 「汪汪汪!汪汪汪!」 叫声在巷子里回荡,震得阎解旷耳朵疼。 阎解旷不敢往前走。 他往后看。 那只黑猫还在墙头上蹲着,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前有狗,后有猫。 阎解旷站在原地,脑子飞快地转。 往后退? 可那只黑猫在那儿蹲着,他看着就发毛。 往前走? 可那条狗那么大,他怕被咬。 正犹豫着,那条狗突然不叫了。 它歪着头看了阎解旷一会儿,然后转身跑了。 跑了? 阎解旷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条狗跑得很快,眨眼之间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阎解旷松了一口气。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感觉脚下不对劲。 低头一看。 地上黑亮黑亮的? 该死的,是机油! 阎解旷瞳孔瞬间睁大,但这时他一只脚踩已经踩在上面,另一只脚还没落地。 他想收脚,但为时已晚。 「啪!」 阎解旷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黑。 无论是姿势还是动作,都和刚刚阎解成的一模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爬起来。 摸了摸后脑勺,没出血,但肿起来一个大包。 阎解旷撑着地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那只黑猫还在墙头上蹲着。 阎解旷心里那股发毛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不敢再待,赶紧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终于走出巷子。 前面是一条大路。 路边就是公交站! 阎解旷长出一口气,加快脚步。 接下来的路程倒是很顺利。 公交车只开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红星医院的大楼。 按着护士的指引来到手术室。 他第一眼就看见自己大哥站在走廊里。 他爹阎埠贵和他妈三大妈坐在长椅上。 直到这时。 阎解旷才松了一口气。 开始查看身上的伤势,并且找到医院的水龙头,准备擦去沾染在衣服上的机油。 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 医生就出来了。 紧接着阎埠贵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三大妈在旁边哇的一声哭出来。 他听到了什么? 死了? 阎解旷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爹,看着哭得死去活来的妈,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医生。 以及同样站在走廊里茫然不知所措的大哥。 他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想躺下。 阎解旷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想起那只黑猫。 那双绿幽幽的眼睛,一直跟着他。 从车棚跟到巷子,从巷子跟到医院。 阎解旷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医院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一只黑猫。 它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它看见什么了? 阎解旷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一路赶来,经历了那么多事,最后还是没赶上。 「解旷?」 旁边有人喊他。 阎解旷回过头,看见他大哥阎解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旁边。 「你没事吧?身上怎么搞成这样?」 阎解旷看了看自己一身狼藉的衣服。 「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你也摔了一跤?」 「你从哪儿来的?轧钢厂不是就在附近么?你怎么到得比我还晚?」 阎解成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 突然想起自己今天早上摔的那一跤,顿时感觉膝盖隐隐作痛。 「我……」 阎解旷张了张嘴,想说坐错车了,想说差点被卡车撞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出来有什么用呢? 他二哥已经死了,他终究是来晚了。 阎解旷悲从中来。 现在说这种话,反而像是在找藉口。 就在这时。 他突然感觉胸口一闷。 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上不来下不去。 阎解旷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胸口。 没当回事。 可能是跑得太急了,可能是刚才摔的那一下砸到了哪里。 阎解旷深吸一口气,想把那口气顺下去。 但吸到一半,他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毫无徵兆,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搅了一下。 痛得阎解旷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解旷?你怎么了?」 阎解成伸手扶他。 阎解旷想说没事,但一张嘴,突然感觉喉咙一甜。 然后。 「噗!」 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那血是暗红色的,带着泡沫以及点点暗紫色的碎块。 喷在地上,喷在阎解成身上,喷在走廊的白墙上。 阎解成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血,又抬头看着他弟弟。 阎解旷还站着,但脸色瞬间白得吓人,嘴唇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解……解旷?」 阎解成的声音在抖。 刚刚经历了一个弟弟的死亡。 他现在经不住任何的惊吓。 阎解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却毫无徵兆的双眼一翻,身体一软,直直地往后倒。 「砰!」 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廊里瞬间乱成一团。 第306章 又死一个。 「有情况!!!」 一个路过的护士尖叫起来。 「来人啊!快来人啊!」 阎埠贵还跪在手术室门口,整个人像傻了一样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三大妈正趴在长椅上哭。 听见动静抬起头,就看见她二儿子躺在地上,嘴里往外涌血。 「解旷!!」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三大妈疯了一样扑过去,跪在阎解旷旁边。 如同今天早上看见阎解放一样,想用手去捂他的嘴,想堵住那些血。 但血从她指缝里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解旷!解旷!你怎么了?你跟妈说句话啊!解旷!」 阎解旷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他能听见他妈的声音,但那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紧接着,他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走廊尽头,几个医生护士冲过来。 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跑得气喘吁吁。 「让开!都让开!」 医生蹲下来,翻开阎解旷的眼皮看了看,又把手伸进衣服里摸了摸胸口。 摸了几下,他的脸色变了。 「快!推平车过来!快!」 平车很快推过来。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阎解旷抬上去,推着往抢救室跑。 三大妈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 「大夫!救救我儿子!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我已经没有一个儿子了,这个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出事了!」 阎解成也跟在后面跑,但他跑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走廊。 他爹阎埠贵还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地上那滩血,在惨白的灯光下泛起点点油光。 阎解成突然想起刚才阎解旷吐血前,好像在往窗外看。 于是。 鬼使神差的他走到窗边,同样往外看了一眼。 医院对面,屋顶上一只黑猫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那双眼睛绿幽幽的。 看见这一幕,不知为什么阎解成突然想起了今天早上看到的乌鸦。 阎解成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喊人来看,但等他再抬头,那只猫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屋顶,和灰蒙蒙的天。 另一间抢救室里。 阎解旷被抬上手术台。 几个医生护士围着他,剪开他的衣服,检查他的身体。 红星医院是大医院。 光是抢救室就不下3间。 专业的医生更是多达数十名。 现如今领头的那个大夫姓周,是红星医院的外科主任。 他在红星医院干了十多年,什么乱七八糟的伤都见过。 面对这种在医院发生的突发情况,一般都是他出马。 但今天这个,他有点看不懂。 病人从外面看,一点伤都没有。 皮肤好好的,骨头好好的,没有淤青,没有红肿,没有任何外伤的痕迹。 但病人的情况却糟透了。 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血压低得吓人,呼吸时有时无,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 周主任按了按阎解旷的肚子。 硬的。 他又按了按胸口。 也是硬的。 不对劲。 这分明是内出血的体徵,而且出血量很大。 但内出血总得有原因吧? 撞的?砸的?摔的? 可病人身上一点外伤都没有,这怎么解释? 这个年代路上车都没几辆,真正见过车祸病人的医生并不多。 而且现在汽车的车速不快,一般情况下被撞以后全身必然血肉模糊。 像这种表面一点伤没有的,周主任还真没有经验。 「血压还在掉!」 旁边的护士抬起头。 周大夫咬了咬牙。 「准备手术!开腹探查!」 现在这个年月没有ct,没有b超,没有那些先进的检查设备。 想知道里面怎么回事,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肚子打开看看。 护士们飞快地准备器械。 周大夫洗手丶消毒丶穿上手术衣。 手术刀划下去。 腹腔打开的一瞬间,周大夫的手顿住了。 血。 全是血。 阎解旷的腹腔里,积满了暗红色的血,像一个小血池。 「吸!快吸!」 护士们手忙脚乱地用纱布吸那些血。 血吸掉一部分,周大夫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况。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阎解旷的脾脏,碎了! 不是裂了,不是破了,是碎成好几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一样。 乱七八糟地散落在腹腔里。 这怎么可能? 脾脏在肋骨后面,有肋骨保护着,一般情况下很难伤到。 就算被重物砸了,最多也就是裂开,缝上就行。 虽然很难痊愈,但却并非没有治愈的例子。 可眼前这个,碎得跟豆腐渣似的,根本没法缝。 而且不止脾脏。 肝脏也有问题,左叶上有一道深深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 肾脏也有问题,包膜下全是血肿。 周大夫干了几十年外科,从没见过这种伤。 这根本就不像是外伤造成的。 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肚子里炸开! 「血压还在掉!病人快不行了!」 周大夫深吸一口气。 「准备输血!快!」 一个护士跑出去拿血。 但那时候的血源紧张,医院的血库就那么点库存,根本不够用。 「家属呢?家属在外面吗?需要家属献血!」 阎解成被叫进来。 他听说要献血,二话不说挽起袖子。 经过简单的血型检测后,阎解成的血被抽出来,立马给阎解旷输进去。 没有任何包括b型肝炎在内的进一步检测。 甚至就连抽血的针头都是用过无数遍,刚刚从酒精里拿出来的。 可即便如此迅速的输血。 依旧没用。 阎解旷的血压还在掉。 周大夫继续在腹腔里翻找,想找到所有出血点,一个一个处理。 但出血点太多了。 好几十处血管在往外冒血。 刚止住一个地方,又发现另一个。 根本处理不过来。 「再来一袋血!」 又输了一袋。 还是没用。 周大夫的手上全是血,手术衣上全是血,手术台上全是血。 阎解旷的身体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怎么止都止不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阎解旷的心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终于。 「嘀!」 心电图上那条线,变成了直的。 这个60年代医院了仅有的现代仪器发出警报。 第307章 三大妈昏迷。 周大夫停下沾满鲜血的手,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 旁边的小护士眼圈红了。 医生很多,但抢救室的护士就那么十几个。 她们刚才见过这个年轻人的哥哥,死在手术台上。 现在这个年轻人,也死在手术台上。 同一天,同一家医院,同一个手术室。 但共情患者一向是医护人员的大忌。 周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那个年轻人。 那张脸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脸上没有痛苦,甚至有点平静。 就像睡着了一样。 如果不是胸口那个长长的刀口,如果不是身上那些血,真会让人觉得他只是睡着了。 多好的年轻人啊。 周大夫叹了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门外,三大妈和阎解成站在那里。 三大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手术室的门,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阎解成扶着他妈,同样摇摇欲坠。 他刚刚抽了将近60的血。 就算是头牛来也有点扛不住。 看见周大夫出来,三大妈立即扑上去。 「大夫!我小儿子怎么样了?」 周大夫张了张嘴,先前酝酿的话语不知怎么的卡在了喉咙里。 三大妈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大夫!你说话啊!我小儿子到底怎么样了?!」 「他刚刚明明还好好的,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句话啊!」 三大妈声音带着哭腔,但连续的打击让她此刻根本哭不出来。 周主任叹了口气低下头。 「这位同志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话音落下,三大妈身体开始摇晃。 她站在那里,手还抓着周大夫的胳膊,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掉。 「您……您说什么?刚刚你们才尽力,现在怎么......」 周大夫不忍心看她,但还是重复了一遍。 「病人内脏大出血,心肝脾肺肾几乎没有一个是完好的。」 「我们真的尽力了。」 三大妈的手松开。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后。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在走廊里炸开。 那声音太惨了,惨得让人不敢听。 走廊里其他人纷纷低下头,不忍心看。 阎解成扶着他妈,眼泪哗哗往下流。 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大妈哭着哭着,突然身体一软。 阎解成吓了一跳,赶紧抱住她。 「妈!妈!」 三大妈的眼睛闭着,脸色惨白,嘴唇乌青。 阎解成慌了,冲着周主任喊。 「主任!快看看我妈!」 周主任脸色一变赶紧蹲下来,翻了翻三大妈的眼皮,又摸了摸脉搏。 今天这家人在他们这里死了两个儿子。 现在这个不能再出事了。 不然一天只能给别人家灭了门,以后谁还敢来他们医院! 好在经过周主任的一番摸索。 他长舒了一口气丶 「应该是受了刺激晕过去了。快,把她扶到病房去休息一下。」 几个护士过来,把三大妈扶走了。 阎解成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把他妈扶进病房。 接连的打击让他脑子里再次变得空白。 他想起今天的事。 早上接到信。 一路上摔跤丶被为难丶差点被电丶被困丶撞墙,好不容易赶到医院。 一到医院,就听说弟弟死了。 还没缓过劲来,他另一个弟弟又吐血了。 然后另一个弟弟也死了。 现在他妈也晕过去了。 一天之内。 两个弟弟加上他妈。 他们家这是造了什么孽? 阎解成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双手不停抓挠着自己的头发。 他想不通,他实在是想不通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它们家! 他不明白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手术室门口。 阎埠贵还跪在那里。 他从阎解放死的时候就一直跪着,跪到现在。 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他好像都没看见。 他就那么跪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手术室的门。 三大妈被扶走的时候,从他身边经过。 他没动。 阎解成喊他,他也没动。 他就那么跪着,像一尊石像。 有护士过来想扶他起来,他推开护士的手。 有医生过来想劝他,他也不理。 他就那么跪着。 直到阎解旷的尸体被推出来。 平车从他身边推过,上面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隐约能看出一个人的形状。 阎埠贵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掀开那块白布。 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不敢看。 他怕看见那张脸。 那张和他儿子一样的脸。 平车推远了。 阎埠贵还跪在那里。 过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开口了。 「怎么会这样……」 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发出来的。 「怎么会这样……」 他反覆说着这句话,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 看见这一幕,阎解成强打精神从地上爬起走过来。 他怕了,他真的怕了。 阎解成蹲在阎富贵旁边。 「爹,起来吧,地上凉。」 阎埠贵没动。 「爹,我妈和两个弟弟都出事了,现在您可不能再倒了。」 「不然我们阎家就真的散了!」 阎埠贵抬起头,看着阎解成。 那双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解成……」 「爹,我在。」 「你弟弟……死了?」 阎解成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嗯。」 「两个都死了?」 「……嗯。」 阎埠贵愣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好啊……好啊……」 「我阎埠贵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两个儿子一天之内全死了……」 「好啊……」 他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阎解成看着他爹,心里难受得像刀绞一样。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说什么呢? 两个弟弟都死了,他妈晕过去了,他爹也快疯了。 说什么都没用。 他只能蹲在那里,陪着他爹。 无助得像是一条路边的野狗。 第308章 噤若寒蝉的许家。 走廊那头,一个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许母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她看见阎解成蹲在地上,看见阎埠贵跪在那里,看见手术室门口那一大滩还没干透的血。 她的手抖了一下,把门关上了。 病房里。 许大茂躺在病床上,头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跟死了似的。 但他人是醒着的。 刚才外头的动静,他都听见了。 「妈,外头怎么了?」 许母走过来,坐在床边,脸色很难看。 「阎家出事了。」 「什么事?」 许母沉默了几秒。 「好像是阎解放死了。」 许大茂愣了一下。 「什么?」 「听外头的意思,今天早上阎解放骑车出门,在胡同口摔了一跤。」 「估摸着是脑袋磕石头上,发现得太晚送到医院没救过来。」 许大茂眨眨眼睛,半天没说话。 他虽然恨阎解放,恨他一扁担把自己打成这样,但听到他死了,心里还是有点发毛。 前几天还好好的人,今天就没了? 「那刚才外头那么吵,是怎么回事?」 许母又沉默了几秒。 「后面阎解旷也死了。」 随着许母话音落下,许大茂的眼睛瞪大了。 「阎解旷?他也死了?」 「为什么?他不是在轧钢厂当临时工么?按理来说身体应该没问题才对。」 「嗯。他赶到医院的时候还好好的,但不知怎么的刚刚突然就吐血了。」 「后面拉进去抢救了半天,最后也没救过来。」 许大茂重新躺回床上,脑子一片空白。 阎解放死了。 阎解旷也死了。 同一天。 同一家医院。 这…… 「妈,这也太邪门了吧?」 许母没说话。 许大茂继续开口。 「上个月贾家的事,刘家的事,傻柱的事,现在阎家也……」 「行了,别说了。」 许母打断他,声音有点抖。 许大茂闭嘴了。 但即便不说话,他那些念头依旧止不住地往外冒。 贾东旭死了。 傻柱死了。 刘光奇丶刘光天死了。 聋老太太被抓了。 易中海断了一条胳膊。 现在阎解放丶阎解旷也死了。 院子里这些和高顽都有仇,全死得基本上没剩几个了。 这些人在外头谨小慎微,几乎没什么仇家。 要说和那个小杂种没有关系,许大茂是不信的。 他想起那天晚上,高顽出现在巷子里,一脚把他踹飞。 那一脚的力道,他到现在还记得。 紧接着那一棍又一棍打得他撕心裂肺,打得他彻底失去了做男人的资格。 直到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依旧没办法下地走路。 先前他还恨,恨得咬牙切齿。 恨不得等高顽回来,花钱找人把他也打成残废。 但现在高顽真的回来了。 他又害怕了。 不是怕高顽杀他,是怕高顽使的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按照他妈的说法,阎家两兄弟死得毫无徵兆。 这要是高顽乾的,高顽在哪儿? 这光天化日之下高顽是怎么做到的?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挡。 许大茂不知道,他现如今什么也不知道。 就算知道,他现在这种样子也什么都做不了! 许大茂转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处处透露着一片祥和。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窥伺着红星医院。 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像被野兽盯上了一样。 让许大茂浑身止不住的开始发抖。 似乎是感觉到了儿子的恐惧。 许母坐在床边,紧紧攥着许大茂的手。 「妈,咱们……咱们现在能不能出院?」 感受着从母亲手上传来的暖意。 许大茂有些讷讷的开口。 实在不行,那他离开这里总可以了吧? 说到底,自己撑死不过随大流就拿了他家几十块钱。 高顽都把自己害成了现在这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也应该满意了吧? 可想到这里许大茂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要真算起来,高顽手底下都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了。 多自己一个算多么? 实在不行,自己以后躲着他总可以了吧! 「出院?你伤成这样出什么院?在外面谁给你打点滴?谁给你换药?」 许母手一顿,虽然她也感觉医院有些不对劲。 但带着许大茂这个瘫痪在床的病号。 家里未必就比医院安全。 因此许母并不赞成儿子的这个决定。 许大茂嘴唇蠕动,想找个理由掩饰他现如今的恐惧。 他有预感。 高顽那小子现在指不定就在哪里盯着红星医院。 上次他能在一大堆工安的看守下,从这里逃出去。 现在肯定也有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混进来。 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许大茂现在百分之百肯定,先前阎家两个儿子的死绝对和他脱不了干系! 可就算知道高顽在医院。 他又能做什么? 报工安需要证据,他现在什么证据也没有。 而且就算报了,他能跑第一次,难道就不能跑第二次么? 可要是逃跑的话,自己又能去哪儿呢? 回四合院? 那边更可怕。 他想起那个院子,想起那些禽兽一样的邻居。 感觉那里还不如红星医院安全。 至少这里晚上还有护士和医生守夜。 虽然没什么用,但医院的保卫科也不是吃素的。 至少他们手里还有枪! 只要是个人都会害怕枪!就能被枪打死! 高顽就算再邪乎想来也没办法无视子弹。 想到这里许大茂心里的害怕不由得减轻了几分。 身体虽然还是在颤抖。 但比之前好了不少。 病房外头。 阎解成扶着他爹,一步一步往外走。 此刻的阎埠贵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都要歇半天。 但阎解成不敢停下来。 他怕一停下来,他爹也倒下了。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阎解成突然停下脚步。 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们,正往窗外看。 穿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肩上搭着一个包袱,手里提着一把用粗麻布缠着的东西。 那背影,有点眼熟。 阎解成愣了一下。 然后就见那个人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人眼中粉色光芒一闪。 与自己今天早上看到的乌鸦别无二致。 阎解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 高顽! 高顽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阎解成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想喊,但喊不出来。 他想跑,但跑不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高顽看了他几秒,然后嘴角缓缓上扬。 露出一个恶劣的微笑。 紧接着整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阎解成脑子嗡的一下。 想起了今天一路上那些事。 想起那双散发着粉色光芒的眼睛。 阎解成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扶着阎埠贵,一步一步往后退。 然后转身就跑。 跑得飞快,头都不敢回。 一直跑到医院门口的门卫室旁边,阎解成终于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冷风灌进嘴里,呛得他直咳嗽。 阎埠贵被他拖着跑,这会儿靠着墙,脸色白得吓人。 「解成……你跑什么?」 阎解成张了张嘴,想说高顽在那儿。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说出来有什么用? 他爹已经快疯了,不能再受刺激了。 可他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到底谁能救救他? 第309章 凭什么? 是夜。 三大妈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病房里的灯没开,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昏黄昏黄的,照得屋里一切都模模糊糊。 她躺在那儿,愣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 解放死了。 解旷也死了。 两个儿子,一天之内,全死了! 三大妈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但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从下午哭到现在,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三大妈慢慢转过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此刻的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三大妈撑着床坐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扶着床沿坐了一会儿,等那阵晕劲儿过去,才慢慢下了地。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 这个点估摸着已经是后半夜,护士站的灯还亮着,但没人走动。 走廊尽头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牌子泛着惨绿的光。 三大妈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手术室门口的地上,那滩血已经被清理。 只剩下一块颜色有点深的印记。 三大妈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那是她儿子的血! 三大妈扶着门框,浑身发抖。 她想起解旷小时候的样子。 瘦瘦小小的,跟个麻秆似的,但他从小嘴就甜。 见人就叫,院里人都喜欢他。 她想起解旷进厂那天,穿着新工作服,站在院子里傻笑。 和她说,说妈我挣钱了以后给你买好吃的。 她想起解旷每个月的工资十二块五,自己就留五块,剩下的都交给她。 而现在呢? 现在解旷躺在太平间里,再也不会叫她妈了…… 三大妈蹲下去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眼泪还是顺着指缝往外流,流得满手都是。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来。 踉踉跄跄走回病房,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在夜里发出昏黄的光。 三大妈站在那儿,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她想起阎埠贵。 她男人这会儿在哪儿? 下午的时候,她晕过去之前,好像看见他还跪在手术室门口。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 她想起阎解成。 她大儿子呢?抽了那么多血,人没事吧?在哪儿呢? 三大妈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 她又走到门口,往外看。 走廊里还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三大妈的心揪了一下。 她男人不见了,她大儿子也不见了。 她两个儿子死了,剩下的人也不见了。 三大妈站在走廊里,四下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一点声音。 她突然觉得很冷。 寒气从心底往外冒,冻得她浑身发抖。 三大妈走回病房,坐在床上。 她坐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是老式的木头窗,往外推的那种。插销插着,但不是很紧。 三大妈把插销拔开,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她没有退缩。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足足站了一个多小时。 然后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转身,走到床边。 床上铺着医院的床单,上面印着「红星医院」四个红字。 三大妈把床单掀起来,抖了抖。 然后现在凳子上,将床单一头系在窗户上方的暖气管上,打了个死结。 另一头,她打了个活结。 做完这一切,三大妈慢慢把头伸进活结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看不见! 她想起阎解放,想起阎解旷,想起他们小时候的样子。 她想起阎埠贵,想起他们结婚那年,他还是个穷教书先生,一个月挣不了几块钱。 她想起阎解成,想起他小时候调皮捣蛋,被她追着满院跑。 现在呢? 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的孩子! 她可怜的孩子! 三大妈闭上眼睛。 脚一蹬。 ......... 阎解成回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他和他爹在门卫室旁边呆了一晚上。 站到腿都软了。 直到快天亮的时候,这才想起来他妈还在病房里。 顿时一股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 于是他回来了。 阎解成穿过门诊大厅,往后头的住院部走。 这会医院还没上班。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听着瘮得慌。 让他心中不好的感觉越发强烈。 阎解成加快脚步。 走到病房那一层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场面乱成一团。 阎解成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过去。 跑到病房门口,他愣住了。 门开着,屋里围了一圈人。 有隔壁病房的家属,还有几个听见动静跑来看热闹的病人。 阎解成挤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他妈! 他妈挂在窗户上,脖子上套着床单打的绳套,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脸已经紫了,眼睛瞪得老大,舌头伸出来老长。 站在门口的阎解成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妈!!!」 他扑过去抱住他妈的身体,使劲往上托。 看见这一幕。 旁边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帮忙把人放下来。 得到消息的医生顶着一窝乱糟糟的头发冲过来。 先是翻了翻三大妈的眼皮,又摸了摸脉搏。 然后他站起来,摇了摇头。 「太晚了。」 阎解成跪在地上,抱着他妈的身体,浑身发抖。 极致的悲痛下,大脑会下意识的屏蔽情感。 阎解成现在大脑一片空白。 他就那么跪着,抱着他妈已经冰凉的尸体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有的叹气,有的摇头,有的小声嘀咕。 「造孽啊……」 「听说这家人一天死了三个,这谁受得了……」 「这事换我我也活不下去……」 「谁说不是呢。」 阎解成听着那些话,眼神有些发飘。 他想起今天的事。 早上,他还好好的。 去郊区捡了几捆白菜,几个萝卜,想着今天纯赚一笔。 好不容易赶到医院,解放死了。 还没缓过劲来,解旷也死了。 现在…… 一天之内。 两个弟弟,一个妈。 阎解成跪在那儿,脑子里反覆转着这些念头。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他们阎家到底造了什么孽? 他爹阎埠贵,不就是收点学生好处吗? 那算什么?谁没收过?那几年谁家不是这么过的? 他妈不就是帮着数钱,帮着一起收点东西吗? 那又怎么了? 她一个老娘们,能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能从前几年活下来的,谁没干过几件昧良心的事? 他阎解成不就是偷了点东西吗? 那点东西算什么? 高家那么有钱,他拿几百块钱怎么了? 凭什么就要他家破人亡? 他弟弟阎解放,不就是一扁担抡了许大茂吗? 那许大茂什么烂裤裆的玩意儿? 就算打死他又怎么了? 还有他弟弟阎解旷,更是什么都没。 他还不到二十!他就是个临时工! 老老实实上班,凭什么他也要死? 凭什么? 凭什么!!! 第310章 质问。 阎解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都是高顽! 都是那个小杂种! 要不是他,他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要不是他,他弟弟怎么会死? 要不是他,他妈怎么会吊死? 都是他! 这一刻的阎解成忘记了恐惧。 忘记了院子里那么多人诡异的惨死。 忘记了高顽就连工安也奈何不得。 甚至忘记了自己先前为什么要和父亲躲在门卫室! 弑弟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滔天的恨意让他不惧任何东西。 阎解成抬起头,眼睛血红。 但紧接着。 他愣住了。 窗户外面,走廊对面的屋顶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肩上搭着一个包袱,手里提着一把用粗麻布缠着的漆黑短剑。 他就站在那儿,隔着窗户,看着屋里的一切。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阎解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就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高顽! 阎解成腾地站起来,冲出去。 走廊里乱糟糟的,没人注意他。 他跑到楼梯口,推开安全门,往下跑。 跑了一层,又跑了一层。 跑到一楼,冲出楼门,绕到后院。 后院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 阎解成站在院子里,四处看。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愣在那儿,大口大口喘气。 难道看错了? 不可能。 他绝对没看错。 那就是高顽! 阎解成转身,又往楼里跑。 跑回病房那一层,走廊里还是乱糟糟的。 他妈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只剩下一地狼藉。 阎解成站在走廊里,四处看。 突然。 他看见走廊尽头,窗口那儿,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正往窗外看。 阎解成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慢慢走过去。 走到那人身后三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那人转过身来。 是高顽! 真的是高顽! 阎解成看着那张脸,那张他小时候见过无数次的脸。 瘦了。 黑了。 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 就是那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叫解成哥的小子! 阎解成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先前被愤怒掩盖的恐惧再次回归。 那种恐惧从心底往外冒,冻得他手脚冰凉。 紧接着是害怕。 他想起四合院的惨状。 想起今天的事,想起那些意外,想起他弟弟的死,想起他妈的死。 这些都是眼前这个人干的! 恐惧和害怕,再一次被滔天的愤怒取代。 「高顽!!!」 他嘶吼出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高顽满脸冷漠的看着他,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你为什么要杀我全家!!!」 「全都是你乾的对吧?」 「一定是你!」 「别以为你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就没人知道!」 阎解成冲前一步,手指着高顽,浑身发抖。 「我弟弟做错了什么?!我妈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他们!!!」 高顽还是没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阎解成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愤怒。 「我小时候对你不好吗?!你忘了?你小时候饿得哭,是我偷偷给你塞窝头!你被人欺负,是我帮你打回去!你爹妈死的时候,我还去帮忙了!你忘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 「我他妈对你那么好,你凭什么杀我全家?!」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阎解成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听着凄厉得很。 「阎解成。」 高顽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家的钱,你拿了多少?」 阎解成的脸色一僵,下意识的就想反驳。 但高顽没给他这个机会,继续开口。 「我爹妈死的时候,院子里的这群畜生都在商量怎么分我家产。」 「在那之前,有人看见一个人提前翻墙进了我家,偷偷拿走了几百块钱。」 「那个人,是你吧?」 伴随着高顽的细致描述,阎解成的脸色变得很是精彩。 「你……你胡说!」 高顽没理会阎解成的狡辩,继续娓娓道来。 「你拿走的那些钱,有一沓是十块的,有一沓是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 「你拿的时候没发现这些钱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墨点么?」 阎解成的脸彻底白了。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开始攻击他。 高顽的话分毫不差。 他确实看过那些钱,上面有铅笔点的小黑点。 但他以为那是正常的,以为是银行的人点的。 没想到..... 阎解成站在原地。 高顽看着呆愣在原地的阎解成,缓缓走近。 「这就是你说的对我好?拿我家钱是对我好?」 「你妈帮着分我家产也是对我好?」 「你爹带头写联名信举报我也是对我好?」 面对逼近的高顽,阎解成开始后退。 他的嘴唇在抖。 他想反驳,但反驳不出来。 那些钱,他确实拿了。 那是事实。 无论如何抵赖不掉的事实! 那些他以为没人知道的事,高顽居然全都知道! 那些他以为可以瞒一辈子的事,高顽一件一件摆在他面前。 怎么可能? 他是怎么做到的? 那时候他甚至都不在四九城? 阎解成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一系列龌龊事被戳破的恐慌,在他脑子里不断回荡。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没办法解决。 所以他只能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渐渐地。 所有的恐慌在这一刻,再一次变成了愤怒。 然后,阎解成突然抬起头。 「就算我拿了你的钱,那又怎样?!」 阎解成的声音变得尖锐,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不就是几百块钱吗?!我还给你就是了!我双倍还给你!我三倍还给你!!!」 「你凭什么杀我全家?!」 「我弟弟做错了什么?!我妈做错了什么?!他们拿你的钱了吗?!他们分你的房子了吗?!」 「没有!!!」 阎解成嘶吼着,眼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 「你杀他们干什么!!!」 「你这个畜生!!!」 他骂着骂着,突然朝高顽冲过去。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打死他! 打死这个小杂种! 为他弟弟报仇! 为他妈报仇! 只要他死了,那么自己做的一切将不会有人知道! 第311章 阎解成,死! 阎解成冲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三米距离,两步就到了。 他伸出手,想掐住高顽的脖子。 但不知为什么,他的手竟然直直的穿过了高顽的身体。 什么都没有抓到。 阎解成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高顽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那种微笑,他今天见过。 在医院走廊里,他扶着爹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个笑。 恶劣的,嘲讽的,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阎解成想停下来。 但他的冲势太快了,快得他根本停不下来。 他穿过了高顽的身体。 穿过了窗口。 然后,他感觉脚下一空。 阎解成往下坠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想。 他只看见窗外天际虽然已经泛起点点亮光,但自己却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冷风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呛得他喘不过气。 阎解成听见风在耳边呼啸。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跳得飞快。 然后,他听见一声闷响。 「砰!」 那声音很大。 紧接着,是一阵剧痛。 那种痛,阎解成这辈子从来没感受过。 从腿开始一直往上蔓延,蔓延到腰,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全身。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碎了。 阎解成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大量的鲜血开始从嘴角溢出。 他试着动一下。 动不了。 全身上下,哪儿都动不了。 他就那么趴着,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水泥地。 地上的血,越流越多。 从他的身体下面流出来,流得到处都是。 阎解成张了张嘴,想喊人。 但喊不出来。 嗓子眼里全是血,堵得死死的。 不知过了多久,阎解成听见脚步声。 好像有人走过来。 走到他旁边,停下。 阎解成努力抬起头,想往上看。 他看见一双脚。 穿着深蓝色工装裤的脚。 那双脚的主人蹲下来,低头看着他。 阎解成的嘴唇动了动。 但下一刻,大量的鲜血便从嘴里涌出来,堵住了他想要说的话。 高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问我凭什么?我现在告诉你。」 「就算你没拿我家的钱,但你也什么都没拦着。」 「你家分的钱,你花了。」 「你家分的房子,你也住了。」 「你什么都没干,但你什么都享受了。」 「现在你跟我说你是无辜的?你弟弟是无辜的?你妈也是无辜的?」 阎解成躺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 他想反驳,但反驳不出来。 是啊。 绝户从来都不是一家能吃的。 易中海又不是什么大善人。 凭什么肯把利益让出来? 还不是为了出事以后,大家一起扛么? 没有共犯和从犯的支撑,主犯绝对不会如此嚣张。 阎解成躺在那儿,看着高顽转身,一步一步走远。 他想喊,想求饶。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 他只能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即将升起的朝阳里。 阎解成感觉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轻。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们还是好兄弟。 什么时候变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要死了。 一个人趴在这儿,像条野狗一样死去。 阎解成闭上眼睛。 最后的意识里,他似乎又看见了那只粉色的乌鸦。 ....... 而这时阎埠贵在哪儿? 在太阳升起后,他终于离开了门卫室。 从早上到下午,一直坐在太平间门口。 他就那么坐着在地上,靠着墙,眼睛直直地盯着太平间的门。 他三个儿子,两个在里面。 他老婆,就在刚刚也送了进去。 三个。 一天之内,他死了三个亲人。 阎埠贵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他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但真要问他等什么? 他又不知道。 突然,他听见外头传来一声闷响。 声音很大,隔着几层楼都听得见。 阎埠贵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腿已经麻了,走一步晃三晃。 但他还是往外走。 他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而去。 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往下看。 楼下是后院的水泥地。 地上趴着一个人。 那个人趴在那儿,身下一滩血,在昏暗的灯光下黑红黑红的。 阎埠贵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那件衣服,他认识。 那是他大儿子的棉袄。 今天早上在门卫室分开的时候,他还看见阎解放穿着。 阎埠贵的腿一软,膝盖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那个人,一动不动。 阎埠贵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哀鸣。 他就那么趴着,看着楼下那具尸体。 那是他儿子。 是他大儿子! 是他唯一剩下的儿子。 现在也死了。 阎埠贵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那条断腿的眼镜早已不翼而飞。 但他现在却看得比戴眼镜的时候更清楚。 阎埠贵的手在抖,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 然后,他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紧接着,眼前一黑。 阎埠贵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 嘴角流下一道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发现了楼下的尸体,尖叫起来。 有人跑来跑去,喊医生,喊护士。 清晨的医院再次乱成一团。 但阎埠贵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就那么趴着,像一具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 过了一会儿,一个护士经过,看见他趴在那儿,吓了一跳。 「同志?同志?您怎么了?」 护士扶起阎埠贵,看见他歪着的嘴,流着涎水的嘴角,翻白的眼睛。 「快来人啊!有人中风了!!!」 几个护士跑过来,七手八脚把他抬上平车,往抢救室推。 阎埠贵躺在平车上,眼睛半睁着。 手还在微微颤抖。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想抓住什么。 但什么都没抓住。 第312章 阎家落幕。 抢救室里,医生护士围着阎埠贵,检查丶打针丶急救。 忙活了半天,终于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但人已经废了。 半边身子动不了,嘴歪眼斜,话也说不出来。 就只能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流着口水。 跟个活死人一样。 他被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都是听见动静来看热闹的。 有人认出他。 「这不是阎家那老头吗?」 「他怎么了?」 「听说中风了,半边身子都动不了。」 「造孽啊,一天死了三个,这谁受得了……」 「听说他老婆也上吊了,就在医院里。」 「什么?!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就吊在窗户上……」 「天爷啊,这是造的什么孽……」 议论声此起彼伏。 阎埠贵躺在平车上,眼睛半睁着。 他能听见那些声音,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那些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飞。 他想抬手赶走那些苍蝇。 但手抬不起来。 他想张嘴骂人。 但嘴张不开。 他就那么躺着,任由那些人推着他,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最后,他被推进一间病房。 门关上,世界安静了。 阎埠贵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 惨白的天花板,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阎埠贵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个人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肩上搭着一个包袱,手里提着一把用粗麻布缠着的剑。 阎埠贵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高顽。 高顽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阎老师。」 「你教了一辈子书,收了一辈子好处,算计了一辈子。」 「现在,你满意了?」 阎埠贵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他想动,但动不了。 他就那么躺着,瞪着高顽,眼眶里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高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你三个儿子,都死了。」 「你老婆,也死了。」 「现在就剩你一个,躺在这儿,动不了,说不了,吃不了,喝不了。」 「你家的存款也没办法支持你一直住院。」 「再过不久,街道办的人就会把你接回去,每天定时给你一口吃的。」 「屎尿会在你裤子里堆积如山,最后让你的皮肤一点一点溃烂。」 「这就是你的结局。」 「好好享受吧。」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了。 阎埠贵躺在病床上,眼睛瞪得老大。 他想起解放,想起解旷,想起解成。 他想起三大妈。 他想起他们年轻的时候,想起他们结婚那天,想起他们生第一个儿子那天。 他想起那些年,他收学生好处,三大妈在旁边帮他数钱。 他想起那些年,他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三大妈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现在呢? 现在什么都没了。 阎埠贵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两行浊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个活死人。 不,比活死人还不如。 活死人至少还能动。 他连动都动不了。 就只能躺着等死。 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十天半个月。 但总会来的。 窗外,天渐渐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照在他歪着的嘴上,照在他半闭的眼睛上,照在他流着口水的嘴角上。 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天大亮的时候,红星医院门口围满了人。 警车丶救护车丶看热闹的群众,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昨天到今天,这家医院死了四个人。 阎解放,阎解旷,三大妈,阎解成。 再加上一个中风瘫痪的阎埠贵。 一家五口一天一夜,死的死瘫的瘫。 消息传开,整个四九城都轰动了。 「听说了吗?南锣鼓巷阎家一天死了四个!」 「四个?不是说三个吗?」 「第四个是昨晚上死的,从楼上掉下来摔死的,是他家大儿子。」 「天爷啊,这是造的什么孽……」 「谁知道呢,反正那院子邪乎得很,前阵子贾家也是,死得一个不剩……」 「我听说他们那院子以前是……」 「嘘!别说了,这年头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不知道?」 「是是是,不说了不说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惋惜,有人害怕,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庆幸。 但更多的人,只是看了一眼,叹一口气,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毕竟死的是别人家的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医院里,太平间门口。 阎埠贵躺在病床上,被人推着经过这里。 他眼睛半睁着,看见了那扇门。 那是放他儿子和他老婆的地方。 阎埠贵的手动了动。 他想去摸摸那扇门。 但手抬不起来。 他想喊一声。 但声音永远堵在喉咙里。 他就那么躺着任由那些人推着他,从太平间门口经过。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最后拐过一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阎埠贵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次没人看见。 南锣鼓巷95号院。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院子里静得出奇。 没人说话,没人议论,甚至没人出门。 各家各户都关着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就好像这个院子,已经没人住了。 刘海忠家。 刘海忠坐在炕上,脸色白得吓人。 他老婆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两口子就这么坐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什么动静都没有。 安静得可怕。 易中海躺在炕上右臂缠着绷带,脸色蜡黄。 他老婆在旁边伺候着,喂水喂药。 但易中海什么都吃不下。 他就那么躺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房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大妈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 「老易,咱们,咱们怎么办?」 易中海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话音落下一大妈的眼泪,直接就下来了。 「那,那咱们就这样等死吗?」 易中海闭上眼睛。 「难不成你有什么办法?」 一大妈愣住了。 易中海继续开口。 「贾家死了,阎家也死了。下一个不是咱家,就是刘家。」 「那小子会邪法,我们跑不掉的。」 一大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那咱们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么?」 易中海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 「要不你跑一个试试?」 一大妈不说话了。 是啊,跑? 往哪儿跑? 这四九城就这么大,能跑到哪儿去? 再说了,人家要是真想杀你,你跑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一大妈想起街道办过来报丧时候说的。 阎家那俩儿子一个摔死的,一个甚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个当时在城东,一个在城西。 两个人隔着好几公里。 跑? 跑有什么用? 远处,太阳慢慢升起。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紧闭的门窗上。 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照在那只呆了一夜的乌鸦身上。 「呱!」 刺耳的鸟鸣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然后它展开翅膀,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最后消失在东边的天空里。 第313章 悲催的郑为民。 红星医院院长办公室。 郑为民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眼睛盯着上面的字。 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天已经黑了。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这老小子就没合过眼。 先是那个颅骨骨折的,叫什么解放? 管他叫什么呢。 这个年月叫解放的全国上下没有一千万也有五百万。 这小子送来的时候明明伤势并不算特别重,可手术才做了一半人莫名其妙就没了。 郑为民当时还安慰自己,这种脑袋受伤的人救不过来也正常。 红星医院又不是神仙医院,死了就死了吧。 最多就是写份报告的事儿。 可郑伟民没想到这件事只是开始。 还没到中午呢,又来个叫什么旷的人? 那小子更邪门。 好好的一个人,刚到医院里就突然开始吐血。 拉进去一开腹内脏碎得跟饺子馅似得。 郑为民也是从医生干上来的。 他干了这么多年外科,除了那些被炮弹轰炸的伤兵外。 郑为民就没见过其他能造成这种伤势的原因。 但这样的伤兵基本都不成人形。 可这小子据说进来的时候好好的,总不能是在医院被炸的吧? 为此郑伟民跟周主任讨论了半天,最后也只能在报告上写原因不明的大面积内出血。 这两个抢救无效虽然难看了点,但勉强还能解释。 可后面那两个呢? 一个上吊的,一个跳楼的。 这是把他红星医院当成风水宝地了? 郑为民把文件往桌上一摔,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头疼。 太阳穴那儿一跳一跳的疼。 他伸手摸了摸抽屉,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熏得他眼睛发酸。 上吊的那个,是个五十多的老娘们,姓什么来着? 年纪大了就是记不清楚事情。 郑为民拍了拍脑袋,转头看向自己的窗户。 病房的窗户也是是老式的木头窗,往外推的那种。 按理来说应该扛不住一个人的体重。 可这老娘们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把床单系在窗户顶的暖气管上。 连带着窗框绑在一起。 选的还是凌晨。 被人发现的时候,都已经硬了。 郑为民早上去看了现场。 那床单系打了死结,一看就是真想死的人。 他当时就站在那扇窗户前头,看了半天。 然后转身就跟后勤说要用水泥把管道与墙边的缝隙给填上。 并且为了防止病人将上吊改成跳楼。 顺便再把所有病房的窗户都装上铁栅栏,一个别落下。 后勤主任当时还问,装铁栅栏得花钱,这钱谁出? 郑为民当场就瞪了他一眼。 说他自掏腰包。 赶紧给我装,明天天亮之前,所有的缝隙都给他封好,所有窗户都得装上! 被骂了一顿的后勤主任缩着脖子跑了。 后面也没见他过来汇报。 现在估摸着都已经装得差不多了。 至于跳楼的那个据说也没有什么正当职业。 也不知道他一个壮年小伙子为什么压力那么大。 保卫科初步推断,人是从五楼摔下去的,脑袋先着地,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坑,脑浆子崩了一地。 郑为民去后院看的时候,尸体还没抬走。 冬天地冻得硬,血渗不下去,就在地上漫开,漫成一大片。 当时附近围了一大圈人,有医院的病人,有家属,甚至还有不少看热闹的职工。 郑为民先是让保卫科把围观群驱散。 紧接着让太平间的把尸体抬走,把地冲乾净。 一顿忙活下来都快中午了。 这一天天的一大堆破事,管着上千百号职工不说,手下全都是酒囊饭袋! 这医院没他早晚得散! 郑为民狠狠吸了一口烟。 可就算这样,这事还没完呢。 按照规定,医院里发生这种恶性事件得上报。 不是报给卫生局就完了,还得报给工安。 得证明人家是自杀,跟医院没关系。 得把病历丶抢救记录丶现场照片都整理好,一份一份往上送。 工安那边还得来人调查。 问这个问那个,翻来覆去地问,问得你烦死。 最后他这个院长还得写报告。 写给卫生局的报告,写给工安的报告,写给上级领导的报告。 郑为民想起那些领导的脸,头更疼了。 卫生局的张局长,五十多了,秃顶,说话慢吞吞的,但句句都戳你肺管子。 上回医院出医疗事故,他就在会上批评了自己一顿。 说什么他们红星医院可是咱们四九城的招牌医院,出了这种事,让他怎么跟上面交代嘛? 怎么交代?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交代。 还有派出所那边负责这个片区的队长,那也是个难缠的主儿。 什么事都要讲证据,讲程序,讲得你头皮发麻。 上回医院丢了一箱药,他带着人查了半个月,最后发现是保管员自己拿回家给孩子吃的。 保管员被带走了,郑为民也被叫去谈话,谈了整整一下午。 就为了一箱药。 他都把他们陆中间陆局叫来了都没用。 这次死了四个,还不得谈四天? 郑为民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又点上一根。 算了,先看看资料吧。 他把桌上那摞文件拿过来,一份一份翻开。 第一份死亡时间,凌晨六时许。 死亡原因,颅骨骨折,硬膜下血肿,术后抢救无效。 郑为民在术后抢救无效几个字上多看了两眼。 这个死亡原因估计是哪个主治医师写的,还要打回去让周主任重新改一下。 两次手术的经过也要写清楚,逻辑要充分。 务必要让这个阎解放的死,不要上升到医疗事故的层面。 第二份的死亡时间为同日上午。 死亡原因为腹腔内大面积内出血,脾脏碎裂,多器官功能衰竭。 这份报告是周主任亲自写的,写得很详细。 开腹探查的过程,发现的损伤情况,抢救的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但郑为民越看越觉得这个解释有些苍白无力。 但他现如今也没什么办法,这事就算派出所那边的法医来看也是这个结论。 第314章 老一辈的打法。 一边想着,郑为民打开第三份资料。 孙某某,女,五十二岁,无业。 死亡时间:同日夜间。 死亡原因:自缢。 这份报告最简单。 现场情况丶发现时间丶抢救过程,几句话就写完了。 上吊这种事也没什么好写的。 现场也没有发现什么人为的迹象,而且就算有,经过那么多人的围观也早就破坏乾净了。 但鬼使神差的,郑为民在家属那一栏里多看了一眼。 配偶:阎埠贵,住南锣鼓巷95号院。 长子:阎解成,住南锣鼓巷95号院。 次子:阎解放,已故。 三子:阎解旷,已故。 郑为民愣了一下。 已故? 他往前翻了翻,找到前面略过的阎解放和阎解旷的报告。 两份报告的家庭住址那一栏,都写着南锣鼓巷95号院。 郑为民又把孙某某的报告拿过来。 也是南锣鼓巷95号院。 他愣了一下,然后翻出第四份报告。 阎解成,男,二十六岁,临时工。 死亡时间:同日夜间。 死亡原因:高坠。 家庭住址:南锣鼓巷95号院。 郑为民把四份报告摊在桌上,盯着南锣鼓巷95号院那几个字看了半天。 南锣鼓巷95号院。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郑为民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突然想起来了。 好像就是前几天,他们医院接收过一个病人也是那个院子的。 叫什么来着? 对了,许大茂。 貌似还是红星轧钢厂的放映员。 被人打得半死,送来的时候脑袋都被人打破了。 他妈和他爸跟着来的,在急诊室闹了一通。 郑为民当时没在意。 这种打架斗殴的伤,他们医院见得多了。 可这个南锣鼓巷95号院,如此短的时间又死了四个人。 还都是一家人。 这就很不寻常了。 郑为民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菸头摁灭,又把四份报告重新看了一遍 巧合么? 一天之内一家四口死得就剩个老头,这是巧合? 可要不是巧合,那是什么? 郑为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但他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他只是一个医生,当然他当院长那么多年已经很少看病了。 但他终究不是工安,也不是侦探。 他只知道动手术,只知道写报告,只知道应付领导。 这些事,不该他管。 郑为民把报告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发抖。 可能是太累了。 一天一夜没睡,换谁都得抖。 郑为民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想起今天白天那些围观的病人,那些看热闹的家属,那些跑来跑去的护士。 想起太平间里的老太太,那张紫了的脸,那条伸出来几乎垂到胸口的舌头。 想起后院水泥地上那滩血,黑红黑红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想起这家人唯一的幸存者,那个跪在手术室门口一动不动的老头。 听说那老头后来也中风了,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出,躺在病床上跟个活死人似的。 一家五口,死了四个,瘫了一个。 郑为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黑暗,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南锣鼓巷95号院。 前两个月闹得沸沸扬扬的,貌似也是那边。 他记住这个地址了。 但也仅此而已。 他只是一个院长,管好医院就行了。 这些事,不归他管。 人命关天的东西最好还是先上报比较好。 干他们这一行的,很多时候懂得甩锅,比懂得办事更重要。 郑为民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 「喂,总机吗?给我接卫生局。」 电话那头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等了一会儿,电话通了。 「张局长?我是郑为民。红星医院这边出了点事,我得跟您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慢吞吞的声音。 「什么事啊?大半夜的。」 「昨天到今天,我们医院死了四个病人。」 「四个?」张局长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们医院怎么回事?怎么能出那么严重的纰漏?」 郑为民深吸一口气。 「这里面有两个抢救无效,另外两个一个上吊,一个跳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郑为民同志,你们红星医院是咱们四九城的招牌医院,要是连你们都经常发生这种事情,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嘛?」 张局长紧接着便是一大堆没有丝毫营养的废话。 足足罗嗦了半个多小时。 张口人民,闭口信任,就是不提事情应该如何处理。 主打的就是一个先撇清楚关系。 郑为民闭上眼睛。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郑为民又听了十几分钟实在听不下去,直接出口打断。 「局长!事情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也不打扰你休息了,我明天把报告给您送过去。具体情况,报告里都有。」 「你!行吧。」 张局长滔滔不绝的演讲被打断,让他愣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 他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没什么营养。 但他们老一辈的打法就是这样子的。 先扣帽子后站队,打法有力又前卫。 扣完帽子后拔刀,态度立场最纯粹。 什么都能出问题,唯独立场不能出问题。 「对了,工安那边通知了吗?」 「还没。明天一早通知。」 「嗯。这事得办妥,不能让人家家属闹事。上吊跳楼这种,最怕家属闹。闹起来,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 「行了,就这样吧。明天把报告送过来。」 电话挂了。 郑为民放下话筒,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办公室里的烟雾慢慢散了。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该做的他都做了。 天亮之后路中间那边的人会来,家属会来,有些记者可能也会来。 他要应付这些人,要写报告,要准备赔偿,要安抚医院里的其他病人。 事情一件接一件。 有时候领导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一味的当甩手掌柜,不仅业务能力会退步,最终的结果只会被手下架空。 只是忙完了事情。 郑为民脑子里不由得再次想起了那个南锣鼓巷95号院。 那个院子,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干到退休,然后回家抱孙子。 就这么点念想,在这么下去估计没能等退休就得猝死。 第315章 失眠的郑院长。 现如今该做的他都做了。 虽然被那老东西罗嗦了半个多钟头,好歹是把事情报上去了。 天亮之后再给派出所打个电话,让他们来人把事情定性。 然后写报告,一份给卫生局,一份给工安,一份归档。 这件事也算圆满解决。 对了。 最后还要安抚一下家属。 虽然那家人死得就剩个瘫子,估摸着也没人闹事。 郑为民把菸头摁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老了,真的老了。 想当年在手术台前一站十几个钟头,下来还能喝二两。 现在一天一夜没合眼,浑身就跟散了架似的。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在凌晨的黑暗里发出昏黄的光。 后院的水泥地冲洗了好几遍。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郑为民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他又想起下午去看现场的时候,那个年轻人趴在地上的样子。 保卫科的人用担架把他抬走的时候,他的头耷拉下来,眼睛还睁着。 就那么瞪着那些围观的人,瞪着这个他最后看见的世界。 郑为民当时站在旁边,正好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散了,瞳孔放得老大,但郑为民总觉得它在看自己。 看得他心里发毛。 毕竟感觉国外的科学研究,人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还是有意识的。 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亡者在心跳停止后的一个小时内,都还能听到周围的声音。 只是再也没办法回答。 有时候你其实并没有来晚。。 郑为民打了个哆嗦。 他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回办公桌。 困了。 真的困了。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棉被,往沙发上一铺,这位中登直接躺了下去。 沙发有点短,他得蜷着腿。 但能睡着就行。 这年头哪里有那么多讲究。 郑民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阎家四口人的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毕竟是好几条人命,虽然在医院工作久了这种事情经常见。 但也不是说忘就能忘记的。 可转着转着,那些名字突然变成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提着一把用粗麻布缠着的剑。 郑为民认识那个人。 那张脸他在一份内部的通缉令上见过。 两三个月前的事了。 那时候忙着处理殷嶋死亡的烂摊子,具体细节他也没空去了解。 只知道那时候这小子貌似在工安的看守下从医院跑了。 当时工安来调查的时候,郑为民还亲自接待过。 只是后来这事不知道为什么不了了之,最后那通缉令好像也没发出去。 郑为民当时还纳闷,那么重要的嫌疑人,怎么说放就放了? 但后来事情太多,他也就忘了这件事。 奇怪? 现在怎么又想起来了? 郑为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睡觉睡觉。 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不知过了多久。 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 「砰!」 一声闷响在耳边炸起。 郑为民猛地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此刻躺在地上,心跳得飞快。 窗外还是黑的。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锺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郑民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 可足足听了好几分钟,却发现外头什么动静都没有。 可能是做梦。 郑为民揉了揉太阳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 四点二十八分。 他睡了有一个多钟头。 头还是疼,太阳穴那儿一跳一跳的,带着一股子熬夜人特有的疲惫感。 郑为民躺回沙发上,想继续睡。 但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些乱七八糟的事。 就连好多过去几十年的陈年旧事都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这种感觉就跟魔怔了一样。 郑伟民躺了十几分钟越躺心越烦,努力了十几分钟终于放弃了。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办公桌前。 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这个点儿打电话,不合适。 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他虽然不去刻意了解这些事情。 可那段时间他们这个圈子里讨论的话题,始终绕不开先前的那场动乱。 那个南锣鼓巷95号院,貌似就在那期间死了不少人。 再加上还有那个被抓走的老特务。 叫什么老聋子来着? 乱七八糟的,郑为民也记不太清了。 总之传得沸沸扬扬。 这让他突然想起那个从他医院跑掉的嫌疑人,好像也是那个院子的? 姓高,叫什么顽? 想到这里,郑为民有些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 这不就是先前出现在自己梦里的那小子么? 而且似乎就是因为这小子逃脱的原因,就连殷嶋的事情也被上头接手了过去。 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上次的乱子就是从南锣鼓巷死人开始的。 难不成? 郑为民又拿起电话。 这次他没犹豫。 「喂,总机吗?给我接辖区派出所。」 电话那头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显然这个点的接线员也还没睡醒。 等了一会儿,通了。 「喂?哪位?」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沙哑,听着像是被吵醒的。 「我是红星医院院长郑为民。请问陆中间陆所长在吗?」 「我就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郑院长?这个点儿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郑为民深吸一口气。 「陆所长,我得跟您汇报一下,我们医院昨天到现在死了四个人。」 「四个?」 陆中间的声音有些疑惑,医院死人不是很正常么? 难不成还有什么隐情? 他先前虽然和这位院长因为殷嶋的事情合作过一次。 但自从事情被上头接手之后,两人的交集并不深。 这两个月他忙着给所里补充人手,在重要岗位安插自己的亲信。 更是几乎没怎么注意过红星医院那边的事情。 也就上次一个库管的案子和他沟通了一下。 现在这个点打扰他难不成发生了凶杀案? 「怎么回事?」 路中间心里咯噔一下。 第316章 支援西部建设。 郑为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并且着重强调了死亡的一家人,都住南锣鼓巷95号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陆中间没回答。 但郑为民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气氛变得微妙。 「陆所长?」 「郑院长这事儿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带人过去。」 「那行,麻烦您了。」 郑为民正要挂电话,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陆所长,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那个,上次的那个高顽,你们那边有消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郑为民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 「陆所长?」 「郑院长,你问他干什么?」 陆中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郑为民愣了一下。 「不能问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那小子不是从我们医院跑的吗?后来一直没消息,也不知道抓没抓着。」 「郑院长,这事的过程可能有些复杂,总之那小子现在应该是被上头给收编了。」 陆中间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上头?收编?郑为民不明白。 但他能在四九城当那么长时间的院长,显然也知道这个国家没那么简单。 而且红星医院的级别并不低,就像四九城的派出所,和其他地方的派出所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一样。 到了他们这种层次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想到这里,郑为民并不打算再问下去。 「还有那个南锣鼓巷95号院的事,你也别管了。」 「外头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正常死亡,该写的报告写,该走的程序走。」 「至于其他事情,我相信很快就会有人来处理。」 说到这里郑为民懂了。 电话挂断。 郑为民拿着话筒,愣了几秒钟。 随后再次拨通了一个号码。 工安系统有他们的消息来源,他们卫生系统同样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先前只是不关心。 现在一查,郑为民便大致摸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又花了半个小时。 老谋深算的郑院长稍微一琢磨。 就大概猜想出了,先前围绕南锣鼓巷展开的一系列事件的大致过程。 以及后续事件和那个高顽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考虑到各个大佬之间可能存在的博弈。 郑为民越想越觉得不安,越想越觉得这段时间的四九城,估计还会像上次那样打起来。 于是。 感觉有些不妙的郑为民,直接让办公室加急订了几张前往西部的火车票。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这件事,郑为民除了要带走的家人以外谁也没告诉。 甚至连办公室的灯都没开,摸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把那份还没来得及交上去的报告锁进抽屉里。 钥匙塞给值班护士,让她转交后勤科让后勤科长送到卫生局。 「院长,您这是?」 「上级临时通知的出差,说是支援西部建设,估计得离开好一段时间。」 郑为民摆摆手。 这种临时出差的事情很常见。 他们这种级别的单位领导,更多的是在把控单位的发展方向。 至于具体的业务开展,有主任和副院长就足够了。 就像很多大学的校长一样。 有些学生估计读了好几年,也就见过校长一面。 护士将信将疑地点点头,看着郑为民拎着那个旧皮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值班室的闹钟指向六点四十三分。 外头还是黑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护士缩了缩脖子。 她拢了拢棉袄,又坐回椅子上,继续翻那本已经翻了三遍的小说。 郑为民的离去和昨天天阎家众人的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个早晨和往常一样。 食堂的师傅开始熬粥,清洁工拖着拖把在走廊里来回。 急诊室的灯亮了一夜,值班医生打着哈欠换下白大褂。 红星医院还是那个红星医院,只是太平间里多了几具尸体。 调查部的人来得比工安快。 老李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棉帽子压得很低,耳朵上挂着两个耳罩,冻得通红的脸缩在领子里。 把车停在医院门口,老李看了一眼门诊大楼上那盏还没熄的灯,往里走。 门卫室的窗户开着,一个老头探出头来。 「同志,还没到上班时间。」 「我是工安的,过来看看昨天的事情。」 老李掏出调查部的证件晃了一下,脚步没停。 他们调查部和其他单位打交道,一直用的都是工安的身份。 而且实际上,他们的职能范围一定程度上和工安也差不多。 只是涉及的案情更加危险。 老头愣了一下,虽然他什么也没看清。 但人确是缩回去了。 昨天的事情,他一个保卫科的知道得可不少。 而且办公室那边也早就打过招呼。 只是没想到工安来得那么早。 此刻还没上班。 走廊里的灯开得不多,显得医院有些昏暗。 老李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太平间在后院,一栋独立的平房,灰砖灰瓦,窗户上糊着报纸,从外面看不出什么。 门开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站在门口抽着烟。 「工安同志?」 医生抬起头,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显然一夜没睡。 「同志你好,请问人在哪里?」 老李点点头。 「都在里头。」 医生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推开门。 「里面躺着三个,还有一个家属在病房里。」 太平间不大,靠墙摆着几排铁架子,上面蒙着白布。 最靠外的那张床上,白布下面隆起一个人的形状,很瘦,很小。 医生掀开白布。 是三大妈。 一晚上过去,她的脸已经从紫色变成了紫黑色。 头发散在枕头上,除了那条几乎伸到胸口的舌头,并没有太多异常的地方。 老李看了几秒,把白布盖上。 「下一个。」 医生又掀开旁边那张床。 由于医院的楼层并不高。 因此阎解成脸上倒也还算是乾净,就是摔得有点变形,左半边脸凹进去一块,眼眶青紫,嘴角和下巴的位置有大片乾涸的血痕。 身上脖子上多处骨折,估计是坠楼时刮的。 第317章 老孙。 老李把白布盖上。 又在太平间里转了一圈。 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当下便找个凳子靠墙坐下开始假寐。 调查部的行动最少都是两两一组。 这次也不例外。 老李这次的搭档老孙临时有些急事。 这会应该还在来的路上。 老孙是他们调查部里最老的老人之一。 说是老人,其实也就四十出头,但确是第一批加入调查部的人。 他早年间在关外跟着萨满学过几年,但又有些学艺不精,进不来民俗局。 后来乾脆进了调查部,专门负责那些寻常手段查不出来的案子。 老李跟他共事十多年,知道他本事其实并不差,就是脾气怪,不爱跟人打交道,平常在部里见谁都爱搭不理的。 但老孙这人还算靠谱。 搜索蛛丝马迹是他的强项。 往常只要他肯出手,只要涉及的事情没有超过调查部的范畴。 几乎就没有他查不清楚的事。 这时。 太平间外头传来脚步声,很是杂乱估摸着得有好几个人。 不多时,门被推开了。 屋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灯泡晃了晃,屋里的人影也跟着晃。 陆中间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工安,还有红星医院保卫科的一个干事。 进门的时候路中间摘下帽子,露出有些花白的头发。 显然这段时间他过得并不好。 这位局长看了一眼老李,朝着对方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李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两个人之间的这种默契,是从上次殷嶋那件事之后慢慢形成的。 自从后面那场波及大半个南锣鼓巷的特务事件被镇压后,调查部就一直派人盯着南锣鼓巷。 而后续的善后工作中。 陆中间作为新上任的局长,从头到尾一直跟在后头收拾烂摊子。 从遗体的认领到后续的排查,工安都承担着重要的作用。 只是工作中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干各的,偶尔碰上了,点个头就过去了。 调查部处理的事情比较特殊。 如非必要谁也不想多问,谁也不想多说。 这年头,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陆中间走到最近的那张停尸床前,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又盖上。 算是检过遗体。 然后他转身看向一旁保卫科的干事。 「家属通知了?」 「昨天就通知了。」 「只是这家人就剩一个瘫子老头,现如今在三楼躺着话都说不出来,其实通知了也没用。」 干事的脸色不太好,他不是部队出身,这会站在太平间里感觉有些不自在。 但还是认真回答了陆中间的问题。 只是随后又补了一句。 「这家人的其他亲戚呢?」 陆中间看向一旁自己带来的一个干事。 这种隐私问题,虽然在现在这个年月不是很注重。 医院保卫科这边只要想查,基本也能查到。 但毕竟有外人在,程序上还是要尽可能的正规。 不然到时候被抓住小辫子就不好了。 「局里查过了,阎家在四九城没什么近亲。远房的倒是有几个,就是住得比较远,说是下午能到。」 干事拿出个本子一边翻找一边回答。 陆中间点点头,示意两个干事开始记录死者信息。 而他则再次看向坐在角落的老李。 「你们调查部来得够早的,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 「看情况吧,这次够呛能查出什么,有可能真是意外也说不定。」 「到时候搞不好,还得交给你们和街道办一起协商该怎么处理。」 老李没正面回答。 但陆中间听出了这话的意思,也不再问。 等手下的干事做好记录当即起身。 走到门口,陆中间回头看了一眼太平间里的三张床,叹了口气。 带着除了老李以外的所有人,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都说命案必破,命案必破。 可现在每年死得莫名其妙的人不知有多少。 真正能破的又能有多少呢? 这里面多少是他们真正能插手的? 好好过日子难道不行么? 这些仗着有点本事,便目无法纪的封建余孽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死乾净? 陆中间想不明白。 但值得庆幸的是,想不明白的不只有他一个。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墙角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咣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 老李又等了约莫半个小时,太平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老孙进来的时候,老李差点没认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布棉袍,不是平常穿的那种中山装。 而是那种老式的丶长到膝盖的棉袍,腰上系着一根黑布带子,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此外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老孙进门的时眼睛先在太平间里扫了一圈。 从东墙扫到西墙,从天花板扫到地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看完了,这才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这才看向坐在角落的老李。 「周围的人都清出去了?」 老李点头。 「交代过了,现如今这栋楼就剩咱俩。」 老孙嗯了一声,蹲下去解帆布包。 包口不知为何打的是死结,老孙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他从里面先掏出三根香,那香比平常庙里见的粗得多。 一拃多长,通体呈现出一种暗红色, 只是掏出来,空气中就开开始弥漫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是檀香,也不是普通的线香,倒像是什么草药混合着油脂在一起晒乾后碾成粉末。 老李冷不丁闻了一口,只觉得那味道直往脑子里钻,太阳穴那儿开始突突地跳。 老孙把香放在旁边的铁皮柜上,又从包里掏出一个有些古怪的面具。 那面具应该是木头雕刻而成的,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木头。 看着颜色发黑,像是被烟熏了很多年。 面具上雕刻的脸有些怪异,整体呈现出一种长条形。 额头很高,颧骨也很高,嘴巴向着两侧咧开,露出两排似乎是镶嵌上去的牙齿。 眼睛则是两条细缝,斜着往上挑,看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面具头顶上还插着几根羽毛,油亮油亮的,一看就是保护动物。 第318章 半吊子萨满。 老孙把面具举起来,对着灯泡翻过来看了看内侧,又翻回去。 面具内侧的颜色比外面浅一些,能看出木头的纹理,还有一些深褐色的斑点,不知道是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紧接着老孙把面具放在香旁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有些包浆的小布包。 从里面抓出一把灰白色,像是骨头碾成的粉末,均匀的撒在停尸床的四个角上。 撒完又从包底摸出一个小铜铃。 那铜铃只有鸡蛋大小,上面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花纹,看着像是字,又像是画。 甚至有点北美的印第安风格。 老孙把铜铃握在手心里晃了晃。 没响。 他又晃了晃。 还是没响。 老李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这小子在捣鼓什么。 他跟老孙共事这么多年,见过他出手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都是这样慢吞吞的,像是一个老头在收拾自家的杂物。 也不知道是必须这样,还是老孙忘了接下来的步骤,在那里给自己这个旁观者提供情绪价值。 就这样摇了几分钟,老孙把一声不吭的铜铃用力扣在铁皮柜上。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紧接着他转过身,看着老李。 「你也出去等着。」 老李愣了一下,很是诧异。 「我也不能看?」 老孙脸上闪过一瞬的不自然,但他没回答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老李。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不看就不看,谁稀罕你这跳大神的玩意。」 被这眼神盯得有些发毛。 老李嘟囔几句咽了口唾沫,决定不跟这位脑子不太好的同事计较,转身往外走去。 但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老孙此刻已经背对着他,站在停尸床前面,一动不动。 棉袍的下摆垂到小腿,在灯泡底下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影子。 那样子还真有几分北地萨满的神秘感。 然而。 在老李没有看到的位置。 老孙正从怀里掏出一本古老的线装书籍,正准备翻阅。 似乎是感觉到老李的目光。 他身体僵硬了一瞬。 这种感觉就像是医生看病,发现自己也不会。 正打算查查电脑,然后抬头就看见病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一样。 老孙从业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铃铛摇不响的情况..... 许久。 老李推门出去。 听见关门声,老孙这才松了口气将书籍拿出摊开在铁皮柜上。 而这一切老李并不知晓。 太平间外面是一条不长的走廊,水泥地面,灰白的墙。 墙上刷着保持肃静四个红字,已经有些褪色。 现如今的天气走廊里没有暖气,比太平间里还冷,老李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 找了个相对乾净的地方靠着墙站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火柴点着。 火柴头燃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因为自己老了。 老李深吸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烟雾在走廊里散开,被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切成两半。 太平间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像是有人在走动,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是铁皮柜门被打开的声音,接着是关上的声音。 听着声音,老李脑海中开始出现太平间内部的画面。 这时候的老孙应该蹲在地上,将三根粗香夹在指缝间,火柴凑上去。 火苗舔着香头,暗红色的香头慢慢变亮,变成橘红色,然后冒出一缕细细的烟。 想到那烟的味道,老李忍不住又向外走了几步。 紧接着铃铛的声音终于响起。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而此刻的太平间内。 老孙戴上了那个木头面具,面具上那两道斜挑着的细缝眼睛在灯光下变成了两个黑洞。 他站在三张停尸床中间,每一次一只脚落下,另一只脚就会抬起。 伴随着脚步每一次落下,手中的铃铛就响一声。 香头的火光在昏暗的太平间里明灭。 粗壮的烟气从香头上升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太平间里寻找着什么。 这种仪式进行了足足十几分钟。 老李口袋里的烟都抽完了。 太平间里的动静还在继续。 一些古怪的音节从门缝里传出。 听不清是什么,甚至听不出是哪个地方的话。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下来,过一会儿又响起来。 突然。 太平间里的动静停了。 铃铛声,跺脚声,念诵声,瞬间消失。 安静来得太突然,像是正在跳大神的老孙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老李一惊,连忙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摸到太平间门口。 紧接着他便听见了老孙的声音。 「进来。」 老李把菸头扔在地上,推门进去。 太平间里的烟雾弥漫。 三根香插在铁皮柜的缝隙里,已经烧了大半。 那些烟在三张停尸床的上方盘旋。 床上的白布还在,但白布下面的轮廓,老李总觉得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老孙站在停尸床的中间。 那木头面具在烟雾里显得格外诡异,两道细缝眼睛像是在看着老李,又像是在看着老李身后的什么东西。 除此之外。 老孙的手里捏着一小团黑色的絮状物,像是从什么地方揪下来的动物毛发。 「有什么发现么?」 老李问。 老孙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凑到灯泡底下。 直到这时,老李才看清楚那是一小撮黑色的毛。 并不油亮,在灯光下甚至显得有些灰败。 「猫?」 老李语气有些不确定。 老孙把毛收进袖子里,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张瘦长的脸。 脸色比进来的时候苍白了许多,额头上更是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显然刚刚的跳大神对他的消耗很大。 老孙把面具放在铁皮柜上缓缓开口。 「我刚才用萨满的手段仔细检查了三具尸体,」 「没有外伤,没有内伤,没有中毒的迹象。也没有其他术法的干预。」 「那个摔死的,就是自己摔死的。那个上吊的,就是自己想上吊。」 听见老孙的一番话,老李眉头不由得皱起。 「那你的意思是,这件事跟那小子没关系?」 老孙没接话。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面小铜镜。 铜镜只有巴掌大,铜色发绿,背面刻着一些花纹,正面磨得很亮,能照见人影。 老孙把铜镜举起来,对着太平间的四个角照了照,又对着窗户照了照。 老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窗户的插销旁边,有一小撮绒毛。 那颜色跟老孙刚才捏在手里的那撮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让老李心中一惊。 要知道他们调查部每次行动开始前,都会仔细观察周围的所有细节。 这么明显的猫毛他刚刚不可能发现不了。 除非... 没等老李有所动作。 老孙丢下同境一个箭步冲过去,猛的把窗户推开。 紧接着一双大手迅速往窗户底下抓去。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猫叫声响起。 老孙痛呼一声, 缩回来的时候,包裹着手臂的棉袄上多出了好几道深深的的抓痕。 见此情形,老李迅速拔出腰间的手枪,直接一个大踏步来到窗前。 人未到枪先出。 但紧接着他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窗外空空如也。 甚至就连不远处的大片空地上,也没有任何异样。 老李转过身,看着正在处理伤口的老孙眼中满是疑惑。 「别找了,那是阴阳师的式神,你不可能抓得住的。」 第319章 勾结岛国特务? 「阴阳师?」 「那是个什么玩意?看风水的阴阳先生?」 老李被说得一愣,把手枪塞回裤子里挠了挠头。 「阴阳师这种玩意属于岛国特产,与其说是阴阳先生,倒不如说是另类的出马仙。」 老孙掏出绷带在手上缠绕了几圈,不紧不慢的开口。 「你是说,刚刚袭击你的那只猫是岛国人养的?」 「有可能,类似的东西我当年在关外的时候见过一次。」 老孙把窗户关上,插好插销,又走回停尸床前面将白布重新盖好。 「那是四三年的事,在常山。」 「当时一个岛国军官养了一只四十多斤的白狐狸,说是从老家带来的。据说那只狐狸极其通人性,甚至还会听人话,就是看起来不太像是活物。」 「后来我们的人设伏把那军官给打死了,但那只狐狸却没能抓住。」 「于是第二天晚上打死军官的那几个兄弟,在自己家的炕上直接被咬断了喉咙。」 「当时我就在现场,从几个弟兄脖子上留的牙印来看,貌似就是狐狸!而且我们第二天发现的时候那几位弟兄的尸体都快尸变了。」 「普通的动物哪有那么浓的阴气。」 「后来我们又找了好久,直到现在也没能找到那只狐狸的踪迹。」 听完老孙的描述。 老李的后背开始有些发凉。 但随即他又想到了什么,连忙开口。 「你的意思?那个上头吩咐咱们重点关照的那个高顽,跟岛国人是一夥的?」 「那小子现如今难不成当了汉奸?」 「不然死的这一家子全是平头百姓,和岛国人又没有任何交集,杀他们有什么用?」 老李的猜想虽然没有事实依据。 而且还先入为主的认定了高顽就是杀死这一家的凶手之一。 但这种猜想并不是毫无道理。 他们调查部收集情报的本事在这四九城说第二,很少有人敢说第一。 那南锣鼓巷住着的禽兽们,早些年乾的那些破事很容易就能查出来。 可知道是一回事,要定罪又是另一回事。 先前那段兵荒马乱外加百废待兴的年代,四九城每一块地皮都被犁了好几遍。 就算有什么证据也早就遗失了。 而且能从那个年代活下来的人就没几个是真正的好人。 真要上纲上线,那要批斗的人可海了去了。 可这些禽兽们不当人归不当人。 看就调查部现如今掌握的线索来看,他们的仇人里面有些本事的就那高顽一个。 其他的但凡是街道办主任这种鸡毛大小的官,他们轻易都不敢得罪。 更别说岛国的阴阳师了。 现在民间的百姓最讲究的就是这种东西。 真遇见了阴阳师,这些禽兽巴不得跪下来给人家舔鞋底。 因此这件事不管有没有证据,高顽都是第一嫌疑人。 目前也只有他有能力完全避开调查部的耳目。 更何况他现在还失踪了。 现如今又发现了阴阳师的式神。 这让老李很难不把他和潜伏在四九城的岛国敌特联系在一起。 但面对老李的猜测,老孙却是摇了摇头。 「目前还不确定两者之间的关联。」 「但那只猫身上的味道跟我在常山闻到的一模一样,国内目前应该没有这种,把人的魂魄强行塞进黑猫体内还能为自己所用的技术。」 「不过这也仅仅能证明,有岛国特务在窥探我们的动作。」 「这一家人究竟是不是他们杀的,我还真没证据。」 「而且这一家人的魂魄不见了。」 言罢老孙指了指铁皮柜上还在燃烧的三根香。 「我这香是用东北的老参须外加长白山的松脂丶还有关外萨满传下来的几种草药以及犀角配的,专门用来追踪尚未逸散的魂魄。」 「可刚才我的铃铛不响也就算了,香烧起来的时候这几具尸体更是没有一点反应。」 「就像死了很长时间,魂魄完全离体了一样。」 「按理来说这不应该啊?」 「这家人的死亡时间明明就在昨天,现在应该让魂魄开口的最好时机。」 「后来我加大力度,烟就开始往窗户那边飘,估计就是被那头畜生引过去的。」 「那东西在窗户那儿待了不知道有多久,要不是我这香对阴气及其敏感,八成现在都发现不了。」 随着老孙话音落下。 老李想起刚才走廊里那种怪异的感觉。 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猜想被质疑的老李没工夫纠结太多,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是一个身手比较好的练家子,又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对于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本就持有怀疑态度。 这让他现如今,不得不依靠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古怪的搭档。 老孙走到铁皮柜前,把三根快烧完的香拔起来,掐灭,香头在指间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出一股焦糊的味道。 但老孙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把香放进帆布包里。 又把面具丶铜铃丶铜镜一样一样收好。 紧接着他站起来,拍了拍棉袍上的灰直接向着太平间的大门走去。 「现在我得回去查查这四九城里,最近有没有岛国人进出才能决定下一步动作。」 得。 看着离去的老孙。 按照他这意思,这件事短时间内应该是解决不了了。 老李叹了一口气,将太平间的大门关上,打算先写一份报告交上去让沈马自己头疼去。 毕竟这件事如果真的牵扯到了岛国的阴阳师。 那就不是他们这些调查部的普通干事,能解决的问题。 到头来还是得麻烦民俗局,专门处理这些事情的兄弟。 也不知道他们那个不干人事的老大回来了没有? 先前的事情有没有得到解决? 没有那家伙坐镇。 你看现在四九城都乱成什么样了? 他这把老骨头都加了两个多月的班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第320章 前清王府。 时间一晃来到夜晚。 四九城东城,交道口北三条,路东头有座三进的大四合院。 这院子搁前清那会儿是某个贝勒爷的府邸。 后来历经北洋民国,再加上后头的小八嘎,换了不知道多少任主人。 现如今门口挂着某某单位招待所的牌子。 灰砖灰瓦,门脸儿看着跟旁边那些四合院也没什么两样。 就是大门比别人家宽了半尺,门槛比别人家高了半寸。 要是大白天从这儿过,顶多觉得这院子收拾得利索。 门前的台阶扫得乾净,旁的也看不出什么来。 偶尔有穿中山装或者列宁装的人进出,手里拎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看着也就是些体面的公家人。 但现如今已经入夜。 腊月的天,不到六点天就黑透了。 胡同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只有西北风呜呜地刮,把各家各户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点儿热乎气儿吹得乾乾净净。 此刻的院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 他们穿着军大衣,帽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像是寻常的门卫。 可你要是走近了看,就会发现他们腰里鼓鼓囊囊的。 很显然军大衣下头藏着的东西,绝不只是手电筒。 再往里走,过了影壁,倒座房和垂花门之间那块空地上,停着两辆黑色的伏尔加。 车玻璃贴着深色的膜,从外头什么都看不见。 车边上的站着好几个人。 看地上的印子,少说也站了好几个小时愣是没挪过地方。 除此之外垂花门两边各站着一个人,跟头进院子那位打扮差不多,只是没戴围巾。 他们的眼睛不往门口看,而是往屋顶上看,往墙头上看,往所有能藏人的犄角旮旯里看。 二进院的正房亮着灯。 这间屋子比外头暖和得多,靠墙摆着两个大铁炉子,炉子里的煤烧得通红。 屋子里靠着墙摆了十来张桌椅。 桌面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但边角包着红铜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一把紫砂壶,一个茶杯,还有一摞不知道什么内容的文件。 这会儿椅子上坐满了人,还有两个站着,靠在门边的墙根底下。 屋里有人抽菸,有人喝茶,有人闭着眼睛假寐,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谁也不说话,只有炉子里的煤偶尔噼啪一声。 坐在正当中那张太师椅上的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个退了休的教书匠,或者哪个单位的政工干部。 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 道上的人都叫他赵先生,或者大长老。 他在白莲阳支坐了二十年的头把交椅,从民国坐到新社会,从地底下坐到地面上,又从地面上坐回地底下。 能活到现在,靠的可不仅仅只是北地赵家的名头。 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位赵先生从不说废话,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今儿个能把这屋里的人凑齐,说明那件事,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大长老把杯子放下,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各位,」 「今儿个把大家请来,想必都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两秒。 「家里头前段时间在城外啃到了硬骨头,今后那块地方恐怕得在座的几位摊派一下。」 桌上没人接话,但气氛明显变了一下。 有人端茶杯的手顿了顿,有人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有人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 大长老左边坐着个胖大和尚,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僧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和半边肩膀。 他面前的桌上除了标配的茶具以外,还放着个酒葫芦,时不时拿起来抿一口。 胖和尚的脑袋上没有戒疤。 道上的人叫他火和尚,是火德宗在北边的总把头。 这和尚在江湖上颇有名望,但不是因为他佛法高深,而是因为他那一手控火的本事被道上的人传得神乎其神。 甚至传说他能把一口丹田气化成三昧真火,隔着十步远就能把人烧成灰。 这抽象的传言是真是假没人知道,但火德宗能在北方站稳脚跟,靠的确实是他。 并且先前看守所的大火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显然并非浪得虚名。 火和尚把酒葫芦往桌上一顿。 「怎么着,大长老这是心疼了?那津门赵家跟你们阳支怕是没什么交情吧?」 大长老没接这个明显挑事一样的话茬,目光看向其他人。 早些年在北方扎根的人,只要是同一个姓氏哪有不沾亲带故的。 这花和尚明显是没事找事。 「听说对方还是个炼炁士,虽然才二十出头,但那一身本事可不小。」 「你们阴支的几个长老和香主,据说也是死在那小子手里,大长老就不打算找回场子?」 接话的是火和尚对面坐着的一个瘦小老头。 这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子上的扣子扣错了位,一个高一个低,看着跟个乡下老农似的。 他佝偻着腰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就连说话的时候也是眯着眼睛,看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桌上没人敢小瞧他。 五仙教,何七爷! 这老东西在川贵一带势力极大。 说是五仙其实就是五毒,蛇丶蝎子丶蜈蚣丶蟾蜍丶蜘蛛。 和东北的狐黄白柳灰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何七爷是五仙教在北边的总代理人,手里头还管着从蜀地到四九城这一整条线上的灰色产业链。 这次白莲阴支的覆灭,让他损失不小。 这会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他说话慢吞吞的,跟快要咽气似的。 可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老东西越是这样的时候,越是危险。 他咳嗽了一声,从袖子里抽出手来搓了搓。 就在他搓手的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口里爬了出来。 黑乎乎的,只有指甲盖大小,顺着他的手指缝爬到桌面上,又爬回袖口里。 要不是屋子里的灯光正好照在那个位置,谁也看不见。 「找不找场子是我教里的家务事,就不劳各位费神了。」 「再者说这小子这还没到四九城,第一刀就砍在我们阳支身上,这又何尝不是杀鸡儆猴给在座的各位看呢?」 接连被阴阳了好几句,大长老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 当场就给挤兑了回去。 果不其然。 「哼!给咱们看?谁是鸡?谁是猴?」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仗着有几分天资,他也配?」 感觉被冒犯火和尚哼了一声,显然对于大长老的措辞很是不爽。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不经意地往桌面上一拍。 就那么轻轻一拍,实木桌面上便留下了一个浅灰色的手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般,木头的颜色都变了。 看见这一幕。 他旁边坐着的人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第321章 静虚散人。 「配不配的不是你个假和尚说了算,人家一天晚上就能做掉我们百八十号兄弟。」 「那可都是津门赵家培养的好手,一半以上那可全都是见过血的练家子!」 「你有这个本事?还是在座的哪位大侠,想再去称称这位小炼炁士的斤两?」 何七爷对于火和尚动作毫不在意,甚至还出言嘲讽了一句。 他又不是吓大的,屋子里的这些人既然能坐到一起。 就证明他们之间的实力,远远没有到能碾压对方的地步。 打不打得过不知道,但互相之间肯定是杀不死的。 随着何七爷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怒目圆睁,有人低头喝茶。 但就是没人接话。 包括被嘲讽的火胖子也一样。 事实就是那么残酷。 那是百八十号见过血的汉子,又不是一百多头猪。 不服不行。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年纪大真没什么用。 即便先前他们这些老东西,对于高顽这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言语里充满了鄙夷。 但事实上,谁都无法真正忽视高顽那一身强大的实力。 津门三魔本就是教里派去试探高顽的。 毕竟川蜀传回来的消息太过吓人。 三五百条人命是什么概念? 没亲眼见过根本无法想像。 然而事实证明,再年轻的炼炁士也是炼炁士。 这种怪物靠人多是没有用的。 要不然教主也不会设计将民俗局的那位困在侗人观。 但话又说回来。 要是那位还在四九城的话,现如今他们压根也不会聚在一起。 并且为了门派的发展,短暂的投入阳支麾下结成同盟,试图复刻当年没完成的壮举。 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没有绝对的把握谁敢搭上身家性命? 其他年轻人可能对于那位的实力只是道听途说。 包括死去的津门三魔和,这十几年才发展起来的阴支可能对炼炁士的实力不是很了解。 但在场的包括大长老在内的几个老东西,在几十年前可是亲眼看着那家伙在自己面前,硬生生扭断了自己长辈的脖子! 这也是为什么现如今发展了上千年的三教九流,反倒被各地刚刚组建不久的民俗局压着打的原因。 想报仇么? 他们应该想的。 但在亲眼见过,有人能用脑袋顶着122毫米榴弹炮的射击,徒手把重型坦克拆成一堆零件之后。 他们就不那么想了。 什么铁尸铜尸,飞僵山魁,在这种绝对的数值面前简直犹如稚童一般。 炉子里的煤噼啪响了一声,水壶的盖子又噗噗地跳了两下。 坐在何七爷旁边的是个中年女人。 四十来岁,圆脸,皮肤白净,穿着一件藏青色列宁装,头发梳成齐耳短发,看着像是哪个单位的妇女干部。 她面前没放茶杯,也没放烟,只放着一串檀木念珠,珠子磨得油光水滑。 青羊宫,静虚散人。 说是散人,其实辈分不低。 青羊宫是正一派在川蜀的分支,传的虽是天师道一脉,但不禁婚嫁,不禁荤腥。 静虚在青羊宫主要负责对外联络这一摊。 作为青羊宫当代掌教的师妹,静虚散人在大多数情况下都能直接代表青羊宫的意志。 她一直没说话,只是自顾自的转着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可你要是盯着她手里的念珠看久了,就会觉得脑子发沉,眼皮发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你脑子里钻。 现场好几位大佬的跟班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影响得站立不稳。 这会儿听见何七爷说完,她手里的念珠一顿。 那几人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彼此彼伏的喝茶声不停响起。 「何师兄说的不错。」 静虚声音不大,但听着很舒服,像是春天里的风吹过耳朵。 「城外和阴支的事,我们青羊宫也有耳闻。那位高施主的手段确实不一般。」 「我觉得对待这位小施主,还是应该慎重。」 「慎重他奶奶的?」 火和尚嗓门大起来,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约定的时间在即,教里好不容易花了大力气把那老怪物困住。」 「这种机会几十年都不一定有一次,就因为这么个小杂种,难不能我们直接散夥?」 「那先前的投入怎么办?老怪物回来以后追究起来,我们又当如何自处?」 先前老东西的挤兑,火和尚忍了也就忍了。 但现如今这个青羊宫的婊子,这番话明显是在打退堂鼓。 这怎么能行? 其他人拍拍屁股能走,但他先前可是在四九城里烧死了不少人。 这一退缩,难不成让他一个人面对炼炁士的压力? 伴随着火和尚的情绪波动。 屋子里的温度好像都高了几度。 就连他旁边那把圈椅的扶手上,都开始冒出一缕青烟。 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是个乾瘦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他低头看了一眼扶手,不动声色地把手覆上去,向后挪了几厘米。 「火师兄别急嘛,真要打退堂鼓咱们今晚也不会聚在这里。」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说话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对襟棉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两片刀片。 他靠在墙边的转椅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指缝间翻来翻去,灵活得像是身上长出来的一样。 此人乃是三山符籙的钱串子。 这外号虽然不好听,但贴切。 三山符籙是龙虎山丶茅山丶阁皂山三家剩余人手合流后的统称。 明面上归顺了民俗局,但暗地里跟各方势力都有勾连。 钱串子是茅山阴脉的旁支,符籙造诣不算顶尖。 但胜在心思活络,会来事,在四九城的地下圈子里混得很开。 「火德宗的功夫,大开大合,正面硬拼无有出其右者。」 钱串子把铜钱往上一抛,接住,又抛。 「不如火师兄去会会他?小弟我给你压阵如何?」 铜钱在他指间停住,钱串子嘴角扬起似乎对于炼炁士很感兴趣。 火和尚再次被噎了一下,端起酒葫芦灌了一口。 腮帮子上的肉鼓了鼓,没说话。 能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的。 在场的老狐狸里面也就这头大肥猪了。 第322章 岛国阴阳师。 屋里又安静下来。 眼看这场会议即将无疾而终。 一直没插话的大长老,这会儿才开口。 「老夫认为钱老弟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话音一落。 火胖子豁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就要开口骂人 大长老连忙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 「胖子你先听我说!为了教内的百年大计,高顽这种不安定因素是肯定要解决的。」 「就算解决不了,也要想办法把他引出四九城。」 「你的实力毋庸置疑,这开路的肯定有你一个,这你躲不掉。」 「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还给你找了个帮手。」 他走回桌边,没坐下,而是看向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出声的人。 那人坐在离灯光最远的角落,大半个身子都藏在阴影里。 他穿着一件黑呢子大衣,围巾把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些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甚至在满屋子妖魔诡怪之中显得有些过于正常。 真正有问题的是他的影子。 灯光从屋子的中心照射过来。 按理说,人的影子应该在相反的方向映照在墙根底下。 可这个人的影子,是歪的。 歪得不是一星半点,有一部分甚至已经爬到了桌子上。 那影子的轮廓也不对,倒像是什么长了尾巴的东西。 这位便是来自岛国芦屋家的阴阳师。 芦屋家是日本阴阳道数一数二的名门,跟安倍家齐名。 早在战前芦屋家就跟关东军来过长白山。 战后虽然撤了回去,但暗地里和这边一直没断过联系。 虽然他们国内对于现如今神州的格局比较暧昧。 但还抱有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 这次白莲阳支的大动作,芦屋家更是出了大力。 要不是他们家主联合神教教主出手,拖住民俗局那位炼炁士。 阳支现如今根本不敢在四九城搞事。 芦屋的感觉到大长老的目光,慢慢从阴影里探出头来。 他松开围巾,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和岛国原住民天生的贼眉鼠眼不同。 这位芦屋家的阴阳师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嘴唇肥厚,一看基因就得到过昆仑奴的改良。 他松开围巾的时候,墙上那个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 只是动作慢了半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影子里头翻了个身。 「大长老,您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芦屋井上的中文说得很流利,甚至带着点南边口音。 而井上这个名字的由来很有可能寓意着,当年他的母亲是在井口边怀上的他。 大长老笑了笑,坐回太师椅上。 「井上先生快人快语,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关于那位高顽,我想听听先生的看法。」 芦屋井上的沉默了几秒,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看模样是一只黑猫。 但不是真猫,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头,通体雕成黑猫的样子。 黑猫两只眼睛是两颗绿宝石,在灯光下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 看那模样竟然和阎解放在屋顶看到的黑猫有几分神似。 木雕放在桌上的那一刻,芦屋井上那个影子也跟着从四条腿的东西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各位应该知道,我们芦屋家喜欢养式神。」 「这段时间我把我的式神都派了出去,其中这一只耄耋就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 听见这话,何七爷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畜生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几个有趣的灵魂。」 芦屋井上的把木雕黑猫翻了个面,露出底座上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汉字,也不是日文,倒像是某种更古老的象形文字。 弯弯曲曲的,像是虫子爬过的痕迹。 「不得不说,你们神州还真是又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怎么个了不得法?」 钱串子手里的铜钱顿住。 芦屋井上把木雕放回桌上,抬起头。 就在他抬头的那个瞬间,他影子里那个东西猛地窜了一下,像是要从地上跳起来,但又被他压回去了。 这个过程很快,可在座的都是什么人? 每个人都看见一只漆黑的爪子在墙上挠了一下,但没人说话。 芦屋井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那几个和高顽有过节的人死得无声无息。」 「没想到在癸酉之乱后,居然还有人拥有这种隔空杀人的能力!」 「是六甲奇门,还是钉头七箭?!」 「不可能!」 随着芦屋井上话音落下,火和尚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次是真拍,桌面上的紫砂壶跳起来,茶水在桌上洇了一片。 一个桌角连带着下面的桌子腿瞬间化为齑粉。 但火和尚脸上的表情却不是愤怒,而是某种难以置信,以及一点点掩饰得很好的贪婪。 「我也觉得不可能。」 芦屋井上耸了耸肩,伸手把溅到桌面上的茶水抹了一下。 伴随着他的手指从水渍上划过,那些水渍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我的式神在死者方圆10公里以内,什么都没发现。」 「我将搜索范围扩大的二十公里,更是没有任何术法的波动存在。」 「这不是神通是什么?」 他转头看向大长老。 「对此您怎么看?」 大长老没有马上回答。 他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敲了敲。 「芦屋先生的意思是,那位高顽不仅是一位炼炁士,手里说不定还有一份了不得的传承?」 「至少我没看出这几人的死,问题在那里。」 芦屋很坦率地承认,这在这个圈子里很少见。 大多数人宁愿吹牛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看不透什么。 「我在阴阳寮学了二十年,在中国又待了十几年,自认为见过的术法不少。」 「即便是炼炁士也远远看过一眼,但这种无声无息置人于死地的手段,除了贵国早已遗失的钉头七箭和六甲奇门以外,我从来没听说过其他术法如此诡异。」 他的手指在木雕黑猫背上轻轻摩挲,木雕的眼睛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任何痕迹,就能让人死于非命。」 「这种能力,如果能为我所用……」 第323章 分歧。 「你等会!」 火和尚再次出声打断芦屋井上的意淫,嗓门又大了几分。 「什么叫为你所用?你这小鬼子什么意思?」 火和尚话音一落,芦屋井上眼睛一眯。 显然对于这个称呼很不满意。 就是这一眼,屋子里忽然莫名安静下来。 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一般。 炉子里的煤不响了,水壶不叫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安静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一切又恢复正常。 芦屋井上把目光收回来,声音还是很平静,带着一股大佐的优雅。 「为什么不可以呢?这个人年纪轻轻,手段高明,心狠手辣。」 「最重要的是他跟你们的官方组织不是一条心。这样的人,不正是我们现如今需要的吗?」 「需不需要的关你什么事!我看你是在觊觎那小子身上的秘密!」 火和尚腾地站起来,椅子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一股幽绿色的火焰在他身上蒸腾而起。 离他近的那两个人脸上的汗毛瞬间卷曲。 「更何况那小子杀了我们那么多人!那些南边的小瘦猴子虽说和我们不太对付,但好歹也为神教的发展出了大力!」 「你现在说要拉拢他?这让那些死在他手里的弟兄们该如何自处?」 火和尚这一通爆发,屋子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而且这小日子过得不错的井上君要是话语属实。 那这高顽的优先级搞不好还能往上提一提。 几个在四九城牵扯不深的势力代表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厚的兴趣。 赵先生抬起手,再次往下压了压。 火和尚喘了几口粗气,似乎在犹豫。 过了几秒似乎想到了什么,身上的火焰渐渐散去。 他咬了咬牙弯腰把椅子扶起来,一屁股坐下去。 椅子嘎吱响了一声,好悬没散架。 门口那两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听见动静往里头看了一眼,赵先生摆摆手,他们又把头缩回去了。 这几乎明示的一幕,在场的老狐狸们看在眼里。 哪里还不清楚大长老的态度。 看来那津门三魔和大长老的关系似乎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人持有不同意见。 「火师兄稍安勿躁。」 静虚声音还是那么不急不慢,虽来自川蜀,却带着一股子泰山姑子的媚态。 但明显和大长老是一路人的火和尚,显然不吃她这一套,反而扭头瞪了她一眼。 「臭尼姑,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井上先生的意思很好理解的嘛。」 「再说了死几个泥腿子算什么?那高顽要是果真身怀绝技,并非没有拉拢的必要。」 「他跟我们本来就不是敌人,而且就算是以师兄你的本事,面对炼炁士恐怕也未必有必胜的把握。」 静虚话音落下冲着井上点了点头。 但就是这一番示好,却让芦屋井上的影子又动了一下。 这次动得很明显,从趴着的东西变成了站着的东西,又变回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影子里走来走去。 而且那东西似乎对于静虚身上的某种存在有些焦虑。 不过很快便被井上给强行压了回去,并对静虚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这位漂亮小姐说得很有道理,要我说酆都门是酆都门,你们是你们,锺锅优居古哇叫做食食物者,回俊杰!」 「以及覆灭的东西还提起他干什么?」 「大长老,我说得对吗?」 坐在上首的大长老笑了笑,没接话。 一旁的钱串子把铜钱收进口袋里,坐直了身子。 从左边的袖子里拿出一打裁剪得体的符籙,放在眼前端详了两秒,又塞回右边袖子。 那力透纸背的朱砂印记,即便看不见全貌也知道不是凡品。 这一番展示实力,又不出声反驳,显然是认可了这个观点。 大长老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代表们,没回答井上的话。 反而看向了一旁沉默的何七爷。 ,「何先生,你们五仙教,不是最擅长这个么?给他……」 「不行。」 大长老话还没说完,何七便果断摇头。 「如果消息属实,那小子要真在蜀地杀了那么多人,身上必然煞气冲天!」 「寻常蛊虫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请恕老朽无能为力。」 何七爷一边说,一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紧接着缓缓从桌面上的一个孔洞中,扯出一只巴掌长的马陆,刚准备塞进嘴里,但似乎是注意到周围众人怪异的目光。 只得悻悻将其收起。 屋里又安静下来。 五仙教的不配合,让大长老眉头微不可察的皱起。 而且大长老今天召集那么多人,为的是商讨几天之后的大事。 至于高顽这个意外其实是次要的。 他身上的秘密虽然诱人。 但和这场行动成功后带来的盛世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最关键的,他还是一名炼炁士。 炼炁士这种东西之所以强大,首先就在于近乎变态的天赋。 因此他们身上的机缘,放在普通人身上可能屁都不是。 就像工程控制论这本书,网上就卖几十块。 一旦学会,随便去哪里都是年薪百万起步。 诸位为何不学?是不想么? 同样的。 那些神通功法也一样。 虽然诱人,但却和实实在在的利益根本没办法比。 大长老也明白青羊宫,五仙教以及岛国人之所以把高顽抬出来。 为的就是要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争取到更多的利益。 阴支在川蜀的惨败,虽然没有让整个神教伤筋动骨。 但也狠狠的给了他们这些神教中人一巴掌,同时也让提着脑袋打算跟他们大干一场的其他三教九流生出了些许怀疑的态度。 毕竟天下第一教,连一个地方分局都打不过。 还被一个毛头小子直接端了老巢。 这让跟着阳支打算吃口肉的人,很难不怀疑他们有没有这个实力。 大长老也明白这一点。 于是刚一见面就把自己本家兄弟给派了出去。 并且还一下子派了那么多人。 只是大长老也没想到,他们会输得那么惨! 以至于让他现在非常的被动。 第324章 找上门来。 只是这次的安静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 不知何时起静虚散人手里的念珠停了。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不经意间皱起。 也没转身,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嘴角逐渐上翘。 「看来是有客人到了。」 「敢问是哪路好汉?不出来打声招呼么?」 她的声音不大,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 就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可就是这么一句话,让屋子里本还低头不语的众人瞬间一惊。 火和尚端着的酒葫芦悬在半空,何七爷刚准备送到嘴边的虫子更是掉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门口看去。 可众人足足听了几秒钟,外头愣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西北风还是呜呜地刮,吹得窗棂纸一鼓一鼓的。 火和尚刚要发怒。 突然间一阵沉闷的响声从门外传来。 像两袋面粉砸在地上。 站在门边那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反应最快。 他的手已经摸到腰里,嘴张开想要喊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便硬生生被打断。 紧接着门从外面被推开。 腊月的穿堂风猛地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和灰土混合的腥味,冻得人后脖颈发凉。 门板撞在墙上哐当一声,屋子里吊着的灯泡晃了晃,满屋的人影也跟着晃。 只是众人安静的那么几秒钟。 门口那两个站岗的警卫,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地上。 一个脸朝下趴着,帽子滚出去老远,露出花白的后脑勺。 另一个侧躺着,蜷着腿,像是在睡觉。 两个人到死连哼都没哼一声。 看见这一幕屋里的一众三教九流,腾地一下全都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茶杯碰倒的声音,有人吸气的声音,有人骂娘的声音全搅在一块儿。 大厅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他妈的!谁?!滚出来!」 火和尚第一个吼出来。 他往前跨了一步,宽大的身躯把身后的灯都遮住了半边。 身上那件灰僧袍无风自动,一股子热浪从他身上散开,门口残余的积雪瞬间化为水渍。 何七爷趁乱又往嘴里塞了几只蚯蚓。 嚼吧嚼吧,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表情。 似乎对于眼前的变故毫不在意。 钱串子这时倒是站起来了,但不是往前站,而是将众人护至身前。 他退到墙根底下,左手已经从袖子里摸出三张符夹在指缝间。 他的右手也没闲着,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塞进裤腿里。 先前说话的静虚散人此刻也悄悄站到桌子旁边。 她不比火和尚那么激动,也不像钱串子那么紧张。 她把念珠缠在手腕上,整了整衣襟,然后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不多不少。 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门外的情况,又不会离桌子太远。 她的脸色还是那么从容。 四周的谩骂声一声接着一声。 可依旧没人回应。 地上两名警卫的血迹开始蔓延。 在苍白的雪地里格外的刺眼。 掏出兵器准备出门的几个跟班看见这一幕,一时之间有些进退两难。 远处的值班室亮着灯,玻璃上糊着报纸,透出昏黄的光,看不见里头有没有人。 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桠在风里摇晃,在墙上投下一片乱七八糟的影子。 大长老坐在太师椅上,从始至终没站起来过。 他的脸色不太好,但还算镇定。 一双鹰视狼顾的眼睛从门口扫到窗户,从窗户扫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扫到墙角。 但看着看着,眉头却是渐渐皱起。 「把灯弄亮点。」 夹杂着不满的声音响起。 火和尚抬手,往炉子里头虚虚一抓。 炉膛里轰地一声火焰猛地蹿起来,连带着里面的煤块一起从大门喷涌而出,均匀的洒在屋子中央和整个院子里。 只是那火光在过了火和尚的手以后竟隐隐有变绿的趋势,像是烧的不是煤,而是什么别的东西。 可即便火光的颜色不对,但却依旧照亮了屋子和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桌子的阴影,椅子的阴影,人的阴影,全被逼到墙根底下,缩成一小团。 可就是这么亮的光,愣是没照出一丝蛛丝马迹。 门外面没人。 窗户外面也没人。 天花板上的横梁光秃秃的,更是不可能藏得住一个成年人。 在火和尚动手的下一瞬,何七爷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那件蓝布棉袄的下摆甩开,露出里头一条灰扑扑的腰带,腰带上挂着好几个小布袋,有的鼓有的瘪,颜色也不一样,有黑的,有红的,有土黄的。 他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墙,跟钱串子并排站着。 嘴里开始念叨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是哪个地方的话,倒像是念经,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一边念叨,一边目光阴狠的扫过在场的众人。 仿佛刚刚动手的那人此刻就在屋子里一样。 火和尚同样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但他转了个圈,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确是什么也没看见。 「装神弄鬼!」 火和尚低吼一声,右手往地上一拍。 一股热浪从他掌心炸开,贴着地面向四面八方扩散。 水磨石地面上那层薄薄的灰被吹起来。 热气冲到墙根又弹回来,在屋子里打了个转然后砰的一声炸开。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在场的众人全都下意识将兵器挡在身前,试图护住要害。 同时悄无声息的和身边之人,拉开了一个不至于被偷袭的距离。 信任这种东西一般很少在他们这些人身上出现。 特别是这种突发情况的时候。 他们很难保证此刻自己身边的是队友,还是卧底。 火和尚这一手是火德宗的看家本事之一。 凭着对热力的操控,很轻易就能感知出周围的温度变化。 说是这个世界的热成像仪也不为过。 可现在扫了一遍周围,愣是什么都没探出来。 和尚的脸色逐渐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大长老终于坐不住了。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慢慢地站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 「哪位朋友大驾光临,不妨出来一见。」 他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点客气。 可你要是仔细听,就会发现他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压了很久的火气。 可依旧没人回应他。 整个院子,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第325章 烦躁的高顽。 看着众人乱成一锅粥。 高顽站在大厅角落里,腿都站麻了。 从这群人陆续进场到现在,他在这儿杵了少说有两个多钟头。 隐形神通开着,法力一丝一丝地往下耗,跟漏了底的米袋子似的,虽说还能撑一阵子,但架不住这帮人没完没了地磨叽。 他本来是跟着那只黑猫来的。 调查部都能发现的东西,高顽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调禽在手,现如今的四九城早已遍布高顽的眼线。 早在那只黑猫跟着阎解旷开始,高顽就已经注意到了那头畜生。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小小一只黑猫体内竟然蕴含着不少煞气。 而且施展通幽后,高顽还发现那只猫体内居然还有着人的灵魂! 这可不得了。 要知道在现如今的这个世界,灵魂一旦离体便无比脆弱。 在这种情况下,把人的灵魂塞进动物的体内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想来想去,高顽也就想到一个失传已久的造畜术。 但面前的黑猫又和造畜术的描述不一样。 手法要低级不少,甚至和更低级的采生折割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意识到问题的高顽紧随其后一路跟到交道口这个院子。 看着黑猫从墙缝里钻进去,便没了踪影。 高顽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一来这个院子大得离谱,虽然表面上挂着某某单位招待所的牌子。 可实际上里面却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味。 他翻墙进来的时候,院子里就门口站着两个守夜的,缩在军大衣里头打瞌睡。 屋子里头几个人在闲聊,说的都是些没油盐的废话。 什么今年的炭比去年差远了,什么西城那个澡堂子换了新锅炉,什么前门大街新开了一家饭馆,掌勺的是从丰泽园出来的。 紧接着后院就开始传来一阵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高顽依稀听见一个女声在嚷嚷着什么把姨背起,放姨下来。 然后声音越来越多。 显然人数不少。 紧接着便是滋一跟头之类的虎狼之词。 高顽听了一会儿就烦了。 他索性找了个墙角蹲着,打算等这些人散了再摸进去看看。 结果蹲了没一会儿,院子里就开始进人。 一个两个三个,有坐小车的,有骑自行车的,还有走着来的。 门口的警卫挨个儿查,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等人到齐了里头开始说话。 高顽则趁乱溜进去找了个角落站着,打算听听这帮人到底要干什么。 结果一听就是两个多钟头。 这两个多钟头里,这帮人说了一大堆,但有用的没几句。 什么津门赵家,什么阴支,什么炼炁士,翻来覆去地讲。 里面这些三教九流更是奇葩,什么会起火的和尚,喜欢生吃虫子的老头。 甚至还有那位极具反差感的静墟尼姑。 高顽想不明白她一个蜀地青羊宫的人,怎么先前嘴里一大堆北方口音? 对了,还有那个一直在秀他影子的岛国人。 那只猫就是他的。 学得一知半解,阴山派那么多厉害的东西。 传到岛上就学会点皮毛,还给它起了个式神的名字。 高顽站在角落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就这? 就这也能跟民俗局周旋这么多年? 就这也敢称之为天下第一大教? 高顽心里头那点警惕,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但他还是没动,即便到了现在,他依旧想知道这些人口中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高顽拼出个大概。 这帮人估计要干一票大的,大到能完成当年没能完成的壮举? 为此甚至还费尽心机,将民俗局的那位炼炁士被困在侗人观回不来。 四九城现在空虚,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但具体是什么计划,这些人却是一个字都没提。 反而仅仅跑题,扯到了他身上? 这是个什么道理! 而且那个小日子还说出了,六甲奇门和钉头七箭两个天罡36变的神通。 这话音一出,顿时就让等得脚底板都有些发酸的高顽一下子来了兴致。 要知道他的地煞七十二变就是在秦岭发现的,当时天罡三十六变就在旁边。 众所周知,这种级别的宝贝不可能是凭空生成的。 说到底肯定是有人放在那里。 至于是谁放的?为什么放?高顽一直很感兴趣。 毕竟这关系到他为何穿越。 也关系到他未来的生命安全。 可没成想那小日子就提了一嘴就什么也不说了。 仿佛这是什么禁忌话题。 这让高顽很是不爽。 特别是这帮谜语人又开始还在那儿扯皮。 翻来覆去跟拉磨的驴似的,一圈一圈地转,就是不往前头走。 高顽靠在墙根底下,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又从右腿换到左腿。 隐形神通消耗不大,但架不住时间长。 法力一丝一丝地往下掉,跟冬天里漏风的窗户似的,虽然一时半会儿冻不死人,但总归不是个事儿。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 这帮人从八点多就开始说,说了快三个钟头,愣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高顽的耐心,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烦躁间看了一眼门口那两个警卫。 下一刻。 一个同样处于隐身状态的分身,从他身后走出来。 分身穿过人群,走到门口。 两个警卫站在那儿,一个脸朝里,一个脸朝外。 脸朝里的那个正在打哈欠,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脸朝外的那个盯着院子里的老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显然对于这场会议同样很不耐烦。 分身走到他们身后。 左手扣住左边那个的后颈,右手捂住右边那个的嘴。 漆黑短剑一闪而过。 混乱如期而至。 紧接着便出现了开头的场景。 面对众人的谩骂,高顽懒得搭理。 他越不吭声,这些人就会越害怕。 在这种未知的恐惧下,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尽快回到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这是生物的本能。 即便理智告诉他们抱取暖更加安全。 但这些势力代表的傲气绝对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做。 接下来只要他们一落单,高顽就能一个一个地收拾。 他现在十分迫切的想知道,这帮人口中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和即将到来的历史洪流有没有联系? 以及这个世界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别人也得了类似天罡三十六变以及地煞七十二变的传承? 这帮人里头,肯定有人知道答案! 第326章 散场。 这种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外头的警卫们来得比想像中快。 听动静少说也得有百八十号人,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咔咔响,还有拉枪栓的声音。 屋子里的代表们对视一眼。 火和尚身上的火灭了,退到窗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往外看。 何七爷,钱串子等人回过神来,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丢人。 迅速整了整衣襟,又重新坐回了位置。 大长老也坐下了。 他再一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既然朋友不愿意现身,那就怪不得老夫了!」 大长老说完站起来,背着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具尸体,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头已经围上来的警卫。 「把这两位已经牺牲的同志抬下去,好生安置。」 「另外再多叫点人过来把这院子里里外外给我搜一遍!」 「老夫倒要看看这只见不得人的老鼠能躲在哪里?」 「敢在我阳支的地盘上闹事,反了天了!」 大长老的声音咬牙切齿。 岂有此理! 居然敢当着他堂堂阳支大长老的面,斩杀他的亲卫。 还是在那么多势力代表的面前! 他在北地纵横那么多年。 还没有谁敢这样在他脑袋上拉屎! 「是!大长老!」 警卫们开始搜查。 从门口开始,一间屋一间屋地翻。 柜子门全打开,床底下用手电筒照,房梁上爬上去看,连院子里那口枯井都扔了块石头下去听响。 手电筒的光在窗户上晃来晃去,脚步声从前院响到后院,又从后院响回来。 就连院子外的围墙后面都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阳支为了这次的行动显然调动了能调动的所有精锐。 火和尚的探查有办法躲过。 但人肉筛子一寸一寸的筛过去,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免不了露出马脚。 屋里的人虽然再次坐回了椅子上。 但神情却比现在站着的时候更加紧绷。 他们的目光从门口扫到窗户,从窗户扫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扫到墙角。 几个感觉稍微敏锐一些的人,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这种感觉从那两个警卫倒下的时候就开始了。 不是直觉,是这么多年刀尖上舔血养出来的本能。 就像冬天走夜路后脖颈子发凉,你知道有人在后头跟着你一样。 可他们依旧不确定那人还在不在院子里。 炼炁士的手段不少老人都见过。 几十年前那一幕,到现在还时不时在大长老等人的梦里头出现。 来的如果真是高顽,那么接下来免不了一场恶战。 他们中可能会死一些人。 但那个胆敢挑衅他们的毛头小子肯定也活不了。 这是他们对于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 就他们现如今的院子里的配置,民俗局即便倾巢出动也要在他们手上栽一个大跟头! 但话又说回来。 六甲奇门?钉头七箭? 除了焦虑,在场的几人其实还挺好奇高顽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对炼炁士的恐惧和对秘密的贪婪在脑子里不断回荡。 当然。 更大概率这次来的是某个民俗局的探子。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恐怕计划就得提前了。 至于取消? 取消是不可能取消的,他们为了这场行动筹划了将近十年。 在里面投入了海量的物力人力。 已经早就没有退路了! 然而。 出乎意料的是,地毯式的搜查进行了快一个钟头。 外头却并没有传来任何异样。 带队的警卫排长进来报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他站在门口,帽檐底下渗出一层细汗。 「大长老都查过了,院子里没有任何发现。」 「前院后院,东西厢房,倒座房,正房,连地窖和房顶都去看了。没有任何人,甚至就连活物都没几只。」 排长的声音更低了,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事儿说不过去。 大长老脸色阴沉的可怕。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排长以为他没听清,刚要开口再重复一遍。 大长老却摆了摆手。 「知道了。下去把门看好。」 「是。」 带队的堂主对着大长老抱了个拳转身出去了。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微妙。 「来的人本事不小,这四九城当真是藏龙卧虎!看来我们的计划得提前了!」 大长老站起身。 「各位要是觉得不踏实,可以先回去。咱们的事,改天再议。」 这话一出口,好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何七爷第一个站起来,把那几个小布袋重新系好,又整了整棉袄的领子。 「那老朽就先走一步了。改天再聚。」 他说完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大长老,虽然不知道给我们这个下马威的人到底是谁。」 「但那个姓高的小子你得多留个心眼。我在川贵这么多年见过的青年才俊不少,甚至炼炁士的苗子也有几个,但像他这样的不多了。」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听不见了。 接着是钱串子。 他把铜钱从裤腿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塞回袖子里,紧接着整个人直接消失在了墙壁之中。 静虚散人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站起来,把念珠缠回手腕上,整了整衣襟,又理了理头发。 那股浑然天成的高冷范,不知道的绝对看不出这是个能坐地吸土的大同婆姨。 屋子里很快空了一大半,就剩下大长老和火和尚。 「大长老,那小子……」 「你也回去吧。」 大长老打断他。 「回去好好想想咱们的事该怎么办。至于那个姓高的先别管他。以大局为重!」 火和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大长老的脸色到底没说出口。 他走了。 走的时候把那酒葫芦往腰上一别,把僧袍的领子往上拽了拽。 推门出去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吹得灯泡晃了晃。 大长老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盯着桌上那盏快灭的油灯,一动不动。 外头的天色越发漆黑。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这么多年了,从民国到新社会,从地底下到地面上,又从地面上回到地底下。 他以为他已经看透了这世道,以为他已经算准了每一步。 教主啊教主,我们的计划真的能成功么? 只要那个人死了,神教就真的能再次发扬光大? 第327章 效仿当年旧事。 钱串子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好几条街外。 这是穿山透壁符作用的极限。 现如今这个年月,这种好东西那是用一张少一张。 要不是先前他在院子里,偷偷给自己起了七卦全是大凶。 钱串子也不至于如此慌张! 有些肉疼的搓了搓手上的符灰。 最后回头望了眼不远处的前清王府,他便头也不回的扎进了巷子里。 腊月的后半夜冷得跟冰窖似的,呼出的气在围巾上结了一层白霜,眉毛上挂着的不知道是雪水还是汗。 钱串子走得不快不慢,跟平常夜里赶路没什么两样。 在这种紧要关头越是着急,越不能让人看出来。 胡同口的杂物堆里蹲着的那两个要饭的,指不定是谁的眼线。 对面院墙根底下那辆三轮车,白天他过来的时候可没有。 这会儿停在那儿,谁知道里头坐着什么人。 钱串子目不斜视地从三轮车旁边走过去,拐进交道口东大街,往南走。 街面上的路灯隔三差五才亮一盏,昏黄的光在风里晃荡,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在前头,一会儿在后头,一会儿又分成两三个,在墙上丶地上丶电线杆子上乱窜。 他就这样一直走到东直门内大街,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回头看了一眼,之见来时的路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钱串子把手插进棉袄袖子里,下了大路开始专挑小巷子钻。 从东直门内大街拐进北沟沿,又从北沟沿拐进东四十条。 七拐八拐的,跟条泥鳅似的在四九城的巷子里里头四处乱窜。 这条路他走了不知道多少回,闭着眼都能摸出去。 从东四十条往东,过了新太仓,就是东直门外的护城河。 现如今的护城河早就冻瓷实了。 钱串子打算直接从冰面上过。 能过解放军的卡车的冰面,他一个百十来斤的人,踩上去连个响动都没有。 过了护城河,就是城外。 四九城的城墙在五十年代就拆了大半,就剩下东直门这一段还留着些残垣断壁。 钱串子从城墙豁口钻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城外没有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钱串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特殊处理过的牛眼泪往眼皮上一抹。 紧接着嘴里念念有词。 下一刻,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荒原,在钱串子眼中竟开始逐渐散发出点点幽绿色的光芒。 他顺着一条土路往东北方向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头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林子。 这是东直门外的一片野山,不高,但林子密,沟沟坎坎的多,藏个人连影子都看不见。 早年间八国联军进北京的时候,有人在这林子里藏了三天三夜,愣是没让人找着。 钱串子要的就是这个。 什么狗屁计划都没有他的命重要。 他可没功夫和这群脑子不正常的人继续过家家。 无论如何这里都是整个国家的中心。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阳支的场子,还当着他们的面杀了两个警卫,然后满屋子的高手愣是没逮着人影。 有这份本事的,现如今四九城里一只手数得过来。 不是民俗局的人,就是那几个正派翘楚。 至于那个高顽,说实在钱串子觉得可能性不大。 这种毛都没长齐的愣头青,要真有这种本事就绝不可能只是杀掉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就为了吓唬他们。 当然这些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毕竟参与这件事的大佬并不少,要不然那座前清王府也不可能给他们用。 钱串子怕就怕,这次来的是某位大内高手! 对方这是在提醒自己等人,有些东西不是他们可以触碰的。 上次嘉庆十八年,林清带着两百多人打进紫禁城差一点就成了。 那是他们这些三教九流距离那个位置最近的一次。 可那又有什么用? 他钱串子不是那些被洗了脑的狂信徒。 他是茅山阴脉的旁支,是靠着符籙和脑子吃饭的人。 他太清楚这世道是怎么回事了。 当年天理王说得冠冕堂皇万全准备,甚至就连很多大内高手都是自己人。 结果打进紫禁城的那批人,有几个活着出来的? 林清被凌迟,他那些徒弟们连带着九族被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现在再来一次,结局会比当年更好? 不见得吧? 更别说,这次还拉上了岛国人。 跟这种狼子野心的人合作,跟与虎谋皮有什么区别? 今天在会上钱串子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反正就觉得这件事百年前成不了,现如今更是没可能。 好在钱串子这人有个毛病,或者说优点。 那就是胆子小。 当年在茅山学艺的时候,师父就说他天赋不行但胜在谨慎。 旁人都争着抢着学那些威力大的符法,他偏偏专攻遁逃丶隐匿丶保命的功夫。 师父骂他没出息,他也不恼。 只是笑嘻嘻的和师父说,活着才有输出。 谁能想到后来历史车轮浩浩荡荡,不可阻挡。 他当年的一句戏言居然一语成谶。 后来不仅茅山散了,就连龙虎山丶阁皂山被打得支离破碎。 最后上面更是强行让三家合流,凑成了现如今的三山符籙。 那场变故下来当年的师兄弟们死的死丶残的残,就他钱串子怂包全须全尾地活到了现在,反倒还成了门里的顶梁柱。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讽刺呢? 可又有什么办法? 他难道不知道现如今三山符籙的状态是慢性死亡么? 他难道不知道等上面那些人真正腾出手来,就是他们这些不安定因素真正的死期么?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 他只是一个胆小鬼。 能做的也只有看见风头不对,能跑就跑,能躲就躲。 面子算什么?命才要紧。 第328章 深夜到访。 等风头过了,等那件事成了也好,败了也好。 尘埃落定了再出来。 成了他回来分一杯羹,少吃点也饿不死人。 要是败了,他在城外也能第一时间回去通知门人跑路,将损失降到最小。 这件事上,他们三山符籙本来就是骑墙派。 好在来参会的是他,不是掌教,也不是长老。 上头要清算,应该也不会最先拿他们开刀。 钱串子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往林子里走。 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山里的路不好走,到处是石头和树根,积雪盖着,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脖子。 钱串子闪着一双幽绿色的瞳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摸。 摸索了个把小时,钱串子找到个三面都是陡坡的山坳。 这里地势较高,能隐约看见城里的动向。 最关键的是,只有一条窄窄的沟能进来。 钱串子看了看,觉得不错。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符,贴在沟口两边的树上,又在大石头周围贴了一圈。 这些符籙的作用是用来遮人耳目的。 生效以后会自动吸取周围空气中的能量,形成一种类似障眼法的幻境。 普通人从这儿过,看见的就是一堆乱石头,什么也没有。 就算是行家,不仔细看也几乎发现不了。 贴完符,钱串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蹲在大石头底下。 伸手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冷馒头,掰开,就着水壶里的凉水,一口一口地啃。 馒头冻得硬邦邦的,跟啃石头似的。 钱串子牙口不好,啃了半天越啃越气。 他把剩下的半个塞回包袱里,靠着石头闭上眼。 内心不断吐槽白莲阳支家大业大,搞那么大的阵仗居然连饭都不管。 一群人愣是在那里喝了一晚上的茶,装什么高雅。 还说什么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霸业一壶茶。 给几只烧鸡吃吃,他就留下了也说不定。 钱串子脑子一会儿想着阳支接下来的动作,一会儿又想起当年在茅山学艺的事。 茅山虽然在南方,但冬天的寒冷程度和四九城相差无几。 山上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浑身都疼。 那时候师父让他们在院子里扎马步,一站就是两个时辰,脚底下全是冰碴子。 师兄弟们偷懒的偷懒,耍滑的耍滑,就他老老实实地站着,一站到底。 师父说他没天赋,他并不反驳。 可笨人有笨人的活法。 师父教的每一张符,他都要画上千遍丶万遍,画到闭上眼睛都能一笔不差地画出来。 别人学十张符的时间,他学三张。 可这三张,他比谁都熟熟练,比谁都精妙。 后来师父死了,茅山散了,他就是靠着这三张符籙,成功在四九城站稳了脚跟。 一张是定身符专门锁人魂魄,中了这符的人,三魂七魄顷刻间便会被定住。 紧接着便跟木头人似的,无论力气再大也动不了一根手指头。 一张是五雷符,引天雷地火,专破邪祟。 这种符籙他画得最好,也最拿手。 当年在津门,大长老亲眼看着他用一打五雷符,硬生生劈死了一个成了精的黄皮子。 从此对他另眼相看。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替身符。 这是他压箱底的本事。 把符贴在自己身上,能在短时间内制造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假身。 假身能跑能跳能说话,甚至能短暂地与人交手。 而真身则可以趁乱逃走。 这种符籙保了他不知道多少回命。 想到这儿,钱串子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有这三张符在手,就算那些大内高手真找上门来,他也不怕。 打不过,跑还跑不过吗? 钱串子嘴角忍不住扬起,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身子又往石头缝里拱了拱,打算就此睡去。 阳支的行动还要几天才会真正开始。 现如今钱串子躺着的这个石缝只是权宜之计。 不管是视野还是隐蔽程度,舒适度,还是视野都有所欠缺。 明天得在山里找找还有没有更好的地方。 钱串子记得这附近的半山腰靠近山顶的地方应该有个洞穴。 那个地方比这里要好上不少。 一边想着,钱串子正打算进入梦乡。 就在这时。 一阵风从沟口灌进来,钱串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睁开眼。 然后他那一丝算计得逞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只见此刻沟口那两棵老松树中间,站着一个人。 深蓝工装,帆布包袱,手里提着一把用粗麻布缠着的短剑。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不声不响,跟一棵树似的。 风从沟口灌进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钱串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人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微笑。 那笑容很浅,甚至可以说稍纵即逝。 可钱串子后背的汗毛却在此刻一根一根地竖起。 「你就是那个号称三山符籙第一人的钱串子?」 高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平静得跟这腊月的夜风一样。 钱串子面沉如水,对面这架势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 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袖子里那叠符纸,左手也扣住了怀里的铜钱。 「敢问阁下是?」 「高顽。」 高顽嘴里吐出两个字。 「这符是你画的?」 「画得不错,看来有几分本事。」 高顽伸手,把其中一张符纸揭下来,放在眼前看了看。 「遮人耳目用的?还是古茅山的路子?」 这个近乎无理的举动让钱串子心中升起一股恼怒。 但在听到对方名字后,又硬生生将那股不爽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甚至强行在脸上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炼炁士嘛。 年轻人狂一点很正常,自己这个老前辈是应该适当的容忍。 钱串子不断在心中安慰自己。 要知道他手里的每一张符籙都是自己精心刻画的极品。 就连刚刚被高顽撕掉的匿影符,在市面上都能换两条小黄鱼。 这种没礼貌的损坏,无异于当着主人的面,踹了别人的手办展示柜一脚。 但即便被如此轻视,钱串子依旧微笑着对高顽抱了抱拳。 「原来是高小兄弟啊,失敬失敬。」 「敢问阁下深夜来此寓意何为?如果没记错的话,在下貌似没得罪过你吧?」 钱串子话音落下,脸上的笑容消失。 先礼后兵是他们江湖上的规矩。 礼数钱串子已经尽到了,接下来面前这个高顽要还是不识抬举。 那就怪不得他以大欺小了! 第329章 脑补能力拉满的钱串子。 「跑得挺快啊,从会场出来差点没跟上。」 似乎察觉到了钱串子眼中的狠辣,高顽脑袋一歪继续开口。 话音落下。 钱串子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先前在前清王府杀人的真是你?!」 「没想到川蜀传回来的消息居然是真的!」 「你身上确实有法力的波动!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如此年轻的炼炁士?」 「可你杀进瓦屋山的目的是什么?」 「你一个如此强大的炼炁士,当真愿意给民俗局当狗?」 「你别用什么为妹妹报仇,这种蹩脚的藉口来糊弄老头子我。」 「这种赔钱货哪里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面对钱串子一连串的问题,高顽没回答。 只是把短剑上包裹的麻布缓缓扯开。 剑身不长,两尺来许,通体漆黑,像是从夜色里切下来的一块。 钱串子看着那把剑,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无他。 这东西他不但认识,还见过好几次。 但与其说这是一把剑,还不如说它只是一节残破的剑尖。 这把剑完整的时候名为黑琉璃!据说是一只黑蛟的独角制作而成。 早年曾经是一位剑法宗师的佩剑。 而且还是一把双手剑! 那位宗师在当时甚至可以称之为中原剑术第一人。 他在当时那个混乱的年月,更是凭藉着这把黑琉璃,硬生生斩杀了一名年迈的炼炁士! 将炼炁士无法杀死的神话打破,让他名声大噪。 一度成为了当之无愧的九州剑圣! 但也是因为他高调炫耀的举动,彻底与为数不多的几个炼炁士结下死仇。 最终那位如此强大的剑术宗师,还是死在了民俗总局那位的手里。 最后就连佩剑黑琉璃也在战斗中,被硬生生打碎成了两半! 其中一半现如今就在民俗总局地下的仓库里。 另一半则被当时的白莲左使带走,跟着他入驻瓦屋山。 而面前这个年轻人既然能拿到这节断剑。 那川蜀传回来的信息八成是真的,这小子至少亲自杀进了阴支的核心区域,并且在里面收获颇丰! 想到这里钱串子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现如今还能达成百人斩成就的人本就没几个,而这最年轻的一个偏偏还被自己碰上。 苦也! 可钱串子毕竟是钱串子。 他在道上混了那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越是这种紧要的时候,越不能慌。 只见他脸上再次挤出一个笑容。 「小兄弟我想你误会了,我也是大大的良民啊!」 「您也知道三山符籙有很多弟子在局里任职,我这次来参会其实就是走个过场。」 「对于他们的计划,本人可是从头到尾持反对态度的!」 「而且我这不已经准备回去了么,你看.....」 「你们口中的计划是什么。」 高顽直接打断钱串子的喋喋不休,再次往前走了一步。 钱串子听见这话顿时一愣。 「你不知道?你不是民俗局的人?还是说民俗局对此也不知情?」 「这.....」 钱串子瞳孔开始颤动。 诡异,真是太诡异了。 说实在的,不管是先前会场的众人,还是钱串子。 在确定瓦屋山事件属实后,几乎都默认了高顽是民俗局许以重利,找来临时稳定局势的炼炁士。 也只有高顽这种年轻人才会被世俗的欲望所蛊惑。 而只要拉拢到高顽,那么他那个神秘的师傅就不会看着他陷入险境。 大长老们也是清楚这一点。 因此才会将高顽视为重要的不确定因素。 不然单单以高顽的年纪,说实在还真入不了他们的法眼。 并且大长老和火和尚之所以不同意对高顽进行招揽,其根本原因除了有血仇以外。 更多的,还是害怕他变成一根扎在阳支核心区域的民俗局卧底。 如此一个强大的卧底跟在身边。 无论是谁晚上睡觉都不安稳。 而且最关键的还不是高顽本人,而是他那个现如今都没人见过的师傅。 这种老怪物一旦认真起来,八成能把他们这些人当摔炮砸了。 但现在事情貌似和他们猜测的有些出入。 互相安插卧底是当今各大势力的常规操作。 他们安插在民俗局的眼线,今天早上就传回了计划已经泄露的消息。 因此他们才会在如此敏感的时候,派出代表聚集在前清王府一起开会。 如此冒险的举动为的就是赶紧商议接下来的对策,以便应对民俗局的有可能的全面围剿。 而且先前两名警卫的突然死亡,众人虽然什么都没说。 但大部分人也都认为这是民俗局给他们的下马威,为的就是让它们知难而退。 后续如此大张旗鼓的搜查,也是为了向民俗局展示自己的实力。 表示自己不是泥捏的。 那座王府距离海里可不远,逼急了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敢保证。 从而让民俗局投鼠忌器。 总之所有最坏的打算,他们这群人都想到了。 唯独没有想到,高顽这小子搞不好还真是一个野生的炼炁士? 他师父或许,对他并没有那么上心。 不然怎么可能,连他们在民俗局的卧底都知道的消息都不知道? 但这也不对啊? 他要是和民俗局没关系,他在王府里杀警卫干什么? 现在拦着自己又想干什么? 钱串子很疑惑,他怎么也想不通高顽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等等! 先不管动机是什么! 钱串子突然想到了,既然高顽和民俗局不是一夥的。 那就说明他背后那个神秘的师傅也八成不是官府的人! 也就是说现如今四九城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炼炁士坐镇! 如果是这样的话。 搞不好他们这次真有可能会成功! 想到这里,钱串子眼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金光。 这些年他们三教九流被打击得实在太狠,有这种机会确实不应该放过。 怎么办? 他现在应该怎么做? 钱串子心中思绪万千,这一沉默就足足沉默了好几分钟。 「你笑尼玛呢?劳资问你计划到底是什么!」 眼见钱串子似乎无视了自己的询问,高顽的声音不由得大了几分。 语气中也带上了些许不耐烦。 要不是这个钱串子跑得太快,高顽今晚上的目标应该是哪个小日子过得不错的井上君。 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万一那小子也跑了就不好了。 第330章 金甲符。 钱串子的思绪被打断,有些恼怒。 但又不敢表现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然后抬起头无比真诚的看着高顽的眼睛。 「高小兄弟,不是我不说。而且是这事牵扯的干系太大,我说了即便能从你手底下走脱,最后也是个死。」 「既然小兄弟对此并不知情,那我想你也没有趟这趟浑水的必要。」 「虽然你贵为炼炁士,但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是的。 这就是钱串子想出来的对策。 在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他脑袋转了好几百圈。 先是打算许以重利进行拉拢。 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他们有什么东西是民俗局没有的。 要知道在那场荡魔过后。 天下所有门派的宝贝大部分几乎都收进了民俗局的地库里。 就连民俗局都开不出高顽心动的价码。 钱串子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能打动这位炼炁士的筹码。 因此他决定富贵险中求。 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吓唬一下或许会有奇效也说不定。 高顽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死!」 话音落下,高顽动了。 三丈的距离,一步就到。 漆黑的短剑从下往上撩,直奔钱串子的咽喉! 钱串子脑子再次懵逼了一瞬。 不是? 这个愣头青怎么这样? 自己不说,他不是应该循循善诱么? 上来就奔着自己喉咙,想要他的命是怎么回事? 把自己砍死难不成他就能知道他想要的信息? 哪个王八羔子教他这么办事的? 钱串子感觉自己有点跟不上高顽的想法。 但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画符。 而是逃命! 高顽动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整个人往后一仰,一个铁板桥,后脑勺几乎贴着地面。 短剑的剑风从他鼻尖上扫过去,刮得他脸上的汗毛生疼。 这一下要是慢了半拍,他的脑袋就跟脖子分家了。 钱串子倒在地上,左手往地上一拍,一张符纸从袖子里滑出来贴在地上。 符纸噗地火光一闪,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面炸开,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三丈远。 高顽一剑落空,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烧成灰的符纸,又抬头看向已经退到山坳深处的钱串子。 「这符籙有点意思。」 钱串子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的手在抖,但不是怕的而是是气的。 他钱串子在四九城混了这么多年,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钱爷? 今天冷不丁被一个毛头小子追着打? 还上来就下死手!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高顽,」 钱串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低三下四的模样。 「我敬你是个有本事的不想跟你撕破脸。但你也别欺人太甚!」 高顽闻言嘴角咧出一个恶劣的弧度。 「欺人太甚?」 「刚刚你们一群老不死的在院子里商量怎么对付我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欺人太甚?」 钱串子被噎了一下。 「那,那是他们商量的,跟我没关系可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你跑什么?」 钱串子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之色。 但就是这两句话的功夫,他已经窜出来百十米开外。 高顽不再跟他废话。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射向钱串子! 这一下比刚才更快,短剑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黑线,直奔钱串子的心口! 钱串子这回没躲。 他右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金黄色的符纸。 迅速咬破手指,将自己的血涂抹在上面朱砂刻画的符文之上。 紧接着把符纸往胸前一拍,嘴里念了一句咒语。 「砰!」 紧接着便见符纸炸开,一团金光从钱串子身上爆出来,跟个罩子似的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高顽的短剑刺在金光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跟刺在一块铁板上似的,震得高顽虎口都有些发麻。 可那金光罩子只是晃了晃,完全没有要破裂的意思。 高顽退后一步,看着那层金光眉头微微皱起。 钱串子躲在金光罩子里,不再是刚才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脸上的表情变得精彩,像是得意,又像是心疼。 「这张金甲符,我画了三年!整整三年就画了这一张!」 「本来是留着保命用的,没成想今天用在你这毛头小子身上。」 「真是晦气!」 钱串子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 这次是一张蓝色的符纸。 上面的符文跟刚才那张不一样,密密麻麻像是蚂蚁爬过的痕迹。 钱串子把符纸夹在指间,又一次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 就在血液与符籙接触的瞬间,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在符纸上跳了跳,然后猛地炸开! 朝着高顽电射而来。 高顽想躲,但那团蓝火速度太快,快得根本不像是火,倒像是一道光。 御风瞬间展开。 高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向着左边横移出去两米。 那团蓝火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轰在身后的一棵松树上。 那棵比人头还粗的松树被蓝火击中,连个响声都没有,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 断口处焦黑一片,连烟都没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了一口。 就连松鼠后边的石头上都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高顽回头看了一眼那恐怖的破坏力,又转过来看着钱串子。 「五雷符?」 钱串子一愣。 「你居然认得?」 高顽没回答,但神情确是认真了不少。 五雷符虽说名字里面有雷字。 但想想也知道雷电这种狂暴至极的天罚,根本不是肉体凡胎的人类能够掌控的。 即便是现如今到处都是点灯电器。 那些电也只能在电线中流动,但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出电浆炮这种东西来。 传说中的五雷符也一样。 只是这五雷符的威力,比高顽预想的大得多。 刚才那一击要是打在身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且看钱串子那样子,这种符他手里不止一张。 看来这老小子是真有几分本事。 第331章 棘手的阴兵符甲。 钱串子见高顽不说话。 以为他怕了自己的五雷符,胆气顿时壮了几分。 「后辈!我再说一遍!三山符籙并不想与你为敌。」 「让我就此离开,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老夫就当今天的事情没发生过!」 「否则.....」 「不用否则,能和邪教混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货色。」 「我管你这那的,给爷死!」 高顽根本没给钱串子放狠话的机会。 他往左一闪,整个人贴着山坳的岩壁绕了个弧线,从侧面切向钱串子下路。 被嘲讽的钱串子脸色一僵。 但看着高顽的动作眼中随即闪过一抹讥讽,左手又是一张五雷符拍出去。 蓝火从符纸上炸开,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刺眼的光弧,直奔高顽的腰腹。 有了之前的心理准备,这次在五雷符出手的瞬间,高顽脚尖点地整个人拔地而起,贴着岩壁往上蹿了三丈高。 蓝火从他脚底下飞过去,轰在对面的岩壁上,炸得碎石乱飞。 高顽则藉助御风在半空中迅速翻了个身,头下脚上短剑直直地刺向钱串子的天灵盖! 接下来便是暴雨一般的斩击! 两秒! 短短两秒,高顽依托下坠的惯性硬生生在金甲符的护罩上砍了五十多剑! 看着高顽那堪称离谱的攻速。 钱串子脸上的嘲讽瞬间登时僵住。 此刻金甲符的护罩虽然还在,可刚才高顽那一套连招,直接让现如今的护罩变得暗淡无比。 这要是再让他砍下去金甲符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 钱串子骂了一句国粹,咬了咬牙借着惯性不断开始后退。 试图卸掉高顽施加在护盾上的剑气。 于此同时他右手从袖子里抽出第三张符。 这张符跟前面两张都不一样。 符纸通体呈现一种五彩斑斓的黑色。 上面的符文不是用朱砂画的,而是某种银白色的骨粉。 那扭曲的纹路在黑色的符纸上闪着幽光。 钱串子把黑符往头上一拍,嘴里念念有词。 「轰!」 一股黑色的雾气从符纸上炸开,跟个蘑菇云似的,瞬间把钱串子整个人连同金甲符一起罩在里面。 下一刻,高顽手中的短剑刺进黑雾,但却像是刺进了一团棉花里,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劲。 紧接着。 黑雾里突然伸出一只灰白色,瘦骨嶙峋的大手。 那只手刚一出现,便一把攥住了高顽刺出的短剑,与此同时五根指头死死扣在剑身上。 高顽眉头一挑,将短剑用力往回一抽,但却发现这只突然出现的手的力量大得出奇。 抽不动不说,反倒像是要把短剑捏碎一般! 高顽惊讶之余手腕一翻,想顺势从掌心将那只手整个切开。 但就在这时候,黑雾里又伸出一只手。 同样的灰白色,同样的瘦骨嶙峋,直奔高顽的面门抓来! 这一击势大力沉,带着一股呼啸的风声。 不得已,高顽只能松开短剑整个人往后一仰。 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双脚落在三丈外的地上。 站定瞬间,抬头看过去。 只见黑雾慢慢消散,露出了被一层灰白色骨甲包裹着的钱串子。 那铠甲似乎还是活的,随着钱串子的动作在不停地蠕动,上面的纹路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而钱串子的整张脸则被一面骨质面具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 而这双眼睛不再是刚才那副怕事的样子。 而是宛若两团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好小子!能逼我用出这世间独一份的阴兵符,你也算相当的有本事。」 「只是接下来,该轮到我追你了!」 钱串子言罢往前走了一步,就那么一步,整个人瞬间从原地消失。 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到了高顽面前。 快! 太快了。 这个速度已经和高顽御风状态相差无几。 灰白色的拳头直奔高顽的面门砸来! 高顽一个侧身滑步,那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砸在他身后的一块大石头上。 「砰!」 磨盘大的石头被这一拳砸得四分五裂,打在岩壁上噼里啪啦响。 高顽心里一凛。 不仅仅是速度,这一拳的力量明显已经不输于他的担山! 而且看样子这还只是对方极其普通的一拳。 高顽能看出钱串子移动的过程中并未使用任何术法,就是纯粹的力量! 该死的。 事情好像变得有些棘手。 钱串子一拳落空,第二拳紧跟着就到了。 此刻的高顽刚刚完成闪躲动作,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因此他这回没在闪躲,而是右手握拳,丹田里的法力灌注在拳头上。 迎着钱串子的拳头,就那么直直的一拳对轰过去! 打到现在,高顽其实也想试试对方的斤两! 「轰!」 两拳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山坳里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高顽退了三步。 钱串子却只退了一步。 高下立判! 高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只见拳头锋上的皮被磨破了些许,与此同时整条胳膊都在发麻。 钱串子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这一拳下去,他手上灰白色的骨甲同样裂了几道缝。 但很快,那些裂缝就自己合上。 「怎么样?老夫这阴兵符,小兄弟可还满意?」 钱串子的声音从骨甲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得意。 高顽有些沉默。 刚才那一拳,他用了担山。 以法力为引,短暂篡改力的作用规则,实现无视常理的增幅。 可这一拳,居然没占到便宜。 钱串子那身骨甲,不只是防御强,还能一定程度的反弹攻击。 他刚才那一拳打上去至少有三成的力被弹了回来。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最麻烦的是,钱串子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攻防一体,速度还快,这阴兵符当真棘手。 高顽正想着,钱串子又动了。 苍白的骨甲在夜色里留下几道残影。 灰白色的拳头从各个角度砸过来,左一拳,右一拳,上一拳,下一拳,拳拳都奔着高顽的要害。 高顽左躲右闪,但躲得越来越吃力。 钱串子的拳头太快了,而且每一拳的力道都大得惊人,挨上一下怕是肋骨都要断上两根。 高顽一边躲,一边往后退。 一直退到山坳的岩壁边上。 钱串子看见高顽无路可退,最后一拳直接砸向高顽的面门! 面对这一击,高顽似乎愣在原地。 但就在拳头即将命中他面门的下一刻,高顽瞬间身子一矮。 他右脚蹬在岩壁上,双臂张开整个人直接钻进钱串子怀里。 随后双手迅速缠在钱串子腰上,一记标准的抱摔,将他狠狠贯在地上! 紧接着高顽趁钱串子倒地的空当,从壶天里摸出一把东西,往地上一扔。 咣当咣当一阵响,地上顷刻间多了十几颗手榴弹。 钱串子爬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高顽已经退到了十丈开外。 一秒过后十几颗手榴弹同时炸开! 「轰!轰!轰!」 爆炸声在山坳里回荡,火光冲天,碎石乱飞,浓烟滚滚,像是要把整个山坳都填满了。 高顽站在十丈外,看着那团浓烟喘了口气。 可他的气还没喘匀,一只包裹着骨片的大手便从浓烟之中探出。 风压倒灌,所有的烟尘被撕得粉碎。 钱串子此刻浑身上下全是灰,胸前的骨甲上被炸出好几道裂缝,左肩上的那块甚至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皮肉。 「卑鄙的小辈!你以为几颗手榴弹就能炸死老夫?」 「实话告诉你,这阴兵符甲乃是我茅山先祖所留,当之无愧世间一等一的宝贝!」 言罢钱串子他抬起手,在自己左肩上那块掉了骨甲的地方抹了一下。 伴随着一阵蠕动。 骨甲上巨大的裂缝慢慢合上,掉下来的那块也重新长了出来。 高顽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玩意还能自愈? 第332章 阴兵! 这阴兵符甲太完美了。 并且从战斗开始到现在,这钱串子的速度与力量还在不断增强。 不应该啊? 高顽感觉这个钱串子比阴支的几个长老加在一起还要棘手。 这种纯粹的数值碾压,让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老东西要是有这种实力,头一把交椅就应该他来坐才对。 为何如此胆小怕事? 不对! 肯定有什么东西是自己不知道的。 高顽脑子转的飞快。 妈的,符籙又不是铠甲勇士召唤器。 怎么可能凭空将一个脆皮,瞬间变成六边形战士? 高顽再次开始后退。 同时开始仔细观察钱串子阴兵符甲的薄弱之处。 试图寻找出他的弱点。 看着看着,高顽还真看出来点不寻常的门道。 只见那破损裂缝的边缘,愈合的同时还不断向外冒着点点半透明的雾气。 但那东西不是往上飘,而是贴着骨甲的表面慢慢蠕动。 从裂缝的两边探出来,互相勾住,往中间拉。 裂缝似乎不是在愈合,而是在缝合! 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拿着针线把那道口子一点一点地缝上。 高顽盯着那道正在合拢的裂缝,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东西好像是魂魄? 等等! 阴兵符甲! 高顽似乎想到了什么。 而此刻钱串子还在摆弄他的骨甲。 一边追击高顽,一边嘴里嘀嘀咕咕的,像是在骂这符不经用,又像是在心疼。 高顽丹田法力灌入双腿,御风被开到最大。 身子一下子窜出去十几米。 紧接着眼中光芒一闪。 通幽! 这神通他点亮之后用得不多,主要是对付一些鬼魂灵体。 而现如今的世道,在野外其实很难碰见这种邪祟。 一时之间差点给忘了。 剩余的法力从双腿抽离,沿着经脉往上走。 高顽眼前的世界瞬间变色。 与此同时钱串子身上的骨甲,在通幽的视野里完全变了样。 那不是什么骨头,也不是什么铠甲。 那是人! 很多人! 灰白色半透明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手挽着手,肩并着肩,一个挨一个,层层叠叠,堆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他们的脸朝着不同的方向,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很久。 高顽看见其中一个年轻女人,头发梳成两条辫子,辫梢用红绳扎着,看模样似乎是乡下姑娘的打扮。 她挨着钱串子的左肩骨甲刚才被炸出裂缝的那个位置。 她的身体缺了一大块,整个上半身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边缘参差不齐。 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小人。 那些小人挤在伤口里,互相拉着拽着,把自己碎裂的身体相互拼接。 这他妈根本不是什么骨甲。 那是一层被秘法镶嵌在一起,浓郁到极致的魂魄! 难怪这东西要叫阴兵符甲!难怪穿上这东西以后钱串子力量如此强大。 是这些鬼魂在拿自己的身体当补丁! 将数百魂魄的力量凝聚在一起,这能不厉害么? 高顽不知道钱串子口中的祖师爷是个什么人物,也不知道这符是花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才炼成。 这其中又有多少是无辜惨死的平民,甚至为国捐躯的义士。 但他知道这种邪物不应该出现在世上! 好一个阴兵! 好一个三教九流! 高顽在夔门的时候,就有想过末法时代的奇人异士们,为了传承的延续会不择手段。 毕竟人是万物之灵长,这一点情有可原。 凝练不出法力,他们也只能在同类身上下功夫。 类似的还有所谓藏传佛教,与国外非常火的阴山派。 这些人不是用人的零件搞七搞八,就是论资排辈呼叫祖师爷。 因此高顽至始至终对他们都没什么好感。 碰见以后基本上都是能杀就杀。 这些人但凡能干掉一个,都不知道能积累多少功德。 但即便有着心理准备。 真正亲眼见识到这种东西,还是会让高顽感觉生理上的不适。 心中对于三教九流的厌恶感,再次加深了几分。 努力平复住心情。 高顽向左一闪整个人贴着岩壁,如同一只狸猫般从侧面扑向钱串子。 正在追击的钱串子,不明白高顽怎么跑着跑着突然又敢回头。 但他反应不慢。 包裹骨甲的大手便是向旁边一捞,想要效仿刚刚的动作。 但这一次高顽比他更快! 从壶天中掏出的备用的精钢长剑,从下往上一个提撩斩,直奔钱串子的右肋。 自从连续炸掉两把剑以后,高顽就有了收藏各种刀剑的爱好。 现如今他的备用武器多达三十多把。 其中一部分是瓦屋山的战利品。 但更多的,则是这段时间在四九城搜集情报的时候顺手拿的。 真不愧是大城市,好东西就是比川蜀那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多。 高顽的这一剑并不快,相比先前的两秒五十剑甚至说得上有些慢。 像是随手一挥。 但这一次,高顽手中,精钢长剑上附着一层裹挟着通幽的法力。 灰蒙蒙的,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剑尖那一丁点亮光,跟萤火虫般一闪一闪。 钱串子下意识侧身躲开,阴兵符甲擦着剑身过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刚要效仿先前,一把将高顽手中的长剑抓住。 这把剑虽然没有前面的黑琉璃名头大。 单看那材质显然也是一柄非常不错的武器。 不得不说,炼炁士就是有钱。 要是今年能多在高顽身上搜刮一些宝贝。 多少也能弥补一下他今天的损失。 可下一刻。 钱串子突然发现这一剑,跟刚才高顽砍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尖锐的声音,像是在用铁钉划玻璃。 钱串子手上的动作一顿,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肋。 只见刚刚长剑划过的地方,骨甲上多了一道白印。 不深,也就半寸。 但那道白印的边缘,大量灰白色,跟香炉里冒出来的烟一样的东西在不停的往外渗。 钱串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 「你这小畜生刚才干了什么?!」 第333章 破甲! 一边说话,钱串子一边止不住的开始往后退。 于此同时双手从兜里掏出一大堆白色粉末,不停拍在划痕之上试图将其强行合拢。 搁在往常,这种程度的损坏,阴兵符甲一个呼吸的工夫就能自己长好。 可现在,即便在白色粉末的覆盖下,那道口子的边缘还在往外扩张。 越来越大! 就像等到硫酸一样,骨甲表面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蜂窝眼。 钱串子行走江湖大半辈子,各种妖魔鬼怪全都打了个照面。 就连当年大军的绞杀都被他躲了过去,但却从来没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况。 他身上这件三山符籙的至宝,可不是什么大路货色。 更不是传统意义上一次性的符籙。 那可是足足花了祖师爷几十年才炼成,不知道用了多少条命才攒够这么多魂魄。 更是现如今三山符籙硕果仅存的唯一一件至宝。 并且这东西可以回收,并且收起后只需寻一处阴气浓郁之地,蕴养半月便又能再次释放。 但现如今这件至宝却被高顽损坏,这可如何是好? 他回去以后又该如何向门里交代? 要知道这种至宝可不是他的个人财产。 门里虽然给他用,但也会定期派遣长老进行检查。 再加上是祖师爷所留,本就属于传世的宝贝。 因此钱串子只有使用权,可没有所有权。 弄坏了那他就是三山符籙的罪人! 钱串子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现在就像是一个头开雇主豪车出来,却遭遇车祸的维修店员工。 心中惶恐不已。 现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搞清楚,高顽施展的到底是什么手段。 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将功补过。 「小畜生!老夫跟你拼了!」 想到这里钱串子红着眼睛,一拳砸砸向高顽胸口。 这一拳他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又快又狠,比刚才施展的所有攻击都要猛。 为的就是一拳让高顽失去反抗能力。 但出乎钱串子意料的是。 面对他这含怒一击,高顽这次却并未向先前那样躲闪。 他仅仅只是身子往旁边一侧,险而又险的让过他呼啸而来的拳锋。 于此同时手里的长剑顺势往他胳膊上一搭。 不砍,不刺,就是那么轻轻一搭。 像拿筷子夹菜一样随意。 但下一刻。 高顽长剑上明灭不定的光晕,刚一碰到骨甲便立即和先前一样,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像烧红的铁条放进水里。 钱串子胳膊上瞬间冒出一股灰白色的雾气。 那块骨甲的颜色,也从灰白迅速变成了死灰。 嘎嘣一下直接从他手臂上崩碎开来。 钱串子嗷的一声叫出来,缩回胳膊连退了好几步。 先前的愤怒被这一下彻底打醒。 钱串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青黄不接。 他想不通。 高顽可不管他在想什么。 长剑在手里转了个圈,整个人欺身而上像一阵风似的飘向钱串子。 这一次,他的速度快得离谱。 御风全开。 加上这段时间吸收的煞气被全部消化。 高顽现在的速度,比刚回四九城时又快了一大截。 钱串子只觉得眼前一花,高顽就到了跟前。 惊慌之下,他本能地一拳轰出去。 可这一拳还没打实,高顽又已经从他左边滑到了右边。 像冰面上的一块石头,无声无息,又快又稳。 钱串子急忙转身试图格挡。 可刚转到一半,后背就传来嗤的一声脆响。 又一大片骨甲崩碎开来 「啊!!!」 钱串子叫得跟杀猪似的。 倒也不是因为疼,这阴兵符甲穿在身上,普通的攻击根本感觉不到。 只是这每次一符甲爆开的声音,都像是在剜他的肉,抽他的血。 高顽可不管他这那的。 一剑得手,立刻后撤。 虽然通幽对于鬼魂性质的符甲有着天然的克制。 但在将钱串子的这身皮彻底扒下来之前,他依旧伤不到这老东西的肉体。 于是等钱串子转过身来,他又从右边滑到了左边。 「嗤!」 又是一剑。 钱串子左肩上的骨甲又飘飞而起巴掌大的一块骨片。 这种钝刀子割肉一般的攻击,让全串子那是又急又气丶 开始疯了似的乱挥拳头,左一拳右一拳,上一拳下一拳,打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 可高顽就像一条泥鳅一样,怎么也打不着。 每一次钱串子以为要打中了,高顽总能在最后一刻飘开,然后顺手在他身上划一剑。 钱串子越打越慌。 他发现自己的速度在变慢。 逃跑的念头在心里不停滋生,钱串子开始后退。 可高顽怎么会让他跑? 钱串子退一步,高顽进一步。 钱串子退两步,高顽进两步。 而且高顽的速度越来越快。 「嗤!」 又是一剑。 这一剑势大力沉,钱串子背上的骨甲被彻底轰碎。 「别!别打了!」 「大兄弟....」 钱串子的声音都变了,带着一股子哭腔。 可高顽完全不理会钱串子的求饶。 长剑划过他上半身的同时,红铜质地的剑首顺势狠狠砸在钱串子的脑袋上。 砰! 一声闷响。 钱串子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扶着岩壁,大口大口喘气。 「我认栽!我认栽还不行吗?!」 被逼到角落的钱串子,再也没有了先前的镇定。 双腿一软就要给高顽跪下。 「认栽?」 高顽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戏谑。 「认栽就完了?」 钱串子弯曲的膝盖僵在原地。 「那你想怎样?」 高顽没说话,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钱串子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撞在岩壁上。 「别!你别过来!」 他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符籙。 定身符丶五雷符丶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一股脑全掏出来。 也不管有用没用,噼里啪啦往高顽身上扔。 可这些东西在慌乱之下被扔出,对高顽根本没用。 定身符还没靠近就被御风的气墙弹开了。 五雷符的蓝火打在高顽身前三尺,被无形的气流卷着拐了弯,轰在旁边的石头上。 其他的符籙更是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高顽连躲都没躲,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前走。 钱串子扔完符籙,发现高顽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高顽低头看着他。 钱串子仰头看着高顽。 破碎骨甲后面的脸上,不知何时鼻涕眼泪早已糊了一脸。 「大,大哥……」 钱串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 「我,我真不知道你这么大的本事……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跟你动手啊……」 高顽看着像一条狗一样,毫无门派尊严的钱串子沉默了一瞬。 钱串子以为他在犹豫,赶紧继续表示诚意。 「你放我一马!我什么都告诉你!他们那个计划就在两天后的夜里。」 「谁牵头,总共多少人,什么时候动手,在哪儿动手,我都知道!」 「还有!我还能帮你!我在三教九流混了几十年,人脉广,门路多,你要是想对付谁,我帮你递消息丶踩盘子丶拉关系!」 「我还有用!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当卧底!」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钱串子说得唾沫横飞,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高顽看。 「当卧底?」 「对对对!当牛做马!」 钱串子点头如捣蒜。 「你这种人,我敢用?」 高顽把剑抬起来,剑尖抵在钱串子胸口的骨甲上。 「而且你觉得,我会留你?」 钱串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别!别杀我!我还有用!我真的还有用!」 他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可话还没说完。 高顽剑尖便往上一挑,钱串子胸口的骨甲被彻底挑开。 灰白色的雾气如同决堤一般涌出。 钱串子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地上缩。 他拼命往后退,可后面是岩壁,退无可退。 高顽往前走了一步,剑尖又抵在他胸口。 「你的话劳资信不过,所谓的计划我自己会查。」 「现在给爷死!」 第334章 静虚出手。 高顽剑尖抵在钱串子胸口,滴滴鲜血开始渗出。 他手腕正要发力。 「铮!」 一声琵琶响,从山坳上头飘下来。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有人拿根针,不紧不慢地往耳朵眼里扎。 高顽手里的剑顿了一下,那声音钻进来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自己整条右臂突然麻了一瞬,像是被电打了似的。 钱串子趁这工夫连滚带爬往旁边窜出去好几步,背靠一块大石大口喘气。 颤抖着捂住自己渗血的胸口,试图通过按压止血。 高顽没有立即追击。 他抬起头,看向山坳上头一块凸起的岩石。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在不远处的山坡上。 那里站着个人,穿一身藕荷色的夹袄,头发用根银簪子绾着,怀里抱了把琵琶的俏丽身影。 是静虚。 白天在前清王府见过的那个青羊宫的女人。 她站在坡上,琵琶横抱,一只手按着弦,另一只手还在弦上搭着,刚才那一声就是她弹的。 「高小施主好大的火气。」 静虚声音不大。 但在夜里听得真真的,像是贴着你耳朵说话一样,很是诡异。 「这三山符籙的钱道长好歹也是咱们道上的老前辈。」 「妾身不知道小施主的师父是谁,但三教九流本是一家,你这么一剑下去,传出去不怕人说你欺师灭祖?」 高顽没搭理她这话茬。 他把手里的精钢长剑往旁边甩了甩,剑身上的灰白色雾气散去,露出底下的钢色。 「就凭你也想拦我?」 静虚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在月光底下看着挺好看,但高顽注意到,她按弦的那只手,指尖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铮铮铮!」 三声连响,比刚才那一声急得多。 琵琶声像刀子似的从坡上切下来,高顽脚边的碎石被震得跳起。 地上的积雪被犁出三道沟,直奔高顽站立的位置。 高顽脚尖一点,整个人往旁边飘出去三丈。 三道音刃擦着他衣角划过,轰在身后的岩壁上,炸出三个碗大的坑。 一时之间碎石飞溅,尘埃四起。 钱串子赶紧躲到石头后面,眼珠子瞪得溜圆。 看看静虚又看看高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青羊宫的琵琶,果然名不虚传。」 高顽把剑横在身前,一股杀伐之气开始在周身弥漫。 静虚轻轻摇了摇头。 「小施主谬赞了。贫道这点微末伎俩,跟小施主的仙家手段比起来不值一提。」 她说着,手指在弦上又拨了一下。 这一下不重,声音也不大,但高顽感觉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紧接着,静虚身后那片阴影里,开始有东西往外走。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 眨眼工夫,她身后站了黑压压一片。 那些东西约莫两米来高,脸上清一色戴着山羊面具,身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露出来的皮肤青灰发黑,像是埋了好多年的老尸首。 这些人型生物的手指头又细又长,指甲在月光底下泛着青光。 静虚身后,整整齐齐站了两排,少说也有二十来个。 「青阳傀儡!」 这独特的外形,高顽一眼便认出来了。 之前在翻那些瓦屋山得到的古籍的时候,他就见过这种傀儡的详细描述。 和普通的炼尸术不一样。 青羊宫的这种看家本事,是用秘法在活人体内灌入大量水银,然后炼成半人半鬼的傀儡。 因为水银堆积的缘故,这些傀儡的皮肤变得极其坚硬,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具体的炼制方法古籍上没有。 但据说炼成之后跟活人差不多,能走能跑能打,就是没有脑子,只会听主人的命令。 瓦屋山那本书上写着,青羊宫全盛的时候,手里不过三十六具青阳傀儡。 现在一口气拿出来二十多具,怕是连家底都翻出来了。 「小施主好眼力。」 静虚笑着点了点头。 「这些孩子养了好些年,今天头一回带出来见人。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施主多担待。」 她说话的语气,跟菜市场卖菜的大妈介绍自家白菜似的,客气得很。 但高顽注意到,那些青阳傀儡的眼睛,在月光底下慢慢亮起来了。 绿莹莹的,跟坟地里的鬼火一样从眼眶里头往外渗。 「高顽!」 「你放我一马!我帮你!这婆娘的傀儡不好对付!我知道它们的弱点!」 钱串子躲在石头后面喊了一嗓子。 那股子不争气的样子,全然不顾静虚是来救他的。 引得站在山头的静虚太阳穴青筋忍不住一跳。 当然这些也有可能是两人特意给高顽下的套。 因此高顽并没有理会钱串子的聒噪。 他看着坡上那二十多具傀儡,又看了看静虚怀里的琵琶,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东西如果和古籍中记载的一样的话。 每一具估计都有山魁的水平。 不是说打不过,是打起来太费时间。 再加上静虚在后面偷袭,那音刃的威力高顽刚才见识过了,挨上一下够呛。 最主要是静虚过来的时候,自己的乌鸦居然没有发现。 这就很难保证周围,还有没有人盯着。 在这种情况下,高顽能不用神通就尽可能少用。 保持神秘,才能让人一直畏惧。 就在高顽盘算着,怎么才能将山头上那个老婊子打下来的时候。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从四九城方向来的。 「轰!」 声音不大,但在这夜里听得分明,像是有人往地上扔了个大炮仗。 第335章 将计就计。 高顽的眉头皱了起来。 紧接着,又是几声。 「轰轰轰!」 比刚才那一声密,一声接一声,跟炒豆子似的。 然后就是枪声。 「哒哒哒哒哒!」 其中五六式半自动的声音,也有一些m14步枪的声音。 但最多的却是那标志性的撕布机。 至少上百挺mg42在咆哮! 静虚脸上的笑容再次灿烂了几分。 她往旁边让了让,像是在给高顽让出视线。 「小施主,城里好像出事了。」 高顽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仿佛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被改写。 他死死盯着静虚,握剑的手掌青筋暴起。 「小施主不用这么看我,奴家会害怕的。」 静虚轻轻摇了摇头。 「而且奴家这次就是来拖住你的!」 「城里的事情,跟我没关系,跟青羊宫也没关系。」 「妾身也希望和小施主无关!」 她说着,又拨了一下弦。 「铮!」 这一声不重,但那些青阳傀儡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 二十多个两米高的羊头怪物,同时动的那一下,震得山坡上的碎石往下滚。 「你什么意思?」 高顽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他现在的感觉很难受,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股力量驱使着他前往四九城看个究竟。 「我的意思很明白。」 静虚身后一具青阳傀儡缓缓蹲下。 静虚顺势坐在它宽阔的肩头,似乎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施主你本事不是一般的大,从四九城一路杀到川蜀,又从川蜀杀回来。」 「从夔门开始,酆都门上下叫你杀了个对穿,连柳家大长老那样的老前辈都折在你手里。」 「我们这些剩下的余孽们,心里头可是怕得很啊。」 静虚说话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弦上搭着,随时能拨下去。 很显然她的内心并没有表面上那般从容。 「你想说什么?」 高顽不太明白这老婊子,复述这些东西的意义在哪里。 于是他直言不讳的问了出来丶 「我想说....」 静虚顿了顿,目光从高顽身上移开,往四九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有人打算将计就计。」 「既然摸不透你和你师傅的底细,那不如先把你引开?」 「按照我们得到的情报,你能有现如今的战绩必定少不了你师傅在暗处帮衬。」 「等你走远了,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你那个所谓的师傅必定也会跟着离开四九城。」 「唯一的变数走了,那么......」 静虚一边说话,眼睛一边开始四处乱瞄。 她现在也很紧张。 高顽那个师傅实在太过神秘。 别说脸了,迄今为止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他师父出现过。 除了对方是一名炼炁士的信息以外。 道上没有任何关于高顽师傅的信息。 没了实力标准,不知道任何喜好,也不清楚性格,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九州人士。 完全就是谜一样的存在。 当然,他们内部也怀疑过高顽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师父。 从头到尾都是他放出来的烟雾弹。 但这几乎不可能。 因为炼炁士不管是功法还是修炼方式,和他们这些三教九流完全不一样。 即便是他们掌门的宝库中也没有对应的修炼方式。 更别提高顽在崭露头角之前就是一个普通人。 祖上连个她们这样的人都没出过。 而且现如今的世界上,只有炼炁士才能修出法力。 他们三教九流高层虽然实力不弱,但修炼的无一例外都是低一等的真气。 很不巧的是,静虚就在高顽身上感觉到了强大的法力波动。 这种纯粹又强悍的力量,他们无数人梦寐以求但又毫无办法。 因为炼炁士除了本身需要极高的天赋以外。 还需要完整的传承,以及每次实力的进步都要旁人进行协助。 也就是传说中的护法。 不然在现如今的末法时代,低等级的炼炁士很容易就会法力外泄,从而沦为废人。 法力的气息在他们这些高手眼中实在太好辨认。 就像一颗太阳一样,在到哪里都会让他们这种修炼真气的人忍不住避让。 因此根本没人怀疑有人胆敢假冒炼炁士。 随着静虚话音落下。 高顽似乎想到了什么,瞳孔一缩。 他猛地回头,往四九城的方向看。 那里的战斗越发激烈,城里的火光连成一片,开始向着中心区域蔓延。 「这就是你们把我引出来的目的?」 「可别污蔑我啊,可不是妾身要骗你的。」 静虚笑着摇了摇头,下巴朝钱串子那边努了努。 「钱道长跟你在城外打了大半夜,这动静可不小,我们在城里没理由装作不知道。」 高顽回头看钱串子。 钱串子吓得又往回缩了缩脖子,同时嘴里开始辩解。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我就是想跑路,我真没想坑你和你师傅……」 钱串子此刻慌得一批赶紧撇清关系。 特别是在得知附近可能还有一名老牌炼炁士的时候。 差点尿了出来。 「钱道长怎么想的不重要,关键道长你成功了不是么?」 静虚连忙打断钱串子的话,再次把锅扣在他的头上。 她今天能站在这个距离高顽两百多米的地方,已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 要知道她要面对的可是两个炼炁士啊。 整整两个! 当初那位黑琉璃的主人面对的也才一个。 静虚现在整个人都快应激了。 「你从会场跑出来的时候,大长老他们都看见了,没理由炼炁士看不见。」 「后来他派人和我们说只要你在城外闹出动静,这位高施主出于好奇一定会跟出来。」 「现如今计划早就准备妥当,还没到的人手乾脆直接在外围吸引援军的注意。」 「而他们这些已经进城的人.......」 静虚说着,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拨。 这一声不重,但远处的四九城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突然亮了一下。 惨绿色的光柱,从南锣鼓巷的方向升起来,直直地捅上天去,像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 那光柱足有小房子那么粗,绿得发黑,看着不像光,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喷出来了。 紧接着,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一根接一根,从南锣鼓巷开始,沿着某个看不见的轨迹,一根一根地拔地而起。 二十四根光柱,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把南锣鼓巷丶连带着皇宫一起的一大片军政要地,全圈在里头了! 第336章 真正的底牌是什么? 从山坡上看过去,那二十四根光柱像二十四根钉子,把四九城的正中心死死钉在地上。 惨绿色的光照亮了半个城,连天上的云都被映得发绿。 「轰!」 又是一声爆炸,比刚才那些都响。 火光从光柱圈子里头冲起来,黑烟滚滚,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 枪声更密了,跟过年的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高顽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十方血煞阵!」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静虚没说话,只是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只是那笑容在绿光的映照下,说不出的诡异。 「钱串子!」 高顽回头盯着躲在底下的钱串子。 「你刚刚不是说,你们的行动在两天后吗?!」 钱串子整个人都在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害怕了。 是恐惧,是那种知道自己死定了的恐惧。 「钱施主倒也没有诓骗小兄弟你。」 静虚难得的为钱串子开脱了一把。 「而且不光说给你听,也说给火和尚听,说给何七爷听,说给当时在座的所有人听。」 她顿了顿,嘴角翘了翘。 「你们这些人,心里头想什么,大长老清楚得很。」 「要是让你们知道真正的日子,你们不是提前走漏风声,就是临阵退缩。」 「所以你们这些狗东西居然敢骗我?!」 钱串子似乎又抓到了救命稻草,声音顿时高亢起来。 静虚摇了摇头。 「你们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 「等事情办完了,到时候论功行赏,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钱串子张着嘴,想要反驳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反驳。 高顽没听他们互相扯皮的废话。 他的目光从那二十四根光柱上收回来,盯着静虚依旧有些疑惑。 「海里驻扎的内卫不是泥捏的,就明面上你们那些个三教九流,就算再多上两三倍也不过是重蹈当年的覆辙。」 「说说吧,你们暗地里到底准备了多少人?」 「该不会那个芦屋家的小日子,也是幌子?」 静虚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施主不愧是炼炁士,果然聪明。」 她点了点头,顺便暗搓搓的拍了个马屁。 「芦屋家的井上君确实是幌子。他在会上说的那些话,什么六甲奇门,什么钉头七箭,都是故意说给你或者可能存在的探子听的。」 「最后就算没骗到你,钱施主也能吸引不少内卫的视线。」 静虚现如今那叫一个有求必应。 毕竟她一个妇道人家的任务,仅仅只是拖住高顽和他师傅这两个不稳定因素。 别说回到几个问题了。 就算高顽想干她一个前后通透,静虚都没意见。 「那你们真正的底牌又是什么?」 高顽显然也意识到面前这两人,其实并不想与自己为敌。 于是索性开始寻问一些关键性的问题。 毕竟通幽得到的记忆碎片是残缺的,高顽很难保证自己能得到全部信息。 静虚没急着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琵琶,手指在弦上轻轻搭着,像是想弹,又没弹。 尽可能的在拖延时间。 「小施主你入行的时间短,可能知不知道这世上除了咱们九州的奇人异士,别的地方也有他们的本事。」 「岛国那边除了有安倍家,芦屋家这些名声在外的阴阳师以外。」 「他们上头还有一派人,叫九菊一派。」 九菊一派! 高顽想起自己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前世和一起发财的同夥们有聊过一些这方面的东西。 说岛国的阴阳师分两派,一派是安倍家的天文道,一派是芦屋家的历道。 但这两派上头,还有个更为古老的名叫九菊一派。 传说是唐朝的时候,有岛国人渡海来中国学道,学了三十年没学成,最后偷了几本残卷回去,自己瞎琢磨出来的。 这帮人的本事不伦不类,既像道术又不像,既像阴阳术又不像,但架不住他们狠。 并且在几十年前军队打过来的时候,九菊一脉很多也跟了过来。 现如今的九州大地上,到处都是他们留下的脏东西。 跟牛皮癣一样,那是怎么也除不尽。 「九菊一派的人,早就到了。」 静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 「其实也不说早到,应该说他们一直没走过,几个月前四九城被端掉的那个据点,据说就是他们的藏身之地之一。」 「只可惜上头有人在干预,最后就连民俗局也没能发现据点下方的阵法。」 「这股门阀世家的力量,即便是我等这些门派也不敢轻易得罪。」 「不然以我们青羊宫的利益来说,反正我个人是不赞成这次行动的。」 「小施主你一定也会理解我一个妇道人家的不容易的,对吧?」 静虚说着说着,不经意间抹了抹眼泪,做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疯狂向高顽展示自己的情非得已。 不经意间盖在肩头的薄纱滑落,露出一片动人心魄大片粮仓。 将一股熟透了的美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要不是高顽先前在前清王府,听着她极具反差的对话。 还真就给这老婊子给骗过去了。 二十来岁的小年轻最见不得这种人妻感。 稍不注意就会被调成狗。 「那些境外势力总共多少人?」 但很显然,高顽并不吃她这一套。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这两人砍死。 然后回到四九城去见证历史。 高顽看着火光漫天的四九城,隐隐有些觉得接下来的动荡似乎找到原因了。 「不多,也就一两千个。」 静虚想了想。 「但里面个顶个的都是好手,其中九菊一派领头的是个老太太,叫菊川樱,今年七十三了。」 「她在岛国待了六十年,在九州待了十三年,这十三年她哪儿都没去,就在四九城周围转悠。」 「据说和你们四合院那个老聋子还颇有渊源。」 「哦?愿闻其详。」 高顽冷不丁掏出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示意静虚继续。 静虚看着这一幕眉头一抽。 一时之间竟然看不出高顽这一手,是八门搬运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要知道她现在的精神可是高度集中的状态。 周围就算有蚂蚁爬过,静虚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高顽先前那一手无中生有的动作,确是没有任何法力波动的产生。 甚至就连真气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呢? 第337章 互相试探,都很满意。 这个下马威静虚不理解,但她又不敢问,只得咽了口唾沫重新打了一份腹稿。 将先前准备的真真假假说辞推翻。 猜测可能是高顽对于自己刻意回避关键信息有些不满。 毕竟稍微想一下就知道,那上千号人不可能只听一个老太太的。 其他国家应该也有不少高手到场。 但既然高顽没有指出来,静虚也不好自己拆自己的台。 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讲。 「小施主你知不知道,这四九城底下的龙脉在哪儿?」 高顽心中和静虚想的大差不差,本打算想法子敲打一下这个老婊子。 突然听到龙脉二字不由得愣了一下。 该说不说,这还真是高顽的知识盲区。 而静虚看着不声的高顽,不由得松了口气。 继续开始拉扯他的注意力。 「龙脉这东西,说是脉,其实它是气,是几千年来这地方攒下来的气。」 「这股气在哪儿国运就在哪儿,龙脉断了,国运就断了。」 静虚说着,往四九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九菊一派光是找龙脉的节点,就足足找了十三年。」 「找到之后立马用斩龙钉钉住。」 「一个节点一根钉子,一共一百零八根。」 「等一百零八根斩龙钉全钉下去,我九州的龙脉只要一断,这国运......」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钱串子在岩壁底下听着,整个人不由得抖了起来。 「你们真是疯了……这可是要断子绝孙的事……」 他的声音又哑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显然对于斩龙一事知道的也仅仅只是一部分。 「断子绝孙?」 静虚那笑声在夜里回荡,说不出的凄凉。 「钱道长,你以为咱们这些入了行的人当真还有子孙后代么?」 「从大清亡了那天起,咱们这些人就是没根的浮萍。」 「民国的时候,军阀拿咱们当枪使。」 「岛国人来了拿咱们当狗使!」 「后来新社会更不用说了,民俗局那帮人更是追着咱们打了十几年!」 静虚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 「破山伐庙!现如今我们这些封建迷信走到哪儿都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门里的宝贝更是被抢得一乾二净!」 「所以你们就帮着外人,要动我九州的根基?」 高顽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静虚没接这话。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琵琶,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施主你说这话,是因为你没经历过这些。」 静虚声音变得有些空灵。 「你虽然经历了变故,但你之前有爹有妈,有四合院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 「你没有被人撵得跟野狗似的到处跑过,没有被人把祖宗牌位摔在地上踩过,没有在半夜里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问你是哪门哪派的余孽。」 「因此你才会为了妹妹不惜与整个瓦屋山为敌。」 「别人都不信有人会为了一个丫头片子做到这一步,但我信!」 「因为我曾经也有一个哥哥!」 静虚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只是后来没有了,我们这些没有家的人,到了哪儿都是异乡。」 「帮谁不是帮?打谁不是打?」 「只要能为我青羊宫争取到足够的生存空间,世道乱了又能如何?」 高顽盯着她看了几秒。 「放你娘的屁。」 静虚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没家是你的事,你没根是你的事。你把别人的家砸了,把别人的根刨了,回头跟我说你可怜?」 高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刀子似的。 「你可怜你汝母的,你们这种卖国贼也配拥有亲情?」 「你死去的爸妈在地下知道你现如今在干这种事情么?」 静虚被骂得脖子僵硬了一瞬,手指忍不住在弦上按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施主说得对。」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们不可怜,我们是畜生,是禽兽,是死了该下十八层地狱的东西这些我都认。」 「但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我就是来拖住你的。」 「事已至此小施主要杀要剐妾身认了,但你别想进城!」 天聊到这里被彻底聊死了。 接下来就是不死不休! 静虚说完,手指在弦上猛地一拨! 「铮铮铮铮铮!」 一连串的音刃从琵琶上炸开,比刚才密集了数十倍,跟下雨似的往高顽身上招呼。 高顽脚下一蹬,屁股下的凳子消失,整个人往后飘出去好几丈。 音刃劈在地上,碎石乱飞,积雪被炸得满天都是。 可他还没站稳,那二十四具青阳傀儡就动了。 它们从山坡上散开,分成三路,左路八具,右路八具,中路八具,从三个方向包过来。 两米高的羊头怪物,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但它们每迈一步,地上的石头就被踩碎一块。 高顽看了一眼四九城的方向。 那二十四根光柱还越来越亮,把半个天都映绿了。 显然已经到了真正爆发的边缘。 这个阵法高顽了解得也不多。 古籍上明确记载,一旦阵法完成外面的人几乎不可能进得去! 要是想插一脚,那么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小施主,别想了。」 静虚的声音从坡上飘下来。 「这十方血煞阵从布置到启动,教里用了整整三年!」 「三年时间,我们把一百零八根斩龙钉,一根一根地钉进四九城的地底下。」 「你知道这三年我们死了多少人吗?」 「每一颗钉子都需要一个生桩,再加上被发现的,好几百条人命,就为了今天这一个晚上!」 静虚说着,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神色变得凛冽。 「这一个晚上,你进不了城。」 「我说的!」 静虚这两句话一改先前的柔弱。 她和高顽聊了那么长时间,他师傅都没出手。 很显然高顽背后的那位炼炁士并不在乎神州是否易主。 事实上除了民俗局那位以外,九州之上的炼炁士几乎不参与门派与民间的斗争。 那些炼炁士私底下,甚至称呼他们这些修炼不出法力的人为凡人。 其实这么说也没毛病。 毕竟和炼炁士动辄数百岁的年纪比起来,他们可不就是凡人么。 因此在试探出对方的底线后,静虚不打算再留手。 毕竟要只是单单对付一个高顽的话。 静虚还是有信心的,毕竟他实在太年轻了。 光是靠磨,静虚感觉自己也能把高顽的法力磨光。 在高顽没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那位炼炁士想必也不会以大欺小。 而高顽除了刚刚的信息外。 驱使着乌鸦也把周围五公里的地方地毯式的搜索了一遍。 发现确实没有其他人后,彻底放松了下来。 第338章 内鬼到底是谁? 他握着剑,站在山坳里,看着面前这二十多具傀儡。 但在彻底撕破脸之前,高顽还想问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静虚。」 他开口了。 「施主还有什么想说的?」 「你说这十方血煞阵,你们布置了三年?」 「没错。」 「三年时间民俗局的人,就一点都没发现?」 静虚的表情变了一下。 要不是高顽眼尖,根本看不出来。 「施主这话什么意思?」 「四九城是都城,是心脏。」 「你们在心脏上钉钉子,还钉了一百零八根,民俗局的人就算全是瞎子丶聋子丶傻子,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不打算说是你们上面那位到底是谁么?」 山坳里安静下来了。 连风都停了。 静虚抱着琵琶站在坡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小施主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此事过后你还要在神州走动.....」 「算了,那种程度的人物估计你也没见过,说说看民俗局里是不是也有内鬼?」 高顽直接打断静虚的劝解,退而求其次。 静虚再次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枪声还在响,爆炸声一声接一声。 「民俗局里头,确是有人不想让那位炼炁士回来。」 「他压在那些人头上的时间太久了,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压到垂垂老矣。」 「没有人能经得起这种漫长的等待。」 「就连秦皇汉武,也会因为自己年龄的增大而变得不再英明,更何况是普通人?」 高顽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人,或者那些人都有谁?」 「我不知道。」静虚摇了摇头。 「不光我不知道,大长老也不知道。跟咱们接头的那个人,每次来都戴着面具,而且就连他也只传话。」 「没见到正主你们就信了?」 「版本来是不信的。」 静虚苦笑了一下。 「但人家给的实在太多了。」 「十方血煞阵的阵图,是那人给的。」 「一百零八根斩龙钉也是那人给的,就连四九城底下龙脉的节点,还是那人给的。」 「人家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咱们只需要出人就能得到一个肉眼可见的美好未来。」 「这种事,换了谁,谁不干?」 「轰!!!」 一声巨大的爆炸从四九城方向传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那二十四根光柱中间,又升起了一根。 那根血红色的光柱比其他的都粗,直直地捅上天去,把云层都烧穿了一个洞。 血红色的光照下来,把整个四九城都染成了暗红色。 「成了!」 静虚看着那根血红色的光柱,眼中闪过一抹狂热! 但还没等她的笑容出现在脸上。 那道光柱便硬生生爆开! 静虚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高顽看着先前光柱升起的位置轻笑一声。 「内卫的实力果然不会让人失望,我们也开始吧!」 高顽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突然消失在原地。 不是隐身,而是速度快到了极致。 快得静虚的眼睛跟不上。 「铮铮铮!」 静虚的手指在弦上疯狂地拨,音刃不要钱似的往四面八方炸。 但那二十多具青阳傀儡,已经有三具的脑袋飞了起来。 灰青色的血液从脖腔子里喷出来,溅在地上,把积雪烧出一个个洞。 高顽的身影在傀儡中间穿来穿去,手中长剑拖出一道蓝黑色的亮光。 他手里的剑不砍别的地方,专砍脖子。 一剑一个。 那些原本应该刀枪不入的傀儡,在高顽剑下跟纸糊的似的,脖子上的骨头一碰就断。 静虚的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高顽在知道城里出事之后,还有心思跟她打。 她以为他会急,会慌,会想办法冲进城。 只要他的目标是四九城,那她就能拖很久! 但现在高顽的目标貌似是自己! 眨眼工夫,二十多具傀儡倒了七具。 剩下的十七具已经围不住了。 高顽的速度太快,它们根本碰不到他的衣角。 「小施主!你这是何必?!城里的事你管不了了!你杀了我的傀儡也进不了城!」 身下的傀儡将静虚扛起,开始缓缓后退。 第八具,第九具,第十具。 傀儡的脑袋一个接一个地飞起来,灰青色的血液溅了一地。 静虚的心在滴血。 这些傀儡是和钱串子的阴兵符甲一样是青羊宫的至宝。 死一具就少一具。 照高顽这个杀法,用不了半个钟头,他们青羊宫即便最后成为赢家也会沦为二流势力。 「住手!」 静虚咬着牙,手指在弦上猛地一拨。 琵琶声炸开的瞬间,高顽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口子。 一股黑气从地底下喷出来,裹住了他的脚踝。 高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往下一斩。 黑气被斩断,但只断了一瞬,马上又合上了。 「这是地缚咒!」静虚的声音从坡上飘下来,带着点得意。 「小施主脚下踩的这块地方,底下埋了不知道多少死人。」 「这地缚咒借的就是这些死人的怨气,你是斩不断的!」 高顽试了试,脚踝上的黑气果然跟牛皮糖似的,斩断了又合上,斩断了又合上。 他索性不再理会。 左脚用力往地上一跺。 「轰!」 担山的力量从脚底下灌进去,整个山坳都震了一下。 地面裂开一道大口子,从高顽脚底下一直裂到坡上,差点把静虚站的地方也劈开。 那股黑气被这一震,竟是硬生生被震回了地底。 这开山裂石的一幕太过震撼。 静虚抱着琵琶直接愣在原地。 再抬头的时候,高顽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三尺距离,一颗大好头颅飘飞而起。 直到死,静虚都没想过自己会死得如此的草率。 她还有好多事情没做! 她不甘心啊! 钱串子看着这一幕想假装看不见。 但还没来得及当鸵鸟,他就看见了自己的后背。 没办法。 时间不等人。 下方的四九城人脑子已经打成了狗脑子。 其他人高顽不在乎。 但他突然想起,那位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人还在里面。 以他的脾性必然不会老老实实的呆在大后方! 而他一旦出事,将不可能有人能压得住如此之多的能人异士。 整个九州大地不乱也得乱。 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第339章 二十四鬼。 以前还小不屑一顾。 等年纪大点经历过一些困难以后,越发觉得他的伟大。 通幽神通催动到极致。 高顽五指如钩,硬生生从静虚尸体的天灵盖里拽出一团灰蒙蒙的雾气。 那雾气在他掌心里扭来扭去,像条被掐住七寸的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尖啸。 这位名声在外的静虚散人就算死了,魂魄也比寻常人要强上一些。 与此同时,钱串子那边也飘起一团。 只是体积比静虚的小一些。 颜色也淡上不少,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边缘甚至已经开始消散。 高顽左手一捞,把两团魂魄拢在一起,也不管它们怎么挣扎,直接塞进壶天里。 他没工夫细看。 四九城方向,那二十四根光柱已经亮得有些刺眼了。 虽然中心处的光柱没再升起。 但周围那些惨绿色的光,几乎已经把半边天都映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像发霉的铜锈,又像泡了很久的死水。 而且,似乎开始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些柱子里往外爬。 高顽离着好几里地,看不太真切。 但圈子里头先前战斗产生的火光,正在成片成片的熄灭。 眨眼工夫,南锣鼓巷就黑了一大片。 高顽把静虚和钱串子的尸首往壶天里一收。 来不及处理到处都是的青阳傀儡碎片。 脚尖点地,整个人像一支箭似的射出去。 御风全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书????????.????】 他这会儿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 一边跑,高顽一边分出一缕意识钻进壶天里。 一双大手直接探入两团魂魄的头颅,跟翻书似的,一页一页地翻。 先翻的是钱串子的脑袋。 这老东西的记忆乱得很,跟一团被人揉过的稿纸似的,东一块西一块。 高顽翻了好一阵,才找到跟十方血煞阵有关的东西。 钱串子知道的也不多。 但他只记得这阵法一旦启动,二十四根光柱立起来,圈子里头便会被暂时扯入阴土。 而那二十四根光柱分别代表二十四鬼。 魑丶魅丶魍丶魉丶鬽丶魁丶魃丶魈丶鬾丶鬿丶魀丶魆丶魊丶魋丶魌丶魐丶魒丶魓丶魕丶魖丶魇丶魇丶魗丶魙…… 这些字,高顽认识的不多。 好在钱串子的记忆里,也仅仅只对前十一个有解释。 显然这家伙因为阴兵符甲的关系,特意研究过这种东西。 其中魑为山中之精。 传说他它形如野兽,有角利爪,盘踞深山密林。 也有人说它长得跟龙一样,但通体黄色而且没有角。 魑的本质是兽形山神,主要靠蛮力袭击闯入领地之人,属于物理层面的威胁。 而魅则泛指的某种成了精的草木山石。 比如千年树精,黑山老妖这种。 魅的核心在于一个惑字,通常会幻化成常人喜欢的美色或者景物,从心智上使人迷失。 魅力一词正是源自于此。 严格意义上来说魅不是鬼,而是精怪的一种。 至于魍与魉据说是一种东西,两者皆属水中之怪。 《说文》称其罔两,山川之精,状如三岁小儿,赤目黑面。 相传在百年前还未迎来末法时代的时候,它们喜欢藏身水泽模仿人的声音呼唤姓名,待人靠近便拖入水中杀死。 其中魍偏指其形,魉偏指其影,合则为水鬼,善用回声迷惑路人。 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水猴子。 而鬽一般泛指是古旧器物所化精怪。 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或者各种器物。 据说一旦存在的时间长了,充分吸收天地灵气,亦或者人气之后就有概率转化成魅。 有些时候你觉得你的车,或者其他跟了你很久的老物件有像是有生命一样。 这种大概率不是幻觉。 这种东西成精以后经常会夜间压人吸血,经常鬼压床的要注意了。 至于魁就有点厉害了。 据说它是主宰文章兴衰之神,也就是常说的文曲星。 科举魁首就源于此。 但这根柱子上的魁,不是保佑人考状元的主儿。 而是那些考了一辈子什么都没考上,最后气死丶饿死丶吊死在考场外的穷秀才。 怨气大得很,最见不得活人读书。 酆都门主要炼制的就是这种东西,属于山魈的进阶版。 而魃也就是旱魃,所到之处赤地千里。 相传第一只魃是黄帝的女儿,死在半路上,最后变成了这玩意儿。 柱子上的这只,据说是阳支从西北戈壁滩底下挖出来的。 埋了不知道多少年,一身实力虽然不及旱魃,但也比寻常鬼物要厉害得多。 至于山魈高顽杀过不止一只,但那只是刚成气候的小角色。 柱子上的这只,据说不太一样,活了上千年也没被酆都门转化成山魁。 接下来的鬾,有些上不得台面,属于传统意义上的小鬼。 儿童夭折所化,专门吓唬小孩子用的。 孩子夜里哭闹丶发高烧丶说胡话,都是这东西在作怪。 这东西虽然实力不强,但柱子里封印的确是最多的。 足足有好几千只。 至于鬿,据说长得像鸡,传闻长着白脑袋,鼠足虎爪,喜欢躲在坟地里吃人。 但具体什么样,钱串子也不知道,就知道这东西厉害得很。 阴兵符甲的模版就是用魀制成的。 剩下的魀,肚子里长了个鬼头,特别贪吃但却没有味觉。 喜欢附身在活人身上,想要杀它就得把宿主的肚子掏空。 非常难缠。 这二十四根柱子,分别对应二十四只鬼王。 每一个都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东西,每一个手下都有一大堆小鬼。 开阴土这种操作高顽在蜀地就见过不止一次。 显然是邪教的拿手把戏。 只是高顽没想到他们这一次居然搞得那么大。 十方血煞阵一成,阴土一开。 这些鬼王和他们麾下的小鬼在阵法的范围内,几乎就是不死的存在。 高顽翻完了钱串子的魂魄,趁着还有几分钟才到四九城。 又去翻静虚的。 与先前的对话一样。 这个静虚知道的明显比钱串子多得多。 青羊宫这次出了大力,除了人手和二十四具青阳傀儡,她们还出了十二个会唱傩戏的老祭祀。 负责在阵法启动的时候,敲锣打鼓,唱傩戏,给那些鬼王引路。 让它们知道那些人是敌人,那些人是队友。 高顽翻到她记忆的最后一层,终于找到了最关键的东西。 以为这十方血煞阵是借龙脉起阵的缘故。 运行的时间一长,对四九城的破坏将是永久性的。 到最后,整个四九城都得变成鬼城。 第340章 入城。 在静虚记忆的最深处,高顽也如愿以偿找到了真正幕后主使的身影。 但让他意外的是,主使不是一两个人。 而是一群人! 这一刻他仿佛理解了一些事情。 同时也得知这件事情远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更不是单纯的邪教暴动事件。 里面牵扯的东西或许直接决定这个国家未来的走向。 意识到这一点。 高顽反而不着急了。 毕竟就连自己都能查出来的东西。 他们不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高顽把意识从壶天里抽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东直门了。 从城墙豁口往里看,整座城像一口架在炉子上的铁锅。 黑烟滚滚,火光冲天。 高顽前段时间搞出来的动静,和这一笔简直如同儿戏。 不远处躺着一具尸体,穿着军装脸朝下趴着,后背上一大片乌黑的血渍。 血从身下漫出来,在石板地上摊成一大片,显然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 计划呼吸在高顽离开四九城的那一刻便已经开始。 高顽从城墙豁口翻进去,落脚的地方是一条窄巷子。 这片地界是有名的老城区。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边的墙挤得人喘不过气来。 头顶上只有一线天,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走了十几步,听见前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人在哭,只是声音压得很低,呜呜的跟猫叫春似的。 高顽一个纵身跃上房顶。 前头的巷子口,有个人从拐角处跑出来。 头上裹着白毛巾,手里攥着一把菜刀。 跑了两步,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泥。 菜刀脱手飞出去,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惊恐的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赶紧爬起来往前跑,鞋都掉了一只。 不多时后头追上来两个人。 一个穿的是黑棉袄,腰里别着一把王八盒子,歪戴着帽子,嘴里骂骂咧咧。 另一个穿的是灰布中山装,手里拎着一根铁管子。 「跑!你他妈再跑!」 穿黑棉袄的追上来了,一脚踹在白头巾的后腰上。 白头巾哎呦一声,狠狠摔在地上开始奋力挣扎。 见此情形黑棉袄弯腰把王八盒子拔出来,顶在对方的后脑勺上。 「狗东西!老实点!」 白头巾被这一指,趴在地上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呜呜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还他妈哭?」黑棉袄啐了一口。 「你们这帮泥腿子平时不是挺横吗?以前抄家的时候不是挺来劲吗?这会儿知道哭了?」 「晚了!」 他扣了一下扳机,王八盒子咔哒响了一声,没响。 「操!」 黑棉袄骂了一句,把枪别回去,弯腰捡起地上的菜刀。 「老子一刀一刀活剐了你!」 可菜刀举起来还没落下去。 高顽便已然从房顶跃下,左手捏住黑棉袄的后颈。 右手长剑直接从他后腰捅进去,从肚子上穿出来。 这个过程乾净利落,就跟杀鸡一样。 黑棉袄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剑尖,愣了一下,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咕噜声。 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在巷子里回荡。 高顽把剑抽出来顺手在对方身上擦了擦。 失去支撑的黑棉袄像一袋面粉似的软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 血从肚子底下漫出来在石板地上摊开,冒着白气。 看见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一旁穿灰中山装的同夥顿时愣在原地,手里的铁管子举着,不知道该砸还是该跑。 本着雨露均沾的想法,高顽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咔嚓一声,带着血丝的骨头碴子从膝盖里刺出。 灰中山装嗷的一声叫出来,整个人往前栽,脑袋撞在地上,门牙磕掉两颗。 还没等对方开始挣扎,剑尖便已经抵在他后脑勺上。 「你们是谁的人?」 灰中山装嘴里漏着风,惊恐中又带着一股子色厉内荏。 「赵……我们是赵家的人,我劝你……」 「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你!啊!好汉饶命!我不知道,大概好几百或者好几千,总之四面八方都有……」 还没等对方放狠话,高顽便把剑尖往下压了压。 雪白的锋刃顿时入肉三分。 灰中山装惨叫一声,后脑勺上渗出一缕鲜血。 「除了你们赵家以外还有谁?」 「我不知道啊!大侠!我就是个跟着起哄的,我连枪都没有……」 高顽没等他说完,剑尖往下一送,穿过后脑勺,从嘴巴里捅出来。 灰中山装身子抽了几下,不动了。 直到死,他都不知道高顽为何如此果断。 蓝棉袄这会儿缓过劲来,趴在地上抬起头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连杀两人的高顽。 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糊着血和泥,眼睛红红的,嘴唇冻得发紫。 「同,同志……」 「你是……你是哪部分的?」 高顽没理会汉子的询问,弯腰从黑棉袄身上把那把王八盒子捡起来,揣进怀里。 又翻了翻他的口袋,摸出两个弹夹,几块大洋,一包烟,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高顽没细看,塞进兜里。 「同志……」蓝棉袄还想说什么。 高顽却是看也没看他转身就走,眨眼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蓝棉袄趴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几下。 可直到高顽的背影消失,也没敢张嘴央求对方拉他一把。 他也想问问高顽这个救命恩人叫什么名字,好等行动结束后上门报答。 可高顽刚刚那乾净利落的杀人的手法,实在太过可怕。 还有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煞气。 让他这个早年当过民兵队长的人,心中都有些发怵。 刚刚他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想来应该是某些特殊部门的人。 人家现如今忙得很,自己还是别给人家添乱了。 第341章 乱战。 小插曲并未占用高顽多少时间。 从东直门出来往西走。 伴随着越来越靠近暴乱的核心。 街面上越来越乱,尸体也越来越多。 周围的枪声不再是一阵一阵的,而是连成了片,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有时候突然密一阵,有时候又稀下来,但从来没断过。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路边的电线杆子上挂着标语,红纸黑字,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在夜风里哗啦啦响。 有家铺子的门板被砸烂了,里头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 旁边那家的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破了个洞,从洞里能看见里头有人影在晃。 但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多少哭声。 刚刚经历战火没多久就四九城人民,在度过最初的慌乱以后显然已经被组织了起来。 高顽拐进一条稍宽的街,走了没几步,前头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街那头,七八个穿军装的蹲在一堵矮墙后头,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啪啪啪地往外打。 对面的一座二层小楼的窗户上,机关枪突突个不停。 将下面几人压制得死死的。 一个军官模样的蹲在墙根,手里攥着一个步话机,对着话筒嘶吼。 「喂!喂!听得见吗?我们被堵在....这是哪?什么……」 「东四十条……对!东四十条!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军官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转头在大街上四处寻找着标志性的建筑。 步话机里滋滋啦啦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军官骂了一声,把步话机摔在地上。 「我们还有多少子弹?」 「我就弹夹里这些!」 一个年轻的战士缩回身子,将弹夹拆下来晃了晃。 「我也快没了!」 「我身上还有三发!」 见此情形军官咬了咬牙,把腰间的手枪拔出来,顶上火。 「同志们!援军马上就到!再坚持一会儿!」 话没说完,对面楼上突然飞下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地上滚了两滚,落在矮墙跟前。 「手榴弹!」 一个战士扑上去,把手榴弹捡起来往回扔。 可对面明显掐了瞬爆。 只见手榴弹刚脱手便在半空炸开,碎片噼里啪啦打在墙上溅起大片尘埃。 那个扔手榴弹的战士倒在地上,捂着胳膊血从指缝里止不住的往外冒。 「二狗子!」 旁边的人要去扶他,却被立即制止。 「别管我!得想法子把那狗日的火力点给端了!」 二狗子咬着牙浑身都在颤抖,他那条现如今只剩下一层皮连着。 显然已经不成了。 而就在这时,楼上又飞下来一个手榴弹。 这次更是直接砸在二狗子身上。 周围的几人顿时目眦欲裂。 一人想往前冲,却被同伴死死拽住。 路过的高顽叹了口气,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箭似的射出去。 御风开到最大,十几米的距离一步就到。 他在矮墙跟前停了一瞬,左手闪电般往地上一捞,把手榴弹捞起来往楼上惯去。 裹挟着破风声的手榴弹飞进二楼的窗户,轰的一声炸开,火光从窗户里喷出来,碎玻璃哗啦啦往下掉。 楼上传来几声惨叫,然后就没动静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矮墙后头的人全愣住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高顽是怎么出现的。 军官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墙后探出头。 看见高顽站在街当中,手里拎着一把黑不溜秋的短剑,衣服上全是土,脸上也灰扑扑的,看着跟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 「你……你是哪部分的?」 军官语气有些忐忑,毕竟高顽的样子看着实在不像什么好人。 高顽没立即回答军官的问题,而是往楼上看了一眼。 敏锐的感官让他察觉到楼上还有动静。 「楼里头有多少人?」 军官愣了一下,但高超的军事素养让他快速反应过来。 「不知道,至少还有五六个,他们的火力很猛,我们冲了好几次都不上去。」 高顽把剑往腰后一别,从怀里掏出两颗手榴弹拉掉拉环,往二楼窗户里扔进去。 手榴弹还没落地,他就已经冲到了楼门口。 实木大门与后面堆积的杂物,被高顽一脚踹开,整个人闪进去。 里头黑咕隆咚的,一股子火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都是刚才被炸死的。 楼梯口蹲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把m14,正往外瞄。 看见高顽出现当即便想要扣动扳机。 只可惜高顽的速度太快,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脸上。 大手一把攥住枪管,往上一抬。 「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全打在屋顶上,灰土簌簌往下掉。 紧接着那人还没反应过来,高顽后腰的长剑便已经抽出。 一剑封喉,乾净利落。 楼上还有动静? 高顽踩着楼梯上去。 只见二楼是个大开间,墙上贴着几张破旧的海报,地上扔着酒瓶子丶菸头丶子弹壳。 角落里蹲着三四个人,有的手里有枪,有的手无寸铁,全都吓得脸色煞白。 「别……别杀我……」 一个年轻点的把手举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我就是个跑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旁边一个年纪大的,脸上有道疤的壮汉瞪了他一眼。 「怂货!」 然后抬头看高顽,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股子发自内心的狠劲。 「你他妈是谁?报个名号!」 高顽没有搭理小瘪三的意思,一剑捅进他肚子里往上一挑,瞬间开膛破肚。 疤脸壮汉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肠子流了一地。 剩下几个看见这一幕全跪下了,阁楼里瞬间磕头如捣蒜。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我们就是跟着凑热闹的!真不是我们要来的!是上头逼我们来的!」 「我们也不想......」 高顽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把三八大盖,检查了一下,发现里头还有几发子弹。 他把枪挎在肩上,又从死人身上摸出几个弹夹顺手揣进怀里。 「你们是谁的人?」 高顽一边整理战利品,一边漫不经心的开口询问。 这年头还没开始禁枪,民间的枪枝保有量超过200万支。 不管是各个厂的保卫科,还是民兵护林员都会定期训练。 再加上大量退伍的老兵。 现如今的四九城虽说不上全民皆兵,但也差不了多少。 「是,是村里的民兵,还有街道一些巡逻的,同志,我们也是被逼的……」 「城里驻防的部队呢?」 高顽直接打断对方为自己开脱的话语,继续询问。 「他们早些时候被调到城外了。」 「南边丶北边丶西边现如今几乎都是我们的人……说是对面的援军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高顽皱了皱眉,忽略掉这个棘手的问题。 他走到窗口,往外看。 街上那几个当兵的已经从矮墙后头出来了,正往楼这边走。 军官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手枪东张西望一脸警惕。 高顽从楼上下来,军官看见他立即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同志!你是哪部分的?我得给你请功!」 高顽摆摆手。 「不必了,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我们是东城区民兵连的!我是连长,姓赵!」 军官说着,指了指身后那几个战士。 「这些都是我们街道的,还有几个是工厂的保卫科。」 「今天夜里暴动一开始,我们就察觉不对,立马组织起来了。」 高顽看了他们一眼。 七八个人,年纪最大的四十出头,最小的看着还不到二十。 穿的也是五花八门,有军装,有工装,有棉袄,有的连帽子都没戴。 手里的家伙也是东拼西凑,五六式半自动丶三八大盖丶猎枪,还有一个攥着一把杀猪刀。 但他们的眼睛里全是对功勋的渴望。 就是不知道等他们知道,对面也是民兵的时候,还不会不会如此战意高昂。 这该死的世道! 第342章 就在眼前。 「现在城里什么情况?」 现如今的四九城到处子弹乱飞。 就进城这不到一个小时,高顽就损失了好几只乌鸦。 不然他也不会情报如此匮乏,见人就问。 在热武器面前,即便是强化过后的乌鸦也扛不住步枪的连续射击。 因此高顽乾脆给它们下达了升空警戒的命令。 几百米的高度能显着降低子弹的杀伤力。 还能统筹全局,让高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赵连长闻言迟疑了一下,往西边一指。 「我们早些时候是从南锣鼓巷那边撤出来的。」 「刚一入夜那边突然就彻底乱了套,好几百号人从巷子里冲出来,见人就砍,见房子就烧。」 「我们仓促组织起来和他们打了半夜,现如今子弹打光了,才退到这边来。」 「南锣鼓巷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高顽听到熟悉的地点瞬间来了兴致。 赵连长的脸色沉下来。 「乱,乱得很,那些奇怪的光柱子就是从那边升起来的。」 「估计是什么高科技,我们本来想冲回去,但根本冲不进去。」 「那里头除了暴徒,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那些东西枪打不死,刀砍不动,跟鬼似的。我们好几个同志就是折在那些东西手里。」 高顽点了点头将刚刚缴获的枪枝弹药扔给赵连长。 「你们原地驻防等待大部队支援,这栋楼很坚固,守住应该不成问题。」 赵连长接过递到手里的装备愣了一下。 「那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 「我要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赵连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高顽,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有钦佩也有担忧。 毕竟战场就是战场。 即便是当年那场又是宰我的解放战争,双方阵亡的士兵的数量同样相差无几。 在这种混乱的战场上难得找到一个可以固守的据点。 一旦离开很可能就是最后一面。 最后。 赵连长啪地又敬了个礼。 「同志,保重!」 高顽没回礼,转身向着光柱升起的地方疾驰。 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大喊。 「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高顽没回头,摆了摆手。 拐进一条巷子,消失在黑暗里。 越往里走,路越难走。 街上的尸体开始呈指数激增。 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衣的,也有穿得跟叫花子似的。 血把整个街道都染红了,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不知道是雪还是碎骨头。 高顽走得不快,但也不慢。 乌鸦在天上飞,把底下的情况传回来。 从东直门到朝阳门,从朝阳门到东四,到处都是打斗。 各个势力的暴徒们分成一股一股的。 多的上百人,少的十几个,在每一条巷子里跟军警民兵纠缠。 但局面并不像静虚说的那样一边倒。 他口中的上千号好手,个顶个的厉害。 可高顽看见的,不全是好手。 真正能打的,也就那么几股。 剩下的,几乎全是凑数的。 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有拎着菜刀的屠户,有攥着棍子的半大小子。 有的连枪都不会使,扣了扳机不撒手,一梭子子弹全打到天上去了。 这些人不是来打仗的,倒像是来送死的。 高顽估计这其中很多甚至都不是真正的暴徒。 而是那些趁乱想浑水摸鱼捞一笔的投机者。 每逢大灾大乱,必定会出现很多这样的人。 这也是地震之后,率先赶到的士兵会优先守护银行金库的原因。 现在人身上都没什么钱,因此没几个人打尸体的主意。 要放在后世,那是真有不少人靠吃人血馒头发家致富。 高顽拐进一条胡同,走了没几步,前头传来一阵惨叫。 盘旋高空的乌鸦眼睛一动。 一个俯冲来到头顶。 胡同中间躺着几个人。 两个穿军装的,一个趴着,一个仰着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肉。 旁边还有三个便衣的,一个靠在墙上,胸口一个大洞,血还在往外冒。 另外两个抱在一起蜷在地上,身上全是刀伤。 他们跟前站着一个莫两米高,浑身青黑,脸上戴着个山羊面具,身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的巨汉。 青阳傀儡! 这种高顽当狗杀的东西。 在普通人面前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高顽认得这东西。静虚带来的那些,他在山坳里杀了十几具。但这只不一样,它身上没有伤,乾乾净净的,像是刚放出来的。 傀儡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两具抱在一起的尸体,一张大嘴咧到胸口。 露出里面两排钢牙,刚要一口下去吃个肚圆。 高顽的一剑便已经砍在它脖子上。 剑刃切进青黑色的皮肉,发出嗤的一声响,像是砍在一团湿泥巴上。 傀儡的身子晃了晃,却意外的没有倒下。 它慢慢转过头来,蔓延到胸口的大嘴有些吃力的合拢。 高顽愣了一下。 这才想起自己仓促之下居然忘了开启斩妖。 但紧接着高顽没给它反应的时间,第二剑最后就到。 蓝黑色的光晕一闪,傀儡的脖子被砍进去一半。 灰青色的血浆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墙上,滋滋冒着白烟。 傀儡快要合上的大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它伸出手来抓高顽,细长的指甲在墙上留下四道深深的沟。 高顽往后退了一步,第三剑砍下去。 这一剑砍在先前的伤口上,傀儡的脑袋飞了起来。 身子还站着,脖腔子里喷出一股灰青色的血雾,像喷泉似的。 过了好几秒,那具无头的身体才轰然倒地。 高顽喘了口气,弯腰看了看地上那几个当兵的。 发现两个抱在一起的还有气,但伤得不轻。 一个两只胳膊全断了,骨头碴子露在外面甚至已经结上了点点寒霜。 另一个肚子上开了个口子,肠子都快流出来了,他自己用手拼命捂着,手指头缝里不住的往外渗血。 「同,同志……」 捂着肚子的那个抬起头。 高顽从壶天里摸出几个战场急救包扔到两人身旁。 那人手忙脚乱地接住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同志……谢谢你……谢谢你……」 高顽站起来,正要走,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把五六式半自动。 枪托上还残留着两根手指,但枪身还是完好的。 他弯腰捡起来,检查了一下,里头还有几发子弹。 又从旁边的尸体上摸出两个弹夹,揣进怀里。 「同志……」 那个断胳膊的士兵挣扎着坐起来。 「看你的方向,你是要去南锣鼓巷吗?」 高顽点了点头。 「能不去么?那边全是那种东西,光柱里头还有更厉害的,我们一个排就剩我们几个了……」 断胳膊战士撑着墙壁勉强站起。 虽然依旧很顽强,但言语中还是免不了带上了一丝恐惧。 毕竟这本就不该是他们应该面对的东西。 即便要与之作战,也需要重型火力。 而四九城里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是严禁重火力进入的。 这也是这次暴动能成功的根本原因之一。 「任务在身。」 高顽敷衍了一句,通天的光柱就在眼前。 第343章 火德宗弟子。 而那光柱升起来的地方,就在南锣鼓巷95号! 小巷之外。 周围大片的四合院已经被炮弹推平。 地上的尸体开始摞在一起。 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衣,有的穿着棉袄,有的光着膀子。 很多人身上全是烧伤,皮肤焦黑卷曲,像是被扔进过火堆就地火化了一遍一样。 高顽从满是瓦砾巷口往里看。 但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那惨绿光柱的源头。 而是一片火海! 整条巷子都在燃烧。 火舌从窗户里丶门缝里丶房顶的窟窿里往外蹿,烧得噼里啪啦响。 黑烟滚滚地往上冒,被那绿光一照,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是从地底下喷出来的脏东西。 巷子里头人脑子已经打成了狗脑子。 至少两百号人挤在那百十平方米的地界上。 刀对刀,枪对枪,拳对拳,你砍我我砍你,搅成一团。 地上躺着的比站着的多,大量的鲜血血把一地瓦砾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两拨人,一攻一守。 进攻的这一方穿着军装丶中山装丶干部服,手里端着五六式半自动,腰间别着手榴弹,看着像是正规军和调查部的混编。 但他们的弹药明显不多了,枪声稀稀拉拉的,更多的是用刺刀丶枪托丶工兵铲在肉搏。 另一拨依托房屋与院墙进行防守的,有穿道袍的,有穿僧袍的,有穿得像叫花子的,有穿得跟土财主似的。 手里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什么都有,有的甚至空着手。 但空着手的那些最不好惹,只见一个大汉一掌拍下去,硬是拍塌了半个墙头。 将两名战士直接埋在砖头底下。 此时枪枝仿佛失去了作用,两边混杂在一起,场面堪比香积寺对砍。 但即便伤亡如此惨重,但却没有一个人有要退后的意思。 高顽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前面那十八个人身上。 那十八个人站在三教九流的最前排,光着膀子,露出上身精壮的腱子肉。 他们的胳膊上缠着一圈一圈的布条燃烧的布条。 暗红色的火焰从手腕一直烧到肩膀,却烧不坏他们的皮肤。 高顽在钱串子的记忆里见过这种打扮。 火德宗的弟子练的是火行真气,到了一定境界就能把火焰附着在身上,变成攻伐利器。 这十八个人的火候虽然比不上火和尚,但放在这种巷战里,那就是人形喷火器。 高顽先前看到的那些尸体,估计就是这些人的杰作。 进攻方面对这种怪物,身上多多少少都有烧伤的痕迹。 在场的没几个人身上是不挂彩的。 有的袖子烧没了,有的半边脸焦黑,有的头发眉毛全燎没了。 但他们依旧咬着牙,红着眼,跟那十八个火德宗弟子死磕。 「砰!」 一个穿军装的汉子端着一把五六式半自动,对着最近的一个火德宗弟子就是一枪。 那火德宗弟子反应极快,身子往旁边一闪,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在墙上炸出一个窟窿。 紧接着他右手一挥,胳膊上的火焰猛地窜起来,化作一道火蛇,直奔那汉子的面门。 汉子躲不及,被火蛇糊了一脸,惨叫一声往后倒,手里的枪掉在地上,脸皮烧得滋滋响。 旁边两个战友赶紧扑上来,一个用大衣去捂他脸上的火,一个端起枪对着那火德宗弟子连开三枪。 这回没打空。 三发子弹,两发打在胸口,一发打在肚子上。 那火德宗弟子身子晃了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血窟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嘴里的血先涌出来了。 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挺挺地摔在地上,胳膊上的火焰慢慢熄灭。 但他刚倒下后头又上来两个,踩着同伴的尸体挡在士兵们的必经之路上。 这两个胳膊上的火焰烧得更旺,甚至隐隐有着发绿的趋势。 一个年轻战士端着刺刀冲上去,对准其中一个的心口就捅。 替补上来的火德宗弟子不躲不闪,左手一把攥住枪管,右手一拳砸在战士的胸口。 「嘭!」 那一拳带着火焰,砸在战士胸口的棉袄上。 棉袄瞬间被点燃,火焰顺着衣服往上窜。 战士被砸得往后飞出去三四米,摔在地上,胸口凹下去一大块,嘴里往外冒血泡,身上的火焰却如同附骨之蛆向着他的四肢开始蔓延。 「铁蛋!」 一个老兵扑过去,脱下大衣往战士身上拍,一边拍一边骂。 「畜生!操你妈的!操你妈的!」 战士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里拼命想说什么,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几秒钟他身子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直到死,战士都没能说出就在嘴边的遗言。 老兵抬起头,眼眶通红,从地上捡起那把被烧得发烫的枪,对着那两个火德宗弟子就是一梭子。 但面对有准备的火德宗弟子,普通的子弹根本打不到人。 很快,子弹打完了。 他就端着刺刀冲上去。 但却不是冲向自己面对的那人。 而是趁其不备一刀捅进另一个火德宗弟子的肚子,刀尖从后背穿出来。 那火德宗弟子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攥住枪管,胳膊上的火焰顺着枪管往老兵手上烧。 老兵不撒手,咬着牙,把刺刀在那人肚子里搅了一圈。 然后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人踹出去,枪管从那人体内拔出来,带出一大截肠子。 但他的手上已经全是火,皮肉烧得滋滋响。 这火焰里似乎掺杂了类似白磷的东西,老兵的双手很快便被烧得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然后转过身,对着身后准备过来救援的战友大吼。 「兄弟们别管我!往里冲!把院墙给我炸了!」 几个年轻的战士红着眼睛从他身边冲过去,端着枪,对着前面的三教九流一通扫射。 但人实在太多了。 那十八个火德宗弟子只是前排。丶 后头还有穿道袍的丶戴面具的丶浑身纹身的,一个个跟不要命似的死死守住包裹着阵眼的围墙。 第344章 杀进去! 虽然正规军这边的战士也不少。 但他们之中大多数都是普通人。 虽然这个时间段负责四九城防卫工作的,无一不是百战精锐。 但近距离的遭遇战,和攻击手段稀奇古怪的三教九流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 可即便如此。 作为精锐的她们依旧悍不畏死。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 巷子里的战况越来越惨烈。 在斩龙钉的影响下,四九城地底的龙脉被撕扯得越来越大。 溢出的天地灵气让周围的三教九流,实力得到了不小的增幅。 短短几分钟时间,这些原本守着四合院的人。 竟隐隐有要反推的迹象。 而这时。 院墙之中突然窜出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道。 只见那老道站在人群后方,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往天上一指。 剑尖上挑着几张黄符,嘴里不断念念有词。 下一刻黄符炸开化作一团黑雾,黑雾里伸出一大群灰白色的大手。 大手刚一出现,便一把抓住战线前方好几个士兵的脖子,把他们提起来像拎小鸡似的。 战士们冷不叮被袭击,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顿时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 手里的枪在挣扎中掉在地上,双手拼命去掰抓住自己脖子的大手。 但却无论如何也掰不动。 「咔嚓!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不断响起。 这些士兵的脑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 身子顷刻间便软了下来,像一袋面粉似的挂在那些大手上。 这突如其来的大规模袭击,让士兵们本就岌岌可危的阵线再次遭受重创。 老道把桃木剑一挥,那群大手把尸体往旁边一扔。 又打算袭击不远处断墙后面的几人。 但就在这时。 一道灰蒙蒙的剑光从巷口飞来,精准地斩在那群大手的手腕处。 下一刻。 这些看似无往不利的大手像被热刀切中的黄油一般,齐刷刷断成两截,还没落地便化作黑雾消散在天地间。 老道看着因为连锁反应断成两节的桃木剑愣了一下,抬头往巷口看。 但他最后只看见一点寒芒先到。 紧着一把精钢短剑便直直灌入他的眉心。 尸体倒地的瞬间。 高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屹立在了战场中央。 一旁打得正爽的一个火德宗弟子看见突然出现的高顽,也不管他是谁二话不说,就是一拳砸过来。 胳膊上的火焰拉出一道长长的火线。 而高顽却是看也没看他一眼。 前冲的势头不停。 右手的长剑往上一撩,剑刃从那火德宗弟子的手腕处划过。 两条断手在空中翻了几圈掉在地上,上面附着的火焰慢慢熄灭。 那火德宗弟子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张嘴要叫,但高顽的第二剑已经到了眼前。 剑尖从喉咙刺进去,从后颈穿出来。 在顺势上劈,将那人的脑袋从中间分成两半。 乾净利落,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尸体倒地,脑浆纷飞。 旁边两个火德宗弟子看见同伴被杀,同时扑上来,两双火拳从左右两边砸向高顽的脑袋。 而高顽则是迅速往左一个侧身。 这一步平移出去将近两米,那两双火拳在他面前半尺的地方交汇,轰的一声炸开。 不等他们收手,高顽的身子便往前一探,长剑从左往右一扫。 两个出手的火德宗弟子,脖子同时被切开。 高顽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连看都没看一眼。 面前又出现三人。 这次却不是火德宗弟子,而是三个穿黑衣的汉子。 他们手里清一色攥着砍刀,刀身上涂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毒还是别的什么。 高顽没给他们近身的机会。 风压乍起,整个人从中间穿过,长剑在夜色里拉出一道灰白色的弧线。 三颗脑袋同时飞起。 三具无头的尸体站在原地,过了两三秒才轰然倒地。 短短两秒,瞬杀五人。 这高超的效率,让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似乎都被这一幕给震住了。 那些正在拼命的当兵的丶调查部的丶三教九流的,全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纷纷转过头,看着那个从巷口一路杀进来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手里拎着一把黑不溜秋的长剑,脚上蹬着一双沾满血泥的解放鞋,看着跟个刚从工地下班的普通工人没什么区别。 而杀戮还在继续。 就在他们愣神的这几秒钟。 高顽走过的地方,尸体倒了一路。 剩下的火德宗弟子开始往后退。 他们是莽,又不是傻。 眼见自己的火行真气在高顽面前跟纸糊的似的。 哪里还敢继续上去送死。 「你他妈是谁?!为什么要帮这些下贱的普通人?」 一个脸上头上全都是疤痕的火德宗弟子冲着高顽吼了一嗓子。 声音带着一股子色厉内荏。 高顽没理他。 他距离南锣鼓巷95号的围墙边上,已经不足十米。 「开枪!开枪打死他!」 疤头吼了一声,身边几个火德宗弟子如梦初醒。 手忙脚乱地从腰后摸出手枪,对着高顽就扣扳机。 「砰砰砰!」 可子弹刚打出去,高顽的身影下一瞬便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他往左一闪,整个人贴着墙根滑出去好几米。 子弹打在墙上,炸出一片碎砖。 然后高顽脚下一蹬,从墙根弹出去,射进人群中间。 每一次长剑闪过,就有一具尸体倒下。 不到五秒。 身边的十八个火德宗弟子,全躺地上了。 见此情形剩下的十几人彻底崩溃了。 他们转身就跑,专门往周围的瓦砾与断墙里钻,恨不得自己多长两条腿。 高顽并未追击。 他站在原地,把剑上的血甩了甩,伸手抓住院墙往上一翻。 那二十四根光柱里,最粗的那一根就是从那个院子里升起来的。 惨绿色的光把整个院子罩在里面,像一口倒扣的锅。 这定西明显很重要。 要不然这些人也不会再此厮杀得如此惨烈。 这一次。 没有人再敢拦他。 第345章 南锣鼓巷95号。 这一刻。 百米外那些还站着的三教九流的人。 不管是穿道袍的还是戴面具的,不管是手里有枪的还是身上有符的,全都不由自主地选择了无视。 不是不想拦,是被杀怕了。 都是出来混的,几个钱啊拼成这样? 先前那扎堆的十八个火德宗弟子,已经是这个据点里最能打的一批人。 结果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撑过去,被人家杀得乾乾净净。 就连主持大局的老道士都没撑过一个照面。 他们这些人上去,就算死完了。 结果也不会好多少。 为了这么个猛人搭上自己的小命,不值得。 更何况他们并不是最后一道防线。 这院子里面那些东西,就连她们这些三教九流都不敢多看一眼。 先前那些人就算被杀散了也没想过躲进院子里。 可想而知里面的东西有多恐怖。 这小子即便在强。 在那些东西面前估计也只能送菜。 无视了众人各异的神色。 高顽顺着墙头一翻,身子轻盈的落在那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上。 眼前熟悉的中院的院门已经没了。 只剩下门框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门板碎成几块,上面全是脚印和血迹。 高顽跨过门槛,走进中院。 血腥味扑鼻而来,混着一股子腐烂的甜腻,像有人把一桶变质的糖浆泼在了地上。 还没等他看清身前情况,耳朵里先灌进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那声音从远处的院子西边传来。 高顽转过头。 只见西厢房门口,老孙头家的墙根底下蹲着七八个人。 他认得其中几个。 前院的李大嘴,后院的王瘸子,还有两个看着面生,不知道是哪个街道的,穿着灰扑扑的干部服,腰间还别着手枪。 他们缩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脸上全是鼻涕眼泪。 「别过来!别过来!」 「救命!救命啊!!!」 「开枪!快开枪!!」 一个穿干部服的汉子哆嗦着把手枪举起来,对着面前那团灰白色的雾气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子弹穿过雾气,打在对面墙上,炸出一片碎砖。 雾气散开一瞬又合拢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雾气里,灰白色密密麻麻的鬼影挤在一起,像一窝刚从洞里涌出来的蚂蚁。 它们从地砖缝里钻出来,从墙根底下冒出来,从房梁上垂下来,从四面八方往那七八个人身上扑。 是鬽! 不是一只两只,也不是几百只。 而是上万只鬽! 它们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从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汇成一条灰白色的河流,直奔那几个人。 在通幽的视野之下,那些鬽的形状千奇百怪。 有太师椅的魂魄,四条腿乱蹬,椅背上还雕着花。 有青花瓷瓶的魂魄,圆滚滚的,在半空中打转。 有老式座钟的魂魄,钟摆在虚空中一左一右地晃,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还一口有铜火锅的魂魄,盖子一开一合,像一张饥饿的嘴。 它们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脸。 但它们很饿! 那种饥饿是存在了几十年上百年,吸了无数人气,却永远填不满的那种饿。 现在,它们闻到了活人的味道。 「噗!」 一只只有十几厘米的鬽扑到李大嘴身上。 李大嘴是个两百多斤的胖子,在院里开了个早点铺卖油条豆浆。 他长得膀大腰圆,一只手能拎起一袋白面。 但那只鬽扑上去的时候,他却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灰白色的雾气糊在他脸上,顺着他的鼻孔丶嘴巴丶耳朵眼往里钻。 李大嘴的惨叫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像被电打了似的双手在半空中乱抓,指甲在墙上划出一道道白印。 紧接着他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先是脸颊凹进去,然后是眼窝,然后是太阳穴,像有人从他身体里往外抽水。 不到三秒。 三秒前还是一个两百多斤的壮汉,三秒后只剩一张皱巴巴的皮,包着一副骨头架子。 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晾在绳上的破布。 那只鬽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灰白色的雾气里多了一团暗红色的精气。 它打了个饱嗝,发出一声满足的嗡鸣。 然后,更多的鬽扑上来了。 「跑!快跑!」 王瘸子拖着一条瘸腿,拼命往后院门口跑。 他跑得不快,一瘸一拐的,每迈一步脸上就抽搐一下。 跑了三步。 一只鬽从地底下钻出来,缠住了他的瘸腿。 王瘸子摔在地上,脸磕在青石板上,门牙磕掉了两颗,血从嘴里喷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喊疼,七八只鬽同时扑上来,糊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灰白色的大茧。 茧里面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没一会。 茧散开,地上只剩一摊衣服,一双棉鞋,和两颗沾着血的门牙。 那两个穿干部服的汉子吓破了胆。 他们不再试图开枪,转身就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往东跑的那个,跑出去五步,被一只从房梁上垂下来的鬽缠住了脖子。 那只鬽看着像一根灰白色的绳子,细长细长的一头系在房梁上,一头套在他脖子上猛地往上一提。 汉子的脚离了地,在半空中乱蹬,双手去抓脖子上的绳子。 但却怎么也抓不着。 他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不到十秒,不动了。 往西跑的那个,跑到了院门口。 就差一步。 他伸出手,想去抓门框,想把自己拽出去。 一只鬽从门框上方的阴影里扑下来,像一张网似的罩在他头上。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指尖离门框只有一寸。 然后他的后背开始乾瘪。 接下来是脑袋,慢慢往下蔓延。 从高顽进院子,到那八个人死光,前后不到十秒。 短短十秒,八条人命。 像被扔进食人鱼池子里的肉块,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院子里的鬽吃饱了一轮,体内灰白色的雾气更浓了。 它们在半空中飘着,挤着,发出一种细碎的丶像老鼠磨牙似的声响,像是在商量这外面还会送多少人进来。 然后,它们发现了高顽。 成千上万双看不见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站在院门口的那一抹身影。 没有太多犹豫。 灰蒙蒙的剑光在夜色里炸开,像一朵盛开的铁花。 第346章 晚了。 高顽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射进鬽群之中。 仅仅一个照面十几只鬽被斩成两截,灰白色的雾气在院子里炸开,像一团团被戳破的肥皂泡。 看见居然有人能打到他们。 周围虎视眈眈的那些鬽,顿时尖叫起来。 声音不大但异常的尖细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像婴儿的啼哭,像老旧的收音机发出的杂音,混在一起,灌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 高顽不为所动。 他像一阵风似的在鬽群中穿行,长剑每挥一次,就有十几只鬽消散。 最凶狠的那几十只被砍死后,剩下的鬽开始跑。 它们往四面八方逃,有的往天上飘,有的往地底下钻,有的往墙缝里挤,有的往尸体底下躲。 但没用。 高顽的速度比它们快得多。 御风全开,他的身影在院子里拉出一道道残影,像鬼魅似的出现在每一个角落。 灰白色的雾气一团一团地炸开。 像烟花似的在惨绿色的光柱下绽放,又迅速消散。 那些鬽的尖叫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凄厉,像整个院子都在哭泣。 它们似乎是被那根光柱从老物件里拽出来的。 就算刚刚吃了几个人,但灵智依旧不高。 它们本来躲在老家具丶老工具丶老房子里面,安安稳稳地吸点人气,成不了什么气候。 但现在,它们被当成了阻挡高顽前进的炮灰。 它们该死! 不是因为它们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它们挡了高顽的路。 又是一剑挥出。 高顽眼前一空。 周围的地上到处都是灰白色的雾气残留,像晨雾似的贴着地面慢慢飘散。 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 院子里原本密密麻麻的鬽群,竟被高顽硬生生砍死了大半。 剩下苟延残喘的几十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高顽冷不丁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鬽像是受到惊吓一般,齐齐往后退了一大片。 高顽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鬽已经在墙角挤成了一堆。 灰白色的身体在惨绿色的光柱下忽明忽暗,像一群被逼到墙角的耗子。 这些本该成为阵眼最后一道防线的鬽群。 本该如同吸血蝗虫一般,将进入院子的生人瞬间吸乾的厉鬼。 现如今在高顽面前慌得一批。 院子里那根光柱也不再像先前那么刺眼。 光柱里头能看见东西在动,像是一张张扭曲的脸。 而高顽直到这时,才真正看清光柱底下钉着两个人。 易中海。 刘海中。 他们被一根巨大的铁钉钉在傻柱家门口的那块空地上。 那铁钉有小腿那么粗,一丈多长,从易中海的右肩钉进去,穿过他的身体,又钉进刘海中的左肋,最后钉进地里。 两个人被穿在一起,像串在签子上的蚂蚱。 易中海的脸朝上,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不停地往外冒血沫子,发出一声声若有若无的呻吟。 刘海中的情况更糟。 他的左半边身子被那根铁钉钉穿了,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钉子上,皮肉被撕裂,骨头碴子从伤口里戳出来。 他还没死,但离死也不远了。 每喘一口气,伤口里就往外涌一股血,顺着铁钉往下流,流进地底下,被那绿光吸收。 他们下面,躺着一大堆尸体。 高顽数了数,少说也有二三十具。 有些他认识。 后院的老孙头,趴在地上脸朝下,后背上一个大窟窿,身上的血早已经流干。 前院的张大妈,仰面躺着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还有那个在院里住了十几年的老王头,蜷成一团,身上的皮肤乾瘪得跟树皮似的。 身上的体液被完全吸食殆尽。 还有好多他不认识的,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衣,有的只剩半截身子,有的连脑袋都没了,横七竖八地摞在一起,堆在那根光柱周围。 高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易中海和刘海中这两个老东西,高顽之所以留着他们的命,是想最后慢慢收拾。 高顽想让他们尝尝阎埠贵现如今的那种活着,但比死了还难受的滋味。 让他们躺在炕上,动不了,说不了,吃不了,喝不了,屎尿糊一裤子,皮肤一点一点烂,在恐惧和绝望里等死。 这才是他们应得的结局。 可现在呢? 被人钉在院子里,当成了阵眼的祭品。 这跟抢人头有什么区别? 高顽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邪火压下去。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残存的那些鬽,又看了一眼光柱底下那些尸体,最后把目光落在易中海和刘海中身上。 易中海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艰难地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对不准焦,但他还是看见了高顽。 那一瞬间,他的脸上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恐惧,有怨恨,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解脱,又像是哀求。 高顽把剑上的灰白色雾气甩掉,转过身,走到易中海面前。 就那么几分钟时间,易中海的脸已经看不出人色。 像一块放了好几天的猪肉。 他的嘴唇还在动,还在试图说什么。 高顽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 「救……救我……」 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断断续续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救你?」 高顽把剑插回腰后,蹲下来,跟易中海平视。 「易大爷,您这话说的,我怎么听着这么新鲜呢?」 「您当初指使贾东旭报警抓我的时候,想过救我吗?」 「您带着全院写联名信举报我的时候,想过救我吗?」 「您分我家的房子丶拿我家的钱丶把我妹妹卖给老瘸子的时候,想过救我吗?」 高顽每说一句,易中海的瞳孔就收缩一分,身子就抖一下,铁钉在伤口里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现在您让我救您?」 「晚了。」 高顽摇了摇头,转过身走到刘海中面前。 刘海中左半边身子几乎被铁钉撕碎了,血已经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伸出来,抓住高顽的裤腿。 高顽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指甲缝里全是血和泥,手指头冻得发紫,骨节突出,像鸡爪子似的。 高顽没动。 他让那只手抓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抬脚,把那只手从裤腿上拨开。 刘海中那只手落在地上,还在抓,还在抖,抓地上的血泥,抓碎石子,抓什么都抓不住。 高顽开始打量钉着两人的那根斩龙钉。 面前这根斩龙钉足有大腿粗,光是露出的高度就有一两米多。 钉进地里的还不知道有多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绿光下闪着诡异的幽光。 整个就是一根大铁棒子。 光是重量最少都有好几吨。 高顽不太理解大么大个玩意是怎么悄无声息运进四九城的。 还运了足足一百零八根? 而且光柱只有二十四根,剩下的84根钉子又在哪? 第347章 破阵! 只是现在不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时候。 目前的首要目的还是先破阵要紧。 不然有着这些惨绿色光柱的存在。 四九城周边的那些魑魅魍魉,依旧会不断的向着四九城聚集。 就像刚刚院子里挤满的鬽一样。 等他们挤不下了,必定会向着整个四九城扩散。 光是这一根柱子底下就挤了不下上万只。 二十四根加在一起还得了。 高顽自己是不怕。 但那些四九城居民可就遭老罪了。 毕竟这可是一个有着足足八百万人口的大城市。 放任这些鬼魂随便乱窜一下,保守估计都能吓死个好几万老弱病残。 而这些人里头,除了原住民以外。 更多的还是一些重要人物的家眷。 这些人要是出事,那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只是眼前这个覆盖数公里的十方血煞阵,在钱串子的记忆中极其复杂。 除了布阵的方式复杂以外。 很多东西,包括布阵的材料在内几乎都是几百年前传下来的。 这大铁棒子身上的符文可都不是什么大路货色。 在现如今这个末法时代,能搞出这玩意也不知道多少人的家底被掏空。 甚至有些可能都是从民俗局的仓库里偷偷拿出来的。 如此的大费周章,显然不是那么好破解的。 这一点高顽想得很清楚。 他也没打算按照常规手段,通过自己渊博的学识去找什么阵眼之类的东西。 那种行为费劲不说,还很危险。 这大阵里头现如今,必定云集了大量整个九州大地数得上号的高手。 特别是所谓的阵眼那里还不一定藏着什么阴间玩意。 要知道现在可是有蘑菇蛋的。 高顽的隐身虽然机制逆天,但也不是无敌的存在。 核爆步兵这种东西。 天王老子挨上一发估计都够呛。 高顽想得很清楚,承重墙拆起来危险。 那他拆个窗户总没问题吧? 这二十四根光柱既然存在,并且还那么多人守着。 那就一定有着它存在的道理。 管他这那的,先把这大铁棒子拔出来再说! 给这绿油油的锅盖开个口子再说! 想到这里。 高顽迅速把左手按在面前的斩龙钉上,通幽的力量开始缓缓灌注进去。 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神通,在这种阴间货色面前格外的好用。 只是短短几秒钟。 斩龙钉便如同活物一般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 紧接着,那些被拉扯进斩龙钉里的魂魄开始尖叫着,想要逃离。 但却被符文死死的束缚在原地。 高顽动作一顿。 他刚刚好像在这些魂魄之中看见了熟人。 而且数量还不少。 似乎周围死去之人的魂魄,在这短短几十分钟的时间内。 全都被斩龙钉尽数从肉体中扯出,当成了阵眼的锚点。 与早些时候钱串子的阴兵符甲一样,一个接着一个拼接在一起。 像是树根一样从斩龙钉底部向着四周蔓延,将周围的砂石泥土与钉子本身牢牢捆绑在一起。 形成一方结实的地基。 看这规模,正常人如果不用大量的炸药把下面的土块炸散。 想要硬生生拔出这玩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在枪枝管控严格的四九城,想要短时间内获取大量炸药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面对这种棘手的问题,高顽却只是皱了皱眉。 他想的更多是,这东西拔出来以后那些被禁锢的魂魄会不会直接消散? 要知道除了暴徒以外。 这里头有些街坊邻居和进攻的士兵,都不是什么该死之人。 他们已经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没道理再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可如果任由着十方血煞阵阵一直开启。 那么按照钱串子的记忆,这东西只需要开启一天一夜。 四九城就得被阵法借着龙脉的力量彻底拖入阴土,成为又一个酆都鬼城。 届时这光圈之内的几十万人口将会尽数死绝。 大半个九州的中枢也将不复存在。 又是一个典型的火车难题二选一。 如果是其他人过五关斩六将来到这里。 刚准备用千辛万苦得到的炸药,把整座院子炸上天的时候。 却看见地底下纠结在一起的,全都是刚刚用命帮助自己来到这里的战友。 那情景估计会很崩溃。 但高顽只是犹豫了一秒,便再次握在斩龙钉上。 没办法,他进来得有点轻松。 而且通幽可不仅仅只有对鬼魂的克制能力。 下一刻。 丹田里的法力疯狂灌注到手臂上。 担山! 一阵波动自高顽脚下炸开。 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鼓胀,血管像蚯蚓似的在皮肤下蠕动。 整个院子开始哀嚎。 紧接着斩龙钉动了。 周围的魂魄一个个被从土层中撕裂出来,但又在魂飞魄散的紧要关头。 被高顽一把捡起塞进壶天里。 像收土豆一样,一边拔一边摘。 慢慢的,失去了魂魄的加固。 巨大的斩龙钉一点一点地被从地里拔出来。 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指甲划过黑板。 头顶的光柱在高顽的巨力下开始剧烈地晃动,绿光忽明忽暗,像快要熄灭的灯泡。 院子里的地面开始裂开,一道一道的裂缝从铁钉周围蔓延出去,像蜘蛛网似的,一直延伸到院墙根。 易中海惨叫了一声。 斩龙钉从他身体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大块血肉,他的右肩到胸口被撕开了一个大窟窿,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骨头和暗红色的内脏。 刘海忠更惨。 铁钉从他身体里拔出来的那一瞬,他的左半边身子几乎被撕碎了,肠子从伤口里流出来,掉在地上,还在微微蠕动。 他张着嘴,想叫,但叫不出声,嘴里只有血沫子,咕噜咕噜地往外冒。 高顽把拔出的斩龙钉往旁边一扔。 铁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内部的魂魄瞬间炸开,上面的符文闪烁了几下。 然后慢慢暗下去像死了一样。 头顶的光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始收缩。 从房子那么粗,缩成水缸那么粗,再缩成水桶那么粗,再缩成碗口那么粗,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色里。 只留下最中心处的一根斩龙钉独自插在地上。 二十四根光柱少了一根,整座大阵出现了一个缺口。 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是那些当兵的,是那些调查部的干事,是那些还在拼命的人。 高顽站在院子里,喘着粗气,突然感觉心头一紧。 不由得看向大阵的中心。 这股波动? 好强! 第348章 前夜。 腊月二十四,小年。 往年四九城的老百姓,在这个日子按规矩该把屋子从里到外扫一遍。 把旧年的晦气扫出去,准备迎接新的一年。 这种活动即便在自然灾害的那几年也不曾断绝。 可今年却很少有人顾得上这个。 街面上的人行色匆匆。 胡同里也看不见几个行人。 连平常最热闹的菜市场,除了上下班的那一两个小时。 其他时候很少能看得见人影。 从入冬开始,这城里的气氛就不对。 先是一个月前南锣鼓巷那边接二连三地死人,死法一个比一个邪门。 紧接着就传来,敌特在城里大搞破坏的消息。 城里一时之间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就连部队都惊动了。 连着封锁了南锣鼓巷好几天。 最后就连她们这些正常上班的,都被排查好几遍。 原本以为一个多月过去,这件事不会再起任何波澜。 没成想这才刚进腊月,火车就又被敌特给炸了。 听说死了好几十口子,路上的铁轨得被掀到了地里。 第二天早上就有人看见军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城里开。 车上蒙着绿帆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拉的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老百姓不知道怎么回事,但都在传这城里要出大事了。 有门路,又有能力的小领导已经开始往乡下跑。 没门路,但有能力的,则是悄悄把自己埋在土里的家伙事挖出来。 不管是四九城的原住民,还是后来进驻的各行业精英。 大家都是从战争年月过来的。 枪这种东西可以不用,但一定不能没有。 毕竟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些家底,一扇门可挡不住强盗。 而那些没门路,又没能力的苦哈哈们那就没办法了。 他们只能把粮食藏进地窖,把门窗加固,把菜刀磨得鋥亮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躺在床上默默祈祷打仗打了几十年里。 现如今才刚刚安稳几年,可别再出什么么蛾子了。 渐渐地。 街上巡逻的民兵多了一倍不止,腰里别着枪,胳膊上箍着红箍,眼神警惕得看谁都不像好人。 偶尔有吉普车从街上呼啸而过,车上的干部脸色就跟所有人都欠他们钱一样。 调查部的大院里,从上个月开始就没熄过灯。 沈马已经连着值了四十多天班,吃住都在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墙上钉着四九城的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 红的代表已确认,蓝的是待核查,还有黑色的,则是无法核实信息。 而很不巧的是,这些旗子里面就数黑色的最多。 没办法。 这里可是四九城,一块砖头扔出去随便都能砸到个干部的地方。 说是藏龙卧虎也不为过。 「又没跟上?」 沈马把一份报告摔在桌上,菸灰震得满桌都是。 他瞪着面前的老李,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老李没吭声,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点上。 「有什么办法,那帮人比泥鳅还滑,每次以为要摸到尾巴了,人家就好像有内应一样立马换地方。」 「换了多少回了?」 「光是这个月就换了不下八回。」 「再这样下去兄弟们还没等和他们拼命,自己人就先被拖垮了。」 老李在抱怨。 但他的声音中却听不出多少怨气,反而更多的是麻木。 沈马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最终还是没敢说那些不切实际的话。 而且他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从殷嶋那档子事到现在,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高顽和他师傅的事还没弄明白,这边又冒出来一帮子牛鬼蛇神。 而且这次不一样,这次很可能不是小打小闹。 「川蜀分局那边的消息呢?」 沈马睁开眼,双手用力抓了抓头。 老李把菸灰弹掉,从卷宗底下抽出一份电报递过去。 「周局长昨天晚上到的,现在就住在西郊招待所。」 「他这次从川蜀带了足足四百多号人,全是杀进过瓦屋山的好手。」 「另外,华东丶华南丶华中丶东北四个分局的人也到了。 加上前些天赶回来的各省精锐干事,总共八千七百六十三人。」 「民俗总局的领导那边怎么说?」 「上头的意思,把地底的库房敞开了让随便挑。」 「只要在合理范围内,参与这次行动的人员要什么给什么。」 老李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嘲笑笑还是不屑。 「我早些时候去看了一眼。」 「那家伙跟搬家似的,往外搬东西。」 「民俗局的那些老东西,平日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这回也不心疼了。」 「看来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更加棘手。」 老李叹了口气。 他们这种跑腿办事的基层人员,最怕的就是这种高层之间的互相博弈。 整天就知道指挥她们干这干那。 什么原因也不和他们说。 什么都要自己查,事没办到人心坎上还要挨顿骂。 沈马没接话。 他把电报看完,搁在桌上,又拿起另一份。 这份是边军的。 之前高顽在西郊煤矿搞出来的动静太大,上头调了一个师进来维持秩序。 后来事态平息,进城的部队撤走了大半,就留了一个团在城外待命。 三天前,这个团似乎接到密令,连夜开拔,又回来了。 「就只有这个团有动作?」 沈马问。 「怕是不止,而且光是这个团配备的重火力,就足够四九城喝一壶的了。」 「更别提其他拱卫四九城的部队。」 老李转头看向窗外,对于自己的未来很是担忧。 第349章 我们能赢么? 沈马嘴唇抖动了一下。 最终还是忍住了发表意见的想法。 他又拿起最后一份报告。 但刚拿起来,就让沈马手掌一抖。 无他,因为这份是内卫的。 内卫是啥? 那是可是专门保卫山海的! 这些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谁都知道那是全九州最精锐的部队。 平日里归属大领导直接管辖。 其他人压根面都见不到。 按理来说,这种级别的报告不应该出现在沈马的办公桌上。 但谁让他们调查部的老大不在呢。 并且那个不靠谱的老大,不但自己跑去岭南。 还把部门里大半的精锐全都给带上了。 那是生怕他们过上好日子。 搞得现如今局里连个镇场子的都没有。 什么事情都堆在他一个行动组副组长身上。 虽说民俗局是调查部的下属部门。 沈马按照级别来说,要比各地民俗局分局长高一级。 就像轧钢厂的厂长甚至能高配到正厅级一样。 他沈马虽然只是个行动组副组长,但行政级别还真就不低。 但天可怜见。 他沈马的实力,甚至都够呛能在民俗局那些分局长手里撑过两个回合。 他何德何能统筹整个调查部的所有事务? 而且现在内卫的资料都来了。 那是生怕他脑袋掉得不够快是不是? 沈马再次抓了一把自己已经所剩无几的头发。 思索几分钟后,还是决定仔细阅读这份烫手山芋。 毕竟东西都摆在眼前了,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估计也没人信。 一番查阅下来。 报告上说,内卫从两个月前就开始换装,除了最新的装备以外。 换的的子弹还是是特制的。 「镀银弹头?」沈马皱了皱眉。 「不光是银弹头,其中不少还是老东西。」 老李压低声音。 「我听说这玩意是我们老大早些时候研制的,还是大领导开的条子。」 「叫什么敕令钉?据说里头掺了朱砂丶雄黄丶水银,还有几味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打在人身上跟普通子弹差不多,但打在那些邪门玩意东西身上,据说效果翻倍。」 「另外他们这次换装的步枪和制服也有些门道。」 「你说上头到底要干什么?」 很显然,这次的事情参与进来的不仅仅只有调查部。 事情也远比两人想像中要严重得多。 老李其实猜到了一些东西。 但他的所处的位置,决定了他的局限性。 很多东西,普通人一辈子可能也难得碰见一次。 沈马把报告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一直没下。 院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乾枯的手,有些彷徨又有些无助。 「老李。」 「嗯。」 「你说,咱们上头这次到底要干什么?我们准备的这些够不够?」 老李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站起来走到沈马身边,也往窗外看。 「谁能知道呢?况且够不够的又有什么办法呢?六十万对八十万难道就不打了么?」 「夹生饭难道就不吃了么?」 「想当年赤水河畔多么凶险,还不是走过来了?」 沈马闻言摸了摸下巴。 他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感觉好像是这么个理。 想那么多干嘛? 车到山前必有路,并不是一句空话。 那这样说来自己或许可以把事情安排出去一些? 毕竟老大都敢把担子全压他身上。 他如何不能分出去一些? 而且听说那个刚刚立下大功的川蜀分局局长,还有一手算卦的本事。 据说古代大军开拔的时候都要搞个占卜仪式什么的。 要不? 「对了老李?周局长现在在哪儿?」 想到便做,沈马感觉自己已经做了所有自己该做的事情。 剩下的寻求一下心理安慰也未尝不可。 「西郊招待所,他到了以后哪儿都没去,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了都没出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老李有些疑惑,要知道他这个副组长可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坚定的认为真理就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因此对于民俗局的这些玩意向来不是很感冒。 这和迷不迷信没什么太大关系,就是单纯的觉得这些三教九流的手段有些上不得台面。 因此他们行动组和民俗局也就表面上的点头之交。 他这个副组长也压根就不认识什么分局长。 「没出来?」 「是的,估计是有些水土不服在休息,这几天饭都是服务员送进去的,搁门口,他开门拿,也不让人进屋。」 「也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沈马眉头忍不住皱起,但见从老李嘴里问不出什么。 乾脆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摇了两圈,报了号码。 他打算自己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再提出自己的请求。 只是等了好一会儿,那头才有人接。 「周局长么?是我,四九城行动组的小沈。」 「听说您那边似乎有些水土不服?我这里刚好有一些川蜀的茶叶,要不给您老送点过去?」 沈马的语气很是客气。 毕竟无论如何,这位分局长刚刚在川蜀立下大功。 这次来四九城除了协助总局以外,对应的升迁和褒奖估计也会一同进行。 要知道阴支可是天下第一大邪教。 这种泼天的功劳,少说能让周毅往上至少提两级。 而且沈马还听说大领导在得知这件事以后,也很想见见这位分局长。 有着这种功劳加身。 不出意外的话,周毅未来的仕途不可限量! 这也是沈马疑惑周毅为什么这几天,一直呆在招待所的原因丶 按理来说,他如果想来四九城往中枢发展的话,这几天是找大树的关键时期。 军功政绩这种东西,不是你报上去就可以。 能不能功劳最大化,看的还是上头有没有人帮你说话。 这一点很残酷也很现实。 而且就算周毅是个不图名利的。 正常人来了四九城总得去看一眼升旗吧? 根据沈马这里得到的情报,这个周毅这次可是第一次来四九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传来周毅略显沙哑的声音。 「哦?是沈组长啊?你小子有心了,只不过茶叶倒是不用了。」 「那您老那边什么情况?」 沈马语气中透露出些许担忧。 「情况?你是说我不出门的事情?」 周毅愣了一瞬,随后笑了一下,那笑声意外的有些沧桑感。 「情况就是,我这几天闲着没事给自己起了一卦。」 「哦?什么卦?和最近的行动有关?」 沈马瞬间来了兴致,既然对方主动将话题向着这方面引导。 倒也省得他自己开口。 「大凶。」 「额......」 周毅两字出口,把沈马接下来准备的说辞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该死的?大战之前占卜为的不都是好意头么? 这人怎么回事? 酝酿了好几分钟,沈马才又憋出了一句。 「怎么个凶法?」 「死卦。」 第350章 这事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毅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马攥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 前面也说了。 两人其实并不熟悉。 虽然调查部对于手下各部门,甚至每一名干事的性格与喜好档案中都有记载。 这一点就连民俗局的领导也不例外。 因此沈马才一下子就选中了周毅。 对面这次的釜底抽薪,进行得太过彻底。 沈马现如今有种举目无亲的感觉。 虽然这次支援的同事很多。 但在这偌大的四九城里,他愣是一个信得过并且能分担压力的人都找不到。 毕竟根据情报,这次的敌人有着相当一部分来自内部。 不到最后,沈马根本不知道哪些人是真正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老李虽然是沈马的心腹,但老家伙年纪实在太大了。 并且以他的身份,很多东西说出来那就是在害他。 思来想去,现如今沈马能调动的人手里,也就只有周毅有这个资格。 可问题又绕回来。 沈马这通电话,需要的是一记强心针啊。 会不会聊天? 这上来就是死卦那他还说鸡毛? 探讨一下他们应该怎么死比较轰轰烈烈么?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似的。 这么沉默下去也不是个事。 「周局长。」 「您这话说的,我怎么听着这么不吉利呢?我这次....」 沈马硬着头皮开口,打算把话题重新掰回正轨。 想借着算命这个切入点,继续商讨一下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该如何进行。 被动挨打也要有个限度。 有时候还得主动出击才行。 但还没等他说到正题,电话那头便传来一声轻笑。 只是笑声中带着一股子说不出味道的苦涩。 「年轻人,信命么?」 周毅问。 沈马刚刚酝酿好的节奏再次被打断,不由得皱了皱眉。 暗想这老头会不会聊天? 他不信这些。 从参加革命那天起就不信。 沈马在调查部的这几年,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东西。 旧社会的算命先生丶跳大神的巫婆丶庙里装金身的泥胎,还有那些打着替天行道旗号招摇撞骗的会道门。 这里面哪个不是骗人的? 哪个最后不是吃人的豺狼? 他见过老百姓被这些东西骗得倾家荡产丶家破人亡。 见过一个好好的村子,被一个装神弄鬼的神婆折腾得鸡犬不宁。 见过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被所谓仙家附身折腾得不成人形,最后跳了井。 所以他信枪,信炮,信组织,信纪律。 信那些看得见丶摸得着丶能打在敌人身上的东西。 即便是民俗局的同事,沈马对于他们稀奇古怪的能力,也抱有怀疑态度。 但那些同事们毕竟在用自己的东西给国家办事。 他们这些坚定的战士,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真正的算命? 那是封建迷信。 是要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东西。 更何况,就算是在古代。 难不成打仗前占卜出来不吉利,大军就不开拔了么? 「周局长,我不信这些。」 沈马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只信手里头的枪杆子。」 「枪杆子里头出政权,这是老人家说的。」 「您那个六爻要我说,也就是个参考。」 「咱们这次准备得这么充分,从各地调了足足八千多号人过来,再加上边军一个团就驻扎在城外,轻重火力齐备,内卫那边连你们那些特制弹药都换上了。」 「我就不信,那些牛鬼蛇神还能翻了天去?」 「是啊!这次我们有八千多人!」 周毅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一共八千七百六十三人。」 沈马以为周毅这些天呆在招待所,知道的东西不多。 于是便报了一个精确的数字。 「这还仅仅只是我们这边的力量,其他各个省的精锐还在日夜兼程的往四九城赶。」 「而且还从西北那边调过来了不少秘密武器。」 「老大哥那边也承诺被我们盯着一点隔壁的动向。」 「真要事不可为,大不了直接大炮轰他丫的就是了!」 沈马越说越有底气。 声音也越来越大。 像是在说服周毅,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周局长,我跟您交个底。」 他顿了顿,压低了一点声音。 「这次上头这次的态度很明确,是下了大决心的。」 「咱们不是孤军奋战,咱们背后是整个九州四万万人民!」 沈马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说完,等着周毅的反应。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几秒。 「沈组长,老朽没出门不代表老朽什么都不知道。」 「这次我们的准备确实很充分。」 周毅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但是……」 他顿了一下。 「有些事情,不是人多就能解决的。」 沈马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想反驳这种接连不断的丧气话。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对方是刚刚在川蜀立下大功的分局长,是亲自杀进过瓦屋山的老前辈。 他一个行动组副组长,有些话不好说得太直。 况且现如今也不是吵架的时候。 「周局长。」 沈马立马换了个语气,带上了一点劝慰的意思。 「您这次来四九城,是立了大功过来接受表扬的。」 「川蜀那一仗,阴支的核心战力几乎全折在您手里。」 「两千多教徒,死的死,抓的抓。」 「这份功劳,搁在谁身上都是泼天独一份。」 「大领导那边已经知道您的事了,听说很感兴趣,晚些时候想见见您。」 「您说您这前途,不是一片大好吗?」 「再差还能差到哪去?」 沈马越说越顺,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要我说算卦这种东西,也就是个参考。」 「您一个人在招待所里闷了好几天,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气色能好就怪了。」 「小子觉得这占卜这东西,跟人的状态有很大关系。」 「您要不信出来走走,看看升旗逛逛前门,晚上小子做东,咱爷俩一起吃顿涮羊肉保准什么卦都变了。」 伴随着沈马大段安慰的话语落下。 周毅这次没有反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也跟着笑了。 「沈组长说得在理。」 「反倒是是老朽着相了。」 沈马听周毅这么说,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说了一大堆也没解决任何问题,当下也没了继续闲聊的意思。 「这就对了嘛,周局长。」 「您就在招待所好好歇着养精蓄锐,等行动的时候,还得靠您和您那四百多号兄弟呢。」 「行,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您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周毅应了一声。 然后电话挂了。 沈马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事闹的。 老李在旁边抽菸,一直没吭声。 见沈马挂了电话,他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问了一句。 「怎么说?」 沈马摆了摆手也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也往外看。 天色越来越暗,像是要下雪。 第351章 六爻卦起,知而不避。 西郊招待所。 周毅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愣愣出神。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一个搪瓷脸盆架。 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的黄泥。 窗户上糊着报纸,边角发黄发脆,风一吹就哗哗响。 桌上摊着三枚样式奇特的铜钱。 黄澄澄的,擦得很亮。 这三枚铜钱,是他第一任师父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 那是个老道,据说从小住在川蜀山里,一辈子没下过山。 周毅十六岁那年上山砍柴,在山上迷了路,转了两天两夜没转出去。 第三天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碰见了那个老道。 老道给了他两个窝头一碗水,问他愿不愿意学本事。 但凡是个正常人,那个时候都很难拒绝这种请求。 后来周毅才知道那个老道,是某个隐世门派的最后一个弟子。 可遗憾的是直到师公死的那一天,他这师父也没出师。 练了一辈子,浑身上下就会两样本事。 一样是画符,一样是算卦。 画符画得一般,算卦倒是算得挺准。 师父说他这辈子注定要入公门,要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要经历大风大浪。 还说他的命格硬,克身边的人,师父丶同门丶朋友丶亲人,都会被他克死。 周毅那时候不信。 后来他师父死了。 老道是病死的,死之前把三枚铜钱塞在他手里。 临终之前嘱咐了一句。 「窥探天机的人,终究逃不过自己的宿命。」 周毅那时候还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只用了五年就把师父留下的秘籍学了个通透。 并且靠着一身本事,在川蜀拉起了一支自己的队伍。 一时之间也算风头无两。 可他在川蜀那么多年,即便是先前瓦屋山一战如此凶险。 他的卦象也没有这般惨烈。 周毅低头看着桌上那三枚铜钱,扒拉了许久。 然后伸出手,把铜钱一枚一枚地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铜钱冰凉,沉甸甸的。 他闭上眼睛,把铜钱摇了几摇,往桌上一撒。 叮叮当当。 铜钱在桌面上滚了几滚,停了下来。 周毅睁开眼,看着那三枚铜钱的排列。 又是死卦。 他周毅算了大半辈子的卦,从来没见过这么准的卦。 从三天前到现在,他起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卦。 每一卦都是一样的结果。 就跟掷圣杯,掷了四十九次全是一个面一样离谱。 卦象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要是留在四九城,就一定会死。 要是现在就走,立刻就走,连夜就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周毅整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 就是为了寻求破解之法。 他把铜钱收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他死了不要紧。 反正先前在瓦屋山那次他就没想过能活下去。 周毅现如今的每一天几乎都是赚的。 但那四百多号从川蜀带来的兄弟怎么办? 那些人是他一个一个从瓦屋山带出来的。 有的跟了他十几年,有的跟了他几年,最少的也跟了他大半年。 他们有老有小,有家有口。 有的刚结婚,媳妇还在老家等着他回去。 有的孩子刚出生,还没见过爹的面。 有的爹妈年纪大了,指望着他养老送终。 他们跟着他从川蜀到四九城,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立功,是为了升迁,是为了给家里挣一份前程。 不是为了送死。 可现在他们已经来了。 并且防区都已经划分好了,想要离开哪有那么容易。 而且他们要是走了,其他调查部的兄弟们怎么办? 四九城的同志与居民们又该怎么办? 八千多人啊。 加上其他兄弟部门,这次参与进来的最少好几万。 几百人翻不起任何浪花。 多这四百不多,少这四百也不见得少在那里。 但万一呢? 万一就因为这四百人的缺口,其他人白死了怎么办? 这种决定很残酷。 周毅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冷,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子煤烟味。 他转身走回桌边,把桌上的铜钱收进口袋里,又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皮箱。 皮箱不大,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锁扣也松了,用一根麻绳捆着。 他把麻绳解开,打开皮箱。 只见里头整齐地码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双布鞋,还有一个小布包。 很是简陋,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位分局长的行李。 周毅小心翼翼的把小布包拿出来。 解开扎口的麻绳,把里头的东西倒在桌上。 是一沓黄纸,裁得整整齐齐,叠得方方正正。 一管毛笔,笔尖已经秃了。 还有一小瓶朱砂,瓶口封着蜡。 除此之外还有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封面泛黄发脆,就连边角都磨圆了。 那是他师父的手迹,上面记着他们这一脉所有的符籙和卦术。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涂改过,看着跟小学生写的似的。 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他师父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周毅把小册子翻开,盯着里面的内容看了很久。 紧接着从怀里摸出一本日记本,放在一起细细进行比对。 和他师父一样。 这里面写着周毅对于他们这一门的所有心得。 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错漏以后。 周毅日记本与小册子合上重新塞进布包里,随后又仔细把布包扎好放回皮箱里。 他这次的动作极为认真。 做完一切,周毅叫来一名手下的干事,让其连夜出发将箱子带回川蜀。 不管今后如何。 至少他们这一脉不能断在他手里。 说起来之前那个叫高顽的小炼炁士,就挺适合学习这种东西的。 有着法力的加持,符籙的威力能翻上几倍不止。 无奈人家有更好的师傅,估计看不上自己这三瓜两枣。 做完一切,周毅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招待所的院子里,那盏灯还在晃。 昏黄的灯光在地上投下一个摇摇晃晃的光圈,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眼睛。 今夜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远处,四九城核心的方向,不知何时隐隐约约有一点绿光。 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周毅看见了。 符籙与阵法本就有着互通之处。 周毅一眼就看出那是十方血煞阵开启的样子。 同样的,他也知道自己再过不久就会走进那片绿光里。 并且一旦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命令估计还有几分钟才到。 周毅点燃一支烟。 准备享受今夜最后的平静。 第352章 第一道防线。 命令比周毅预想的来得晚了一些。 估计是先安排了其他部门。 他站在招待所窗前,把最后一支烟抽完。 菸头掐灭在搪瓷缸子里,缸底积了半缸菸蒂,泡得发黄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远处,四九城中心的方向,那点绿光已经亮得能看见了。 整整二十四盏。 它们从地底下长出来,像二十四根顶天立地的柱子,把半边天都映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看来直到刚刚,调查部的同事们也没找到这些阵眼的位置。 周毅叹了口气。 此时的街上开始变得混乱。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汽车喇叭声,有枪声,很远处还有爆炸声,闷闷的,像有人往地上扔了个大炮仗。 周毅整理了一下衣领,把棉袄拿出来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又弯腰把解放鞋的鞋带紧了紧,站起来跺了跺脚,鞋底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是他们川蜀分局的暗号。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他的通讯员小石头。 二十出头的川北小伙子,矮墩墩的,圆脸络腮胡,十分具有川蜀特色。 他穿着一身半新的军装,腰里别着一把驳壳枪,胳膊上箍着红箍,脸冻得通红。 「局长,命令下来了!」小石头喘着气。 「上头让您带着咱们的人,立刻赶到……」 「我知道去哪儿。」 周毅打断小石头接下来的话。 拿起桌上那顶洗得发白的解放帽戴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半截额头。 紧接着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五四式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顶上火,别在腰后。 「咱们的人呢?」 「都在院子里等着了,足足十辆卡车,人已经上齐了。」 「走吧。」 周毅说完这两个字,大步走出房门。 走廊里黑咕隆咚的,只有楼梯口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墙壁上,照出墙上那几条刷的大白标语。 招待所院子旁边的公路上,十辆解放牌卡车已经发动了,引擎突突地响,排气管冒着白烟。 车厢上蒙着绿帆布,帆布缝隙里透出人影和枪管的轮廓。 四百多号人,全是从川蜀带出来的老兵。 有的靠在车厢板上抽菸,有的蹲着擦枪,有的闭着眼假寐,没人说话。 他们从川蜀坐了好几天的火车,到了四九城又憋在招待所的临时帐篷里好几天,早就憋坏了。 现在命令下来了,虽然还不知道敌人到底是谁。 但心中反倒比先前踏实了不少。 周毅走到头一辆卡车跟前,踩着脚踏板,扒着车厢板往后面看了一眼。 只见车厢里挤了三十多个人,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干部服,有的穿着灰布棉袄,五花八门。 但每个人腰里都别着枪,脚边搁着弹药箱,怀里抱着用油布裹着的家伙事。 「周局长!」 「局长!」 前面的几个人跟他打招呼。 声音不大,但很精神。 周毅点了点头,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这些人有的从川西大山里带出来的,有的从码头上招来的,有的乾脆就是以前剿匪时收编的。 他们一起是什么人不重要。 但现在他们都是好样的!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周毅大吼一声开始战前动员。 「今晚上这一仗,不比瓦屋山轻松,还是十几分钟,大家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到了地头谁要是给我掉链子,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是!!!」 声音出乎意料的整齐。 周毅从脚踏板上跳下来,走到驾驶室跟前,拉开门坐进去。 「开车。」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却有着四十年驾龄的汉子,姓马,也是川蜀分局的。 他挂上档,松了离合,卡车缓缓驶出招待所大门。 后面九辆卡车跟上来排成一列,拐上大街,开始往西开。 经过最初的慌乱后,该回家的早就回家了。 现如今街面上看不见几个行人,路两边的店铺早就关了门。 有些门板上还糊着封条,只是被风撕了一半,在夜风里哗哗响。 路灯隔三差五亮一盏,昏黄的灯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映出一片一片的水渍,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街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堆沙袋垒的掩体,掩体后面蹲着民兵,胳膊上箍着红箍,手里端着枪,眼睛警惕的看着从街上开过去的卡车。 「停车。」 周毅突然开口。 马师傅一脚刹车,卡车停在路边。 周毅推开门跳下去,走到路边一个掩体跟前。 只见掩体后面蹲着四五个民兵,领头的四十来岁,脸膛黝黑,看着像个庄稼汉,也不知道怎么就安排在了这种重要位置。 「同志,前面什么情况?」 周毅蹲下来,递过去一根烟。 那民兵连长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往西边一指。 「乱,乱得很。一个钟头前那边突然就炸了锅。枪声丶爆炸声,一直没断过。」 「部队呢?这边先前驻防的部队呢?」 民兵连长脸色沉下来。 「别提了,入夜的时候,不知道哪来的命令,把咱们城里的驻防部队调走了大半。」 「说是城外出了状况,要增援。」 「调走了?调哪儿去了?」 「这就不知道了,反正我们这一片的驻军就剩一个连了。」 「就这一个连,现如今还在营房里待命,说什么没有命令不能动。」 周毅眉头皱起来,拧成一个疙瘩。 他站起来,往西边看了一眼。 那里的绿光越来越亮,几乎把半个天都照透了。 「谢谢同志。」 他转身走回卡车,拉开门坐进去。 「开车,快。」 马师傅一脚油门,卡车又往前窜。 小石头在旁边问了一句。 「局长,还不把任务信息告诉兄弟们么?」 周毅没说话,从腰后把那把五四式拔出来,又检查了一遍子弹。 他心开始往下沉。 好算计。 看来今晚怕是真的不能善了了。 周毅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说实在的,他是真不不想看到今天这种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戏码。 太操蛋了! 周毅一拳捶在面前的中控台上。 卡车在西大街尽头停下来。 前面走不动了。 不是堵车,是路被炸断了。 一个大坑,足有两三米深,五六米宽,横在马路中间。 坑底积着黑水冒着白烟,边上全是碎砖烂瓦。 还有几根烧得焦黑的电线杆子,横七竖八地搭在坑沿上。 坑对面不远的位置能看见火光,能听见枪声噼里啪啦的,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中间还夹着爆炸声,一下一下的,震得地面都在抖。 看来对面已经交上火了。 周毅推开门跳下车,踩着碎砖走到坑边,往对面看。 对面是南长街,再往西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山海的大门,就在那里! 他们是中枢的第一道防线! 「局长,过不去了。」马师傅从驾驶室探出头来。 「下车,所有人下车,步行。」 周毅转过身,对着后面九辆卡车喊了一嗓子。 车厢上的人开始往下跳,一个接一个,动作麻利,落地无声,像是练过千百遍。 四百多号人,不到两分钟,全站在了坑这边。 周毅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川蜀分局的四名副手。 老赵丶老钱丶老孙丶老李,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 再往后,是各组的组长丶骨干,还有那些从瓦屋山杀出来的老兵。 「同志们。」 周毅声音不大,但在这乱哄哄的夜里确是格外的清晰。 「前头就是山海的西大门!咱们的任务就是守在那里,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去。 「别的我不多说,该怎么做你们心里都有数。」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握枪的手都紧了。 「走!」 周毅第一个跨过那个大坑,踩着碎砖烂瓦,往对面走。 后面的人跟上,四百多人,排成一条长龙,无声无息地穿过硝烟弥漫的街道,往那片绿光最亮的地方走去。 第353章 齐聚山海。 周毅带着人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打响。 四周的胡同里到处都是人。 红袖章与黄领巾混在一起,刀对刀,枪对枪,你砍我我砍你,搅成一团。 地上躺着尸体,横七竖八的,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僵了,血把整条街都染红了,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分不清是雪水还是血水。 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周毅一眼就看见了远处山海标志性的大门。 这还是他这个乡下土包子,第一次来到如此靠近权力中心的位置。 只见那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匾额,字迹在硝烟里看不太清。 大门两侧是高大的红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网后面有沙袋垒的掩体,掩体后面蹲着人,端着枪,正在往外打。 大门前面,是一片开阔地,足有上百米宽。 开阔地上堆着沙袋丶铁丝网丶拒马,被炸得七零八落,到处是弹坑和血迹。 开阔地的那一头,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上千人。 他们有穿道袍的,有穿僧袍的,有穿得像叫花子的,有穿得跟土财主似的,手里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什么都有,有的乾脆空着手。 和他们斗在一起的那批人同样不遑多让。 双方没有特殊的制服。 唯一区分敌我的只有红袖章与黄领巾。 而且,在这里人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些黄领巾身后的二十多根光柱。 周毅先前看到的惨绿色的光柱从不远处的地底下长出来。 把整个山海连同周边的大片军政要地,全都都罩在里面。 像一口倒扣的锅,绿得发黑。 在周毅这个位置,能清楚的看到光柱里头,无数密密麻麻的鬼魂挤在一起。 像一窝窝刚从洞里涌出来的蚂蚁。 周毅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那一卦没算错。 死得透透的。 如此数量的鬼魂,要是他们这边没有对应的底牌。 怕是很难撑到明天早上。 但没时间犹豫也没时间害怕,周毅立即开始下达命令。 「老赵!你带一队人,守住左边那条巷子!老钱!你带二队,守右边!老孙丶老李,跟我正面协助友军把那些杂碎先赶下去!」 周毅的声音透着一股沙场老将的从容。 也正因为周毅有着先前瓦屋山大型战场,对战众多邪祟的经验。 现如今才被派到了这里。 当然,能力是一回事,信任又是另一回事。 能在这种节骨眼上重创对方大量有生力量,周毅的信念毋庸置疑。 「是!」 四个人应了一声,各自带着人向着四周散开。 周毅带着剩下的人猫着腰,贴着墙根慢慢往前摸。 他们走的是一条窄巷子,两边的墙挤得人喘不过气来,头顶上只有一线天。 巷子里也躺着尸体,有敌人的,有自己的,摞在一起,血从尸体底下漫出来,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在低洼处积成一摊一摊的,冒着白气。 走到巷口,周毅停下来,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外面就是山海大门前的开阔地。 此刻的开阔地上,正打得不可开交。 调查部的人丶内卫丶民兵,分成好几股,依托沙袋丶断墙丶弹坑,跟敌人死磕。 敌人的攻势很猛,一波接一波,不要命似的往前冲。 冲在最前面的,依旧是一群光着膀子的老熟人。 这些火德宗弟子,周毅在川蜀并不陌生。 先前在他地界上的时候还装一下。 现在是装都不装了。 他眯起眼睛,往那些火德宗弟子身后看。 后面的制高点站着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异,但一个个眼神阴鸷,身上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大部分是白莲阳支的高层。 周毅在里面看见了几张熟面孔。 最前面那个,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看着像个退休的教书匠。 白莲阳支大长老。 他左边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瘦长,矮的粗壮。 但奇怪的是两人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又是左使这位老熟人,而且一来就是两个。 周毅目光中也带上了些许阴霾。 这位邪教高层本身实力一般,但分身多如牛毛。 算上周毅在瓦屋山弄死的那个,民俗局的档案中已经整整击毙了他七次! 周毅目光右移。 只见左使右边站着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女人,抱着一把末端被火烧过的琵琶,一身青羊宫打扮。 但看那莲花发髻,与标志性的焦尾琴。 无疑便是当代青羊宫宫主。 再往后,还有几个穿灰色僧袍的和尚,他们的脑袋上没有戒疤,脖子上挂着用人骨穿成的念珠。 紧接着是一大票看起来就不好对付的三教九流。 周毅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一件黑呢子大衣,围巾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影子不对劲,歪歪扭扭的,轮廓像是长了尾巴。 国内玩影子的不多了,这应该是标准的阴阳师戏码。 周毅把目光收回来,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川蜀分局的人已经各就各位了,有的趴在墙头上,有的蹲在窗台后头,有的藏在断墙后面,枪口指着开阔地,等着他的命令。 「同志们。」 周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今晚上这一仗,不好打。」 他顿了顿。 「但我周毅既然把你们从川蜀带出来,就得对你们负责。」 「我的命令只有一个,那就是活着!」 「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藏,藏不了就拼。拼不过……」 他笑了一下。 「那就拉几个垫背的。」 没人笑。 但所有人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准备。」 周毅把五四式拔出来,顶上火。 「打!」 第354章 门外。 枪声炸开。 排山倒海的那种。 川蜀分局四百多号人,从巷子里丶墙头上丶窗户后头,同时开火。 五六式半自动丶五四式丶驳壳枪丶猎枪,甚至还有几挺捷克式轻机枪,全在这一刻咆哮起来。 子弹像泼水似的,倾泻在开阔地上。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个火德宗弟子,首当其冲。 七八发子弹同时打在一个壮汉身上,直接把他拦腰打成了两节。 旁边的几个也好不到哪去,有的被爆了头,有的被打穿了肚子,躺在地上惨叫。 一波齐射偷袭,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倒了一大半。 这一现象充分证明了人是干不过子弹的。 可剩下的人仅仅慌乱了几秒钟,便迅速从身上掏出烟雾弹。 很快一阵浓烟升起,后面的人立马补齐了空出来的位置。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藏在烟雾里快速往前冲。 速度比之先前那些火德宗弟子还要快上不少。 这些人虽然穿着千奇百怪。 但那躲避子弹的身法,那炉火纯青的三三制怎么看怎么熟悉。 而且不只是正面,左右两边的巷子里,也开始涌出来一群一群的黄领巾。 其他小队那边也交上火了,枪声噼里啪啦的,一时之间竟比正面还要激烈几分。 可现如今的周毅没工夫管两边。 在他们这种人眼里,枪枝的射击和古代开战前的弓箭抛射一样。 前面这些先头部队只是热身。 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而这些戴着黄领巾的三教九流们,显然也并不指望短时间内能攻入门里。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敢小瞧现如今坐在门后面的那位。 「节省子弹!」 周毅喊了一嗓子。 川蜀分局的人都是老兵,不用他多说,枪声立刻稀了下来。 但准头更足了。 每一枪,都能听见对面传来惨叫。 渐渐的。 对面冒头的开始减少。 周毅等人的出现。 为门口驻防的警卫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先前损毁的工事被重新堆砌,一具具尸体被推出掩体。 大门打开。 一箱箱弹药从里面抬出。 本就防守严密的大门与围墙再次增添了好几挺重机枪。 可这种宁静仅仅持续了几分钟。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光柱里的东西,开始逐渐往外爬。 各式各样的厉鬼从光柱里涌出来,迅速汇成一条灰白色的河流,直奔山海大门。 他们所过之处阴风四起灰雾弥漫,塑胶袋的声音哗啦啦作响。 虽然已经预料到这些冲天的光柱是个大麻烦。 但谁也没想到,这玩意的杀伤力居然如此之大。 毕竟在现如今这个末法时代,真正见过厉鬼的人寥寥无几。 也就支援的民俗局精锐跑得快些。 至于那些沿途驻防的民兵与警卫,很多人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接被吸成了人干。 短短不到一分钟,调查部这边的损失便增加了好几倍。 依托地形各自为战等待支援的计划被打破。 红袖章这边的防线被迫开始收缩,先前大好的形势急转直下。 「换家伙!」 周毅吼了一声,把五四式往腰后一别。 从脚边抓起一个油布包三下两下拆开,露出里头一杆猎枪。 只见那猎枪被刻意锯断的枪管上刻满了符文,枪托上嵌着一小块黄铜,铜面上一点朱砂在夜色里熠熠生辉。 这是民俗局特有的特制装备,专门对付这些魂体类的脏东西。 在之前的瓦屋山行动中,周毅都没申请到多少支。 如果配合专门的敕令钉,只需一发就能超度一只将级厉鬼。 而现在这种宝贝,川蜀分局的人,人手一杆。 很显然上头的人,一开始便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只可惜敕令钉的数量实在有限,每人身上只有寥寥几发。 不过其他制式散弹倒是管够。 虽然效果没有敕令钉强大,但胜在范围广,成本低。 周毅把猎枪端起来,对着冲在最前面的鬽群,扣了扳机。 「轰!」 枪口喷出一团金色火光,带着一股子硫磺味。 霰弹打出去,在鬽群里炸开,炸出一大片灰白色的雾气。 十几只鬽被这一枪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尖啸,消散在空气里。 「打!」 剩下的三百多杆猎枪同时开火。 交火不过半小时,周毅带来的精锐直接损失了将近四分之一 好在周围的兄弟部队纷纷效仿。 金色的火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一朵朵盛开的金花。 但这十方血煞阵收拢而来的厉鬼实在太多了。 打死一群,又从光柱里涌出来两群。 最前面的鬽灵智又低。 它们不怕死,或者说它们本来就不是活的。 它们只知道往前冲,看见活人就跟看见疯狗一样。 「局长!遭不住咯!」 小石头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带着一股子川蜀特有的腔调。 而他的局长此刻正蹲在一堵被炸塌半截的砖墙后头。 在连续不断的射击下,他手里那杆刻满符文的猎枪,此刻枪管烫得能烙饼。 周毅听见了,但他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这所谓的十方血煞阵简直就不是这个时代应该出现的东西。 打了那么久,鬽群还在往外涌。 从光柱里,从地底下,从墙缝里,从每一块碎砖烂瓦的缝隙里。 灰白色的雾气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一样。 并且这些鬽的等级越来越高。 周毅刚刚甚至干掉了一只平方大小的鬽。 很显然它的等级已经超越了将级。 浓重的硝烟与厉鬼汇聚的灰色雾气混杂在一起,变得越来越浓。 四周的能见度越来越低。 周围的枪声已经连成一片了,在这种糟糕的视野下,分不清是哪边打的,也分不清是敌是友。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丶血腥味丶还有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甜腻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犯恶心。 再这样打下去,周毅估计接下来出场的就是鬼王了。 周毅把猎枪往地上一搁,左手在腰后摸了摸,摸出最后一排敕令钉。 五颗。 黄铜壳子,比普通步枪子弹要长上一大截。 弹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朱砂沟壑,在惨绿色的光线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他把五颗敕令钉一颗一颗压进猎枪的管状弹仓里,每压一颗,手指头就抖一下。 供应的弹药再多,一个人能带的也有限。 即便周毅同样会一手八门搬运。 他带的弹药同样已经见底。 这五颗打完就要开始肉搏了。 「老周!」 右边传来一声大吼。 周毅偏头一看,是华东分局的老秦。 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间别着两把驳壳枪,手里攥着一把桃木剑,剑尖上挑着几张黄符,符纸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老秦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的也是五花八门,有的穿着道袍,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乾脆就是一身蓝布棉袄。 他们是从华东连夜坐火车赶过来的,下车的时候天还没黑,屁股还没坐热,命令就下来了。 「老秦!你那边怎么样?」 周毅扯着嗓子喊。 「不怎么样!」 老秦蹲下来,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 「我带来的三百多号弟兄个人,现在能站着的不到两百个不到!」 「妈的,我还没来得及领物资就打起来了,现如今手里的符籙也快用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但周毅看见他那头常年乌黑浓密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白了一大半。 说得轻巧。 那可是一百多条人命啊! 刚下车就折进去那么多谁不心疼? 和周毅一样,他们各个分局的局长这次带来的人,无一不是心腹。 甚至老秦手下死去的人中,很多还是自己亲戚。 再这样打下去,战后他就算活下来,这辈子也不敢回老家了。 第355章 黑鬼。 周毅默默把猎枪端起来,瞄准老秦前方最近的一只将级厉鬼,扣了扳机。 「轰!」 枪口喷出一团金色的火光,敕令钉在鬼群中间炸开。 那只厉鬼被正中面门,灰白色的身体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炸开。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便消散在空气里。 它后面那几只也没跑掉,被敕令钉的碎片波及,身上炸出好几个窟窿。 灰白色的雾气从窟窿里往外冒,像漏了气的皮球。 但这点损失对于数以万计的厉鬼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更多的厉鬼从光柱里涌出来。 但这回出来的却不再是鬽,而是出具人型的鬾! 它们从光柱里爬出来,像刚从娘胎里钻出来的婴儿,浑身湿漉漉的,灰白色的皮肤上全是黏液。 似乎是闻到了大量活人的气息。 这些鬾同时抬起头。 只见它们的脸上皱巴巴眼窝深陷,有些嘴唇乾裂牙齿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黄得发黑。 还有一些脸上甚至只有一个个空洞,完全没有五官这个概念。 更有甚者爬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半截脐带。 那灰白色的脐带拖在地上,像一条蛇,在尸体和碎砖之间蜿蜒。 这些东西刚一出现便朝开阔地上的人扑过去了。 鬾的数量虽然没有鬽多,但速度却是鬽的好几倍。 不过短短几分钟,原本僵持的阵线便濒临崩溃。 「换家伙!」 老秦吼了一声,把桃木剑拔起来往棉袄上蹭了蹭,蹭出一道黑印。 他身后站着的七八个嫡系同时动了。 穿道袍的那个往前跨了一步,从腰间抽出一面铜镜,镜面磨得鋥亮,背面则刻着一方古朴的八卦图。 那人把铜镜往天上一举,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什么没人听得清,只是那调子忽高忽低,像哭丧,又像唱戏。 紧接着铜镜亮了。 只是那亮光就像冬天早上的太阳,只有光没有热。 可就是这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白光从镜面上射出去,照在袭来的鬾群上。 首当其冲的鬾便如同被泼了滚油一般。 一照身上就是一个洞。 短短数秒,如同收割机一般直接在鬾群中收割出大片空洞。 附近的鬾看见这一幕,开始尖叫挣扎着,拼命往后退。 但白光像长了眼睛似的,它们退到哪里,白光就跟到哪里。 只是好景不长,仅仅输出了不到两分钟。 那穿道袍的仁兄便有些体力不支,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像蚯蚓在皮肤底下拱。 他的手在抖,铜镜在抖,射出的白光也变得越发不稳定。 「黑鬼!撑住!开个口子再往后退!」 老秦吼了一句,桃木剑一甩。 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穿道袍的男子名叫陈墨,临邑人。 因为名字里带个墨字,人也黑,黑得像从煤窑里刚爬出来的。 所以刚进局里便被大家起了个黑鬼的外号。 虽然黑漆漆的不起眼,但他却是华东分局数得上号的高手之一。 一手照妖术能照得方圆百丈内的邪祟无处遁形。 配合家传铜镜更是如同人型雷射炮一般。 「退个锤子退,退到外围顶上去么!」 陈黑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就那么短短一分多钟的时间,他的鼻子便开始往外流黑血。 黑血顺着人中往下淌,流过嘴唇,流过下巴,滴在棉袄上,把棉袄洇湿了一小块。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凭空产生的力量。 在此之前,黑鬼这种大招一般只开几秒钟。 时间一长根本遭不住。 但现如今谁也顾不得那么多! 但也因为这股白光,先前飞速袭来的鬾群一度被逼得节节后退。 灰白色的雾气在白光的照射下像积雪遇阳,嗤嗤地冒着白烟,消散得乾乾净净。 「好小子!」 左边传来一声叫好。 那是东北分局的老孙。 这老东西大名孙得胜,但私下里没人叫他大名,都叫他狗蛋。 这外号是他自己说的,说小时候家里穷,爹妈怕他养不活,起个贱名好养活。 五十三了,矮墩墩的,圆脸,络腮胡,看着像个杀猪的。 穿着一身黑棉袄,棉袄上全是油点子,腰里别着一把杀猪刀,刀柄上缠着红布,刀身上刻满了符文,在惨绿色的光线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根擀面粗细的骨头棒子,棒子白森森的,不知道是什么骨头,上头刻满了蝇头小楷,顶端镶着一颗黄铜色的兽牙,兽牙上还带着血迹,不知道是人的还是畜生的。 他带着东北分局的人,守在山海大门左边的巷子里。 那条巷子只有两米宽,两边是高墙,高墙上头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一堆带血的碎布条。 巷子口堆着沙袋,沙袋上全是弹孔与血迹。 即便清理过一次,依旧还能看见不少内脏的碎片。 可想而知先前的战斗有多激烈。 只是那巷子深处黑咕隆咚的,看不清里头有什么。 只能听见里头传来一阵一阵的低吼声。 「狗蛋!你那边什么情况?」 周毅冲着巷子口大吼一声。 「谁特么让你叫我狗蛋的?!」 孙得胜把骨头棒子往天上一举。 那棒子一出手,巷子里的低吼声顿时变成了嚎叫。 「嗷呜!」 一声狼嚎,从巷子深处传来。 紧接着大片血色瞳孔在黑暗中亮起。 灰白色的狼群从黑暗中冲出来。 它们的身体与对面的厉鬼一样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像雾凝成的,又像雪堆起来的的色泽。 每一只都有小牛犊子那么大,四肢着地,速度快得惊人。 它们冲出巷子,闪电般扑向附近那些黄领巾。 惊得那些刚刚给鬾群让位置的三教九流们,立马摆出防御姿势。 但下一刻,狼群直接从他们身上穿了过去。 像一阵风,像一道光,更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刃。 被穿过的三教九流们身体猛地一僵,像是在那一瞬间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他们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开始发软,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扑通!」 「扑通!」 「扑通!」 一个接一个,巷子附近的黄领巾短短几秒钟,在地上倒了一大片。 他们的身上没有伤痕,甚至没有血液涌出。 但人已经死了。 第356章 缚妖索。 对于魂魄的掌控。 厉害的并不只有三教九流。 除了这借龙脉之力聚拢方圆百里孤魂野鬼。 起灰雾,避天机的十方血煞阵以外。 萨满的狼灵同样不可小觑。 这些狼灵是孙得胜花了大半辈,从长白山的深山老林里一只一只收来的。 有的是死了的狼崽子的魂魄,有的是老狼临死前的执念,有的是他在林子里转了几个月才找到的野狼魂。 孙得胜给它们超度,陪它们玩耍。 教他们战斗。 几十年如一日,从一个壮汉熬成一个糟老头子。 也让孙得胜一步一步,从一个深山长大的孩子,坐到了民俗局关外一把手的位置。 曾经,这些狼崽子陪他戎马一生,即便面对狐黄白柳灰的本体也不曾退缩。 面对日寇铁蹄也不曾气馁。 在狼灵恐怖的收割效率之下。 周围进攻的黄领巾们开始出现了恐慌的情绪。 周围的弟兄们死得实在太快。 快到被符籙与香膏加持过的他们,也不免心里没底。 他们开始后退,开始往回跑,开始互相踩踏。 有人踩到了自己人的尸体,狠狠摔在地上。 后面的人收不住脚,从他身上踩过去,踩得他嗷嗷叫。 有人扔了枪,撒腿就跑,跑了两步被一只狼灵追上,扑通一下栽在地上,脸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得胜碾压一般的反攻让南边传来一声叫好。 「狗蛋!好样的!」 出声之人那是华南分局的老陈。 这老东西大名陈国栋,四十二岁,黑瘦黑瘦的,看着像个庄稼汉。 穿着一身灰布干部服,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解放鞋上全是泥,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解放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他性格孤僻,天生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不爱笑,更不爱跟人套近乎。 按理来说这样的人,绝无可能主政一方。 但谁让他手底下有真本事呢。 这老东西,当年华南分局成立的时候,硬是凭藉一己之力。 把整个分局一百多号元老给揍了一顿。 这下好了,谁也不敢指挥这家伙。 到最后乾脆直接把他给推了上去。 老陈和孙得胜的关系极好,据说从小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他手里此刻攥着一根绳子。 通体赤红,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看着像一根红头绳。 但仔细看,绳子上拴着钢丝,钢丝之上刻满了符文。 每一寸都有,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在上面。 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长上去的,像树皮上的纹路,深深浅浅,粗粗细细,在绳子上蜿蜒盘旋,像一条条小蛇。 老陈把这根绳子往天上一甩。 绳子在空中扭了几下,然后笔直地飞出去。 它飞过开阔地,飞过鬽群,飞过大群大群的黄领巾。 然后,精准的缠上了一个老熟人。 那人穿着天青色道袍,头上戴着莲花冠,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正站在一个土堆上指挥。 他的身后站着十七八个弟子,有男有女,全都都穿着灰青色道袍。 手里拿着拂尘丶铜铃丶木鱼丶磬,各色法器口中念念有词。 如同一群正在施加群体状态的奶妈。 这些人看装束应该来自中原地区某个大型道观。 对于造反这种事情,中原的道士们极其热衷。 虽然从汉代的天公将军开始,一直没有成功过。 但他们依旧乐此不疲。 几乎每次天下大乱都会掺和上一脚。 这也是历代的统治者几乎都不怎么喜欢道门的原因。 冷不丁红绳缠上为首之人的腰部,紧接着绕了两圈,还顺便打了个结。 那人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大变。 「该死!缚妖索!」 他尖叫了一声,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你们民俗局都被逼到这步田地了,当真还要负隅顽抗!」 「里面的人,当真值得你们如此效忠?」 头领的话虽然有些气急败坏,但这人说的不无道理。 虽然按照现如今的形势看。 困守在山海附近,包括民俗局调查部在内的红袖章们,与周围的黄领巾打得有来有回。 某些地区甚至一度占据上风。 但他们周围的黄领巾实在太多了。 这支由各地世家,三教九流以及一部分节变部队组成的联军。 虽然在过去的一个多小时里,始终没能越过中枢那高耸的围墙。 但附近其他被大阵所覆盖的区域,几乎已经全部沦陷。 而且,要知道现如今黄领巾的高层们还一个都没有出手。 甚至他们真正的领导人都没有露面。 仅仅只是依靠十方血煞阵聚集来的厉鬼。 就把民俗局几个分局的人手,打得不得不掏出自己的看家本事。 如果没有后续的话,就算是磨,黄领巾们也能用大阵把他们磨死! 面对头目的质问。 老陈没理他。 他把红绳往怀里狠狠一拽,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决心。 那人被红绳拖着,周围的徒弟们还没反应过来。 便直直从土堆上摔到胡同里。 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磕出一个口子,大量的鲜血顺着脖子往下流。 小头目拼命挣扎,拼命喊叫,甚至拼命去抓地上的石头丶砖头丶树根,想停下来。 他的手指头死死抠进土里,指甲盖翻了,血糊了一手,但他就是停不下来。 这东西要是那么好破,当年分局的一百多号人就不会毫无反抗能力了。 老陈的这一手说是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也不为过。 头目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一路拖过开阔地,拖过鬽群,拖过弹坑,就那么一直拖到老陈面前。 直直的摔在地上,砸出大片血迹。 头目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极度扭曲,有恐惧,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委屈,又像是后悔。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天观的观主,我……」 老陈没等这位观主说完,迅速从腰后拔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不长,刀柄上缠着一圈被血浸透的黑布。 人狠话不多。 就那么一刀捅进他的心口。 那位观主的话卡在喉咙里,身子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他的眼睛大睁着,显然在这种即将摘果子的时候阵亡,让他死不瞑目。 第357章 当面锣。 老陈把匕首拔出来,在他身上擦了擦,发现擦不乾净。 又在自己棉袄上蹭了蹭,蹭出一道黑印。 然后把匕首别回腰后,把红绳从那人的腰上解下来,再次往天上一甩。 他这次的目标是一个肌肉虬结的大汉。 但这次缚妖索的飞行速度没有上次那般迅速。 显然这种程度的攻击,对老陈的消耗并不小。 其他分局的人都在拼命。 守在东北方向,华中分局的老刘自然也不例外。 这老东西大名刘文清,四十五岁,一副白面书生模样,戴着一副精致的黑框眼镜。 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中山装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一枚小徽章,徽章上刻着一个八卦图。 这副卖相和其他分局的大老粗们截然不同。 一看就是知识分子,估计还留过洋。 他是目前华中分局,甚至整个民俗局最好的符籙师。 一手画符的本事,就连同为此中翘楚的周毅也有些自愧不如。 刘文清此刻蹲在一个弹坑里。 能在四九成用的迫击炮口径不大。 因此弹坑也大不到哪去,直径不到两米,深不到一米。 坑底全是碎砖烂瓦,还有半截烧焦的木梁。 刘文清面前摆着一沓黄符。 符纸五颜六色,堆了一地。 这些符籙的功能五花八门,从驱邪镇煞的五雷符,往生符,六丁六甲符。 到天师镇宅符,八卦平安符,北斗符,老君敕令。 甚至招财符,安胎符一应俱全。 刘文清这是把家底一股脑都给搬出来了。 他左手夹着一张五雷符,右手夹着一张六丁六甲符,嘴里念念有词。 调子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和尚念经,又像道士做法,又像老农民在田埂上哼小调。 念完又从地上抓起,一把黄符往天上一抛。 黄符炸开化作一团金光,罩在他头顶。 符文凝成的蝇头小篆在半空中旋转,像一群蜜蜂围着他的脑袋打转。 剩下的符纸凭空自燃,化作一团火焰,在他身周燃烧。 金光护体,火焰加身。 这是华中分局的看家本事,双符同施,能攻能守。 配合六丁六甲的金甲力士,颇有一人战群雄的风采。 相比前面的几个分局,守在后门的西北分局老王则要逊色不少。 这老东西大名王德发,今年五有六了。 这人满脸褶子,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看着像个农村老大爷。 穿着一身羊皮袄,脚上蹬着一双棉鞋,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檐拉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的武器有些古怪,手里拿的是一面锣,后腰挂着一只裹着红布的安塞腰鼓。 江湖人称当面锣背面鼓。 铜锣足有铁锅那么大,擦得鋥亮,在惨绿色的光线下闪着黄光。 锣面上的赤金符文一圈一圈的,像水波纹,从锣心往外扩散。 老王把铜锣举过头顶,右手攥着一根锣槌。 「铛!」 一声锣响。 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锣声响起的瞬间,老王身前一大片扇形范围内的厉鬼,如同风沙般散开。 「铛铛铛!」 老王连敲三下。 锣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 周围的厉鬼开始骚动。 但紧随其后的鬾群却似乎受到的影响并不大,反而回以更加刺耳的尖啸。 见此情形老王敲得更起劲了。 「铛铛铛铛铛!」 锣声密集得像雨点,一下接一下,没有停歇。 他的脸越敲越红,手越敲越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上的血管一跳一跳的,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 而鬾们也从最初的无事发生,变得越来越难受。 渐渐被向着出现的位置驱赶回去。 「老王!够了!」 旁边有人喊。 「再敲下去,你这锣就废了!」 老王没理他。 这面铜锣,是他师父传给他的。 师父说这锣是明朝的东西,在他们手里传了几百年,到他手里已经是第七代了。 老王从来没把这面古董当成宝贝。 他就觉得这是个工具,该用就用,该敲就敲。 他还真就不信,祖传的手艺治不了面前这些魑魅魍魉。 宝贝就是为了服务于人的,废了就废了。 人死了还能复生不成? 再不济他背后还有一面鼓...... 「铛!」 最后一声。 老王把锣槌往地上一扔,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 铜锣上,多了好几道裂纹。 从锣心一直裂到锣边,像蜘蛛网似的,密密麻麻。 但先前汹涌而来的鬾群总算被赶了回去。 它们缩在光柱底下,挤成一团,灰白色的雾气在光柱周围盘旋,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鸡,缩在鸡窝里不敢出来。 「好!」 四面八方传来叫好声。 趁鬾群被逼退的空当,尽可能的把先前被围住的兄弟往回拖。 西北分局剩余的人立马冲上去。 这些人中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不行了。 血淋淋的人拖回来,有的少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身上全是洞,有的脸色发青发紫,像是中了毒。 他们分局的实力本就属于垫底的存在。 贫瘠的西北开不出太多惊艳的花朵。 他们这百来号人已经是能抽调的极限。 再多就真压不住地界上那些牛鬼蛇神了。 「医务兵!医务兵!」 有人喊。 几个穿白大褂的从围墙底下跑上来,背着药箱,手里攥着绷带。 他们的白大褂上此刻全都是血,有的血是自己的,有的是别人的。 他们蹲下来开始给伤员包扎丶止血丶打针。 有的伤员还能撑住,有的已经撑不住了。 一个年轻的战士,二十出头,脸上全是血,左胳膊从肘关节以下没了,断口处用绷带缠着。 仅仅几分钟的功夫,崭新的绷带便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发白,呼吸急促。 「医生...我还能活吗?」 他问。 给他包扎的医生手顿了一下,沉默不语,只是继续缠着绷带。 战士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有着几分不舍,也有着几分豁达。 「也对,一个残废活着确实没什么意思,告诉俺娘。」 「俺不是孬种。」 医生还是没回答。 他把绷带缠好打了个结,站起来,迅速往下一个人走去。 战士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却再也没能说出口。 正在忙碌的医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肩膀抖动了一下。 但眼睛却死死盯着面前的伤员,硬撑着没有回头。 伤员实在是太多了。 他没有时间伤感,也没有时间难过。 第358章 意义到底是什么? 时间在流逝。 厮杀并没有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突出表现而停止。 这片横跨数十平方公里的战场,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左右的舞台。 最后一声正常的锣音响起后。 开裂的铜锣并未停止敲打。 只是那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的最后,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碎裂声响起。 本就细微的锣声戛然而止。 王德发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面传了七代的铜锣横在他膝头,裂纹从锣心一直蔓延到锣边,像一张蜘蛛网,又像乾涸的土地。 他用粗糙的拇指抚摸那些裂纹,指腹在铜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老东西,对不住了。」 王德发的声音细若蚊蝇,像是怕惊醒什么。 西北的风沙把他的嗓子折腾了一辈子。 只要是那片沟壑连绵的大地上长大的人,说话都跟破风箱一样。 嘶哑,乾涩,带着一股子黄土味儿。 周围没人回应他的呢喃声。 鬾群此刻虽然缩在光柱底下,挤成一团,灰白色的雾气在惨绿色的光柱周围盘旋,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鸡缩在鸡窝里。 但绿油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外面。 但凡出现一丁点松懈他们便会一拥而上。 而现在就是这个时候! 王德发看着再次席卷而来的幽绿色浪潮,目光有些出神。 这位沉默寡言的西北汉子,想不通这场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斗打到现在是为什么? 这个国家明明才刚刚扛过小日子的入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书????????.????】 明明只安稳了不到十几年。 明明他们才应该是对的一方,是站在人民的一方! 明明这里已经脆弱得再也经不起任何磨难。 可为什么对面那么多人? 为什么那些杂碎,就那么见不得他们这些泥腿子吃饱饭? 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就那么舒服么? 王德发抬起头,往开阔地那边看了一眼。 不知何时起。 那些惨绿色的光柱,早已把半边天都映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像发霉的铜锈,又像泡了很久的死水。 光柱底下,那些灰白色的雾气还在翻涌,像一锅煮沸了的尸水。 甚至不知比一开始的时候浓郁了多少倍。 再次出现的鬾群实力更强了。 很明显自己等人刚刚杀死的厉鬼,只是这十方血煞阵的九牛一毛。 来不及了。 就算有援军也来不及了! 既然注定会失败。 那么他们守在这里真的有意义么? 王德发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膝头的铜锣。 细小的铜屑从裂纹边缘剥落,掉在他的裤腿上,闪着暗淡的黄光。 他把铜锣翻过来,看了一眼背后【当面锣】三个蝇头小楷。 那是他师父的师父的师父刻上去的,经过这么多年字迹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了。 王德发伸出拇指,沿着那几个字的笔画一笔一划地摸过去,像是在抚摸一个老人的脸。 「罢了!」 他说。 就两个字,跟他人一样,朴实,厚道,不多话。 不远处的刘文清看了这位老夥计一眼。 犹豫了几分钟,安慰的话硬是没能出口。 但脚步一动,整个人瞬间跨越数百米的距离,挡在了王德发身前。 他把手里的六丁六甲符贴在胸口,又从泥水里捡起一张金光符。 这张符纸因为保管不当已经湿透,软塌塌的。 上面的朱砂洇成一团,看不清原来的纹路。 刘文清皱了皱眉,有些不舍的把符纸扔掉,又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乾的符籙。 这是最后一张金光符了。 他们这种符籙师就好比重机枪。 威力大,范围广的同时,消耗也是普通人的数倍。 之前一个多小时的鏖战,让他本就不多的家当直接见底。 以前还有一个阵法师和他们符籙师并称为玄门最烧钱的职业之一。 而现如今面前这十方血煞阵,估计便是阵法师的绝唱。 这阴毒无比的阵法不但在抽取九州的龙脉。 更是将方圆千里空气中,本就不多的灵力直接抽空,让这片三朝古都彻底沦为废土。 现如今能开山裂石的术法,估计以后捏个包子都费劲。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不知几何的阴招,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想出来的。 而且不光是地理条件变得极其恶劣。 甚至此战之后,不管哪边胜出,双方的顶尖战力必将死伤殆尽。 他们这些旧时代的余孽,都将被彻底扫进垃圾堆里。 都不需要百年。 估计几十年后,等他们这一代人走进坟墓。 可能便再也没有人会记得他们曾经做过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们当初是何等的辉煌。 刘文清把符纸举到眼前,借着惨绿色的光仔细端详。 符纸上,朱砂画的符文在光线下闪着暗红色的光,一笔一划都是他用舌尖舔着笔尖画出来的。 每一笔都蘸着心血。 因为他们老大的原因。 他们这些能在民俗局走到高位的人几乎都很纯粹。 和其他老兄弟们一样。 他刘文清画了一辈子符,从四岁开始跟着师父学,画到四十五岁,整整四十一年。 他画过的符纸摞起来,比他人还高。 但就算是家里有印刷机,也扛不住这么花不是? 刘文清把符纸贴在额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很冷,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子硝烟味丶血腥味,还有那股从光柱里散发出来的腐烂甜腻味。 古老的呼吸法在鼻尖萦绕。 吸气。 吐纳。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刘文清口中的调子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和尚念经,又像道士做法,更像一个老农在田埂上哼着小曲。 这金光咒他念了不知多少万遍,每一个音符都刻进了骨头里。 就算死了,从坟里爬出来,也能接着念。 念完最后一句,符纸凭空自燃。 橘黄色的火苗从符纸边缘窜起来,舔着刘文清的额头。 火苗熄灭的瞬间,一团金光从符纸里炸开,罩在他头顶。 也罩在身后王德发的头顶。 金光凝成蝇头小篆,在半空中旋转,像一群蜜蜂围着他的脑袋打转,发出嗡嗡的声响。 金光护体,六丁六甲加持。 这金光五雷是华中分局的看家本事。 分局最初的成员也大多来自天师府。 只是经过那么多年的战斗和不断的补充新人。 现如今分局里还会这一手的人寥寥无几。 刘文清往远处看了一眼。 被逼退的鬾群们这次出来得比上次要慢上不少。 这给了红袖章们撤退的时间。 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只来得及拖回伤员。 其他的就无能为力了。 只见此刻双方面前的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 有敌人的,有自己的。 穿军装的,穿干部服的,穿棉袄的,光着膀子的,摞在一起,堆在一起。 鲜血在地上汇聚成一条小小的溪流。 有的尸体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 一个年轻的红袖章战士趴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枪带,枪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一个中年汉子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整个后背隆起,那条醒目的黄领巾在绿光下格外的刺眼。 还有一个穿着道袍的老头,在地上蜷成一团,皮肤乾瘪得像树皮,死死的贴在骨头上。 也不知道他这把年纪了,还来掺和这种事情图的是什么? 地上的积雪被温热的血液融化。 和着泥,和着碎砖,和着不知道是谁的肠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烂泥塘里。 有的地方一脚踩下去,血沫子从鞋帮子里漫上来,把裤腿洇湿了一大片。 刘文清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那双平时为了画符一直保养得体的双手。 不知何时已经覆盖上了一层黑红色的壳。 指甲缝里塞着泥和碎肉,指甲盖翻了两个,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先前打起来的时候没注意,现如今疼得他直抽气。 刘文清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发现蹭不掉。 又把手凑到嘴边,用牙咬住翻起的指甲盖,一狠心,撕了下来。 疼。 钻心的疼。 血从指甲床里涌出来,顺着手指尖往下淌,滴在地上,在泥水里洇开一小朵红花。 第359章 魍。 刘文清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 看着越来越近的鬾群喊了一声。 「周局长。」 四周没人应。 这位最先到达四九城的老同事一直是他们中最有脑子的人。 他们这些分局的人也只服周毅。 至于那个调查部的沈马,根本没人鸟他。 即便他是京爷,职位比他们要高一级。 即便他们民俗局只是调查部的一个下属机构。 即便老大走的时候把指挥权交给了那个毛头小子。 但那又如何? 一个普通人有什么资格指挥他们这些玄门中人? 现在这种情况,这老东西必须得拿个主意! 「周毅!」 刘文清又喊了一声。 这次从左边那堵被炸塌半截的砖墙后面,探出一个脑袋。 来人是周毅的通讯员,小石头。 圆脸,络腮胡,此刻那张脸灰扑扑的,全是硝烟和血污。 他的帽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头发乱糟糟的,上面沾着碎砖末子和干了的血块。 「刘局,我们局长去前头了。」 「前头?前头哪儿?」 小石头往开阔地那边一指。 刘文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开阔地那边,灰白色的雾气像潮水一样涌动,根本看不清里头有什么。 只能听见枪声,稀稀拉拉的,偶尔响一下,然后又陷入沉寂。 每一次枪响,雾气里就会亮起一小团金色的光,像萤火虫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被雾气吞没。 「老东西去那儿干什么?!」 刘文清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焦急。 小石头没回答。 他把身子缩回墙后,不再露头。 刘文清骂了一声,把身上的金光符扯下来,往身后还在愣神的王德发身上一贴。 不再理会老同事,站起来就要往开阔地那边走。 可还没走出百十米,就又被人拉住了。 那只手很有力,五根手指头像铁钳子似的箍住他的胳膊。 刘文清低头一看,发现这只手上全是伤。 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关节处磨破了皮,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他顺着手臂望去。 发现是华东分局的老秦。 这位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此刻的模样也好不到哪去。 军装上全是弹孔和血迹,左边的袖子从肩膀处被扯掉大半,露出里面的衬衣,衬衣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腰间别着的两把驳壳枪已经打空了,枪口朝下插在腰带上,像两根烧火棍。 手里攥着的那把桃木剑断了一截,剑尖不知道丢在哪儿了,断口处焦黑一片,还在往下滴黑水,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细小的白烟。 显然刚刚刘文清在大杀特杀的时候。 这位老同事过得并不好。 「老刘,你干什么去?」 老秦的声音很沙哑。 他的喉咙被硝烟熏了大半夜,已经快说不出话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去找姓周的!」 「找什么找?那里面都成什么样了?而且....」 老秦把他往回拽,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刘文清被拽得踉跄了两步,脚下一滑踩在一滩血上,差点摔倒。 老秦的另一只手及时伸过来,扶住他的肩膀。 「你听!」 老秦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发现了什么。 刘文清不明所以的竖起耳朵。 下一刻一阵诡异的声响便传入耳中。 只见面前光柱逸散出的灰白色雾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 不是鬽,不是也席卷而来的鬾。 那东西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但很有力,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微微发抖。 脚下的碎砖在震动中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刘文清的脸色变得有些惊疑不定。 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恐惧,他这辈子只经历过两次。 第一次是他七岁那年,在老家的一座荒庙里,撞见了一个成了精的黄皮子。 那黄皮子站在供桌上,两只眼睛绿幽幽的,死死盯着当时小小的他。 把他吓得尿了裤子,跑了三里地没敢回头。 第二次,就是现在。 「什么东西?」 老秦咽了口唾沫没回答。 他把断掉的桃木剑重新举起来,剑尖指着雾气深处,另一只手从腰后摸出一张黑帛。 这种颜色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深不见底的丶能把光吸进去的黑。 上面的符文用银白色的颜料画成,在惨绿色的光线下闪着幽光,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颇有一番钱串子阴兵符甲的既视感。 但这却那是阴五雷正法符,华东分局压箱底的东西,比普通的五雷符高出一个等级。 这种级别的符籙即便是刘文清这个符籙大家也画不出。 老秦手里也没几张,用一张少一张。 这张是他师父临终前塞在他手里的,他藏了十几年,一直舍不得用。 黑帛的边缘已经发黄发脆,被他贴身放了十几年,黑帛上特殊处理过的朱砂都洇开了少许。 但那股子凌厉的气息依旧不减当年,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随时准备出鞘。 「不管是什么,都得把它拦下来。」 老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战场上,倒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喝茶。 他把阴五雷正法符贴在桃木剑的断口处。 黑帛刚贴上,就自己粘住了。 像是长在上面一样。 断口处的焦黑开始蔓延,顺着黑帛的边缘往四周扩散,把整张符纸都染成了黑色。 银白色的符文在黑色的底色上亮了起来,像夜空中的星河,一闪一闪的。 不过片刻。 老秦手里便出现了一把玄色大剑。 而就在这时。 一只脚从雾气里伸出来。 那只脚有小舢板那么大,青黑色的皮肤上长满了鳞片。 每一片鳞片都有巴掌大,边缘锋利如刀,在惨绿色的光线下闪着一种晦暗的光芒。 这东西的脚趾头有人的手臂那么粗,五根脚趾头张开,像鹰爪,趾甲又长又弯,呈钩状。 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刮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火星四溅。 然后是腿。 小腿,大腿,腰,胸,肩膀,最后是头。 整个身躯足有三层楼那么高,青黑色的身体上挂满了灰白色的雾气,像刚从水底爬出来的河怪。 雾气从它的身上往下淌,像融化的雪水,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把青石板烫出一个个小坑。 它的脸看不出五官,只有一片平坦的青色皮肤,像一张没有画完的脸。 但在那片平坦的皮肤上,裂开了三道口子。 口子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撕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红色的液体。 口子里头,是三只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就是一片血红。 但那片血红在流动,像岩浆在眼眶里翻涌,发出暗红色的光。 每一只眼睛都有碗口那么大,三只眼睛同时转动,同时扫过开阔地,扫过那些尸体,扫过缩在墙根底下的活人。 然后。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嘴角裂开了,从左边一直裂到右边,露出里面两排黄黑色的尖牙。 牙缝里塞着肉丝,不知道是人肉还是别的什么,黑红色的血从牙缝里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它的舌头很长,像蛇的信子,在牙齿间舔来舔去,舔掉那些肉丝,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魍!」 第360章 鬼王一击。 伴随着老秦话音落下。 魍的身躯彻底从雾中探出。 而老秦手中的玄色大剑也在这一刻完全成型。 剑身周围环绕着细密的黑色电蛇,每一次闪烁都让空气微微扭曲。 老秦双手握剑,剑尖指向魍的胸口。 他再次吸了一口气。 吸气时观想雷霆生于丹田,呼气时观想雷霆贯注剑身。 一吸一呼,剑身上的黑色电蛇暴涨三分。 周围还活着的红袖章们,不由自主的看向老秦的位置。 没有人开枪。 他们都清楚,这种级别的战斗,子弹已经没用了。 胜负,只在这一剑。 老秦右脚后撤半步,腰身拧转,玄色大剑从身后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可还没等老秦手中的玄色大剑劈下。 魍的三只血眼同时转动。 眼窝里的血红岩浆开始快速翻涌。 然后,三道暗红色的光波从眼中射出。 它们像是三条从虚空中抽出的鞭子一般,由凝固的怨念以及数百年不得超生的痛苦编织而成。 光波过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是千万个冤魂在同时哀嚎。 首当其冲的老秦。离魍的距离其实还有二十多步。 全网首发更新??看书??s??.?? 但这二十步的距离对于三层楼高的怪物来说,几乎等于贴在脸上。 光波的速度其实并不算快。 但却给老秦一种无法躲避的错觉。 他能看见光波边缘逸散出不少扭曲的人脸。 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嘶吼,嘴张得能吞下一整个拳头。 老秦在里面甚至看到了不少熟人的影子。 走马灯一般的景象过后。 光波撞上了他手里的玄色大剑。 猩红电光爆闪。 然后剑身便开始崩解。 像搁置了千百年的朽木。 从两者接触的位置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黑色的粉末。 眨眼间就到了剑柄。 老秦五指像五根冻僵的枯枝,僵硬地张开。 玄色大剑的残柄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然后剑柄也开始崩解,迅速化作一摊黑色的泥浆。 光波没有停。 它继续前进,很快便撞上了老秦的胸口。 惨白的灰色从胸口开始蔓延,像滴在宣纸上的墨,迅速洇开。 肩膀,胳膊,腰腹,大腿…… 所过之处布料还是完整的,但颜色全没了。 连同颜色一起消失的,还有布料本身的质感。 老秦的心脏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透过棉布的纹理,他看见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蚯蚓,像蛆虫,像某种寄生在血肉里的怪物。 它们顺着血管游走,所过之处,像用毛笔在皮肤底下画出了一道道狰狞的墨线。 那些墨线从胸口开始,向四肢蔓延。 老秦抬起左手。 发现自己手背上的血管已经全黑了。 紧接着那些血管交汇处开始鼓起,变成一个个核桃大小的黑色瘤子。 瘤子表面光滑,泛着油光,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呃……」 老秦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却是下意识吐出一口黑血。 血里混着黑色的颗粒,像是烧焦的米粒,又像是某种虫卵。 他踉跄了一步。 左脚踩在一块碎砖上,碎砖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整个人向后倒去,费了他好大的力气才稳住身形。 仅仅一击,便让一位民俗局的分局长失去战斗能力。 这便是王级厉鬼的实力! 这只魍不像鬽与鬾那样数量众多,铺天盖地。 但只要出现一只便足以改变战场局势! 老秦身后面不远就是刘文清。 他刚才一直在老秦身后,准备等老秦一击之后,用剩下的符籙补刀。 刘文清的反应很快。 这是符籙师的基本功,画符讲究一气呵成,中途不能断,不然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看见,判断,行动,三个步骤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他向前跨了一大步。 左手一扬,护身符脱手而出。 黄符在空中自燃,化作一团金色的光罩,罩向老秦想要阻挡光波后续的伤害。 但光波比符籙要快得多。 护身符的光罩刚刚成型,便响起一阵冰面开裂的声音。 金色的光罩连一秒钟都没撑住,直接碎成漫天金色的光点。 这道光波在扫过老秦以后并未停下。 而是继续前进,再次撞上了后方的刘文清。 王级厉鬼强得没边,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民俗局分局长作为整个九州都数得上号的战力,自然也不是泥捏的。 不然也不会担负起山海门前最后一道防线的重任。 更何况,刘文清身上的金光咒还是天师府的看家本事之一。 金光咒与光波撞在一起,像是把鼓槌砸进了棉花堆。 很艰难,但金光咒确是撑住了。 只是这符籙发出的金光咒,与真正的金光咒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因此只撑了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刘文清能感觉自己面前的那层金光在剧烈颤抖,像是狂风中的油纸伞,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撕成碎片。 不愧是民俗局中以敏锐着称的分局长。 他的感觉没有任何问题。 因为下一刻,刘文清就听见了碎裂声。 和之前的老同事一样,他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胸口。 双脚离地,向后飘了五六米,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落地的地方是个弹坑。 弹坑里积着半坑黑水,水里泡着几截断肢。 黑水灌进刘文清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每咳一声都带出一口血沫。 他想爬起来。 但做不到。 胸口剧痛,像是断了好几根肋骨。 左手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右腿膝盖以下完全麻木,不知道是伤了还是废了。 更糟糕的是,他感觉到体内的真气正在飞速流失。 像是一个被扎破的水袋,里面的水正顺着破口哗哗往外流。 在这个不能修行法力的末法时代。 这种另辟蹊径的真气就是他们一切力量的来源。 每流走一分,刘文清的意识就模糊一分,身体就沉重一分。 好在因为金光咒的关系,他的身上似乎没有和老秦身上一样蔓延起黑色的丝线。 想到这里,刘文清勉强抬起头看向十几米外老秦。 只见他佝偻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椎,全靠一口气吊着。 军装上的灰色已经蔓延到了脖子,脸上也开始出现黑色的蛛网纹路。 那些纹路从眼眶周围开始,向脸颊丶额头丶下巴扩散,像是一张黑色的面具,正在缓慢地覆盖他的脸。 老秦此刻也在看刘文清。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言语。 也不需要言语。 几十年并肩作战,多少次生死与共,一个眼神就够了。 老秦的嘴唇动了动。 刘文清看懂了。 他在说。 「走!」 刘文清躺在坑里,确是默默摇了摇头。 老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 然后,那愤怒变成了无奈。 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慈悲的平静。 他们今天似乎都要死在这里..... 第361章 背面鼓 王德发看见了整个过程。 他离得不算远,大概两三百米的距离。 刚才敲碎铜锣后,他就一直坐在地上,背靠着那堵被炸塌半截的砖墙,怀里抱着碎裂的铜锣,一动不动。 像是在发呆。 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看见了魍的出现,看见了那三道暗红色的光波,看见了老秦的剑崩解,看见了刘文清倒飞出去。 但他没有动。 西北的风沙吹了他一辈子。 吹糙了他的皮肤,吹哑了他的嗓子,也吹硬了他的骨头。 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小时候不怕狼,长大了不怕马匪,后来也不怕鬼子,再后来更不怕那些牛鬼蛇神。 但这一刻,王德发怕了。 不是怕死。 死有什么好怕的? 西北那片土地,哪年不饿死人?哪年不冻死人?哪年不被马匪杀几个人? 他从小见惯了死,见惯了尸体,也见惯了哭丧的寡妇和没爹的孩子。 死对他来说,就像回家吃饭一样平常。 他怕的是他的死没有意义。 是眼睁睁看着兄弟们一个个倒下,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是为了门后面那个人吗? 王德发没见过那个人。 他一个西北土包子,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他们以前的县长。 矮墩墩的,胖乎乎的,说话带着本地口音,开会的时候喜欢拍桌子,急了还会骂娘。 但县长会跟着他们一起下乡,会蹲在地头跟老农抽菸,会为了多要一车救济粮跟上级吵得面红耳赤。 门后面那个人呢? 王德发想像不出来。 虽然那个人也是从西北一路走出来的。 但那些已经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年前的轰轰烈烈离他太过遥远。 他只知道,为了那个人,他带出来的这一百多号兄弟,已经死了一大半。 剩下的也个个带伤,个个精疲力尽,个个眼神里都开始有了那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那种他在很多将死之人眼里见过的东西。 绝望。 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王德发抱着铜锣,手指在裂纹上反覆摩挲。 铜锣之上已经泛起了白霜,贴在皮肤上,能冻掉一层皮。 但王德发不在乎。 他就那么摸着,像是摸着师父的手,摸着父亲的坟头,摸着西北那片乾裂的土地。 直到他看见老秦倒下。 老秦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他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瓦砾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双手撑地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每喘一口,都有黑血从嘴里溢出来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老秦在说什么。 声音太小,王德发听不清。 但他看清楚了老秦的口型。 说完这句话,老秦抬起看向魍。 魍在这出那道光线后,便开始前进。 那只小舢板大的脚抬起来,在空中悬停了片刻。 像是在享受这种碾压蝼蚁的快感。 然后重重落下。 「轰!」 地面震动。 以落脚点为中心,方圆十米内的青石板同时碎裂。 碎石像炮弹破片一样向四周溅射,打在墙上丶打在沙袋上丶打在尸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有几个躲在附近的民兵被碎石击中,惨叫着倒在地上,身上多出了几个血洞。 魍弯下腰。 三层楼高的身躯弯下来,像一座山在倾倒。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凑近了老秦,三只血眼同时盯住他。 眼窝里的血红岩浆翻涌得更剧烈了,像是迫不及待要品尝这道美食。 老秦没有躲。 他脸上那些黑色的蛛网纹路已经蔓延到了眼睛周围,把眼眶染成了墨色。 但他的眼睛依旧很亮,亮得像黑夜里的狼,亮得像西北高原上的启明星。 老秦嘴角咧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嘲讽的轻蔑。 那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狂。 魍似乎被激怒了。 它张开嘴。 那张一直开裂到胸口的嘴,大到能吞下一辆卡车。 喉咙深处,一团暗红色的光在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王德发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 管他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能再等了。 那可是自己的兄弟! 碎裂的铜锣从他怀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脆响。 王德发伸手,摸向身后。 这面安塞腰鼓比寻常的腰鼓要大上不少。 鼓身是榆木做的,刷着暗红色的漆。 现如今漆面已经有些斑驳,露出底下木头原本的颜色。 鼓面是羊皮,鞣制得很薄,绷得紧紧的,只需要用手指一弹,就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面鼓,叫背面鼓。 和当面锣是一对。 锣响,是告诉活人,这里有事,都来看看。 鼓响,是告诉死人,这里事了,都散了吧。 当面锣背面鼓,从来不是一对武器,而是一套西北之地繁琐的仪式。 开锣,定音,收鼓,送魂。 这才是一套完整的流程。 只是和锣不同,这鼓每个人一辈子只能敲一次。 王德发摸着鼓身,手指在暗红色的漆面上划过。 漆面很光滑,光滑得像女人的皮肤。 可惜他这辈子也没碰过女人,所以这只是想像。 但他想像过很多次,想像女人的皮肤应该是什么触感,应该是温的,应该是软的,应该是有弹性的。 鼓面不是这样。 鼓面是凉的,是硬的,是绷紧的。 像西北的土地。 贫瘠,乾裂,硬得能硌断犁头。 但就是这片土地,养活了他们祖祖辈辈。 就是这片土地,在三十年前,用小米和步枪,喂饱了一支快要饿死的队伍。 就是这片土地,用瘦骨嶙峋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国家的希望。 王德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那是1947年,胡宗南进攻陕北。 父亲是村里的赤卫队长,带着几十号人,扛着土枪梭镖,跟着部队打游击。 有一次被包围了,弹尽粮绝,三天没吃一口饭。 父亲饿得眼冒金星,走路都打晃。 但他没倒下,他对王德发说。 「娃,咱陕北人啥都缺,就是不缺一口气。」 后来部队突围了。 只是父亲死了。 死在那场突围里,尸体都没找回来。 王德发当时十二岁,抱着父亲留下的这面鼓,哭了一天一夜。 哭完了,他就开始学敲鼓。 父亲没有教过他怎么敲鼓。 因此他不会什么复杂的节奏。 就会咚,咚,咚,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像是心跳,像是脉搏,像是这片土地最原始的律动。 现在,轮到他扛起这份希望了。 第362章 鼓声起。 王德发重新站起来。 他站得很慢,很吃力。 刚才敲锣耗尽了力气,现在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骨头。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腰杆挺得笔直,像西北高原上的白杨。 他把鼓从背后解下来,抱在怀里。 这面鼓也就十来斤。 但王德发抱着它,像是抱着整个陕北,抱着父亲,抱着师父,抱着那一百多号已经死去的兄弟。 他看向不远处的魍。 魍喉咙里的那团暗红色光已经凝聚到了极致,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太阳。 光从喉咙深处透出来,照亮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照亮了那三只血眼,照亮了满嘴的黄黑色尖牙。 老秦还跪在那里。 他虽然已经站不起来,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一只手,对王德发挥了挥。 不是求救,是告别。 刘文清躺在弹坑里,勉强撑起上半身,看向这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焦虑,但最后都化成了信任。 他相信王德发,就像相信自己的符籙一样。 周围还活着的兄弟们,在这一刻也都看了过来。 川蜀分局的人,华东分局的人,东北分局的人,华南分局的人,华中分局的人。 还有他们西北分局仅剩的三十几个兄弟。 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但每个人眼里都有光。 王德发深吸一口气。 空气很冷灌进肺里,带着硝烟味丶血腥味丶腐烂味。 还有一股子西北高原上特有的土腥味。 那是家的味道。 四九城距离陕北其实不算远。 死在这里也不算埋骨他乡! 鼓槌很短,只有一尺来长,槌头包着红布。 只是那红布因为年代久远的原因已经褪色,从鲜红褪成了暗红,像一摊乾涸的鲜血。 又像是黄色五角星上那一抹艳丽的红! 「咚!」 第一声鼓响,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得像一滴露珠从草叶上滑落,轻得像母亲在熟睡婴儿耳边的一声呢喃。 但就是这轻轻的一声,让整个战场静了一瞬。 枪声,爆炸声,惨叫声逐渐远去。 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一声鼓响变成了背景,变成了陪衬。 就连魍喉咙里的那团即将喷涌而出的暗红色光团,都微微顿了一下。 紧接着,王德发敲下了第二下。 「咚。」 这一声重了一些。 像是心跳加强了一分,像是脉搏加快了一拍。 鼓声在空气中荡开,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原本汹涌的惨绿色雾气微微散开,露出底下真实的战场。 碎砖,血泊,尸体,残肢。 第三下。 「咚。」 这一下如同战鼓擂响,像是惊雷炸裂。 鼓声里带着一股子蛮横的丶不讲理的力量,硬生生在这片被十方血煞阵笼罩的死亡之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王德发开始快速敲击。 咚,咚,咚,咚…… 一下,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点上,每一下都带着同样的力度,每一下都蕴含着同样的决心。 鼓声在战场上回荡。 起初很小,像远处的雷。 然后雷声越来越大 像是有千万面鼓在同时敲响,像是有千万个西北汉子在同时怒吼,像是有千万颗心脏在同时搏动。 「咚!咚!咚!咚!咚!」 鼓声中,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化。 最先感受到的是老秦。 他正静静的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魍喉咙里的那团光已经凝聚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吐出来。 老秦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解脱。 但被光柱贯穿的瞳孔没有来。 来的是暖流。 一股温热的丶柔和的丶像是母亲怀抱的暖流,从鼓声传来的方向涌过来,迅速涌进他的身体。 起初很微弱,像是一缕阳光照在冰面上。 然后越来越强,像是一盆炭火摆在身边。 暖流顺着血管游走,所过之处,那些黑色的蛛网纹路开始消退。 像冰雪在阳光下融化,像墨迹被清水稀释。 黑色的线条变淡,变细,最后彻底消失,露出底下原本的皮肤颜色。 皮肤下的那些黑色瘤子也开始萎缩。 它们像是被抽乾了水分,从核桃大小缩成枣核大小,再从枣核大小缩成米粒大小。 最后噗噗几声轻响,爆开,化作一缕缕黑烟,从毛孔里飘散出来。 黑烟很臭。 像是腐烂的尸体,又像是沤了半年的粪坑。 这是魍这种水鬼自带的污秽毒素。 味道非常难闻。 但老秦不在乎。 他感觉到力量在回归。 体内被光波击溃的真气,正在重新汇聚。 变得更精纯,更凝练,像被淬炼过的钢铁。 他睁开眼睛。 眼睛里的黑色迅速褪去,重新变得清明。 瞳孔深处,甚至闪烁着一丝金色的光。 那是鼓声赋予的力量,是这片土地最原始的馈赠。 老秦尝试动了动手指。 手指变得很听话。 他又动了动手腕,动了动手臂。 紧接着双手撑地,尝试站起来。 这一次,他成功了。 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矗立在魍的面前。 军装上的灰色也在消退。 从脖子开始,向下蔓延,所过之处,棉布重新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虽然还是破破烂烂,虽然还是沾满血污,但至少它是乾净的。 老秦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还有一点黑斑,像是墨迹没有完全擦乾净。 黑斑下,心脏在有力的跳动。 咚!咚!咚! 逐渐变的和鼓声同一个频率。 老秦抬起头,再次看向王德发。 他站在那片废墟上,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西北高原上的天空。 广阔,深邃,包容一切。 但他的眼睛里在燃烧。 那是纯粹的生命之火,像是这片土地千年不灭的烈焰。 魍喉咙里的那团光还在凝聚。 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凝实了。 鼓声形成的那一圈圈涟漪,正在不断冲击着它,每一次冲击,都让那团光暗淡一分。 魍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它不再盯着老秦,而是转向了王德发。 三只血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 足有磨盘那么大的火球,提前喷涌而出。 火球直扑不远处的王德发。 火球离口的瞬间,周围的温度急剧升高,地上的血泊开始沸腾。 王德发看见了。 但他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 节奏不变,力度不变,决心同样不变。 王德发逐渐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浪吹在脸上。 他的头发开始卷曲,发出焦糊味,脸上的皮肤开始传来刺痛感。 但他还是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就在火球即将撞上他的瞬间。 一道身影挡在了前面。 是老秦。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过来的,快得像一道闪电。 他手里没有剑,但他有拳头。 很朴实的一拳,没有任何花哨。 拳头与火球碰撞。 「轰!!!」 冲击波像海啸一样向四周席卷。 方圆五十米内,所有的碎砖丶尸体丶残肢,全被掀飞。 几个躲得不够远的民兵,直接被震得七窍流血,倒地不起。 爆炸的中心,亮起一片刺目的红光。 但那振奋人心的鼓声还在响。 没有停顿,没有减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红光渐渐散去,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老秦站在王德发身前三步的位置,保持着出拳的姿势。 右拳上,皮肤焦黑,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但就是这一双肉拳,硬生生将磨盘大小的火球一拳打爆了。 爆成漫天火星,簌簌落下。 火星落在老秦身上,落在身后的王德发身上,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 但两人依旧没有后退半步。 老秦收回拳头,看了一眼。 这只手已经废了。 但他不在乎。 他转过身看向王德发,对着这位老兄弟咧嘴笑了。 「老王,你这鼓真带劲!」 「以前怎么没见你用过?」 第363章 一曲肝肠断。 但面对老秦的夸赞。 王德发确是闭口不言。 不知何时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淌过沟壑纵横的皱纹,淌过乾裂起皮的嘴唇,最后滴在鼓面上。 「啪嗒。」 很轻的一声。 没有洇开,没有滑落,而是像水银一样凝聚成一颗浑圆的水珠,在羊皮鼓面上滚了一圈。 然后,渗了进去。 但下一刻,鼓声突然变了! 原本暗黄色的羊皮,开始泛出淡淡的金色。 金光很柔和,像初升的太阳,像黄昏的余晖,像母亲眼中慈爱的光。 随着金光泛起,鼓声开始有了旋律。 很简单的旋律,只有三个音。低,中,高。 但就是这三个音,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节奏。 那节奏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这片土地千百年来最原始的脉动。 咚! 哒! 咚咚!哒! 咚咚咚!哒哒!咚咚!哒! 每一声咚,都沉重如山。 每一声哒,都轻盈如羽。 每一声组合在一起,都像是在诉说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西北的故事。 关于黄土高原,关于黄河,关于窑洞,关于小米,关于步枪,关于那些瘦骨嶙峋却不屈的意志。 鼓声传开。 这一次,影响的不仅是老秦一个人。 而是整个被包裹在十方血煞阵中的战场! 躺在弹坑里的刘文清,最先感觉到了。 他刚才一直在尝试爬起来,但胸口的剧痛让他动弹不得。 肋骨肯定断了,可能还刺穿了肺,每呼吸一次都像有刀子在刮。 但随着鼓声传来,这股疼痛开始减轻。 像是有双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伤口。 那双手上长满了老茧,粗糙得像砂纸,但力道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最珍贵的瓷器。 刘文清同样感觉到一股暖流涌入胸腔。 暖流所过之处,断裂的肋骨开始复位。 骨头虽然还是断的,但却回到了正确的位置。 刺穿肺的骨茬,被暖流包裹着缓缓抽出。 「噗!」 刘文清又吐了一口血。 这次的血液里面混着碎骨渣与些许内脏的碎片。 吐完之后,他感觉呼吸顺畅多了。 虽然还是很痛,但至少不影响行动。 他尝试动了动左手。 手腕还是扭曲的,但骨头似乎在自行对接。 他能听见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树枝被掰直。 他又尝试动了动右腿。 膝盖以下还是麻木,但脚趾能动了。 一点一点,从麻木中苏醒。 刘文清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左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坐起来。 背靠着弹坑边缘,大口大口喘气。 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还活着。 还能继续战斗! 刘文清抬起头,看向还在敲鼓的王德发。 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鼓槌每一次落下,都带着千钧之力,但落在鼓面上时,却又轻得像一片羽毛。 这种举重若轻的境界,刘文清只在他师傅身上见过。 现在,王德发似乎也到了那个境界。 王德发的战斗力一直都不强。 这面鼓,也从来不是武器。 它是旗帜。 是号角。 是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呐喊。 哪怕这种呐喊,一辈子只能响起一次! 刘文清挣扎着站起来。 他站不稳,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摔倒。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右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五雷符和镇煞符。 因为刚刚那一击的原因符纸已经皱了。 但上面的朱砂还在,符文还在。 刘文清把两张符叠在一起,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咒。 随着咒语念诵,符纸开始发光。 先是五雷符,发出银白色的电光,像是一条小蛇在纸上游走。 然后是镇煞符,发出暗金色的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铠甲,覆盖在电光外面。 两道光融合在一起,对准了不远处的魍。 那只魍似乎因为刚才那一发仓促的火球,受了些反噬。 它嘴巴重新闭起,三只血眼里也出现了疲态。 但它迈出了第二步。 「轰!」 地面再次震动。 但这一次,震动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鼓声又变了。 每一声咚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魍的身上。 它青黑色的皮肤开始出现裂纹,从脚踝开始迅速向上蔓延。 每一声哒,都像是一根钢针,刺进魍的身体。 痛苦的嘶吼响起。 那是它第一次发出声音。 声音很难形容,像是金属被撕裂,又像是骨骼被碾碎的脆响。 魍停了下来。 它不再前进,而是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裂纹已经蔓延到了腰部。 裂纹里灰白色的脓液开始往外渗,里面还混着黑色的颗粒,像是腐烂的内脏碎片。 魍似乎慌了。 它抬起手想要将身上的裂痕聚拢。 那双手加在一起只有六根手指,每根都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 指缝之间连接着一层薄膜,彰显着它水鬼的身份。 可伴随着鼓声越来越急促,它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终于,到了临界点。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 魍的左腿,从脚踝到膝盖,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口子里,没有骨头,没有血肉,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黑暗里,有无数张人脸在翻滚,在嘶吼,在挣扎。 那是被十方血煞阵引诱而来的孤魂野鬼。 它们没有消散,没有轮回,而是被囚禁在这具鬼王的躯壳里,成为它力量的源泉,也成为它最大的弱点。 魍发出了更凄厉的嘶吼。 它用双手疯狂捶打自己的左腿,试图把裂口合上。 但每捶打一下,裂口就扩大一分。 脓液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流了一地,积成一片灰白色的水洼。 水洼里,那些人脸开始往外爬。 一只只灰白色的手,从脓液里伸出来,扒住裂口的边缘,用力往外撑。 手很多,密密麻麻,像是捅了蚂蚁窝。 它们都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逃离这具囚笼。 魍的嘶吼变成了哀鸣。 它不再攻击,不再前进,而是在原地疯狂挣扎。 三只血眼里,第一次出现了对死亡的恐惧。 它知道如果这些魂魄全部逃出去,它就会崩解。 最后连一点渣都不剩。 第364章 落。 王德发敲了整整一百零八下。 一百零八,最初是佛家的数字,代表圆满。 但王德发不信佛。 他信的是这片土地,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是这些人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信仰。 第一百零八下敲完,他停了下来。 鼓槌悬在半空,没有再落下。 鼓面上的金光开始收敛,从耀眼的金色,渐渐变回暗黄色。 但羊皮上多了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盘了多年的老玉,内敛,深沉,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鼓声停了。 但余音还在。 像是一口巨钟被敲响后,那悠长的回音,在战场上久久回荡。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那些从魍体内爬出来的魂魄,还在发出细微的哭泣声。 但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蚊蚋,轻得像尘埃。 魍还跪在那里。 从脚踝到腰,裂成两半。 右腿也开始出现裂纹,从膝盖向上蔓延。 它的三只血眼,已经彻底失去了光彩。 眼窝里的血红岩浆不再翻涌,而是凝固了,像冷却的熔岩,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丶类似血痂的颜色。 它还在动。 但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完成最后的运转。 然后,魍的身体开始崩解。 像是一座雪雕在阳光下融化,像是一切本就不该存在的东西,在回归虚无。 青黑色的皮肤开始变软,变粘,变成一滩滩灰白色的胶状物,滴落在地上。 皮肤下的骨骼也开始软化,变成一根根像是烧焦的木炭一样的东西。 一节一节断裂,掉进胶状物里。 整个过程很快。 从出现到结束,不到一分钟。 三层楼高的魍,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大滩还在微微蠕动的胶状物。 一个王级厉鬼。 一个魂魄之中的顶尖存在,从出现到被击杀短短不过五分钟。 王德发成了第一个以一己之力斩杀鬼王的普通人。 他的事迹会被记载在民俗局最高级别的档案里。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 开始有魂魄从魍留下的胶状物里爬出。 他们站在地上,茫然地四处张望。 它们没有实体,大多是些半透明的灰白色影子,轮廓模糊,像是随时会散开。 但它们每一张脸都很清晰。 它们看向王德发。 然后齐齐跪了下来。 他们在感谢这面鼓,感谢这个敲鼓的人。 感谢这群在绝境中依然没有放弃的人,给了它们最后的解脱。 一百多个魂魄,齐齐跪下。 场面很震撼。 也很悲凉。 王德发看着它们,嘴唇动了动。 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举起鼓槌,在空中虚敲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那些魂魄似乎听懂了。 它们开始慢慢消散。 没有抵抗,没有挣扎。 像是回家。 一个接一个化为漫天星光。 王德发看着这一幕,的脸色越来越白。 那是一种耗尽了一切生命力的惨白。 他的眼睛还很亮,但亮得不正常,像是回光返照,像是燃烧最后一点灯油。 鲜红的血液从鼻腔中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鼓面上。 这次鼓面没有吸收这些液体。 鲜血就那样积在羊皮上,积成一小滩,像一朵盛开的红梅。 老秦心里一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冲过去,想要扶住王德发。 但王德发却摆了摆手。 「没事。」 「就是有点累。」 他说完,笑了一下。 笑得很坦然,很满足,像是完成了一件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然后,他抱着鼓,缓缓坐下。 背靠着那堵被炸塌半截的砖墙,和刚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 只是怀里抱着的,从铜锣换成了鼓。 老秦蹲下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颤抖的抓住王德发的手。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感觉这位老夥计的手变得很凉。 「老王,你……」 「别说话。」 王德发打断他。 「让我歇会儿。」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 像是睡着了。 「局长!」 一声嘶吼从旁边传来。 是西北分局仅剩的三十几个兄弟之一。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全是血,左胳膊用绷带吊着,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跪在王德发身边,抓住王德发的另一只手。 「局长!你别睡!你别睡啊!」 小伙子哭得撕心裂肺。 他叫王石头,是王德发的远房侄子,也是他唯一的徒弟。 王德发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慈祥,像父亲看儿子。 「石头。」 他叫了一声。 「哎!局长!我在!」 「这面鼓……以后就是你的了。」 王德发说着,把怀里的鼓,轻轻推到王石头怀里。 「好好敲。」 「敲给咱西北人听,敲给全国的人听!」 「但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它再也不要响起.....」 王石头抱住鼓,哭得更凶了。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德发又看向老秦。 「老秦。」 「哎。」 「帮个忙。」 「你说。」 「把我埋回西北。」 「埋在我爹旁边。」 「告诉他……」 王德发顿了顿,似乎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告诉他,他儿子……没给他丢人。」 说完这句话,王德发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这个世界的所有力量都不是凭空产生的。 他们这些人没有法力,因此背面鼓只能用自己的命来驱动。 老秦握着王德发的手,感觉到那点温度正在飞速流逝。 像是一捧沙,从指缝里漏走,再怎么握紧,也留不住。 他早该想到的...... 他早该想到的! 第364章 再度减员。 鼓声停止。 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是胜利后的寂静,不是绝望中的寂静,而是那种…… 刚见证了一场奇迹,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的茫然。 王德发靠在墙上,嘴角还挂着那丝孩子般的笑容。 老秦蹲在他身边,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 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得像树瘤。 这是敲了一辈子鼓的手,也是握了一辈子枪的手。 周围还活着的兄弟们,都围了过来。 他们站成一个半圆,看着王德发,看着老秦,看着那面鼓。 没有人说话。 说什么呢? 说王局长走得好? 还是说我们会替你报仇? 这些话说出来都显得太轻,太假,太对不起这面鼓刚刚敲出的那一百零八声。 所以他们都沉默着。 沉默地站着,沉默地看着,沉默地感受着这片战场上难得的丶短暂的平静。 这片王德发用命换来的平静。 但这喘息的片刻,太短了。 短到老秦还没来得及松开王德发的手。 短到刘文清还没来得及从弹坑里完全爬出来,短到周毅还猫在两百米外的废墟里观察情况,短到沈马刚在指挥部里长出一口气。 短到所有人都以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的一瞬间。 最坏的时候,才真正开始。 老秦感觉到了一阵风。 不是战场上的风。 战场上的风,带着硝烟味,带着血腥味,带着焦臭味。 这阵风,很冷。 冷得像三九天的井水,冷得像停尸房的水泥地。 冷得像死人呼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风从背后吹来。 吹在老秦的后颈上。 老秦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用无数条命换来的丶对死亡的本能预感。 他想转身。 想回头。 想看看背后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他的身体,跟不上他的意识。 刚才硬接魍的火球,右手早已骨折,就连左手也受了不轻的伤。 鼓声虽然治愈了魍留下的侵蚀,但体力消耗丶真气损耗,这些都是实打实的。 虽然不想承认。 但他真的老了。 五十多岁的人了,不是二十岁的小伙子。 受了这么重的伤,能站着已经是奇迹,想瞬间做出反应…… 太难了。 所以老秦只来得及微微侧了一下头。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道影子。 一道很淡很淡的影子。 淡得像水里的倒影,淡得像雾中的轮廓,淡得像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但那道影子,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在动。 像蛇在水里游,像鱼在空气里漂,像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在用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前进。 影子滑到老秦身后。 停了一瞬。 真的只是一瞬。 短到老秦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然后一只手,从影子里伸了出来。 只有正常人的一半大小,手指细长,指甲又尖又黑,像是涂了墨汁。 手的皮肤是青灰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在惨绿色的光线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那只手,伸向老秦的后心。 动作很慢。 慢到老秦突然能看清每一片鳞片的纹路,能看清指甲尖上那一点暗红色的污渍,能看清手腕处那圈黑色的丶像是被火烧过的焦痕。 但就是这种慢,让老秦更加绝望。 因为他躲不开。 他的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意识清醒,但肌肉不听使唤的僵硬。 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像是被猛虎盯住的兔子,像是被死神盯住的将死之人。 小手贴上了他的后背。 隔着军装,老秦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很凉。 凉得刺骨。 然后,那只手就这样直直刺入了老秦的身体。 刺入进去了他的胸腔,抓住了他的心脏! 老秦低头。 看向自己的胸口。 军装还是完整的,没有洞,没有血,甚至没有皱褶。 但他能感觉到。 感觉到就是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心脏! 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颗熟透的果子。 然后,轻轻一捏。 「噗。」 很轻的一声。 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响起。 老秦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吐出来的,确是一口带着冰碴的空气。 气喷出来,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然后迅速消散。 老秦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倒下。 但眼神,却已经开始涣散。 他松开王德发的手。 任凭那只手从他掌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嗒一声。 老秦吃力的转过身,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做最后的运转。 他看向身后。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地面,几块碎砖,一滩血。 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 刚才那只手的主人,还在那里。 只是他什么也看不见。 这玩意居然还会隐身了? 老秦嘴角咧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那笑容,和王德发死前的笑容一模一样。 坦然,满足,甚至带着一点……嘲讽。 终于还是不行么? 他闭上眼睛,向后倒去。 倒进了刚刚赶来的刘文清怀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过来的。 拖着一条废腿,撑着断掉的手腕,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冲过来,接住了老秦。 但他接住的,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一具还有温度,还有呼吸,但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的尸体。 「老秦……」 刘文清的声音在颤抖。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反而变得平静的愤怒。 「谁!」 刘文清抬起头,看向四周。 眼睛血红。 「谁干的?!」 「给老子滚出来!!」 刘文清歇斯底里的发泄着自己的愤怒。 但吼声,很快就被一阵压抑的笑声淹没。 笑声很尖,很细,像用指甲刮玻璃,像用刀片划铁皮。 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无处不在。 「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看到了吗……看到他是怎么死的吗……」 「死得好像一条狗啊。」 「嘻嘻嘻,下一个该轮到谁呢?」 声音飘忽不定,时远时近。 刘文清抱着老秦的尸体,疯狂转动视线,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 但他没有发现任何任何异常。 那道影子,又隐身了。 而且这次,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出来!!」 刘文清又吼了一声。 但回应他的,只有笑声。 「嘻嘻……不出来……就不出来……」 「有本事你来找我啊……」 「嘻嘻嘻……找得到吗……」 「蝼蚁!」 一句蝼蚁让刘文清咬紧牙关。 他松开老秦,把尸体轻轻放在地上。 八门搬运的波动在空气中回荡。 刘文清不擅长这门术法,这和天赋有关。 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他大量的真气。 而且每次能拿出的东西少之又少。 他已经几十年没用过了。 第366章 破妄。 很快,一张粉色的符纸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上面的朱砂是暗金色的。 符文很复杂,复杂到看一眼就会头晕的程度。 这是天师府留下的孤品。 名为破妄符。 顾名思义,该符纸有着看破虚妄之能。 这东西在数百年前,除了制作困难以外,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 但现如今世道不同了。 没有法力的加持,强行动用这种老物件。 他刘文清最后的结果不会比王得发好多少。 即便只用几分钟,他的眼睛也有九成的机率会瞎。 刘文清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到这张符。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没必要。 毕竟用一双眼珠子为代价,却没有任何杀伤力反馈。 实在是太亏了。 但现在,这张在他们家传了好几代的老物件。 似乎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没有太多犹豫。 刘文清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均匀泼洒在符纸上。 粉色符纸瞬间燃烧。 暗金色符文脱离纸面,在空中凝成一道光,射进刘文清的眉心。 刘文清的眼睛,瞬间变成暗金色。 瞳孔消失了,眼白消失了,整个眼眶里,只剩下一片纯粹的金色。 金色的眼睛,看向四周。 来自百年前的至宝,让他下一刻便看到了一道影子。 一道淡灰色的,像水母一样在空中飘浮的影子。 影子不大,只有成年人一半高,四肢细长,脑袋很大,没有五官。 整个头颅之上只有一张嘴。 从左边裂到右边,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刚刚那渗人的奚落声正是从这张嘴中发出的。 这东西,叫【魉】。 魍魉魍魉,两者绝对不会单独出现。 他早该想到的! 这东西别看个子不大,但却和魍一样都是王级厉鬼。 但它又和魍不同,魉不靠力量,而是靠速度,靠隐蔽,靠偷袭。 它是水中天生的刺客。 是江河湖泊里令人胆寒的幽灵。 同样也是是战场上最可怕的杀手。 但即便面对如此强敌,刘文清还是动了。 他就那么直直的冲向魉。 速度很快。 快到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 破障符上似乎残存着一丝先祖的法力,让他此刻身轻如燕。 但漂浮在半空中的魉,比他更快。 在刘文清移动的瞬间,魉再次消在了原地。 这次不是隐身,而是堪比瞬移的速度。 直接从十米外,瞬移到了二十米外。 但紧接着突然出现在刘文清面前。 可等他准备攻击时,下一刻魉的身影又出现在五十米开外。 一边跑,嘴里一边继续嘲讽。 「好惨啊!」 「看到了吗……」 「看到我了又怎样?」 「你想下来陪我对吧?还是你也想吃人?」 「人真好吃啊,还想吃....」 魉的语句有些混乱,像是刚学会说话不久。 即便达到王级厉鬼,这种邪祟的智商依旧不算高。 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实力。 这一手一秒之内变换四个位置的操作,直接让刘文清愣在原地。 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 抓不到,根本抓不到! 速度差距太大了。 而且,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开始疼了。 仅仅一分多钟破妄符的副作用,已然开始显现。 他撑不了多久。 最多最多三十秒。 三十秒后,他就会瞎。 就会变成一个废人。 就会变成一头任人宰割的大肥猪。 刘文清握紧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憋屈,憋屈到想爆炸。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看到了,却抓不到? 为什么明明有能力,却用不上? 为什么刚刚死的不是自己? 如果是自己死了,老秦还活着,王德发还活着,那该多好。 至少他们,比自己有用。 至少他们,能多杀几个敌人。 至少他们不会像自己这样,明明看见却因为符籙师身体太弱的缘故,而束手无策! 刘文清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瞳孔之中的金色已经褪去了一半。 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向五十米外的魉。 魉那张大嘴咧得直接把脑袋分成了两半,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嘻嘻,不行了吧?」 「眼睛要瞎了吧?」 「等你瞎了,我就慢慢玩……」 「先挖掉眼睛,再割掉舌头,再一根一根掰断你的手指……」 「你身上有法力的气息,你这种人死的时候一定很好玩!」 刘文清闻言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八门搬运的波动再次出现。 这一次刘文清浑身都在发抖,很显然两次已经是他的极限。 两个呼吸之后,他手里出现了一把刀。 一把很短,很钝,锈迹斑斑的柴刀。 刀身只有巴掌长,刀柄是木头的,已经开裂了。 这是刘文清在民俗局地库之中拿走的唯一几件东西。 名为鬼柴刀。 据说是千年前某种巅峰王级厉鬼附身的器物。 乃是当年他们老大屠灭一个鬼村得到了战利品。 只是这东西拿回来以后像是被下了诅咒一样。 谁用谁死。 并且死状无一不是凄惨无比。 甚至有些家人都不能幸免。 因此在接连让民俗局损兵折将后,便一直被放置在民俗局地库的最深处。 刘文清当初选中这件东西为的就是现在这一刻。 与其瞎着眼,被这畜生慢慢玩死。 不如,拼一把。 拼一把看能不能,带走它。 一命换一命,也不算太亏! 刘文清举起刀。 对准自己的眉心。 这东西想要驱动同样需要法力。 但他现如今别说法力这种传说之中的存在。 就连体内的真气也所剩无几。 但没关系,他还有一身精血! 刀尖,刺进皮肤。 深入骨髓的寒冷瞬间遍布全身。 刘文清感觉自己仿佛身在阴土之中。 但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远处冲了过来。 速度极快。 快得像一道闪电。 快得连魉都没反应过来。 身影冲过刘文清身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刀。 然后,继续前冲。 「又来一个送死的……」 魉嗤笑一声丶 从五十米外,瞬移到三十米外。 但身影却出乎意料的,也跟着瞬移。 不,应该是预判! 身影在魉消失的瞬间,立即改变方向,冲向了魉将要出现的位置。 然后,在魉出现的下一刻 鬼柴刀直直斩了下去。 很朴实的一刀。 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直直的一刀,斩向魉的脖子。 魉还想继续瞬移,但它突然发现这一刀,似乎锁定了它? 锁定了它存在的一切痕迹。 避无可避。 锈迹斑斑的鬼柴刀,斩中了。 「嗤!」 一声轻响。 像是利刃划过平静的水面。 魉的身体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没有鲜血,没有内脏。 只有两片淡灰色像纸一样的东西,飘落在地上。 然后迅速变黑,变皱,变焦,最后化作两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极致的速度换来的便是拉胯的防御力。 一只王级厉鬼,就像他突兀的出现一样。 死得同样也很突然。 一刀过后,持刀的身影狠狠砸在地上。 挣扎了好几下才站起身。 露出了一张脸。 一张极度疲惫的脸。 是周毅。 他从雾气里杀出来了! 第367章 周毅的质问。 周毅站在魉消失的地方,手里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鬼柴刀。 刀身正在崩解。 这把本就处在崩溃边缘的鬼柴刀。 在砍出最后一击之后,从刀尖开始一寸一寸,化作铁锈,飘散在空气中。 周毅松开手。 碎成好几块的刀柄掉在地上,发出一连串丁零当啷的声音。 周毅看都没看,转身走向刘文清。 刘文清眼里的金色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的灰白。 他瞎了。 从今天开始,他便是一个瞎子。 但好在命保住了。 「老刘。」 周毅开口,声音中带着些许颤抖。 短短半个小时。 就那么半个小时,他三个老兄弟两死一残。 民俗局从创立至今从未遭受过如此惨重的损失! 刘文清抬起头,双眼茫然的看向周毅的方向。 「周?周毅?你是周毅?」 「是我。」 「你,回来了?」 「嗯。」 「你那边怎么样?」 周毅沉默了一下。 「不太好。」 「怎么个不太好法?」 「敌人比我们想像中的,要多得多。」 刘文清嘴唇嗫嚅了一下。 「是啊,多得多……」 「一个魍,一个魉,就差点把我们全灭……」 「总共可是有着二十四根柱子,现如今却只出现了四种厉鬼,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 周毅没说话。 他只是走到刘文清身边,扶住他的胳膊。 「还能走吗?」 「能。」 「那先撤回指挥部,外面这些阵地守不住了」 「老秦和老王……」 「我会处理。」 周毅说着,看向地上的两具尸体。 这两个老兄弟就连死的时候,都还保持着自己的体面。 笑得那么坦然,那么满足。 周毅双眼一红。 深吸一口气然后弯腰,一手一个,把两具尸体扛在肩上。 很重。 两个人加起来,三百多斤。 但周毅扛得很稳。 像是扛着两座山。 他转身,朝着山海大门的方向走去。 刘文清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被他带着走。 两人一路沉默。 穿过开阔地,穿过尸体堆,穿过还在燃烧的火焰,穿过弥漫的硝烟。 路上,遇到了几个还活着的兄弟。 他们看到周毅扛着两具尸体,看到刘文清闭着眼跟着走,都愣了一下,然后默默跟了上来。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最后,形成了一支小小的队伍。 一支沉默的,悲壮的,像是送葬的队伍。 他们跨过大门。 走向那个本该指挥全局,现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兄弟们一个个死去的地方。 中枢内部的地上建筑早已人去楼空。 指挥部设在一个半地下掩体里。 掩体不大,只有二十来平米,现如今里面挤满了人。 通讯兵,参谋,传令兵,还有几个分局的副手。 沈马站在中间,盯着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红蓝箭头交错,密密麻麻的标注,看得人眼花缭乱。 但这种东西在陆军军官学院毕业的沈马,看来并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东西。 他看了几十年地图,这种程度的战场态势,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但现在,他看不懂了。 不是看不懂地图,而是看不懂这场仗,到底该怎么打。 这突然升起的二十四根光柱和里面出来的厉鬼。 有些超乎他这个唯物主义战士的心理承受范围。 而且除了那些邪祟以外,其他敌人同样太多了。 遍布整个四九城的黄领巾多到杀不完。 多到让人绝望。 而且,敌人还在增兵。 从开战到现在,一个多小时,敌人至少投入了五批援军。 每一批,都比前一批更强,更狠,更不要命。 而自己这边…… 沈马看向旁边的一张表格。 表格上,是各分局的伤亡统计。 短短一个多小时,他们民俗局川蜀分局参战400人,阵亡217人,重伤83人,轻伤100人。 华东分局参战700人,阵亡456人,重伤67人,轻伤77人。 东北分局参战380人,阵亡232人,重伤59人,轻伤89人。 华南分局参战550人,阵亡318人,重伤48人,轻伤84人。 华中分局参战420人,阵亡304人,重伤42人,轻伤74人。 西北分局参战120人,阵亡89人,重伤18人,轻伤13人。 总计参战的民俗局精锐2570人,阵亡1616人,重伤317人,轻伤437人。 阵亡率,超过50%。 重伤率,超过20%。 还能战斗的人数即便包括轻伤在内也不超过一千人。 而其他参战的民兵,工安,警卫,以及四九城的驻军损失根本无法统计。 开战短短一个多小时,他们这边损失了几乎七成的有生力量。 即便加上预备队一起。 他们这道山海的第一道防线仅仅剩下不到三千人。 就这三千人,要对抗源源不断的敌人。 对抗十方血煞阵。 对抗还不知道有多少的王级厉鬼。 这仗,怎么打? 沈马握紧拳头。 愤怒到极点,反而变得平静。 他走到通讯台前,拿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这场战斗的总指挥。 是那个承诺会提供支援,但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看到的上级。 「喂。」 沈马开口,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吓人。 「我是沈马。」 「外围防线指挥。」 「我现在需要援军。」 「立刻!马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很冷,很硬,像机器一样的声音。 「沈指挥,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在路上?」 沈马嗤笑一声。 「在路上多久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根本就没出发?」 「沈指挥,请你冷静。」 「冷静?」 沈马的声音,突然拔高。 「我他妈怎么冷静?!我的兄弟一个接一个死在我面前!我的分局长一个接一个战死!你让我冷静?!」 「沈指挥!请注意你的言辞!」 「别他妈叫我指挥!」 沈马对着电话疯狂怒吼,他虽然没上过战场,但他又不傻。 对面即便是大兵团作战的悍将,这场仗也不该这么打! 沈马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再开口时,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我只问一句。」 「援军,到底什么时候到?」 「沈指挥,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为什么?」 「因为对面的高层,直到现在依旧没有出现。」 沈马愣住了。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现在就把所有底牌打出去,那等对方高层下场时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沈马的声音,又开始抑制不住的颤抖。 「所以你们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我的人去送死?看着他们用命去填那些根本不是人的玩意?」 「沈指挥,这是战争。」 「战争,总会有牺牲。」 「牺牲你妈!!」 沈马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他妈不是牺牲!这是屠杀!是草菅人命!是犯罪!!」 「沈指挥你现在应该冷静。」 「你别叫我!我告诉你,今天这场仗,如果打输了,如果山海大门破了,如果老师出了什么事。」 「你们所有人都是罪人!都是历史的罪人!!」 「老师根本不在里面对不对?」 「他老人家要是在的话,根本不可能允许你这样草菅人命!」 第368章 元皇派。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沈马握紧电话,指节发白。 他等了五秒。 十秒。 没有回应。 「好。」 沈马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明白了。」 他挂断了电话。 电话听筒砸在座机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沈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睛盯着那部电话,像是要把它盯穿。 然后,他缓缓蹲下。 不是正常的蹲下。 像一栋被抽掉承重墙的房子,轰然倒塌。 他抱住头。 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抓着,像是要把头皮都扯下来。 肩膀开始颤抖。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通讯兵,参谋,传令兵,还有刚刚扛着老秦和王德发尸体进来的周毅。 以及被他扶着的丶眼睛已经半瞎的刘文清。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他们看着这个平日里事无巨细的年轻人,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 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空气,凝固了。 绝望,像墨汁滴进清水里,迅速扩散,染黑了每一个角落。 电话的另一端。 一间灯火通明的指挥室里。 一个身形瘦小,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缓缓放下了听筒。 他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标注着整个四九城以及周边的每一个细节。 但此刻,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沙盘上,而是落在了墙上的另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朴素中山装的老人,站在陕北的黄土高坡上,背着手,眺望远方。 中年男人看着那张照片,神情突然有些恍惚。 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很深很深的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吐乾净。 「小家伙说得对。」 他声音很轻,但总指挥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如果他在,确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哪怕他犯了错....」 旁边的副官小心翼翼地开口。 「领导,那……」 中年男人转过身,看向副官。 眼睛里,有疲惫,有挣扎,但最终,只剩下决断。 「传我命令。」 「让元皇派的人出手。」 副官愣了一下。 「可是目前敌方的最高战力还没有出现,参谋团推演的结果并未发生。」 「按照目前的情况,第一道防线,未必不能顶住下一次攻击....」 「管不了那么多了。」 中年男人打断副官的话。 「打仗哪有一成不变的。」 「再等下去,小家伙那边的人就要死光了。」 「他们老大只是不在,不是死了。」 「而且他说得没错,如果那家伙在的话,估计会做得比我更好!」 「是!」 副官立正。 中年男人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办。 然后。 他重新看向墙上的照片。 看着照片里的老人。 他依旧是那样的慈祥。 和他们眼中冰冷的数字不同。 那家伙是真的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 命令传到元皇派的时候,五个老头正坐在掩体里闭目养神。 他们在一个时机。 等一个既能出手帮忙,又不会暴露太多实力的时机。 但现在命令来了。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上峰令,元皇派即刻支援山海大门防线!」 传令兵站在掩体门口,声音洪亮,不容置疑。 五个老头同时睁开了眼睛。 年纪最大的那个,眉头皱了起来。 「现在?」 「对,现在。」 「可是……」 「没有可是。」 传令兵打断他接下来的话语。 「这是命令。」 老头沉默了。 其他四个老头也沉默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与不解。 但最终,年纪最大的那个还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 花开两朵。 什么也不知道的沈马还蹲在地上。 而周毅已经放下了老秦和王德发的尸体,走到他身边,想扶他起来。 但沈马确是怎么也不敢面对两人。 「小伙子,先起来再说。」 周毅声音有些沙哑。 沈马没反应。 「姓沈的!」 周毅加重了语气。 「我不管你想干什么,但你现在是防线的指挥!你不能……」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闷响。 不是来自战场,不是来自天空。 来自地下。 像是地心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用脊背撞了一下大地的底板。 沈马猛地抬起头。 周毅也瞬间绷直了身体。 刘文清虽然眼睛半瞎,但却依旧清晰的感觉到了,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魂灵波动,正从地脉深处疯狂上涌。 「咚!」 第二声 指挥部地面上的灰尘簌簌跳起,桌上的水杯开始震颤,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什么东西……」一个通讯兵惊恐地看向脚下。 沈马缓缓站起来,他的表情从绝望的麻木,变成了惊疑,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记起来了! 是元皇派! 那些老东西居然就在城里! 沈马虽然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 「咚!!!」 第三声巨响! 指挥部不远处的水泥地面轰然炸裂! 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巨大窟窿骤然塌陷! 浓稠如墨的黑气从窟窿里喷涌而出,冲天而起。 逸散的能量瞬间冲垮了掩体上方的伪装,直贯夜空! 黑气之中,隐隐有金铁交击之声丶战马嘶鸣之声丶无数人齐声呐喊之声! 周毅下意识后退半步,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沈马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声音却在颤抖,那是激动到极致的颤抖。 「五猖兵马!」 「逐鹿战魂!」 「是元皇派从酆都铁围山召来的五猖兵马!」 「我就知道上头不会无缘无故让,我们死磕这什么劳资十方血煞阵!」 「原来这些老东西,早就安排好了应对之举!」 第369章 兵锋直指。 仿佛是为了印沈马的话,窟窿深处,逐渐亮起了第一点幽绿色的光。 那是一团冰冷刺骨的魂火。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千点,万点…… 眨眼间,窟窿下方变成了一片幽绿色的火海! 火海之中,影影绰绰,无数的身影正在向上攀爬! 第一个身影爬出了窟窿。 它身高近两米,周身笼罩在残破不堪的古老铠甲之中。 那铠甲样式极其古拙,非秦汉,非先秦,甲片上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血垢和墨绿色的铜锈,仿佛刚从某座上古战场的地底被挖出来。 铠甲之下,没有实体,只有翻滚的黑气凝结出的坚实轮廓。 它的脸上覆盖着一张破损的青铜面具,面具眼窝处,燃烧着两团幽绿的魂火。 它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丶锈迹斑斑的战戈。 戈刃残缺,但刃口处却流转着令人心悸的暗红色煞气。 那是饮过无数鲜血丶斩过无数魂魄后沉淀下来的杀意。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源源不断! 它们从地窟中涌出,沉默地列队,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历经千百年训练和厮杀,深入骨髓的纪律性。 没有声音,没有交谈,只有铠甲摩擦的细碎金属声,和幽绿色火焰在空气中燃烧的噼啪轻响。 这些兵马身上散发出的煞气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黑红色的煞气彼此勾连,在它们头顶上方凝结成一片翻腾的丶覆盖了小半个战场的煞云! 煞云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挣扎嘶吼。 那是被它们斩杀并吞噬的敌人魂魄。 这些家伙一旦被缉拿关入铁围山,便永世不得超生! 短短两分钟,指挥部周围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这种恐怖的兵卒。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数以万计! 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幽绿的魂火齐刷刷地看向山海深处的方向。 似乎在等待命令。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景象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周毅喉咙发乾。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点可怜的真气在这股煞气面前瑟瑟发抖,就像狂风中的烛火。 刘文清更是脸色惨白。 他虽然看不见,但感受到的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死亡之海! 这种威压比之十方血煞阵,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些五猖兵马,不是普通的阴兵鬼将。 而是元皇派也是玄皇派,自古以来的私兵。 它们来自酆都最深处,镇压万鬼的铁围山下! 传说铁围山血海翻腾,刀剑如林,是天地间至阴至煞的绝地。 而面前这些战魂,大多来自上古逐鹿之战死去的三十万锐士! 是黄帝与蚩尤麾下那些战死沙场,戾气冲天,连地府轮回都无法消磨其战意和怨恨的兵卒魂魄!」 它们被铁围山镇压了数千年,煞气不仅没有消减。 反而与铁围山的阴煞地气融为一体,变得更加凶厉丶更加暴虐! 元皇派掌控它们的法门,与其说是驱使,不如说是有限度的释放! 以前有着法力加持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每一次释放,都要以门人精血为引,而且极难控制! 而面前这些兵马如此令行禁止。 很显然,操控对方的,只能是元皇派硕果仅存的几个老头。 其他晚辈不说能不能请动那么多兵马。 就算能放出来,这些上古战魂也将不分敌我。 只会吞噬眼前一切带有魂魄气息的东西…… 直到元皇派的符令强制召回,或者荡平目之所及的所有生灵。 下一刻。 仿佛接到了主人的命令。 军阵最前方,那个手持战戈的将领,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青铜战戈。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响起。 它身后数以万计的五猖兵马,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兵器! 锈蚀的戈丶矛丶剑丶戟丶斧丶钺开始燃烧…… 林立的兵刃指向天空,煞云为之翻涌! 紧接着,将领战戈向前一指。 「轰!!!」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的号令。 但整个军阵像一道决堤的黑色钢铁洪流。 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穿过围墙敞开的缺口。 向着战场正面那密密麻麻的鬽群丶鬾群丶以及刚刚冒头的各种厉鬼,平推了过去! 而外头战场上退守的红袖章,和越来越多的敌人虽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当他们真正亲眼看见,一道黑色的墙以排山倒海之势压来之时! 心中还是忍不住发抖。 大军所过之处,大地崩裂,黑烟滚滚,连空气中弥漫的惨绿色十方血煞阵雾气。 都被这股纯粹而暴戾的煞气强行驱散丶湮灭! 先前还在缠斗的红袖章和黄领巾们,非常识趣的闪到一边。 露出他们身后一群规模数百的鬽。 这些低等鬼物依靠数量取胜,此刻却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黑色洪流的前锋瞬间撞入鬽群! 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复杂的阵型,只有最原始丶最暴力的碾轧和撕扯! 五猖兵马手中的锈蚀兵器,砍在鬽那由怨念凝结的身体上,就像烧红的烙铁按上积雪! 「嗤啦!」 刺耳的腐蚀声中,前排的鬽群身体瞬间被煞气侵蚀,冒出大股黑烟,惨叫着化作飞灰。 一个手持双斧的五猖兵身形格外健硕。 他一个跃起砸入鬽群最密集处,双斧抡圆,划出两道暗红色的煞气弧光。 弧光所及,十几只鬽同时崩散! 另一个手持长矛的瘦高身影,将长矛猛地刺入地面。 磅礴的煞气以矛尖为中心呈扇形爆发,前方数十米内的鬽如同被狂风席卷的稻草一般,被瞬间清空! 两翼的鬾群试图抵抗。 这些体型更大丶有一定智慧的鬼物喷吐毒雾,挥舞利爪。 但毒雾撞在五猖兵马周身的煞气上,却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同化吸收。 利爪抓在古老的铠甲上溅起一溜火星,却连一道白痕都留不下。 反而被五猖兵反手一刀,连爪带身体劈成两半,残躯被煞气一卷,吸得乾乾净净! 第370章 阴土鬼卒。 更令人震撼的是那些从光柱中刚刚显形,和先前那只魉长得颇为相似的鬼物。 它们试图潜入阴影,从侧翼袭击。 但前排的五猖兵马似乎根本不需要用眼睛看。 一只魉刚刚融入阴影,附近三名五猖兵同时转头,幽绿的魂火瞬间锁定了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 中间那名五猖兵手中的锈剑凌空一斩! 一道纯粹煞气凝成的黑色裂痕划过空气。 「吱!!!」 尖锐的惨叫声响起。 那只隐身的魉被硬生生从阴影里剖了出来。 大好头颅飘飞而起,身体迅速消散! 虽然比不上高顽的通幽。 但这些千年来不停被召唤的五猖兵马。 身上凝聚的煞气对鬼物的克制,同样是碾压级别的! 摧枯拉朽! 真正的摧枯拉朽! 五猖兵马推进的速度快得惊人,它们仿佛不知疲倦,没有恐惧,只有对生魂和鬼物本能的吞噬欲望。 黑色洪流以指挥部为起点,呈扇形向战场正面扩散。 所过之处,无论是低等的鬽鬾,还是那些形态各异能力诡异的厉鬼,统统被吞噬丶撕碎丶湮灭! 战场被硬生生犁出了一条宽达数百米的空白地带。 地带之中,只剩下一地缓缓消散的黑灰,和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煞气。 躲藏在掩体后的红袖章们,全都看傻了。 前一秒,他们还在绝望中扣动着扳机,扔出最后的符籙,准备迎接死亡。 下一秒,就看到了这如同神兵天降丶又如同魔神灭世般的场景。 那种压倒性的丶令人窒息的强大,那种蛮横不讲理的清场方式,彻底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哽咽。 然后是压抑的丶劫后余生的的欢呼。 「援军!真的有援军!」 「我们撑住了……」 沈马丶周毅丶刘文清也冲出了指挥部,站在围墙高处,看着这逆转战局的一幕。 沈马紧握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 周毅看着那沉默杀戮的黑色军阵,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在真正的底蕴和传承面前,个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 这些被镇压了数千年的战魂,每一尊的实力都堪比民俗局的精锐高手。 而它们现如今有数万之众! 用资源硬生生堆出来的十方血煞阵,既是阵法一道的绝唱。 是趋神驭鬼一道的巅峰! 那么他们这边就应该以鬼治鬼! 你的鬼王很强,但我的兵马也未尝不利! 但紧接着。 就在五猖兵马即将清剿到战场中段,逼近那二十四根光柱其中的三根时。 异变陡生! 「嗡!!!」 二十四根光柱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中心处斩龙钉上的血色符文,开始疯狂闪烁。 紧接着整个十方血煞阵的运转骤然加速到令人心悸的程度! 五猖兵马前方,一扇大门的轮廓开始显现。 那是一扇高达数十米丶通体漆黑丶表面布满狰狞鬼首浮雕的巨门! 巨门之前,绿色雾气剧烈翻腾,三个身影缓缓从雾中缓缓浮现。 左边一人,身穿绣满惨白莲花的宽大黑袍,手持白骨权杖,正是之前曾在远处现身过的白莲阳支大长老。 此刻他面色阴沉如水,权杖顶端的骷髅眼窝中,惨白火焰熊熊燃烧。 右边一人身着青色道袍,头戴莲花冠,面容清癯,手持一柄拂尘,拂尘丝却是诡异的墨黑色。 她周身清气与鬼气交织,曾经名动天下的焦尾琴静静漂浮在身侧,显得分外邪异。 正是青阳宫主。 他们两人身上的装扮相较之前,显得华丽的不知道多少。 显然是为今天这场战斗做足了准备。 而居中一人,却是身形模糊,仿佛笼罩在一层不断流动的阴影之中。 只能隐约看出他穿着类似前朝官服的装束,头戴乌纱,气息如渊如狱,深不可测。 浮雕的巨门一出现,整个战场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五猖兵马那摧枯拉朽的推进,竟然硬生生慢下来少许! 最前排的五猖兵齐齐转向,幽绿的魂火死死锁定刚刚出现的巨门。 手中兵器低垂,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戒备姿态。 那是遇到了足以威胁到它们存在的可怕对手时,本能的反应! 白莲阳支大长老抬起白骨权杖,指向那无边无际的五猖兵马,声音尖利如夜枭。 「铁围山的囚徒?好,好得很!」 「我说怎么找不到人,看来元皇派那几个老不死的现如今就在里面!」 他身旁的青阳宫主冷哼一声。 「区区被镇压了数千年的残魂败魄,也敢在此耀武扬威?」 「真当我圣教大阵是摆设不成?!」 说罢,他手中黑色拂尘一挥,焦尾琴开始颤抖,一阵空灵的琴声响起。 紧接着,她身后大门缓缓开启。 一队队身形凝实身着统一黑色鬼甲丶手持制式鬼头刀的鬼卒,列着整齐的军阵,从门中踏出! 这些鬼卒的气息,远比之前的鬽鬾强大,纪律性也更强。 数量虽然不及五猖兵马,但也有数千之众! 而根据它们身上的标识与制式武器。 这似乎是阴土之中某方势力豢养的军队? 伴随着这些鬼卒的出现,就连十方血煞阵的光柱都黯淡了几分。 显然并不像青阳宫主表现的那样轻描淡写。 伴随着鬼卒阵势摆开。 在它们军阵的上方,那惨绿色的雾气逐渐凝结成一面巨大的丶绘着白莲图案的旗帜虚影。 旗帜挥动间,所有鬼卒的气息连成一体。 阴森鬼气冲天而起,竟隐隐与五猖兵马的煞气分庭抗礼! 居中的那道阴影身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锈铁摩擦。 「来吧,让老夫看看对面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让这些上古的孤魂野鬼知道,时代早已经变了!」 「轰!!!」 随着他话音落下,白莲大长老的白骨权杖重重顿地! 近万鬼卒齐声发出非人的咆哮,军阵启动,迎着五猖兵马的黑色洪流,正面撞了上去! 黑红色的煞气潮与惨绿色的鬼气潮在战场中央轰然对撞! 「砰!砰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沉闷爆响震得大地颤抖! 两股性质截然相反丶却同样暴戾的能量激烈对撞丶湮灭,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恐怖的冲击波! 这一次,五猖兵马那无往不利的推进,被硬生生抑制在了原地! 鬼卒军阵在白莲旗帜的加持下,竟然结成了某种鬼道战阵,攻防一体,死死抵住了五猖兵马的冲击! 虽然不断有鬼卒被煞气侵蚀崩散。 但后方雾气中立刻有新的鬼卒补充上来。 而五猖兵马这边,也开始出现了伤亡。 几只冲得太前的五猖兵,被十几只鬼卒合力撕碎,化作黑烟被鬼气吞噬! 战场,瞬间从一边倒的屠杀,进入了更加惨烈的军阵对垒! 沈马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第371章 绞杀。 战场中央。 黑红与惨绿两股潮水死死咬在一起。 五猖兵马的推进第一次遇到了真正的阻力。 那些从阴土大门中涌出的鬼卒,不仅身形凝实丶铠甲完备。 更可怕的是在白莲旗帜虚影的影响下。 这些鬼卒的战斗力得到了大幅度的加强。 鬼卒每九人一组,三人在前持盾,三人在中持矛,三人在后持弓。 盾是漆黑如墨的鬼面盾,盾面上雕刻的恶鬼浮雕在煞气冲击下竟如活物般蠕动,张开大口吞噬着袭来的煞气。 矛是丈二勾魂矛,矛尖闪烁着幽蓝的磷火,专破魂魄凝体。 弓是白骨追魂弓,弓弦由人筋炼制,箭矢则是抽取怨魂炼制而成,箭出必追生魂。 九组为一阵,九阵为一营,九营为一部。 此刻列阵于前的,足足有八十一营七千二百九十名鬼卒! 它们踩着统一的步伐,盾牌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一台精密而冰冷的杀戮机器,缓缓向前推进。 五猖兵马的前锋撞上这面铁壁。 「轰!!!」 前排十几名五猖兵手中的锈蚀兵器狠狠砸在鬼面盾上。 盾面恶鬼浮雕猛然张大嘴,竟将兵器上附着的煞气硬生生咬下一块! 后方鬼卒长矛如毒蛇般从盾缝中刺出,幽蓝磷火在五猖兵身上炸开,烧出一个个窟窿。 更后方,白骨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射入五猖兵眼眶! 「嗤啦!!!」 七八名冲在最前的五猖兵身形剧震,幽绿魂火明灭不定,身上铠甲开始崩解。 但它们毕竟是上古战魂。 在魂火将熄的瞬间,这几名五猖兵竟齐齐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他们果断放弃防御,用最后的力量将手中兵器掷出! 锈蚀的战戈丶长矛丶巨斧化作一道道黑红流光,越过盾阵,狠狠砸入后方鬼卒军阵! 「噗噗噗!!!」 十几名鬼卒被贯穿胸膛,身体迅速消融。 战场中央,两股洪流如同两头发疯的巨兽,用最原始的方式撕咬丶碰撞丶消耗。 每时每刻都有五猖兵化作黑烟,也有鬼卒崩散成灰。 煞气与鬼气对冲产生的冲击波,将方圆数百米内的地面硬生生刮去三尺! 碎石丶残肢丶兵刃碎片如暴雨般向四周溅射。 躲在掩体后的红袖章们不得不低下头,用胳膊护住头脸。 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被碎片击中,接连发出闷哼。 身形瘦小的总指挥,不知何时来到在中枢最高处,用望远镜死死盯着战场中央。 他看见那个最先爬出地窟丶手持战戈的高大身影。 正率领一队精锐在鬼卒军阵中左冲右突。 青铜战戈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扇形煞气,所过之处,鬼卒如割麦般倒下。 但鬼卒的数量并不比五猖兵马少多少。 再加上数以万计的魑魅魍魉。 倒下十个,涌上来二十个。 将领周身已被幽蓝磷火点燃七八处,动作不知不觉间开始变得迟缓。 局势对我们有些不利。」 总指挥喃喃自语。 他转头看向身旁足足比他高出一个头的通讯兵。 「元皇派那边什么情况?还能撑多久?」 通讯兵刚放下电话立马敬了个军礼。 「隧道那边传来消息,五位长老毕竟年事已高估计顶不了多久。」 「他们让我们早做准备,一旦阵线出现缺口只能预备队先顶上去!」 总指挥心中一沉。 他知道操控这种规模的五猖兵马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没资格要求几位老先生什么。 但现在他没有办法! 「告诉他们,再撑二十分钟!」 总指挥咬牙,捶了一拳面前的栏杆。 「先回去,最多半个小时,预备队就能完成集结!」 「是!」 通讯兵刚要传令。 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战场边缘,二十四根惨绿色光柱中的一根,不知为何竟然毫无徵兆地灭了。 不是遭受攻击的逐渐黯淡,不是明灭不定。 是彻底地丶乾脆地丶像被掐灭的蜡烛一样。 噗一声,直接消失在漆黑的四九城。 那根光柱位于战场东北角,距离主战场约两里地,原本矗立在南锣鼓巷的废墟之上。 是十方血煞阵二十四节点之一。 咔嚓! 不算太大分碎裂声在战场喧嚣中本应被淹没。 但这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了。 因为就在光柱熄灭的瞬间,整个十方血煞阵的运转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战场上所有惨绿色雾气同时一滞。 正在厮杀的五猖兵马和鬼卒动作齐齐慢了半拍。 就连天空中那轮被大阵扭曲出的绿月,也微微晃动了一下。 在场的所有高手全都感觉自己体内,被大阵增幅的真气出现了片刻的紊乱。 死寂。 短暂的死寂后,是爆炸般的反应。 「怎么回事?!」 白莲阳支大长老猛地抬头,手中白骨权杖剧烈颤抖,顶端骷髅眼窝中的惨白火焰疯狂跳动。 他那张一直阴沉如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骇。 「东北七号柱怎么突然熄灭了?!」 青阳宫主同样脸色大变,她手中黑色拂尘无风自动,焦尾琴发出刺耳的颤音。 「不可能!二十四根斩龙钉死死钉在龙脉的节点之上,又有圣教百年积累的怨魂血祭加持。」 「同时那里也是魑魅魍魉们汇聚之地。」 「种种防御手段之下,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不可能在没有任何动静的情况下,直接破掉一根!」 情况太过匪夷所思,就像有人悄无声息的将一座大桥,水泥浇筑的桥墩挪走。 却没有惊动任何人一样。 这怎么可能呢? 面对两人的惊骇。 居中的阴影人物没有开口。 但笼罩他周身的阴影剧烈翻涌起来,仿佛沸腾的墨汁。 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东北方向。 那里,绿色罩子一般的大阵直接出现了一个硕大的缺口。 黑暗之中,隐隐有某种令人心悸的气息正在弥漫。 虽然大阵的阵眼足足有着二十四个,破掉其中一根钉子并不影响大阵的运转。 但那个缺口将成为一个重要的突破点。 大阵之内聚集的鬼魂在那片区域,将会变得无比脆弱。 而他们这些人的实力在那里也得不到任何增幅。 而且他们现在根本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做到的。 这一点非常致命。 第372章 祝融烈。 「是元皇派的后手?还是那位的安排?」 青阳宫主声音中透露出些许迟疑。 「那几个老不死的还有这种本事?」 「都不太像啊?」 阴影人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铁锈摩擦。 「元皇派擅长驭鬼但并不擅破阵,也不像是对面的后手。」 「而且若是他们早有安排,此刻应该乘胜追击,趁着我们阵脚大乱的时候扩大战果。」 「而不是和我们的人一样,站在原地毫无反应。」 黑袍人说的没错。 战场另一端元皇派掩体内,五名盘坐的老者同样满脸惊愕。 年纪最大的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 「谁干的?」他看向另外四人。 四人齐齐摇头。 「应该不是我们的人。」 一名瘦削老者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血迹。 「我们全部精力都用在维持五猖兵马上了,哪有余力去破阵?」 「难道是总局那边藏的后手?」 另一名老者迟疑道。 「也不太可能。」 白发老者打断。 「对面那位的位置同样不低,总局真正的的精锐,都被他们看得死死的根本出不来。」 「那会是谁?」 「这十方血煞阵,哥几个先前可是研究过的,阵眼的斩龙钉一环扣一环。」 「除非用大量的炸药强行把钉子炸断,不然即便是你我也绝无可能拔出。」 「可刚刚却并未有任何爆炸声传来,很明显对方用的是蛮力!」 「这这这?现如今这四九城还有谁有这种实力?」 五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但他们很快意识到这是机会! 「不管是谁干的,大阵出现破绽,我们的压力会减轻不少!」 白发老者眼中精光一闪。 「趁现在,加大输出!」 五人同时咬破舌尖,喷出大口精血。 精血在空中凝成五道血符,射入前方一面铜镜之中。 铜镜剧烈震颤,镜面中映出的战场景象开始扭曲。 外界。 五猖兵马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原本有些萎靡的攻势再次变得狂暴! 了望塔上心事重重的总指挥同样震惊。 他手中的望远镜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这光柱怎么突然灭了一根?你们圈子里的这种东西也和电灯一样会短路?」 身旁的护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领导,一般情况下应该不会,估计是有人破掉了其中一根,但似乎不是我们的人干的?」 「哦?」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与警惕。 在战场上,未知往往比已知更可怕。 但总指挥毕竟见过大世面。 短暂的震惊后,他迅速冷静下来。 「不管是谁干的,无论如何现如今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那些骑墙派并非不能团结,这种肉眼可见的优势估计会让不少人动摇。」 他捡起望远镜,重新看向战场。 「但这种变数,也有可能会让它们狗急跳.....」 他话音未落,战场另一端传来尖锐的号角声。 依照先前得到的情报。 这应该是黄领巾们全面进攻的信号! 「我说什么来着,这家伙还是老样子,一刻也等不了!」 总指挥叹了口气,显然知道不少其他人不知道的内幕。 果然。 随着号角声响起,战场边缘原本守在光柱四周的几股势力缓缓踏入战场。 最先行动的是先前在大阵之外表现优异的火德宗。 他们的人手开始向着大阵内部聚拢。 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厮杀,还剩下的弟子个个精悍异常。 除此之外火德宗的队伍里,还出现了一支约莫百人的另类队伍。 与赤裸上半身的普通火德宗弟子不同。 他们穿着赤红色劲装,衣服上绣着火焰纹路,头发用红绳束成发髻,脸上涂抹着赤色油彩。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满脸横肉,右脸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狰狞。 他叫祝融烈。 当然,这是江湖绰号,本名早已无人知晓。 祝融烈看着远处熄灭的光柱,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看来阳支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也不怎么样嘛。」 「还说什么大阵一旦成型,这一战就是走个过场。」 「现在还不是要靠弟兄们几个?」 他身后站着的火和尚小声开口。 「宗主,大长老下令,让我们全面出击。」 在自己宗主面前,他这个火德宗代表,温顺得如同一只鹌鹑。 完全不见当时在前清王府暴躁的样子。 「知道了知道了。」 祝融烈不耐烦地摆摆手。 「催什么催老子又不是聋子,那老东西还管不到我头上!」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然后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处,一点赤红火星亮起。 火星迅速膨胀,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焰。 火焰在他掌心跳跃,颜色从赤红转为橙黄,再从橙黄转为炽白。 温度急剧升高。 周围空气开始扭曲,地面上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丶蒸发。 「小的们。」 祝融烈咧嘴仰天大笑。 「让这些土包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火烧联营!」 「吼!!!」 百余名火德宗弟子齐声咆哮。 他们同时解开小臂上缠着的缎带,掌心一个接一个燃起火焰。 火焰颜色各异,有赤红丶橙黄丶炽白,甚至还有诡异的幽蓝。 但无一例外,全都散发着恐怖的高温。 祝融烈率先出手。 他掌心那团炽白火焰猛地膨胀,化作一条三丈长的火蟒! 火蟒栩栩如生,鳞片分明,眼中燃烧着暴戾的火焰,张开大口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朝着战场中央的五猖兵马扑去! 所过之处,空气被烧得噼啪作响,地面留下一条焦黑的轨迹。 火德宗其余弟子紧随其后。 他们虽然实力不如自己宗主,也比不过火和尚。 但能驱使火焰离体就已经能被称之为高手! 一时之间数百条火蟒丶火龙丶火鸦丶火虎腾空而起,将半边天映成赤红! 第373章 落樱 高温让战场气温骤然升高。 距离较近的几名红袖章战士惨叫一声,身上的棉衣竟自燃起来! 「退!快退!」一名军官嘶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 好在火德宗这次的攻击目标根本不是普通战士,而是那些煞气冲天的五猖兵马! 第一条火蟒撞上一名五猖兵。 「轰!!!」 炽白火焰与黑红煞气激烈对撞。 火焰疯狂侵蚀煞气,煞气拼命扑灭火焰。 僵持了约三秒。 火蟒崩散,化作漫天火星。 但那名五猖兵身上的铠甲也被烧得通红,魂火黯淡了三分之一! 「有效!」 祝融烈眼睛一亮。 「烧他娘的!给老子烧!往死里烧!」 一时间,战场中央火焰滔天。 几乎在火德宗出手的同时,另一侧聚拢的五仙教众人也动了。 她们人数相对稀少,并且全是女子。 身上大多穿着色彩艳丽的苗疆服饰,头上戴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少妇,皮肤白皙,眉眼妩媚,嘴角一颗朱砂痣平添几分风情。 此人名为落樱,乃是五仙教这一代的掌教。 落樱看着战场上的火焰,轻轻叹了口气。 「祝融烈那个莽夫,还是这么喜欢出风头。」 闻言她身后,一名少女小声道。 「掌教,我们……」 「不急。」 落樱抬起纤纤玉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姐妹们的命金贵着呢,先让那些大老粗死乾净再说。」 话虽如此,她的动作却不慢。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竹篓,揭开盖子。 竹篓里,爬出一只巴掌大小的七彩蜘蛛。 蜘蛛背上,天然长着一张人脸图案,诡异至极。 「小家伙,用你的时候到了。」 落樱轻声细语。 「记得挑大个的咬,多咬几个.....」 七彩蜘蛛抬头看了她一眼,八只复眼中闪过人性化的光芒。 然后,蜘蛛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落樱又从裙摆下方掏出另一个竹篓。 这次爬出的是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蛇头呈三角形,信子鲜红如血。 「你也去。」 碧绿小蛇顺着她的手臂滑下,没入瓦砾之中。 与此同时落樱的发髻之中飞出一只金翅蜈蚣,脚后跟爬出一只紫壳蝎子,就连袖口也钻出一只白玉蟾蜍。 五毒齐出。 但这只是开始。 落樱从怀中掏出一支淡紫色的骨笛,放在唇边。 「呜!」 凄厉的笛声响起。 随着笛声,四面八方传来沙沙的声响。 那是无数毒虫爬行的声音。 蜈蚣丶蝎子丶蜘蛛丶毒蛇丶蟾蜍…… 各种毒虫从废墟中丶从地缝里丶从尸体下钻出,汇聚成一片五色斑斓的虫潮,涌向战场。 更可怕的是,虫潮之中,还混杂着一些半透明的人形虚影。 那是五仙教炼制的蛊仙。 一般制作过程,需要将活人生魂抽出。 再用秘法与毒虫融合,炼成既具毒虫特性又保留部分神智的怪物。 蛊仙所过之处,就跟撒了农药一样,草木枯黄,动植物抽搐。 一名躲在掩体后的红袖章战士不小心被一只毒蜘蛛爬上手背。 他下意识拍死蜘蛛。 但下一刻。 他的手背迅速变黑丶溃烂,黑色的毒线顺着血管向上蔓延。 「啊!!!」 战士惨叫倒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旁边战友想救他,却不知从何下手。 短短十几秒,那名战士就停止了呼吸,尸体迅速乾瘪,皮肤表面长出密密麻麻的黑色水泡。 水泡破裂,里面爬出更多细小的毒蜘蛛。 从战士倒地,到虫卵孵化,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不要碰尸体!远离那些虫子!」 军官声嘶力竭地大喊,在战场之上回荡。 但毒虫实在太多了。 它们避开火焰滔天的中央战场,专门挑防守薄弱的侧翼渗透。 红袖章的防线开始出现混乱。 与此同时。 战场西北角,一群穿着狩衣丶头戴乌帽的身影静静站立。 他们人数不多,只有十余人。 但每一个都气息沉凝,眼神锐利。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留着一撮山羊胡,手中握着一柄蝙蝠扇。 他叫芦屋晴川。 当然,这不是真名,而是历代阴阳寮首座的继承名号。 和着名的安倍晴明一样。 芦屋晴川看着远处熄灭的光柱,眉头微皱。 「这华夏大地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身后芦屋井上微微躬身。 「晴川大人,阳支大长老那边请求我们立即出手。」 芦屋井上说话的时候,身后的影子直接缩成一团,温顺得如同一只家养的猫咪。 丝毫没有先前在前清王府那般暴虐。 「我知道。」 芦屋晴川展开蝙蝠扇,轻轻扇动。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先让那些九州人自相残杀一会,我们再出手也不迟。」 芦屋晴川修炼的心眼之术让他对危险有着超乎常人的感知。 就在光柱熄灭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丶却又令人心悸的气息一闪而逝。 那股气息很像法力的波动。 这让他不得不谨慎。 民俗局那位局长多年前,以一人之力。 险些荡平他们整个东瀛的阴阳师圈子,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当年安倍家差点被杀绝种。 以至于现如今这种级别的大战都没能力掺上一脚。 这让芦屋晴川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步老对手的后尘。 毕竟按照阳支那些人的话来说。 那位杀神也太好骗了些。 安倍晴明眼中闪过惊疑。 但他很快摇头。 侗人观那边有着他们家老祖坐镇,再加上数百名中西方的顶尖强者,还有那么多大妖。 那个怪物即便能挣脱,也不可能那么快回到四九城。 只要他们能在他回来之前,把大半个四九城拖入阴土。 那么百万人伤亡产生的通天怨气,即便是他是炼炁士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晴川大人?」 芦屋井上再次请示。 芦屋晴川收起思绪,合上蝙蝠扇。 「那便出手吧。」 「也让支那人见识见识,我大东瀛阴阳道的底蕴。」 第374章 九菊。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画。 一道银色符文凭空浮现,缓缓旋转。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芦屋晴川口中念诵九字真言,每念一字,银色符文就亮一分。 当第九个字念完,银色符文已经亮如白昼。 「式神召来,青龙!」 「吼!!!」 震天龙吟响彻战场。 银色符文炸开,化作一条十余丈长的青色巨龙! 龙身由纯粹灵气构成,鳞甲分明,五爪锋利,龙眼中燃烧着青色火焰。 青龙在空中盘旋一周,仰天长啸,然后朝着五猖兵马俯冲而下! 芦屋晴川身后,其余阴阳师也纷纷出手。 「式神召来,白虎!」 「式神召来,朱雀!」 「式神召来,玄武!」 四大式神齐出! 更有一名阴阳师召出数十只鸦天狗,黑压压一片扑向红袖章阵地。 虽然后续的这些式神大小还不如青龙的三分之一。 但胜在数量众多。 一直至今战场风云变幻。 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让本就不占上风的五猖兵马们顿时损失惨重。 但这还没完。 战场东南角,另一群岛国人也在行动。 他们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看起来像商人多过像术士。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们每个人的领口都别着一枚金色菊花徽章。 九菊一派! 这一派专精风水阵法,擅长藉助山川地势布设杀局。 他们也是隐藏在九州大地上最久的一群毒瘤。 这次对面把这种人都请了出来。 颇有一种当年回纥骑兵劫掠洛阳的既视感。 要不不想办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即便他们最后胜利了,大概率也坐不稳这偌大的江山! 这次九菊一派,为首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拄着一根文明棍。 他叫土御门秀吉,九菊一派当代家主。 土御门秀吉没有像阴阳师那样召唤式神,也没有像火德宗那样释放火焰。 他只是静静站着,观察着战场地形。 不多时土御门秀吉从怀中掏出一个罗盘。 罗盘是特制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日文和八卦符号。 土御门秀吉将罗盘平举,缓缓转动。 「此地地势,北高南低,东临水泽,西靠山峦,本是青龙白虎护佑之局。」 他用日语低声自语。 「但十方血煞阵逆改地脉,化吉为凶,现如今变成朱雀投江的死局。」 「这些支那人对付起自己人来,还真是不遗余力!」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既然如此,老夫便再添一把火。」 他收起罗盘,从怀中掏出九面小旗。 旗面是黑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菊花图案。 土御门秀吉将九面小旗按照特定方位插在地上,然后咬破食指,在每面旗子上点了一滴血。 「黑水困龙!」 「起!」 九面小旗无风自动,旗面上的菊花图案亮起金光。 金光连成一片,形成一个直径约三十丈的阵法。 阵法之中,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咔嚓!咔嚓!」 地裂声响起。 以阵法为中心,九道裂缝向四周蔓延。 裂缝深不见底,里面涌出浑浊的黑水。 黑水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水面漂浮着惨白的骨头和腐烂的尸块。 这是土御门秀吉借十方血煞阵之力,强行引动地底阴脉,制造出的黄泉裂口。 裂口之中,是一具具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古尸。 它们皮肤泡得发白肿胀,眼窝空洞,嘴里淌着黑水,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 刚一出现,便不分敌我的朝着最近的活人扑去。 「什么东西?!」 「僵尸!是僵尸!」 「开枪!快开枪!」 红袖章阵地一片混乱。 子弹打在古尸身上,溅起一朵朵黑水,却无法阻止它们前进。 只有用刺刀捅穿头颅,或者用火焰喷射器焚烧,才能让它们真正倒下。 但古尸实在太多了。 从九道裂缝中爬出的古尸,眨眼间就超过百具。 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但好在僵尸敌我不分的缘故。 同一片战场上的黄领巾也好不了多少。 这边区域一时之间乱成一团。 地下指挥室里,从了望塔上下来的瘦小中年男人,盯着沙盘脸色凝重。 沙盘上,代表敌军的蓝色箭头正在全面压上。 火德宗丶五仙教丶日本阴阳师丶九菊一派…… 除了真正的带头人以外。 似乎所有隐藏的力量都出动了。 而代表己方的红色箭头,已经收缩到山海大门前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这是要一举拿下啊。」 中年男人喃喃道。 副官敬了个礼,眼中满是焦急。 「领导,前线压力太大,各方都在请求立即动用预备队!」 中年男人并未立即回答副官的提议。 预备队总共只有有两万多人。 都是跟着他这些年南征北战的真正精锐。 是他最后的本钱。 原本是打算等敌人真正的高层出手时,再用来打埋伏反击的。 而且对方那位真正的领导人还未出现。 他只要没有直接摊牌,那么就算这场仗打打赢了也搞不死他。 而且这两万人现如今并未真正部署完成。 大部分还都在后方。 一旦提前暴露,效果将大打折扣。 只是到现在…… 「查清楚南锣鼓巷那边的突发情况,是谁干的没有?」他问。 「已经派去了两支队伍,估计具体情况还要等几分钟。」 副官摇头。 「现如今基本能确定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元皇派,更不是民俗局那边。」 「那就怪了。」 总指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情报部门之前汇报过的一些蛛丝马迹。 似乎一个叫高顽的年轻炼炁士,这段时间在四九城很是活跃。 难道是他? 但那个年轻人,有能力在这么短时间内破掉十方血煞阵的一根柱子? 中年男人摇摇头,觉得不太可能。 总局的那位炼炁士他见过。 虽然实力冠绝天下,但到底还是个人。 那么大的铁柱子加上情报中阵眼的守备情况。 即便是他估计也难以无声无息的将其拔起。 更何况对面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即便他天赋异禀,从娘胎里开始修炼,也不可能是民俗局那位的对手。 破坏阵法的人肯定用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该死的,这种神神鬼鬼的玩意,就是麻烦! 要不是因为这里是四九城,需要最大限度的保证地表建筑的完整。 他直接调集一个重炮师团,上来直接轰他丫的事情早就解决了。 现如今哪里还会如此伤脑筋! 「领导,不能再犹豫了!」 「前线真的撑不住了!」 副官心急如焚,所有的邸报在经过参谋的讨论后。 都会先行汇聚到他和另外几个副官手上。 总指挥一般情况下,只需要掌控大方向。 因此现如今最急迫的反倒成了他们这些人。 总指挥看着如同热锅蚂蚁的副官,深吸一口气。 现在的年轻人还是太急躁了。 死点人算什么。 当年他们从北打到南的时候,随便一场战斗死的都比着多多了。 这才哪到哪。 只不过现如今,今时不同往日。 而且这里可是四九城,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很难保证不会泥沙俱下。 总指挥叹了口气。 「传我命令,后方尚未部署的预备队!给我全部压上!」 「把所有的榴弹炮拉出来,要干就干他一票大的!」 「榴弹炮也拉出来?可是领导!这里是四九城啊,而且敌占区还有不少.......」 听见总指挥的命令,副官脑子嗡的一下。 是是想要援军,可没想以后被拓沫星子淹死啊。 「大兵团作战,军纪要严,这件事你去处理一下。」 「执行命令!」 「是!」 副官瞬间立正。 命令通过地下电话线迅速传遍整个地道网络。 山海大门后方,一条条地道入口打开。 一万余名战士沉默地走出地道,在夜色中列队。 他们穿着统一的军装,装备精良,眼神坚毅。 一门门榴弹炮揭开伪装,炮口下压开始最后的调试工作。 虽然还没有进入预定的位置,就让它们出来的行为,让众人有些诧异。 但这些都是从各军区抽调来的精锐,经历过战火洗礼,是真正的中流砥柱。 他们天生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为首的是一名五十来岁的老将军,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伤疤,那是北棒战场上留下的。 他叫杨震山,原某集团军副军长,因为某些原因被秘密调到四九城,现如今负责整支预备队的指挥。 杨震山看着前方火光冲天的战场,咧了咧嘴。 「他娘的,总算轮到老子上场了。」 他拔出腰间配枪,朝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夜空中格外清脆。 「全体都有!」杨震山声如洪钟。 「目标!前方战场,给我碾过去!」 「杀!!!」 两万余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数百门榴弹炮整齐轰鸣。 钢铁洪流开始移动。 第375章 炮火洗地。 指令下达。 不到一分钟。 榴弹炮的第一次齐射,就让整个战场陷入了短暂的失声。 「轰隆隆!!!」 一百二十门152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的火焰将黑夜撕开一道道赤红的裂口。 炮弹在空中划出尖锐的呼啸,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砸向战场中央那些正在厮杀的鬼卒。 以及更后方的三教九流阵地。 第一轮炮弹落地的时间,精确到秒。 指挥部地下室里,总指挥盯着怀表,在指针指向预定位置的瞬间,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大地深处传来的呻吟,又像是千百面战鼓同时擂响。 「咚!!!」 冲击波以落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在这种纯粹的暴力美学面前。 任何魑魅魍魉再无藏身之地。 距离爆炸中心最近的三百多名鬼卒,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撕成了碎片。 它们身上的铠甲丶手中的兵器丶甚至那由怨魂凝聚而成的躯体,在高温高压下瞬间汽化。 稍远一些的,则被冲击波掀飞,像破布娃娃一样在空中翻滚,落地时已经支离破碎。 虽然炮弹的落点在鬼卒军阵的后方。 但与其厮杀在一起的五猖兵马同样损失惨重。 但这些上古战魂毕竟经历过更残酷的战争。 在炮弹落下的瞬间,那些还有余力的将领发出无声的咆哮。 煞气在军阵上方凝聚成一面巨大的黑红色盾牌。 「轰轰轰!!!」 炮弹掀起的砖石瓦砾落在煞气盾牌上,炸开一团团火球。 盾牌剧烈震颤,表面出现无数裂痕,但终究没有完全破碎。 可代价是,维持盾牌的数百名五猖兵魂火瞬间熄灭,化作黑烟回归铁围山。 「有效!继续炮击!」 后方炮兵阵地上,杨震山举着望远镜,脸上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修正诸元!目标延伸!徐进弹幕!给老子往那些穿奇装异服的杂碎头上砸!」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 短短十秒后,第二轮齐射开始。 这一次,目标直指刚刚踏入战场的火德宗丶五仙教丶阴阳师丶九菊一派阵地。 祝融烈是第一个察觉危险的。 在炮弹呼啸声传来的瞬间,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脸色骤变。 「妈的是炮击!对面疯了不成?这里可是四九城!城里还有那么多人!」 「他们怎么敢的!难道就不怕国际上的谴责么?」 「不好!」 「散开!全部散开!」 祝融烈嘶声大吼,同时双手猛地向上一托。 掌心炽白火焰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直径十余丈的火云。 火云剧烈燃烧,将周围空气加热到恐怖的高温。 第一发炮弹撞入火云。 「轰!」 炮弹在高温下提前爆炸,弹片被火焰熔化成铁水,四散飞溅。 但火云也被炸出一个大洞。 祝融烈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这火云与他心神相连,一旦受损多多少少会遭受一些反噬。 「宗主!」 火和尚冲过来,想要扶他。 「滚开!」 祝融烈一把推开他,眼中凶光暴涨。 「给老子烧!把那些铁疙瘩全烧了!」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精血融入火云,火云颜色从炽白转为暗红,温度再次飙升。 第二轮炮弹袭来。 这一次,有三发炮弹穿过火云,砸向后方弟子阵地。 「结阵!结火德真炎阵!」 火和尚嘶声大喊。 数十名火德宗弟子同时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他们掌心的火焰连成一片,在头顶形成一面火焰屏障。 「轰!轰!轰!」 三发炮弹在屏障上方爆炸。 弹片如雨般落下,却被高温熔化。 但爆炸的冲击波还是震得十几名弟子口吐鲜血,其中三人当场昏迷。 「他娘的……」 祝融烈眼睛红了。 这些弟子都是火德宗的精锐,死一个少一个。 他抬头看向远处炮兵阵地方向,眼中杀机沸腾。 「等老子杀过去,非把你们全烤了不可!」 落樱的反应更诡异。 在炮弹呼啸声传来的瞬间,这个三十来岁的少妇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丘八,还真是粗鲁呢。」 她抬起纤纤玉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 银簪在她指尖旋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然后,她将银簪插进地面。 伴随着银簪消失,周围的地面开始软化。 迅速变得沼泽一样,呈现出黏稠的丶泛着五色油光的泥浆。 泥浆迅速扩散,眨眼间覆盖了方圆三十丈的范围。 炮弹落下。 「噗噗噗……」 没有爆炸。 炮弹砸进泥浆,就像石头掉进沼泽,只溅起几朵泥花,然后缓缓下沉。 泥浆深处传来沉闷的咚咚声,那是炮弹在泥浆挤压下变形丶失效的声音。 「掌教威武!」 五仙教弟子们欢呼。 落樱却微微蹙眉。 她能感觉到,泥浆深处那几发炮弹的引线并未被破坏,虽然在沼泽里暂时不会爆炸, 可一旦沼泽失效,这些人为制造的哑炮随时可能引爆。 「教内弟子退后一百三十步。」 落樱朱唇轻启。 弟子们依言后撤。 伴随着所有人退走,落樱抬手一招。 银簪自沼泽中飞出。 三秒后。 「轰轰轰!!!」 泥浆炸开。 五色毒液如暴雨般四溅,落在周围地面,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但五仙教弟子已经退到安全距离。 「可惜了我的五毒泥。」 落樱看着被炸得一片狼藉的沼泽,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这一手类似民俗局的八门搬运。 只是需要手中的这根银簪作为媒介,并且只能搬出来,不能收回去。 对比八门搬运缺点明显,但胜在一次能搬运更多的东西。 而眼前这些用来改变地形的泥浆。 是她采集西南密林深处一处堆满尸骨的天然沼泽,混合地脉阴气炼制十多年才得到一座池塘大小。 这种泥浆粘稠异常,好似能够掌控的非牛顿流体一般,很是珍贵。 如今却被几发炮弹毁了小半。 「这笔帐,得算在那些丘八的头上了。」 她舔了舔嘴唇,眼中媚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机。 第376章 各显神通。 芦屋晴川的处理方式更显从容。 经常被炸的他们早就,形成了一整套应对措施。 在炮弹袭来的瞬间,这位阴阳寮首座甚至连蝙蝠扇都没有放下。 他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张开。 「结界·四神守护。」 青龙丶白虎丶朱雀丶玄武四大式神同时发出咆哮。 它们的身影在空中重合,化作一面巨大的四方结界。 结界四角分别浮现四神虚影,中央则是阴阳太极图缓缓旋转。 炮弹撞在结界上。 「砰砰砰!!!」 爆炸的火光将结界映得忽明忽暗。 结界表面泛起层层涟漪,但始终没有破碎。 芦屋晴川站在原地,衣袂飘飘,连发丝都没有乱。 但他身后的芦屋井上注意到,首座大人握着蝙蝠扇的手指在不停颤抖。 「晴川大人,您……」 「无妨。」 芦屋晴川淡淡道,声音依旧平稳。 「支那人的火器确实厉害,但想破我的四神结界还差得远。」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带着鸦天狗分队出击,务必摧毁他们的炮兵阵地。」 「是!」 芦屋井上躬身领命,转身时眼中闪过狠色。 土御门秀吉的做法最直接。 在炮弹落下的瞬间,这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将文明棍狠狠插进地面。 「地脉翻转,起!」 以他为中心,方圆五十丈内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像有一双无形大手在揉搓大地,将泥土丶石块丶废墟全部搅乱。 炮弹落下时,地面突然隆起,形成一道三丈高的土墙。 「轰轰轰!!!」 炮弹砸在土墙上,炸开一个个大坑。 土墙崩塌,碎石如雨。 但土御门秀吉和九菊一派弟子已经退到更后方。 「愚蠢的支那人。」 土御门秀吉冷笑。 「在风水师面前玩弄大地,简直班门弄斧。」 他举起文明棍,在空中虚画一个符咒。 「地龙翻身!」 更远处的红袖章阵地边缘,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十几名战士猝不及防,掉进裂缝。 惨叫声从深不见底的裂缝中传来,随即被泥土掩埋的声音取代。 「继续。」 土御门秀吉面无表情。 尽管各派首领各显神通,挡住了大部分炮火,但仍有不少炮弹落在普通黄领巾和鬼卒阵中。 这些没有超凡手段庇护的杂兵,在现代化火炮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一发炮弹落在人员密集的黄领巾阵地中央。 「轰!!!」 三十多人被炸飞。 残肢断臂如雨般落下,鲜血将地面染成暗红。 一名黄领巾捂着被弹片划开的腹部,肠子从指缝间流出,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终于倒下。 另一发炮弹砸进鬼卒军阵。 虽然鬼卒没有实体,但爆炸的冲击波依然让二十多名鬼卒魂体溃散。 更可怕的是炮弹爆炸时产生的数千度高温。 那是对阴魂类存在最有效的杀伤手段之一。 「稳住!都稳住!」 一名黄领巾军官嘶声大喊。 但恐慌已经蔓延。 这些由地痞流氓丶土匪溃兵丶江湖败类组成的乌合之众,打顺风仗还行。 一旦遇到这种血与火的超常规打击,立刻原形毕露。 有人扔掉武器四处乱窜,有人开始往后跑。 「不许退!退者斩!」 军官拔出手枪,连开三枪,打死三名逃兵。 但依然止不住溃逃的势头。 就在这时。 「临阵脱逃者,死!」 冰冷的声音响彻战场。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那些正在逃跑的黄领巾突然僵住。 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膨胀。 像吹气球一样,皮肤迅速撑开,血管凸起,眼球突出。 「不!不要……」 「大长老饶命……」 哀求声戛然而止。 「砰砰砰!!!」 数十名名逃兵同时炸开。 血肉如烟花般绽放,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凄厉的弧线。 白莲阳支大长老站在高处,眼中凶煞之气纤毫毕现。 「十方血煞阵已成,尔等魂魄皆已献祭圣教。」 「临阵脱逃,自当形神俱灭!」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继续进攻,用你们的血肉,为圣教铺就通天之路。」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规则意味着什么。 黄领巾们颤抖着,转过身,被迫重新面对战场。 就在黄领巾逃兵被血腥镇压的同时,预备队前锋已经冲到了第一道防线。 杨震山一马当先。 这个五十来岁的老将军没有躲在后方指挥,而是端着冲锋枪,冲在最前面。 「同志们!跟我上!」 「杀!!!」 万余人在残垣断壁间铺展开来,如同钢铁洪流狠狠撞进黄领巾阵地。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 就是最纯粹丶最直接的冲锋。 真正残酷的巷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冲锋枪丶步枪丶轻机枪喷吐着火舌,子弹如暴雨般倾泻。 不同于先前那些民兵与警卫,加上民俗局仓促组合成的防线。 这次的预备队装备精良,经验丰富,弹药充足。 手榴弹如冰雹般砸落,炸起一团团火光。 黄领巾们刚刚被大长老血腥镇压,还没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就遭到了迎头痛击。 「顶住!顶住!」 头领们撕扯着脖子上的黄巾嘶声大喊。 但根本顶不住。 这支预备队里都是经历过战火考验的老兵,战术娴熟,配合默契。 三人一组,交替掩护,火力从不间断。 黄领巾虽然人多,但还没有多到碾压的程度。 一旦遭遇数量相当的对手,这群乌合之众的本质暴露无遗。 战线开始后退。 「哈哈哈!痛快!」 杨震山一梭子子弹扫倒三名黄领巾,咧嘴大笑。 「多少年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了!」 只是他很快笑不出来了。 因为火德宗的人,杀过来了。 祝融烈没有亲自出手。 他刚刚抵挡炮击受了点伤,此刻正在调息。 但火和尚的实力同样不遑多让。 这个在宗主面前温顺如鹌鹑的汉子,此刻终于展露出火德宗第二高手的狰狞。 「火德宗弟子听令!」 火和尚赤着上身,露出圆滚滚的肚腩,身上纹着的火焰纹身在火光下如同活物般蠕动。 「随我杀!」 他双手一合,掌心燃起两团暗红色火焰。 火焰迅速拉长,化作两柄火焰长刀。 「杀!!!」 三十余名火德宗精锐弟子紧随其后,每人手中都握着火焰凝聚的兵器。 他们冷不丁的从残破的巷子里出现。 迅速冲入预备队阵中。 火焰长刀斩下,根本不给对方开枪的时间。 一名战士举枪格挡。 「嗤啦!」 步枪被一刀斩断,刀刃余势不减,将战士从左肩到右腰斜劈成两半。 尸体倒地,伤口处焦黑一片,竟没有血流出来。 高温已经将血管全部烧熔。 「开火!」 另一队战士反应过来,举枪射击。 子弹打在火和尚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竟被一层火焰铠甲挡住。 「雕虫小技。」 火和尚被打得后退几步,随后狞笑,左手一挥。 一道火焰旋风呼啸而出,将五名战士卷入其中。 惨叫声只持续了三秒。 火焰散去,地上只剩五具焦黑的骨架。 周围的几名战士看见这一幕,眼中闪过棘手。 第377章 上来就秒。 「集中火力!」 就在这时。 注意到这边的杨震山怒吼出声,抄起一挺轻机枪,对着火和尚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 子弹如雨点般打在火焰铠甲上,溅起无数火星。 火和尚被巨大的冲击力打得直接狠狠摔在地上,但很快又从地上爬起稳住身形。 平常时候他的这火焰铠甲绝对顶不住机枪的扫射。 但现在在这十方血煞阵中,他们这些修炼真气的强者。 几乎得到了数倍于自身的增幅。 先前那些宗主长老们能挡住炮击也是这个原因。 正因为有着大阵存在,他们才有底气冲击四九城中枢。 不然就算她们胆上长了个赵子龙,也不敢直面大规模的军队。 「老东西,有点意思。」 火和尚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那就先杀你!」 火焰长刀再次举起。 就在火和尚准备扑向杨震山的瞬间。 他身后的阴影,突然动了。 不是光暗变化导致的错觉。 是真实的丶有形的丶如同活物般的蠕动。 淡淡的影子从地面升起,一柄漆黑短剑毫无徵兆的灌入火和尚后心。 火和尚身体一僵。 他感觉到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力量,从后心涌入。 瞬间搅碎了他的经脉丶血液丶甚至魂魄。 浑身的力量在迅速流逝。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想动,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火焰长刀上的火焰迅速熄灭。 身上的火焰铠甲也黯淡下去。 三秒后。 火和尚眼中的神采彻底消失。 他直挺挺地向前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地上。 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死得莫名其妙。 周围正在厮杀的火德宗弟子和预备队战士,甚至没注意到他的倒下。 直到十几秒钟后,一名火德宗弟子才发现不对。 「火师兄?火师兄你怎么了?」 他冲过去,扶起火和尚。 入手冰冷,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火师兄死了?!」 弟子惊恐地大喊。 但战场上太乱了。 爆炸声丶枪声丶喊杀声丶惨叫声…… 他的声音被淹没。 只有一个人,看到了全过程。 杨震山。 这个老将军端着轻机枪,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他亲眼看见,火和尚身后的影子似乎活了过来。 然后按了他一下,紧接着火和尚就死了。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杨震山喃喃自语。 他下意识看向四周。 战场依旧混乱。 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异常。 除了…… 杨震山突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猛地转头。 左后方三十米外,一道穿着灰色棉袄的身影,正静静站在那里。 那人戴着狗皮帽子,脸上抹着泥灰,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农民。 但他站在那里,周围的厮杀丶爆炸丶火焰,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就像站在另一个世界,静静地看着这里的一切。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灰色棉袄的人对他微微点头,然后转身,没入混乱的战场。 杨震山愣在原地。 直到身旁警卫员推了他一把。 「首长!小心!」 一发流弹擦着杨震山的头皮飞过。 他这才回过神来。 「刚才那人……」 他看向灰色棉袄消失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是友非敌。」 杨震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 「继续进攻!」 他重新端起轻机枪,但心中已经多了一份莫名的底气。 战场另一侧,芦屋井上正在指挥鸦天狗分队。 三十余只鸦天狗在空中盘旋,它们有着乌鸦的身体和人类的面孔,手持长刀,发出刺耳的尖啸。 「目标,敌方炮兵阵地!」 芦屋井上手中结印,背后的影子不断膨胀。 渐渐化为一只面目狰狞的巨大黑猫。 「杀光他们!」 命令下达。 鸦天狗们俯冲而下,朝着炮兵阵地扑去。 但就在它们飞过一片废墟上空时。 废墟中,一道身影悄然升起。 高顽。 他此刻的状态并不好。 强行破开十方血煞阵的一根柱子,又一刀乾死了活和尚,法力已经消耗大半。 但对付这些鸦天狗,已经足够了。 并在现如今的这处战场,煞气浓郁到极致。 经历刚刚接连的厮杀。 现如今他发现自己掌握的神通,似乎正悄悄迎来质变。 高顽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壶天】发动。 下一刻。 三十丈范围内的空间微微扭曲。 正在飞行的鸦天狗们突然感觉像是撞进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它们拼命扇动翅膀,却无法前进分毫。 「怎么回事?!」 芦屋井上脸色一变。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鸦天狗之间的联系正在迅速减弱。 「破!」 他咬破食指,在掌心画出一道细长黑痕,然后猛地拍向地面。 「式神归位!」 黑痕炸开,化作一道黑线射向鸦天狗。 但已经晚了。 高顽手中漆黑短剑举到眼前。 无形无质的剑气悍然脱手。 【剑术】加【斩妖】一同发动。 虽然这些鸦天狗是式神,不是真正的妖,但高顽的斩妖可管你这那的。 他说是妖,那就是妖! 高顽眼中泛起黑蓝色细碎的光点,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 「噗噗噗噗!!!」 三十余只鸦天狗同时炸开,化作漫天黑羽,飘飘洒洒落下。 芦屋井上如遭重击,连退三步,喷出一大口血。 式神与主人心神相连,式神被灭,主人必遭反噬。 连带着后方的芦屋家一众阴阳师,也全都遭受重创。 「谁?!是谁干的?!」 芦屋井上嘶声怒吼,眼中血丝密布。 但周围只有废墟丶火焰丶厮杀的身影。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芦屋井上毕竟是芦屋家族这一代的佼佼者。 在影子出现的瞬间,他猛地转身,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太刀。 与此同时黑色狰狞大猫浑身炸毛,瞬间暴涨到三米高。 摆出棘背龙形态的同时,利爪探出足足半米长。 「何方宵小,敢偷袭我芦屋家……」 然而。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一柄漆黑短剑,不知何时已然插入他的胸口。 冰冷。 刺骨的冰冷。 芦屋井上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冻结。 记忆丶情感丶意识…… 一切都在迅速消散。 最后时刻,他听见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们这些杂碎不该来的。」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芦屋井上直挺挺地倒下,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就连他身后高达三米的狰狞巨猫,也渐渐从中间撕裂成两半。 伴随着一阵轰鸣声倒在废墟中,渐渐化为一只正常大小的黑猫。 面对诸如火和尚与芦屋井上这两个,观察了好几天的猎物。 高顽的效率恐怖到令人咂舌。 这两个人到死都不知道,杀他的人是谁。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 高顽就像徘徊在战场边缘的永猎双子。 不断收割着一个又一个黄领巾的性命与灵魂。 万人战场滔天的煞气让他的法力恢复得飞快。 除了壶天蜕变为类似空间的能力以外。 其他神通也强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直到现在,地煞七十二变才真正展露出它真正的强大之处。 第378章 杀爽了 源源不断的煞气入体。 高顽没有就此停止杀戮的脚步。 斩杀火和尚和芦屋井上,仅仅只是开始。 他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在喧闹的战场边缘游走。 手中的漆黑短剑,在夜色中每隔几秒便闪现一次。 每一次都能能带走至少一颗黄领巾的项上人头。 简洁,高效。 先前即便是是将隐形开到最大。 那些感知强大的人,就算看不到高顽的身影。 但还是能隐约感觉到他的杀意。 谨慎一些的直接就是一个大范围技能扔过去。 因此高顽就算藏匿手段独步天下,却很少用它来偷袭高手。 因为真的杀不掉。 而现如今在这煞气冲天的战场中,则不存在这种困扰。 他不再需要完全隐藏身形。 因为四面八方都是恶意。 敌人一眼望过来只会觉得他是一块砖头,一根朽木。 就像现在。 高顽站在一处倒塌的砖墙后,距离三名五仙教弟子只有一步之遥。 那三名弟子正在布置毒蛊阵,竹篓里爬出密密麻麻的毒虫,顺着地面向预备队阵地蔓延。 「快点!那些丘八要冲过来了!」 「别催!这赤练蛊需要时间蕴养才能伤害最大化……」 「啊!」 下一刻。 一声惨叫,不是来自前方战场。 而是来自他们中间。 站在最右侧的那名弟子突然捂住脖子,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 红线迅速扩大,鲜血喷涌。 短短两秒,尸体轰然倒地。 「谁?!」 另外两人惊骇回头,手中毒粉撒出。 绿色毒雾弥漫,笼罩了周围三丈范围。 但什么也没有。 下一刻,两人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齐齐回头。 只见一道淡淡的影子,从不远处显现。 高顽左手捏着那名弟子的魂魄。 通幽发动。 些许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其中包括五仙教此行的真正目的丶落樱宗主的姘头哪个活最好丶火德宗全是些外强中乾的软脚虾…… 青羊宫的清冷道子更是离奇。 就跟还没发育的小学生一样,难怪练的是童子功。 阴支覆灭以后,它们五仙教的壮阳药酒销售量暴跌。 等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啧啧,知道的还不少,看来这人的地位不低。」 高顽砸吧砸吧嘴,因为看到的场景过于辣眼睛,而忍不住松开手。 被蹂躏一番的魂魄,顿时化作青烟消散在天地间。 做完这一切,高顽转头看向另外两人。 那两人此刻已经吓傻了。 她们看见了什么? 一个穿着灰色棉袄丶戴着狗皮帽子的年轻人从空气里凭空出现。 然后就这样徒手捏碎了同伴的魂魄? 魂魄还能徒手捏碎? 怎么可能? 即便是在这十方血煞阵中,魂魄比外界要凝实得多。 正常人想要对其造成伤害,也要藉助法器或者经过特殊处理的子弹。 光凭人手怎么可能? 那可是没有实体的鬼魂啊! 正常人怎么可能徒手杀死一团烟雾? 「该死……」 一人颤抖着后退。 另一人则是直接跌坐在地。 「掌教救......」 话音戛然而止。 高顽的短剑,已经刺穿了她的心脏。 剑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花。 没有停顿。 短剑顺势横斩,切开肋骨划开手臂。 最后一名弟子的头颅飞起,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 她的头颅还未落地。 高顽的身影却早已消失。 三十丈外,一名九菊一派的风水师,正在布置地脉扰动阵。 这位小日子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已经被恶鬼盯上。 转瞬之间又是几颗大好头颅落地。 说实在的,高顽感觉自己的神通就是专门为了混乱的战场而生。 短短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直接给他杀爽了。 与此同时。 战场最高处。 阳支大长老丶青阳宫主丶黑袍阴影三人依旧并肩而立,俯瞰着整个战场。 即便进行了后续部署。 现如今的情况对他们依旧有些不利。 红袖章预备队在榴弹炮的支援下,已经推进到第三个街区。 黄领巾的防线开始有些摇摇欲坠。 鬼卒军阵虽然还在厮杀,但五猖兵马的抵抗比预想的要顽强。 「没想到,那些丘八还真舍得,拿大炮这样轰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城市。」 青阳宫主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拂过焦尾琴的琴弦。 「元皇派那几个老不死也真是能撑,都这时候了还不倒下。」 白莲大长老冷哼一声,语气中带上了一抹急躁。 「不过无妨,十方血煞阵只是缺了一个角,只要大阵还在,天亮以后这四九城依旧会被拖入阴土。」 「况且谁说只有那些泥腿子有预备队?我们身后的那些老家伙可还没出手呢。」 「倒是火德宗丶五仙教那些人……」 他顿了顿,看向战场两侧。 「火和尚丶芦屋井上不是带着人去摧毁炮兵阵地了吗?怎么还没动静?」 「还有落樱那女人,刚才看她用了五毒泥,现在怎么也没声了?」 青阳宫主闻言,也察觉到了不对。 按照计划,火德宗丶五仙教丶阴阳师丶九菊一派应该从侧翼包抄,配合大队人马夹击预备队。 可到现在,侧翼的战斗虎头蛇尾,完全没有形成有效攻势。 「不对劲……」 青阳宫主正要吩咐手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用查了。」 黑袍阴影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奇特,不男不女,不老不少,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 「小家伙们已经死了。」 「什么?」 大长老和青阳宫主同时转头。 黑袍抬起手,指向战场边缘的几个位置。 「玩火的那个和尚死在那边巷子里,胸口一剑应该是被偷袭的。」 「芦屋井上死在废墟旁,同样是胸口一剑。」 「九菊一派的风水师死在地脉阵旁,死状一样。」 他每说一句,手指就换一个方向。 大长老和青阳宫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火和尚的实力在江湖上位列第七十四。」 「虽然不如我等,但好歹挤进了前百,并且一身火德宗秘法刀剑难伤。」 「想要无声无息的做掉他,怕是不容易。」 「对面还有这种高手在城中,也不知是哪位老熟人?」 第379章 本就是炮灰。 「莫非之前阵眼的异动也是他干的?」 青阳宫主沉声问。 白莲大长老眼中闪过凶光。 「这狗东西胆子不小?」 火和尚等人不仅是这次行动的中坚力量,还是各派的骨干,死一个少一个。 这群乌合之众能凝聚起来,全靠这些中层的弹压。 死得多了,己方阵脚必然大乱。 「不行!必须立刻把那狗东西找出来!」 白莲大长老大手一挥就要叫来传令兵。 而这时黑袍阴影却摇了摇头。 「不用找了,如果真是他干的,藏不住的。」 人影看向战场,黑袍下嘴角勾起。 「老鼠尝到了甜头,就会越来越大胆。」 「等他杀够了小角色,信心足够膨胀的时候,自然会来找我们这些大鱼。」 「只需等着便是。」 青阳宫主和白莲大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等着? 等那只老鼠,把各派的中层杀光? 「上使,这样会不会……」 「你有意见?」 黑袍阴影转头,看向青阳宫主。 虽然看不见眼睛,但青阳宫主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意锁定了她。 这种深入骨髓的寒冷,让她瞬间住嘴。 「这些火德宗丶五仙教丶阴阳师丶九菊一派本来就是炮灰。」 「上头本就没打算靠着这些乌合之众,成就大业。」 黑袍阴影淡淡开口。 「况且他们死得越多,十方血煞阵转化出来的厉鬼就越多,大阵威力就越强。」 「现在死光了更好,省得到时候还要背负骂名一个一个绞杀。」 「至于他们会不会反水……」 阴影看向下方正在与鬼卒厮杀的祝融烈。 「你觉得这位火德宗宗主现在,还有退路吗?」 大长老和青阳宫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确实,我党最擅长的就是秋后算帐。 从古至今就没有投降输一半的道理。 从他们踏上四九城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通知下去。」 他淡淡道。 「所有人,向战场中央收缩。」 「把那只小老鼠给我逼出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当着老夫的面,如此肆无忌惮!」 命令下达得很快。 但执行得确是有些很乱。 火德宗丶五仙教丶阴阳师丶九菊一派,各怀鬼胎,有想先走的。 也有不打算动的。 顺风的时候还好,现如今这种情况指挥起来颇为困难。 尤其是火德宗。 祝融烈刚死了师弟正在找凶手,突然收到阵地收缩的命令肺都气炸了。 「凭什么?!」 他一拳砸碎半堵墙,冲着传令兵怒吼。 「老子死了那么多人,现在让我撤?」 传令的黄领巾瑟瑟发抖。 「是丶是大长老的命令……」 「狗屁大长老!」 祝融烈眼中凶光闪烁。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要不是看在……」 他话没说完,突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意从背后传来。 像是有一头斑斓猛虎在暗处锁定了他。 祝融烈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一片废墟,和几具尸体。 「错觉?」 他皱眉。 但多年厮杀养成的直觉告诉他,不是错觉。 刚才,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了他一眼。 「妈的……」 祝融烈骂了一句,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是谁? 火德宗宗主,一身真气臻至化境的高手,放在整个江湖也是排进前二十的人物。 没成想在这战场之上居然还被人当成了猎物? 难不成火和尚的死也是他干的? 越想祝融烈越觉得有可能。 毕竟在场的高手就那么多,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师弟虽然为人鲁莽,但实力并不算太弱。 就算打不过那些顶级高手,也不至于死得无声无息,就连自己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想到这里祝融烈大吼一声。 「所有人!」 「给老子搜!那家伙就在附近!」 「把偷袭我师弟的那只老鼠给老子找出来!」 「老子要亲手烧了他!」 火德宗弟子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依令散开,开始搜索。 殊不知这个命令,会要了他们的命。 高顽现如今确实在盯着祝融烈。 他此刻站在一处二层小楼的屋顶,隐形状态下气息完全收敛。 目光穿过数百米的距离,落在那个浑身燃烧火焰的巨人身上。 「火德宗宗主……」 高顽回忆着从火和尚记忆中读取的信息。 祝融烈,五十三岁,火德宗第十七代宗主,真气大成,精通火德真炎诀,性格暴烈,睚眦必报。 正面硬拼,短时间内击杀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但那是之前。 现在…… 高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血色纹路若隐若现。 担山加持的力量在血管中缓缓流淌。 经过战场中浓郁煞气的淬炼,高顽的担山达到了一种收放自如的境界。 只要每次加持的时间不超过一秒,便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损伤。 从这一刻起,高顽的担山从cd及长的大招,变成了几乎没有冷却时间的平砍。 而且还能再挥剑的过程中加持,砍中之前收回,紧接着再次释放。 形成快慢刀的既视感。 可谓非常畜生。 而且似乎是频繁使用担山的原因。 高顽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迅速增长。 只要煞气足够多,相信再过不久,这担山就能变成被动技能。 那么现在先看看这担山究竟有多强! 高顽从屋顶跃下。 落地无声。 但下一刻,他向后退了几百米,随后解除隐形显出身形。 就那么站在街道中央,打算将祝融烈引到偏僻点的地方再动手。 刚刚的位置距离战场中心有点近。 一旦秒不掉很容易被围攻。 三十秒后。 「宗主!是不是这家伙?」 一名火德宗弟子发现了高顽的不对,大声喊出声。 祝融烈猛地转头。 他只见远处一个穿着灰色棉袄丶戴着狗皮帽子的年轻人正静静站在街道中央。 在绿月的照耀下,依稀能看见年轻人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短剑,剑尖朝下,剑身上还有未乾的血迹。 最让祝融烈在意的是,年轻人的眼神。 即便隔着将近一公里。 他依旧能看到年轻人眼里的平静。 太平静了。 看着他们就像在看一群死人。 「是你乾的?」 祝融烈迅速迈步上前,每走一步地面都会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 火焰巨人身高两米五,不消片刻便跨过将近一公里的残檐断壁。 站在高顽面前,就像大人面对小孩。 「什么是我乾的?你想问什么?」 「算了,不重要。」 「是我。」 高顽眉头皱了一下,不太明白这位火男的意思。 但想来他问的应该是火和尚的死,于是点了点头。 管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懒得解释。 「你!」 「好!」 「很好。」 「好多年没见过你这么有种的小娃娃了!」 祝融烈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既然如此,老子先帮你火化!」 他没有废话,直接出手。 右手握拳,火焰凝聚,一拳轰出! 火德真炎,焚山拳! 拳风未至,高温先到。 周围的空气瞬间被加热到数某度,地面砖石开始融化。 这一拳,看这架势足以将一辆坦克烧成铁水! 好像有点厉害。 高顽面色一僵,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他依旧有些诧异这家伙居然比火和尚厉害那么多。 有着这种实力,甚至可以说火德宗上下,都是这位宗主撑起来的也不为过。 于是高顽消失了。 祝融烈一拳打空,所有的力量丶所有的热量丶所有的火焰狠狠灌在二层小楼之上! 硬生生将一面混凝土墙壁轰塌。 「什么?!」 祝融烈瞳孔收缩。 他没想过自己这一拳会打空。 他们这种高手对战的时候,真气都会将对方牢牢锁定。 除了仅有的几种特殊功法,其他人被锁定以后几乎只能硬碰硬。 可现在对面那小子却是直接消失了? 什么情况? 难不成是直接被自己一拳打成了血雾? 第380章 一击断手。 「宗主!小心!」 一名眼尖的弟子突然大喊出声。 只见烟尘中。 一道灰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贴着地面快速滑行。 高顽以一种,宛如奇行种一般的姿势急速奔行。 不是逃跑。 而是在快速贴近! 见此情形,祝融烈瞳孔收缩,战斗本能让他瞬间做出反应。 右脚猛踩地面,火德真元从脚底喷涌而出,化作一圈赤红火环向四周扩散! 火环所过之处,地面焦黑,砖石炸裂,温度瞬间突破千度! 这是火德真炎诀中的防御招式名为抗拒火环。 以自身为中心制造绝对高温领域,任何接近的敌人都会被烧成焦炭。 这一招的弱化版,火和尚先前在前清王府的时候也用过。 那次他面对的同样是高顽。 而这一次,火环的效果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下一秒。 灰色影子,穿透火环。 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滚烫的黄油一般,在火环中撕开一条缝隙。 高顽在高温中扭曲丶模糊,却始终没有被点燃。 但紧着这他便直接停在原地任由火焰的炙烤,而无动于衷。 「怎么可能?!」 祝融烈心中骇然。 他的火德真炎已经臻至化境,连钢铁都能瞬间汽化,怎么会烧不穿一个血肉之躯? 除非…… 「法力?」 「是你!你就是哪个前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炼炁士高顽?」 祝融烈眼中凶光暴涨,不是疑问,是确认。 人的名,树的影。 他根本不需要询问高顽的身份。 毕竟前清王府与津门三魔的事情就在这几天。 而神教为了这场战争几乎将整个四九城渗透。 他们很清楚。 自从民俗局那位被调走以后, 现如今在四九城身怀法力的就只有高顽一人! 因此才会让钱串子将这唯一的变数引走。 只是没想到钱串子与静虚如此的不中用。 这才一个多小时就让人回到了四九城。 妈的,真是废物! 这样看来。 甚至刚刚十方血煞阵的异动,很可能也是这小子乾的。 毕竟祝融烈现如今想不到,除了身怀法力的炼炁士有谁拥有这种能力。 光是那斩龙钉就有好几吨重。 金箍棒也才六吨多。 而且斩龙钉落地的位置,还是魑魅魍魉出现的源头。 这得多强大的实力才能无声无息的做到这一步? 祝融烈想不到。 因为他自己根本办不到。 只是如此阴险狡诈的炼炁士,他还是第一次见。 想当年,民俗局那位可是不屑于使用任何阴谋诡计。 就仅凭肉身,从山脚下正面生生杀进了他们火德宗三次! 三次下来,硬生生杀得他们火德宗找不出一个等当大任的宗主。 不然他祝融烈也不可能坐到这个位置上。 微风吹过。 残存的火焰缓缓散去。 高顽的身影显现。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自己的身份。 因为这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右手握紧漆黑短剑,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灰布,开始擦拭剑身上沾染的血污。 「不说话?那老夫就打到你跪地求饶!」 祝融烈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什么人物? 就算是阳支的大长老来了,也得恭恭敬敬的。 眼前高顽这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算什么玩意?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倍! 三米高的火焰巨人身形模糊,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经出现在高顽面前,右手五指成爪,抓向高顽的咽喉! 火德真炎,朱雀爪! 爪风未至,五道赤红色的火焰轨迹已经在空中凝结,如同五条锁链,封锁了高顽所有退路! 这是杀招。 不留余地,不要活口,只求一击毙命! 但高顽,站在原地只是抬起右手,短剑横在胸前。 【担山】,瞬发! 嗡! 剑身上,闪过一道微不可查的土黄色光晕。 光晕只持续了零点三秒,刚好覆盖剑身与爪尖接触的瞬间。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周围火德宗弟子耳膜破裂,鲜血从耳朵里流出。 祝融烈的朱雀爪,抓在了高顽的短剑上。 火焰与剑锋碰撞,爆发出刺目的火花。 两者接触的瞬间,祝融烈便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剑身上传来。 那是一种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祝融烈的右手五指从指尖开始,一节节崩碎! 指骨丶掌骨丶腕骨…… 如同被万吨水压机碾压,瞬间化作齑粉! 「啊!!!」 剧痛让祝融烈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身体本能地向后暴退。 他低头,只见自己的右手从手腕处齐根断裂。 断口处焦黑一片,骨头和血肉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骨哪是肉。 「宗主!」 「快!止血散!」 「不,不行!伤口被真炎封住了!」 周围的火德宗弟子们惊慌失措。 祝融烈却猛地挥手,震开所有想靠近的人。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高顽,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忌惮。 「不回答也在情理之中,你们这种炼炁士向来藏头露尾。」 「不过我很好奇。」 祝融烈撕开袖子将断裂的手掌随意包扎。 变现出一种满不在乎的样子。 紧接着向前踏出一步,地面顿时出现一个焦黑的脚印。 「你一个炼炁士修炼的是正统道门仙术,为什么要给那些泥腿子卖命?」 「他们给了你什么?钱?权?还是连你自己都说不清的理想?」 「你们这种人也在乎这个?」 随着祝融烈的一大串问题出口。 高顽依旧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眼前的祝融烈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祝融烈心中无名火起。 「看样子你有些看不起老夫!」 「别以为力气大就了不起!」 火德神纹在祝融烈皮肤表面亮起。 「真拼命起来,你这小崽子一样要死在老夫手里!」 「既然敢杀我师弟,总得有个交代。」 第381章 火德真身。 祝融烈眼中凶光更盛。 他不再保留,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火德真身!」 轰! 更加狂暴的火焰从他体内喷涌而出。 周围的瓦砾被掀飞出去老远。 祝融烈的身高从两米五暴涨到三米,皮肤表面浮现出赤红色的古老纹路,那是火德宗历代宗主传承的火德神纹。 每一条纹路,都代表着一次真元压缩丶一次肉身淬炼丶一次生死搏杀。 祝融烈现如今五十三岁,火德神纹达到了足足七十二条。 距离圆满的八十一纹,只差九纹。 这种实力即便是当今江湖中前五名的高手也要避其锋芒。 「能让我用出火德真身,也算对得起你炼炁士的名头!」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丶浑厚,如同火山深处的闷雷。 强大的冲击波与高温,让高顽忍不住后退几步。 一丝惊疑闪过。 下一刻身影接连闪烁。 片刻后直接出现在祝融烈面前十步外。 可即便如此,身上还是被烧得冒起了一股黑烟。 但除了棉袄的袖口丶衣摆被刚才的火焰烧焦,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以外。 他浑身上下再没有一丝伤痕,甚至连汗都没有出多少。 高顽抬起左手看了看烧焦的袖口,眉头微皱。 这招好像有点东西。 老东西虽然被自己斩落了一只手掌,但貌似依旧有些棘手。 说实在,高顽现如今其实不是很想和这种不要命的莽夫继续交手。 至少现在不想。 他的计划是继续在战场边缘游走,一个个清除中层头目。 硬碰硬从来不是高顽的风格,要不然他也不会将祝融烈引到那么远的地方。 但祝融烈不给高顽机会。 得知自己师弟很可能就是死在眼前的炼炁士手中。 这位火德宗宗主根本不管什么大长老的命令。 也不管黑袍阴影的警告,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给师弟报仇。 至于战后会不会被清算,对于祝融烈来说根本不重要。 反正他本来就时日无多。 现如今参加这次行动,就是为了给自己死后的火德宗再博一个前程。 现如今师弟已死。 「火德真身,二重解封!」 祝融烈嘶吼,身上火焰再度冲天而起,七十二条火德神纹如同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周围的温度瞬间飙升到常人无法忍受的程度。 距离最近的几名火德宗弟子即便同样是用火高手,依旧惨叫后退,身上的衣服开始冒烟。 「所有人!」 祝融烈头也不回地吼。 「退后三百步!」 「这是老夫与这位炼炁士的私事!」 弟子们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他们知道,宗主这是要拼命了。 而拼命的时候,这位宗主通常敌我不分。 自己等人在场非但帮不上忙,甚至还有可能让宗主分心。 高顽看着持续爆种的祝融烈,眉头微皱。 他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在疯狂攀升,但火焰之下的身形却逐渐佝偻。 这不是正常的爆发。 应该是某种秘法。 用自身的寿命,换取短时间内极限的力量。 「值得吗?」 高顽脚下御风开启,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声音平淡。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们想来应该早就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再搭上自己的命,还要将一名炼炁士得罪死,真的值得? 「你懂什么!」 祝融烈双目赤红。 「火德宗这一代,就我们师兄弟两个撑场面。」 「我师父死得早,把宗门交给我时,我才三十岁,师弟二十五岁。」 「那时候火德宗是什么样子?门人不过百,真传只有七个,连个像样的山门都没有,江湖上谁都能踩一脚。」 「我跟师弟说咱们得争口气,得让火德宗重新站起来。」 「怎么站起来?」 「靠功法?火德真炎诀虽然霸道,但修炼起来太伤身,每突破一重,寿命就减十年。」 「我现在七十一条神纹,按理说早就该死了,能活到五十三,已经是奇迹。」 「靠人脉?咱们这种玩火的,脾气都爆,得罪的人比交的朋友多十倍。」 「所以只能……」 他看向高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只能站队。」 「站对了鸡犬升天,站错了万劫不复。」 「这次来四九城,是我们自己选的。」 「神教许诺事成之后,把华北五省的大片山林全部划给火德宗,让我们开宗立派广收门徒。」 「可既然是这种动摇国本的大战,就没有不死人的。」 「我本来想,让我这个当师兄的先死。」 「等我死了,火和尚就有理由接任宗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带着火德宗走正正轨。」 「可没想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焦黑的断手。 「现在他死了,死在你这该死的炼炁士手里……」 祝融烈身上的火焰,从暗红转为深红,再转为黑色。 那是火焰燃烧到极致的颜色。 「老夫要是连自己师弟的仇都不报,还有什么脸当这个宗主?」 「说完了。」 「那就该轮到我说了。」 高顽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但祝融烈和所有火德宗弟子,都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就连处在暴走状态的祝融烈身上的气势都为之一滞。 「华北五省的山林,本来就是国家的。」 「你们想要发展宗门,可以跟地方政府合作,可以走正规渠道。」 「我知道这在现如今的时代很难,但这并不是藉口。」 「你为什么偏偏非要跟着所谓的教杀人放火?为什么非要当汉奸?」 最后三个字,让祝融烈脸色骤变。 「汉奸?你说我是汉奸?!」 「难道不是?」 高顽指了指周围。 「看看这片废墟,看看那些尸体,看看这座被你们炸毁的城市。」 「这里是四九城!是华夏的首都!」 「你们在这里杀人放火丶布邪阵招阴兵,还串通小日子一起,不是汉奸是什么?」 「放屁!」 祝融烈牙齿咬得啧吱作响。 「我们是为了宗门!是为了火德宗的传承!」 「传承?」 高顽笑了,笑容冰冷。 「用无辜百姓的血,来传承你们的功法?」 「用国家分裂的代价,来换取你们的发展?」 「用汉奸卖国的罪名,来铸就你们的山门?」 「这样的传承,你们也好意思要?不觉得丢人么?」 祝融烈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382章 步步紧逼。 可高顽却还没说完。 「你说你们没得选?」 「那我问你,49年国家成立的时候政府是不是发过通告,让所有修炼宗门去登记备案,接受国家统一管理?」 「当时你们为什么不去?」 「是觉得新政府管不了你们?还是觉得自己的功法金贵,不能教给泥腿子出身的干部看?」 「53年国家搞扫除封建迷信运动,是不是给过你们机会,让你们把功法里的糟粕去掉,留下精华,配合科学研究?」 「你们是不是把去调查的干部打了出来,还放火烧了人家的车?」 「还有58年灾荒蔓延,国家需要各种特殊人才,是不是找过你们火德宗,想让你们用控火能力去炼钢丶去发电丶去为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 「你们是不是说修炼之人岂能沦为工匠,然后把门一关,再也不见外人?」 高顽每问一句,就向前走一步。 祝融烈就向后退一步。 他身上的气势开始摇摆不定。 因为高顽说的,全是真的。 火德宗,确实错过了无数次机会。 无数次,可以光明正大站起来的机会。 「现在,新政策下来了。」 高顽停下脚步,距离祝融烈只有五步。 「国家要彻底清理三教九流,要建立新的修炼者管理体系,要打破宗门垄断,要让功法为全人民服务。」 「你们慌了。」 「因为你们知道,一旦这个政策实施,你们这些靠着功法垄断丶靠着门第传承丶靠着欺压百姓维持的宗门,就再也没有生存空间了。」 「所以你们跟着所谓的教干出了今天这种人神共愤的事情!」 「你们不是为了宗门传承。」 「是为了你们的特权,你们的地位,你们欺压百姓的龌龊思想!」 高顽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宗门,为了传承。」 「可你们传承的是什么?」 「是修炼之人高人一等的思想?是百姓如蝼蚁的观念?是国家管不着我们的傲慢?」 「如果是这样的传承,那断了也好。」 祝融烈彻底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焦黑的断手,看着那些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弟子。 良久。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或许你说得对,我们确实错过了很多机会。」 「我有今天也确实活该。」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就算我们错了,就算我们该死,那又怎么样?」 「这个国家,这个社会,这个时代……难道就没有错吗?」 「49年建国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对待修炼宗门的?」 「登记?备案?统一管理?」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想让我们把祖传的功法交出来,让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干部指手画脚!」 「我们的功法,是我们祖师爷用命换来的!是我们宗门几百年的积累!凭什么交给外人?」 「53年扫除封建迷信的时候,他们派来的那些干部懂什么叫修炼吗?懂什么叫真元吗?懂什么叫仙术么?」 「什么都不懂就想让我们改功法?就想让我们去掉糟粕?」 「什么是糟粕?祖师爷留下的东西,在我看来都是精华!」 「还有58年让我们去炼钢?去发电?」 「呵呵,我堂堂火德宗,不是工人!不是工匠!更不是给那些凡夫俗子服务的猪狗牛羊!」 祝融烈越说越激动,身上的火焰重新燃烧起来。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是这个国家,现在走的这条路。」 「他们要打破阶级,要让所有人平等,要让农民当家作主。」 「可我们这些修炼者难道不是靠着自己的努力丶自己的天赋丶自己的拼搏,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吗?」 「我们也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我们也吃过苦!我们也流过血!」 「凭什么现在一句话,就要把我们打回原形?」 「凭什么那些什么都不懂的泥腿子,可以对我们指手画脚?」 「凭什么我们几百年的积累,要为了所谓的平等,白白送给那些废物?」 他盯着高顽,眼中满是血丝。 「你说我们欺压百姓。」 「那我问你,几千年来,百姓不一直是被欺压的吗?」 「皇帝欺压他们,地主欺压他们,官僚欺压他们,你们玩爽了。」 「现在却要剥夺我们欺压他们的权力?」 「凭什么?!」 「他们被欺负了几千年,早就习惯了!早就该被欺负!」 「这是天道!是规律!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祝融烈的咆哮,在废墟中回荡。 所有火德宗弟子,都低下了头。 有的羞愧,有的愤怒,有的认同。 高顽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祝融烈说完,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 「说完了?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高顽收起短剑,双手背在身后。 他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 但此刻站在废墟中,站在火焰环绕的祝融烈面前,却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首先你们祖传的功法,确实是你们祖师爷用命换来的。」 「但你们祖师爷的功法,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天地间领悟的?是从前辈那里学的?还是从百姓那里抢的?」 「火德真炎诀,最早记载于唐代《火官秘录》,是当时朝廷火器监的工匠,结合道家炼丹术和民间冶铁技术,总结出来的控火法门。」 「后来安史之乱火器监被毁,秘录流落民间,被你们祖师爷得到,改头换面,就成了火德宗不传之秘。」 「说白了你们的功法,本来就是从百姓中来的。」 「现在国家想让功法回归百姓,有什么错?」 祝融烈脸色一变。 「你,你怎么知道……」 高顽并未理会祝融烈的询问,继续开口。 「其次,你们这些修炼真气的确实吃过苦,流过血,有今天的成就不容易。」 「但你们吃的苦,流的血,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欺压更多的百姓?是为了爬到更高的位置,然后一脚把下面的人踹下去?」 「还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用再吃你们吃过的苦,流你们流过的血?」 他看向那些火德宗弟子。 「你们中间有多少人是穷苦出身?有多少人是因为家里吃不起饭,才被送到火德宗学艺?」 「学成之后,你们做了什么?」 「是回家乡帮助父老乡亲?是用学到的本事建设国家?还是跟着你们宗主来这里杀人放火,换取所谓的生存空间?」 弟子们纷纷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第383章 那又如何? 高顽重新看向祝融烈。 「你说百姓被欺负了几千年,早就习惯了,早就该被欺负。」 「那我问你。」 「如果被欺负的是你爹,是你娘,是你儿子,是你女儿你还会说早就该被欺负吗?」 「如果被欺负的是你们火德宗的祖师爷,是他们那些当年也是泥腿子出身的先辈,你还会觉得这是天道吗?」 「你不会。」 「因为你只看到了自己被欺负的时候,却看不到自己欺负别人的时候。」 「因为你只记得自己爬上来有多难,却忘了被你踩下去的人其实并不比你轻松多少。」 高顽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他身上的气势,陡然变了。 不再是那个平静淡漠的年轻人。 「这个国家现在走的这条路,确实会得罪很多人。」 「确实会牺牲很多人。」 「包括我,包括你,包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牺牲品。」 「但是。」 「这条路的尽头,是一个没有人被欺负的世界。」 「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和地主的儿子,和皇帝的儿子,和你们这些修炼者的儿子都能坐在同一个教室里读书的世界。」 「是一个工人丶农民丶士兵丶干部都能平等对话的世界。」 「是一个再也没有人会说『你早就该被欺负』的世界。」 他抬起右手,短剑再次出现在手中。 剑身上,黑蓝色的光芒,缓缓亮起。 「为了这样的世界,我甘愿成为牺牲品。」 「你们呢?」 「你们想让那些真正真诚善良的人,觉得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钱就行!只要有钱就是一切!」 祝融烈被高顽一番话说得愣在原地。 几秒过后,但几秒过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或许你说得对,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话音落下。 没有试探,没有留手。 祝融烈一出手,就是火德真炎诀中最霸道丶最惨烈的一式。 黑炎焚城! 他整个人化作一团直径超过十丈的黑色火球,如同陨石般砸向高顽! 火球所过之处,空气被点燃,地面被熔化,砖石建筑如同蜡像般软化丶坍塌! 这个即便是在数百年前都要消耗施术者,大半法力的招式。 在现如今的末法时代,几乎和同归于尽的招式没什么两样。 没有法力的祝融烈一旦施展,自身也会被黑炎反噬。 战斗结束后就算不死,也会修为尽废,寿命锐减。 但祝融烈不在乎。 他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死!!!」 黑色火球中,传来野兽般的咆哮。 高顽瞳孔收缩,迅速做好战斗准备。 紧接着,他的身影在御风的托举下,不断闪烁。 但身后的黑色火球始终如影随形。 并且速度越来越快,恍惚间高顽甚至在火球中看到了麒麟虚影! 祝融烈的这含怒一击,他躲不开! 不兑!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高顽有些恼怒。 他以前看那些网文,主角的嘴遁明明就很好使。 甚至一度能将强于自己数倍的反派说得自杀。 为什么到了自己这里就不管用了? 他明明已经把祝融烈说破防了。 他难道不是应该跪下来忏悔,然后带着人临阵倒戈么? 现在要跟他爆了是怎么回事? 果然小说都是骗人的。 自己就应该偷偷摸摸的解决战斗! 什么感化狗屁! 情急之下,高顽只能选择硬接。 【担山】乍起! 高顽右手短剑横在胸前,体内法力疯狂运转,【担山】神通在瞬间连续激发了三次! 嗡!!! 土黄色光晕从高顽体内爆发,他脚下的地面轰然下沉,方圆三丈内的砖石被无形重力压成粉末! 紧接着一道蓝黑色剑芒脱手而出。 两者相撞的瞬间声音太大,已经超出了人耳能捕捉的频率。 只有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冲击波所过之处,所有建筑如同纸糊般被撕碎。 地面被掀起三尺厚的土层,远处观战的火德宗弟子被气浪掀飞,惨叫连连。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月。 战场其他区域的人,全都感觉到脚下大地在震动。 「那边发生了什么?」 一名黄领巾小头目惊恐地望向黑焰升起的方向。 「火德宗绝学!是祝融烈宗主!」 能让祝融烈拼命的对手,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 烟尘缓缓散去。 战场中央。 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的深坑,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深坑边缘,泥土被高温烧成琉璃状,反射着诡异的黑红色光芒。 深坑底部。 两道身影,遥遥对峙。 祝融烈单膝跪地,身上的火焰已经熄灭大半,皮肤表面布满裂痕。 鲜血从裂痕中渗出,又被高温蒸发,化作血雾。 他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火星。 对面。 高顽虽然还站着,但站得很勉强。 他身上的灰色棉袄已经彻底烧毁,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左手不自然地垂下,显然是骨折了。 右手依旧握着短剑,但剑身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显然这把好不容易得到的极品短剑也已经到了报废的边缘。 只是这些都还没什么。 最惨的是高顽的脸。 半边脸被烧得血肉模糊,左眼眼皮焦黑粘连,几乎睁不开。 但高顽还活着,并且依旧还有着继续战斗的能力。 一丝笑容从嘴角勾起。 「黑炎焚城果然名不虚传。」 高顽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过,你还能用几次?」 祝融烈抬起头,看着高顽,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惊骇。 说实在,之前经历屠杀的时候,他与火和尚并不在宗门里。 不然凭藉两人的资质,也活不到现在。 因此祝融烈对于炼炁士的认识始终停留在想像之中。 在他的认知里,一个人就算再强也是碳基生物。 只要火焰的温度足够高,就没有烧不死的人! 「你!你怎么可能扛得住?」 「扛不住。」 高顽很诚实。 「但我比你年轻!拳怕少壮!」 他抬起右手,短剑指向祝融烈。 剑身上黑蓝色的光芒,重新亮起。 斩妖对火系妖魔有额外伤害。 祝融烈的火德真身,本质上是人身修炼妖魔功法,平时的淬炼需要用到大量妖魔的血液。 因此无论藏得再好,身上都会带有微弱的妖气。 只要是妖,就一定会被斩妖克制! 所以刚刚在对峙的时候,高顽不仅用了御风和担山。 只不过高顽并不打算向着这位将死之人解释什么。 第384章 火德宗主,死! 高顽一步踏出身形踉跄,但剑锋稳定。 祝融烈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剑锋,突然笑了。 笑声凄凉。 但祝融烈没有放弃。 他挣扎着站起来,身上的火焰重新燃起,虽然微弱,但还在燃烧。 「在死之前,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盯着高顽。 「你一个炼炁士我就不信神教没有拉拢过你?我们背后的资源可比那些泥腿子丰富不知多少。」 「他们能给你什么?」 「钱?我们神教有的是!」 「权?只要你现在转头杀入山海之中,我相信最后论功行赏的时候,给你裂土封侯也未尝不可!」 「其他的功法?资源?女人?你要什么,我们都能给!」 「为什么非要跟着他们走那条路?」 祝融烈的语气,从愤怒转为不解,再转为一种近乎绝望的困惑。 「那条路会死很多人。」 「会得罪很多人。」 「甚至会让整个修炼界,彻底消失。」 「你明明也是修炼者,明明也是既得利益者,为什么就不能和我们一起,享受荣华富贵?」 「为什么非要自毁长城?」 「明明很多泥腿子发达的第一时间,转头压榨先前和自己一样的人最狠。」 「你为什么非要当这个异类?」 高顽停下脚步。 他看着面前这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宗主,薄唇轻启。 「你说得对,那条路确实会死很多人。」 「会得罪很多人。」 「也会让很多像你们这样的宗门,甚至我这样的炼炁士彻底消失。」 「但是。」 高顽顿了顿,一字一句。 「麦子熟了几千次,人民当家第一次!」 「这条路只要走下去,就能让那些被你们欺负了几千年的农民丶工人丶普通百姓好好活着。」 「能让他们的儿子,不用再被地主逼债逼到卖儿卖女。」 「能让他们的女儿,不用再被权贵抢去做妾。」 「能让他们的父母,不用再因为交不起租子,被活活打死在田埂上。」 高顽的声音很平静,后来的道路虽然出现了些许偏差。 但经历过那些年,大方向始终没有变。 「你说我们是既得利益者。」 「是,我以前确实是。」 「在你们眼里我是高高在上的炼炁士。」 「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继续当我的高人,继续被人供着,继续享受特权。」 「但是。」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焦黑的脸。 「有一位老人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咱们修炼者终其一生修的到底是什么?」 「是长生?是逍遥?是超脱?」 「都不是。」 「咱们修的,是念头通达!」 「是人该有的样子,是人该过的日子,是芸芸众生挺直腰杆活着的尊严。」 「福泽万世的事情我做不了什么,但有我这样的人存在,那些当权者在脑子不清醒的时候。」 「就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一名炼炁士无休止的追杀!」 高顽看着祝融烈,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那是一丝怜悯。 「而且你们火德宗,修的又是什么?」 「你们用这种强大的力量又做了什么?」 「欺负百姓,压榨佃农,勾结权贵,祸乱国家。」 「这样的修炼,修到最后,修的还是一身奴性。」 「修到最后还是要卑躬屈膝!」 「这样的宗门即便延续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祝融烈浑身一震。 他想反驳,却张不开嘴。 因为高顽说的,全是事实。 火德宗建国前的那几十年,确实一直在干这些事。 「所以。」 高顽举起短剑。 「我选择站着活。」 「哪怕这条路会死,哪怕最后赢的是你们!哪怕最后被你们写进书里,用编造的历史书写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我也要站着活!」 「而且……」 「我不但要自己站着,还要让更多人和我一样站起来!」 剑锋滑落。 祝融烈没有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剑锋越来越近,眼中闪过无数画面。 小时候和师弟一起练功,被师父骂得狗血淋头。 青年时第一次杀人,手抖了好几天,半个月都吃不下饭。 中年时接任宗主,发誓要让火德宗站起来。 现在……他要死了。 「师弟……」 他低声呢喃。 「师兄来陪你了。」 噗嗤! 短剑由划转刺,扎进祝祝融烈的心脏。 祝融烈身体一僵,缓缓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嘴角勾起。 「谢谢……」 谢谢给他一个痛快。 谢谢没有折磨他。 谢谢让他死得像个战士,也留了一个全尸!。 高顽拔出短剑。 祝融烈的尸体倒地。 火德宗第十七代宗主,就此陨落。 而前方。 一片五彩毒雾,已经悄然将高顽包围。 他和祝融烈的战斗虽然短暂。 但因为声势过于浩大的原因,终究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毒雾中,一道窈窕的身影,若隐若现。 「看了这么久,该出来了吧。」 高顽淡淡开口。 毒雾散开。 落樱的身影,显露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五彩长裙,依旧妩媚动人,只是此刻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从容。 只剩下深深的忌惮。 她身后跟着十几名五仙教弟子,每个人手中都握着毒囊丶蛊罐丶毒针,严阵以待。 「小兄弟,好身手。」 落樱开口声音娇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连祝融烈这种老怪物,都能一剑斩杀。」 「五仙教现任掌教,落樱?」 高顽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正是妾身。」 落樱嫣然一笑,试图缓解气氛。 「小兄弟咱们之间,好像没什么深仇大恨吧?」 「火和尚是我杀的。」 高顽平静道。 「你五仙教那三十几名弟子,也是我杀的。」 落樱笑容一僵。 「那些都是误会。」 她强笑道。 「火和尚脾气爆,招惹了小兄弟,死有余辜。」 「至于我门里那些不成器的弟子,她们学艺不精,死了也活该。」 「哦?」 高顽眉头微挑,这老女人还真能忍啊。 「这么说,五仙教不打算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 落樱连连摆手。 「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打打杀杀多不好。」 「我们五仙教一向主张和平共处,和气生财。」 第385章 没骨气的五仙教。 她向前走了两步,脸上堆满笑容。 「小兄弟我看你身手不凡,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何必跟着那些泥腿子混?」 「来我们五仙教吧!」 「我让你当副掌教!不,我把掌教之位让给你!」 「我们五仙教有千年传承,有无数秘法,有取之不尽的资源!」 「只要你点头,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就连我也可以.....」 她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如果能把这个怪物拉拢过来,五仙教此行不仅不会损失,反而可能一飞冲天! 但高顽的回答,很简短。 「不去。」 「为什么?!」 落樱急了。 「你是觉得副掌教和掌教还不够?那,那你当太上长老!地位在我之上!」 「还是想要女人?我们五仙教美女如云,你想要多少有多少!」 「或者想要功法?我教有《五毒真经》《蛊神秘录》《万毒宝典》,都可以给你!」 「只要你……」 「我说了,老子不去!」 高顽打断她。 「为什么?!」 落樱脸色变了,声音尖利。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的,你们给不了。」 高顽看着她,眼神平静。 「我要的是一个再也没有毒蛊害人丶再也没有宗门世家垄断丶再也没有你们这种人的世界。」 落樱愣住了。 她看着高顽,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你说什么?」 「我说。」 高顽向前走了一步,浑身气势暴涨,整个人的身影都变得有些模糊。 这是御风催动到极致的体现。 「你们五仙教这种邪门玩意就该彻底消失!」 随着高顽话音落下。 感受到滔天杀意的落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是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子,她很擅长利用自己的优势。 十几年来一直如此。 落樱先前想到的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自己吃点亏。 正常人哪有不近美色,不爱钱财的? 但先前情况好像有些失控了。 这个年轻人就是一个疯子! 他居然想杀了自己! 在高顽滔天的杀意笼罩下。 不远处的众多黄领巾,潮水一般的鬼卒,以及大长老等人。 没有给落樱哪怕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祝融烈在江湖上的排行比她高出十多名。 平常时候就能压着她打。 而就是这样一个名副其实的高手。 被面前的年轻人一剑斩杀! 「你,你不能杀我!」 落樱后退一步,声音不自觉的开始有些颤抖。 「我是五仙教掌教!我教有上千弟子!有无数盟友!」 「你杀了我,就是与整个江湖为敌!」 「江湖?」 高顽笑了,笑容冰冷。 「你说的江湖是指那些靠着欺压百姓丶垄断功法丶为非作歹的宗门吗?」 「如果是这样的江湖……」 「我与之为敌为敌又如何?」 落樱咽了口唾沫,突然感觉自己这一步棋好像走错了。 错得离谱! 她看着高顽一步一步走近,看着他那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 看着死亡的阴影,越来越近。 「等等!」 她突然大喊。 「我投降!」 「我代表五仙教,向红袖章投降!」 她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身后的五仙教弟子对视一眼,也纷纷放下毒囊蛊罐举起双手。 「你们说过会优待俘虏!」 落樱看着高顽,眼中闪过一丝狡诈,但很快便被快要溢出来的哀求所取代。 既然无法求饶那就道德绑架! 「这是你们的政策!你不能违反政策!」 高顽停下脚步。 他看着落樱,眉头忍不住皱起。 「你说得对。」 「我军确实优待俘虏。」 落樱心中一喜。 但高顽下一句话,让她如坠冰窟。 「但你不是俘虏。」 「你是战犯。」 「是屠杀手无寸铁百姓的战犯。」 「是勾结外敌丶祸乱国家的战犯。」 「是死有余辜的战犯。」 落樱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高顽举起短剑。 剑身上的黑蓝色光芒,再次亮起。 「等等!」 落樱嘶声尖叫。 「我还有用!我知道神教的计划!我知道十方血煞阵的秘密!我知道,我知道很多很多!」 「留着我!我可以当污点证人!我可以帮你们对付神教!」 「我……」 噗嗤! 短剑刺穿心脏。 剑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摊鲜血。 落樱低下头看着胸口的剑,眼中满是不解丶不甘丶不信。 紧接着便是一种秀才遇到兵的无力感。 「为?为什么……」 她艰难地开口。 「因为。」 高顽拔出短剑,看着尸体缓缓倒地。 「我信不过你。」 五仙教掌教,落樱。 身死! 铺展开来的五彩长裙,渐渐被染成暗红色。 直到死,她也没用出自己教内玉石俱焚的秘法。 可即便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依旧不会用。 她只会立即逃跑。 跑得远远的! 有些人周旋在各大势力之间习惯了,就会变得惜命。 周围的五仙教弟子,眼睁睁看着自己教主被斩杀。 愤怒者有之,捡起地上的武器想要拼命的人有之。 逃跑的人也有之。 但在此刻的高顽面前,她们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动作。 便彻底成为了一具尸体! 高顽甩了甩剑上的血,转身,看向战场最高处。 那里,三道身影,并肩而立。 阳支大长老,青阳宫主,黑袍阴影。 三人的目光,也恰在此时同时看向他。 隔着将近一公里的距离,隔着硝烟弥漫的战场,四道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声音。 没有动作。 大长老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青阳宫主的手指,紧紧扣在琴弦上,指节发白。 黑袍阴影依旧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已经如同实质,笼罩了整个战场。 高顽看着他们,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迈步,消失在废墟中。 就像他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 但这一次。 所有人都知道,这片战场来了一尊杀神。 良久。 大长老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祝融烈身怀七十二条火德神纹,二重真身,被一剑斩杀。」 「落樱一身五毒真经大成,还有万蛊噬心珠在手,最后却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那只老鼠,不,那不是老鼠。」 「那是一头恶虎!我们都低估了这小子,先前的斩龙钉八成这也是这小子搞的鬼!」 黑袍阴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高顽消失的方向,黑袍下,传出低沉的笑声。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他转身,看向白莲大长老和青阳宫主。 「命阴山派,将十方血煞阵全力运转。」 「阴土大门即刻开启。」 「反正我们的计划也并非整个四九城,现如今能吞多少吞多少!」 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 所有人全洒出去!天亮前,我要看到尘埃落定!」 第386章 汉武旧事。 这次命令下达得倒是很快。 子时三刻,月隐星沉。 短短几分钟。 四九城上空的碧绿天幕,如同被一双无形巨手攥住般。 开始不自然地扭曲丶翻涌。 先前缓慢扩散的雾气开始倒卷。 逐渐在低空形成二十三个巨大的旋涡,每个旋涡中心都对应着一根斩龙钉。 黑袍阴影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宽大的袍角,却吹不动他身上那股凝如实质的寒意。 作为就连大长老都要敬畏的存在。 他至始至终,身上都没有散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强者波动。 但那股久居高位的压迫感,却依旧让大长老等人噤若寒蝉。 他们今天所做的一切。 死了那么多人,事实上都是在给他以及他身后代表的派系铺路。 两派之间的纷争由来已久。 赢了那便是鸡犬升天。 就算输了,充其量也是继续蛰。 他们事实上,根本不在乎那人究竟在不在城里。 政令出不了宫门才是他们的目的。 以前不动手是因为拿主意的垂垂老矣,犯不上为了几年时间搭进去祖祖辈辈的基业。 但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或许是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 这位雄才伟略的的人开始效仿秦皇汉武旧事。 要在不动起来,很可能以后它们就再也没机会动了! 伴随着头顶风云变幻。 黑袍阴影身后十几米外。 五道佝偻的身影从地面缓缓浮上来,像是从水底升起的朽木。 阴山五老! 江湖上已经四十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50年剿匪肃特时,阴山派在湘西的老巢被我军一个整编师动用重火力连根拔起。 掌门被乱枪打死在山洞里,门下数百名核心弟子逃出去的不超过十个。 江湖传言,这些残部有的远走南洋投靠了当地降头师。 有的偷渡去了岛上混入当地黑帮,还有的则去了大洋彼岸更远的地方,和当地土着打得不可开交。 现在看来,传言至少对了一半。 中间那名最年长的道士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沟壑的脸。 那是皮肤被反覆烫伤丶愈合丶再烫伤后形成的疤痕组织,在昏暗的血光下泛着蜡黄的光泽。 他眼眶深陷,眼球浑浊得像是两枚浸泡在福马林里的标本。 但当他的视线扫过下方战场时,那两枚标本骤然亮起。 幽绿色的磷火,在眼眶深处静静燃烧。 「嗡班扎拉垂萨玛……」 老道声音中带着浓重的西南官话口音。 他伸出右手。 那只手枯瘦得只剩皮包骨,皮肤呈灰黑色,指甲尖端泛着幽蓝的色泽。 五指缓缓张开。 掌心处,一枚漆黑断指凭空浮现。 断指根部不断有暗红色的血丝渗出丶蠕动,如同活物的血管。 最诡异的是短指正中,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白色晶体。 晶体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一呼一吸间,白色晶体两侧撕裂的皮肤如同眼皮一般眨动。 伴随着最后一声呢喃落下。 漆黑断指腾空而起,没入大阵消失不见。 「多少年了,我阴山一脉又回来了!」 老道士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那笑容不像人类。 反倒更像某种爬行类生物在模仿人脸做出表情。 他凝视着天空中断指消失的位置,左手从袖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三角形令旗,旗面由上好的人皮鞣制而成。 天选的全都是剔除毛发的后脖梗。 呈暗黄色,上面用碾碎的脑浆画满了扭曲的符咒。 令旗边缘缀着九个小铃铛,每个铃铛都是用人指骨磨制而成。 风一吹,发出磕磕哒哒的脆响,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莫名心悸。 「五位,开始吧,让元皇派那几个老东西看看你们的斤两!」 黑袍阴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在末法时代的今天,这种场面见一次少一次。 想当年围攻阴山派总部的时候,他曾经见过一次。 而现在这次不出意外的话,将是这辈子最后一次! 也不枉他掏空家底,搞出这十方血煞大阵! 五名阴山道士对视一眼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互相点了点头。 现在虽然没到约定好的时候,并且十方血煞阵的阵眼还被拔掉一颗。 现如今那里守着的红袖章跟不要命一样。 短短半个小时不知道跑出去了多少平民。 再这样下去即便到了时间,最后拖入阴土的人口可能还没现在多。 既然如此,大阵提前开启也不是不行。 他们没有结复杂的手印,也没有如同先前那位领头的道士一样念冗长的咒语。 而是同时张口将自己小拇指狠狠咬下。 黑血裹挟着断指喷在各自手指的人皮小旗上。 五根断指落地生根。 与刚刚没入大阵的第一根断指遥相呼应。 三角令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纹路如同活过来般开始蠕动丶重组! 周围的空气中开始传出无数细碎的的啃噬声。 整个大阵的氛围瞬间一变。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不是作为预备队指挥的杨震山。 那伙见识过高顽恐怖的实力过后,跟吃了兴奋剂一样。 短短几分钟便将战线向前推进了好几百米。 除了对付黄领巾以外,甚至还能抽空敲打一下被冲散的鬼卒。 反倒是战场边缘,一支正在后撤重整的五猖兵马小队,领头的猖兵头目猛地停下脚步。 它没有五官的脸上,两团红色光点剧烈闪烁起来。 噗嗤! 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从脚下的瓦砾中伸出! 那手上还残留着半截袖口。 袖口的草绿很新。 那是红袖章预备队战士新发的军装。 紧接着,第二只丶第三只……成百上千只手,从战场各个角落的泥土中丶瓦砾下丶血泊里钻了出来! 它们扒开压在身上的砖石,捡起地上散落的兵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总指挥透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时。 握着镜筒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忍不住颤抖。 这熟悉的画面再一次出现,依旧让人有些心惊肉跳。 当年阴山派靠着这一手,差点将攻坚战拖成了持久战。 第387章 王级厉鬼正式出场。 而现如今,十几年过去。 他们对这一道似乎更加精进。 那些站起来的尸体,动作起初很僵硬,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摩擦声,像是生了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 但短短几秒后,它们的动作迅速变得流畅起来。 那是另一种诡异的协调。 就像所有的尸体,被同一个意识操控着。 紧接着它们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一具胸口被弹片撕开的尸体,伤口处鲜血停止流动,反而开始钻出无数细小的白色虫子。 那些虫子只有米粒大小,却密密麻麻,它们在伤口处蠕动丶啃噬,将破碎的内脏丶断裂的骨骼丶撕裂的肌肉…… 全部吞吃下去,然后分泌出一种暗红色的胶状物质。 胶状物质迅速凝固,开始将裸露的伤口修补起来。 修补后的伤口皮肤呈暗红色,表面布满蛛网般的黑色纹路,看起来像是烧焦后又浇了一层蜡。 「尸蛊补身术……」 一名阴山道士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狂热。 「用蛊虫替代血肉,用煞气驱动肢体,用残魂提供本能反应。」 「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心跳,不知道疼痛,不会恐惧,就算被打成碎块也会继续扑向敌人。」 「简直是完美的战争机器!」 道士从背后掏出一只陶罐,将罐口对准下方战场,口中念念有词。 罐子里的啃噬声越来越响,最后化作一片刺耳的嗡鸣。 嗡鸣声中,下方那些尸体四肢开始扭曲。 它们整齐划一地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红袖章预备队最坚固的防线。 这还没完。 伴随着异动开始。 二十三根斩龙钉表面的黑色符文如同活过来的毒蛇。 开始在光柱中游走丶扭曲丶重组,最后化作二十一幅完整的鬼王敕令图。 「酆都鬼神,听吾号令!」 为首的老道士从脖子上硬生生抠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骷髅头,高举过头顶。 鲜血喷溅的同时,口中发出尖锐的长啸。 紧接着,道士将骷髅头按在头顶,对着黑袍阴影拱了拱手。 「《百鬼夜行图》中有载,天地之间,有二十四种极阴之鬼,各司其职,各掌一域。」 「鬽丶魁丶魃丶魈丶鬾丶鬿丶魀丶魆丶魊丶魋丶魌丶魐丶魒丶魓丶魕丶魖丶魇丶魇丶魗丶魙……共二十四类。」 「但古籍对十方血煞阵的记载不全,关键部位多有缺失。」 「因此大阵一开,大人只看到了鬽与鬾。」 「就连惊鸿一现的魍魉实力依旧平平。」 说到这里老道士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这大阵耗费如此巨大,作用自然不止于此。」 「而现如今,我们阴山派经过十数年的探索,终于在洋人的地盘上补全了大阵剩下的部分。」 他左手从袖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卷泛黄的帛书,帛书边缘已经破损,但上面的朱砂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那是用先秦古篆写的《二十四鬼王召劾真诀》,只是中间有七处明显是后人补上去的。 「现如今就算时机未到,但以这城中百万血食为祭,以煞为骨,以怨为肉!」 「依旧能让二十四鬼王重现人间!」 话音落下丶 帛书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上面的古篆字如同活过来般从帛书上飘起,融入鬼王敕令图之中! 轰隆隆隆!!! 二十三根剩余的斩龙钉同时炸开! 就像二十三朵巨大的丶血肉构成的花,在夜空中骤然开放。 每一朵花的花蕊处,都有一团扭曲的黑影在疯狂挣扎丶膨胀丶变形…… 虽然大阵有所残缺。 当第一尊鬼王从中踏出时,整个战场的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形,但身体是由无数破碎的器物残骸拼接而成。 断裂的刺刀丶变形的弹壳丶烧焦的木板丶破碎的瓦罐丶生锈的铁钉…… 所有这些战场上的遗留物,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粘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三米高的畸形躯体。 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如同裂缝般的嘴巴,嘴里是密密麻麻的丶由碎玻璃和金属片组成的牙齿。 鬽! 与先前阵中肆虐的那些,就连普通人都能杀死鬽不同。 这只鬽的实力明显已经达到了王级厉鬼的层次。 破坏力比之先前的魍魉有过之而无不及。 它迈开步子,脚步沉重,每走一步,地面就会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无与伦比的重力让整个战场都在颤抖。 距离它最近的一个红袖章战士,突然感觉身体一沉,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身上! 「呃啊!」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硬生生压趴在地,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口鼻开始溢出鲜血。 不只是他。 周围三十米内,所有活人无论敌我。 全都感觉到了那股恐怖的压力! 轻者动作迟缓,重者直接瘫倒在地,内脏被压碎,七窍流血而亡! 「散开!散开!!!」 这一刻不止是红袖章,就连黄领巾的军官尽可能的在减少伤亡。 正牌王级厉鬼的实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先前的魍魉只不过是开胃菜。 而就在这时。 鬽鬼王张开那张裂缝般的嘴,对着数个被压趴的战士猛地一吸。 嗤! 那些战士身体猛地一颤,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短短三秒,就变成了一具皮包骨的乾尸。 吸血! 鬽鬼王的另一个特徵。 这些对于血液的掌控能力,并不弱于吸血鬼分毫。 紧接着第二尊鬼王开始成形。 天空中突兀的出现了一道奇异的景象。 绿色的天幕下,突然亮起了七颗星辰。 那是由纯粹鬼气凝聚成的光点,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七星正中,一道身影缓缓降下。 它身穿破烂的儒生长袍,头戴方巾,手中握着一支巨大的毛笔。 笔杆是枯骨质地,笔毫是染血的长发。 它的脸上没有皮肤,只有森森白骨,但白骨的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火焰。 魁! 主宰文章兴衰的鬼神,后被奉为魁星,古代读书人考前经常膜拜。 但此刻出现在战场上的魁鬼王,早已失去了神性,只剩下一股对扭曲文运的执念。 它抬起骨笔,在空中虚划。 毛笔划过之处,空气中出现了一道道阴土裂痕。 裂痕所过之处,所有凡间的文字丶符号丶甚至语言全部失效! 一个元皇派长老正在念咒施法,咒语念到一半,突然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不是他嗓子出了问题。 而是他的身影被划入了阴土之中! 长老脸色大变,想要改用符籙,但当他掏出符纸时,发现符纸上的朱砂符文正在迅速褪色丶消失! 魁鬼王的能力。 压制一切与文相关的力量。 咒语丶符文丶阵法丶甚至…… 口令丶命令丶通讯! 「报告首长!无线电失效了!」 指挥部里,通讯兵惊恐地喊道。 总指挥脸色铁青。 他面前的电台屏幕上,所有文字都在扭曲丶消失,最后变成一片雪花。 通讯的断绝让他们本就劣势的战场环境,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第388章 二十四鬼王召劾真诀 当第三尊鬼王出现时,战场上出现了更恐怖的景象。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女性,浑身皮肤乾裂,如同龟裂的土地,头发是枯黄的杂草,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炽热的火焰。 魃! 造成旱灾的鬼怪,也称旱魃。 传说中为黄帝之女,所到之处赤地千里。 这只魃虽然不如那位僵尸之主。 但实力同样达到了王级厉鬼。 魃鬼王没有攻击任何人。 它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 但它周围百米内,温度开始急剧升高! 地面上的血水迅速蒸发,留下暗红色的盐渍。 砖石开始发烫丶龟裂。 空气变得灼热,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火焰。 最恐怖的是口渴! 深入骨髓的饥渴开始蔓延。 「水……给我水……」 一个战士捂着喉咙,痛苦地跪倒在地。 他的嘴唇乾裂,口腔里连一点唾液都没有,喉咙像是被火烤过一样灼痛。 不只是他。 所有在魃鬼王影响范围内的活人,全都出现了严重的脱水症状。 皮肤乾裂丶嘴唇起皮丶眼睛充血丶意识模糊…… 短短一分钟,就有十几个战士因为严重脱水而昏迷。 而这,还只是开始。 第四尊鬼王从血柱中跃出时,动作敏捷得如同猿猴。 它只有一条腿,但那条腿粗壮得如同树干,脚掌是巨大的丶长满黑毛的兽爪。 它的身体覆盖着青灰色的毛发,脸上只有一只巨大的丶血红色的眼睛,嘴巴裂到耳根,里面是锯齿状的獠牙。 魈! 和高顽在夔门遇到的山魈不同。 这只魈是所有山鬼的首领,常被描绘为独脚怪物,喜欢隐藏在山林中袭击路人。 魈鬼王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独腿用力一蹬。 轰!!! 地面炸开一个大坑,它的身影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残影,瞬间扑进红袖章的防线中! 魈鬼王的实力明显比先前的三只鬼王要弱一些。 但它的攻击方式简单而粗暴。 扑丶抓丶咬。 速度更是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与先前的魉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一个掌管山川,一个掌管河流。 一个战士刚抬起枪,只觉得眼前一花,喉咙就被利爪撕开。 另一个战士想要扔手榴弹,手刚摸到拉环,胸口就被撞出一个大洞。 魈鬼王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集火!集火!!!」 班长排长们嘶声大吼,但子弹根本追不上魈鬼王的速度。 没有高手牵制的此刻无比的令人绝望。 它就像一道真正的鬼影,在战场上肆意屠戮。 这还远未结束。 第五尊鬼王出现时,战场上开始响起婴儿的啼哭声。 那哭声起初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很快,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最后变成了成百上千个婴儿同时啼哭的恐怖声浪! 声浪中,一道矮小的身影缓缓浮现。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三岁孩童,但皮肤是青紫色的,脸上布满了黑色的血管纹路,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 它赤身裸体,肚脐处连着一根血红色的脐带,脐带另一端连接着血柱。 这只鬾,刚一出现。 战场中原本还在厮杀的鬾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 看向自己首领的位置眼中无比狂热。 鬾鬼王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啼哭。 「哇!!!」 声波如同实质的利刃,横扫而过! 被声波扫中的不管是战士还是猖兵,全都感觉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一个中年战士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抱头,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看到了远在老家的三岁儿子,正被一只青紫色的鬼手掐住脖子,拼命挣扎。 「不!!!」 战士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举起枪,对着幻象中的鬼手疯狂扫射。 但子弹打中的,是他身边的战友。 「老王!你疯了?!」 旁边的战士惊怒交加刚准备制止队友的举动。 但很快,他也看到了幻象。 只见他卧病在床的母亲,此刻正被一群恶鬼拖进地狱。 那骨瘦如柴的身躯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妈!!!」 战场上,一片混乱。 鬾鬼王的能力是唤醒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制造以亲人丶挚爱为对象的恐怖幻象。 此刻的士兵们眼中,亲情成了它最有效的武器。 当年西楚霸王都敌不过四面楚歌。 更何况是现在。 第六尊丶第七尊丶第八尊…… 剩余的十九尊鬼王,陆续走出。 每一尊,都对应着《二十四鬼王召劾真诀》中的一种。 除了最后一尊魙,那是鬼死为聻的终极存在,阴山派至今未能真正召唤出来。 以及被高顽提前拔掉的一颗斩龙钉和已经被干掉的魍魉。 十九尊古籍记载的真实鬼王同时现世! 虽然它们还未完全凝聚完成便提前出现。 虽然大阵在真正启动的时候出现了缺口。 但这种程度和数量的王级厉鬼,也足以让整个战场化作地狱! 五猖兵马,原本是红袖章一方最可靠的超自然战力。 它们不惧死亡,不知疼痛,战斗本能强悍,对付普通的鬼卒阴兵绰绰有余。 但在这十九尊古籍记载的鬼王面前,数量的优势荡然无存。 没有高端战力的缺点展露得淋漓尽致。 魁鬼王抬起白骨毛笔,对着靠前的五猖兵马的阵型虚空一划。 滔天阴气翻涌间。 五猖兵马上方凝聚的阴气阵图,突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那片地区阵图的核心符文,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抹除! 没有符文支撑,小半阵图瞬间崩溃。 反噬之力让为首的数百名猖兵同时身体一颤,战力大减。 「文气压制……」 经过一代又一代元皇派的扩充。 现如今,五猖兵马的统领并不都是逐鹿战魂。 这一次召唤出的猖兵主官,就是一位宋代武将所化。 它生前当过文官,知道魁星的传说。 多次降临世间,不止一次与这种压制文字,符号,甚至规则的存在打过交道。 而很不巧的是。 五猖兵马的阵法丶合击术丶甚至它们身上的符咒,全都属于文的范畴。 这一波属于是直接被打到了七寸之上。 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对于士气确是严重的打击。 第389章 猖将全灭。 紧接着魃鬼王缓缓走向被撕开的五猖军阵。 五猖兵马说到底也是阴魂之体,最怕的就是至阳至热的力量。 旱魃的赤地千里,虽然不是真正的太阳真火,但那种极致的旱与热的属性,依然对阴魂有着致命的克制。 「呃啊!!!」 一个正在与鬼卒缠斗的猖兵被魃鬼王的旱气扫中,身体立刻开始冒烟。 短短五秒,就化作一缕青烟,魂飞魄散。 当然与他缠斗的鬼卒也没好多少。 整个身体被炙烤得如同瓷器一般,浑身布满龟裂。 魂飞魄散也是迟早的事。 而那位魈鬼王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杀入军阵深处。 它的目标很明确。 眼中只有那重兵把守的山海大门。 「不能让这鬼东西过去!!!」 沿途的猖兵大吼,结成人墙挡在魈鬼王身前。 但魈鬼王的速度太快了。 它如同没有实体一般在猖兵中穿梭,利爪挥舞,一个个猖兵被撕成碎片。 三秒。 它突破了数百名亲兵的防线,出现在一只鬼将面前。 「死!」 鬼将怒吼,鬼头刀带着森森阴气斩落! 铛!!! 刀爪相交,火星四溅。 鬼将后退三步,浑身鬼气被这一击打得摇晃不止。 而魈鬼王只是身体晃了晃,独腿在地面踩出一个深坑,然后再次扑上! 即便它的实力在出现的鬼王之中几乎垫底。 但它每一击都势大力沉,速度快到极致。 鬼将勉强格挡了五招,第六招时,被一爪撕开了胸甲。 「将军!!!」 亲兵们目眦欲裂,拼死来救。 但鬽鬼王庞大的身躯已经压到了阵前。 连带着它身后数以万计的鬽群,直接将猖兵的阵型拦腰截断。 魈鬼王抓住机会,一爪刺穿了鬼将的胸膛。 「呃……」 鬼将低头,看着胸口那只青灰色的鬼爪,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它守护九州数百年,没想到今天会死在这里。 被打散的猖兵虽说都会回到铁围山。 理论上来说是不死的存在。 但被攻击得越狠,魂体修复起来就越慢,实力下滑得也越厉害。 这也是为什么几千年过去,五猖兵马中都没有诞生一个王级厉鬼的原因。 它们确实拥有数千年的战斗经验。 但它们也被打散了太多次。 每次被打散以后几乎都要重头开始修炼。 除了留下些许战斗经验以外,几乎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而鬼将这一去。 又要从底层猖兵做起。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现如今因为魁鬼王强行扯出阴土的原因。 元皇派长老们现如今对于猖兵的命令断断续续,全靠军阵之中的几只鬼将才使得猖兵们不至于崩溃。 而现在又失去了它这么一个主心骨,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对方可是王级厉鬼啊! 即便是最弱的王级厉鬼也不是,一个将级能碰瓷的存在。 先前的魍魉就干掉了民俗局的两位分局长。 现在它也要死了! 在极度的不甘中,鬼将的身体炸开化作漫天阴气。 一身修为被魈尽数吸入体内。 然而这只是开始,剩下的几只鬼将也没能逃脱其他王级厉鬼的毒手。 数万五猖兵马,瞬间群龙无首。 于是崩溃,开始了。 失去了猖兵有组织的拦截。 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瞬间大乱。 死亡与恐慌开始蔓延。 即便预备队在尽力收拢阵型,依旧没有挽回颓势。 地底三米。 钢筋混凝土浇筑的防空洞里,五盏青铜油灯的火苗同时剧烈摇晃。 灯焰映出五张苍老的脸。 元皇派当代硕果仅存的五位长老。 按照天地君亲师排辈,最年轻的已经七十六岁,最年长的天枢更是过了九十寿辰。 他们盘膝坐在五芒星阵的五个角上,每人面前摆着一面黑色令旗,旗面上用金线绣着复杂的符文。 五面令旗通过地上的朱砂阵图连接在一起,阵图中心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玉玺。 那是元皇派的镇派之宝五猖兵马印。 此刻,玉玺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我的鬼将气息消失了。」 二长老睁开眼,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悲戚。 就在刚才,他们通过五猖兵马印感应到,自己手下的鬼将被魈鬼王活生生撕成两半。 「我的鬼将也陨落了。」 三长老的声音有些嘶哑,与此同时不断擦拭着鼻腔流出的鲜血。 「所有的五猖统领一死,剩下的猖兵就成了一盘散沙。」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点。 面前的黑色令旗无风自动,旗面上的金线符文亮起微弱的光芒。 但光芒只持续了数秒,就迅速黯淡下去。 「不行……」 大长老脸色一白,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魁鬼王的文气压制太强,隔了这么远,我的敕令传不出去。」 当年为了好管理,他们收服的五猖兵马没有太多自主意识。 所有的行动都依赖于操控者的指令。 因为为了预防现在这种情况发生。 他们每一代元皇派弟子,都会在猖兵之中安置自己的鬼将。 可现如今就连几人的鬼将也全都失去音讯。 「再这样下去,外面的猖兵会彻底失控。」 五长老年轻一些,性子也最急。 「它们会变成无头苍蝇被逐个击破,甚至回过头来反噬自己人!」 大长老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来。 他九十多岁的身体,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像是生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 「如果出去……」 他看向防空洞厚重的铁门。 「外头已经打到了墙根底下,我们这把老骨头一旦暴露。」 「怕是立马便会引来鬼王的围剿......」 话音落下。 几人沉默了。 五盏油灯的火苗在沉默中摇晃,映得五张老脸阴晴不定。 外面传来隐约的爆炸声丶惨叫声丶鬼哭神嚎声。 那是战场。 那是他们的弟子丶战友丶同胞在流血。 「大师兄。」 四长老突然开口,他是五人中话最少的,常年闭关。 这次是被紧急召出来起初还有些不乐意。 「是时候血敕,犒赏三军了!」 「你是说,祭猖?」 大长老瞳孔一缩。 「以血为媒,以魂为引,驱邪!收妖!追魂!破山!伐庙!!」 「开逐鹿血勇,玉石俱焚!」 第390章 驱邪!收妖!追魂!破山!伐庙 四长老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一种决绝。 「我们当年学这一手,为的不就是今天么?」 「而且……」 他顿了顿。 「左右不过一死而已,诸位那么多年还没活够么?」 防空洞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只持续了四秒。 「走!」 大长老抓起面前的黑色令旗,转身走向铁门。 没有多余的话。 另外四人对视一眼,同时抓起令旗,跟在大长老身后。 五道佝偻的身影,拉开厚重的铁门,沿着向上的阶梯,一步一步,走向地面。 大门外,战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鬼将战死后,剩下的五猖兵马彻底失去了统一指挥。 有的还在本能地抵抗鬼王。 有的开始无目的地游荡。 甚至有几个被煞气侵蚀严重的,已经转过头,扑向了身边的红袖章战士! 「稳住!稳住!!!」 副排长努力的维持着战场秩序,但作用极为有限。 面对这种超自然的存在,普通军人的意志和纪律数量不够的话。 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然而。 就在防线即将彻底崩溃的瞬间。 五道苍老的身影,从大门内侧的掩体后,缓缓走了出来。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周围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那不是杀气。 也不是威严。 而是一种古老丶沧桑丶如同大地般厚重的道韵。 「元皇五老?!」 总指挥通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顿时瞪大眼睛。 他记得他给这几位老祖宗的命令,可是好好待在后方。 他们实际上已经做到了他们能做的一切。 现如今的情况就算危险到极点。 也不至于让九十岁的老头出来拼命的程度!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总指挥想不通。 而这时。 五老已经走到大门正前方,呈五角形站定。 在守军有些震惊,与疑惑不解的目光中。 没有多余的话语。 大长老站在最前方,面朝战场七星罡步缓缓落下。 与此同时他手掐五猖诀,一张张符牒在周身突兀的出现。 紧接着迅速开始燃烧。 他念诵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战场上,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猖兵的耳中。 最后一步踏出的瞬间,大长老身体猛地一颤,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但他面前的黑色令旗,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 血光如同涟漪般扩散,扫过整个战场。 所有还在混乱中的猖兵,动作同时一滞。 它们眼眶里的红色光点,重新亮起,并且…… 统一转向了五老的方向。 「归位。」 天枢长老只说了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残存的猖兵,如同接到了最高指令的士兵,迅速脱离混乱重新结成战阵。 虽然阵型不如之前严密,虽然数量少了近一半。 但至少不再是一盘散沙了。 「这是稳住了!」 正在拼命维持阵线的杨震山心中狂喜。 但这份喜悦,只持续了三秒。 因为战场另一侧。 刚刚击杀多名鬼将的数名王级厉鬼,同时转过头,看向了大门前的五老。 这其中的魈鬼王此刻距离大门已经不足百米。 十九尊王级厉鬼,目标明确。 杀意滔天。 「保护五老!!!」 杨震山一声大吼,抓起轻机枪,对着冲在最前面的魈鬼王疯狂扫射。 子弹打在魈鬼王青灰色的皮毛上,溅起一串火星,但根本无法破防。 其他战士也反应过来,所有火力全部集中向王级厉鬼。 但除了让它们的速度减慢一些以外,其他伤害微乎其微。 能真正伤到这些王级厉鬼的只有特制的子弹。 而就在这时,飞得最高的魁鬼王抬起枯骨毛笔,对着方向虚空一划。 无声无息。 但方圆数百米内战士们手中的武器,却突然失效了。 不是子弹卡壳。 而是彻底失效。 他们手中的枪枝在这一刻如同烧火棍一般。 扳机扣不动,撞针不工作,甚至连子弹里的火药都像是变成了普通的铅块。 顶尖王级厉鬼的压制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撤退!快!掩护五老快撤退!!!」 「收缩防线!」 副排长扔掉失效的轻机枪,抽出工兵铲,嘶声大吼。 但五老却是充耳不闻。 他们出来可不仅仅只是为了,重新掌控剩余的五猖兵马。 面对如此之多的王级厉鬼,现如今场上剩余的猖兵毫无意义。 大长老依旧站在原地,只是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了一只异常神骏的大公鸡。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四位长老也同时从宽大的衣袍中,取出猪头,血酒,纸钱以及香烛。 「驱邪!收妖!追魂!破山!伐庙!」 每念出一句。 大长老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与此同时嘴角丶鼻孔丶眼角都在渗血。 那是精血过度消耗的徵兆。 「大师兄!」 三长老站在他左侧,看着手中血酒化为血雾遁入地下,声音因为焦急而颤抖。 「剩下的交给我们吧,再这样下去你会……」 「不能停。」 大长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血敕一旦开始,就不能停。」 「否则先前的付出必将功亏一篑。」 「到时候,这条防线就真的守不住了。」 「承蒙大领导看得起我们,给我等庇佑,让我等香火得以传承。」 「现如今到了我们报答这份知遇之恩的时候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正在疯狂冲来的十几只王级厉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老四,老五。」 「你们两个年纪最小,还有机会。」 「现在走,还来得及。」 然而四长老和五长老同时摇头。 「元皇派没有逃兵,而且民俗局的那几个苗子都不错。」 「这些年能交给他们的,也都教乾净了。」 五长老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一股狠劲。 「先前!就让我们几个老家伙再为他们做最后一件事!」 「好。」 大长老露出仅剩的两颗牙齿。 五个加起来将近四百岁的老人,站在大门前,面对着如同山岳般压来的鬼王,笑得像个孩子。 下一刻。 大长老抬手直接拧下手中公鸡的头颅,鲜红的鸡血撒在面前的台阶上。 漫天符牒自他身后飘飞而起,又迅速砸入地面。 同一时间,身后四名长老手中捧着的猪头,血酒,纸钱以及香烛瞬间化为灰烬。 地面再次开始颤抖。 第391章 五猖神君。 血线在空中交织,化作一个复杂的血色符文。 符文成型瞬间,大长老身体猛地一颤,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但他没有停。 左手掐五猖诀,口中念诵古老咒文。 「五猖兵马,听吾号令! 「东方青猖,木德显圣!」 「南方赤猖,火德焚邪!」 「西方白猖,金德斩妖!」 「北方黑猖,水德荡魔!」 「中央黄猖,土德镇煞!」 每念一句,就有一道光芒从地面升起。 青丶赤丶白丶黑丶黄。 五色光芒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化作五尊巨大的虚影。 那不是普通的猖兵。 那是五猖兵马中真正的精锐。 每一尊都需要至少百年香火供奉才能凝聚成形。 每一尊都拥有王级厉鬼的实力,且自带五行属性。 这是元皇派真正压箱底的东西,也是他们这么多年的立身之本! 青猖神君形如巨木,周身缠绕藤蔓,藤蔓上开满血色花朵。 赤猖神君浑身燃烧烈焰,手中握着一柄火焰长枪。 白猖神君身披金属铠甲,手持双刀,刀锋寒光凛冽。 黑猖神君如水流般无形,时而凝聚成人形,时而散作黑雾。 黄猖神君最为厚重,如同山岳,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颤。 五猖神君现世,战场为之一静。 就连那些肆虐的鬼王,都暂时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这五道突然出现的身影。 「这是?传说中早已失传的五猖神君!」 阴山派为首的老道士瞳孔一缩。 「元皇派的这门术法竟然还没失传?」 「不过,传说中五猖神君的调度需要消耗自身大量精血。」 「五个老东西垂垂老矣,又刚刚驱使完如此之多的猖兵,现如今还要强行召唤五猖神君,我看他们又能撑多久?」 他冷笑一声,手中人皮令旗一挥。 「鬼王听令,先斩五猖神!」 命令下达。 距离最近的鬽鬼王率先动了。 它庞大的身躯一个大跳砸在五猖神君面前不远处的地面上。 裂缝般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满负荷的重力领域展开! 方圆数百米内,地面轰然塌陷,空气变得粘稠如胶。 五猖神君中,最轻灵的黑猖神君首当其冲,身体猛地一沉,动作瞬间迟缓。 但就在这时,黄猖神君动了。 它一步踏出,挡在黑猖神身前。 那如山岳般的身躯往地上一站,竟硬生生扛住了鬽鬼王的重力领域! 轰!!! 两股力量对撞,地面炸开无数裂痕。 黄猖神君身体下沉半米,脚下砖石粉碎,但它没有后退。 与此同时,赤猖神君也动了。 火焰长枪化作一道赤红流星,直刺鬽鬼王胸口。 枪尖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 鬽鬼王抬起一只由破碎兵器组成的手臂格挡。 铛!!! 金属碰撞声震耳欲聋。 火焰在鬽鬼王手臂上炸开,烧得那些兵器残骸通红,但未能刺穿。 「不够。」 阴山老道冷笑。 「五猖神君虽强,但终究只是王级初阶。而鬽鬼王可是真正的王级中阶厉鬼!」 话音未落,鬽鬼王另一只手猛地拍下。 那手掌由无数断裂的刺刀丶弹壳丶铁钉拼接而成,带着无匹重力,拍向赤猖神。 赤猖神君想退,但周围的重力领域让它动作稍稍迟缓了一瞬。 眼看就要被巨掌拍中。 青猖神君看到这一幕也不再看戏。 无数藤蔓从地面钻出,瞬间缠住鬽鬼王的手臂。 藤蔓疯狂生长,开出更多血色花朵,花朵绽放时释放出麻痹毒素。 鬽鬼王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白猖神君双刀斩落! 刀光如雪,斩在鬽鬼王手臂关节处。 咔嚓! 一声脆响,鬽鬼王手臂上几根关键的连接物被斩断,整条手臂顿时松散,无数兵器残骸哗啦啦掉落。 「好!」 远处观战的杨震山忍不住喝彩。 但五老没有因为五猖神暂时挡住鬽鬼王而放松。 因为他们知道,仅仅五猖神君根本挡不住所有的十九只鬼王。 「继续。」 大长老声音嘶哑,他咬破舌尖,再次喷出一口精血。 精血在空中化作六个血色符文,每个符文都散发着古老丶暴戾丶混乱的气息。 「以魂为引。」 「六洞天魔,听吾召唤!」 「第一洞,青木天魔!」 「第二洞,赤火天魔!」 「第三洞,白金天魔!」 「第四洞,黑水天魔!」 「第五洞,黄土天魔!」 「第六洞……混沌天魔!」 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个血色符文炸开,化作一道魔气冲入地下。 接连震动多次的地面再次开始不消停。 并且这次可不是小范围的震动,而波及是整个战场方圆数里,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的大型地震! 「怎么回事?!」 「又地震了?!」 两方的战士们站立不稳,就连鬼王们也硬生生被剧烈震动,惊扰得暂时停止了攻击。 众人惊疑不定地看向地面。 而这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阴山派掌教脸色大变。 「这股波动?六洞天魔?!这些元皇派的老东西疯了?!他们竟然敢召唤这种东西?!」 「到底谁才是邪教?」 黑袍阴影也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对于这六洞天魔,就算是他这个坚定地唯物主义者也有所耳闻。 传说那六洞天魔乃是上古逐鹿之战,蚩尤麾下六大魔神。 他们战败后,所剩的残魂被黄帝封印在六处洞天。 这可不是比之二十四鬼王更为邪门的东西。 元皇派竟然掌握了召唤它们的方法? 看来老家伙对于这一战也是做足了准备啊。 幸好现如今天地灵气凋敝,修炼者们只剩下为数不多的鬼物与僵尸可以驱使。 正道遭遇史诗级削弱。 不然他还真不敢凭藉一众三教九流,外加一个十方血煞阵就敢虎口拔牙。 而就在众人思绪万千的时候。 地面炸开了。 六道直径超过十米的魔气光柱冲天而起,每一道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光柱中,六道身影缓缓浮现。 第392章 六洞天魔王。 第一道青木天魔! 它看起来像是一棵枯死的巨树,但树干上长满了翠绿色的眼睛。 无数扭曲的手臂一般的树枝铺展开来,体型竟是比鬽鬼王还要大上不少。 第二道赤火天魔。 它没有固定形态,就是一团不断变化的火焰,火焰中隐约可见一张张愤怒的人脸。 暴虐的气息扑面而来,竟是硬生生将十方血煞阵凝聚的阴气冲散大半。 第三道白金天魔,身披破烂的金属铠甲,铠甲上布满刀剑伤痕,手中握着一柄断了一半的巨斧,斧刃上锈迹斑斑,但散发着斩断一切的锋锐之气。 第四道黑水天魔,如同一滩不断蠕动的忘川河水,河水中沉浮着无数骷髅头,身形时大时小。 第五道黄土天魔像是一座会移动的小山,山体上布满裂缝,裂缝中不断有岩浆涌出,所过之处地面化为焦土。 第六道混沌天魔没有具体形态,就是一团不断变化颜色的雾气,雾气中时而传出婴儿啼哭,时而传出老人叹息,时而传出野兽嘶吼,混乱无序。 六洞天魔王现世! 整个战场的温度骤降了二十度不止。 「吼!!!」 六洞天魔王同时发出咆哮。 战场上所有活人,包括红袖章战士丶元皇派五老丶甚至阴山派的道士,全都感觉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眼前一黑。 五猖神君外加六洞天魔王,整整十一名王级厉鬼。 气势比之对面的十九头鬼王不遑多让。 鬽鬼王庞大的身躯在这咆哮声中晃了晃,魁鬼王手中的枯骨毛笔差点脱手。 就连魃鬼王周身的旱气都紊乱了一瞬。 没有过多的言语挑衅。 随着六洞天魔加入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青木天魔没有将同样巨大的鬽鬼王,反而第一个找上了正在到处放火的魃鬼王。 枯死的巨树迈开树根组成的腿,每一步都地动山摇。 树干上的千百只眼睛同时盯住魃鬼王,眼中射出青绿色的光束。 光束所过之处,地面竟然开始生长出诡异的植物。 那些植物叶片如同刀片,茎秆上长满倒刺。 魃鬼王的旱气能蒸发水分,但对这些靠煞气生长的魔植效果极为有限。 魃鬼王周身火焰萦绕,抬手一挥,炽热的旱气化作火焰风暴,将大片魔植烧成灰烬。 但就在对方动手的间隙,青木天魔树干上的手臂开始疯狂暴涨。 化为漆黑长鞭般抽向魃鬼王头顶。 长鞭末端的骨刺闪烁着幽光,显然带有剧毒。 魃鬼王不敢硬接,身形急退。 一个迂回冲锋再次与青木天魔战在一处。 另一边,赤火天魔找上了魁鬼王。 火焰化作巨网,罩向身处半空的魁鬼王。 魁鬼王抬起枯骨毛笔,在空中虚划,试图将火焰网划入阴土。 但赤火天魔的火焰不是凡火,而是传说中的太古魔火。 据说它燃烧的不是物质,而是情绪丶是记忆丶是灵魂。 只要周围有这些东西存在,火焰便不会熄灭。 正因如此,枯骨毛笔划出的阴土裂痕,没坚持几秒钟竟然被魔火烧穿了! 魁鬼王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它不再试图压制,而是挥动毛笔,在空中写下一个巨大的水字古篆。 古篆成型瞬间,空气中水汽凝聚,化作滔天巨浪拍向赤火天魔。 水克火。 但赤火天魔不闪不避,火焰身躯反而膨胀,主动迎向巨浪。 嗤!!! 水火相撞,白雾冲天。 巨浪被蒸发,火焰也被浇灭大半。 但赤火天魔没有退缩,它火焰中的人脸发出更加更加愤怒的大吼,火焰颜色从赤红转为暗红,温度不降反升! 天魔王就是天魔王。 它不但不怕水,反而似乎在吸收水汽中的能量! 魁鬼王瞳孔一缩,意识到不妙,立刻后退。 而白金天魔则对上了速度最快的魈鬼王。 一个是上古魔神残部,手持断斧,势大力沉,一个是山鬼首领,独腿如电,速度惊人。 断斧斩落,魈鬼王不敢硬接,独腿一蹬,化作残影避开。 斧刃斩在地面,劈出一道数十米长的沟壑。 魈鬼王绕到白金天魔身后,利爪撕向铠甲缝隙。 铛!!! 火星四溅。 白金天魔王的铠甲比想像中更坚固, 魈鬼王全力一爪只在上面留下几道白痕。 但这一爪也激怒了白金天魔。 它转身,断斧横扫。速度不快,但斧刃所过之处,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扭曲。 魈鬼王再次闪避,但这次慢了一丝。 嗤啦! 斧刃擦过魈鬼王的肩膀,青灰色的皮毛被切开,露出下面黑色的血肉。 伤口处没有流血,而是涌出黑色的煞气。 魈鬼王吃痛,发出一声尖啸,独腿猛蹬地面,速度再提三成,化作一道真正的鬼影,围绕白金天魔疯狂攻击。 铛铛铛铛!!! 金属碰撞声如同打铁,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后方的黑水天魔主动找上了鬾鬼王。 一滩忘川河水蠕动着扑向鬾鬼王,液体中沉浮的骷髅头同时张开嘴,如同一大片惨白的食人鱼。 巨良与鬾鬼王的婴儿啼哭声对撞。 两者在空中交锋,竟然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波纹。 波纹所过之处,无论是战士还是鬼卒,全都抱头惨叫,七窍流血。 对抗持续了五秒。 鬾鬼王突然停止了啼哭。 它发现,自己的声音攻击对黑水天魔王完全无效。 那些骷髅头根本没有耳朵,反倒是它被那腐蚀性极强的忘川河水折腾得极为狼狈。 鬾鬼王有心遁走。 但黑水天魔王不知何时已经用河水封锁了周围的大片区域。 下一刻,忘川河水骤然升起,瞬间将鬾鬼王淹没。 河水之中中,无数骷髅头疯狂啃噬鬾鬼王的身体。 「哇!!!」 鬾鬼王发出凄厉的啼哭,拼命挣扎。 但它越是挣扎,骷髅头咬得越狠。 短短十秒,鬾鬼王的身体就被啃噬得千疮百孔,气息急剧衰弱。 黄土天魔对上了剩余的鬼王。 它像一座移动的小山,直接冲进鬼王群中。 山体上的裂缝喷涌岩浆,所过之处地面化为焦土,鬼卒阴兵沾上一点就化作青烟。 三只实力较弱的鬼王试图围攻,但它们的攻击落在黄土天魔身上,连山体表层的岩石都打不碎。 而黄土天魔只是抬起山体般的手臂,一拳砸下。 轰!!! 地面出现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大坑,坑中三只鬼王被砸得魂体涣散,差点当场溃散。 第393章 虚假的优势。 混沌天魔则没有固定目标。 它不像五猖神君与其他天魔那样可控。 那团不断变化颜色的雾气在战场上飘荡,所过之处,一切都变得混乱。 一个红袖章战士正在射击,突然发现自己手中的枪变成了一条毒蛇,吓得他连忙扔掉。 毒蛇落地,又变回枪械。 一个黄领巾军官正在指挥,突然发现自己发出的命令全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呓语,手下鬼卒茫然不知所措。 一只鬼卒扑向战士,突然发现自己长出了三条腿,跑起来左右摇摆,摔倒在地。 在混沌天魔的影响下,战场变得更加混乱,敌我难分,战术失效,所有人都只能凭本能战斗。 五色猖神也没有闲着。 它们配合六洞天魔,专门找那些被天魔压制或击伤的鬼王补刀。 青猖神的藤蔓缠住受伤的魈鬼王,赤猖神的火焰长枪刺穿它的胸膛。 白猖神的双刀斩断鬾鬼王最后的挣扎,黑猖神的黑雾吞噬它溃散的魂体。 黄猖神如山岳般挡住其他鬼王的救援,为天魔创造击杀机会。 见招拆招,以强对强。 一时间,十九尊鬼王竟然被五猖神和六洞天魔压制住了! 战线暂时稳住,甚至隐隐有着反推的趋势。 残存的五猖兵马在五老的重新掌控下,也开始有序后撤丶重组阵型。 杨震山抓住机会,指挥还能战斗的战士收缩防线,抢救伤员,补充弹药。 「有希望!有希望守住!」 一个年轻的战士抹了把脸上的血,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但看着这一片大好的形势。 但站在大门前的元皇派五老,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咳咳……」 三长老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痰,是殷红的鲜血。 血块落在地上,迅速被煞气侵蚀,变成黑色。 「老三!」 二长老急忙扶住他。 三长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但他颤抖的手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的状态。 「血敕消耗太大了……」 四长老声音嘶哑,他鼻孔丶眼角又开始往外渗血。 「五猖神需要我们的精血维持,六洞天魔需要我们的魂魄牵引……」 「我们五个老东西,想同时操控十一个鬼王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大长老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站着,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握令旗的手在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下的血管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那是血液被煞气侵蚀的迹象。 血敕以血为媒,以魂为引。 他们燃烧的不只是自身的精血,还有魂魄。 每多撑一秒,魂魄就虚弱一分。 而作为代价,此番过后他们五人就算不会魂飞魄散,也会入驻铁围山成为猖兵中的一员。 反正不管输赢,打完这场他们剩下的时间最多不过一年。 而战场上,战斗还在继续。 五猖神君加上六洞天魔王,虽然稳稳压制了十九尊鬼王。 但想要彻底击杀一尊能够轻易杀死民俗局分局长的王级厉鬼,谈何容易? 鬾鬼王被黑水天魔重创,但凭藉着速度硬是挣脱了忘川河水的束缚,拖着残破的身体逃回阵眼附近,开始疯狂吞噬周围的小鬼快速恢复。 魈鬼王被青猖神和赤猖神联手刺穿胸膛,但它在最后关头自爆了一条手臂,炸开包围,同样遁入阴影。 魃鬼王与青木天魔缠斗,虽然落于下风,但旱气领域让青木天魔的魔植无法近身,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 魁鬼王与赤火天魔的对决更是陷入僵局。 一个试图用文气压制魔火,一个试图用魔火烧穿阴土,谁也奈何不了谁。 最麻烦的是鬽鬼王。 它虽然被五猖神联手斩断一臂,但重力领域依旧恐怖。 黄猖神硬扛重力,身体已经出现了裂痕。 白猖神的双刀砍在它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的伤口。 青猖神的藤蔓一进入重力领域就变得迟缓,被轻易扯断。 而其他鬼王,虽然被黄土天魔和混沌天魔牵制,虽然他们实力要稍弱于前五只鬼王。 但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联合起来根本无从下手。 而且时间,始终站在阴山派那边。 他们有着十方血煞阵的支撑,有着龙脉作为能量来源。 拖得越久,鬼王们的实力就越强。 而且他们既然敢犯上作乱,必然不止这些底牌。 而元皇派五老,靠着自身精血根本撑不了多久了。 果不其然,没几分钟。 「大师兄……」 五长老突然开口,他是五人中最年轻的,七十六岁,但此刻看起来比九十岁的大长老还要苍老。 「我……快撑不住了。」 他面前的那面黑色令旗,旗杆已经出现了裂痕。 那是他魂魄与令旗连接过于紧密,令旗受损,反噬魂魄的徵兆。 大长老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老五,再撑一会儿,只要再撑一会儿……」 话没说完。 异变陡生。 谁也没想到,偷袭会来自地下。 包括元皇派五老。 他们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操控五猖神和六洞天魔上,根本没有余力关注脚下。 而阴山派,最擅长的就是操控尸体。 而尸体的操控除了生化危机一般的诈尸以外,也包括遁地潜行。 当那只苍白的手从五长老脚下的地面伸出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那只手很熟悉。 这是一具战士的尸体。 尸体皮肤呈青黑色,指甲尖长,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绿的鬼火。 它从地下钻出的动作极其迅捷,显然被阴山派用秘法强化过,成了类似尸傀的存在。 而它出现的位置,距离五长老不到三米。 「老五小心!!!」 二长老目眦欲裂。 但晚了。 尸傀猛地扑出,速度比活人快了数倍。 它没有攻击五长老的身体,而是直接扑向那面出现裂痕的黑色令旗。 咔嚓!!! 令旗被尸傀双手抓住,狠狠折断。 「呃啊!!!」 五长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倒下。 令旗折断,魂魄反噬。 他七十六年的修为丶魂魄丶生机,在这一刻全部溃散。 第394章 接连阵亡。 「老五!!!」 三长老想要冲过去,但他自己也到了极限,刚迈出一步就踉跄倒地。 而这时,第二具尸傀出现了。 从三长老身后的地面钻出,手中握着一把生锈的刺刀,直刺他的后心。 「老三!」 大长老想要救援,但他操控着五猖神和六洞天魔,根本分不出手。 嗤!!! 刺刀贯穿胸膛。 三长老身体一僵,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血沫。 「不用,不用管我....」 他用最后的气力吐出几个字,然后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 两息之间,元皇派五老瞬间陨落两人。 而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第一具尸傀出现到三长老被杀,总共不到五秒。 等杨震山和战士们反应过来,想要开枪射击时。 两具尸傀已经重新遁入地下,消失不见。 「混蛋!!!」 杨震山怒吼,对着地面疯狂扫射,但子弹只能打出一串串土花,根本伤不到遁地的尸傀。 而战场上,因为五长老和三长老的死亡,他们操控的猖神和天魔王,瞬间失控。 五猖神中,赤猖神和黑猖神身体一僵,然后开始溃散。 六洞天魔中,赤火天魔和黑水天魔也出现了紊乱。 它们虽然不完全依赖召唤者,但魂魄牵引中断,让它们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等待许久的鬼王们迅速抓住了机会。 鬽鬼王重力领域全开,将正在溃散的赤猖神君硬生生压得,化作漫天火星消散在夜空中。 魁鬼王白骨毛笔连划,将混乱的赤火天魔周围空间划出数十道阴土裂痕。 陷入迷茫的赤火天魔来不及反应,大半身躯被吸入阴土,虽然挣扎着逃出,但气息衰弱了大半。 补给完毕的魈鬼王再次扑向黑猖神,利爪撕扯,将正在溃散的黑猖神撕成碎片。 黑水天魔试图救援,但被三只鬼王联手围攻,忘川河水被击散大半,沉浮的骷髅头也碎了将近三分之一。 转瞬之间,原本形势大好的战线崩溃了。 五猖神少了两个,六洞天魔两个受创,剩下的也因召唤者死亡而威力大减。 鬼王们再无顾忌,开始向着山海大门疯狂反扑。 「完了……」 四长老跪倒在地,看着扑来的魈鬼王,眼中满是绝望。 二长老想要施展最后的手段,但他刚抬起手,就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晃,连站都站不稳。 大长老天枢看着这一切,看着死去的两位师弟,看着溃散的猖神天魔,看着扑来的鬼王…… 他闭上了眼睛。 「师父,弟子无能,怕是守不住这四九城了……」 然而。 就在魈鬼王的利爪即将撕开大长老胸膛的瞬间。 就在所有守军都陷入绝望的瞬间。 一声怒吼,从战场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每一个活人的灵魂深处。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成千上万,无数声音的汇聚。 那声音苍凉丶悲壮丶决绝,带着跨越时空的沉重。 「此去泉台招旧部!」 「旌旗十万斩阎罗!!!」 声音响起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扑向大长老的魈鬼王,动作僵在半空。 肆虐的鬼王,全部停下了攻击。 就连碧绿色的天幕,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然后。 光出现了。 那是一种温暖丶坚定丶带着某种无法言说信念的光。 最初只是一点。 在战场中央,那片尸骸最密集丶鲜血最浓稠的地方。 一点微光从地面升起,如同萤火。 紧接着,第二点丶第三点……成百上千丶成千上万点微光,从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升起。 从战士倒下的地方。 从猖兵溃散的地方。 从平民逃难的路上。 从四九城的每一条街道丶每一座院落丶每一寸土地。 光点汇聚,如同逆流的星河。 最先成形的,是一面旗帜。 那是一种历经岁月洗礼丶褪色却依旧鲜艳的红。 旗帜上,镰刀铁锤的标识虽然有些模糊,但依旧能辨认。 旗帜下方,一道身影缓缓凝聚。 他穿着破旧的灰色军装,军装上打着补丁,头上戴着八角帽,帽徽已经锈蚀。 他身材瘦削,脸上布满风霜,但眼睛很亮,亮得如同燃烧的火焰。 他手中握着一杆步枪,步枪的枪托已经开裂,枪管上布满划痕。 他出现后看向四周,看向那些肆虐的鬼王,看向碧绿的天幕,看向那些斩龙钉形成的光柱。 他皱了皱眉。 然后,他举起了枪。 没有瞄准,只是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 像是某种信号。 下一刻,无数光影彻底凝聚成形。 一个丶十个丶百个丶千个丶万个…… 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军装。 有雪山草地时期的灰色粗布,有抗战时期的土黄制服,有渡江时期的草绿军装,有以及白山黑水的棉袄…… 他们拿着不同的武器。 有老套筒丶汉阳造丶三八大盖丶中正式丶波波沙丶莫辛纳甘丶五六式…… 他们年龄不同,相貌不同,口音不同。 但他们眼中,有着同样的光芒。 那种为了某种信念,可以牺牲一切的光芒。 战死在这片土地上的英烈,他们的残魂丶他们的执念丶他们的信念。 在这一刻,被那声跨越时空的怒吼唤醒,重现人间。 他们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默默列队,填满了猖兵溃散后留下的空缺。 一个连丶一个营丶一个团…… 阵线重新变得完整。 不,不是完整,是更加坚固。 因为站在最前面的,是那些经历过最残酷战争的老兵。 他们或许没有超凡的力量,但他们有钢铁般的意志,有百战余生的经验,有至死不渝的信念。 「这是……」 杨震山看着那些英灵,看着他们身上的军装,看着他们手中的武器,眼眶瞬间红了。 他认出了其中一些人。 不,不是具体的人,是那种气质。 那种他只在老首长丶老前辈身上见过的气质。 「是……是前辈们……」 一个老兵颤抖着声音说道,他参加过白山黑水的战役,他认得那种棉袄,那种眼神。 红袖章们沸腾了。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前辈们回来了!」 「守住!我们能守住!」 士气大振。 第395章 老辈子的强悍战力。 而鬼王们,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它们从这些新出现的敌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威胁。 那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就像黑暗遇到了光,冰雪遇到了火。 那是信念对怨念的克制,是牺牲对自私的碾压,是人定胜天对鬼神之力的挑战。 最先动手的,是那个最先出现的草地战魂。 他端着步枪,迈步走向最近的鬽鬼王。 步伐不快,但很稳。 鬽鬼王重力领域展开,试图将他压趴。 但草地战魂只是身体晃了晃,便继续前进。 重力领域对他效果极为有限。 因为他不是实体,甚至不是鬼魂阴兵一类的邪物。 他是英灵,是信念的凝聚。 重力可以压垮肉体,但压不垮信念。 鬽鬼王裂缝般的嘴巴张开,打算故技重施。 但下一刻枪声响起。 砰!!! 枪口射出一道金光。 金光击中鬽鬼王胸口,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 洞中没有流血,而是涌出黑色的煞气,然后迅速愈合。 但鬽鬼王后退了一步。 它受伤了。 虽然不重,但确实受伤了。 更让它不解的是,对方明明只是一名在普通不过的士兵。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伤害到它? 鬼王愤怒,鬼王不解,紧接着鬼王们看着铺天盖地的英灵,开始本能的恐惧。 而这时。 其他英灵也动了。 抗战的英灵们组成三三制队形,交替掩护前进,手中的步枪喷射金光,虽然单发威力不如雪山草地战士那一枪。 但数量多,覆盖广,打得鬼王们连连后退。 渡江战士更擅长阵地战,他们迅速挖掘工事,架起机枪,形成交叉火力。 金属风暴开始疯狂呼啸,那一个弹夹的子弹仿佛永远不会打光。 白山黑水的战士们则展现了惊人的战术素养。 他们利用地形迂回包抄,分割各个鬼王,然后集中优势火力逐个击破。 见招拆招,配合默契。 鬼王们的能力在这些英烈面前,效果大打折扣。 魁鬼王的文气压制? 英烈们不靠符咒不靠口令,他们靠的是手势丶眼神丶默契。 他们不识字! 魃鬼王的赤地千里? 英烈们是英灵,不需要喝水。 热气只能让他们的魂体稍微黯淡,但无法阻止他们前进。 魈鬼王的速度? 再快,快不过覆盖射击。 数万英灵同时开火,弹幕覆盖,魈鬼王根本无处可躲。 至于鬾鬼王的恐惧幻象就更可笑了。 英灵们经历过真正的尸山血海,经历过枪林弹雨,经历过饥寒交迫。 幻象中的亲人遇害,只会让他们更加愤怒,更加坚定。 渐渐地。 英灵们的战线开始反推。 他们一步步前进,将鬼王们逼离大门,逼向大阵边缘。 「好!好!好!」 杨震山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他抓起一挺还能用的轻机枪大吼. 「兄弟们!前辈们给我们开路!我们不能怂!跟我上!把那些狗日的鬼东西赶出四九城!!!」 「杀!!!」 残存的战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跟在英灵身后发起反冲锋。 局势,似乎要逆转了。 但有人,不答应。 大阵边缘。 黑袍阴影静静站着,宽大的袍角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对战场过多的指手画脚。 大兵团作战只需要指定大方向,根本不需要局部微操。 几百上千人的生死,一街一巷的得失根本不重要。 因为时间站在他们这边。 因此哪怕元皇派五老召唤五猖神丶六洞天魔。 哪怕英灵重现扭转战局,他都只是静静看着。 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此刻,当英烈们开始反推。 当他在那些英烈中,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时…… 一股凝如实质的寒意,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不是温度的降低。 是某种冻结生机丶冻结灵魂丶冻结时间的冷。 距离他最近的阴山派掌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惊恐地看向黑袍阴影。 「大人……」 黑袍阴影没有理他。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战场上的英烈。 他的手指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极致的愤怒。 「你们!是你们……」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是你们……」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然后声音陡然拔高化作一声嘶吼。 「为什么会是你们!!!」 吼声如雷,震得整个指挥台都在摇晃。 阴山派掌教和另外四名道士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黑袍阴影死死盯着英烈中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国军军装的中年军官。 那人身上的军装已经破烂,但肩章还能辨认出那是一名上校。 他站在英烈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手中的中正剑,挥舞得同样坚定。 「王振国……」 黑袍阴影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当年在徐州我那么信任你,而你却带着一个团投共,害我损失了整整一个师的装备……」 「后来在淮海,你更是亲手击毙了我的副官……」 「再后来……再后来听说你死在了白山黑水之外,我以为你魂飞魄散了……」 「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成了英灵,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你怎么还不死!你该死啊!」 黑袍阴影的愤怒,如同火山爆发。 他猛地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阴山派掌教。 「起来!」 阴山老道浑身一颤。 「是!」 「把底牌给我全都打出去!」 黑袍阴影声音咬牙切齿。 阴山老道脸色一变。 「大人,现在就用梭哈是不是有些不妥?先前鬼王提前出世已经让大阵有些不稳……」 「现在继续如此,恐怕.....」 「我说!动手!」 黑袍阴影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阴山派掌教咬了咬牙,最终点头。 「遵命!」 他站起身看向身后的四名道士,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诸位师弟,对不住了。」 四名道士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的掌教已经出手。 他手中的人皮令旗猛地一挥,旗面上的九个指骨铃铛同时炸裂。 铃铛炸裂的瞬间,四名道士身体同时僵直。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第396章 献祭满门。 不仅身体动不了,连体内的阴煞真元都在疯狂流失,流向阴山老道。 「师兄!你干什么?!」 「你这是要献祭我们?!」 「不!!!」 惨叫声中,四名道士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短短三秒,就变成了四具皮包骨的乾尸。 而阴山派掌教吸收了四名师弟的全部修为,气息暴涨,整个人膨胀了一圈,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 但他没有停。 他转身看向指挥台下方,那些正在维持大阵的阴山派弟子。 这次带来的阴山派数百名弟子,都是门派精锐。 掌教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疯狂取代。 「为了阴山派的复兴,为了我派重回九州,你们奉献的时候到了!」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咒文。 指挥台下方的弟子口中同时发出惨叫。 他们的身体开始融化,血肉丶骨骼丶魂魄,全部化作血色的液体,流向大阵边缘处的一处空地。 一个直径十米的血池,缓缓形成。 血池中,无数面孔在挣扎丶哀嚎,那是阴山派弟子的残魂。 阴山掌教站在血池边,咬破自己的手腕,让鲜血流入血池。 「以我阴山派所有弟子之血为祭……」 「以我四名师弟之魂为引……」 「以我百年修为丶魂魄丶生机为代价……」 「请,阴神降世!!!」 话音落下。 池中的血液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旋涡中心,二十四道半人高的黑影缓缓升起。 那是二十四鬼王的本源。 虽然大阵残缺,虽然提前召唤,虽然被击杀了几尊,但它们的本源还在大阵里。 只要有着这些本源在。 这些鬼王实际上和五猖兵马一样是不死不灭的存在。 即便被击溃也只是恢复的时间稍长一些。 此刻,这些本源被血祭强行抽取,汇聚到血池中。 二十四道黑影开始融合。 不是简单的叠加,本质上的融合。 鬽的重力丶魁的文气丶魃的旱气丶魈的速度丶鬾的恐惧……所有鬼王的能力丶特性丶本源,全部融合在一起。 血池上空,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怪物正在成形。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团不断变化的黑雾,时而像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时而像一条蜿蜒的巨蛇,时而像一片覆盖天空的阴影。 它的气息,在疯狂攀升。 将级丶王级丶王级巅峰…… 然后,突破了某个界限。 轰!!! 一股比之前所有鬼王加起来都恐怖百倍的气息,轰然爆发。 那气息中,带着阴这个概念本身。 冰冷丶死寂丶终结丶归宿。 「阴神,掌控阴土真正的神祇……」 「王级厉鬼之上的恐怖存在!」 大长老天枢看着那怪物,眼中满是绝望。 「虽然献祭了数十万人外加他阴山派满门,得到的依旧不是完整的阴神。」 「但就算只是半步……半步阴神,也不是凡人能抗衡的存在……」 怪物成形的瞬间,战场之上原本还在厮杀的鬼王们瞬间溃散。 紧接着化为纯粹的阴气开始向着血池汇聚。 阴神最终稳定下来的形态,是一尊高达三十米的巨人。 巨人通体漆黑,皮肤如同最深邃的夜空,上面布满了星辰般的亮点。 那是二十四鬼王能力的显化。 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如同深渊般布满一圈又一圈利齿的巨嘴。 它低头,看向战场。 看向那些冲杀而来的英灵。 缓缓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但所有英烈,同时身体一僵。 他们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正在拉扯他们的魂体,要将他们拖入那张深渊般的嘴巴。 阴神的本能便是将一切阴魂丶鬼物丶英灵,拖入阴土,归于沉寂。 「稳住!」 爬过雪山草地的战士大吼,他举起枪,对着阴神的大嘴扣动扳机。 金光射出,却只是击中阴神胸口。 并且这次,连个涟漪都没泛起。 金光如同泥牛入海,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阴神甚至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张嘴吸扯。 一个丶十个丶百个…… 英灵们开始身不由己地飞向那张巨嘴。 他们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 那股吸扯力太强了,强到超越了他们的信念,超越了他们的意志。 「前辈!」 杨震山目眦欲裂,他想要冲上去,但刚迈出一步,就被吸扯力带得踉跄倒地。 英烈们如同飞蛾扑火,一个个投入阴神的口中。 每吞噬一个英烈,阴神的气息就强大一分,体型就膨胀一分。 短短一分钟,超过三千英灵被吞噬。 剩下的英灵虽然还在抵抗,但因为损失太过巨大,防线再次出现巨大缺口。 黄领巾们趁机反扑。 大阵之外不知何时再次涌入了大批大批的士兵。 没有了先前那些鬼王的敌我不分。 他们反倒更加游刃有余。 战场终归还是要交给战士。 溃败。 比之前更彻底的溃败。 英灵们终究不是当年那支铁军。 他们只是残魂丶执念丶信念的凝聚,没有肉身,没有完整的记忆,没有源源不断的后备力量。 面对半步阴神,他们无力回天。 「守不住了……」 二长老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四长老已经昏迷,气息微弱。 大长老看着这一切,看着被吞噬的英灵,看着崩溃的防线,看着越来越近的黄领巾们……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师父,弟子来见您了……」 他准备自爆魂魄,做最后一搏。 但就在这时。 战场边缘,一处半塌的邮电局楼顶。 一道身影,站了起来。 他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布条下骨茬刺出。 脸上烧伤狰狞,但眼睛很亮,亮得如同燃烧的星辰。 来人手中握着一柄断剑,剑身布满裂痕,但剑锋依旧锋利。 他站在楼顶,夜风吹动他破烂的衣角,吹不动他身上那股凝如实质的煞气。 他看着战场,看着肆虐的阴神,看着崩溃的防线,看着绝望的人们。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半步阴神?」 「正好。」 「让我来试试你的斤两!」 话音落下。 高顽一步踏出,从十多米高的楼顶纵身跃下。 身影如箭,直射战场中心。 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遭。 高顽即便如何铁石心肠,也无法看着那些已经奉献过一次的人。 现如今再次死在自己面前! 第397章 大荒星陨! 夜风呼啸。 现场没有人看清高顽如何发力。 甚至少人注意到,战场中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沿途的人,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划过夜空,直直砸向战场中心那尊三十米高的黑色巨人。 而此刻。 那阴神正张开那张深渊般的巨嘴,疯狂吞噬着源源不断扑向他的英灵们。 那些信念凝聚的璀璨光芒,在阴神强大的实力面前如同风中残烛。 场面像极了当年危如累卵的红色军团。 但下一刻。 只见一道黑色流星重重砸在了阴神头顶! 轰!!! 大荒星陨! 巨响如同炸雷在战场之中回荡。 高顽御风加上担山,再加上登抄极限放大的一脚直踹。 直接像是巨锤一般将阴神头顶那坚不可摧的黑色表皮,硬生生砸出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凹陷! 凹陷边缘,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力道之大。 致使阴神庞大如山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整个脑袋差点被踩进胸腔里! 与此同时地面剧烈震颤,以阴神双脚为中心,方圆百米的石板全部碎裂,掀起一圈环形的碎石巨浪。 周围被波及的鬼卒们瞬间魂飞魄散。 「什么情况?!」 看见这有些抽象的一幕。 距离最近的杨震山瞪大眼睛,嘴巴微张,手中的机枪都忘了射击。 不只是他。 整片战场上所有能动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红袖章战士丶黄领巾士兵丶残存的英烈丶幸存的鬼卒…… 所有人都看向那道站在阴神头顶的身影。 没办法,阴神实在太过高大。 足足三十多米的身躯,让人实在无法忽视。 但下一刻。 场中战斗的人们却发现,那道站在阴神头顶的身影狼狈至极。 身上穿着破烂的工装,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布条下隐隐能看到刺出的骨茬。 除此之外脸上更是有着大面积烧伤,皮肤焦黑,隐隐能看几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一看就是刚刚经历过大战。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却像一杆贯穿天地的长枪。 笔直,锋利,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锐气。 没有任何犹豫。 在勉强稳住身形的下一秒,高顽迅速抬起了右手。 手中握着的,是一柄伴随他多场恶战的黑色短剑,虽然剑身布满裂纹,但用黑蛟独角炼制的剑锋依旧幽寒。 剑刃上,不断有黑红色的光芒在流淌。 那光芒凝而不散,如同一层有生命的液体覆盖在剑身表面。 咚咚咚咚咚! 高顽的心跳在这一刻快到了极致,如同战鼓嘶鸣。 所有神通在这一刻尽数开启。 刚刚恢复的大半法力从丹田升起,迅速汇聚向他的右手,汇聚向那柄断剑。 「孽畜!」 「给爷死!」 高顽露出一口染血的白牙,怒吼声在整个战场上空回荡。 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站在台前,站在众人的焦点之中。 虽然有些不适应,虽然此战过后他的神通很可能会暴露。 但这些和英灵们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一代人打完了好几代人的仗。 高顽到底不是畜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们付出了一切,最终依旧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话音落下。 一道璀璨剑芒自高顽手中的黑剑之上升起。 代表斩妖的蓝黑色,代表剑术的亮银色,代表通幽的紫黑色,以及代表御风的青绿色! 刺耳的鸦鸣声在四周响起。 这是灌注了高顽近乎所有神通的最强一击。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没有任何华丽的招式。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竖劈。 但剑芒落下的瞬间,方圆数百米内的空气都凝滞了。 所有飞沙丶碎石丶煞气丶阴气丶甚至声音本身,都在这一刻被定住。 本就只剩一半的黑琉璃,在这一刻终于达到极限。 伴随着剑身碎裂。 璀璨剑光从断剑之上脱出,裹挟着黑琉璃的碎片,直直轰向脚下的阴神头顶。 起初只是一条细线。 在脱离断剑的瞬间,细线迅速膨胀丶扩大丶分化,化作一道横亘三十米的璀璨月牙。 月牙所过之处,空间出现了如同玻璃碎裂的纹路。 阴神似乎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 那张布满一圈圈利齿的巨嘴猛地合拢,与此同时两只遮天蔽日的黑色大手,拍蚊子一般迅速向着自己头顶拍去。 试图在高顽那一剑斩出之前将他直接拍死。 下一刻。 轰隆!!! 剑芒与巨掌在半空相撞。 冲击波扩散开来,将周围数百米内所有的残砖断瓦全部掀飞。 红袖章战士们趴在地上,死死抱住头。 黄领巾士兵们也被冲得东倒西歪。 就连那些鬼卒,都被这冲击波吹得魂体摇晃。 然后。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璀璨月牙没有丝毫阻碍一般,直接切开了横亘在面前的巨掌。 如同热刀切黄油,没有丝毫阻滞。 不过片刻功夫,狠狠斩在了阴神那庞大的天灵盖上。 嗤! 如同烙铁浸入冰水的声音。 阴神那如同最深邃夜空般的黑色表皮,出现了一道细线。 细线从上到下,从头顶一直到腰腹。 三秒后。 细线炸开。 粘稠阴冷的液态能量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如同火山喷发。 高顽这一剑造成的伤口足足有十数米长。 几乎将阴神那三十米高的身躯切开三分之一! 也幸亏着阴神不是人,不然这一剑就能直接将他秒杀。 但即便如今,挨了高顽这一剑的阴神同样不好受。 「吼!!!」 它从诞生开始,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不是怒吼,更像是某种刺痛灵魂的尖啸。 尖啸声中,阴神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 每一步踩碎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 它抬起自己同样被斩断的手臂,想要捂住身上的伤口。 第398章 没想到啊,没想到。 但高顽那一剑造成的伤口实在太大了。 要是阴神有下水的话。 这一剑保管能让他心肝脾肺肾掉一地。 但即便作为能量体的阴神没有内脏。 高顽这一剑依旧让大量黑色液态能量从它指缝中涌出,在地面汇聚成一滩不断蠕动的污秽之海。 一击。 仅仅一击。 那尊让所有人生不起抵抗心思丶让元皇派五老陷入绝望的阴神,竟然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斩成了重伤! 甚至这一剑造成的余波,都将沿途百米内的地面平整了一遍。 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那道站在阴神头顶的身影,看着那柄失去所有光泽的断剑。 然后。 有人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民俗局制服的中年男人。 他肩章已经掉了大半,脸上满是烟尘和血迹,但他死死盯着盯着那张虽然被烧伤但依旧能够辨认的面孔。 他的嘴唇在颤抖。 「你!高,高顽?!」 周毅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是你?!」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丝毫不顾周围还有虎视眈眈的黄领巾士兵,激动得语无伦次。 「真的是你?!高顽!你的脸……?」 周毅刚想寒暄几句,但在看清楚高顽强脸上的烧伤后,声音突然一滞。 但很快,那点震惊就被更大的震惊淹没了。 「不对!你一个月前,一个月前在瓦屋山,你明明与我的实力相差无几!当时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会?就一个月的时间你怎么可能?」 周毅说不下去了,这简直违背常理。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一剑斩伤阴神的炼炁士。 和一个月前他在瓦屋山大殿里见过的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联系起来。 这才多久? 炼炁士的进步当真如此恐怖? 一个月前周毅虽说不能稳胜高顽,但两人之间的实力绝对差得不是太多。 不然高顽根本没必要偷偷摸摸杀进瓦屋山。 他有今天这种实力,直接从山脚下一路横推进去,不会有任何人能拦得住他! 现在…… 周毅看着那道横亘在阴神胸口丶还在不断往外流淌黑色能量的巨大伤口,咽了口唾沫。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战场中彻底掀起了涟漪。 「大家伙头上的这位同志是谁?!怎么以前从未见过?」 某个红袖章战士侧过头,悄悄询问起一旁的一名民俗局干事。 「他?他好像是上次帮过我们分局打进瓦屋山的那个年轻人!」 「听说他一个人就干掉了好几个阴支的长老。」 「厉害得很!」 一个来自川蜀分局的民俗局干事同样认出了高顽。 「不止!听说几天前城外那起火车脱轨事件,其中就有他的手笔。」 「听说他一个人就干掉了连带津门三魔在内的一百多号人!」 「什么?!」 「他一个人杀的?!百人斩!」 「怎么可能?他现在才多大?!」 「妈的,这变态到底是什么境界,宗师还是大宗师?!」 「据说是什么炼炁士?炼炁士是什么?」 「比大宗师还厉害的人?」 红袖章守军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和议论。 有人激动,有人不敢置信,有人眼含热泪。 真不愧是四九城,各种机密消息就好像路边的大白菜一样。 高顽隐藏那么久的身份,竟然被他们一点一点拼凑了出来。 「我就说!我就说我们不是孤立无援!肯定有人会来帮我们的!」 一个年轻战士举着枪大吼,声音里带着哭腔。 杨震山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那些还在发愣的红袖章战士喊道。 「弟兄们!别愣着!高同志给我们创造机会!我们得补上!」 「所有还能动的人!检查武器!准备掩护高同志!」 杨震山扔掉手里打光子弹的机枪,从腰间拔出手枪,枪口指向那些开始骚动的黄领巾。 大起大落之下。 战场上守军的士气如同被点燃的乾柴,瞬间熊熊燃烧。 而黄领巾那边,则是一片死寂。 不是不想说话。 是所有人都被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和那道斩开阴神的剑光,震得说不出话。 大阵边缘。 阳支大长老的脸色铁青得如同死人。 咯吱咯吱。 这是牙齿摩擦的声音。 他看着那道站在阴神头顶的身影。 看着那柄褪去光华的断剑,胸口如同被重锤砸中。 「高顽!」 阳支大长老的声音咬牙切齿,周身荡漾起狂暴的能量波动。 「狗东西!」 「竖子安敢!」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怨毒。 「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 阳支大长老的拳头握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如此年轻的炼炁士,竟然!竟然已经成长到了这种程度!」 该死的!怎么可能呢? 这小子明明才二十多岁。 据大长老所知,炼炁士修炼起来甚至要比他们这些修炼真气的更难,实力的增长也更慢。 所谓的炼炁士只是寿命高,所以上限才高。 刚开始修炼的炼炁士甚至还不如他们这些真气武者。 大长老先前的一切假设,都是建立在高顽有师傅陪同下进行的。 而根据他的炼炁士的了解。 除非高顽有生命危险,否则他师傅为了他的成长几乎不会出手。 温室里的花朵扛不过炼炁士的漫长岁月。 因此在津门三魔死后,大长老才会派出钱串子和静虚将高顽引走。 他很清楚这两人比谁都怕死,他们在知晓附近很可能隐藏着一位老怪物的情况下,根本不会对高顽下死手。 两个人都是人精,顶多只会和高顽打得有来有回,将他和他的师傅死死的拖在城外。 这样他们就能在付出最少战力的同时,牵制住一个极大的隐患。 为此他甚至套路了钱串子一把。 使用了将计就计,甚至还说动大领导,在还有人没到位的时候,硬生生把行动足足提前了两天。 可就算是这样,高顽这个变数现如今依旧硬生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并且还是以如此恐怖的姿态,上来就重创了他们的最大底牌。 大长老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是愤怒,也是恐惧。 他不敢想这次行动要是失败的话,自己这些人作为主谋会承受怎样的清算。 「一步错,步步错……」 第399章 不对! 白莲阳支大长老闭上眼,脑海中飞速回顾着这段时间以来的部署。 「这样想来,先前那颗斩龙钉也是他拔出来的才对!」 「毕竟无论怎么想,都只有他这种炼炁士,才能看穿大阵的节点,才有能力毁掉那些法器!」 「该死的!我当时为什么会以为,只凭钱串子和静虚就能拖住他?!」 「我为什么没有亲自出手!」 「我为什么没有多派几个人!」 「我为什么这么大意!」 他的心中在咆哮。 可即便懊悔万分。 但表面上,这位见惯风浪的大长老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多年的神剧高位,让他强行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波动。 因为他很清楚,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不说别人,身边的大领导可还看着呢。 现在自乱阵脚简直就是找死行为。 他睁开眼,看向阴神那道还在不断蔓延的伤口,又看向高顽那狼狈的身影,突然想到了什么。 脸上的神情重新恢复镇定,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 这小子的状态似乎很差劲,应该是刚刚那一剑透支了身体。 而他以为这样就能击败阴神? 天真。 炼炁士又如何?那阴神要真那么好杀他们根本不会将其视为最大的底牌。 那可是掌管阴土最高权柄的存在,只要阴土不破,阴神便永远不会死去。 一边想着,阳支大长老的目光转向脚下不远处的血池。 那是阴山派掌教献祭了所有弟子和长老后凝聚而成的核心。 血池中,二十四道鬼王的本源正在缓慢旋转,不断为阴神提供能量。 而这里也是连接阴土与阴神的唯一纽带。 无论承受多大的伤害,只要血池不毁,阴神就能通过血池将伤害转移到广袤的阴土,从而快速恢复自己在阳间的身体。 此刻,血池中的液体翻滚得无比剧烈。 那是转移过来的伤害过大,有些达到血池的承受极限。 不过有着二十四鬼的核心进行分化,将高顽造成的伤害彻底转移到阴土只是时间问题。 这一点阳支大长老看得很清楚。 可他万万没想到。 高顽也看得很清楚。 阴神头顶。 高顽一剑斩落之后,并未停留。 他的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丶穿过混乱的战场丶穿过那些骚动不安的鬼卒,落在了战场中央的那一池血水上。 高顽此刻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幽绿的光。 通幽。 地煞七十二变中专门用于窥探阴气丶煞气丶鬼神的法门。 在这门神通的视野下,战场上的能量流动一览无余。 他能看到,自己那一剑斩在阴神身上后。 脚下的阴神一副即将毙命的样子。 但那股磅礴的伤害却已然被迅速分解丶转化,顺着某种无形的能量通道,流淌向了血池。 阴神胸口那道看似恐怖的伤口虽然还在流淌黑色能量,但实际上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而那血池,即便不是阴神真正的本体,也也肯定是什么非常了不得的东西! 没有任何犹豫。 高顽脚下一蹬,从阴神头顶纵身跃起。 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冲向那池血水!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周身缠绕着青绿色罡风,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要干什么?!」 地面上的杨震山看到这一幕,瞳孔一缩。 「那小子的方向……难不成是那几人?!」 周毅也看出了不对。 正对高顽离去方向的是黄领巾的临时指挥部。 他们早就知道对方有这么个据点藏着很多高层。 但就是打不过去! 「他这是要万军从中取敌将手机?!」 想到这里,周毅眼睛一转,似乎看出了高顽的目的地。 他想要跟上,但以他现如今的速度根本追不上神通全开的高顽。 就连阴神,在高顽从自己头顶跃起后,才反应过来。 它伸出已经愈合的巨大的手掌,想要抓住那道在它面前如同蝼蚁般的身影。 但高顽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快到阴神的手掌才抬起,高顽已经冲出了百米之外。 所有黄领巾士兵都看向他。 所有红袖章战士也都看向他。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的目标。 只有阳支大长老。 在看清高顽向着自己等人冲来的时候,那刚刚恢复镇定的脸色也止不住再次大变。 「不好!」 「他冲我们来了!快!快挡住他!」 青羊宫主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刚刚高顽的那一剑差点没给她吓得尿出来几滴,现如今都还心有余悸。 她当年可是亲眼见过民俗局那位炼炁士的人。 当年还是小女孩的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杀神仅凭一个人的实力,硬生生把他们巅峰时期的三教九流,直接杀穿。 那种伤害?他是人啊? 而现在又一位炼炁士来了! 青羊宫主甚至都绝望了。 可下一刻。 几人却发现高顽在快要冲到他们面前的时候,迅速拐了个弯。 然后狠狠砸向下方的血池! 「不对!他的目标不是我们!该死的!这狗杂种发现了血池的秘密!」 「不能让他接近血池!」 心情大起大落阳支大长老,与青羊宫主顿时恼羞成怒。 他们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屁孩给耍了。 大长老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什么时候受到过这种侮辱? 先是之前的津门三魔,再到之后的前清王府,最后是现在的阵前挑衅。 士可忍孰不可忍。 想到这里阳支大长老越想越气,也不再顾及什么高顽的师傅一步踏出。 他身上的真气轰然爆发。 那是横练八极拳的精纯内力,刚猛丶暴烈丶势不可挡。 江湖排名第二的存在。 第一是他们教主,至于炼炁士不在这个排名之内。 经过数十年的苦修,大长老的一身横练八极拳已经登峰造极。 此刻全力爆发,周身空气都被真气激荡得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下一刻,大长老的身形如同一颗流星,直射高顽。 瞬间爆发的速度之快,竟是比施展了神通的高顽还要快上一线! 「小辈!!!」 阳支大长老怒吼声如炸雷。 「你竟然敢毁我大阵核心?!」 第400章 八极宗师。 高顽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减速。 因为他知道此刻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一旦停下,一旦被缠住,血池就会完成对刚才那一剑的伤害转移,阴神就会立即恢复。 到时候,他那一剑不但白砍了,自己也会被众多高手拖住。 到时候才是真正的,有隐身也很可能走不出这里。 但暴怒之下的阳支大长老,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几乎是瞬息之间,他就追到了高顽身后不到二十米的距离。 双拳紧握,左拳在前,右拳在后,全身真气灌入双臂。 「崩!」 一拳轰出。 拳风化作一道白茫茫的气浪,轰向高顽的后背。 与刚刚高顽的那一剑一样。 见识过高顽恐怖战力的大长老一出手便是老毕生的功力。 这一刻就算是一辆装甲车挡在他面前,他也能一拳轰穿! 高顽感受到身后的危机,情急之下不得不侧身闪避。 他感觉这一拳要是打在自己身上,那自己的情况很可能并不比刚刚的阴神好多少。 而且高顽是人,他可没有什么转移伤害的能力。 轰!!! 气浪擦着高顽的肩膀掠过,将他身后的地面轰出一条长达数十米的沟壑。 高顽的身形因为需要闪避的缘故,速度骤降。 刚刚接近血池不到百米的距离,又硬生生被逼退了好几几米。 而这时血池旁边,一道纤细身影飘然而至。 那是一个年龄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丶穿着一袭青色道袍的女道士。 他面容清丽脱俗,三缕长髯飘洒在胸前。 看起来仙风道骨,颇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气度。 刚刚被吓到的青阳宫掌教出手了。 没办法,形势所迫。 她也不想和炼炁士为敌,但大领导就在旁边。 她不出手她现在就要死! 青羊宫掌教双手抚上祖传的焦尾琴。 叮! 一声琴音响起。 和先前静虚的攻击差不多,但威力却大了数倍,如同针尖一般刺入高顽的大脑。 正在高速移动的高顽只觉得脑袋猛地一沉,像是被人用重锤在太阳穴上砸了一下。 眼前一黑,硬生生停在原地差点当场昏厥。 不得已的高顽再次咬破舌尖,用剧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但他刚恢复神智,第二道琴音又响了。 这次声音更加尖利,针尖变成了烧红的铁签刺入耳膜。 高顽只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在震颤。 青阳宫以琴入道,焦尾琴更是青阳宫传承数百年的法器。 琴音成阵,能直接攻击目标的魂魄丶心神丶意志。 对付这种级别的炼炁士,物理攻击可能难以奏效,但精神层面的攻击,不管你的身体多强,都要硬吃! 就这稍微耽搁的功夫,阳支大长老已经追了上来。 他二话不说身体靠近,肩部发力,一记铁山靠狠狠砸向高顽。 这一靠,力大势沉,如同山岳崩塌。 高顽来不及闪避,只能横起断剑格挡。 铛!!! 肉体和剑刃碰撞,竟然发出了金铁交击的声音。 高顽只感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涌来,整个人被撞得向后飞出十多米,重重砸在地上。 地面被砸出一个直径三米的坑。 碎石飞溅。 「咳……」 高顽从坑中爬起,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左臂的布条被震裂,露出下面狰狞的骨茬。 他的左臂本就是断裂状态,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但高顽没有说话,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擦了擦嘴角的血,再次站起身。 目光依旧锁定着那池血水。 阳支大长老落地,站在高顽和血池之间。 他双拳微微张开,重心下沉,摆出八极拳的起手式,周身真气如同实质化的铠甲,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小辈。」 他开口,声音阴沉,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你很有种,竟然敢一个人冲进来。」 「但你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们了?」 「就凭你一个人,也想毁掉这耗费海量财力才建立起来的大阵?」 大长老的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 「我知道你是炼炁士,也知道你有个神鬼莫测的师傅,但那又如何?」 「你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修炼了短短几个月的菜鸟!」 「练出了一两个威力强大的底牌又能怎么样?」 「那一剑对你的消耗不小吧?人前显圣的滋味如何?」 「但你凭认为你几个月的修炼能斗得过我们这些起早贪黑,辛辛苦苦修炼几十年的老家伙?」 「真当我们是吃乾饭的?」 阳支大长老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我都清楚!」 「不就是依仗你师傅么?」 「但你除了依靠你师傅以外还能做得了什么?!」 「你当真以为,我们不敢动你?真以为他会为了你对抗整个江湖?」 「真以为谁都是民俗局那个神经病啊?」 「而且这次我们身后的可不只有三教九流!炼炁士也并非杀不死!」 大长老越说心里越有底,要知道炼炁士之间的铁律就是不能过多干涉政权的交替。 不然要是人人都那么干,每一个上来就直接暗杀敌方国家的首脑。 那乾脆比谁家这个级别的高手多就行了,还打什么仗? 因此即便是先前那国破家亡的危难之际。 民俗局那位也只敢偷偷出手。 高顽这种初出茅庐的炼炁士,虽然暂时还不在这项约定之内。 但他师傅这种老东西肯定在。 大长老不相信高顽的师傅,敢冒着被全世界这个级别的人围剿,的风险也要救他徒弟? 所以! 今天高顽这小子死定了! 他说的! 耶稣来了也拦不住! 随着大长老话音落下。 青阳宫掌教再次拨动琴弦。 这次是一连串急促的音符。 琴音化作一道道无形的利刃,从四面八方斩向高顽。 高顽脸色微变,脚下一错,连续闪避。 但琴音攻击的范围实在太广,速度实在太快。 他躲开了一道,躲开了两道,但第三道音刃直接斩在他的胸口。 嗤! 衣服被切开,胸口出现一道浅浅的血痕。 紧接着,阳支大长老抓住机会,双拳如斧,当头劈下。 高顽断剑上撩,剑刃和拳罡碰撞。 铛!!! 第401章 一拳轰杀。 高顽再次被震飞。 虎口传来撕裂的痛感,鲜血顺着剑柄流下。 他还没有完全稳住身形,焦尾琴的声音又响了。 这次是三连音。 三道音刃呈品字形,封死了他所有闪避方向。 高顽只能硬挡。 铛铛铛! 三道音刃被剑刃击碎,但高顽也被震得虎口发麻,手腕酸软。 而阳支大长老又来了。 他如同附骨之蛆,完全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双全脑,拘姨遣舅,黑手起飞,大胃袋。 一时间,阳支大长老的八极拳如同狂风暴雨般砸向高顽。 每一拳都势大力沉,每一拳都不给高顽任何喘息的机会。 而青阳宫掌教的焦尾琴,则如同附骨之蛆,专门在高顽出招的间隙发动攻击,扰其心神,乱其节奏。 一近一远,一刚一柔。 没有丝毫礼义廉耻,也没有任何以大欺小的很丢脸的想法。 似乎觉得只要对方是炼炁士。 那么围殴他就变得理所当然。 一下接着一下。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慢慢的竟是将高顽打得节节后退。 「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的极限!」 「你以为学了点皮毛就能站在我们头上拉屎?!」 「你以为单凭你自己就能改变战局?!」 「做梦!」 阳支大长老狞笑着,攻势愈发凌厉。 「我告诉你!你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 「你根本不明白,你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力量!你根本不知道我们代表的是什么!」 「几千年来我们才是对的!你们这些泥腿子只不过侥幸赢了一次罢了!」 「而这次我们就要将你们彻底踩进尘埃里!」 大长老一边打,一边咆哮。 与此同时他裸露的上半身越来越红,出手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仿佛开了致命节奏一样。 高顽没有说话。 他依旧在咬牙硬撑,实在躲不过就硬接!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高顽有些力不从心,好几次招式碰撞都在节节败退。 高顽心里也很清楚。 即便战场的煞气再浓郁,补充的法力也赶不上他这样消耗的。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高顽的压力越来越大。 杨震山攥紧了拳头,想要带人冲上去帮忙,但黄领巾士兵再次压了上来,将他死死缠住。 周毅急得跳脚,但他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红袖章战士们虽然士气大振,但面对数量数倍于己的黄领巾,能自保已经是极限。 「高同志!」 「高兄弟小心!」 几个年轻战士焦急地大喊。 但他们的声音很快被刀兵碰撞声淹没。 时间不站在他们这边。 在血池的全力运转之下,阴神头顶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短短不过十几分钟,高顽那一剑带来的优势,正在迅速消失。 「完了……」 元皇派大长老靠在山海大门前的石柱上,气息奄奄。 他看着被阳支大长老和青阳宫掌教压制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悲凉。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人能伤到那尊阴神……」 「但只有他一人,实在是寡不敌众啊!」 「要是老大在就好了,要是他在的话绝对不会允许这些反革命如此肆无忌惮!」 二长老老泪纵横。 「如果我们没有这么虚弱……如果我们还有一战之力……如果老四老五没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声绝望的叹息。 战场上。 「崩劲!」 阳支大长老再次一拳轰出。 高顽举剑强挡被震得连退七步,他刚稳住身形焦尾琴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噗!」 高顽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金星乱冒。 他看着远处偷偷摸摸的青羊宫掌教那叫一个气! 那臭婊子就跟只蚊子一样,一直在他耳边嗡嗡嗡。 每次他刚挡住大长老的攻击,就给他脑袋来一下。 高顽倒是没被那琴声杀到。 但实在是太恶心了! 不行,他忍不住了! 高顽转头看向青羊宫掌教,打算先拍死这只可恶的文章。 阳支大长老见状,眼中精光一闪。 他双拳一错,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所有力量凝聚于右拳。 「八极!碎!」 这一拳,是八极拳中最强的一招。 据说练到大成,此拳打出不仅能碎人肉身,更能碎人魂魄! 猝不及防之下。 阳支大长老这一拳,直轰高顽胸口。 他已经下了死手。 他要一拳将高顽彻底轰杀! 而高顽现在的注意力被青羊宫掌教吸引。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高顽就要被大长老一拳轰杀。 但就在这时。 高顽突然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清醒。 阳支大长老看到那个眼神的瞬间,心中猛地一突。 「不对!」 他本能地想要后撤。 但拳势已老,根本无法收回。 但面对这必死一拳。 他却意外的没有躲避。 而是直接迎着阳支大长老的拳头,撞了上去! 「找死!」 阳支大长老脑子宕机了一下,随即大喜拳势再加三分力道。 轰!!! 拳头轰入高顽胸口。 血肉炸开,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高顽的身体被一拳贯穿。 血液和碎肉飞溅。 阳支大长老的拳头,竟然直接从他的后背穿出! 将高顽瘦弱的身躯硬生生举起到半空中。 这一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阳支大长老,同样一脸愕然。 刚刚高顽那个眼神,他还以为有什么后手。 结果就这? 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拳竟然真的轰中了。 而且如此乾净利落。 这小子闹不成被青羊宫掌教的琴音给打坏了脑子? 阳支大长老愣了一秒。 看着高顽的尸体,就那么挂在他的手臂上,鲜血顺着他的拳锋流淌。 「这……」 第402章 怎么回事! 这种疑惑仅仅持续了两秒钟,然后大长老笑了。 笑声中带着狂喜。 击杀一名炼炁士的喜悦,在这一刻彻底将他彻底吞没。 那可是炼炁士啊! 当年击杀一名重伤炼炁士的那位剑圣,被人们记到今天! 而他今天再一次完成了这一壮举! 拳圣!他就是最新一代的拳圣! 他的名字必将流传千古! 「哈哈哈哈哈哈!」 「死了!」 「死了!」 「什么炼炁士!什么一剑斩阴神!」 「就这?」 「还不是被我一拳打死?!」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在大长老的狂笑声中。 所有红袖章战士都愣住了,他们手中的枪缓缓垂下。 看着高顽那失去生机的身体。 他们脸上的激动丶狂热丶希望,如同被寒风吹灭的烛火,一点一点熄灭。 周毅站在人群前方。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然后他猛地摇头。 「不……」 「不!不可能……」 他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远处高顽被洞穿的身体,看着那些滴落的鲜血,看着阳支大长老那张满是狂喜的脸。 「高顽,这小子可是炼炁士!」 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颤抖。 「你他妈的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眼睛瞬间充血。 他想冲上去,但脚像是钉在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不只是他。 大起大落之下。 身边那些红袖章战士,也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个个呆若木鸡。 先前高顽那天神般的一剑太过震撼,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一个年轻的战士手中的步枪滑落在地,枪托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但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那道被洞穿的身影,嘴唇在颤抖。 「小高……高同志……」 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却格外清晰。 年轻战士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又被他用力擦掉。 他想要看清楚那个一剑斩伤阴神的年轻人,那个就快要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男人是不是还活着。 但他看到的只有那具被贯穿的身体,和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 「不……」 年轻战士跪倒在地。 「不!不可能,不能这样……」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周围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地低下了头。 有人咬紧牙关,眼眶通红。 有人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出。 有人转过身,不敢再看。 战场边缘。 杨震山扶着一根半塌的石柱,身体微微佝偻。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被贯穿的身影。 他的嘴唇在颤抖,是愤怒,也是无力。 他亲眼看着元皇派五老召唤猖神天魔,看着五个老爷爷一下子殒命三人。 他亲眼看着英烈重现,又看着他们被无可匹敌的阴神吞噬。 他亲眼看着那个年轻人从天而降,一剑斩伤阴神。 他以为,有救了。 他以为,终于有救了! 但现在他看到的,只有那被洞穿的身体,和那张渐渐失去生机的脸。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同志看样子才二十出头,他还有大把的日子要过……」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 他说不下去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远处的阳支大长老。眼中的恨意,如同实质。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牙关紧咬,咬得咯吱作响。 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指挥。 他连一只将级厉鬼都对付不了,又怎么可能杀得了那个修炼了几十年的八极拳宗师?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这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大门前。 元皇派大长老天枢靠着石柱,气息奄奄。 但他还是强撑着抬起头,看向战场上的那道身影。 然后,他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师父……」 「弟子无能,弟子怕是守不住这四九城了。」 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 「弟子,愧对师门……」 二长老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一座崩塌的山。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为什么会这样……」 二长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为什么,好人总是死得最快。」 「为什么,牺牲的总是最勇敢的人?」 这一刻,红袖章的阵地上没有人哭喊,没有人嘶吼。 因为悲伤到了极致,是无声的。 他们只是静静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身影,看着那柄断剑从高顽手中滑落在地。 这个希望熄灭得太快。 他们中很多人,甚至不知道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一个老兵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着。 「多好的后生,多好的后生啊……」 他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这一声嘶吼,打破了死寂。 像是导火索。 希望之后的绝望是致命的。 那些绝望之下压抑的哭声丶骂声丶哀嚎声,猛地爆发出来。 「高同志!高高同志你不能死啊!」 「你赢了!你明明赢了!」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有人冲向高顽的方向,想要把他抢回来,但被战友死死拉住。 「别去!你去了也是送死!」 「放手!」 「他没死!他不可能死!」 恢复的阴神再次开始肆虐。 被押回去的黄领巾们,狂笑着开始反扑。 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将所有人心中的希望一点一点淹没。 但就在阳支大长老最得意的时候。 就在周毅垂下头丶杨震山闭上眼睛丶所有红袖章战士都沉浸在绝望中准备等死的时候。 高顽那具被洞穿的身体,猛地膨胀。 嘭!!! 一声闷响。 尸体化作一团青烟,消散在夜空中。 青烟升腾,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如同最荒诞的梦境,在绝望的最高潮,猝不及防地炸开。 阳支大长老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臂。 看着那团还在飘散的青烟。嘴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愣住了。 周毅也愣住了,他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茫然。 「这……」 他张了张嘴。 「这是……」 「这?这是什么?!」 不只是他。 青阳宫掌教也愣住了。 盘膝而坐的她,手指停在琴弦上,一脸错愕。 「替身术?替身术?!」 当然是分身了。 高顽如此谨慎一个人,又有着隐形兜底,怎么可能带伤战斗。 况且,现如今上面战斗的这两群人,和他一个穿越者非亲非故。 要不是出于对老师的敬重,出于对那些英灵的怜悯。 他甚至就连分身都不打算动用。 第403章 地窖。 四九城的地下,远比想像的要深。 这座古城从不会让人失望。 就在南锣鼓巷往东的第三条胡同,再往北拐进一条死巷子里。 巷子尽头是一间塌了半边的破庙。 这座庙原本是供奉城隍的,只是破四旧那会儿被砸了神像遣散了人员。 连门板和窗户都让人卸走当了柴火。 在那以后,这个充斥着封建迷信的地方就再没人来过。 荒凉到就连附近的野狗都嫌弃这地方没食儿,宁愿去菜市场后门蹲着也不往这儿凑。 而就在这破庙正殿底下,有个地窖。 这地窖还是前清时候修的,青砖砌的墙,顶上横着几根海碗口粗的榆木梁。 据说是当年庙里的主持用来囤粮食的,怕荒年,也怕兵祸。 后来主持死了,庙荒了,地窖也就理所应当的被活跃在四九城的三教九流占为己有。 再后来,四九城解放公私合营,人民公社运动开始。 这地方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就跟被人从地图上抹掉了似的,再也没有谁提起过。 此刻高顽面前唯一的光源,是地窖正中那盏煤油灯。 这灯不是高顽自己带的,是这间屋子里本来就有的。 灯罩是老式的玻璃罩子,上头缺了个豁口,豁口边上糊着一层黑乎乎的胶布。 也不知道是电工胶布还是医用胶布,反正粘得不太牢,被火苗的热气一蒸,胶布边缘就翘起来一点,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 灯放在一张包浆了的八仙桌上。 桌子是上好的榆木大的,死沉,桌面上的漆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酱红色的木纹。 桌上除了煤油灯,还摆着一把紫砂壶丶两只搪瓷缸子丶半包拆了封的大前门香菸,以及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赤脚医生手册》。 屋子不大,也就百来平方米。 青砖墙,墙缝里抹的白灰掉了不少,露出里面发黑的黄泥。 墙上糊着几张旧报纸,报纸的日期是六五年的三月的,头条是《人民日报》的社论,标题是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字号很大,油墨很重,糊在墙上几个月了还没褪乾净。 墙角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一群工人农民举着语录向前进的场面,颜色鲜亮得跟这间灰扑扑的屋子不太搭调。 更是与现如今四九城群魔乱舞的现状完全不符。 屋子正中间的地面上,有一大片颜色比周围深的土。 那是还没干透的鲜血。 而它们的主人此刻正并排躺在屋角,身上盖着一张从炕上扯下来的粗布床单。 床单是蓝格子的,边角磨出了毛边,其中一个角上还用红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大概是哪个手巧的女人绣的,也可能是从老家带来的。 而现在这床单则成了他俩的裹尸布。 再加上本就深处地下的缘故,也算是入土为安了。 而高顽是昨天晚上摸进来的,就在他拔出斩龙钉后不久。 这一片属于十方血煞阵的外围,距离南锣鼓巷直线距离不到一里地,中间隔着七八条胡同和一片被炮弹推平了半边的菜市场。 大阵的煞气在这里已经比较稀薄了,但因为距离被高顽干出的缺口并不远的缘故,依旧比四九城其他地方浓郁得多。 正常人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轻则做噩梦,重则精神恍惚,被煞气侵蚀成行尸走肉。 这也是高顽先前在南锣鼓巷,不管不顾直接拔起斩龙钉的原因。 其他时候也就算了。 在这种紧要关头高顽但凡犹豫一秒,都是对大战之中上百万四九城居民生命的不尊重。 天知道现如今的四九城汇聚了多少全国的精英。 而南锣鼓巷那个十方血煞阵的缺口,到现在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逃出来了数十万四九城的居民。 并且在大阵内外军民的不断增援下,人流量越来越大。 为了这个缺口不被堵上,高顽甚至在这里再次部署了一个分身。 并且这个分身杀的人同样不比那个给了阴神一刀的那个分身少多少,只是质量没中心区那么高。 这也是为什么南锣鼓巷突然出现的缺口,大长老等人看着很恼火。 但增援的黄领巾们,却迟迟打不下来的原因。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阳支等人又不敢向着这个缺口调集太多人手,更不敢让驻守其他阵眼的高手前去增援。 毕竟大阵的阵眼足足有着二十四个,谁也不敢保证南锣鼓巷强行破开的阵眼是不是调虎离山之计。 种种原因之下,反倒是让高顽收获颇丰。 不得不说这十方血煞阵除了有伤天和以外,对于高顽来说还真是宝地。 在这里高顽的分身神通甚至能同时控制两个分身,并且两个分身都能拥有不俗的战力。 如此之大的提升是高顽在其他地方想都不敢想的。 再加上多个神通都得不小的蜕变,也算是变相发了一笔战争财。 以后再想找到这种煞气如此浓郁的地方,估计就得等南边那些猴子的万人坑了。 而因为神通得到蜕变的原因。 高顽现在工作服底下,皮肤是完好的,没有血窟窿,没有断骨头,甚至连块淤青都没有。 虽然那个分身的胸口被大长老一拳轰穿的时候,高顽能感觉到有些不舒服。 但本体却没有遭到任何的反噬。 话说回来,这还是高顽的分身第一次被击杀。 高顽抬手揉了揉胸口,感觉这点不舒服完全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现如今。 高顽呆的这间地窖原本就是阳支的一个据点。 据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除了先前的油灯和八仙桌以外。 灶台上堆着半袋子棒子面,十几斤红薯,一小袋小米,还有几棵蔫了的大白菜。 碗柜里码着油盐酱醋,灶台底下塞着一捆劈柴和几块蜂窝煤。 墙角放着一只铁皮水桶,桶里的水还有大半桶,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 上面打得热火朝天,刚来到这里的高顽在控制分身之余,还从壶天里拿出两挂腊肉,加上地窖里的大白菜抽空给自己做了一顿饭。 就这灶台上的玉米饼子和半锅棒子面糊糊吃了个半饱。 这种外面人脑袋打成狗脑袋,尸积如山血流成川的时候,美美的大吃一顿不知道有多爽。 高顽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顿正经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穿越到这个世界那么久。 他似乎一直在不停的奔波,不停的杀人。 却已经有点忘了自己当初是为什么而出发。 现如今原主的仇人已经没剩下几个,他也是时候该为自己考虑了。 高顽把剩下的糊糊刮乾净,把锅放回灶台上。 吃饱以后,他开始仔细搜查这间屋子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这种位于四九城腹地的特务据点出金的概率极大。 搞不好一辆封信就能将好几个大佬拉下马。 特别还是这种逼宫的关键时期。 八仙桌的抽屉里,高顽找到了一份用油纸包着的四九城地图。 地图是街道办印的那种,纸很糙,折了好几道痕,上面用红色铅笔标着十几个圆圈。 这些圆圈有些高顽认得。 其中包括南锣鼓巷丶交道口北三条那个前清王府丶红星医院后门丶东直门外那片野山。 但有些圆圈高顽即便在黄领巾的记忆中,也没搞清楚是什么东西。 圈旁边用蓝色铅笔注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记下来的。 分别写着丙三,辛六,甲一。 高顽看了半天,没猜出来是什么意思。 抽屉最底下还有一个小本子,牛皮纸封面,订书钉已经锈了。 翻开一看,是流水帐。 某月某日,收白面几斤,合多少钱。 某月某日,给谁谁谁多少钱。 帐记得很潦草,有些字还是错的,像是半文盲写的。 高顽翻了翻,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把小本子扔回了抽屉。 他盘腿坐回一块从庙里拆下来的蒲团上。 蒲团早就霉得不成样子,坐上去软塌塌的,像坐在一摊烂泥上。 地窖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墙根底下耗子啃木头的声音,能听见头顶破庙里风从窟窿里灌进来时那种呜呜咽咽的响动,能听见地窖外面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闷响。 是炮弹,与手榴弹的爆炸声。 声音传到地底下,已经被土层和砖墙削弱了大半,变得又闷又沉。 每一声闷响过后,地窖顶上的灰就会簌簌往下落一阵子。 高顽坐在那儿,那些灰落在他的肩膀上丶头发上丶膝盖上,他也懒得去掸。 只是伴随着爆炸声愈演愈烈。 高顽身后的黑暗中开始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的光点。 数百只乌鸦挤在地窖的另一半空间里。 墙根蹲着的,瓦罐沿上站着的,榆木梁上蹲着的,地上趴着的,还有几只挤不下了,直接踩在同伴背上。 在调禽的操控下,这些乌鸦的嘴都闭得很紧,没有一只叫唤,也没有一只扑腾翅膀。 现如今它们的体型比普通乌鸦小了一圈,但肌肉更紧实,爪子在青砖上轻轻一抓就是一个白印子。 羽毛上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那是在战场上吃了太多不该吃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不管是实力还是隐蔽程度,都比先前那些翼展超过一米的大乌鸦高出不少。 而此刻那几百双猩红色的复瞳,正齐刷刷地看着高顽。 它们似乎在期待换班的机会。 高顽从兜里摸出半块窝头。 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兜里的,已经硬得跟砖头似的,手指头掰都掰不动。 他把窝头往黑暗里一扔,一只乌鸦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叼住了窝头,然后又落回原处。 其余的乌鸦脑袋一歪想上去抢夺,又碍于高顽的威势不敢乱动。 只得在原地轻轻抖动翅膀表达自己的不满。 那只叼了窝头的乌鸦低下头,开始啄食。 其余的乌鸦看见高顽没有任何表示,有些丧气的同时闭上了眼睛。 整个地窖里的红光瞬间熄灭,像有人拉下了总电闸。 而高顽则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上百个画面在脑海中瞬间亮起。 分身的死亡仅仅让战场安静了不到五秒。 此刻的山海大门前已经杀疯了。 五猖兵马的黑色煞气跟鬼卒的惨绿色鬼气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地面上全是弹坑,一个挨一个,有的弹坑里还积着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和血沫子。 因为刚刚分身搅局的缘故,黄领巾们并没有端掉红袖章们的炮兵阵地。 现如今的炮声越来越密集,每响一声,地面就震一下,砖墙上的灰就簌簌往下落一阵子。 元皇五老的三具尸体,一个靠在石柱上像是睡着了。 一个跪在地上,脑袋耷拉着。 一个趴着,背心上还插着半截生锈的刺刀。 他们面前那面黑色的令旗还在风里猎猎作响,但因为施术者已死的缘故,旗面之上再无半点光泽。 周毅这个川蜀分局的局长,不知何时已经把老秦和王德发的尸首扛到了指挥部里。 高顽的惊鸿一现让他神情有些恍惚。 他感觉自己貌似有些跟不上时代,好像有点老了。 他一屁股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根烟,就那么看着也不抽。 等烟烧到了手指头,他才哆嗦了一下,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这位分局长自以为自己见过的世面已经足够多,就连炼炁士的一些基础知识也知道不少。 但高顽这种违反常理的存在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有时候他都有些怀疑高顽到底是不是炼气士。 但不是炼炁士又能是什么呢? 在现在这个末法时代周毅想不出,除了炼炁士以外还是谁能修炼出法力。 这种无中生有的本事,他长那么大就只在老大身上见过。 这一点根本做不得假。 可像高顽这样行事如此抽象的炼炁士,周毅还真是生平仅见。 而杨震山这个老将,不知何时又蹲在了一挺轻机枪后面。 枪管打得通红,他的脸被枪管的热气蒸得全是汗,棉袄的胳肢窝底下都湿透了。 他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最近的乌鸦离得太远,高顽听不清,但那口型反反覆覆就那几句,像是在骂娘,又像是在念某个死去的战友的名字。 紧接着高顽的目光看向那个战场上最显眼的生硬。 那只半步阴神,胸口那颗被分身一剑斩出来的巨大伤口已经从几乎被分尸,缩小到了只有几米的程度。 相信再过不久就能完全恢复。 那么等这尊阴神恢复,等黄领巾们真正孤注一掷吹响决战号角的时候。 红袖章这边又该如何应付呢? 高顽一点都不信整个国家的中枢就这点能耐。 他看得出来,这边的指挥官一直在留手。 第404章 后院。 就在高顽目光从周毅身上移开没多久。 只见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解放鞋的鞋底碾了碾。 感叹了一番自己就是瞎操心后抬起头。 目之所及,老秦和王德发的尸体就停在不远处的门板底下。 门板是从旁边倒塌的库房里拆下来的,上头还贴着一张残破的封条,封条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半个红印章,模糊得像一块乾涸的血迹。 两具尸体并排躺着,身上盖着他们留在指挥部的军大衣。 王德发的军大衣是五五式的,领口磨得发白,左胸口有个被缝补过的窟窿。 那是当年在长白山被黑瞎子一巴掌拍出来的,补丁还是他媳妇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老嫂子眼睛一直不好,也不知道现如今怎么样了。 老秦那件是五八式的,领完之后就没穿过几次,现在倒是陪了他最后一程。 周毅看着那两件军大衣,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涌上心头。 嘴唇颤抖了一下,一时之间没想好之后该怎样跟老弟兄们的家人交代。 他当了大半辈子分局长,从一个临时工到川蜀分局的局长。 从瓦屋山到山海门前,送走的弟兄能塞满一整个会议室。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当老秦被魉那只手捏碎心脏的时候,当王德发敲完最后一槌鼓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发现他还是习惯不了。 几十年的老夥计和其他人终归是不一样的。 罢了。 习惯不了就习惯不了吧。 反正打成这样,周毅也没指望自己还能活多久。 或许老夥计们现如今还在下面等他一路,也说不定? 周毅在心里这么想,不由得又怀念起当初他们几兄弟刚刚加入民俗局的场景。 一晃眼那么多年过去了。 还真是怀念啊。 有些费力的撑着膝盖站起来。 终归是老了。 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跟生锈的门轴似的。 周毅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腰间的五四式往身后挪了挪,又把那杆锯短了的猎枪从脚边捡起来。 猎枪的枪管还有余温,膛线已经快磨平了,枪托上嵌的那块黄铜在绿光底下异常耀眼,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这场战斗差不多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现如今的指挥部里,忙得跟菜市场似的。 通讯兵抱着步话机蹲在墙角,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了,还在对着话筒一遍一遍地喊。 参谋们围着桌子上的地图你一言我一语,手指头在地图上戳来戳去,把纸面戳出好几个窟窿。 到处都是伤员。 就连指挥部的角落里,都坐着两个刚从火线上抬下来的战士。 衣服被烧得跟乞丐似的,脸黑得只剩两个眼珠子在转,医务兵正蹲在旁边给他们清理伤口,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火药味和血腥味,在屋子里搅成一团。 周毅越过人群,往指挥部的后门走。 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耸的青砖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乾枯的藤蔓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一群人在窃窃私语。 巷子尽头连着一条回廊,回廊的柱子是漆成朱红色的,漆皮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回廊那头,就是山海大院的腹地了。 周毅本没打算往后头走。 他的位置在正面战场,在指挥部里,在前线上,而不是在这条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回廊里。 但就在刚刚高顽大发神威的时候,周毅眼角的余光貌似瞥见了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影,从回廊那头闪了过去。 那道人影很快,快到不像是正常人能有的速度。 但周毅跟三教九流打了一辈子交道,他一眼就认出那道老熟人的身法。 白莲左使! 周毅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他跟这位打了多少年交道了? 三年?五年?他亲手击毙过这玩意儿至少三次。 第一次是在南充,一枪打穿了胸口然后亲手将那家伙的脑袋拧了下来。 第二次是在泸州,一个被阴支屠戮殆尽的村落,周毅将他剁成了臊子。 第三次就是上个月,在瓦屋山底下那个大殿里,他一拳打穿了左使的心脏。 说实话这位白莲左使的实力并不强。 这么多年,单个个体表现出来的实力甚至在江湖上都排不进前三十。 但这家伙都跟蟑螂似的,也不知道修炼了什么邪功,无论如何也杀不死。 连带着自己的三次,民俗局的档案里至少记载了不下十次,关于白莲左使的击杀记录。 但不管他们怎么杀,过段时间这畜生又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 不过这也正常。 白莲阴支的负责人,掌控瓦屋山那个魔窟几十年的老怪物,要是那么容易就能彻底杀死,他周毅也不至于跟他耗了这么多年。 他们甚至猜测这位左使其实就是白莲教主的一道分身。 而那位教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一名比他们老大弱不了多少的炼炁士。 毕竟如果是炼炁士的话,拥有这种能力其实并不算罕见。 刚刚的高顽不也来了一手这种操作么? 但这一次。 情况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 周毅追到回廊拐角的时候,神情有些凝重的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看见了三个人影。 三个一模一样的白莲左使。 三个都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布长衫,三个都留着山羊胡,三个都面带微笑。 他们站在回廊尽头,站在一扇紧闭的铁门前面。 那扇铁门上头用白油漆刷着一行大字。 未经许可,不得入内。 周毅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如果是其他高层的话,周毅其实不算太过担心。 毕竟周毅和他们不熟。 而且说句难听的,这个世界上搞政治的,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可那扇门后面,偏偏是山海大院里的一个临时实验室,专门负责蘑菇发射项目的某个核心环节。 而周毅围攻瓦屋山那次之所以能拿到一颗单兵蘑菇蛋,其中少不了里面那位老熟人的从中运作。 今晚这场仗打得太突然,突然到实验室的人员都来不及转移,只能就地隐蔽。 周毅不敢想像如果这三个白莲左使闯进那扇铁门会是什么后果。 那可是能让蘑菇云种出来的脑袋啊! 那玩意儿要是出了什么闪失,别说他周毅担待不起,整个国家都将面临巨大损失。 到时候别说上面怪罪下来,他自己都得找块豆腐撞死。 妈的。 第405章 老熟人。 周毅在心里骂了一句。 把手里的猎枪攥了攥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右胳膊的伤还没好利索,骨头裂了条缝,到现在还不能太使劲。 左腿膝盖也在隐隐作痛,是先前在城门那边被炮弹炸塌的砖墙砸的,当时没觉得怎么着,这会儿倒开始闹脾气了。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五四式,检查了一下弹夹。 有些头疼的发现就剩三发子弹了。 猎枪里还有一发敕令弹,但这玩意对活人没用,打在白莲左使身上撑死了溅一脸铁砂子。 刚刚被一连串的事情搅乱了心神,搞得周毅都没功夫检查装备。 而且现在可是在大后方。 谁能想到在这里还能碰见老熟人,而且现如今大后方的指挥室里几乎全是文职人员。 真是日了狗了。 周毅暗骂一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支援。 只得叹了口气把五四式塞回腰后,提着猎枪,朝回廊那头走去。 回廊两侧的灯笼早就灭了,只剩头顶的绿光透过破损的琉璃瓦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幽幽的暗绿色。 周毅的影子被这道光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映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 三个正在研究大铁门的白莲左使,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动作出奇地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木偶。 三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三模一样的笑,那笑容说不上嘲讽,也说不上愤怒。 仿佛寺庙里泥塑的菩萨在俯视跪在蒲团上的香客。 「周局长。」 最中间的那个白莲左使率先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川蜀口音。 「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上次在瓦屋山你可把老朽打得好惨啊。」 周毅没接话。 他在距离三个白莲左使十来步的地方站定,把猎枪往肩上一扛,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 火柴在鞋底划了一下没着,划第二下也没着,划到第三下才嗤的一声冒出一小朵火苗。 周毅深深吸了一口。 「老东西,」 「你这回倒是省事了,连演都不演了。以前好歹还换张脸一个一个出现,现在直接三个一起上,是觉得反正我们输定了乾脆就不装了?」 话音落下周毅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缓缓散开,把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笼得模模糊糊的。 左边那个白莲左使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周局长说笑了。不是老朽也不想如此明目张胆,只是上头催得急。今晚过后,这四九城的天就要变了,咱们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也该出来晒晒太阳了。至于这张脸嘛……」 三个白莲左使同时抬起手,同时摸了摸自己那张山羊胡子的脸,异口同声。 「在将死之人面前暴露一下我白莲圣术也未尝不可。」 周毅盯着他们看了几秒钟,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认出来了。 中间那个说话的,不管是语气还是神态还是那股子欠揍的劲儿,都跟他上个月在瓦屋山弄死的那一个没有任何区别。 而其他两个则有些陌生。 这所谓的白莲圣术,估摸着应该是什么借尸还魂,夺舍重生的把戏。 而所谓的白莲左使想来应该有着好几个人。 他们民俗局对于这东西进行过一次系统性的研究。 但不管他们怎么分析,都没从带回的尸体上找出想要的术法痕迹。 估摸着应该是某种已经失传了的邪法。 「说说吧。」 「你大老远绕过前线摸到这后头来,总不会是专门来找我叙旧的吧。」 周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菸灰掉在他的解放鞋上他也懒得去弹。 即便想直接上去捏碎对面的喉咙,但他还是想尽量拖延一下时间。 虽然不清楚总指挥是真的只有这些人,还是有什么后手,只是将他们当成消耗敌人有生力量的材料。 但能多拖一会,门后的老夥计生还的概率就多大一分。 虽然在周毅看来即便眼前三人攻破了铁门,也未必会对教授们不敬。 但白莲教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神经病。 周毅赌不起。 他只能祈祷总指挥真有后手,并且后手现如今就藏在附近。 不然就真的和眼前这几个畜生说的一样,四九城真要变天了。 中间的白莲左使微微偏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正在端详猎物的猫头鹰,脖子上的皮褶子叠了好几层,白布长衫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刺青。 那是一朵半开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在幽幽的绿光下泛着一种不太健康的青黑色。 「周局长既然问了,老朽也不兜圈子。」 三位白莲左使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背在身后。 那双手很白,白得不太正常,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猪皮,指节处有些发皱,指甲缝里却乾乾净净的,一点泥垢都没有。 「老朽此次无意与你这将死之人纠缠,只是奉命前来请一个人,请到就走,绝不多留。」 「你们要找谁?」 「局长其实知道是谁不是么?我们只是想请先生去我们那边坐坐,喝杯茶,聊聊天。」 「那边有几个搞技术的小伙子,对先生的学问仰慕得很,就想当面请教几个问题。」 「问完了就送回来,保证一根汗毛都不会少。」 「你猜我信不信你的鬼话?」 周毅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他把烟叼回嘴里,腾出右手握住猎枪的枪管,枪托杵在地上,像拄着一根拐杖。 「信不信是周局长的自由。」 白莲左使的笑容依旧明媚,还是那副菩萨低眉的样子,但他们背在身后的手指开始缓慢地蜷缩伸展,像是在做某种热身运动。 「况且周局长既然来了,想必也看出老朽这边有三个人,周局长您只有一人。而且老朽要是没记错的话,周局长在瓦屋山受的伤,到这会儿还没好利索吧?」 他停顿了一下。 背后的手指停止了活动。 「老朽本想着悄悄把人请走,省得大家都麻烦。可既然周局长非要挡这一遭,那老朽也没办法。」 「只可惜我教教主对于几位分局长的能力相当的认可,事情走到现如今的地步我们也不想的。」 「这场仗打到现在,局长想必也能看出神教入主四九城是大势所趋。」 「何不弃暗投明?」 「虽然时间上晚了一点,但大丈夫能屈能伸,以局长的能力想必就算没有功劳,今后在教内也不会混得太差,何必现在打打杀杀伤了和气?」 中间的那个白莲左使刻意拖长了尾音,言语间颇为调侃。 周毅把猎枪从右手换到左手。 白莲左使说得没错,他右胳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这种钝痛感像有人在拿生了锈的锉刀一下一下锉他的骨头。 周毅旁若无人的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想要找到一丝谈判的筹码。 可回廊那头的指挥部里依旧影影绰绰,里面的人丝毫没有发现这边的异常。 围墙之外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丝毫没有人注意到敌人已经渗透进了大后方。 就像刚刚没人注意到元皇派五老脚下的异样一样。 周毅叹了口气蹲下身,把菸头按在了青砖地面上。 烟雾在鞋底下嗤嗤地冒着,他听见自己的膝盖又咔嚓响了一下。 多年的高强度运动,让他的半月板几乎处在崩溃的边缘。 可那又如何? 他是周毅! 他是当年民俗局年轻一代最有天赋的存在,也是现如今民俗局的排名前五的绝对强者。 周毅不擅长战斗,但他的实力即便在江湖上也能排进前十。 就算是现如今重伤的状态,依旧不是一个手下败将可以随意挑衅的! 周毅站起身把猎枪端平,枪托抵在肩窝上。 「老东西!你知道么?你这种手段我见过太多次了,先是拉拢,拉拢不了就威胁,威胁不了就动手。动手打不过就耍诈。来来回回几十年了一点新意都没有。」 「你知不知道你们白莲教的信誉有多低?知不知道你们背后那个秃子的信誉有多低?」 周毅缓缓踱步走到铁门旁边。 「别说是你了,就算是你身后那个藏头露尾的教主亲自来,他说的话我照样一个字都不信!」 「劳资今天就跟你死磕到底!想进去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话音落地。 第406章 拖延时间。 对面三个白莲左使同时叹了口气。 「这又是何必呢。」 话音落下,三人动了。 三个人,三个方向。 左边的白莲左使贴着回廊的柱子往上窜,脚尖在朱红色的柱子上点了一下,整个人跟壁虎似的倒挂在廊檐底下,白色的长衫在夜风里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蛾子。 右边的白莲左使直接踩上墙壁,脚底板跟生了钉子似的,三步就蹬上了墙头,青砖在他脚下发出极细的碎裂声,几片碎砖从墙头滚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中间的那个站在原地,把两只手从背后抽出来。 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渗出一丝一丝的暗红色的光,像十根烧红了的铁丝,那是体内真气凝成实质的表现。 周毅没有犹豫。 他的猎枪响了。 这唯一的一颗子弹不是瞄准任何一个白莲左使,而是打在自己脚下。 装了特制火药和朱砂的铁砂子一脑袋扎进青砖地面,砖石炸开,碎石四溅,一股子刺鼻的硝烟在回廊里炸开。 烟雾升起的瞬间,周毅已经大步冲了进去,方向不是中间那个站着的左使,而是左侧那个倒挂在廊檐底下的身影。 擒贼先擒王在他这儿不管用。 他要先干掉最快的那个! 倒挂在廊檐下的白莲左使见此情形并未闪躲,反而咧嘴笑了一下。 他松开手整个人从上往下坠,身体在半空中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变成头下脚上。 双掌齐出,十指指甲里溢出的真气在空中拉出十道暗红色的残影,劈头盖脸地朝周毅的天灵盖拍下来。 周毅把枪管往上一横,枪管和那只手撞在一起,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老东西看着瘦得跟竹竿似的,力气却大得吓人,这一掌拍下来直接把猎枪的枪管拍弯了。 铁砂子炸开的硝烟还在回廊里弥漫,刺鼻的硫磺味充斥整个空间。 周毅顾不上去心疼那杆猎枪,整个人往后一仰一个后滚翻,堪堪躲过了另外两根戳向他眼珠子的手指。 那两根手指擦着他的鼻梁过去,指甲缝里渗出来的真气在他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血痕。 周毅接连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还没等他站起来,一道劲风从他右侧砸了过来。 是右边那个从墙头上跳下来的白莲左使,右脚在空中抡了半圈,脚后跟带着破风声直取他的太阳穴。 周毅来不及躲避,只得抬起右胳膊硬挡了一下。 咔嚓一声脆响,是他那条本就骨裂的桡骨发出的声音。 周毅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力道踹得侧飞出去,后背撞在回廊的栏杆上,栏杆上的木条从中间断裂,碎木屑扎进他的后背。 周毅仰面朝天摔在回廊外面的花坛里,乾枯的月季枝子划过他的脸,他感觉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味,但他来不及吐。 因为中间那个一直没动的白莲左使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老家伙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五根惨白的手指张开,指甲缝里的暗红色真气在空中拖出五条细细的轨迹,像章鱼的触手。 那手指的目标不是他的脖子,也不是他的心脏,而是他的眼睛。 周毅当机立断左手抓起花坛里一把混着冰碴子的黄土,朝那张脸扬了过去,双脚同时往地上一蹬整个人贴着花坛的泥地往后滑了将近一米,后脑勺撞碎了一排倒扣在花坛边上的陶花盆。 碎陶片稀里哗啦地滚了一地,几个陶片滚出花坛掉到台阶下面去了,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周毅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右手从腰后拔出那把五四式,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打穿了白莲左使的右肩,炸开一朵灰黑色的血花。 但老家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肩头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皮肉翻卷的地方没有流出正常的鲜血,而是渗出一种乳白色的粘稠液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抬起头看周毅,脸上依旧是那副菩萨低眉的微笑。 「五四式手枪弹的穿透力不错,但这种程度的子弹打不死我。」 周毅靠在回廊另一侧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番打斗之下,他的右胳膊已经麻了,五四式在手里有点握不住。 周毅咬着牙用左手把枪从右手掰过来,左手的准头一般,但总比没有强。 可还没等他抬枪,一道白光从廊檐上射下来,正中他的左手腕。 是左边那个倒挂在廊檐上的白莲左使,不知何时从袖子里抖出了一根银白色的细针。 针尖之上闪烁着七彩光华,八成是淬了某种麻痹神经的毒素。 银针不偏不倚扎在周毅左手虎口的合谷穴上,半截针身没入皮肉,只留了一小截银白色的针尾在外面。 周毅感觉整只左手像是被电打了一样,从指尖麻到肩膀,五四式脱手掉在地上,弹夹从握把里滑出来摔在青砖上,剩下的两发子弹在弹夹里微微颤动着。 短短几个回合,周毅接连失去猎枪与手枪。 同时右手骨裂,左手麻痹一身本事十不存一。 而对面三个白莲左使,只有一个受了皮肉伤,并且还在快速愈合。 但周毅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他后退半步靠在铁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还能动的右手,颤抖着把左手虎口上那根银针拔了出来。 一声轻响。 银针带着一缕细小的血珠,掉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细的叮当声。 周毅抬脚将掉落在地的银针碾碎,然后扶着铁门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手背沾上一抹殷红,然后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骨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吧声。 「贼配军!你说你先是给皇帝当了几十年的狗腿子,然后又给你们教主当了那么多年的狗,到头来图什么?」 周毅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格外平静。 平静得,完全不像是被三个怪物围殴了快五分钟的人。 中间的白莲左使停下手。 他歪着头看周毅,目光之中闪过些许诧异。 片刻之后他微微笑了一下。 「好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周局长居然知道我的身份?」 他把两只手重新背到身后,那张菩萨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不那么伪善的表情。 「也是,你我之间也算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掌握点小道消息是应该的,有些话说出来也无妨。」 「老朽今年九十有七,从光绪爷那会儿活到现在,经历过皇帝退位,军阀混战,鬼子进京,民国垮台,新朝鼎立。」 「八十年间换了五个朝代,死了多少人?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才能活到今天的么?」 「我只是想活,我有什么错?」 周毅没有说话,左手垂在身侧不住地颤抖,肿胀感正在稍微减轻,但离恢复还早得很。 而且他也不认为自己现如今的状态会是眼前这三个怪物的对手。 他要做的只是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外头的爆炸声,喊杀声太过嘈杂,周毅也不知道刚刚自己开枪的声音,有没有惊动附近的内卫。 但只要能多拖住有一秒,他们发现的概率就大一分不是么? 而且以他现在这副残躯能做的,也就只有那么多了。 战役的胜负,从来不由他们这些小人物掌控。 但正千千万万他们这些小人物的舍生忘死,才让人民真正成为了这片大地上的主人。 麦子熟了几千次,他们已经过够了以前的生活。 第407章 炼炁士的血。 然而面对周毅明目张胆的拖延时间。 白莲左使似乎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们想要的东西,我们何尝又不想要呢?」 「我们已经过够了在你们局长眼皮子底下苟且偷生的日子!这个世界不允许有那么牛逼的人存在!」 「而且你还不知道炼炁士的血肉是大补之物,能延年益寿吧?那些动辄随便就能活几百年的怪物身上全是宝贝!」 「只要能喝他们一碗血,老朽就能再活百年!即便最后不得已入了阴土也能执掌一方!」 「只要这次成功完成政权更替,之后即便你们局长回来了又能如何?」 「他再强能打一千人,能打一万人么?十万人百万人呢?只要将他塑造成妖魔,何愁用人海战术堆不死?」 白莲左使说到最后压抑不住得意的语气,几乎是在狂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回廊里回荡,甚至盖过来远处的枪炮声。 站在他左右两边的另外两个白莲左使也跟着笑了起来。 三张一模一样的嘴同时咧开,露出三排一模一样的黄牙,牙缝里还残留着某种黑色的残渣,不知道是茶叶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周毅靠在铁门上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他还真不知道他们局长的血有这种功效。 如果是真的话,其实按照他们局长的性子,问他要个几毫升好像也不是不行? 周毅摇了摇头,把这种荒谬的想法从脑子里甩掉。 他想再寻找点什么理由再拖个几分钟。 但接连的苦战让他身心俱疲,现如今还能站着靠的都是钢铁般的抑制。 哪还有精力打嘴炮。 就连先前这白莲左使,以前可能是前清贼配军的身份都是想了很久才想起来的。 就这还没有充分的证据。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多的言语都是多余的。 白莲左使脸上狂热的笑容渐渐消失。 「既然周局长这么想当英雄,铁了心的要阻止我神教大业,那老朽今天就送你最后一程。」 话音落下三道白影同时动了起来,这一次他们没有分进合击,也没有虚招试探,而是直接下死手。 左边的白莲左使袖中抖出一条软剑,剑身薄如蝉翼,抖起来哗啦啦响。 中间的白莲左使掏出数十根尺许长的黑色骨钉,直扑周毅正面。 右边的白莲左使无声无息地后退几步,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周毅背后脱离铁门,右手从一旁的花坛里拽出两根废弃钢管。 这根钢管是之前园丁绑苗圃架子用的,大概三尺来长,一头带弯钩,另一头的断口参差不齐,像一柄劣质的刺刀。 他把钢管在手里掂了掂,够用! 随后周毅将其中一根直接塞进了身后铁门的环形门把手里。 将快要被从里面推开的铁门死死卡住。 周毅知道里面那位老夥计和他的学生们在想什么。 可就算他们不反抗,直接跟着白莲左使走了,周毅也活不下来。 他和眼前这位左使打过太多年的交道。 在这种老畜生眼里,吃人根本不是什么形容词。 远处的炮声忽然密集了起来。 脚下的地面又开始震动,回廊上的琉璃瓦被震得哗啦啦作响,几片碎瓦从廊檐上滑下来,摔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打起来了。 战场的某个方向又打起来了。 炮声一声接一声,机枪的扫射声也跟着密集起来,中间还夹着几声特别响的爆炸。 要么是手榴弹,要么是炮弹直接命中了某个弹药堆放点。 爆炸的火光透过回廊破损的窗户映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橙红色。 战斗发生的位置,大概在正面战场偏西的地方。 周毅听了一下,判断出应该是杨震山那个方向。 总指挥手里还有应该还有几千人,但现在估计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听见没有?」 周毅开口。 他把钢管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最后定在右手上。 他用钢管指了指炮声传来的方向,面对袭来的两人没有丝毫恐惧之色。 「我的老兄弟在那边拼命,我就算现在下去也有人陪。」 「你们就算最后真的赢了,又能怎么样?」。 「会有人替我继续打下去,你们就算暂时拿到了话语权又能怎么样?」 「火种早已被点燃,我们的子孙后代会一点一点拿回他们曾经的荣耀!」 「而你们这些妄图窃取胜利果实的人,必将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之上!」 看着对面越说越硬气的周毅,白莲左使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右手,指间的骨钉开始发出嗡嗡的颤音。 他迈出了第一步,鞋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棋子落在棋盘上。 他身后那原本平整的青砖地面,随着他的迈步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 周毅没有后退。 他的背再次贴上了那扇摇晃的铁门,退无可退。 周毅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裂缝,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在一步步逼近的白莲左使。 然后他右手伸进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藏青色的,上面沾着汗渍和血迹。 周毅把它打开,里面是一小叠黄纸,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几个字。 民俗事务管理局川蜀分局。 是他的工作证。 同时他又从怀里摸出了另一件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口用浆糊封着,上面同样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几行小字。 他拿着这个信封,想了想,转身把它和工作证一起从铁门的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信封滑过铁门槛,掉在门后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啪嗒声。 然后周毅转过身,重新握紧了那根钢管。 他的后背挺得笔直。 回廊外面的炮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震得头顶的琉璃瓦不住地往下掉灰。 那些灰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灰白相间的胡茬上。 灰很大,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他没有去捂嘴。 他的一只手握着钢管,另一只手死死按着插在门上的钢管,手指在冰冷的铁皮上按出了几个带血的指纹。 对面的白莲左使已经走到了他面前,那张菩萨般的脸近在咫尺。 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用力拍门。 周毅咧嘴笑了。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变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也有点发花。 他不确定这是失血过多还是先前银针上的毒素作用,但他不在乎。 「这世上,总得有人去当那个燃烧自己的傻子。而我,只不过是比别人先走一步罢了。」 第408章 白莲令箭。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山海大院最深处响起。 几乎盖过了战场之上的所有声音。 所有还在阵地上死战的红袖章们,全都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身后。 只见一道火光拖着长长的白烟,像一条扭曲的白蛇,笔直地扎向被绿光照亮的夜空。 它飞得很高,高到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能看见。 紧着这一声闷雷般的炸响将尖啸终结。 一朵硕大的白色莲花在夜空中炸开,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有一丈来长,在惨绿色的光柱映照下泛着一种病态的萤光。 花瓣中央,是一团幽绿色的焰心。 哪怕在十方血煞阵的光污染里也扎眼得厉害,像一滩白亮的脓血泼在天上。 莲花在夜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才在朔风中一点一点散开。 散开的花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飘洒洒地落向山海大院的方向,落在琉璃瓦上,落在回廊的栏杆上,落在乾涸的池塘里,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收敛的尸体上。 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这是最高级别的白莲令箭。 上一次这玩意儿在四九城上空炸响,还是嘉庆十八年,林清带着两百多个亡命徒打进紫禁城那回。 哪一次他们只差一点,便能改天换日。 高顽的身影从地窖中窜出,站在塌了半边的破庙上。 乌鸦的视角让他在第一时间看见了那朵白莲。 下一刻。 原本隐藏在地窖之中的乌鸦在同一时刻,化作黑色洪流冲天而起。 翅膀拍打的声音像一阵闷雷滚过夜空,它们不再隐藏,不再潜行,而是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朝着山海大院的方向扑去。 高顽现在的感觉很不好,他刚刚似乎错过了什么。 尖啸声响起的时候。 杨震山正蹲在轻机枪后面换弹链。 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扣了好几下才把弹链扣进供弹口。 他们这支预备队几乎已经被逼到绝路,一个小时前的上万弟兄。 现如今剩下的不足三分之一。 杨震山下意识转过头。 那朵白莲花在他浑浊的瞳孔里缓缓绽开,惨白的光映在他满是硝烟的脸上,把他脸上那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刀疤照得发青。 弹链从供弹口滑出来,砸在脚背上。 身后传来当啷一声,是警卫员小李手里的水壶掉在了地上,壶盖滚出去老远,在弹壳堆里磕出一串叮叮当当的脆响。 杨震山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丶慢慢地把右手从机枪握把上松开。 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摸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够什么人。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把军帽从头上抓下来,攥在手里。 前朝的事情他不太清楚。 但民国二十六年,华北沦陷的时候,那些给鬼子带路的维持会,也喜欢在攻下的县城放这种信号弹。 那时候不叫白莲令箭,叫和平光。 是给汉奸行径贴金的把戏。 杨震山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看见这玩意儿了。 「老杨……」 旁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是隔壁机枪阵地上的老孙头,五十多岁的老机枪手,平时话不多,打了一晚上也没见他吭过几声。 此刻老孙头的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像个被吓破了胆的老头。 「老杨,那是什么?里头?为什么首长那边?」 杨震山没回答。 他把军帽重新扣在脑袋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嘴唇上那道乾裂的口子。 「继续打。」 杨震山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没有人应声。 沙袋掩体后面,几个年轻的民兵正愣愣地看着山海大院的方向。 有个娃娃脸的小战士,怀里抱着一杆比他还高的三八大盖,眼眶里的眼泪转了好几圈,终于滚了下来,在满是硝烟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他叫王二喜,今年刚满十六,爹是胡同口卖包子的王跛子。 今晚出来时爹还在后面喊让他早点回来,明天还得帮着揉面。 他爹还在家里等他。 但他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哭什么!老子还没死呢!」 杨震山突然吼了一声。 只是这一声吼出来,就连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他把弹链重新捡起来,想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但手却不听使唤的扣了好几下才扣进去。 「别管那么多,打完这一仗老子请你们吃肉!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杨震山的话语像是给手下打气,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但阵地上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地垂下枪口。 不是准备投降,也不是要逃跑。 这个年代能在四九城当兵的,没有一个是傻子。 就连对面黄领巾的枪声都变得稀疏。 仿佛所有人全都在同一时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去看那朵正在缓缓消散的白莲。 战场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静默。 沈马站在窗前,手里的话筒已经滑到了桌面上。 通讯兵还在对着步话机声嘶力竭地吼,嗓子早就劈了。 「喂?喂!栋么,栋么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然而步话机里只剩下电流声,滋啦滋啦的吵得人心烦意乱。 老李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他盯着窗外那朵白莲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烟掐灭在门框上。 「沈头,不太妙,外面那些骑墙派,怕是要反。」 沈马没有回头。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窗外的红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不是要反,是已经反了。」 话音还没落地,前线指挥部临近的高墙外面,就响起了刀兵碰撞的声音。 先是一声急促的惨叫,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然后是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追。 核心失守带来的连锁反应是致命的。 恐慌在蔓延。 「城北的部队进城了!」 喊声刚起,就被一声枪响盖了过去。 然后外面全乱了,骂声丶惨叫声丶枪声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老李把菸头扔在地上,拔出腰间的五四式,侧身靠在门框边上。 他的动作并不迅速,但却出乎意料的稳当。 跟他十年前在朝鲜战场上摸哨兵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沈头你从后窗走。」 而沈马却没有丝毫动作。 他把擦乾净的眼镜戴上,看着窗外正北方向。 那里,驻扎着一支足足有两个师的部队。 他们本应该成为四九城的第一道防线。 而现在,事情似乎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第409章 落井下石。 「没用的,我们走不了了。」 沈马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把五四式,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摸出一盒子弹,把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夹里。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 观望了大半个晚上的骑墙派们,终于在莲花升起的下一刻开始动手了。 最先倒戈的是城北那两个师。 他们原本接到的命令是在城外待命,但当白莲令箭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带头的几个军官只对视了一眼,就同时下了命令。 打! 杀进城去! 这些正规军的反水比黄领巾可怕一百倍。 因为他们知道友军的火力点在哪里。 知道预备队藏在哪条巷子里。 知道哪个指挥部的后窗没有哨兵。 他们对准昔日的同僚扣动扳机时,枪口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因为他们本就不是那批意志坚定的人。 当年为了团结所有可以团结的人,不可避免的吸纳了许多心怀鬼胎之人。 杨震山身后几十米外那个负责掩护他左翼的机枪手,就是被一个反水的副连长从背后捅死的。 那副连长姓马,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打仗前还跟杨震山蹲在一起抽过烟。 此刻他把刺刀从机枪手的后腰拔出来,在尸体上擦了擦,然后端起机枪,枪口对准了杨震山的后背。 他的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抠下去。 杨震山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中间隔着一整条战壕的硝烟。 老马咧嘴笑了一下,扣动了扳机。 子弹擦着杨震山的太阳穴飞过去,把他头上的军帽打飞了。 杨震山几乎是本能地抬枪还击,一串子弹打在马副连长身后的沙袋上,溅起一蓬碎麻布和沙土。 而那个姓马的已经缩回了掩体后面,消失在夜色里。 杨震山捡起军帽看了一眼。 帽檐上那颗红五角星被子弹削掉了一半,只剩半个光秃秃的塑料底子。 他把帽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就在这当口。 城里那些埋藏极深的地道口相继打开。 这座千年古城的地下远比想像的要深。 那些前清挖的地道,鬼子进京时藏过人的地窖,被一夥又一夥黄领巾从里面掀开了盖板。 他们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蚂蚁,扛着枪丶腰里别着手榴弹,从每一口枯井丶每一座破庙丶每一间废弃的粮仓底下涌出来。 有些地道口就开在红袖章的防线后方,开在那些被炮弹推平了半边的民房里,开在菜市场的案板底下,开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 「四面八方!」 一个满脸血污的连长跌跌撞撞跑进指挥所,一只手指着外头,话都说不利索。 「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城北丶城西丶正阳门那边!全是!就连那些地主老财和地痞流氓们也全都在趁火打劫!」 「他们拿着菜刀斧头,见着红袖章就砍!」 「他们说要拿回自己失去的一切!」 地主老财? 沈马在心中默念一番这个称呼,觉得有些好笑。 他在调查部这几年,和这些人打过不少交道。 公私合营那阵子,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老实,见了他点头哈腰递烟倒茶,恨不得把人畜无害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当时沈马就觉得,这把火还没烧透。 这些没死感觉的毒瘤,迟早像当年的还乡团一样卷土重来。 现在果然。 那些昨天还在胡同口扫大街丶接受劳动改造的地主老财,此刻正举着火把冲在最前头。 他们的眼镜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梁上,衣服上沾着油点子,皮鞋在废墟里踩得满是泥污,但他们的眼神近乎癫狂。 似乎被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得到释放的。 现在他们终于等到了翻身的机会。 南横街口子上,一个开过绸缎庄的老掌柜,六十多岁,佝偻着腰。 平日里走路都颤颤巍巍的,此刻正攥着一把剁骨刀,一刀一刀地剁在一个受伤民兵的脖子上。 每剁一刀,他嘴里就念叨一句。 「这是我的铺子!这是南横街十八号!这是我的铺子……」 那个民兵已经不动了,但他还在剁。 琉璃厂那边,一个当过古董商的秃顶男人,带着七八个同样穿着中山装的同行,把两个掉队的红袖章堵在了一间被炸塌了半边的书店里。 他们用捅炉子的铁釺子把人捅了个对穿,然后把尸体从窗户扔出来,摔在街面上,血顺着青砖缝流了半条巷子。 三里河附近,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看打扮像个街道干部。 但她正举着一把缴来的五六式半自动,对准一个跪在地上的年轻战士。 那战士看着比她儿子大不了几岁,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脸上全是血,嘴里还在骂。 女人皱了皱眉,扣动了扳机。 枪声过后,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身后的人说。 「下一个。」 这些人甚至不是被黄领巾收买的。 他们只是嗅到了风向,嗅到了血腥味,然后从各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亮出了他们藏了十几年的獠牙。 南锣鼓巷方向,被高顽一根拔掉的斩龙钉附近,残余的光柱开始重新亮起,亮度甚至更胜先前。 其他钉子的位置在挪移,大阵的缺口正在被无数阴山派弟子用血肉和魂魄重新填补。 缺口越来越小,从那里逃出去的居民被堵了回来,惨叫声和哭喊声混在一起,在逐渐合拢的光柱之间回荡。 阳支大长老站在阵地最前方,把沾满鲜血的拳头从一具红袖章尸体的胸腔里拔出来。 他的上半身已经完全赤裸,皮肤赤红如同烧透了的烙铁,汗珠刚从毛孔里渗出来就被高温蒸成白汽,在他周身笼成一层淡淡的雾。 他身后不远处,青阳宫主盘膝坐在一具倒扣的焦尾琴旁边,十根指头在琴弦上轻轻拨弄,每拨一下,就有几个还在负隅顽抗的红袖章战士捂着脑袋惨叫着倒下。 他们的身后,那尊被高顽一剑劈开的阴神,胸口的裂痕已经完全愈合,庞大的身躯重新挺立在暗红天空下,张开深渊般的巨口,对准山海大门发出无声的咆哮。 大长老甩了甩拳头上的血,抬起头,看向山海大门的方向。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了开战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不是狂喜,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丶志得意满的从容。 「传令下去。」 他声音不大,但在真气的裹挟下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阵前。 「跪地投降者,缴枪不杀!胆敢抵抗者,全部给我吊起来扒皮充草!」 身后,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从黑袍阴影中传出。 「终于还是等到这一天了么?」 「大长老,你猜那些泥腿子现在在想什么?」 黑袍阴影的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轻飘飘的,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大长老没回头,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 并未吭声。 因为他们真正的主人要来了。 第410章 决战开始了。 决战开始了。 不是之前那种相互试探性,被打了还会往回缩的反扑。 而是一窝蜂的丶不要命的丶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前冲。 高昂的士气更甚之前百倍不止。 在白莲从山海核心升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红袖章们完了。 排在最前面的,变成了那些刚刚从地道口钻出来的生力军。 他们还没经历过这一夜的磨盘绞肉,眼睛里还留着亢奋的光,觉得眼前这残局不过是打扫战场。 有人扛着刚从地下仓库里搬出来的歪把子机枪,对着山海大门的方向疯狂扫射,子弹打在石柱上溅起无数火星。 有人搬着梯子往红墙上架,梯子刚搭上去就被墙头的红袖章推倒,连人带梯摔在地上,后面的人立刻又架上一架。 冲在最前头的是赵家帮的几个分堂主。 这些人胡子拉碴,身上披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军大衣,手里拎着鬼头刀和盒子炮,眼睛绿得跟狼似的。 他们身后跟着大批从南边过来的黄领巾杂兵,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条长街的废墟。 山海大门前的红袖章开始节节败退。 不是他们不想打,是实在打不动了。 弹药快没了,人手也快没了。 更致命的是心气没了。 那朵白莲带来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他们不知道自己身后现如今还剩下什么。 守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还是没守住。 元皇派仅剩的两位长老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二长老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左手却还死死地攥着那面黑色令旗,旗面被弹片削掉了一个角,参差不齐的边缘在朔风里猎猎作响。 三长老的左腿被炮弹炸断了,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断口处用止血带扎着,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半截裤腿。 五个老兄弟。 一个死在魈鬼王的爪下,一个死在尸傀的刺刀下,还有一个,耗尽最后一丝精气之后,靠在石柱上再也没能睁开眼。 现在就剩他俩个残废了。 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令旗,又抬起头,看向阵前那片密密麻麻涌上来的黄领巾。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只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他今年也快九十了,在这一个多小时里接连失去三个朝夕相处的老兄弟,几次动用血敕大法,五脏六腑都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但他还是把令旗举了起来。 令旗举得很慢,他的手臂在发抖,每抬高一寸,手背上的青筋就暴起一寸。 旗杆底端的铜箍早已被血浸透,此刻在惨绿色的光柱映照下泛着一种近乎黑色的红。 「老三。」 二长老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还能打么?」 三长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腿,把胳膊搭在老哥哥的肩膀上,借着力勉强站稳了身体。 他空着的左手握着一柄断了半截的桃木剑,剑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裂纹,但剑尖上还挑着一张符,符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敕字。 「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二长老点了点头。 然后这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七十岁的老头,一个缺了右臂,一个少了左腿,就那么互相搀扶着站在山海大门的台阶上。 他们面前,是潮水般涌来的黄领巾。 他们身后,是已经失守的山海大院。 而她们手下的五猖兵马现如今十不存一。 二长老把残破的令旗向前一指。 念出了这辈子最后一段敕令。 「驱邪!收妖!追魂!破山!伐庙!」 每念一句,他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念到第五句时,他的嘴角开始往外渗血,血沫混着碎裂的内脏组织,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脚下那面被弹片削掉一个角的令旗上。 但他没有停,他身后的三长老也跟着念,念到发不出声了,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着,手里的半截桃木剑直直地指向那片涌来的黄色浪潮。 二长老的眼前开始模糊。 他看见的不是黄领巾,不是鬼王,不是那尊正在逼近的阴神。 他看见的是八十年前,师父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那个雪夜。 那个慈祥的老家伙摸着他的头。 「从今天起,你就是元皇派第三十六代首座。」 「弟子谨遵师命,以吾此生,护此山河。」 天权把手里的令旗往地上狠狠一顿。 旗杆底端的铜箍砸在青石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铮鸣。 在这铮鸣声中,最后一面黑色令旗上的符文猛地亮了起来。 像是要把一辈子攒下来的光,在这一瞬间全部绽放出来。 令旗开始从边缘碎裂,碎成无数片燃烧的黑色蝴蝶,每一片都飞向山海大门前还在站着的每一个红袖章战士。 每落下一片,就有一个人身上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光晕。 这是他这辈子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已经没力气再召唤什么猖兵天将了,也没本事再对付什么鬼王阴神了。 他能做的,就是在死之前,给这些还在拼命的娃娃们,再套上一层护盾。 一层薄得可怜,可能就连一枪都挡不住的护盾。 令旗的最后一角在他掌心化为灰烬。 二长老的身体晃了晃,原本攥着令旗的手空攥成拳,垂了下来,整个人慢慢软倒在台阶上。 他浑浊的老眼半睁着,还在看着那片涌来的黄潮,眼眶里已经没有了焦点。 三长老跪倒在了老哥哥身边,乾枯的手指试探着去探天权的鼻息,手指抖了抖,又收了回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柄断了半截的桃木剑重新举起,对准越来越近的黄领巾,对准那些已经冲上台阶的赵家帮分堂主。 一个缺了左腿的老头,跪在他刚死的师兄身前,用一柄断剑,指着千军万马。 元皇派第三十七代弟子。 今日,尽数以身殉道! 第411章 全线崩溃。 山海大门前的最后一道防线,在两位长老倒下的那一刻,终于彻底破碎。 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红袖章战士们,被赵家帮的刀子从背后捅穿,被黄领巾的乱枪打死在沙袋上,被那些倒戈的资本家用斧头劈开脑袋。 他们的尸体倒在台阶上,倒在花坛里,倒在宣传栏下面,倒在那块被老道士吐了口唾沫又被无数双脚踩碎了的标语牌旁边。 标语牌上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几个字已经被踩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上字还能勉强辨认,而此刻那个上字的正中间,落着一只沾满血泥的解放鞋。 一个年轻战士倒在了血泊中,他的手还伸向那个标语牌的方向,手指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手背落在青石台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嗒声。 没人停下来。 黄领巾的洪流漫过他们的尸体,漫过那些翻倒的沙袋,漫过那面被弹片削掉一角的令旗残骸,继续向前。 就在所有目光都聚集在那一片战场之时。 后方的临时医院里头,此刻也炸了锅。 那些原本挤在走廊里等着包扎的轻伤员,不知什么时候都站了起来。 能动的,都摸上了枪,不能动的,也攥紧了手边能攥住的一切。 绷带丶药瓶丶搪瓷缸子,哪怕攥在手里什么都砸不了,攥着总比空着手踏实。 一个左臂吊着绷带的老兵靠在墙上,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忽然开口唱起了北风吹。 唱得五音不全,嗓子被硝烟熏得跟破锣似的。 没人笑他。 旁边几个还能出声的轻伤员也跟着哼了起来,乱哄哄的,没有调,没有拍子,听着不像是歌,像是野兽在临死前发出最后的低吼。 走廊尽头,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正死死攥住一个医生的白大褂袖子。 那护士看着也就十八九岁,头发被硝烟呛得打了绺,脸上全是灰,眼泪把灰冲得一道一道的。 她指着外头,手在抖,问他他们会不会也冲进来,会不会像当年鬼子进村那样。 医生回头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掰开,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掉在地上的手术剪。 那剪子上还沾着乾涸的血痂,握在手里冰凉的。 「待在我身后。」 他说。 但他们没有等到破门而入的黄领巾。 他们等到的,是一道灰蒙蒙的剑气。 剑气在走廊尽头闪过,无声无息,像一阵从门缝里挤进来的穿堂风。 追进来的那几个黄领巾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同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然后齐刷刷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从走廊尽头走进来的年轻人。 深蓝色工装,肩上搭着个帆布包袱,手里提着一柄用粗麻布缠着的剑。 剑尖还在往下滴血,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线。 高顽面无表情地越过那些尸体,越过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伤员和小护士,走到手术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几个主刀医生正围着一盏应急灯,正在给一个腹部中弹的军官做手术,手术做到一半,外头的动静也没能让他们停下手里的活。 高顽把视线从手术台上收回来,转身看向走廊里那些盯着他的伤员,丢下三个字。 「别乱跑。」 没人回答他。 他也没等他们回答,提剑转身,走向下一个通道。 直到这一刻,高顽才不得不相信红袖章们已经使出了所有底牌。 不得不相信他们似乎真的大势已去。 高顽做不到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他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多的让,那些手无寸铁的人逃出去。 大门之外七横八竖的躺了数百具黄领巾的尸体。 他们死得无声无息。 甚至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医院里的人。 而在高顽看不见的地方。 山海后方大院家属区已经彻底乱了套,嚎哭声丶砸门声丶枪声混在一起,分辨不出哪是哪。 有人跑去通知领导们赶紧撤离。 跑到半路就看见几个穿白衬衫的干部,自己拎着手枪从办公室里跑出来,身后寸步不离紧跟着几个警卫员。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总指挥。 而他们的方向却不是城外也不是某处地道。 真正有信念的人从来没有苟且偷生的道理。 杨震山是被几个警卫员架着往后撤的。 他一边被人拖着走,一边回头,看着那些还在阵地上死撑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看见王二喜被流弹打穿了喉咙,那个十六岁的娃娃脸小战士,怀里还抱着那杆比他还高的三八大盖,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歪倒在沙袋上,脸上的眼泪还没干。 他看见老孙头把机枪从三脚架上拆下来抱在怀里,对着涌上来的黄领巾打完了他这辈子最后一条弹链,然后被十几把刺刀同时捅穿了胸膛。 老孙头倒下的时候,嘴角还叼着那根始终没机会点着的烟。 杨震山看见了这一切,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那只被打掉了帽徽的军帽还扣在脑袋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念一个名字,又像是在念两个丶三个丶十个名字。 念那些他这辈子再也见不着的人的名字。 架着他的警卫员小李忽然一个踉跄,闷哼了一声松开了手。 杨震山摔在地上,回头看见小李倒在他身后,后背上插着一把柴刀。 柴刀是从旁边胡同口飞过来的,扔刀的是个穿绸缎马褂的乾瘦老头,那老头见没砍中杨震山,啐了一口,又从腰后摸出一把剔骨刀。 杨震山看着倒在他脚下的警卫员,小李才十九岁,嘴唇上刚刚冒出青色的胡茬。 这张脸他看了两年,每天早上都是这小子给他打洗脸水,每次都问他首长水烫不烫? 现在这张脸埋在血泥里,再也问不出那句话了。 杨震山没有时间悲伤。 他只是举起枪,对准那个乾瘦老头一枪打爆了他的脑袋。 又一枪放倒了老头身后两个冲上来的黄领巾。 然后他转身对着身后那些还在跟着他撤退的残兵们大吼。 「撤!往西大街撤!老子来断后!」 没有人动。 那些残兵大多还是没成家的年轻后生。 它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站到了杨震山的身前。 没有多余的话语,他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打不赢也要打。 死也要站在他前面。 杨震山的嘴唇抖了抖,然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 然后他抬起枪,和这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年轻士兵一起,对准了涌上来的黄色浪潮。 子弹像泼水一样倾泻在开阔地上,冲在最前面的一排黄领巾像是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踩过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涌。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山海大门右侧的红墙被炸开了一道丈余宽的豁口。 那尊高达三十米的阴神,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撞开了围墙,幽绿色的眼窝转向杨震山等人的方向。 它身后,大长老赤裸着上身,一步一步从豁口走进来,那双拳头在黑暗中泛着铁锈色的暗光。 更远处,青阳宫主的焦尾琴声再次响起,琴音如刀,所过之处几个还在挣扎着爬起来的红袖章伤员纷纷抱着脑袋惨叫倒地。 杨震山看了一眼那尊阴神,又看了一眼手里那把小得可怜的手枪。 他忽然很想抽一根烟。 他伸手往口袋里摸,摸到烟盒,但里面是空的。 这位首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抽完了最后一根。 把空烟盒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 然后捡起一名战士掉落的步枪。 「打!!!!」 声音在废墟之中回荡。 子弹出膛的火光映亮了他半张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脸,和帽檐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团燃烧的烈火。 第412章 天蓬神咒。 啪嗒! 步枪的枪机空仓挂起,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杨震山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弹夹袋。 但手指触到的,只有乾涸的血痂和几粒嵌在布料里的碎弹片。 他把步枪扔在地上,从脚边捡起一柄不知道谁丢下的工兵铲。 铲刃上缺了好几个口子,木头把手上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此刻的杨震山身后还有七个人。 他们的脸被硝烟熏得焦黑,棉袄上全是弹孔和刀口,露出的棉花被血染成了深褐色。 没有人说话。 没有说话的必要了。 阴神的巨足已经抬起,三十米高的身躯遮住了大半个夜空。 它每走一步,地面就陷下去一个几米深的脚印,青石板被踩成齑粉,碎石像浪一样向四周翻涌。 那张深渊般的巨口里,幽绿色的光正在凝聚。 即便隔着上百米,杨震山依旧觉得骨头缝里在往外冒寒气。 没有了五猖兵马,专门对付邪祟的武器早已消耗殆尽。 就连民俗局各地前来支援的同志,还在战斗的也所剩无几。 身后的炮兵阵营在五分钟之前被攻陷。 这场仗打了一晚上,双方底牌尽出,伤亡人数何止数万! 不会再有预备队,不会在有诸如高顽这样的高手昙花一现。 要结束了。 曾经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言壮语,不过大梦一场。 盘踞在这片土地上数千年的势力,终归底蕴更加深厚一些。 阳支大长老站在阴神身后不远处。 他赤裸的上半身肌肉虬结,每一块肌肉都像烧红的铁,汗珠刚渗出来就化作白汽。 他看到了杨震山,看到了那七个残兵,看到了他们身后那扇已经无人把守的山海大门。 嘴角不自觉的扬起。 那是一种志得意满后的从容。 像老农看着田里熟透的麦子。 他背着手,站在阴神投下的阴影里,开始运起八极拳的劲气,准备为今夜的胜利画上最后一个句号。 青阳宫主的琴声又响了。 这一次,琴音不再尖利,而是变得悠长丶绵密,像葬礼上的唢呐。 大长老的身体开始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那是真气在暴走丶骨骼在呻吟。 他的右拳握了起来,拳锋上凝聚的真气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二十多年了! 他们白莲教在这片土地上,被这些泥腿子整整打压了二十年! 现在!他要亲自出手解决这些蝼蚁。 连同那扇门一起砸进历史的尘埃之中! 与此同时,手握工兵铲的杨震山也笑了。 他把嘴里叼着的空烟盒吐在地上,用脚踩了踩。 烟盒被踩扁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啪嗒声,像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后一个响。 「列队。」 杨震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七个残兵在他身后站成一排。 他们的枪里早已没有子弹,好几人甚至就连刺刀都断成两节,但他们还是站成了一排。 有个娃娃脸的年轻战士瘦弱的双腿在颤抖,怎么都站不直,旁边的老兵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只手缺了两根手指,剩下的三根被绷带死死的缠在枪管之上。 这一扶直接在年轻战士身上留下一块刺目的血痕。 同样的一幕在其他地方不停上演。 现如今还在战斗的人没有一个是懦夫! 阴神的巨足落了下来。 琴声如潮,阴神如岳。 天地在这一秒似乎收缩成一团。 但不知道为什么。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天似乎亮了? 但却不是破晓时那种缓慢的丶从地平线边缘一点点漫上来的朝阳。 却像是有人用一把比山还大的斧头,把这黑夜连同那惨绿色的天穹一同劈开! 站在最前面的杨震山,看见了此生见过的最壮丽的景象。 一道雷霆。 一道青紫色,裹挟着银白电蛇,粗到能将整条大街都笼罩进去的雷霆! 在头顶轰然炸现! 它从天顶密布的阴云之中悍然劈落! 在那一瞬间,整座四九城的所有颜色都被剥夺。 没有绿,没有红,没有黑,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白! 雷声慢了一拍才到。 但它已经不是响亮那么简单。 而是直接无比粗暴的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砸在每一块青石板上,砸在每一寸土地上。 杨震山感觉自己不是听见了雷声,是被雷声打了一拳。 紧接着,他听见了一声脆响。 那是穹顶碎裂的声音。 只见那座围困了整座四九城大半夜丶将无数人拖入绝望深渊的二十三根惨绿光柱。 在雷霆落在上面的那一刻。 像是被铁锤砸中的琉璃灯罩一般,齐齐崩碎! 无数惨绿色的碎片向四面八方溅射。 每一片碎片里都困着一只还没来得及逃出来的厉鬼,它们拼命挣扎,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落在开水里的雪花一样消失得乾乾净净。 裂缝从穹顶正中被撕开,然后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裂开的穹顶开始大片大片地坠落,还没落到地上,便化为灰白的雾气,被朔风一吹而散。 地窖里涌出来的伏兵被这道雷声震得齐齐停住了脚步。 反水的军官们忘了发号施令,举着菜刀的地主老财愣在巷口,溅了一脸血的金丝眼镜女人抬起了头。 沈马站在窗前,手中的眼镜滑落在地上,镜片摔得粉碎。 但此刻的他再也顾不上捡,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撕开天幕的雷霆。 连杨震山都忘了自己手里还攥着工兵铲。 他只是仰着头,张着嘴,看着那道青紫色的雷光将漫天鬼气荡涤一空。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但他浑然不觉。 因为他听见了一段后知后觉的咒文。 低沉丶浑厚丶似乎从九霄云外传来,却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念诵。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 「五丁都司,高刁北翁。」 「七政八灵,太上皓凶。」 「长颅巨兽,手把帝锺。」 「素枭三神,严驾夔龙。」 「威剑神王,斩邪灭踪!」 天蓬神咒起! 阳支大长老明媚的笑容僵在脸上。 青阳宫主按在琴弦上的手指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传承千年的焦尾琴音戛然而止。 遍布大地的黄领巾们齐齐抬头。 目光越过崩碎的穹顶,越过被雷光烧穿的云层,看向那道雷霆劈落的正中心。 下一刻。 杨震山只感觉到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自己头顶掠过。 那股力量太过庞大,庞大到让他这个在枪林弹雨里滚了半辈子的老兵连站稳都做不到。 他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后脑勺磕得嗡嗡作响。 但他顾不上疼。 因为他在倒地的那一刹那,看见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一根长戟! 一根通体乌黑丶长度超过十五米丶粗到像是把一座铁塔从中间劈开磨成的长戟。 戟身上盘踞着九条青龙浮雕,每一条都在吞吐青紫色的雷光。 戟刃带着弧度,像是被硬生生拧弯的闪电,刃口上裹挟着一层白得刺眼的雷霆。 第413章 局长。 它落下的速度不快。 甚至是有些慢的。 慢到战场上所有人都能看清它下坠的轨迹,看清那些缠绕在戟身上的电蛇从青紫变成银白,银白变成炽白,炽白变成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纯白。 慢到那尊三十米高丶让整个四九城陷入绝望的阴神,来得及抬起头。 它在看这道雷霆的时候,那张布满一圈圈利齿的深渊巨嘴里,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不是咆哮,不是嘶吼。 而是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发出一声濒死哀鸣。 然后,眼睁睁看着长戟插进了它的头顶。 这一刻。 没有爆炸。 没有血肉横飞。 甚至没有声音。 就像一根烧红的铁筷子捅进了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猪油里。 阴神那具就连高顽全力一剑,都只能劈开三分之一的身躯。 就这么从正中间开始融化。 青黑色的皮肤丶坚不可摧的头骨,以及里面那些被献祭了几十万条人命才折腾出来的阴气。 在这杆长戟面前连半秒钟都没撑过去,就化成了漫天飞散的黑色灰烬。 灰烬还没落地,又被雷霆裹挟的高温蒸发成虚无。 瞬息之间。 那尊让所有人感到绝望的阴神的身躯,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的积木,从头顶开始一层一层往下塌。 三十米高的身躯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缩成了一个不足两米的焦黑残骸,然后轰然炸开。 这还不算完。 在阴神本体被彻底蒸发的同时,余波顺着本体与血池之间的无形通道,直接灌进了那个由阴山派满门献祭凝聚而成的血池之中。 那个直径超过十米丶承载着二十四鬼王本源丶被大长老与阴山派视为命根子的血池。 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比阴神更加凄厉的惨叫。 殷红的池水被雷霆煮沸丶蒸发丶炸散。 那些被献祭的冤魂在雷光中发出解脱般的叹息,然后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夜风之中。 而直到这时。 山崩地裂般的雷鸣才迟迟滚过头顶天空。 杨震山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但他眼睛还没瞎。 他看见那杆长达十五米的天龙破城戟在轰碎阴神之后,去势不减。 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威能,重重砸在了阳支大长老身前百米处的地面上。 碎石飞溅,烟尘冲天。 以戟身为圆心,方圆数十米内的青石板像是被犁过一遍,整块整块地翘起来,又被随后扩散开来的冲击波搅得粉碎。 站在最前面的大长老首当其冲。 他被那股冲击波正面拍中胸口,整个人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巨锤砸飞的破布娃娃,倒飞出去数丈远,后背撞碎了街对面一栋三层小楼的整面承重墙,砸进废墟深处。 青羊宫主坐在大长老身后不远处,她面前的焦尾琴连挣扎一下都没来得及。 剩余的琴弦齐齐崩断。 随后像鞭子一样,在她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颊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整个人被琴上传来的反震之力弹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圈才摔在地上,落地时姿势难看至极。 那只平时端得比命还稳的发髻散作一团,簪子滚出去老远,头发糊了一脸。 至于那些原本站在血池边上的阴山派残余弟子? 他们现在已经分不清哪是哪了。 只有那个刚刚准备给红袖章们最后一击的神秘人,因为站得最远才没有被波及。 但此刻他能做的只有颤抖。 浑身都在颤抖,从手指尖抖到脚后跟。 那张隐藏在黑袍阴影下的脸早已没了平日的从容,只剩下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他死死盯着那杆钉在地上的天龙破城戟,盯着从半空之中缓缓落下的身影,拼尽全力才从颤抖的牙关之中挤出两个字。 「吴敌!」 声音不大,但在这死一般寂静的战场上,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炸雷,砸在那些还在冲锋的黄领巾头顶。 听过这个名字的中高层们全都停了下来。 那些举着歪把子的,端着刺刀的,架着梯子往红墙上爬的,甚至那些刚才还在追着败退的红袖章伤员砍的底层士兵,看见这一幕面面相觑。 他们虽然不知道吴敌是谁,但自己头儿的恐惧骗不了人。 同样被掀翻的沈马有些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 但他总算是看清了那个从天而降的人影。 那人身高足有两米开外,站在那杆十五米长的大戟旁边却丝毫不显矮小。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弹力背心,背心被肌肉撑得鼓鼓囊囊,左肩头上纹着一尊怒目圆睁的韦陀,右臂上从肩膀到手肘盘着一条五爪金龙。 龙眼半睁半闭,瞳孔里燃烧着与戟刃上一模一样的青紫雷光。 他右手握着戟杆,左手插在腰上,就那么背对着山海大门,站在烟尘之中。 夜风卷过战场,吹散了那些还在飘荡的黑灰,吹起了他满头银色碎发。 沈马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看着那个背心壮汉,看着那一头标志性的白发,看着那杆比他见过的任何火炮都要恐怖的大戟,眼眶一热,两行浊泪就这么毫无徵兆地淌了下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吼。 「局长!!!」 这一嗓子喊到最后几乎破音。 但他不在乎。 他身后跟着的老李几人也在喊。 那些躺在弹坑里的伤员齐齐抬头。 那些被炸塌的掩体底下还在喘气的战士,眼中绽放出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他们中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吴敌是谁,不知道这位民俗局局长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他们看到了那杆戟,看到了那道雷霆,看到了那尊让他们绝望了大半个晚上的阴神在雷霆之中化为飞灰。 这就够了。 这他妈就够了! 因为他们的援军真的来了! 杨震山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还在发愣的残兵们吼道。 「都他妈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咱们的援军到了!咱们的大部队到了!」 声音嘶哑到了极点。 像是要把那股子压抑了大半个晚上的憋屈丶愤怒丶不甘,全在这一嗓子吼了出来。 与此同时,已经冲到大门口的总指挥长长舒了口气。 对面。 阳支大长老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他赤裸的上半身被冲击波炸得血肉模糊,右肩胛骨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戳出皮肤,白森森的骨茬上还挂着几缕碎肉。 他刚才用来轰杀高顽分身的右臂,此刻像一根煮烂了的面条一样耷拉在身侧。 但他顾不上这些伤。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杆长戟,盯着那个站在戟旁的大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怎么可能……」 「侗人观距此数千公里,又有安倍家的家主和教主亲自坐镇,更有数百名顶尖强者日夜围攻!你不可能回来!你现在应该在侗人观!你应该被困死在侗人观!」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不过很快,他的咆哮便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一串异物。 看到了那杆天龙破城戟上,挂着的一连串东西。 那不是装饰品。 那是人头。 一颗,两颗,三颗……足足七颗人头,被人用一根浸泡过朱砂的麻绳从耳朵眼里穿过,结结实实地绑在戟杆上。 麻绳上贴着一张被血浸透了的镇魂符,符纸还在微微发着黄光。 说明这些人头不是死物,它们的主人的魂魄,至今仍被囚禁在这颗头颅里。 最上面那颗人头,大长老不但认识,还无比熟悉。 那是他们白莲教教主的脑袋! 那个活了三百多年,算计了三百多年,把整个江湖玩弄于股掌之间,就连他阳支大长老这般人物都要俯首称臣的白莲教主。 那个他以为能带领他们改天换日丶入主四九城的神教教主。 此刻就这么被穿在戟杆上,死得连一条野狗都不如。 他的嘴大张着,眼眶是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个极端惊恐又极端痛苦的形状,显然死之前经历了某种超出常人想像的恐怖。 「教主!那是教主……」 青阳宫主刚从地上爬起来,看到那颗人头又瘫坐了回去。 她的手抖得厉害,脸上那三道被琴弦崩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下巴滴在她那件青色道袍上,染出一片污渍。 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吐出来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至于那位黑袍神秘人。 他在喊完吴敌这个名字之后便再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不停的后退。 他原本站的位置是山海大门前的台阶上,距离胜利只差一步之遥。 而现在他一步一步往后挪,鞋底踩在碎砖烂瓦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都不敢用力踩,怕发出太大的声音惹来那个杀神的注意。 但吴敌没有看他们。 从落地到现在,他甚至没有正眼瞧过对面那群人一眼。 他只是把左手从腰上放下来,伸进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 烟盒已经被压扁了,里面的烟断了好几根。 他挑了半天才挑出一根还算完整的,叼在嘴里,又摸出一盒火柴。 火柴是那种最便宜的白头火柴,在鞋底上随便一擦就能着的那种。 他把火柴在戟杆上划了一下,没着。 又划了一下,还是没着。 「妈的。」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只见失去耐心的吴敌把那根划不着的火柴往地上一扔。 伸出左手弹了个响指。 指尖上瞬间跳起一簇豆大的青紫色电火花。 他把烟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 直到这时,这位民俗总局的局长,以一己之力杀穿整个江湖的当世第一炼炁士,世界战力天花板! 这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瞰面前成千上万的黄领巾,俯瞰废墟中满脸惊恐的大长老,俯瞰瘫坐在地的青阳宫主,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正一步步往后退的那名神秘人身上。 直到此刻。 他的眼神才终于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第414章 随意一击,差点秒杀。 看见这个眼神。 神秘人心头一紧。 脚后跟磕在一块碎砖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慌忙扶住身旁半塌的墙垛才勉强站稳。 此刻那张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脸,早已没了平日的从容。 嘴唇抖得厉害,牙关咬得嘎吱作响。 但极致的恐惧过后,就不再是惊恐。 不知为何,神秘人心中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用眼角余光扫过四周。 只见成千上万的黄领巾士兵还挤在长街上,这些人虽然被方才那杆石破天惊的天龙破城戟,吓得停了脚步。 但说到底这十几万人还在,他们手中刀还在,枪还在。 那些从地窖里钻出来的伏兵还攥着剔骨刀和铁釺子,那些反水的军官手里还端着刚打完一梭子的五六式。 那些举着火把的地主老财还站在巷口,火把上的松脂还在噼啪作响。 他还有这么多人! 怕什么? 蚁多还能咬死象! 更何况对面只有一人。 神秘人猛地抬起头,用尽全力朝周围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他就一个人!一个人!」 「我们十几万人一哄而散,他一个人未必就能将我们全都杀光!!」 神秘人那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去老远。 这话虽然有些没骨气。 但就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那些原本呆若木鸡的黄领巾士兵们互相看了看,有几个胆大的已经把脚往后挪了半步。 赵家帮的几个分堂主攥紧了鬼头刀,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抹狠色。 没错,一击破阵,一击秒杀阴神又能怎么样? 有这种完全不符合常理的变态在,他们现如今要是打进山海里头,确实可能会损失惨重。 但打不过他们还跑不过么? 一个人再厉害也是一个人,他们这么多人四散奔逃,他还能分身不成? 只要能跑出去,只要钻进四九城那些蜘蛛网似的胡同里,散布在全国各地。 就算他是大罗金仙也未必找得到! 秋后算帐更是无稽之谈。 这场战役他们现在还站在这里的人数就多达十几万。 牵扯其中的更是不下百万。 那么多人还能全都抓起来不成?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一刻,所有人在这位民俗局局长近乎无敌的威势下。 竟无一例外的生不起一丝反抗之心。 这种感觉,就像你看见一个人徒手把刚刚出炉的钢卷扛走了一样。 在这种人面前你很难升起什么逆反心理。 但他们的脚还没来得及抬起来,那个站在长戟旁的大汉就动了。 他只是左手握着戟杆往上一提。 那杆长达十五米丶通体乌黑的天龙破城戟便像一根稻草似的被他单手拎了起来。 戟刃上还残留着阴神被蒸发时留下的灰黑残渣,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半弧,然后被吴敌像扔标枪一样甩了出去。 脱手的瞬间,戟杆上的青紫雷光猛地炸开,七颗挂在戟杆上的人头被雷电裹挟着在夜风中发出呜呜咽咽的哀嚎,那是魂魄被雷霆灼烧时发出的最后悲鸣。 神秘人只看见一道光。 一道纯粹到让人睁不开眼的炽白。 这道光从吴敌手中脱离,在空中拉出一条笔直的轨迹,速度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神秘人甚至没来得及抬手格挡,甚至没来得及往旁边挪半步,那道炽白的轨迹就已经到了他胸前。 那根比成人手臂还粗的乌黑铁杆末尾,仅仅只是擦中了他的胸口。 所带来的伤害都不是一个真气高手能承受的。 只听见一声闷响炸开,像是有人用铁锤砸碎了一口腌了十年咸菜的老缸。 神秘人胸口的黑袍瞬间被砸得粉碎,露出里面一件贴身的金丝软甲。 那软甲上绣满了密密麻麻的护身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是用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的丝线编成,在绿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然而戟攥轰上去的瞬间,那些符文连亮都没来得及亮一下,就像是被人一口气吹灭的蜡烛,齐齐黯了下去。 连带着底下保护的那几根肋骨一起,被这一击砸得向内凹陷出一个碗口大的坑。 神秘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 身体在半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撞碎了街对面一堵残墙,砖石哗啦啦地塌下来砸在他身上,激起一蓬灰白色的烟尘。 紧接着,因为惯性他又从烟尘后面飞了出去,在地上犁出一条七八米长的沟痕才堪堪停下。 后脑勺磕在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根上。 老槐树的叶子早就被炮火燎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里颤了几下,抖落几片焦黑的树皮屑。 足足几秒钟过后,神秘人这才仰面朝天躺在废墟里,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 他胸口那个碗口大的凹陷处,碎裂的肋骨碴子从皮肤下戳出来,白森森的骨尖上挂着几缕暗红色的肌肉纤维。 他想抬手擦一下嘴角的血,但右胳膊从肩膀到手指尖都在抖,抬了好几下都没能抬起来。 只得歪着头,用眼角余光看着那根钉在自己身旁不到三尺处的天龙破城戟。 戟杆还在微微颤动,发出极细的嗡鸣声,像一只刚叮完人的马蜂。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点!刚刚那锐利的戟刃差一点就砍在自己身上。 单单是被天龙破城戟的横杆砸中就有如此伤害。 要是被刃口直接命中,神秘人都不敢想自己现在是何种处境! 这就是吴敌的实力! 和他的名字一样,即便是如此随意的一击,都不是在场任何一人能接下的存在! 戟杆上那七颗人头还在雷光里抽搐,最上面那颗白莲教主的脑袋正好转过来,两个空洞洞的眼眶对着他,嘴巴大张着,像是临死前在喊什么人的名字。 神秘人盯着那颗人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 第415章 真正的援军。 也就在这时。 天空中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啸声。 那是一种是几千面鼓同时从云层深处擂响的声音。 那是飞机引擎的轰鸣声。 一架丶两架丶五架丶十架…… 数不清的银灰色战机从被雷光撕开的天穹裂缝中俯冲而下。 它们的机翼上涂着鲜艳的红五角星,机腹下挂满了没来得及投的航空炸弹,在云层缝隙间漏出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从东边压过来,从西边压过来,从北边压过来,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机翼几乎擦着残存的城墙垛口掠过。 每一次掠过便是一道更尖锐的呼啸,在这片早已满目疮痍的战场上炸开。 紧接着,四九城郊外开始亮起密密麻麻的光点。 地面开始颤抖。 那是一整支装甲部队! 领头的是一辆五九式主战坦克,车体上涂着白色编号,炮塔顶端的红五角星被硝烟熏得有些发暗,但依旧鲜艳得扎眼。 它从东直门外那条被炸塌了半边的公路上碾过来,履带卷起大片碎石和冻土,车身碾压地面产生的震动隔着好几条街都能感觉到。 跟在这辆五九式后面的是第二辆丶第三辆丶第十辆丶第二十辆,坦克炮塔上的并列机枪黑洞洞地指着前方,黑洞洞的炮口在残垣断壁间缓缓转动,像是一头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钢铁巨兽。 履带碾过那些被炸塌的砖墙,碾过那些还冒着烟的弹坑,碾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首,在身后留下一道道深嵌进青石板里的宽大辙印。 这些尚未列装部队,甚至很多都还存在于纸面上的绝密装备。 在这一刻就这样赤裸裸的出现在黄领巾们面前。 似乎在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这还没完。 坦克后面,是卡车。 一辆接一辆的解放牌卡车,车厢里站满了穿军装的战士。 他们没有像杨震山那支预备队那样穿着军装,而是穿着崭新得有些扎眼的草绿色棉袄。 棉袄厚实,针脚密实,领口翻着乾净的灰布衬里。 他们头上戴的不是八角帽,而是皮帽子。 狗皮帽子丶羊皮帽子,毛茸茸的护耳拉下来,在下巴底下系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双被北疆风雪淬炼得冰冷漆黑的眼瞳。 每一顶帽子上都缀着一颗擦得鋥亮的红五角星。 帽檐下的脸是黑的,不是硝烟熏的黑,是常年被紫外线灼烧之后留下的那种粗粝的黑。 嘴唇乾裂,颧骨高耸,眼神像草原上的鹰,又像戈壁滩上的狼。 北疆! 这是从北疆调下来的部队!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卡车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碎砖的咔嚓声。 他们怀里抱着同样是崭新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托上还带着没擦乾净的防护油,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有的人怀里抱着还带着出厂黄油味的四零火箭筒,墨绿色的发射筒架在肩膀上,弹头从筒口探出半截,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有的人脚边搁着成箱成箱的木柄手榴弹,箱子上的白漆还没蹭掉,写着1965年11月出厂的字样。 卡车的车厢板上,还蹲着另一群人。 他们不穿军装。 有的穿灰布棉袍,腰间系着麻绳,千层底布鞋上沾满了泥点子。 有的穿藏青色中山装,领口别着小巧的八卦徽章,手里攥着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 有的披着打补丁的军大衣,军大衣底下露出桃木剑的剑柄,剑柄上系着褪了色的红穗子。 有的甚至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苗疆百褶裙,裙摆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手腕上十几只银镯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民俗局! 是那些原本应该镇守四九城乃至整个北方的民俗局高手! 他们站在车厢里,蹲在车厢里,坐在车厢板上,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头擦拭手中的法器,有的抬头望着那道被雷光撕开的天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们憋了整整一夜,憋到现在。 卡车还没停稳,车厢里的人就像下饺子一样往下跳。 最先跳下来的是那些穿灰布棉袍的老道士,脚尖刚沾地就往废墟里窜,轻飘飘得像一片片被风吹起来的枯叶。 穿军装的北疆兵们紧随其后,跳下车的动作整齐划一,枪托砸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嘭嘭声。 他们的皮靴踩在青石板上,踩在碎砖烂瓦上,踩在那些还没干涸的血泊里,发出密密麻麻的嘎吱嘎吱声响,在长街上汇成一片冰冷的浪潮。 更远处,更多的车灯撕破夜色,在四九城废墟之间拉出一道道雪白的光柱。 光柱交错扫过那些还在冒烟的残垣断壁,扫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首,扫过那些还在巷口举着火把丶此刻却已经抖得连火把都快握不住的地主老财们。 这支钢铁洪流,从四面八方,向山海大门前这片已经变成血肉磨坊的开阔地汇聚而来。 敞篷越野车停在了吴敌身后。 车门还没完全打开,一个清脆的声音就蹦了出来。 「师父!」 是个小姑娘,十一二岁年纪,扎着两根羊角辫,辫梢上系着红头绳,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红棉袄。 棉袄上印着碎花,碎花的颜色洗得有些发白了,但乾乾净净的,在这片灰扑扑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扎眼。 她脚上蹬着一双黑布棉鞋,鞋面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从车上一跳下来就在废墟里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但她连膝盖上的灰都顾不上拍,就朝吴敌跑了过来。 吴敌那张从落地到现在始终绷着的脸,在听见这声师父的时候,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他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姑娘就像一枚小炮弹一样一头扎进了他怀里,两根羊角辫甩得老高。 身后,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越野车上下来,穿一件素净的灰布棉袄,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手里挎着一个帆布医药箱,医药箱上印着褪了色的红十字。 她没有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吴敌怀里那个红棉袄小姑娘,又看了一眼吴敌,眼里满是柔和。 紧接着,又是两个人从车上挪了下来。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藏青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左边镜片裂了一道缝,用胶布粘着,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旧文明棍,鞋底刚沾地就趔趄了一下,被旁边的年轻人扶住。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军装却没有肩章,腰板挺得笔直,一只手扶老头,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跟在老头身后寸步不离。 这拨人一下车,吴敌身上那股浑不吝的气势骤然收敛了几分。 第416章 神秘人的质问 他伸手拍了拍怀里小女孩的后脑勺,把她从自己腿上扒拉开。 这一幕很是温馨。 但站在他对面的那些人可笑不出来。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吴敌,你们对自己人可真够狠的!」 神秘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咳嗽了两声,每一咳都带出一蓬血沫,血沫溅在他自己脸上丶脖子上丶胸口上。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些漫山遍野的军队,眼神里渐渐涌上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不愧是当年那位不看损失,只要战果的总指挥!有那么多援军不用!有那么多高手不派!」 「就为了给我们设局,居然不惜拿整个四九城丶拿上百万军民做赌注!」 「为了让我们全部人都暴露出来,你们居然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死在面前!」 「看着那些士兵丶那些老百姓丶那些连枪都没摸过的娃娃,死在你们眼皮子底下!」 他猛地朝吴敌吼道,声音大到扯破了嘴角的伤口,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在脖子上冲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沟。 神秘人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快,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废墟里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指向天空,指着那道被雷霆劈开的天穹。 「难怪侗人观会出现反常!我就说嘛……」 「那个尸解成仙的秘密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被探听到!」 「那是你们故意放出来的!对不对!」 「你们早就算计好了!」 「你们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那些从各省调回来的精锐丶那些藏在城外的援军丶那些原本应该镇守四九城的民俗局高手。」 「他们根本就不是来不及回援!他们早就在外面等着了!」 他的手指从天空转向吴敌,指着那个两米多高的白发壮汉。 「还有你!」 他的声音在颤抖,充满了不甘与愤怒,以及一种被愚弄到极点之后无处发泄的疯狂。 「全都是假的对不对!根本没有什么成仙的秘密!」 「你们就是为了把教主引过去,把我们所有高手全引过去,然后一网打尽!」 「你们从一开始打的就是清理我们的主意!」 神秘人开始剧烈咳嗽,整个人弓成一团,捂着胸口的手指缝里不断往外渗血。 但他还是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吴敌。 片刻之后,他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得溜圆。 「这件事……这件事不是老师的主意对吧?」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老师现在也不在四九城,对吧?」 「以他的性格以他的为人,他怎么可能同意你们这种丧心病狂的计划?」 「他绝不会拿这么多人命当诱饵!他不是那种人!他不是!」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神秘人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颤抖。 像是在拼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他可以接受自己败给一群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政客,接受自己败给一个比他们还狠的局。 但他不能接受自己败给那位老人。 因为败给前者,说明他只是棋差一着。 败给后者,那就说明他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而这比死还让他难受。 面对这番歇斯底里的质问,吴敌确是鸟都不鸟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左手从嘴里把那根抽了半截的大前门夹下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小朵灰。 「懒得和你解释,你不配听。」 「也就是师母非要什么证据,非要我们把你们一个个全揪出来再动手。」 「换成老子早他妈从北杀到南,从头杀到尾,把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全剁了喂狗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每个人耳边炸开的闷雷。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群蛀虫!就是因为你们这群吸血的蚂蟥!我们国家才这么困难!老百姓才吃不饱饭!战士们才在长白山啃冻土豆!」 「你们倒好!坐在四九城里吃香喝辣,还要勾结外人捅自己人的刀子!」 「现在跟我谈什么丧心病狂?你们也配!要不是师母拦着,老子连侗人观都不用去,直接从你们这帮杂碎老家开始杀,杀到你们一个不剩!」 「还省得老子大老远跑一趟,鞋都磨破了一双!」 吴敌指着废墟里瘫成一团的神秘人,又指了指远处刚从碎石堆里爬出来丶断了一条胳膊的大长老,再指了指瘫坐在地上丶脸上的三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的青阳宫主。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今天一个都别想走!」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话音落下便是进攻的号角。 黄领巾们还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即便经过一整夜的绞肉磨盘,即便被吴敌那一戟吓破了胆,长街上挤着的少说还有几千号人。 不是所有人都打算坐以待毙。 他们手里还有枪,有的是从地下仓库搬出来的,有的是倒戈军官带过来的,有的刚刚还在对着山海大门疯狂扫射。 可当那些卡车的车灯照亮整条长街的时候,当那些穿着崭新草绿棉袄的北疆兵从车厢里像下饺子一样往下跳的时候。 当那些穿灰布棉袍的民俗局老道士们轻飘飘地落在废墟上丶手中法器已经开始泛起微光的时候。 当吴敌丝毫不带感情的话语落地的时候。 那最后一丝还没熄灭的反抗念头,就这么被踩碎在了青石板上。 先是巷口那几个举着火把的地主老财。 那个穿绸缎马褂的乾瘦老头,离得比较远。 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吴敌的神兵天降。 在坦克开过来的时候,他还在用剔骨刀剁一个受伤民兵的脖子,刀柄上的血还没干。 他第一个扔了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喊着饶命。 紧接着是他身后那几个扛着歪把子的赵家帮分堂主,他们对视一眼,慢慢把枪放在了地上,动作很轻,轻到步枪放在青石板上居然没发出什么声响。 一个倒戈的军官愣愣地看着那些还在源源不断涌来的北疆兵,看着他们的皮帽子丶新棉袄和崭新的五六式。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膛线都快磨平了的老五四式,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他把枪扔在地上踢到一边,双手抱头蹲在了沙袋后面,动作熟练得像是练习过很多遍。 第417章 围剿开始了。 大面积的围剿开始了。 先是一个穿灰布棉袍的老道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残垣断壁的最高处。 他背着手站在一截被炮弹削断的廊柱顶上,须发皆白,道袍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但整个人纹丝不动,像一尊钉在那里的铁像。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满目疮痍的战场,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喜怒,左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符纸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敕令,符头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把符往空中一抛,符纸无风自燃,须臾化作漫天金红色的光点。 光点飘飘洒洒地落在战场上,每落在一具尸体上,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便停止了抽搐,弥漫在空气中的煞气像被阳光照到的雾气一样飞快消散。 静心咒! 区区一个静心咒,甚至都不是什么攻击性术法,但覆盖的范围之广,比任何术法都更让黄领巾们胆寒。 这说明对方的符籙师已经到了能随手施展大范围超度法咒的境界! 这是民俗局真正的定海神针,比之先前那几位作为中坚力量的分局长不知强大多少。 而这种级别的高手在那些涌来的民俗局队伍里,一眼望去不下数十人! 然后是那个穿藏青色中山装丶手里攥罗盘的。 他从卡车上跳下来之后就没停过,罗盘上的指针飞快转动,他每走到一处地道口,就用脚尖在旁边的砖墙上画一个圈,身后跟着的年轻干事立刻在圈里贴上一张符。 符纸贴上去的瞬间,地道里便传出沉闷的坍塌声和隐约的惨叫。 那是藏在地道里还没来得及钻出来的伏兵,被符咒引动的土石活埋在了下面。 他一路走一路贴,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自己家菜园子里拔萝卜。 几个穿着苗疆百褶裙的女人脚尖点地,跳到一处制高点。 不同于五仙教弟子表现出的那股子风尘与狠辣。 这些苗疆少女脸上带着一股子英气与与韧劲,一看就很正直。 她们从腰间解下五彩斑斓的布袋,往空中一抖。 无数细小的金色粉末从布袋里飘出来,被朔风一吹便散成了看不见的细雾。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还在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们,忽然发现自己的膝盖软得跟泡了醋似的,使不上半点力气。 一个两个的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目光惊恐的在地上蠕动,无论怎么爬都爬不起来。 那些倒戈军官的反抗更是一个笑话。 一个绝望的副连长刚端起机枪,枪口还没抬起来。 他面前的空气就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巴掌宽的黑色缝隙。 缝隙中伸出一只白皙修长丶指甲涂着蔻丹的女人手,轻飘飘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 那只手拧断了他的手腕,又无声无息地缩了回去,缝隙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副连长抱着断手在地上打滚惨叫,那把机枪则被另一道黑色缝隙吞了进去,再吐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一堆被拆卸得整整齐齐的零件,哗啦啦砸在他脑袋上。 不过短短几分钟,成百上千个黄领巾就这么被从各个角落揪了出来绑成一串,像过年时菜市场门口拴着的一串待宰的鸡。 不是之前那种双方拉锯丶你来我往的阵地战,而是一边倒的碾压。 那些银灰色的战机从被雷霆撕开的天穹裂缝中俯冲下来。 每一次俯冲,机腹下挂着的航空炸弹便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 爆炸的火光在长街尽头炸开,一栋本就摇摇欲坠的四层百货大楼被直接命中,整面朝街的墙壁像被巨人踹了一脚,轰然塌陷。 碎石丶碎玻璃丶烧焦的木屑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兜头盖脸地泼向楼下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黄领巾们。 几个赵家帮的分堂主正扛着从地下仓库里搬出来的歪把子机枪,对着山海大门的方向疯狂扫射。 心中的那股子狠劲让他们并不打算立刻逃跑。 弹壳叮叮当当砸在青石板上,枪口的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 那一张张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亢奋和凶悍。 然后他们听见了头顶的尖啸。 有个络腮胡子的汉子下意识抬头,只看见一颗黑点在他瞳孔里飞快放大。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整个人就被气浪掀飞了出去,后背撞在街对面一根电线杆上,脊椎骨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歪歪扭扭地滑下来,瘫在地上不动了。 那把歪把子机枪被炸成了麻花,枪管弯成一个可笑的弧度,滚出去老远才停下。 剩下的几颗炸弹落在了黄领巾最密集的地方。 一条巷子里挤着五六十号刚从地窖钻出来的伏兵,巷子窄,两头都被自己人堵死了,炸弹在正中间炸开的时候,连逃都没地方逃。 气浪裹挟着碎肉和破布从巷口喷出来,溅在对面的砖墙上,留下大片大片放射状的血迹。 一条被炸断的胳膊飞出来落在街面上,手指头还在抽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黄铜顶针。 大概是哪个裁缝铺的夥计,被裹挟着当了炮灰,到死都没来得及把吃饭的家伙摘下来。 然后是坦克。 那些第一次展现在众人眼中的五九式主战坦克碾过废墟,炮塔上的并列机枪开始喷吐火舌。 机枪子弹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一溜火星,从街口一直追到街尾。 子弹打中人体的声音,是那种沉闷的噗噗声,像钝刀子剁在案板上的猪肉。 一个反水的副连长正带着几个手下往巷子里钻,一颗机枪弹从他后腰钻进去,从小腹穿出来,在肚子上豁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他踉跄了两步,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那个窟窿,嘴巴张了张想喊什么,喊出来的却是从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沫。 他伸手去捂,肠子从指缝里滑出来,热腾腾地垂在裤裆上。 然后他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脸磕在青石板上,再也没动弹。 跟在坦克后面的北疆兵们压上来了。 他们没有喊杀声,没有冲锋号,甚至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只有皮靴踩在碎砖烂瓦上的嘎吱声,和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栓拉动的咔嚓声。 枪口喷吐的火舌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子弹像泼水一样倾泻在开阔地上,冲在最前面的一排黄领巾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 有人跪在地上举枪想还击,枪还没抬起来就被十几发子弹同时打穿了胸膛。 有人扔了枪转身就跑,跑出去没几步后背上就多了七八个血窟窿。 第418章 溃兵 没有真正的高层指挥的黄领巾,一触即溃。 毫无悬念的溃逃,从赵家帮那几个分堂主扔下枪跪地求饶的那一刻。 从那个络腮胡子的机枪手被炸弹炸飞的那一刻。 从那些北疆兵们整齐划一拉响枪栓的那一刻彻底开始。 黄领巾们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彻底断了。 恐慌这种东西,有时候比子弹跑得还快。 先是一个人扔下枪往后跑,然后是十个丶百个丶上千个。起初还有人试图维持秩序,几个还能站着的军官举着手枪对着逃兵大喊大叫,甚至开枪打死了两个跑得最快的。 但也没用。 恐惧一旦蔓延开来,就像决了堤的洪水,任何阻拦都是徒劳的。 那些军官很快就被身后涌来的溃兵推倒在地,无数双脚从他们身上踩过去。 一时间,南长街丶西长安街丶前门大街所有通往城外的街道上,全都挤满了溃逃的黄领巾。 他们的脸上再也看不到方才的亢奋和凶悍,只剩下最原始的丶对死亡的恐惧。 有人跑着跑着摔倒了,还没等爬起来,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倒在地,再也没能站起来。 有人跑丢了鞋,光着脚踩在满是碎玻璃和弹片的青石板上,脚底板被割得血肉模糊,但疼得顾不上看一眼,只顾着拼命往前跑。 有人把枪扔了,把刀扔了,把身上所有能扔的东西全扔了,跑得只剩下一身单衣,在腊月的朔风里冻得瑟瑟发抖,但还是跑得飞快。 有人一边跑一边哭。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刚才还在三里河附近用五六式半自动打穿了一个年轻战士的脑袋,此刻被溃兵裹挟着往南跑。 她的金丝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挤掉了,头发散成一团,脚上那双时髦的半高跟皮鞋跑丢了一只,一瘸一拐地踩在满是污泥的雪地里。 她想去捡鞋,但刚弯下腰就被后面的溃兵撞了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只得光着一只脚继续往前跑。 她跑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在哆嗦,像一条被人从窝里掏出来的母耗子。 更多的溃兵像被捣了窝的蚂蚁一样,慌不择路地往胡同深处钻。 四九城的胡同本就狭窄,窄的两个人并肩都费劲,现在挤进去几十上百号溃兵。 他们砸开街边店铺的门板躲进去,缩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 他们翻墙跳进居民的院子里,踩翻了院子里晾着的白菜,一脚踩下去一个坑。 他们钻进那些还没来得及塌的地窖,钻进去才发现地窖太浅,只能蹲着,膝盖顶着下巴。 外面院子里,几个穿灰布棉袍的民俗局干事正挨个儿往地窖口贴符纸,符纸贴上去的瞬间,地窖里便传出沉闷的坍塌声和隐约的惨叫。 有钻不进去的,就只能蹲在墙根底下,把头埋在膝盖之间,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一个四十来岁的乾瘦汉子钻进一间被炸塌了半边的理发店,缩在角落里那把缺了腿的理发椅后面,怀里死死攥着一把剃头刀。 剃头刀的刀锋上还沾着血,是方才在巷子里割断一个民兵脖子时留下的。 他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门口,盯着那道被炮弹震碎的玻璃门,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额头上的冷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滚,滴在脚背上啪啪响。 他攥着剃头刀的那只手在抖,从手指尖抖到胳膊肘,刀尖在黑暗中不住地晃。 但他不敢动。 更不敢喘气。 门外的脚步声忽然停了,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道灰蒙蒙的剑气无声无息地从门缝里挤进来,擦着他的脖子划过去。 理发椅后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噗嗤声,然后便再也没了动静。 剃头刀从那只松开的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响。 刀锋上那抹还没干透的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红。 这种场景在四九城各处上演。 有些是躲在菜市场案板底下的,被穿苗疆百褶裙的少女用蛊虫驱了出来。 有些是躲在枯井里的,被坦克上的机枪对着井口扫了一梭子,惨叫声从井底闷闷地传上来。 有些是把老百姓的房子点着了,想趁乱混出城的,结果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还没跑到城墙根就被狙击手一枪一个撂倒了。 还有一些溃兵,发现四面八方都有民俗局高手和北疆兵堵截的时候,做出了更疯狂的事。 他们开始拿老百姓当挡箭牌。 前门大街往南,十几个溃兵冲进一家还没熄灯的杂货铺,把铺子里的老板一家三口。 一对五十来岁的老夫妻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从柜台后面拖出来,用枪顶着他们的后脑勺,让前面追击的北疆兵放下枪让出一条路。 老掌柜穿着件灰布棉袄,被两个溃兵架着往前推,两只脚在地上拖,脚后跟在门槛上磕掉了一只,露出里面破了洞的灰袜子。 他的嘴唇在哆嗦,浑浊的老眼看着前面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想说句硬气话,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那个老妇人被一个溃兵拽着头发,疼得直吸气,但也没出声,只是死死攥着身旁她女儿的手。 那小姑娘被吓傻了,脸上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子,但她没哭,就那么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当兵的。 杂货店老板先前为了看店,没来得及去避难,没想到好不容易熬到了胜利,却第一时间等来了溃兵。 带头的溃兵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右胳膊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血顺着手肘往下淌,在枪托上糊了一层。 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死死勒着老掌柜的脖子,枪口抵在老掌柜太阳穴上,对着那些步步逼近的北疆兵吼道。 「退后!都给我退后!不然我一枪崩了他!」 他吼得很大声,声音带点漏风。 他左边那颗门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掉了,牙龈还在往外渗血。 追击的北疆兵们停下了脚步,但没有放下枪。 带头的排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皮帽子帽檐下的眼睛眯了起来,枪口稳稳地指着那个溃兵的眉心。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后退,就那么稳稳地站着。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把手榴弹从腰间摸出来,手指勾在拉环上,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择菜。 溃兵的枪口抖了一下。 他看了看前面那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人质,忽然发现这个场景有点不对劲。 他娘的这些当兵的怎么不按规矩来? 他们不是应该喊缴枪不杀吗? 不是应该往后退让出一条路吗? 为什么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排长身边的墙根底下,阴影无声无息地蠕动了一下。 一柄漆黑断剑从影子里探出来,剑尖抵在溃兵的后腰上。 剑尖很凉,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窜。 溃兵僵住了。 他手里的枪还在指着老掌柜的头,但他不敢扣扳机。 他甚至不敢回头。 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排长,又扫过那些纹丝不动的北疆兵。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滴在鼻梁上,又顺着鼻梁淌进嘴里。 他似乎想到什么,但高顽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一剑穿心。 短短不过一两分钟,十几个溃兵躺在了地上,死得悄无声息。 高顽没有看他们,收剑,翻身,跳上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里。 不管是刚刚还是现在,他从未停止过杀戮的脚步。 但如非必要,他从来不会让自己处于万众瞩目的焦点之下。 即便是分身也如同幽灵一般,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的收割着生命。 第419章 手撕裂隙。 直到高顽离去,北疆兵们这才冲了上来。 那个排长蹲下身检查老掌柜脖子上的勒痕,确认没伤到要害,又转头看了一眼屋檐上那个消失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投入了战斗中。 站在排长身边的老兵把拉了半截弦的手榴弹重新塞回腰间,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那小子速度可真快,也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不当兵可惜了。」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废墟深处。 大长老拖着断臂在巷子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他的右臂被天龙破城戟的冲击波炸断了,白森森的骨茬从肩胛骨的位置戳出来,断口处的肌肉纤维像被撕裂的破布。 他用手捂着肩膀,但那只左手也在抖,抖得厉害,根本按不住伤口。 一路上他撞翻了好几处晾在巷子里的咸菜缸,袖子上的血迹蹭得一路都是。 他跑的方向是城北。 那里有一条暗河,河道连着城外的护城河,是他早就预备好的逃生路线。 他想找人帮忙,想找青阳宫主,想找神秘人,想找那些赵家帮的堂主,但当他回头的时候,看到的只有一面倒的屠杀。 青阳宫主瘫坐在一个满是碎瓦片的墙角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她脸上的三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脖子淌进道袍领子里,但她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只是死死地盯着手里那半截断掉的琴弦。 她脚边的焦尾琴,琴身裂成两半,七根琴弦崩断了六根,只剩下最后一根最粗的宫弦还连着,但弦上已经满是裂纹。 她想站起来跑,腿却软得像灌了铅。 先前不停质问的神秘人此刻还活着,但他活得比死了还难受。 他靠在老槐树根上,眼睛死死盯着那道正在身后缓缓合拢的阴土裂隙。 那条裂隙是他在方才质问吴敌的时候悄悄打开的。 至于先前依靠十方血煞大阵和无数人的魂魄,强行开启在半空的阴土大门。 早已经被吴敌拿道雷霆连带着大阵一起,轰得灰飞烟灭。 他本想趁着混乱用仅剩的力量,悄悄开一条阴土缝隙逃进去。 但他动作刚大一些,就被吴敌察觉,随后一拳砸碎了他半边身子。 要不是得要留着神秘人的活口公审,吴敌刚刚那一拳绝对能活活将他打死。 但就算在吴敌留手的情况下,现在他也只剩一口气吊着。 胸口巨大的凹陷让他每喘一口气都像在吞刀片,嘴里涌出来的已经不是血沫,而是一股一股黑红色的血块。 但他还是笑了。 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 因为那缝隙已经开到能容一个人的魂魄钻过去的大小了。 只要能逃进去,只要能逃进阴土,哪怕肉身毁了也无所谓。 这个世界上有的是能夺舍的身体,有的是能重塑肉身的邪法。 只要魂魄还在,他就还有机会卷土重来。 趁着吴敌将他拎小鸡一样提起来,准备带回去的时候。 神秘人猛地抬起仅剩的左手,五指成爪,狠狠插进自己的胸膛。 咔嚓一声脆响,他自己的手指刺穿了已经碎裂的胸骨,攥住了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然后他用力一捏。 心脏炸开的瞬间,一个半透明的人形从尸体的天灵盖上冒了出来。 是一个瘦高个丶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面目模糊,但依稀能看出几分清瘦的模样。 人形没有半点犹豫,魂魄化作一缕青烟,直直往阴土缝隙里钻。 但就在他魂魄刚刚越过缝隙,准备立即关门的瞬间。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五根手指按在了那扇正在合拢的阴土大门的门框上。 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手背上纹着一条五爪金龙。 五根手指往缝隙上一搭,便像五根钢钉一样钉了上去。 那扇神秘人豁出命才打开一条缝的阴土裂隙,就这么被那只手硬生生地按住了。 缝里涌出的阴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口子,那股吞噬一切生机的吸扯力骤然大减。 缝隙边缘疯狂闪烁,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但就是合不上。 神秘人回头,看见了吴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吓得魂飞魄散,一头扎进阴土的灰雾里再也不敢回头。 直到他全身魂魄被那股熟悉的阴冷气息包裹住,他才敢用眼角余光往回瞥了一眼。 只看见吴敌一只手按住阴土缝隙,像是按着一扇被风吹动的门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焦急,是那种屠夫看着案板上还没断气的鸡时,觉得有些麻烦的表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废墟。 废墟上蹲着几只不起眼的乌鸦,羽毛上泛着暗红色的光,猩红的复瞳正在打量着周围的战场。 被他这么一看,顿时吓得四散而逃。 吴敌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大长老逃跑的方向,顺便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溃逃的黄领巾们。 最后把视线落回面前这条不大的缝隙上。 「妈的,真麻烦。」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然后他双手用力,手背上的五爪金龙发出一声怒吼。 十根手指像钢釺一样嵌进缝隙边缘,那些正在疯狂闪烁的裂痕碰到他的指尖,就像蜡烛碰上了烧红的烙铁,嗤嗤冒着白烟,一个接一个消失。 然后他往两边一掰。 那一瞬间发出的声音,像是把一整头牛的脊椎骨从中间硬生生掰断的声音。 原本只有细细一条的阴土裂隙,顿时碎成漫天黑色的光点。 这条需要神秘人献祭自身才能撕开一线的阴土裂隙。 在吴敌手里跟纸糊的似的,从正中间裂开一道半人宽的口子。 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像被暴力撕开的铁皮,茬口处涌出来的已经不是阴气了,而是液态的丶墨汁一样的浓稠物质。 顺着缝隙往下淌,淌到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把石头烧出一个个蜂窝状的坑洞。 与先前阴神身上的物质颇有几分神似。 吴敌没管这些。 他把右手从上沿挪下来,换了个更好发力的姿势,五指重新扣进裂口边缘,手臂上的肌肉贲起来,把那条五爪金龙的纹身撑得变了形,龙眼的位置正好鼓在他肱二头肌的最高点上,像是在翻白眼。 「开!」 第二声闷响比第一声更沉,像是有人在地底下引爆了一颗航弹。 整条巷子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旁边一堵本就摇摇欲坠的砖墙轰然倒塌,碎砖滚了一地。 那条已经被撕裂的缝隙,再次被他从中间硬生生撕成了两半,像两片被掰开的铁皮罐头盖子,歪歪扭扭地挂在虚空中。 缝隙后那片混沌的黑暗暴露在月光下,像一道被剖开的伤口,边缘还在微微蠕动,深处传来无数冤魂的哀嚎。 但那哀嚎听起来不是像是愤怒,反倒像是在恐惧。 是对门外这个两米多高丶穿白色弹力背心的白发壮汉的恐惧。 吴敌把手从缝隙边缘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把那根已经快烧到滤嘴的大前门从嘴里拿下来,随手扔进那扇被他撕开的阴土缝隙里。 菸头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消失在混沌之中,连个响都没听见。 「狗定西跑得倒挺快。」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弯腰,钻进了那条被他硬生生撕开的缝隙里。 动作随意得像是钻进自家院子里那个夏天存西瓜的地窖。 在他身后,那两片被撕成两半阴土裂隙颤抖了一瞬,随后迅速合拢。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 周围的民俗局成员看到这一幕,确是丝毫不担心。 只是自顾自的做着自己的事情,就连那个小女孩都只是撇了撇嘴。 一蹦一跳的跑走了。 而此刻。 站在废墟上的高顽后背的汗毛还在根根倒竖。 他刚刚被吴敌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隔着老远,隔着硝烟和残垣断壁,隔着漫山遍野的溃兵和炮火。 高顽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一样,从尾椎骨到天灵盖都在发麻。 虽然那头远古凶兽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立即收回目光,钻进了那道阴土缝隙里l。 但那一眼留下的寒意,却比高顽生平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强烈百倍。 高顽深吸一口气,把这股寒意从骨头缝里挤出去。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大长老逃跑的方向,活动了一下脖颈,颈椎骨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吧声,然后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道离弦的箭,射进了夜色之中。 第420章 仓皇逃窜。 大长老跑得很快。 快到根本不像是一个右臂齐根而断,胸口被冲击波震碎了好几根肋骨的人。 他的左手里攥着一把从路边尸体上扯下来的止血粉,褐黄色的粉末混着灰尘和血痂,囫囵着按在右肩断口处。 每跑一步,断口处就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沫,顺着破破烂烂的裤腿往下淌。 在身后的废墟里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湿痕。 他不敢回头。 此时此刻,这位江湖排名第二的高手只想着怎么活下去。 这种丧家之犬一般的感觉,上次体验还是在几十年前,他们宗门被灭的时候。 那时候的吴敌比今天晚上更加残暴。 那种碾压性的力量,让他直到今天都生不起一丝报仇的决心。 大长老撞开一扇被弹片削掉半边的木门,冲进一栋废弃的绸缎庄。 铺子里一片狼藉,柜台歪倒在地,布匹散了一地,几匹上好的苏绣被人踩满了泥脚印。 他踩过一匹暗红色的绸缎,脚底板在绸面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左手下意识去扶柜台,断臂的伤口撞在柜台边缘,疼得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滚了下来。 他没有停下脚步。 径直穿过前厅踹开后门,再次钻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防火巷。 巷子里堆着半人高的蜂窝煤,煤堆被炮弹震塌了,碎煤渣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巷子尽头是一堵两人高的青砖墙,墙面被弹片削出了一道道白茬,墙根底下长着一丛乾枯的狗尾巴草,草叶子上落满了灰。 大长老左手在墙头上一搭,脚尖在墙面上蹬了两下,整个人翻过墙头落在另一侧的胡同里。 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用左手撑了一下地面才勉强站稳。 只是这一下,他断臂的伤口在翻墙时又扯开了一道口子,血从止血粉底下渗出来,沿着腰侧往下淌,在裤腰上浸出一大片暗红色的湿痕。 靠着墙稍稍喘了几口气,大长老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 这里已经到了北城。 再往北走三条胡同就是北新桥,北新桥底下有条狭窄的暗河,暗河的河道连着城外的护城河。 那条暗河还是他十年前亲自带人修的。 当年修这条暗河的时候他还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 那时候背面的白莲阳支刚被民俗局打散,他带着几个残部躲在四九城。 白天在街道办的安排下挖防空洞,晚上偷偷挖暗河。 挖了整整两年,从北新桥一直挖到城外护城河,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上。 当年他挖这条暗河的时候,想的是怎么反攻。 却不想十年后的今天,他第一次动用这条暗河却是为了逃命!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大长老暗叹一声。 脸上那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旧伤疤在微微发烫。 那是他当年跟民俗局某位分局长交手时留下的,那位分局长姓什么叫什么他早忘了,只记得那人的刀很快,快到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后来他把那位分局长的脑袋拧了下来挂在城门口,那年他四十二岁,正值壮年,一身的血勇。 如今他五十三,跑的像条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狗。 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身后那几道正在四处巡查的气息。 五道! 至少五道! 其中最弱的那一道和他在伯仲之间,最强的那两道比他全盛时期只强不弱。 大长老认得其中最显眼的一道。 那是民俗总局的副总局长之一,姓什么叫什么没人知道,江湖上只叫他山取。 山取的追踪术在江湖上万中无一,据说被他盯上的人从没跑脱过。 另外几道气息他也不完全陌生。 那是民俗局真正的顶层战力,吴敌麾下曾经各大门派真正的中流砥柱。 这些人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等闲不出手。 先前在情报里更是和他们那位局长一样,远赴侗人观。 而现在,他们确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盯上自己这些本次行动的高层。 大长老又翻过一堵墙,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撞翻了一个靠在墙根底下的破箩筐,箩筐里滚出几棵冻得硬邦邦的白菜。 他骂了一声,左手撑地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向明。」 声音不大,隔着好几条胡同,却清清楚楚地钻进大长老的耳朵里。 像有人贴着他的耳廓在说话。 大长老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向明! 这是他的本名。 自从担任阳支大长老以来,这个名字他已经几十年没听人叫过了。 现如今,甚至就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名字。 知道他本名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是他这辈子最不想遇到的人。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跑。 但他知道自己被锁定了。 那个叫山取的家伙,不光追踪术天下无双,还有一门传音入密的功夫。 只是这门功夫在江湖上早就没人用了。 毕竟传音入密伴随着距离的增加,需要消耗大量真气呈几何倍增长,末法时代谁会拿真气当广播用? 但山取似乎根本不在乎。 「向明,你跑不掉的。」 山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唠家常。 「现如今你右臂已失,真气散了七成,最多再跑三里地你的真气就会耗尽,到时候连站都站不稳。」 「你现在停下来跟我回去,我保证给你找个好大夫看看伤,到了堂上也能给你说几句好话兴许还能判个死缓。」 「但你要是继续执迷不悟下去,你跑三里我就跟三里。你跑十里,我就跟十里!」 「一直跟到你再也跑不动为止!」 山取的语调很是平静,他最擅长的就是给猎物放血。 这是远古人类捕猎猛獁象的技艺,百万年来没有任何动物的耐力能比得上恐怖直立猿。 而山取则将这种附骨之蛆一般的追杀,发挥到了极致。 多年前一个邪教头子在长白山老林子里跟他耗了整整七天,耗到最后那人的真气在经脉里逆行暴走,全身血管从里到外一寸一寸炸开。 山取就这么站在不远处看着,既不靠近也不后退,如同头顶盘旋的秃鹫一般静静等待猎物失去最后一丝反抗能力。 后来那个邪教头子的尸体被人从老林子里抬出来时,全身没一块好肉,脸上却还保持着临死前那种极致的恐惧。 这种死法比被人一拳轰杀难受一万倍。 第421章 余孽。 大长老翻身跳下一道台阶,落进一条满是淤泥的乾涸河沟里。 这条河沟原本是北新桥附近的一条排水渠,夏天的时候水能没到膝盖,冬天乾涸了,只剩下齐踝深的淤泥和枯枝败叶。 淤泥冻得硬邦邦的,表面裂成一块块龟背似的纹路。 他踩在上面,鞋底把冰壳踩碎,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冰壳底下的烂泥还没完全冻实,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脖子,拔出来时发出咕叽一声闷响。 大长老的速度在减慢。 断臂的伤口处的血液似乎已经流干,胸口的肋骨每喘一口气就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真气在经脉里飞速流逝,每运转一个周天就稀薄一分。 山取说得没错,他最多再撑三里地。 三里地之后,他便会真气耗尽连站都站不稳。 但他不能停。 什么死缓完全就是扯淡。 落在那个变态手里,等待大长老的最起码十几种酷刑。 一切在别人身上施展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轮到自己了,大长老才开始害怕起来。 他在淤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同时左手在怀里摸索着,摸到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 玉牌是青白色的羊脂玉,表面刻着一朵半开的莲花,莲花瓣上沾着乾涸的血迹。 玉牌背面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珠子。 这珠子是阳支一种秘法炼制的魂珠。 只要捏碎,方圆十里内布下的后手都能感应到他的位置。 他毕竟身在高位那么多年,这次行动虽然赌上了全部身家。 但也不至于棺材本全都填进去。 他们这种常年在总局眼皮子底下乱窜的人,实在太懂狡兔三窟的重要性。 只是这玩意儿只能用一次,是大长老留着以防万一的最后底牌。 为的就是预防现如今这种绝境。 大长老把玉牌攥在手心里,五指一用力,咔嚓一声轻响,那颗魂珠被捏成了齑粉。 一缕极淡的血色雾气从玉牌裂缝中飘散出来,在朔风里打了个旋儿,然后像活物一般分成七八道,闪电般没入周围的废墟深处。 做完这件事,他把碎裂的玉牌随手扔进淤泥里,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排水渠尽头的一个涵洞。 在他身后不远处,几个残破的院落里,几个废弃的防空洞里,几条被炮弹炸塌了半边的地道里,七八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那些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忠诚。 他们是阳支现如今最后的精锐,是埋在四九城里最深丶最隐蔽的钉子,原本是为了配合大部队总攻时才动用的死士。 但现在大部队已经溃败,教主更是身首异处。 所谓的神教大业失败得比百年前那次更加彻底。 那又如何? 他们是死士。 死士不需要思考大业,只需要服从命令。 第一个人从一条堆满垃圾的暗巷里走了出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佝偻着腰,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灰布棉袄,脸上全是煤灰,看着跟胡同口扫大街的清洁工没什么两样。 但他揣在袖子里的那双手,乌黑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血垢。 他是津门赵家帮硕果仅存的一位供奉。 十年前,他单枪匹马在太原杀了民俗局三位精锐干事。 五年前,他在潼关伏击过一支押运重犯的队伍,把十二个犯人连同押车的八个红袖章一起剁成了肉泥。 如今他老了,膝盖在十年前的一次交手中被人用钢釺刺穿过,走路有点跛。 但他的手还是那双能徒手捏碎铁锤的利爪。 第二个人从一座塌了半边的钟楼里跳了下来。 看模样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坎肩,腰间别着两把短柄钩镰刀,刀柄上缠着的红布已经被血垢浸成了黑色。 他落地的姿势很轻,轻到像一片从枝头掉下来的枯叶,脚底踩在碎石上只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 他是血刀门的最后一个传人。 血刀门鼎盛时门徒三百,横行北直隶数十年,后来被民俗局带兵剿了山门,三百门徒死的死抓的抓,就剩他一个人逃了出来。 他投靠阳支,不为理想,不为钱财,只为了能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刑场上。 在他看来,被一颗子弹打穿后脑勺是这个世界最窝囊的死法,能被一个比他强的高手活活打死才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归宿。 因此他的脚步反而比平时格外轻快。 第三个人从一家关了门的粮油店后院里推门出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头上包着一块灰扑扑的头巾,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看着跟那些早起买菜的老人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竹篮里装的不是菜,是一条条用朱砂浸过的红线。 每一根红线上都穿着十几颗黄豆大小的铜铃,铜铃上用蝇头小篆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她是湘西赶尸匠最后的传人。 赶尸匠这门手艺在解放后就被废了,还说尸体不能用牲口拉丶不能用人背,非得用红线牵着走? 这分明就是封建迷信。 政府不信,民俗局更不信。 于是那年在湘西,他们整个寨子被一锅端,铜铃被砸碎,红线被烧毁,寨子里会这门手艺的老人一个接一个被带走,就剩她一个人装疯卖傻逃了出来。 她装疯装了八年,在四九城扫了八年厕所,倒了整整八年马桶。 所有人都以为她真疯了,连四合院里那些老住户都只知道她是一个不会说话的疯婆子。 第四个人从一个被炸塌了半边的戏园子里钻了出来。 戏园子的门脸被炮弹掀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残破的戏台和他们几个碎裂的脸谱面具。 他从后台翻出一柄用油布裹着的长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刀背上刻着几个早已失传的契丹文字。 他是关外马帮的一个刀客,年轻时跟着马帮从长白山一路砍到外蒙,后来马帮被政府收编,他不愿意交出刀,隐姓埋名混进四九城在一家机械厂当翻砂工。 翻砂这个活儿是机械厂最脏最累的活儿,没人跟他抢。 一起来的还有第五个丶第六个...... 他们都是早就该死的人。 他们只是比那些已经烂在阴沟里的人多了一口气。 而现在,这口气终于要用在它该用的地方了。 第422章 汇聚。 山取蹲在一堵被炮弹削掉半边的砖墙上,手里攥着一把炒黄豆。 黄豆是临上车前从食堂顺的,揣在兜里焐了大半夜,已经让体温烘得半生不熟。 他捏起一颗搁在门牙之间,轻轻一嗑,豆子裂成两瓣,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向明啊,你再往北跑二里地,就到北新桥咯。」 山取口中喃喃自语。 他把嚼碎的豆子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沾的盐粒。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三条胡同丶两道断墙和一片被炮火燎成焦黑色的槐树林,一字不差地落进大长老的耳朵里。 「北新桥那块地方你比我熟。当年你带人挖防空洞的时候,是不是顺便挖了条暗渠?」 「连着护城河,护城河又通着城外,城外有条废弃的排水渠,据说那里直通通州那边的运河码头?」 山取顿了一下,又捏起一颗黄豆。 「你这家伙十年前就开始预备这条后路了,是吧?」 「听说挖了整整两年,白天挖一天防空洞,晚上还要加班偷偷挖暗渠。」 「你们这些旧社会的余孽还真是有力气啊?」 这些话说得不紧不慢,语调平平,连一点嘲讽的意思都听不出来,就是在陈述事实。 但正是这种陈述事实的语气,比什么嘲讽都扎心。 大长老心里咯噔一声,他没有回答,脚下的步伐确是更快了几分。 只是心中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民俗局这些丘八是如何得知这条暗道的。 当年参与挖掘的人,他明明早就已经让他们永远闭嘴了。 山取的声音又来了。 「向明啊,你现在还剩下多少真气?咱局长的天蓬神咒可是附带雷毒的,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记得当年你师傅就是在这一击之下灰飞烟灭,那山头现如今都还没长草吧?」 「你很清楚这种挣扎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伴随着山取的喋喋不休,大长老终于忍不住了。 他站在淤泥里猛地转过身,朝着身后那片黑黢黢的废墟怒吼。 「狗日的山取!你他妈的有种就出来!别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暗处嚼舌根!」 然而。 回应他的是又一声炒黄豆被嗑开的脆响。 「出去?我才不出去。」 山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我承认就算你断了条胳膊,拼起命来我也未必讨得了好。」 「我们民俗局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而且我们已经赢了,在这种时候被你拖下水多不值当。」 「你放心,很快的,最多再过半个时辰,等你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我自然会把你拎回去。」 大长老的牙关咬得嘎吱作响。 他转身继续往前跑。 脚下的淤泥冻得硬邦邦的,表面裂成一块块龟背似的纹路,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冰壳底下的烂泥还没完全冻实,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脖子,拔出来时发出咕叽一声闷响。 他已经沿着河沟跑进了那条乾涸的排水渠。 排水渠的尽头是一个涵洞。 涵洞是用青砖砌的,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拱顶上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垂下来一丛丛乾枯的树根,像死人头上挂着的头发。 涵洞口堵着半张破渔网,渔网上挂着几条早就干透了的死鱼,鱼眼珠子被什么东西啄掉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大长老一把扯开渔网,弯腰钻了进去。 涵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身后的洞口透进来一点幽幽的绿光,把他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 脚下是齐踝深的淤泥,踩上去滑腻腻的。 头顶不断有水珠滴下来,滴在后脖颈上,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走出去十几步,大长老停下来左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涵洞侧壁上有一块松动的青砖。 他把砖用力抠出来,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包。 这是他多年以来藏在这里的应急物资。 里面有一些应急的金条丶几卷大团结丶两本伪造的户口本和介绍信。 还有一小瓶用蜡封着的满血版云南白药,和一小瓶烈酒。 大长老把油布包塞进怀里,转身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涵洞外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脚步声。 落地的声音极重,不是山取。 大长老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用眼角余光扫向涵洞出口的方向。 只见洞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灰布棉袄,脸上全是煤灰,看着跟胡同口扫大街的清洁工没什么两样。 津门赵家帮,最后一位供奉。 江湖上没人记得他的名字了。 几十年前人们叫他老鬼手,因为他那双手能徒手捏碎铁锤,撕开锁子甲,把一个人的脊椎骨从后脖颈里活生生拽出来。 后来他老了,膝盖被人用钢釺刺穿过,走路有点跛,便不再报自己的名号。 终于来了! 「老鬼!」 大长老的声音沙哑中透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 「其他人呢?」 老鬼手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十根手指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在路上,老朽等了多少年了,为的就是今天!」 他的声音同样带着一股沙哑的兴奋感,为了神教大业,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杀人了。 真是太痛苦了。 「山取在外面,来的不止他一个,这次民俗局至少来了五个高手。」 大长老将云南白药用少许烈酒混合之后,一口咽下。 顿时感觉一股热流涌遍全身,本已经快要枯竭的真气竟在慢慢恢复。 「知道。」 老鬼手把两只手重新揣回袖子里,转身背对着涵洞口,面朝那片被炮弹推平的废墟,佝偻的脊背在月光下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老朽来的时候看见了,说起来山取这个副局长反倒是最弱的一个。」 「最多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就能把这片地方围成铁桶。」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大长老一眼。那张满是煤灰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笑意里没有恐惧,没有悲壮,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一炷香,够您跑到暗河口了。」 大长老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钻进了涵洞深处,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管在黑暗中晃了几下,很快便被淤泥和阴影吞没。 老鬼手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涵洞深处,这才慢慢转过身,面朝那片月光下的废墟。 他听见了钟楼倒塌的声响。 有人从钟楼上跳下来,脚尖点在青石板上的那一瞬间,把本就摇摇欲坠的钟楼震塌了半个角。 碎砖哗啦啦砸下来,砸在乾涸的排水渠里溅起一蓬灰白色的烟尘。 烟尘还没散尽,一个精瘦的身影已经站在了老鬼手身前三丈处。 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坎肩,腰间别着两把短柄钩镰刀,刀柄上缠着的红布已经被血垢浸成了黑色。 他落地的姿势轻到像一片从枝头掉下来的枯叶。 一双招子在夜色里透着莹莹绿光,像一头饿了很久的老狼终于嗅到了血腥味。 这位血刀门最后一个传人,江湖人称血镰刀。 「老东西,你倒是跑得快。」 「我还以为你会等哥几个一起。」 血镰刀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旱菸熏得焦黄的牙。 老鬼手并未搭理这个没礼貌的家伙,只是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十根手指在月光下缓缓蜷缩又伸展,像十根生了锈的铁钩在活动筋骨。 「点子扎手,等人齐了再上。」 血镰刀没再吭声,靠在一堵残墙上,从腰间摸出一块磨刀石,开始一下一下地磨他那两把钩镰刀。 没一会功夫,空气中隐隐传来一阵铜铃声。 铃声很细,很碎,叮叮当当的,在夜风里飘忽不定。 老鬼手和血镰刀同时抬头,看见一个包着灰扑扑头巾的老妇人从巷口走出来。 同样没人知道这位湘西赶尸匠最后的传人,叫什么。 甚至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姓氏。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不会说话的疯婆子。 此刻她从阴影里走出来,腰杆挺得笔直,竹篮里的铜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 与此同时关外马帮的刀客,扛着一柄用油布裹着的长刀,大手撑在一片断墙之上缓缓探出上半身。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穿对襟棉袄的乾瘦老头,手里攥着一杆菸袋锅子。 一个穿翻毛皮袄的矮壮汉子,腰间挂着一串生了锈的马蹄铁。 一个穿着破旧学生装丶戴着一只眼罩的独眼女人,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灯笼里没有蜡烛,却亮着一团幽绿色的光。 以及一个脸上全是烧伤疤痕的哑巴,背着一口用铁链锁着的木箱,木箱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每隔几息就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八个人。 加上老鬼手,九个。 九个在阴沟里苟延残喘了十年二十年的亡命徒,此刻安安静静地站在北新桥这片被炮火推平的废墟上,站在这条乾涸的排水渠前面。 这九人几乎代表着民国北方各派的巅峰战力。 甚至就算在今天,也不比刚刚死在山海大门前的那些个高手弱多少。 他们本是神教力挽狂澜的最后底牌。 但现如今在那位局长面前,这种底牌毫无意义。 那位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能一个人打两千多个大长老这种江湖上排名前十的高手! 他就像一个魔王一般,让所有人都提不起反抗的勇气。 整整横压了整个九州江湖数十年! 压得他们山门破碎流离失所,压得他们颠沛流离如同丧家之犬! 这次几十年一遇的机会,现在想来虽然破绽重重。 虽然到处都是疑点。 但如果再来一次的话,他们估计依然会选择毫不犹豫的跳进这个早已准备好的陷阱! 没办法。 他们实在是等不起了! 作为普通人的他们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但江湖人想要聚集起来太难了。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借着这个由头将所有人叫到一起放手一搏! 第423章 到来。 他们之间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只是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九颗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的珠子。 老鬼手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缓缓蜷缩成拳。 「诸位。」 「老朽今年七十有三,二十年前就该死了,能活到今天多亏了大长老。」 「现在大长老有难,老朽没什么可说的,这条命还给他就是。」 血镰刀把磨好的钩镰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悲壮,反倒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死在战场上,死在一个比自己强的人手里,这才是刀客该有的下场。 老妇人把竹篮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根红线,线头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她开始绕着排水渠的入口走,每走几步就蹲下来,把红线系在一块碎砖上丶一截钢筋上丶一棵被炮火烧焦的树桩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给自己缝一件寿衣。 独眼女人把手里的纸灯笼举起来,那团幽绿色的光在灯笼里跳动了一下,然后猛地膨胀,化作一团惨绿色的鬼火,把方圆几十丈照得如同白昼。 鬼火的光芒里,废墟上的每一块碎砖丶每一截断墙丶每一具还没来得及收敛的尸体,都被染上了一层幽幽的绿色。 关外刀客把油布扯下来,露出那柄暗蓝色的长刀。 刀身很长,足有四尺,刀背很厚,刃口却薄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刀横在膝上,同样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只剩巴掌大的油石,开始一下一下地磨刀。 磨刀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矮壮汉子把腰间的马蹄铁解下来,一块一块摆在面前的地上。 马蹄铁一共七块,锈迹斑斑的铁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把七块马蹄铁摆成一个圈,自己坐在圈子中间,盘腿闭眼,嘴里开始念诵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词。 那不是什么正经的经文,倒像是草原上那些老萨满在跳大神时哼的调子。 菸袋锅子老头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里面的菸灰,又从荷包里捏了一撮新菸丝塞进去,用拇指压实了,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鬼火的光芒里像两条灰白色的小蛇。 他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从怀里摸出一沓黄纸,开始一张一张地摺纸人。 折一个,就往地上放一个。 纸人只有巴掌大,但折得很精细,有头有手有脚,连手指头都折出来了。 哑巴把背上的木箱放下来,铁链哗啦啦响。 他蹲在木箱旁边,用那只满是烧伤疤痕的手摸索着锁眼,摸了好一会儿才把钥匙插进去。 锁簧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木箱的盖子自动弹开了一条缝,一股腐臭的丶像是沤了半年的死老鼠的气味从缝里涌出来。 哑巴把手伸进箱子里,摸出一个用黑布裹着的陶罐。 陶罐不大,只有巴掌高,罐口封着蜡,蜡面上用朱砂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奠字。 他把陶罐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颗已经拔了拉环的手榴弹。 然后他们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废墟。 废墟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那位存在感极强的山取。 他依旧寻了一处断墙蹲在上面,手里还攥着那把没吃完的炒黄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普通,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有点高,嘴唇有点薄。 但那双眼睛却并不普通。 又细又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里映着独眼女人手里那盏纸灯笼的绿光,像两颗在夜里发亮的猫眼石。 山取把最后一颗黄豆扔进嘴里。 「九个。」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扭头看向身后。 「老陈,你说这几个老弱病残能撑多久?」 被叫做老陈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崭新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肚腩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 他脚上蹬着一双绣着梅花的千层底布鞋,手里攥着一把猩红如血的桃木剑。 「那个哑巴抱着的罐子有些不简单。」 老陈的声音很沉,像一口闷锺。 「估计是滇西虫谷里的噬骨蜂,当年我师父追了这东西好多年,最后追到的时候那个养蜂的自己吊死了,他随身带着的罐子也不知去向。」 「没想到最后落在阳支手里了。」 「噬骨蜂?」 山取皱了皱眉。 「这我倒是没听说过,很厉害?」 「据说指甲盖大小的一只,就能把一头牛活生生啃成白骨,你说厉不厉害?」 老陈把桃木剑往地上一顿,剑尖刺进青石板的缝隙里,直没入半尺。 虽是木头却发出一阵金铁交织的声响。 「那罐子里少说也有上百只,这东西不怕火,不怕水,刀砍上去连印子都不留。」 「唯一的弱点是不能离巢太远,超过三十丈就得往回飞。」 「三十丈?」 「够用了。」 山取拍了拍手上的豆皮,从断墙上跳下来,落地时鞋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轻响。 与此同时,废墟四周又多了几道身影。 最先露头的的是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中年女人,四十来岁,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手里拎着一把上了弦的弩。 弩很小,只有巴掌大,但弩臂通体银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弩槽里压着一排三寸长的银钉。 这两人名声不显,但实力绝对不弱,定位有点像高顽这种的刺客。 外界对于他们两人的情报很少。 但在他们身后站着的,却是民俗局华南分局的陈国栋! 那个靠揍了一百多号元老当上分局长的狠人,手里依旧攥着那根通体赤红的缚妖索。 紧接着,众人只觉得微风拂过,一个穿着灰扑扑道袍的老道士便已经盘腿坐在了断墙之上。 他的年岁很大,头发早就掉光了,眉毛却长得垂到了胸口。 眼皮耷拉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眯着眼打量对面的人。 左手掐着一个古怪的指诀,右手拢在袖子里,袖口处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最后一个人来得最晚,也最没有存在感。 瘦高个,长得毫无特点,脸上更是没什么表情。 他手里提着一把用粗麻布缠着的精铁长剑。 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水浸得包了浆。 这位是民俗局华北分局代理局长,陈望舒。 他在江湖上没什么名气,死在他剑下的邪教头子也远不如其他几位分局长多。 但山取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却是整个华北分局最能打的一个。 他往那里一站,对面九个死士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不是因为他站的位置最靠前,而是因为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 那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才有的杀气。 第424章 摧枯拉朽。 微风吹过。 四九城的枪炮声逐渐模糊。 老鬼手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十根手指在月光下缓缓张开。 他那双浑浊的双眼,终于看清了对面这些人的脸。 也感受到了他们身上那股凝而不散的气息。 五个! 对面至少五个人的气息在他之上。 剩下那几个也比他全盛时期只强不弱。 这就是民俗局真正的底蕴。 之前山海大门前那场恶战,让民俗局死的死伤的伤,元气大伤不假。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随便从回援的人手里抽调几个,就能凑出一支足够碾压他们的队伍。 老鬼手把右手举过头顶,五指猛地攥紧。 这是动手的信号。 下一刻。 九个死士的身影同时消失。 最先出手的是血镰刀。 他从残墙上弹起来,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直撞向山取。 两把钩镰刀在月光下拉出两道交错的银亮弧线,刀锋破空的尖啸声还没传到人耳朵里,刀尖已经到了山取面门前三寸。 山取见此形象确是不为所动。 他甚至没有抬手。 只是偏了一下头,那把钩镰刀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去,刀锋带起的劲风在他脸上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了血镰刀的手腕上。 五指一扣,一拧,咔嚓一声脆响。 血镰刀的右腕被卸脱了臼。 剧痛让血镰刀闷哼一声,左手钩镰刀回旋斩向山取的脖颈。 但只是这片刻功夫,山取的身影已经消失。 他像一条泥鳅,贴着血镰刀的身体滑到了他身后,右手还攥着他的右腕,左手已经搭上了他的左肩。 又是一声脆响。 左肩脱臼。 两把钩镰刀同时落地,刀尖扎进青石板缝里发出叮当两声脆响。 这位副局长,瞬息之间便废了对面一名绝顶高手。 血镰刀双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但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脱臼的双臂,然后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 「好快的身法!」 话音落下,血镰刀猛地一跺脚,从鞋底弹出一截淬了毒的刀尖,一招蝎子摆尾直踢向山取的小腹。 这是他最后的杀招。 他这辈子的名声,有一半是这招挣来的。 山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袭来的刀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后退一小步,紧接着迅速抬脚,一脚踩在血镰刀的脚背上。 咔嚓! 这一脚势大力沉,直接将血镰刀脚背的骨头尽数踩碎。 被这么来了一下,血镰刀终于没忍住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地上倒去。 但还没等他没有倒在地上。 山取便已经伸手揪住了他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随手往身后一扔。 老陈接住了飞来的血镰刀,把他按在地上。 然后轻描淡写的从兜里摸出一副粗大的手铐,咔嚓两声把他铐在了一根露出地面的钢筋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看就干了很多次。 直到这时,民俗局才展现出了他们真正的獠牙。 而就在山取解决血镰刀的同时,那个菸袋锅子老头已经把手里那沓纸人撒了出去。 纸人落地,在地上弹了一下,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吹了气一样,迅速膨胀,眨眼间变成了十几个真人大小的人形。 这些人形没有五官,没有手指,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但动作快得惊人。 其中两个纸人一左一右扑向陈望舒,另外三个扑向那个中年女人,剩下的则像一群饿狼,从四面八方围向山取。 「剪纸成人?」 「这纸人纸马的手艺失传快一百年了吧?没想到还有人会。」 老陈挑了挑眉,这东西和周毅的纸鹤有着明显区别。 周毅的拿一手更偏向于侦查而不是攻击。注重的隐秘,对于真气的控制也更加细致入微。 而这纸人一看很粗糙,但这并不代表着纸人很弱。 相反这东西极难对付。 与此同时。 菸袋锅子老头叼着菸袋锅子,从鼻子里喷出两股烟雾,烟雾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两条灰白色的小蛇,闪电一般缠上了老陈手中的桃木剑。 他这手烟雾化蛇的功夫,据说是当年从一个旧社会的大菸鬼身上悟出来的。 烟雾有奇毒,沾上皮肤就会起一层水泡,被缠上就是着名的蛇缠腰。 而要是不幸吸进肺里,据说能在三息之内让人窒息。 老陈看了一眼手上缠着的灰雾,又看了一眼菸袋锅子老头,手中桃木剑开始剧烈颤抖。 下一刻,剑尖上的纹路开始燃烧。 火苗舔上灰雾的瞬间,两条烟雾小蛇像是被烧着了尾巴的壁虎一样拼命扭动,然后嗤嗤几声化作两缕青烟消散得乾乾净净。 「就这?」 老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 而那菸袋锅子老头,则是脸色一白。 他这手烟雾化蛇的功夫虽然不是多高深的术法,但胜在诡异,以前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招鲜吃遍天。 却不想如此轻易的就被化解。 他咬了咬牙,刚要从怀里再摸什么东西。 然而下一刻,一只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菸袋锅子上。 山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过那群纸人的包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老头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踩灭的菸袋锅子,又看了一眼老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有这门手艺,剪点窗花不好么?而且有没有人告诉你吸大烟是犯法的?」 「人老了就好好夹起尾巴不好么?本来也活不了几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从旧社会过来的老东西,谁身上没点腌臢事,就非要找死?」 山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老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抬手想拍出一掌,但他的手掌还没抬起来,山取的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五指一收,老头白眼一翻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山取把他拎起来,和被铐在钢筋上的血镰刀扔在一起。 转头看向老陈。 「几个了?」 「才两个,还早得很。」 老陈抖了抖桃木剑上的灰烬,目光看向不远处。 那里独眼女人手里的纸灯笼又亮了三分。 她嘴里念念有词,纸灯笼里的鬼火猛地炸开,化作七团拳头大的幽绿火球,分头砸向对面的七个民俗局高手。 火球过处,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刺鼻的尸臭味,让人闻之欲呕。 老陈皱了皱眉,桃木剑在身前划了一个圈,剑气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那团火球挡在身前三尺处。 火球撞上屏障,嗤嗤作响,像烧红的铁球掉进了冰水里。 但紧着这,一只手却是迅速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抓住了那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火球。 来人是那个盘腿坐在断墙上的老道士。 他左手依旧掐着那个古怪的指诀,但拢在袖子里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出来。 那只手乾枯得像一段老树的根,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指甲足有一寸多长。 但就是这么一只手,攥着那团能让普通人瞬间化为脓血的鬼火,却像攥着一颗普通的煤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下一刻,老道士五指一收。 噗的一声,鬼火在他掌心里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风里。 「就你这种垃圾鬼火,道爷我六十年前就不玩了。」 老道士的声音很是沧桑。 但沧桑中又带着浓浓的不屑一顾。 他手腕一翻,食指对着独眼女人虚空一点。 一道极细的金光从他指尖射出,瞬间洞穿了独眼女人手中那盏纸灯笼。 纸灯笼从中间裂成两半,灯笼里的鬼火失去了依附,在夜风中疯狂扭动了几下,然后噗的一声化为漫天萤光直接消散。 独眼女人惨叫一声,捂着那只戴眼罩的眼睛,下一刻大量鲜血从指缝里激射而出。 她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满是惊骇。 「金光咒!你是正一道的老怪物?」 老道士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重新拢回袖子里,眼皮又耷拉了下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并不打算理会这个误入歧途的老女人。 第425章 关外刀客。 与此同时。 那个矮壮汉子从马蹄铁围成的圈子里站了起来,嘴里最后一句谁也听不懂的咒语念完,七块马蹄铁同时飘飞而起。 铁面上的符文泛起一层微光,映照得马蹄铁赤红一片,像是刚从铁匠炉里夹出来一样。 他把右手按在最大的一块马蹄铁上,整条手臂青筋暴起,那层暗红色的光芒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肩膀丶胸口丶脸上,把他整个人染得如同阴间厉鬼。 他一步踏出。 速度比刚才的血镰刀还快上不少,每踩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烧焦的脚印。 他的目标不是山取,不是老陈,也不是那个中年女人。 而是径直撞向了陈望舒。 这是他作为的萨满的直觉。 那个沉默寡言丶站在最前面丶手里提着剑的年轻人,才是这群人里最危险的一个。 马蹄铁上的符文之力在他体内疯狂奔涌,让他的皮肤变得如同钢铁般坚硬,让他的力量暴涨到能一拳砸穿一堵砖墙。 他有信心,这一撞,猝不及防之下,觉得能把面前这个瘦高的年轻人撞成一摊肉泥。 陈望舒看着他冲过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把左脚往后撤了半步,身体微微下蹲,右手握住了剑柄。 拔剑! 剑光在月光下只闪了一下。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的剑,也没有人看清他的剑是怎么出的。 只听见锵的一声脆响,然后那个矮壮汉子便停住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皮袄裂开了一道细缝,隐隐露出里面黝黑的皮肤。 皮肤上有一道红线,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肚脐。 红线很细,细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红线边缘此刻正在往外缓缓渗出鲜血。 血珠一颗接一颗地滚出来,顺着肚皮往下淌,淌进裤腰里。 矮壮汉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吐出来的不是话,是一大口暗红色带着泡沫的血块。 然后他整个人沿着伤口直接裂成了两半。 左边一半向左边倒,右边一半向右边倒,哗啦啦砸在地上,内脏和鲜血溅了一地。 一剑! 秒杀! 陈望舒把剑收回来,剑尖朝下,上面沾着的一丝血顺着剑锋淌下来。 在剑尖处凝成一颗血珠,滴落在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啪嗒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剩下的死士。 哑巴抱着那口木箱蹲在角落里,脸上的烧伤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老妇人还在排水渠入口系她的红线,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矮壮汉子裂成两半的场景。 她的手里的活计顿了一下,铜铃在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但不过数秒钟,她又继续低下头系着她的红线,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仔细。 只是这一次,她系的却是一个死结。 关外刀客把磨得只剩巴掌大的油石收进怀里,提着那柄四尺长的暗蓝长刀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矮壮汉子的尸体。 迈开步子,朝陈望舒走去。 他这辈子遇到过很多用剑的高手。 在关外,在长白山,在外蒙,他砍下过不知多少颗脑袋,其中不乏那些名门正派的真传弟子。 但如此之快的剑他还是第一次见。 但他并不害怕。 因为他是刀客,刀客的归宿就是死在比自己更强更快的刀剑之下。 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下场。 刀客把长刀横在身前,刀尖指向陈望舒,摆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起手式。 刀身暗蓝色的光在月光下流转,刀背上那几个早已失传的契丹文字像活过来一样微微发亮。 陈望舒看着他的起手式,眼中难得的涌现出些许期待。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十步。 夜风卷过废墟,吹起地上的灰烬和碎纸,吹得关外刀客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猎猎作响。 他的左臂早在多年前的某次战斗中,便被人齐肩削断了。 一片枯叶飞来。 两人同时动了。 关外刀客的刀法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 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刀锋破空的尖啸声像狼嚎,一刀接一刀,连绵不绝,如同关外草原上那些奔腾的野马群,尽显北地霸气。 陈望舒的剑却恰恰相反。 他的剑很轻,很窄,每一次出剑的幅度都很小。 有时只是手腕微微一抖,剑尖便精准地点在关外刀客的刀身上,把他的刀势带偏半分。 速度不快,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像是在刀光织成的网里闲庭信步。 直到第七剑的时候,关外刀客的刀势出现了一丝滞涩。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全力出手过了。 即便招式早就刻在了骨子里,也难免出现些许生疏。 而就是这地点微小的破绽。 陈望舒的剑尖在他刀身往回撤的瞬间,立即顺着他的刀背滑了上去。 剑尖擦过刀背上的契丹文字,擦过刀镡,擦过关外刀客的手腕。 一道血线在关外刀客的手腕上绽开。 那把四尺长的暗蓝长刀瞬间从手中滑落,刀尖朝下扎进青石板缝里。 关外刀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血线,又看了一眼扎在地上的刀,然后抬起头,对着陈望舒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刀客对另一个刀客的致意。 然后,他晃动空荡荡的袖子缠住刀柄,把刀从青石板缝里拔出来,再次看向陈望舒。 现如今他两只手都已经废了。 但没关系,只要还能握刀他就是刀客。 陈望舒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然后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排水渠的路。 关外刀客愣了一下。 他不明白陈望舒为什么要让开路。 但他也没有多想。 只是用袖子缠着刀,一步一步走向排水渠,走到老妇人身边,在她旁边站定。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陈望舒。 民俗局在北方把他们这些三教九流当狗一样打,并不全是因为他们局长的原因。 一个强大的首领,不管是什么原因,必然都会得到很多强者的追随。 更何况从古到今,朝廷的高手无论何时都稳压江湖一头。 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也是很多江湖话本刻意回避这个暴力机构的原因。 眼前这些人,即便是全盛时期的白莲阳支也根本不是对手。 但刀客不需要打过陈望舒。 他只需要守住这个涵洞。 这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想把它做完。 山取看着关外刀客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脑子不太正常的陈望舒。 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吐出一句。 「你倒是大方。」 第426章 噬骨蜂。 陈望舒并未理会自己的副局长。 他只是把剑收回来,剑尖朝下,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才那一连串的交手对他来说只是热身。 山取摇了摇头。 他知道陈望舒这小子的脾气。 这位华北分局的代理局长,有着一种莫名其妙惺惺相惜迷之操作。 对那些走投无路才投靠邪教的江湖人,总是留着一线余地。 这也是他明明实力强大,却只能当代理局长的原因。 同样是用剑,那个被老周夸上天的高顽都比他更合适当分局长。 只是那小子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吃国家饭很是抗拒。 刚刚虽然出手给了阴神一刀,但似乎依旧不打算加入组织。 再加上老周为了计划的完整,强行硬刚了三名白莲左使。 即便自己等人最后出手强行保下了他的命,但老周目前的伤势依旧不乐观。 这些黄领巾们估计到死都想不到,以及打进山海腹地的白莲左使,刚刚发出信号便被他们当场格杀。 只是为了那朵代表总攻的莲花,他们付出了了太多太多。 现在显然不是留余地的时候。 山取刚要说什么,远处那个存在感极低的哑巴,忽然把陶罐举了起来。 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等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分散的这一刻。 陶罐的封蜡在他掌心里融化,顺着罐口往下淌,滴在地上嗤嗤作响。 然后罐口轰然炸裂。 一团黑雾从罐口喷涌而出,黑雾里裹挟着密密麻麻的振翅声,嗡嗡嗡的,像是有人在他掌心里塞了一台小型发电机。 那些振翅声汇成一片刺耳的嗡鸣,震得所有人耳膜都在发颤。 「散开!」 老陈的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自己的猜测居然是真的。 在他的印象里这东西一般都是用来打头阵用的。 因为噬骨蜂敌我不分,一旦出手非常难控制。 刚刚打起来以后他还以为是自己猜错了。 没想到对面这家伙如此丧心病狂! 噬骨蜂飞行的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拉出一道道细如发丝的黑色轨迹,像一张正在急速扩张的网,朝四面八方罩过去。 最先被罩住的是那个中年女人。 她射出了三根银钉,银钉精准地钉穿了三只毒蜂,把它们钉在地上。 那三只毒蜂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就死了。 但剩下的毒蜂依旧像疯了一样扑向她。 中年女人脸色一变,脚尖点地急速后退,同时从腰间摸出一颗烟雾弹狠狠砸在地上。 烟雾弹炸开,浓烟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 毒蜂被烟雾一熏,飞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有几只甚至摇摇晃晃地掉在了地上,但它们依旧没有放弃,依旧朝着中年女人的方向扑过去。 陈望舒更快。 他把剑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脚下地面猛地隆起一道土墙,土墙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藤蔓上长满了尖刺,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毒蜂撞上藤蔓墙被挡下来不少,但更多的毒蜂绕过了土墙,从两侧包抄过来。 老道士终于从断墙上站了起来。 他右手拢在袖子里,左手掐了一个指诀,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然后他把右手的袖口对准了那片蜂群。 袖口里涌出一股无形的吸力,那些毒蜂像是被卷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旋涡,在空中拼命扑腾着翅膀,却身不由己地被拽向那只袖子。 一只接一只,一排接一排,黑压压的蜂群在老道士的袖口处汇成一条黑色的细线,钻进袖子里消失不见。 老道士的袖口就像个无底洞,吞了上百只毒蜂连个嗝都没打。 哑巴捧着空荡荡的陶罐,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罐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老道士,满是烧伤疤痕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恐。 他辛辛苦苦养了几十年,能让整个民俗局头疼不已的噬骨蜂,就这么被一只袖子收走了? 老道士把袖口拢好,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重新盘腿坐回断墙上,眼皮又耷拉了下去。 「慌什么,这玩意儿道爷我当年在滇西收了好几窝。」 「就这点,还不够泡两壶酒的。」 面对老道士的嘲讽,哑巴把空罐子往地上狠狠一摔,陶罐摔得粉碎,碎片溅了一地。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然后从木箱里摸出第二件东西。 恰巧在这时。 老妇人终于系完了最后一根红线。 她站起身,把竹篮里剩余的铜铃一股脑全倒在地上。 铜铃在她脚下叮叮当当滚了一地,每一颗都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铜光。 她开始摇铃。 起初是极细微的一下,叮的一声,轻得像是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 然后第二下,第三下,铃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铜铃在地上无人触碰却自己动了起来,随着她的摇铃节奏上下跳动,每跳一下就发出一声脆响,每响一声红线上那些小铃就跟着响一声。 铃声层层叠叠地汇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涌向对面那几个民俗局高手。 赶尸铃。 湘西赶尸匠代代相传的秘术。 这铃声能让死人站起来走路,能让活人魂不附体,能让听到铃声的人逐渐陷入最深沉的幻觉。 老陈第一个感觉到不对劲。 他的眼前开始发花,那些残垣断壁开始扭曲变形,变成了湘西老家的吊脚楼。 他看见寨子口的榕树下,师父正坐在石墩上冲他招手。 「不对!」 老陈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从幻觉中挣脱出来,猛地抬头看向那个老妇人。 她还在摇铃,铃声变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无数根针往耳朵里扎。 刚刚被噬骨蜂吸引了全部心神。 这下子一不注意,搞得就连见惯了妖魔鬼怪的山取也不幸中招。 只是他的反应和老陈不一样。 他没有去抵抗幻觉,而是闭上眼睛,把全部心神沉入了丹田。 他修的是追踪术,追踪术最重耐心。 几百个时辰的蹲守他都熬过来了,还熬不过这区区幻铃? 他闭上眼睛,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浅,整个人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几万年的石头,任由铃声在耳边轰鸣,却丝毫不为所动。 中年女人又扔了一颗烟雾弹。 这一次的烟雾弹不是硫磺味的,而是一股极浓的樟脑味。 樟脑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颇为提神醒脑,让剩下的几人有了喘息之机。 陈望舒拔起了插在地上的剑。 他没有去看那些铜铃,没有去看那些红线,甚至没有去看那个还在摇铃的老妇人。 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脚底就涌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气劲。 那些跳动的铜铃被震得东倒西歪,那些绷紧的红线一根接一根地震断。 老妇人看着他越来越近,脸上的表情从麻木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生死之间的确有大恐怖,即便已经身怀死志的她也避免不了。 老妇人开始拼命摇铃,手腕摇得咔咔作响。 但没有用。 那些断了线的铜铃像是死了一样,无论她怎么摇都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她后退了一步,竹篮从手里滑落,剩下的几根红线散落出来,缠住了她的脚踝。 然后她的后脖颈上多了一只手。 山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那只手掐在她的后颈上。 五指一收,老妇人翻了个白眼直愣愣倒地。 山取把她拎起来,和血镰刀丶菸袋锅子老头扔在一起。 剩下的几个死士死的死,被抓的被抓。 角落里的哑巴,不知何时已经被老陈按在地上。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只剩下关外刀客和老鬼手还站在涵洞口屹立不倒。 他们看见了老妇人倒下,看见了哑巴被制服,看见了剩下的几个同伴一个接一个被拎走。 两人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涵洞口半步。 「够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了关外刀客的肩膀上。 是老鬼手。 老鬼手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们拖的时间已经足够多了,没必要和老头子我一起死在这里。」 关外刀客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前方那片废墟。 废墟上,他的七个同伴已经被制服了六个。 对面的实力比想像中要强大太多太多。 关外刀客把刀收回来,刀尖朝下,然后慢慢坐在了涵洞口的石阶上。 用颤抖的右手摸出那块磨得只剩巴掌大的油石,用嘴咬住刀柄又开始一下一下地磨刀。 这一次,他磨得特别慢,特别仔细,像是在磨他这辈子磨的最后一次刀。 第427章 捷足先登。 老鬼手转身,面朝那片废墟,看着山取,看着陈望舒,看着那个盘腿坐在断墙上的老道士。 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十根手指在月光下缓缓张开,指甲缝里的血垢泛着幽幽的暗光。 这双能徒手捏碎铁锤丶撕开锁子甲丶把一个人的脊椎骨从后脖颈里活生生拽出来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他真的老了。 「副局长。」 老鬼手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废墟上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朽听说你的追踪术天下无双,自打入行开始从来没让人跑脱过。」 「今天老朽想试试。」 山取看着面前的老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不屑,反倒带着一丝极淡的敬意。 「请。」 话音落下,老鬼手动了。 想像中的夺路而逃没有出现。 老鬼手的身形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残影,快得完全不像是七十多岁还跛了一条腿的老头。 他右手五指成爪,指甲在空气中划出五道尖啸,直取山取的咽喉。 这一爪,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一招。 他没读过书,但也求着一个秀才给他取了个名叫「断魂爪」的名字。 当年在津门,他用这一爪掏出了三个民俗局干事的心脏。 老头的想法很简单。 他不认为自己能跑过眼前这个后生。 但只要把把追杀的人干掉,不就能跑脱了么? 面对这一击,山取没有硬接。 他的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险险避过爪风,左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侧滑出去三步远。 老鬼手一爪落空,脚尖在青石板上一点,整个人借力转身,左手反手一爪掏向山取的后腰。 但这一次山取又躲开了。 他的身法极其诡异,整个人像一条泥鳅,总是在老鬼手的爪风即将沾到衣角的那一刹那滑开,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点,但就是那么一点点,老鬼手就是够不着。 就这样过了十几招,老鬼手的膝盖突然发出了一声脆响。 当年被人用钢釺刺穿的膝盖,在这一刻终于支撑不住他如此剧烈的动作。 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右手的爪势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山取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腕。 「你老了。」 山取话音落下。 老鬼手确是咧嘴笑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任由山取扣住他的右腕,左手五指猛地攥成拳,一记直拳轰向山取的胸口。 这一拳他用尽了全身仅剩的真气,拳锋未至,拳风已经震得山取胸口的衣服猎猎作响。 但山取面对这雷霆一击却意外的没有躲。 因为他知道这一拳打不中。 老鬼手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陈望舒的剑鞘挡在了他的拳锋前面。 老鬼手低头,看着抵在自己拳锋上的剑鞘。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剑鞘,黑色的,磨得有些发白,鞘口包着一圈铁皮。 但就是这么一柄普通的剑鞘,他全力一拳轰上去,却纹丝不动。 「你……」 老鬼手抬起头,想说什么。 但山取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后颈,同样的五指一收,老鬼手白眼一翻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倒下去的姿势,和之前那几个人一模一样。 一招鲜吃遍天在山取这里展现的淋漓尽致。 靠着这一手,他每次都能抓到很多活口。 这也是他为什么实力不是几人中最强,但官职却是最高的原因之一。 没办法,俘虏的价值比尸体要高太多了。 山取把老鬼手拎起来,放在血镰刀旁边。 九个人,现在就只剩关外刀客还坐在涵洞口磨刀。 山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陈望舒。 「这老家伙的命倒是挺硬。」 「他是条汉子。」 陈望舒把剑收回来。 山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涵洞口,把关外刀客磨刀的手按住,把他那把暗蓝色的长刀从他嘴里抽出来,轻轻放在一边。 「够了。」 关外刀客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站起来,伸出被废的右手。 那手腕上还有陈望舒留下的剑痕,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还没结痂。 山取再次从腰间摸出一副手铐,咔嚓两声把他铐上。 然后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这一地狼藉。 又看向涵洞深处,那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大长老就在里面。 他能感觉到。 那是山家血脉里流淌的追踪本能,几百年了,从没出过差错。 他把刚才铐人时弄皱的袖口整了整,弯腰钻进涵洞。 「你们收拾完残局,直接回去帮忙,抓他我一人足矣。」 与此同时。 北新桥以北,暗河出口。 大长老从涵洞里钻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他浑身都是淤泥,脸上丶头发上丶那件曾经象徵身份的白袍上,全是黑乎乎的烂泥。 那条空荡荡的右袖管在朔风里晃荡着,断口处的血痂被涵洞里的污水泡烂了,又开始往外渗血。 他在涵洞口站了片刻,辨认了一下方向。 暗河的出口在北新桥以北大约三里地,再往北走两里地就是废弃的护城河码头。 那里有他早就预备好的一条船,顺着运河往下,一夜就能到津门。 到了津门,他就能出海。 他在港岛还有几个熟人,都是当年一起共过事的老交情,安排一条船送他去南洋不难。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这些后路,手上却没停,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打开,拿出那瓶用蜡封着的云南白药,用牙咬开蜡封,再次把药粉囫囵着倒进嘴里乾咽了下去。 药粉卡在嗓子眼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断臂的伤口就扯开一分疼得他额头上的冷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但他不敢停下。 他甚至不敢多喘一口气。 因为他知道山取就在他身后,那个附骨之蛆一样的家伙,随时可能从涵洞里钻出来。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码头。 但下一刻。 大长老撑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站直了身体,刚要迈步。 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片林子里,原本应该有不少鸟的。 就算是腊月,就算是被炮火惊了大半夜,天亮前多少也该有几只麻雀丶乌鸦或者斑鸠开始叫唤了。 但他什么都没听见。 连风过树梢的沙沙声都没有。 大长老的后背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见了林子周围的树上,落满了乌鸦。 几十只,上百只,甚至更多。 它们蹲在树枝上,蹲在墙头,蹲在那些被炮火炸断的树桩上,密密麻麻的,像给整片林子镶了一层黑色的边。 每一只乌鸦的眼眶里都亮着猩红色的复瞳,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里,像无数颗嵌在黑色幕布上的炭火。 它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叫,没有飞,甚至连翅膀都没有扑腾一下。 大长老的左手下意识攥紧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皮,指甲嵌进乾枯的树皮缝里,抓得嘎吱作响。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林子的阴影深处。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穿深蓝工装的年轻人。 工装上沾着灰,肩上搭着个帆布包袱,手里提着一柄用粗麻布缠着的剑。 高顽看着他,他也看着高顽。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三十步。 晨光还没透进来,林子里还笼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灰蓝色。 第428章 愿赌服输的从容。 三十步,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刚好够一个八极拳宗师在巅峰时期一个箭步冲到面前。 也刚好够一个炼炁士在对方冲到之前拔剑丶出剑丶收剑。 向明靠着老槐树,左手攥着一把从怀里摸出来的止血粉。 一路奔波,先前准备的止血粉早已用完。 手里这袋是他从路边一具尸体上摸来的,装在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小袋子里,袋子上印着云南白药四个红字。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昆明制药厂出品,1963年10月。 纸袋子已经被血浸透了,边缘软塌塌的,一捏就往外渗暗红色的药浆。 大长老把纸袋子囫囵着按在右肩断口处,药粉混着血痂和泥垢,在伤口上糊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疼。 钻心的疼。 但他不敢松手。 虽然大长老已经不打算再跑了,但至少在被弄死之前,他还不想自己失去所有反抗能力。 无论如何,好歹先前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这样死去太难看了。 他这辈子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这张被江湖人敬仰了几十年的面子。 大长老说什么也要保住。 腊月的天亮得晚,这会儿大概刚过卯时。 四九城的腊月,卯时的天还是黑的,但那种黑已经不是半夜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了,而是开始掺进了一点极淡的灰蓝色,像是有人在墨汁里滴了一滴清水。 大长老咳了一声。 喉咙里,不自觉的涌上来一股腥甜味。 他偏过头,把嘴里的血沫子吐在旁边的枯草上。 血沫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几乎是黑色的,里面混着几块细碎的黑色颗粒,不知道是淤血还是内脏碎片。 大长老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袖子早就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上面有血丶有泥丶有涵洞里蹭的污水,还有方才从止血粉袋子上沾的药浆。 这一擦,反而在嘴角又抹上了一道污渍。 「你来啦?」 大长老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每吐出一个字,胸腔就得起伏一下,胸腔一起伏,断裂的肋骨就互相摩擦,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但他的语气却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追杀了小半夜丶断了一条胳膊丶浑身是伤的亡命徒。 倒像是胡同口下棋的老头,看见熟人来棋盘前坐下,随口打了个招呼。 高顽没有回答。 他把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 像是在做一件跟战斗毫无关系的事情。 他静静看着对面那个靠在老槐树上的老人。 从四合院到现在,他从一个被全院欺凌的冤种,变成一个手上沾了不知多少条人命的杀神。 易中海跪在地上求他救命的时候,他没心软。 阎解成哭着打感情牌的时候,他也没心软。 祝融烈拼死一击的时候,他更没心软。 但此刻,站在这片被炮火摧残得满目疮痍的林子里,看着对面这个断了一条胳膊丶浑身是血丶却还在强撑着站直的枭雄,高顽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更不是原谅。 是一种像是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走到了终点,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兴奋。 很复杂。 四九城这场战斗死了那么多人,却结束得如此荒谬。 那位局长强大得如同人形核弹一般,让人提不起任何任何反抗的欲望。 打又打不过,活又活得久。 难怪他们会害怕,会选择鱼死网破。 大长老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嘴角只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脸上的肌肉几乎没动。 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苦涩。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丶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的轻松。 「真是后生可畏。」 他把后面四个字说得很慢,一个字一顿,像是在品一杯陈年的老酒。 酒是烈酒,入喉辛辣,但回味悠长。 大长老这辈子,除了民俗局局长和他们教主以外没服过谁。 不是他不讲道理,是他从小在津门码头扛大包长大的,十岁拜入八极拳门下,二十三岁出师,三十五岁打死上一任阳支大长老取而代之,四十岁把八极拳练到七十二条神纹的大成境界。 这一路走来,他靠的全是自己的拳头。 他不信命,不信神,只信自己。 但他似乎有了一些动摇。 「老朽活了五十三年,见过不少惊才绝艳的人物。」 「你们民俗局的吴敌算一个,当年正一道那个一剑破万法的老道士算一个,还有几个早就入了土的,不提也罢。」 「但像你这样年轻就有这般心计与实力的,老朽还是头一回见。」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来,用左手撑着树干,把自己往上挪了挪。 动作很慢,每挪一寸,断臂的伤口就在粗糙的树皮上蹭一下,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但他还是坚持着把自己挪到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位置,脊背靠着树干,腰杆挺直了一些。 他不想瘫在地上。 他是白莲阳支的大长老。 是八极拳宗师。 是江湖上排名第二的高手。 就算要死,也得站着死,靠着树死,绝不能像条野狗一样瘫在烂泥里死。 高顽看着他做完了这一切,看着他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然后才开口。 「想不到你跑得还挺快。」 声音不大。 在这片死寂的林子里,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大长老的耳朵里。 大长老点了点头,并不在意高顽是嘲讽还是陈述事实。 「不快不行。你们那位山取副局长,追人的本事号称天下无双。」 「这门功夫据说有几百年了,从明朝那会儿,他祖宗就在山里头追那些逃兵和土匪。」 「老朽这条命要不是还有点用,刚才在涵洞口估摸着就已经交代了。」 大长老一边说,一边用左手在怀里摸索着。 摸索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 看包装是大前门的,纸壳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得软塌塌的,里面的烟断了好几根。 他挑了半天,挑出一根还算完整的,叼在嘴里,又摸出一盒火柴。 火柴是那种最便宜的白头火柴,盒子上印着四九城火柴厂几个字,侧面划火柴的磷皮已经磨得快没了。 想来也是从哪个倒霉蛋身上顺的。 不然以这位大长老的身份,根本不屑用这种地摊货。 他把火柴在鞋底上划了一下,没着。 又划了一下,还是没着。 划到第三下的时候,嗤的一声,一朵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亮了起来,照亮了大长老那张满是血污和疲惫的脸。 他凑着火苗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像两条灰白色的小蛇,慢慢散开。 大长老闭上眼睛,像是在享受这辈子最后一根烟。 「想知道什么,问吧。」 他把这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叹息。 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 那是一种愿赌服输的坦然。 从吴敌宛若天神一般降临的那一刻开始。 大长老就知道他们输定了。 第429章 站在背后的究竟是谁。 高顽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几个钟头前还想杀他丶还想把整个四九城拖入炼狱的白莲阳支大长老。 微弱的火光映在高顽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快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 他把剑插在脚边的泥土里。 「我妹妹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高顽话音落下。 大长老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忆。 没办法,这位大长老脑子里装了几十年的江湖恩怨丶教内纷争丶朝堂阴谋。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从被卖到死不过短短几个月。 在他的记忆里实在太不起眼了。 大长老想了很久,久到指间的菸灰积了半寸长,才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一点模糊的印象。 「高芳?」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像是在念一份档案上某个无关紧要的备注。 「这件事老朽还真知道。」 「当初阴支那边递上来一份名单,说是从四九城弄到的几个好苗子,根骨不错,适合炼成阴奼。」 「没记错的话,你妹妹就在那份名单上。」 高顽的眼皮跳了一下。 剑鞘上的粗麻布被他攥得嘎吱作响,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但面对高顽溢出的杀气,大长老像是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 也不可能会因为求饶而放过他。 既然如此还不如最后狂一把。 没准还能得个痛快!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后来阴支那边似乎又递了份补充说明。」 「说你妹妹那批人了,好几个在押送途中就病了。」 「那时候蜀地的冬天又潮又冷,从四九城过去的人水土不服的多了去了,有的是真熬不过来。」 「她烧了几天,等送到地方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具体是什么病老朽没细问,毕竟那时候这种事实在太多了,一个还没入册的材料,不值得专门写一份报告。」 说到这里,大长老停顿了一下。 然后用一种近乎客观的语气,像是在陈述某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故。 「挺可惜的,老朽记得那份补充说明上写过,她的资质在那一批里能排进前三。」 「如果当时没死那么快的话,你们今天晚上应该还能见最后一面。」 这段话从大长老的嘴里说出来,并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惋惜,像是老农看着田里被霜打了的麦苗,心疼的不是那一棵苗,而是那一棵苗本可以结出的穗子。 高顽插在地上的剑在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 嗡鸣声很轻,轻到大长老差点以为是自己的耳鸣。 他看着高顽,就像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年轻,也为了他的师兄,那个后来被他亲手打死的那个叛徒四处奔走。 但他没有高顽这样的本事,也没有高顽这样的决心。 他最后什么都没能改变。 「说起这事还真是我教的败笔,那时候老朽只觉得你高家不过是一只挡路的小虫子,随手捏死也就捏死了。」 「至于你妹妹,在阴支报上来的那一批材料里头本来也不算什么出挑的,死了就死了,谁也没当回事。」 「就连后来你开始四处杀人,从夔门一路杀到瓦屋山,老朽也只当是炼炁士在藉机磨刀,没往那上头想。」 说到这里,大长老忽然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的笑容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却不想到头来老朽这条命,竟会栽在了这件小事上头。」 「栽在了一个小姑娘身上,栽在了当初没当回事的一只小虫子身上。」 他把头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抬头看着头顶那些蹲满了乌鸦的枝桠。 乌鸦的复瞳在黑暗中像无数颗烧红的炭火,冷冷地俯瞰着他。 它们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群沉默的陪审团,在等待他最后的供词。 「还真是世事无常。」 大长老语气里有感慨,有唏嘘,有自嘲,甚至还带着一丁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似乎是对这冥冥之中因果报应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就算再来一次,有人一开始就上报高顽的异常。 他估计也不会在高家身上花费太多精力。 毕竟要是马云的秘书告诉他,村口的小卖部的月营业额超过了两万。 以后可能会成为他们的劲敌,很可能公司的ceo都会栽在小卖部老板手上。 那么作为老板,第一时间要做的肯定是换秘书。 高顽把剑从地上拔起来。 他没有继续追问妹妹的事。 大长老说的,跟他从周毅那里得到的消息基本吻合。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高芳一个没实力没背景的小女孩,确实不值得记录。 「你们那场行动,用的十方血煞阵阵图和斩龙钉是谁给的?」 高顽换了个话题。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如果说刚才问妹妹的时候,高顽还是一个为亲人讨公道的复仇者。 那现在他就是一个在追查真相的猎人了。 大长老明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不想说,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这件事牵扯的人太多,有些名字即便是他现在这个处境。 也要掂量掂量该不该直接吐出来。 倒也不是怕死。 只是有些人的报复比死更可怕。 他还有几个在港岛的旧部,还有几个安置在南洋的徒子徒孙。 但大长老斟酌了几息,还是开口了。 「具体是谁,老朽也没见过正主。」 「你们那边接头的人每次来都戴面具,只传话不露面。面具是戏园子里用的那种,白底,画着一张笑脸,即便以老朽的实力也看不出底下是什么人。」 「每次来的面具都一样,至于面具底下是不是同一个人,老朽也不敢打包票。」 「那人说话的口音是地道的四九城官话,带着一点南城的腔,偶尔会蹦出几个老派的用词,像是读过旧学堂的。」 「而且这次行动,即便到了最后一刻也不见他们露面。」 「还真是谨慎啊,就连一条狗都如此谨慎,难怪有资格登临大宝。」 你们那边,这四个字大长老说得意味深长。 不是我们,是你们。 说明他至死也不认为那个内鬼是自己人。 高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们就那么信了?不怕是局?」 「怕。」 大长老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坦诚。 他把菸头从嘴里拿下来,在树干上按灭,然后把烟屁股小心翼翼地塞回烟盒里。 烟盒里还剩三根短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抽完这三根烟,但他觉得应该节约一点。 「当然怕,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搁谁谁都得掂量掂量。」 「但你们给的实在太多了。除了阵图和斩龙钉,还给了我们侗人观的情报。你们局长的去向丶路线丶随行人员,甚至连他在侗人观会遇到什么样的对手,全都一清二楚。」 「不但如此,还给我们联络了安倍家的家主,还有好几个来自泰西的顶尖强者。」 「民俗局的情报更是详细到了他们的功法弱点丶战斗习惯丶甚至是最近一次受伤的时间。」 「饭都喂到嘴里了,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吃?」 高顽的眼神变得锐利。 吴敌的行踪毫无疑问是绝密中的绝密。 第一时间能知道吴敌具体去向和路线的人,整个四九城不会超过一只手。 范围就更小了。 「你们局长压在所有头上的时间太久了。」 大长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感慨。 那种一个人打两千多个江湖排名前十变态,已经超越了任何权谋和算计的范畴。 「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压到所有人头发都白了。」 「有人等不起也不想再等了,这很正常,你应该理解不是么。」 话音落下,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嘲讽。 说起来今晚死的最多的还真不是他们三教九流的人。 那些泥腿子对自己人同样狠辣无比。 「那些人都有谁?」 「不知道。」 大长老摇了摇头。 「老朽是真不知道。」 「那条狗每次来都是单独跟老朽接头,连教里的其他人都不在场。」 「刚开始老朽也派人在接头地点周围盯过,但那家伙的身手很乾净,每次都能甩掉老朽的人。」 「有一次老朽让那个被你一拳打成血雾的赵大彪亲自去跟,结果跟到西郊就丢了。」 「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西郊?」 西郊是什么地方,高顽当然知道。 那里有好多挂着白底黑字门牌的大院,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警卫,出入要查三证,寻常人连靠近都不行。 「他们的身份从来不是多秘密的东西。」 「有一次那人走后,老朽在他坐过的椅子底下捡到了一颗扣子。」 「一颗藏青色中山装的扣子,上头有四条线,老式的丶用缝纫机踩出来的扣子。」 「扣子上还有股子很淡的茉莉花味。」 高顽的眼神变得凝重。 不由得想起几个月前那场席卷十年的浩劫。 茉莉花味,纸张和油墨的气味,藏青色中山装。 这几条信息合在一起,指向某个特定的人群。 那些常年跟档案文件打交道的人,那些坐在办公室里一坐就是几十年的人,那些衣服上沾着旧书和档案室防虫的茉莉花香的人。 大长老死死盯着高顽的眼睛。 「现在的世道压得有些人喘不过气来,也压得他们发了疯。」 「而发了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其中就包括跟老朽这种人渣做交易。」 第430章 问话结束。 高顽没有接这个话茬。 过不了审的东西反正知道了也没用。 「你们阴支的白莲左使,是怎么回事?」 高顽看着大长老停顿了几息,然后问出来下一个问题。 那个整天穿白布长衫,留山羊胡,永远打扮得像一个神棍一样的白莲左使。 高顽在瓦屋山隧道里干掉了一个,在地宫里又被周毅干掉了一个。 刚刚更是在山海内部同时看见三个。 每次都不一样,每次又都一样。 周毅说他杀过那家伙至少三次,民俗局的档案里记载了不下十次击杀记录。 但过不了多久,那家伙又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还是那副欠揍的表情,还是那身白布长衫。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怎么杀都杀不死?」 大长老靠在老槐树上,听完这个问题,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说呢,就像是被人提起了一个不成器的远房亲戚时,那种既有点嫌弃丶又有点无奈的表情。 「他啊。」 大长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此前从未出现过的轻蔑。 而且是那种发自骨子里的看不起。 「他那门功夫,叫性命双修。」 「听着名头挺唬人,其实就是把三魂七魄拆开了,分别炼成独立的魂体,每一个魂体都能附在一具肉身上,变成一个新的他。」 「你杀了一个,还有六个。杀了六个,还有十三个。」 「只要有一缕魂魄没被灭乾净,他就能从莫名其妙的地方再爬出来。」 听见这副说辞,高顽的眉头不由得皱起。 但这也确实解释了为什么那家伙怎么也杀不死。 但同时高顽也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白莲左使真有这种近乎不死不灭的本事,那他为什么在神教内部的地位似乎并不高? 在瓦屋山的时候,他虽然顶着左使的名头,但阴支柳大长老丶张长老,甚至那个用剑的沈青。 对他的态度都算不上恭敬。 大长老像是看穿了高顽的疑惑。 「没错,和你想的一样,这门功夫在以前确实很厉害。」 「但你也看到了,在现如今这个末法时代,他那点本事也就够保命用的。」 「现如今这个年月性命双修听着厉害,其实是个死胡同。」 「你把魂魄拆得七零八落的,每一缕都炼,每一缕都修,听起来是面面俱到,实际上哪一头都顾不上。」 」修的魂体多了,每一缕的强度就上不去。强度上不去,自身实力就会一直卡在原地。」 「他那点实力,跟你们分局那些个精锐干事,或者不擅长战斗的分局长比划比划还行,要是碰上稍微厉害点的,就得躲着走。」 大长老一边说,一边用左手在树干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指甲在粗糙的树皮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树皮屑簌簌地往下掉。 「这就好比打铁。」 「一块铁只够打一把刀的材料,但你把它熔了分成十份,每一份都打成一把刀。」 「听着是多了,但打出来的刀无论哪一把都薄得跟纸片似的,砍柴都嫌费劲。还不如老老实实专精一样。」 「虽然会的不多,但够厚够重。」 「你看他那几个左使,每次出场都被你们打得跟死狗一样,就很能说明问题。」 「死了十个还是那点本事,半点长进都没有,说白了就是个打不死的废物,拿来当消耗品用还行。」 「而且那玩意分出去时间长了,非常容易精神分裂,真指望他干什么大事,那纯粹是做梦。」 大长老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嘲。 「说起来,他当年也是跟老朽一起入教的。那时候他还不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个挺精神的年轻人,悟性也不差。」 「但他就怕死。怕死怕到骨子里了。为了不死他选了这条最窝囊的路。把自己拆得七零八落,人不人鬼不鬼,活是活下来了,但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着头顶那些光秃秃的枝桠,乌鸦已经飞走了大半,只剩下几只还蹲在原处,猩红的复瞳冷冷地盯着他。 「老朽这辈子也怕死。但老朽怕归怕,从来没为了活命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他那副样子,老朽看了几十年了,还是觉得恶心。」 高顽没有接这个话茬。 心中默默记下白莲左使的弱点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李怀德去哪里了?」 听见高顽突然的开口,还在抠树皮打发时间的大长老愣了一下。 不是被这个名字吓到了,是这个名字太过陌生。 甚至比高芳还要陌生,以至于让他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这让大长老有些埋怨眼前这小伙子,怎么老是搞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出来为难他这个病人? 「李怀德……」 大长老把这个名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李怀德,李副厂长,轧钢厂,物资调配…… 脑子里那些落了灰的记忆才慢慢浮上来。 「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那个轧钢厂的副厂长?」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不是刻意的轻蔑,而是那种大人物提到小人物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居高临下。 在大长老的棋盘上,李怀德充其量只是一枚用过就丢的棋子,甚至不值得被记住。 「他本来是我们神教在四九城的一颗钉子,管着好几个厂子的物资调配。」 「那时候轧钢厂生产一种特种合金,是给兵工厂供货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李怀德帮我们弄出来过几批,换了多少钱老朽记不清了,反正数目不小。」 「后来他还帮我们杀过几个挡路的愣头青,有一个是厂里的技术员,发现帐目不对要往上报,被李怀德找了几个人堵在下班路上,活活打死了,对外说是车祸。」 「还有一个是街道办的干部,查到了那批合金的去向,没过多久就失踪了,到现在也没找着。」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 咳嗽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这些事都不大,但帮神教省了不少麻烦。」 「所以后来风声紧了,下面的人貌似安排了他先出去躲躲。对外说的是调去奉天参加三线建设。」 「他去了哪?」 「大海岛上。」 大长老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人。 但他随即又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某个细节。 「这小子手上倒是有不少好东西。」 「除了那几批特种合金,还有几套从老大哥那边弄来的图纸。」 「据说是五六年那会儿,老大哥的专家撤走之前留下的,属于绝密级别。」 「当时那个李怀德利用职务之便,把图纸拍成了微缩胶卷,藏在牙膏管里带出了厂给我们省了不少麻烦。」 「倒也算有功。」 大长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对了,听手下人说,他到岛上以后好像还改了个名字。」 「不过改了什么老朽记不清了,毕竟这种事太小了,我一个大长老平时还是很忙的。」 「老朽只记得当时听谁提过一嘴,说是他到那边以后搭上了保密局的线,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怎么?你和那条狗还有恩怨?」 说到这里,大长老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听见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从涵洞口的方向传来,踩在乾涸的淤泥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均匀得近乎刻板。 山取快到了。 以山取的脚力,从涵洞到这里,最多还有一炷香的功夫。 也许更短。 第431章 新的斗争开始咯。 大长老收回目光,看向高顽。 那张满是血污和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洒脱。 「小子,民俗局的副局长快到了,你还不走?」 「你这种不在编的编外人员虽然战功卓着,但在这种时候被撞见了终归不太好解释,一个通敌的帽子扣下来,你就是再厉害也得躲躲藏藏一辈子。」 「况且既然你在如此宝贵的时间里问了这个李怀德的情报,应该不是随便问问。」 高顽深深的看了大长老一眼。 「你好像真的不怕死。」 「怕。」 大长老的回答依旧坦诚。 他这辈子很少说谎,不是因为他诚实,是因为他强到不需要说谎。 现在他虽然快死了,但这个习惯改不了。 「但怕有什么用?从你们局长从天而降的那一刻起,老朽就知道这回彻底栽了。」 「你们局长那个脾气,老朽几十年前就领教过。他既然来了,说明你们早就布置好了一切。」 他把左手从断臂伤口上彻底拿开,在破烂的衣襟上擦了擦。 然后大长老慢慢站直了身体,用左手撑着树干,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撑起来。 动作很慢,每挪一寸,断臂的伤口就扯开一分,疼得他额头上的冷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滚,但大长老还是坚持靠在树干上的脊背挺得笔直。 那件破烂的丶沾满了血污和泥泞的白袍,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他不再是那个仓皇逃窜的丧家之犬,而是一个纵横江湖几十年丶手上沾满鲜血的枭雄。 这是他最后的体面。 「老朽这辈子杀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光是你们民俗局的干事,死在老朽手上的就不下两位数。因果报应什么的,老朽从来不信。」 「要是真有那玩意,老朽几十年前就该死在津门码头了。」 「但既然输了,就得认,这是道上的规矩。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说到这里,大长老苍白的脸色变得有些惆怅。 「更何况,能在死之前把该说的都说了,也不算太亏。」 「能在死前看见一颗冉冉升起的少年宗师,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老朽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津门码头扛大包呢。你比老朽强。」 高顽没有回答。 他把剑从地上拔起来,剑尖朝下。 剑鞘从泥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撮混着冰碴的泥土,泥土散落在枯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转身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走向林子深处的背影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拉得很长。 身后的乌鸦群扑棱棱地飞起来。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翅膀拍打的声音汇成一片闷雷般的轰鸣,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开。 它们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猩红的复瞳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划过一道道暗红色的轨迹,然后像一道黑色的洪流,追随着那个穿深蓝工装的年轻人的背影朝南飞去。 消失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山取从涵洞口走出来。 他的棉袄下摆被涵洞里的淤泥蹭脏了,袖口上沾着几根枯草屑,左脚的鞋帮上糊着一团黑乎乎的泥巴。 但整个人精神得很,完全看不出一夜没睡的疲惫。 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袋子黄豆。 口袋是灰色的粗布缝的,口子上系着一根麻绳,麻绳的末梢打了结,挂在手指上晃来晃去。 他嚼着一颗黄豆,看了看靠在老槐树上的大长老。 又看了看林子深处那群正在远去的乌鸦。 乌鸦的翅膀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化作一片五彩斑斓的黑影,像被风吹散的墨迹,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它们飞得很低,几乎是擦着树梢过去的,惊落了几片还挂在枝头的枯叶。 枯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山取肩膀上,他随手拍掉了。 这群乌鸦山取并不陌生。 准确地说,他在这片战场上见过这群乌鸦好几次。 它们总是出现在最惨烈的地方,蹲在废墟上,蹲在尸体旁,用那双猩红的复瞳冷冷地看着一切。 「终究还是走了么。」 山取自言自语了一句。 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靠在树上的大长老说话。 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既没有遗憾,也没有不满。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有本事的,没本事的,投诚的,顽抗的,跑了又抓回来的,抓回来又跑了的。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要走,他这个副局长管不着,也不想管。 他把布口袋的袋口重新系好,塞进怀里。 然后拍了拍手上的豆皮和盐粒,走到大长老面前。 走路的时候鞋底踩在枯叶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片重新安静下来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向明靠在老槐树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看着山取走到自己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山取也看着他。 两个纠缠了几十年的老对手,就这么对视了好几息。 然后山取把手伸进腰间,摸出一副手铐。 这副手铐是特制的,比寻常手铐大一圈,铐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用朱砂描过,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有一种古老而沉重的质感。 这副专门针对高手的手铐,山取用了很多年,从他在长白山追第一个邪教头子的时候就在用,上面的纹路加强了好几次,但铐身还是原来那副。 大长老没有反抗。 他把左手伸出来。 这只手曾经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徒手锤杀过不知多少英雄豪杰。 可现在这只手在晨光里微微发抖,手背上的皱纹又深又密,指关节粗大得像树瘤,指甲缝里塞满了血垢和泥污。 山取把手铐铐在他的手腕上。 冰凉的铐子合拢,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 符文在铐子合拢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山取把手铐的另一头链子在自己手里绕了两圈。 大长老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铐子,然后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好奇。 「老朽能问一句吗?」 山取把链子换到左手,空出右手去摸怀里那袋炒黄豆。 摸到一半想了想,又把右手抽了回来。 他看着大长老,似乎是在等他说下去。 「你们局长,是怎么从侗人观脱身,并且全歼我们那么多高手的?」 山取看了他一眼。 那张瘦长的脸上闪过一丝嘲弄。 「我们局长从来没去过侗人观。」 向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山取的话如果是真的。 那么就意味着他们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他们自以为是的调虎离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 「从你们故意放出消息说起,就一直是咱副局长在顶着局长的身份。」 「侗人观那边打得挺热闹不假,但从头到尾都是另外几个副局长带人在那边硬撑,不然就你们这些杂碎就算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能困住我们局长一时不假,但要困住那个变态一个多月未免有些太高估自己了。」 「当狗就要有当狗的觉悟,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随着山取话音落下,大长老靠在树干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算计了几十年,到头来却是被别人从头算计到尾。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突然,笑得很用力,笑到牵动了断臂的伤口,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他还是笑。 笑声很大,大到在寂静的林子里传出去老远,惊起了几只刚才没有随高顽一起离开的乌鸦。 它们在枝头上扑腾了几下翅膀,发出几声不满的呱呱叫声,然后飞走了。 笑着笑着,他把头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 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后脑勺,凉飕飕的。 他抬头看着头顶那些光秃秃的枝桠,看着灰蓝色的晨光从枝桠缝隙里漏下来。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的笑声渐渐收住了,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老朽输得不冤。」 山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大长老是个聪明人,该明白的他自己都能想明白。 至于那些想不明白的,山取也没义务替他解释。 他拽着手铐的链子,转身往涵洞的方向走。 链子在晨光里晃荡,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脆响。 大长老没有任由对方进行拖拽。 他迈开步子,跟在山取身后。 步伐很慢,左脚还有点跛。 那是当年在码头扛包留下的旧伤,跑了小半夜之后终于开始闹脾气了。 破烂的衣襟在晨风里微微晃动,衣角上沾着的枯叶渣子被风吹落,飘飘悠悠地落在身后。 天边泛起一抹橙红。 第一缕晨光穿透灰蒙蒙的云层,透过稀疏的树枝,照在北新桥这片被战火摧残了大半夜的废墟上。 那些被炮弹炸塌的砖墙上的断口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那些被打穿了无数个弹孔的沙袋上还在往外漏着沙子,沙子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 那些横七竖八还没来得及收敛的尸体全都被这第一缕晨光笼罩了,脸上的表情在晨光里凝固成一个个永恒的瞬间。 有恐惧的,有愤怒的,有不甘的,也有平静的。 有一个穿军装的年轻战士,仰面躺在枯叶堆里,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他的胸口被弹片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可军装上的红五星在晨光里鲜艳得扎眼。 太阳升起来了。 腊月的太阳没有多少温度,光线是淡金色的,懒洋洋地洒在废墟上,洒在那些还在冒着青烟的弹坑里,洒在远处山海大门上那面被弹片撕破了好几个口子的红旗上。 红旗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被撕破的边缘像一只受伤的翅膀在风中微微颤抖。 这场持续一夜的四九城大战终于结束了。 但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第432章 广播。 津门。 高顽站在塘沽新港的码头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出神。 海风很大,灌进领口里像针扎一样。 码头上赶早班船的旅客很多,众人在寒风中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脚边搁着大大小小的行李。 有的麻袋破了口子,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被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味,那是是海蛎子混着煤烟的味道,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柴油味,从远处那几艘货轮的烟囱里飘出来,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拖出几道淡淡的黑烟。 广播喇叭挂在候船室门口那根水泥电线杆上,声音沙沙哑哑的,像是喇叭里的线圈受潮了,播音员的声音被电流声搅得断断续续。 但即便如此,每一个从喇叭里蹦出来的字还是让码头上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昨日凌晨,盘踞在四九城的反革命武装叛乱已被彻底粉碎。」 「在伟大领袖的英明领导下,我英勇的人民军队和广大革命群众经过一夜浴血奋战,一举歼灭叛匪数万余人……」 高顽把肩上的帆布包袱往上提了提,包袱里就几件掩人耳目的换洗衣服丶以及一沓皱巴巴的票证。 他听着广播,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此次动乱由一小撮混入革命队伍内部的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勾结外部敌对势力和封建会道门残余势力共同策划……」 播音员的声音是那种专门训练过的腔调,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基本功很是扎实。 事实上,那份文件高顽今天早上在来津门的火车上就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 国家对于这种宣传从来都是不遗余力。 就像那次最先接管的就是电视台一样。 报纸头版头条印着一行黑体大字:《四九城军民英勇奋战,彻底粉碎反革命武装动乱》。 高顽昨天靠在长椅上把那份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报纸上的措辞很讲究,对战斗细节一笔带过,更多的篇幅放在了定性上头。 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丶封建会道门残余势力丶境外敌对势力特务。 每一句话显然都经过反覆推敲,没有具体数字,没有具体过程,措辞严谨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显然早有准备。 候船室门口又挤过来几个人。 有穿干部服的,有穿工装的,还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被儿媳妇搀着往里走。 播音员的声音换了一个,是个男的,声音比刚才那个更洪亮,这次念的是一份最新名单。 「此次行动中,有关部门共抓获潜藏在国内的境外特务总计超过三十万人,长期盘踞在川蜀地区以及北方各省的邪教组织已被彻底摧毁。」 「同时查获的还有大量特务组织的秘密电台丶武器库及潜伏人员名单……」 高顽听到这里,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三十万人。 这个数字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抗战那会儿光是岛国人在华北留下的特务组织就不下数万人,加上后来秃子撤退时埋下的钉子,还有那些跟两边都做生意的洋人买办,这个数字怕是只少不多。 广播顿了一下,像是播音员在翻页。 没多久那个男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念的速度慢了不少,内容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其中,长期以宗教活动为掩护丶暗中勾结外部势力从事间谍活动的青羊宫丶火德宗丶五仙教等反动会道门组织已被依法取缔,其主要头目或当场击毙,或被捕归案,无一漏网……」 「岛国潜伏特务组织九菊一派在华北地区的全部据点已被捣毁,其主要头目土御门秀吉及下属一百余名特务分子在昨夜的围剿中悉数落网。」 「与其长期勾结的阴阳师流派芦屋家,主要成员在战斗中被击毙……」 「长期混迹于川蜀地区丶以封建迷信手段残害人民群众的邪教组织酆都门,其首恶分子马大槐丶柳七等人已在前期清剿中被击毙,残余党羽在此次平叛中全部被捕……」 高顽听着这些名字从广播里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心里头突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一路走来林林种种,死在他手里的高手还真不少。 从四合院到夔门,从夔门到瓦屋山,从瓦屋山到四九城。 那些人的脸在他的记忆里越来越模糊,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马家沟那个被他一剑穿心的老头和马大槐手底下的某个堂主有什么区别。 广播还在响。 这一次播音员的声音变得严肃了几分。 「在战斗的最后阶段,长期潜伏在我革命队伍内部丶窃据重要职位的走资派头目,原工部副部长周某某,原四九城府尹赵某某,原治安局某局副局长钱某某等人,在阴谋败露后,竟丧心病狂地策动城北驻军两个师的反动军官阵前倒戈,企图负隅顽抗。」 「但在战无不胜的伟大领袖思想的照耀下,他们的阴谋被彻底粉碎,上述走资派头目已于今日凌晨被依法逮捕,等待他们的将是人民的审判……」 高顽靠在候船室斑驳的水泥墙上,听广播里念出那一长串名字。 这些人他不认识,但其中有些部门他看着眼熟。 工部,那是李怀德的上家。 治安局那里头貌似有位大佬是殷嶋的靠山。 吴敌昨晚姗姗来迟的举动,正如同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巨幕,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 死的人确实很多。 高顽亲眼见过的,杨震山带领的预备队就死了大半。 民俗局的分局长更是死了四个,元皇五老全部殉道,红袖章们总共阵亡了不下几万人。 如果吴敌早来几个钟头,这些人就不用死。 可如果吴敌早来几个钟头,那些藏在队伍内部的内鬼就不会暴露,那些倒戈的军官就不会跳出来。 那些趁火打劫的地主老财就会继续潜伏下去,等到下一次时机成熟再咬人一口。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些战士的牺牲,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他们的指挥官从一开始要的是一场歼灭战,一场连根拔起的歼灭战。 一场波及全国的绞杀! 高顽不知道自己该对此作何感想。 他只是一个复仇者,无根浮萍。 他没有资格去评判那些大人物们的棋局,也不想。 但他知道,昨晚死在山海大门前的每一个红袖章战士,他们的死都不是毫无意义的。 因为从今天开始,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的人,那些曾经勾结外人捅自己人刀子的人,那些曾经拿老百姓当挡箭牌的人,全都会受到清算。 伤及无辜确实会有。 而且似乎直到最后也没有彻底清理乾净。 但无论如何,那段时间的人是真的视金钱如粪土。 他们没有让那些真正善良的人,觉得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钱就行。 第433章 轰轰烈烈。 高顽拿起今天的报纸,靠窗坐了下来。 第二版的内容比头版更加具体,密密麻麻的小字铺满了整个版面,每一个字都在宣告某种命运的终结。 高顽逐行逐行地看过去,像是在看一本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帐本。 报纸的第二版用了几乎整版报导了行动中殉职的公职人员名单。 标题是黑体加粗的《碧血丹心,浩气长存,向在斗争中英勇牺牲的烈士们致敬》。 标题下面是一段简短的讣告,讣告的字数不多,措辞很正式,但高顽从那些公文式的措辞里,还是嗅到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在昨日晚间至今日凌晨的平叛行动中,我民俗事务管理局及所属各地分局全体同志,发扬一不怕苦丶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与叛匪展开了殊死搏斗。」 「在战斗中,民俗局西北分局局长王德发同志丶华东分局局长秦某某同志丶华中分局副局长陈某某同志等共计五千三百余名同志壮烈牺牲……」 五千三百人。 高顽的目光在这个数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在山海大门前,他亲眼看见那些穿灰布棉袍的老道士丶穿藏青色中山装的干事丶穿苗疆百褶裙的少女们,像下饺子一样从卡车上跳下来,冲向那片如同绞肉机一般的战场。 他们中有多少人没能活着看到今天的太阳? 他们中又有多少是临时工? 讣告下面附了一份简短的烈士名录,按照地区排列,密密麻麻的小字挤在一起,像一块一块灰色的墓碑。 高顽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 大部分名字他都不认识,但偶尔有几个眼熟的。 西北分局一栏里,王德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高顽记得那个敲鼓老头的脸,满脸褶子,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着一件羊皮袄,腰杆却挺得笔直。 通过乌鸦的眼睛高顽看得很清楚。 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鬼王魍的崩解,换来了老秦和刘文清喘息之机。 华东分局一栏里,老秦的名字紧挨着陈墨。 高顽对这个老秦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狂。 这个华东分局的分局长,当时被魍的三道光波侵蚀了全身,脸上爬满了黑色的蛛网纹,皮肤底下全是蠕动的瘤子,但他站起来的姿势还是像一杆标枪。 用一双肉拳硬生生打爆了魍喷过来的磨盘大火球。 是条汉子。 华中分局一栏里,倒是没有刘文清的名字。 那个戴黑框眼镜丶长得像个教书先生的中年人,燃烧生命开启破妄符时眼眶里那片纯粹的金色确实很帅。 只是从那天开始,他这辈子就只能当一个瞎子。 至于元皇五老的名字不在名单里。 他们被统一写在牺牲栏的最后一行。 五人全部追记特等功。 将那段讣告浏览完毕,高顽把手里的报纸折起来,放在膝盖上。 候船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播音员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里时隐时现。 「在此次行动中,我广大人民群众表现出了极高的革命觉悟。大批混迹于群众内部的地主分子丶富农分子丶反革命分子及坏分子趁机进行破坏活动,被广大革命群众当场抓获并扭送公安机关……」 「截至目前,仅四九城一地,被革命群众主动检举揭发并抓获的各类坏分子即达数千人之多。其中,长期隐瞒地主成份丶在公私合营期间拒不配合改造的前绸缎庄老板孙某某,于昨夜手持剁骨刀在城南一带追杀受伤民兵,被周围群众当场制服……」 「前古董商人马某某,勾结叛匪冲击琉璃厂街道办,被革命群众包围后仍负隅顽抗,最终被击毙。」 「戴着眼镜伪装成知识分子的前伪满特务刘某某,趁乱向叛匪传递我军布防情报,被当场抓获。」 「曾在日占时期担任维持会长的汉奸赵某某,昨夜撕下伪装,带领叛匪冲击居委会,被附近居民合力擒获。」 「隐瞒资本家成份丶伪装成街道干部的前纱厂女老板钱某某,在昨夜持枪杀害一名年轻战士后,被愤怒的群众当场打死。」 广播念到这里,出现的人基本都是一些投机者。 知道一点内幕的他们是真的以为天要变了,以为可以翻天了,于是从各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举着火把丶攥着菜刀丶端着从地下仓库里搬出来的歪把子机枪,就这样毫不犹豫的对准了自己邻居丶同时丶同袍的那批人。 就像当年的还乡团一样。 他们在昨夜之前,或许每天都在胡同口笑呵呵地跟人打招呼。 或许在公私合营时主动捐出了自己的铺子。 或许在每次运动中都积极表态丶争当先进。 但他们藏了十几年的獠牙,终于在昨夜露了出来。 广播的后半段是一则声明。 标题是《关于对四九城地区漏划地主丶富农及历史反革命分子进行集中清理的通告》。 通告的内容很长,措辞很严厉,高顽只听了十几分钟就抓住了重点。 从即日起,所有在历次运动中漏划丶漏报丶隐瞒成份的人员,必须在十五天内到所在街道办主动登记,否则一经查实,从严从重处理。 十五天。 这意味着那些在昨夜没有跳出来的人,那些继续隐忍丶继续伪装丶继续潜伏的人,他们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他已经能想像到,在这场席卷全国的清算中,无数隐藏了十几年的牛鬼蛇神被一个个揪出来,戴着高帽游街示众,被群众批斗唾骂,最终押上卡车送往某个偏远的劳改农场。 只是时间似乎提前了好几个月。 第434章 上船。 码头上的风又大了些。 老旧的客轮如期而至。 高顽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出现零星船只的海面有些出神。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大海岛。 那里不仅有李怀德,或许还能发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而且这次出去,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 高顽十年内都不打算再回来。 没记错的话,今年两方之间还有一场秘密谈判。 据说当时双方的条件基本已经谈妥,距离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只差最后一步。 当时这边的态度总结下来叫一纲四目。 总体意思就是,回来以后除了外交权需要交由四九城管辖之外。 军权和政权依旧可以交给光头父子。 另外大海岛的社会改革也会遵循当地的意愿。 甚至如果军政费用不够的话,四九城这边也可以提供。 总之就一句话,只要那边拍板决定,一切都好商量。 按理来说,现如今已经是最好的时机。 但是不知为何光头却犹豫了,变现出了一种既不拒绝也不同意的态度。 而且就在65年的七月,海岛奇兵的二号人物选择回到大陆,并得到了四九城方面的热情接待。 直到那时光头才真正坐不住,从而拟定了六项回来的谈判条件。 高顽很好奇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使得计划无疾而终。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码头上最后几个登船的旅客拎着行李从舷梯上跑上来,脚步急促,鞋底踩在铁板上咚咚响。 乘务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小像章,正站在舷梯口挨个检票。 高顽把包袱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怀里摸出船票。 船票是昨天在火车站旁边的售票处买的,那时候四九城的情况还没有传到津门。 港口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 这个年月正处于对峙阶段,没有直达大海岛的船票,只能前往港岛进行中转。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87年。 而即便是前往港岛的船票也是没有的,窗口的值班大姐也翻了好一会儿本子才找到一张岭南的客轮。 然后告诉高顽每天只有一班,早上七点整开。 乘务员低头看了一眼票上的信息,拿剪票钳在上面利索地剪了个小口,然后把票根还给高顽。 「四等舱,左舷,第三个门。」 乘务员的语气很和善。 「小伙子是去岭南出差的?」 「去走个亲戚。」 高顽把票根塞进兜里,简短地回答。 乘务员似乎还想再聊两句,但高顽已经拎着包袱沿着甲板上的通道往左舷走了。 他走得不快不慢,帆布包袱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粗麻布缠着的剑鞘偶尔碰在栏杆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四等舱在大舱里,几十张上下铺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味丶汗味和海腥味混合的气息。 高顽找到自己的铺位。 那是一个靠窗的下铺,铺位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上的蓝格子床单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 高顽把包袱放在枕头旁边,靠在床头上,透过圆形的小舷窗往外看。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高顽实际上并没有过过几天正常人的生活。 眼前的船舱虽然条件恶劣,但不得不说还挺有年代感。 候船室的喇叭和船舱里的喇叭是同一个系统,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被铁皮舱壁反射得有些含糊,但以高顽灵敏的听觉依旧听的清清楚楚。 「行动的最后阶段,企图趁乱逃往城外的邪教头目李向明,在北新桥以北的林地被英勇的民俗局副局长亲手抓获。」 「至此,此次乱乱的主要头目已全部落网……」 「据悉,李向明在被捕后态度极其顽固,拒不交代其背后主使及同夥。」 「但有关方面表示,向明的落网只是开始,其背后的保护伞及潜伏在革命队伍内部的同夥,必将受到人民的审判……」 船身又一次轻轻晃动,舷窗外的码头开始缓缓后退。 汽笛响了,声音低沉稳重,震得舷窗玻璃嗡嗡作响。 播音员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此次对抗动乱的战斗中,我民俗事务管理局局长吴敌同志,在成功牵制并歼灭邪教教主以下叛匪主力数千人后,于昨日凌晨率部回师四九城一举击溃乱匪最后防线,为行动的最终胜利奠定了坚实基础。」 「吴敌同志在战斗中表现出了,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和高超的指挥艺术……」 「另据有关部门统计,昨夜行动中我工安机关丶民兵组织及革命群众共抓获趁乱进行打砸抢烧等破坏活动的地痞流氓数千人。」 「其中长期盘踞在四九城各个角落丶以敲诈勒索为生的黑帮分子几乎被一网打尽,大量在解放前便已劣迹斑斑丶解放后仍不思悔改的惯犯在此次行动中被依法严惩……」 「以津门码头为据点丶横行华北数十年之久的赵家帮,在此次叛乱中充当叛匪急先锋,其帮主赵大彪及主要头目在战斗中被击毙,残余帮众于今日凌晨被我公安机关在津门丶廊坊丶沧州等地统一收网。」 「至此,这一为祸华北数十年的黑恶势力彻底覆灭……」 念完了赵家帮,播音员的声调忽然拔高了几分。 「在此次行动中被我英勇军民抓获的主要战犯,经最高人民法院特别军事法庭连夜审理,已于今日上午在四九城郊外被执行枪决。」 「其中包括邪教残余骨干共计四十六人,以及人民军队中参与的十七名反动军官……」 「上述罪犯在被执行枪决前,均对其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高顽靠在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浪头打在吃水线以下的铁壳子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船开出去约莫一个多钟头,广播终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 像是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 第435章 船舱众人的议论。 今天的风浪并不大。 高顽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假寐,耳边是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靠近舱门的那几个铺位,有几个人围在一起说话。 声音不算大,但简陋的船舱显然不具备隔音效果。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脚边搁着一只人造革公文包。 他手里捏着一份报纸,正指着头版上那篇文章跟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坐着的老头看着像退休工人,手里攥着一只自带的搪瓷缸子,依稀还能看到某某工厂纪念几个大字。 「老哥你瞧瞧,这上头说光特务就抓了三十万多,」 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把报纸往老头那边凑了凑,手指头在版面上戳得梆梆响。 「三十万多啊!什么概念?咱塘沽整个区加一块儿才多少人?这要是没抓出来,这帮人得祸害多少年?」 老工人接过报纸眯着眼看了半天,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叹了口气。 说这些人藏得可真深,平时看着都跟好人似的,谁知道肚子里装的什么坏水。 说着还目光警惕的看向一旁的众人。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女接茬,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后怕。 她们胡同口那个卖香菸的老太太看着慈眉善目的,见谁都笑眯眯的,结果昨儿夜里被工安从家里搜出了电台。 高顽睁开眼睛,往那边看了一眼。 抱孩子的妇女看着三十来岁,怀里的小女孩睡得正香,脸埋在母亲的臂弯里,只露出半个红扑扑的脸蛋。 妇女用手指头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继续说那老太太平时见她还总问她孩子多大了丶吃没吃饭,她怎么也想不通这样的人会是特务。 穿干部服的中年人把报纸叠好放在膝盖上,压低了声音。 说这次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据说连大领导都发了脾气,估计不好收场。 旁边的铺位上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直在听他们说话,这时候忍不住插嘴,询问这次是不是要彻底清理阶级队伍了? 也就在这时。 甲板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走廊尽头的舱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乘务员制服的小伙子。 他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水壶,挨个铺位给旅客们添热水。 在听到老工人的讨论之后插了两句嘴。 还说他们船长今天早上开会时说了,这次行动是伟大胜利,他们船上也要组织学习。 广播停了约莫半个钟头又响了。 而这一次播报的是各地传来的最新消息。 经过两天时间的发酵,事态似乎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据津门方面消息,津门市治安局于今日凌晨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了集中清查行动,再次抓获各类反革命分子丶特务分子及刑事犯罪分子逾千人。津门市民自发走上街头庆祝,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据东北方面消息,东北三省治安局在今日凌晨的统一行动中,再次捣毁岛国特务组织遗留据点十余处,抓获潜伏特务数百名。其中,在北满地区藏匿长达二十年之久的前关东军特务机关残余分子,被当地民兵在深山老林中发现并抓获。据悉,这些特务分子在战败后一直隐姓埋名,伪装成普通农民潜伏至今,其藏匿地点搜出大量电台丶武器及尚未销毁的军事情报。」 「据西南方面消息,川蜀行省治安分局配合民俗局川蜀分局,于昨夜连夜出击,对长期盘踞在夔门地区的邪教残余势力进行了彻底清剿。在清剿行动中,再次捣毁地下据点二十余处,抓获残余教徒数百名。曾在夔门一带横行多年丶残害百姓无数的邪教组织酆都门,至此被彻底铲除……」 听到这里,高顽不由得想起那条雾气弥漫的江边小路,想起那些被拐进深山丶关在地牢里的女知青们,想起马家沟里那些被吊在岩壁上的尸体。 现在那些女孩子应该已经被救出来了。 不过以那丫头的性子,估计不会老老实实地回四九城,说不定这会儿正跟着部队的人在夔门那边清理残余据点,挨家挨户地搜查那些被马家沟拐卖的女子。 这小妮子的身份一看就不简单。 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再见面的时候。 与此同时。 川蜀。 夔门的天亮得比四九城要早一些。 江面上依旧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纱布,懒洋洋地搭在两岸的峭壁之间。 雾气被晨光一照,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露出底下浑浊发黄的江水。 澹台映雪蹲在江边的一块石头上,用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激灵,但她又泼了一捧,使劲搓了搓脸上乾涸的血渍。 血是昨天晚上击毙一个马家沟残余教徒留下的。 那家伙藏在江边一个废弃的窑洞里,半夜偷偷摸出来想渡江逃跑,被巡逻的民兵发现。 澹台映雪赶到的时候,那家伙已经被民兵用枪托砸倒在地,她上去帮忙的时候冷不丁被溅了一脸血。 但她却顾不上擦。 因为昨晚是她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一夜。 从凌晨两点到现在,她带着一队民兵和两个民俗局的干事,沿着夔门江岸线来回拉网搜了整整三遍。 马家沟虽然早已被高顽踏平,但那些藏在更深处的丶不在马家沟本村。 平日里靠给酆都门跑腿送货为生的散户,在昨晚的全省统一行动中一个接一个被从地窖里丶山洞里丶废弃的炭窑里揪了出来。 澹台映雪数了一下,光她这一组就抓了十几个。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响。 澹台映雪没回头,因为那脚步很沉,一听就是个当兵的。 「澹台同志歇会儿吧,你一宿没合眼了。」 张营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子难以抑制的疲惫。 澹台映雪把脸上的水抹乾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石头上站起来转身看向张营长。 只见他眼圈发黑,嘴唇乾裂起皮,军大衣的领子上沾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枯草屑。 但那双眼睛依旧神采奕奕。 他这人就这样,越熬越精神,跟他打仗的时候一个德行。 澹台映雪接过张营长递来的搪瓷缸子,双手捧着暖了暖手指头,低头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末子并未回答。 张营长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看着江面上的雾慢慢散开。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澹台映雪说话。 「四九城那边完事了,叛匪主力全被歼了,老领导的事情估计会再次被摆在台面上。」 澹台映雪端茶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是粗茶,叶子大,梗子多,泡出来的茶汤颜色发暗。 她喝了两口,感觉胃里那股子翻腾了一宿的恶心劲儿稍微压下去了一些。 这边事情结束以后,她也是时候回四九城了。 凭着这份履历,她不敢说能走到父亲曾经的高度。 但至少也能勉强配得上那个男人! 第436章 悼念。 与此同时。 山取正蹲在四九城某个地下审讯室门口的走廊里吃炒黄豆。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左脚的解放鞋鞋帮上糊着一团乾涸的泥巴,头仰靠在墙上。 手里的黄豆一颗接一颗往嘴里扔,嚼得嘎嘣响。 走廊里很安静,节能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偶尔有穿制服的干事从旁边经过,脚步匆匆,手里抱着厚厚的卷宗,路过山取身边时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到这位副局长。 从抓获,到审判,再到处刑在一天之内完成。 证据其实在很久以前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一部分。 这个九菊的当代家主,嘴不是一般的硬。 非说自己只是来旅游的,并且那晚上的事情已经让他的心灵受到了很严重的创伤。 民俗局这样粗鲁,难道就不怕引起纠纷么? 总之,就是一副死不承认的架势。 一时之间,当局这边还真拿这家伙没什么办法。 毕竟你不能因为对方在地上插几面旗子,搞点封建迷信就把他拉出去打死。 山取听了一会儿,没听出什么新鲜东西,又往嘴里扔了一颗黄豆。 他对审讯不是很在行,现在不怎么关心审讯内容。 反正这些事有人专门负责。 山取现在难受的是要怎么跟烈士们的家属交代。 和对犯人的审判一样。 对遇难者的哀悼也进行得有些仓促。 连年的战争让大家对于这种生离死别,似乎都变得有些麻木。 除了那些亲身经历的人。 士兵们怀念的是战友,而不是战场。 没有人向往那种地方。 再加上有着那么多神秘力量的参与,大概率会被慢慢淡化。 陈墨坐在卡车副驾驶上,脸朝着窗外,但那双眼睛什么都不看。 不仅如此,因为照妖术的副作用,他现在的双手更是如同帕金森一般不停颤抖。 他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在黑板上画符的时候,他能把朱砂的浓淡丶符纸的厚薄丶笔锋的提按都跟徒弟们掰扯上半节课。 他的眼睛就是尺! 但那是以前。 现如今那面被他当命根子的铜镜现在就放在他膝盖上,镜面上蒙了一层细密的灰尘,没人帮他擦,他也不想叫别人碰。 他活下来了。 比老秦幸运,比王德发幸运。 但他也注定这辈子再也无法拿起祖传的铜镜。 转业安置的证明过些天就会下来,他会回到临邑成为一个只能勉强自理的普通人。 虽然安置费很丰厚,但在民俗局干了大半辈子的陈黑子,实在想不到自己后半生的日子要怎么过。 倒是刘文清那家伙,似乎比他更早习惯这种生活。 刘文清跟陈墨隔着两个座位,手里捏着一张符纸。 那张符纸是空白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拿着这张符纸还能干什么,但他的手就是放不开。 他画了四十一年符,从四岁画到四十五岁,画过的符纸摞起来比他人还高。 虽然现在他连自己的手指头都看不见,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把符纸夹在指间,用拇指在纸面上摩挲,像是在摩挲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念想。 卡车的车厢里还坐着好几个分局长和各地民俗局的骨干,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脸上缠着绷带,有的靠在车厢板上闭目养神。 一车厢的残废没有人大声说话,偶尔咳嗽两声,声音在颠簸的铁皮车厢里显得格外沉闷。 他们要去参加追悼会。 王德发的,老秦的,元皇五老的。 还有那几万个名字刻在烈士名录上的人。 车灯在晨雾里拉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车窗外,群山连绵,雾气缭绕。 那些山很高,高到半山腰就被云遮住了顶,只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山体,山体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竹子,竹叶被晨光一照泛着幽幽的墨绿色。 而此时,追悼会的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会场设在山海大院正门外的那片开阔地上。 就在两天前这里还是尸积如山丶血流成川的战场,被炮弹犁过的地面还没来得及完全填平,残存的几棵老槐树上还嵌着弹片,树干被弹片削出的白茬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但现在这里地面上铺了一层新土,夯得平平整整,土是从城外拉来的,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泥土腥味。 黄土垫道,是仓促之下能拿出的最高礼仪。 会场正前方搭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一排烈士的遗像,黑白的相片放得很大,镶在黑色的木框里,木框上披着黑色的挽纱,挽纱的下摆被晨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遗像下面摆满了花圈,花圈上的挽联密密麻麻,字迹各不相同,有的是单位送的,有的是战友送的,有的是家属自己写的。 有些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高台两侧,此刻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战士,军装笔挺,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的脸庞很年轻,嘴唇紧抿着,眼眶微微泛红,像两排钉在地上的钉子。 追悼会开始的时候是下午。 没有哀乐,没有鞭炮,只有一面红旗在旗杆上缓缓升到顶端,在风中猎猎作响。 所有人都在默哀,整条大街寂静到能听见远处胡同里传来的麻雀叫声,和风吹过挽纱时那种极细微的沙沙声。 老秦的遗孀坐在家属区的第一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朴素的银簪子别着。 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是老秦年轻时候照的,穿军装,戴军帽,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她低着头看着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相框上,顺着玻璃往下淌。 王德发的徒弟王石头站在灵堂外面,怀里抱着那面王德发视若珍宝的背面鼓。 鼓面上王德发敲鼓时溅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去,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暗红色纹路。 王石头低着头,手指在鼓面上轻轻摸过那些血痕,眼泪掉在鼓面上,砸出一朵朵极小的水花。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敲好这面鼓。 相比起师父,他现如今的实力实在太过弱小。 刘文清扬起脑袋。 他听见听见旁边陈墨有些压抑的哽咽声。 到底是共事多年的老兄弟,平时虽有摩擦,虽然曾经都因为经费问题有过争执。 但说到底几人都是过命的交情。 快要结束的时候,几辆卡车停在了会场外面。 收到消息,匆忙从各地赶来的同僚们陆续下车。 这个国家的男人情绪是内敛的,是含蓄的。 他们不太会和孩子沟通,也不善于在这种时刻表达自己的情绪。 只是默默的站在原地。 用沉默恭送自己曾经的战友。 元皇五老的追悼仪式被安排在了最后。 他们作为带有些许迷信色彩的宗教人物,不适合公开悼念。 因此被安排在了室内。 五老的遗像并排放在台上,照片上的五张脸都很老了,满脸褶子,头发花白,但气质很好。 那是一种超越了年龄丶超越了生死的安详,一种把一辈子攒下来的光全都凝在一处的欣慰。 追悼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一个又一个参加过前天晚上那场动乱的人,来到了会场边缘那块临时竖起名录碑前。 那碑是一整块黑色的大理石,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夕阳照在上面,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在发光。 老孙头手里捏着那顶被子弹削掉半个红五星的军帽,对着石碑缓慢地敬了一个军礼。 他身后,那些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残兵们,也一个接一个地举起了右手。 而在九泉之下,他们或许也能看见这一幕。 看见他们用命换来的这场胜利没有白费,看见那些藏在阴沟里的牛鬼蛇神被一个个揪出来接受人民的审判,看见他们守护的这座千年古城正缓缓卸下伤疤,再次出发。 第437章 黑蛟。 高顽躺在船仓里。 通过留下的几只乌鸦,默默注视着这场盛大的告别。 只是没多久。 一股异样的感觉就把他的心神,重新拉回海上。 天色不知何时忽然暗了下来。 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汁的暗,黑得毫无徵兆,黑得让人心里发毛。 高顽直起身子靠在舷窗边上,看见窗外的海面从灰蓝色一点点变成了铁灰色,又从铁灰色变成了铅灰色。 浪头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大。 船身晃动的幅度比刚才明显了不少,舷窗外的海平线一会儿升上去一会儿降下来,像一根被人拿在手里乱甩的绳子。 高顽旁边铺位上那个抱孩子的妇女,已经开始用手紧紧抓着床沿的铁栏杆,努力让自己滚到床铺底下。 「这鬼天气,怎么说变就变?」 对面铺位上那个穿干部服的中年人把报纸塞进公文包里,站起来走到舷窗边上往外瞅了一眼。 他说话的语气还算镇定,但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疙瘩。 腊月里的渤海湾,不该有这种天气。 冬天海上的风浪虽然大,但大多是有预兆的。 老渔民看云识天气,看浪识风向,什么云配什么浪心里都有数。 可今天这浪头来得毫无道理,气象站昨天还预报说渤海湾风力三到四级丶海况良好,适合航行。 现在这风力怎么看都不止四级,少说也有七级往上。 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乘务员拎着铁皮水壶从舱门口跑过去,脚步跟刚才添热水时完全不一样,踩得铁皮地板咚咚作响。 广播喇叭里沙沙响了一阵,然后传出一个略带急促的声音。 「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船只在航行途中遭遇突发恶劣天气,请各位旅客回到各自铺位,不要随意走动,不要靠近甲板……」 广播还没念完,船身猛地往左侧一歪。 那个站在舷窗边的中年人没站稳,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要不是旁边老工人伸手拽了他一把,脑袋差点磕在铁皮舱壁上。 抱孩子的妇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 小女孩被晃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船长!这浪不对劲!」 驾驶舱里,大副一只手死死攥着头顶的扶手,另一只手指着窗外。 他的声音被风浪声盖住了大半,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船长当然知道不对劲。 他在这条航线上跑了二十三年,从岛国人人手里接管这艘船的时候就跑这条线。 闭着眼都知道哪个湾子水深多少丶哪个季节刮什么风。 腊月的渤海湾他跑过不下几百趟,从来没见过这种天。 海面上翻起来的浪花本该是白的,可现在那些浪花在舷窗外翻涌的时候,居然带着一层灰扑扑的颜色。 气压低得吓人,船上的气压计指针已经跌到了红线以下,而且还在往下掉。 「往岸边靠!!往岸边靠!」 船长一把抓起舵轮旁边的话筒,嗓门大得震得驾驶舱的玻璃嗡嗡响。 「全体注意,左满舵,航向两拐洞,减速至半速!重复,航向两拐洞,减速至半速!」 这艘船太老了。 昭和年间就已经下水,甚至它的铆钉有一半是解放后重新补过的。 每一道浪打过来,船身就会发出一阵沉闷的呻吟声,像是浑身的老骨头都在喊疼。 船长很清楚,这艘船扛不住太久。 好在他们一直沿着海岸线走,离岸边不算远。 大副抓起望远镜往岸上扫了一遍,在海图上飞快地量了一下距离,然后报出一个地名。 「北隍城岛!最近的是北隍城岛!岛西侧有个老码头,那里是最近的避风港!」 船长没有犹豫,直接下令转向。 北隍城岛是庙岛群岛最北端的一个岛,上头有个小渔港。 码头是前几年海军修的防波堤扩建的,平时停几艘渔船还行,停客轮勉强也能凑合。 最重要的是那地方背风,岛北面有座小山,刚好能挡住这阵怪异的北风。 舵手把舵轮往左打到底,老旧的齿轮发出一连串嘎吱嘎吱的响声,船舵在海面下艰难地转动方向,整艘船开始缓慢地往左偏转。 船身横过来的时候正好被侧面的一道大浪打中,整艘船剧烈地摇晃了几下,走廊里传来一阵乒桌球乓的乱响,不知道是哪个角落的东西被晃倒了。 高顽从铺位上坐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按在包袱旁边那柄用粗麻布缠着的剑上。 他的表情没有其他人那么惊慌,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正从脚底下的海水里渗透上来,顺着船底的铁板蔓延到整艘船的每一个角落。 这股气息他并不陌生。 在夔门江边,在那个养了山魈的老道士身上,他闻到过类似的气息。 在那个被柳七用黑水令催化的巨蟒身上,他也闻到过。 但跟此刻正从海底深处涌上来的这股气息比起来,那条十几米长的灰白巨蟒简直像一条无害的水蛇。 高顽闭上眼睛,心念一动。 几只重瞳乌鸦的身影在天边闪过。 这些高顽用调禽驯养了大半年的乌鸦,一直沿着海岸线跟在船后面飞。 既然打算暂时离开这片大地,那自然没有将它们全部留下自生自灭的道理。 因此除了少数几只留在四九城充当眼线之外。 剩下的几百只乌鸦始终伴随着高顽的脚步一路南下。 只是船只的空间有限,它们不能和之前坐火车一样呆在高顽身边。 而且在海面上,它们没有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飞得比平时要辛苦得多。 还不如就近藏在海岸线上的密林之中昼伏夜出。 而此刻。 一只被抽调过来的乌鸦,视野里出现了一团巨大的黑影。 那团黑影在墨汁般的海水里缓缓移动,速度不算快,但每移动一寸,周围的海水就自动往两边分开,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为它开路。 黑影的大小,从乌鸦的视角往下看,几乎比高顽脚下的这艘客轮还要长出一大截。 看见这一幕。 高顽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条巨蛇。 不对。 准确地说是两条,两条蛇的身体在海水深处纠缠在一起,但它们的脑袋却是分开的。 两个脑袋并排着从海水深处往上浮,每个脑袋都有一栋楼那么大,头上生着两根粉色的角,角根部的皮肉翻卷,像是刚刚长出来不久。 那赫然是一头长了两个脑袋的黑色蛟龙! 川蜀之地素来以大蛇闻名。 高顽前段时间在那里见过不少大蛇,也杀过不少大蛇。 但就算是柳七那条半步化妖的巨蟒。 跟眼前这条跟那条黑蛟比起来,也不够对方塞牙缝的。 眼前这东西,光是气息就让高顽浑身汗毛倒竖。 黑蛟的鳞片不是寻常蛇类那种细密的鳞片,而是一片一片叠压在一起的菱形甲片,每一片都有铜盆大小,在昏暗的海水里泛着一种暗沉沉的金属光泽。 它游动的姿态也不像蛇,蛇在水里游是靠身体左右摆动,但这条黑蛟游动时身体则是呈现出一种螺旋状。 它上浮的方向,正对着高顽脚下的这艘客轮。 高顽睁开眼睛,把包袱拎起来背在肩上,从铺位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船身又猛地晃了一下,那个抱孩子的妇女差点从铺位上滚下去,但她的反应很快,硬是用后背顶住了床沿,把孩子护在怀里没松手。 穿干部服的中年人已经不敢站着了,他蹲在过道里,两只手死死抓着两边的床腿,脸上是一副拼死搏斗的表情。 老工人倒是很镇定,把搪瓷缸子塞进怀里,背靠着舱壁稳稳当当坐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安全生产守则,又像是在祈祷。 高顽推开舱门走出四等舱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乘务员拎着铁皮水壶在走廊里来回跑,嘴里不停地喊着不要慌不要慌,可惜他的声音抖得比船身还厉害。 高顽侧身让过一个差点撞在他身上的旅客,继续往前走。 船身晃得越厉害,可他的脚步反而越稳当。 御风在高顽的脚底凝聚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气流,每走一步都将高顽死死钉在原地。 甲板上的风比他想像中更大,夹杂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过来。 砸在甲板的铁板上,居然冒起了一层极淡的白汽,像是烧红的铁板上溅了水滴一样。 甲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腻腻的东西,颜色发暗,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高顽站在甲板上,抬头看向海面。 大概一公里的位置。 能见度极低的雨幕之中,两个巨大的脑袋已经探出了水面。 四只竖瞳正冷冷地盯着这艘在风浪中摇摇晃晃的老旧客轮。 雨水打在它的鳞片上,顺着鳞片之间的缝隙往下淌,淌成一道道黑色的水痕。 高顽的手按在剑柄上。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则新闻。 也是腊月,一艘满载乘客的客轮在长江上倾覆,短短二十分钟的时间数百人遇难。 而且死的还全都是退休的老头老太太。 事后调查说是因为遭遇了突发强对流天气,但后来网上流传过很多说法,有人说在事发水域看见过一条巨大的黑影,有人说那片水域自古以来就不乾净。 高顽不太清楚这两个事件之间有没有关联。 但这并不重要。 对面那条畜生似乎已经盯上了这条船。 而他的黑色短剑正好需要更换。 第438章 上古余孽 也就在此时。 船舷左侧的海面忽然炸开。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被狂风撕碎,化作千万颗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雨点砸在甲板的铁皮上咣当作响,砸在舷窗的玻璃上震得窗框嗡嗡发颤。 一个在甲板上抢着收缆绳的水手被雨点打得睁不开眼,他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脸。 然后,他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视线,透过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海雾,他看见了海面上缓缓升起四盏灯笼。 不,不是灯笼。 是四只眼睛。 每一只都有磨盘那么大,金黄色的瞳孔内部闪耀着湛蓝的微光。 那四只巨大的眼睛正从不远处的海面上缓缓升起来,在滔天巨浪之中纹丝不动! 水手张大嘴,想要尖叫。 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般的呜咽声。 下一刻。 尖叫声骤然响起。 但不是他。 是身后甲板上另一个水手。 接着叫声此起彼伏,从船头传到船尾,从甲板传到走廊,从走廊传到每一间舱室,像是整艘船都在同一瞬间被同一只手攥住了喉咙。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船长。 他在渤海湾跑了二十三年船,见过不少怪事。 五四年夏天在成山头见过海市蜃楼,五八年秋天在老铁山水道见过龙吸水,六二年冬天在长山列岛亲眼看见一条山一样大的死鲸被冲上岸。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该死的! 渤海湾的水深不过几十米,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船长攥着舵轮的手青筋暴起,一时之间竟忘了呼吸。 但老手就是老手。 求生的意志迅速占领高地。 「右满舵!」 船长的嗓子几乎被这一声撕裂了,声音大得把驾驶舱的玻璃震得嗡嗡响。 舵手拼尽全力把舵轮往右打,齿轮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尖叫,整艘船在浪涌中猛地往右一偏。 船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船底擦过去,船身被顶起来半尺又重重砸回水面。 船舱里没站稳的人摔了一地,那个抱孩子的妇女从走廊里滚出去,后脑勺磕在门框上磕出一道血口子,但她顾不上自己,只顾着把孩子死死护在怀里。 小女孩终于醒了,张嘴刚要哭,被母亲一把捂住嘴。 年轻的母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捂孩子的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最本能的念头。 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老旧的船身彻底横过来的时候,整艘船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人同时闭上了嘴。 这一刻。 他们眼前的视野被突然出现的巨物彻底占据。 只见海面上,不知何时立起一条黑色的脖颈。 那脖颈粗得像工厂里的大烟囱,往上分叉成两个脑袋,每个脑袋都有一栋二层小楼那么大。 鳞片。 铜盆大小的鳞片在雨幕中泛着一种湿漉漉的暗沉沉的铁灰色。 鳞片之间的缝隙里嵌着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被雨水冲刷下来,顺着鳞片往下淌,淌成一道道灰白色的浊流。 黑色蛟龙的四只竖瞳冷冷地俯瞰着这艘在风浪中摇摇晃晃的老旧客轮,像一个大人在俯瞰一群栖息在树叶的蚂蚁。 蚂蚁以为那片树叶很大,但在这个大人眼里,那不过是两根手指就能捻碎的东西。 以那条黑蛟为中心,方圆数百米的海水正在从墨绿色变成墨汁一般的纯黑色。 空气中开始弥漫出一股极其浓烈的腥味。 高顽站在甲板上。 他肩上的帆布包袱已经被雨浇透了,腥臭的雨水顺着粗麻布裹着的剑鞘往下淌。 高顽没有撑伞,没有穿雨衣,就这么笔直地站在甲板中央,任由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砸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但周围却没有一个人没有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海面上那两颗巨大的脑袋攫住了。 高顽的右手扣在剑柄上。 粗麻布底下,那柄布满裂纹的黑色短剑正在微微颤动。 跟着高顽杀的人越多,这把黑剑就变得越来越有灵性。 高顽本以为这布满裂纹的剑身,最多只能再支撑一次法力灌注便会轰然炸碎。 但没想到这家伙却硬生生挺到了今天。 并且在后续的战斗中,这些裂纹似乎渐渐连成了一整条法力运转的回路。 它从来没有对任何东西产生过这种反应。 高顽抬起头,看着面前约莫一公里处那两个巨大的脑袋。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在瓦屋山翻到的古书中有着这样一篇记载。 传说北冥有蛟,黑水为号,双首而九趾,上古余孽也,近岁苏于渤海之渊。 南龙入海,北龙出淮。 世道一乱,各种妖魔鬼怪就想出来分一杯羹。 又一个前世看过的一则新闻在脑海中闪过。 说是渤海湾某处海域在某个年份发生过一起极其诡异的沉船事故。 一艘渔船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突然失联,搜救队找了三天三夜都没找到任何踪迹。 直到第四天那艘客轮才在十几海里外被找到。 当时船体完好无损,可船上却一个人都没有。 后来那起事故被定性为突发性气象灾害,遇难者遗体被认定为被海浪卷走,不了了之。 高顽当时觉得那或许又是一个民间传说。 这种东西太多了,比如某地着名的坠龙事件,某条地下河的吃人水毯。某个挖掘隧道的施工队又挖出了什么古怪的东西。 可现在高顽站在甲板上,看着那条黑蛟脑袋上粉色的角。 忽然觉得当初的自己好像有点过于天真。 这个世界,原来真的有蛟龙。 除了蛟龙,高顽找不到更加贴切的词语来形容眼前这条庞然巨物丶 而现在这条长相奇怪的双头蛟龙,似乎对他脚下这艘船很有兴趣? 它的两个脑袋一左一右地偏了一下,像两条狗在打量一块从桌上掉下来的肥肉。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一个从喉咙深处一直延伸到胃里的窟窿在高顽眼前开启。 窟窿里没有舌头,没有上颚,只有一圈一圈密密麻麻的倒刺,那些倒刺一层套一层,每一根都有半人高,在雨幕中泛着一种湿漉漉的乳白色光泽。 下一刻。 从黑蛟嘴里喷出来的腥风顺着甲板灌进了船舱。 那味道臭得像是几百吨烂了几个月的鱼虾被一股脑塞进了搅拌机。 直到这时,震惊的人群才想起来逃命。 从甲板到船舱,从船舱到机舱,从机舱到驾驶室,所有人都在尖叫,在奔跑,在寻找任何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船长攥着舵轮的手开始颤抖,轮机的马力被推到了老船能承受的极限。 船舱底部响起一声濒死的咆哮,螺旋桨在海水里搅出一道惨白的尾迹,但船身几乎纹丝不动。 似乎海底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它。 一片黑影正从船底往上蔓延,像无数条黑色的触手从海底伸出来,沿着船壳的铁板一寸一寸往上爬。 一头真正的大妖,不用做什么,光是它的存在本身就会影响周围的环境。 就像四九城那位不可一世的局长一样。 他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让三教九流的掌门们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这条黑蛟的实力固然比不过那位局长,但面对脚下这艘昭和年代下水的破船来说,它依旧是超越一切常识的存在。 高顽把帆布包袱从肩上解下来,轻轻放在脚边。 包袱落在甲板的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右手扣在剑柄之上。 御风带起的气流在他脚底炸开。 甲板上积的那层薄薄的海水,以高顽脚下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迸射出去,在昏暗的雨幕中形成了一圈瞬间扩散的水环。 水环边缘呈锯齿状,根根水珠如离弦之箭般飞射,打在一旁几个水手的小腿上,那几个水手却浑然不觉。 他们的目光依旧被海面上那两个巨大的脑袋攫住了,没有人注意到身后的甲板上发生了什么。 但海面上的那条黑蛟注意到了。 它左边的脑袋微微偏了一下,竖瞳里倒映出那个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身影。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轰鸣,震得船身的铁板嗡嗡作响。 冷不丁的,竟开始口吐人言。 「小虫子,法力?炼炁士?」 左边的脑袋开口了。 它的声音像是几十个人在同时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声音含混不清,带着一股子黏糊糊的讥诮。 「本以为只是一群愚民,没想到还有甜点。」 右边那个脑袋也开口了。 高顽并未理会黑蛟的嘲讽。 也没有太过惊讶对方居然会说哈。 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速度越来越快丶 每走一步脚底就涌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气流,甲板上的水洼被这股气流推着往两边退开。 意识深处,地煞七十二变的玉简正在剧烈震颤。 一枚崭新的符文,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玉简的深处浮上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那枚符文的颜色,是从未有过的深蓝。 蓝到发黑,黑到发亮,像是最深最深的海沟底部的颜色,像是在漫长的黑暗与寂静中结晶了亿万年的某种东西的颜色。 第439章 禁水。 【禁水】! 与担山齐名的禁水早在四九城的时候就已经被点亮。 这也是高顽选择走海路的原因之一。 此刻那枚符文正在他的意识深处一圈一圈地扩散出无形的涟漪,每一圈涟漪扩散开,他周身三尺之内的空间就发生一次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扭曲。 雨水打在他的肩头丶头发上丶剑鞘上,但却在距离他皮肤还有半寸的地方就自动滑开了,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弹开了一样。 氤氲的水气逐渐将高顽的身形包裹。 他走到船头。 脚下是老旧的铁锚孔,锚链已经锈迹斑驳,在风中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高顽看着面前两双巨大的竖瞳,忽然松开左手,做了一个有些莫名其妙的动作。 手中的黑剑突兀的消失。 高顽张开双臂。 十根手指在雨幕中缓缓张开,指尖微微朝上,像是在托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召唤什么东西。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黑蛟左边的脑袋发出一声冷哼。 「装神弄......」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它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下一刻。 那艘破旧客轮周围几百米的海面,原本被狂风暴雨搅得波涛汹涌,现在突然平静了下来。 不是风暴停止了,而是波涛在距离船只百米的地方就自己碎掉了。 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崩塌成一片细细碎碎的水沫。 远处的狂风还在海面上呼啸,暴雨还在从天上往下灌,但客轮周身百米之内的海面已经平滑得像一面铺在地上的黑色绸缎。 高顽的双脚离开了甲板。 先是脚后跟离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整个人就这么凭空悬浮在船头前方。 脚下是那片诡异平静的海面,头顶是电闪雷鸣的夜空。 紧接着他把自己张开的十指,缓缓向下压了半寸。 瞬间海面动了。 以高顽的脚下为中心,整整一大片海域同时动了。 海水开始旋转,开始往中间聚拢,开始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边缘泛着刺目的白光,那是海水被高速旋转的离心力撕碎之后产生的气穴现象。 气穴炸开,发出一连串鞭炮般的脆响。 黑蛟的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 它感觉到了,感觉到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正在从海面底下往上拽。 那股力量它并不陌生。 它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这片海里,对海水的任何细微变化都了如指掌。 但此刻正在发生的事,却超出了它对这个世界的全部认知,眼前这如臂使指的海水居然不再听从它的号令。 这种情况在它漫长的生命里,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渐渐地,以高顽脚下那道漩涡为中心,海水向左右两边分开,分出一道宽达数十米的巨大裂隙。 裂隙的边缘平滑如镜,海水被无形的力量凝固成两堵竖直的黑色墙壁,墙壁上嵌着无数还没来得及逃走的鱼虾,它们的尾巴还在拼命摆动,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那层无形薄膜的束缚。 「小虫子,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黑蛟左边脑袋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忌惮。 它活了几千年,见过的能人异士不在少数。 明朝那会儿它见过一个穿道袍的老头踩着海面追了它半个多月,最后还是被它潜进深海逃了。 清朝那会儿它见过一个扛着铁锚的和尚在海面上硬生生砸碎了它一片鳞,但代价是整个人被拖进海底淹了个半死。 但那些人都没有眼前这个小虫子让它如此忌惮。 高顽双手还在缓缓往下压,每压下半寸,海面的裂隙就往左右两边再分开一截,裂缝的深度也再往下延伸几丈。 他已经能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只见在裂缝的底部,在那些被凝固的海水墙体之下,一团更加黏稠的黑影正盘踞在海底的淤泥里。 那团黑影粗得像十几根烟囱捆在一起,长度几乎蔓延到了裂隙的边缘。 这东西可真大。 找个七寸居然要挖那么深。 高顽的右手从虚空中一抓。 漆黑短剑凭空出现,剑身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拖着半尺长的剑气径直飞进高顽的掌心。 高顽握紧剑柄,整个人在空中转了个身。 脚下是凝固的海面,头顶是电闪雷鸣的夜空。 他举起手中的剑,剑尖朝下,对准了脚底那道巨大裂缝的最深处。 两堵数十米高的海水墙壁同时崩塌。 千万吨的海水以泰山压顶之势砸回裂缝,发出一声天地崩塌般的巨响,溅起的浪头足有十几层楼那么高。 黑蛟的身体被这股巨力硬生生从海底掀了出来。 藏在淤泥之中的躯体终于暴露在了空气中。 上面布满了盆口大的鳞片,尾巴分叉成九条巨大的尾鳍,每一片尾鳍边缘都长满了倒钩状的骨刺。 除此之外,这条黑蛟身上还缠满了无数条泛着油腻光泽的海草。 那些海草每一根成人大腿粗细,像铁链一样紧紧捆在它的鳞片上,有些地方被勒得都变了形。 这数以万计的海草另一端垂进周围的海底深处,埋在淤泥和礁石底下,密密麻麻,竟然是把它活活困在了这片海域。 「禁水?!」 黑蛟声音里的讥诮和傲慢第一次被惊骇替代。 它认出来了。 这是它的父辈曾经提起过的玄妙神通! 是真正能制衡它们水族的能力。 这种能力,据说能在水中凭空制造出一片绝对不受任何外力干扰的禁域。 在那片禁域里,海水不再听从水族的号令,就连传说中的龙王权柄也会失效。 能掌握这种神通的人,就算在千年前也无一不是这方世界真正的一方枭雄。 可是怎么可能呢? 现在可是末法时代,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妖孽?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神通是谁教你的?你师傅是谁?」 高顽没有回答黑蛟的问题。 这条畜生居然会认得自己的神通。 那更留它不得了! 第440章 枭首。 还没等黑蛟继续开口,高顽整个人在空中骤然。 速度快到连黑蛟的竖瞳,都只能捕捉到一道极其模糊的灰色残影。 残影贴着海面疾掠而过,在黑色的海面上拉出一道数十米长的白色航迹,航迹两侧的海水被气浪劈开,泛起两排三米多高的浪墙。 面对油盐不进的高顽,黑蛟也有些恼怒。 它左边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张嘴喷出一道漆黑色的水箭。 那水箭足有火车粗细,速度堪比出膛的炮弹,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出刺耳的尖啸。 但高顽的身影在距离它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忽然折了一下。 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原地拎起来丶横着挪出去十几米。 黑色水箭擦着他的左肩射过去,把他肩头的工装布料撕开一道口子,但连他的皮肤都没碰到。 禁水。 在这片海域里,任何由水组成的攻击都无法靠近高顽周身。 高顽借着这十几米的横移,整个人跃到了半空中。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舒展成一道笔直的线,右手举剑,左手五指张开对准黑蛟的额头。 然后,他握紧了左手。 黑蛟左边脑袋周围的空气猛地收缩了一下。 所有水生大妖,都会在离开水面的时候,自动在体表生成一张轻薄的水膜,用以维持自身躯体的湿润。 而此刻,黑蛟脑袋周围包裹着的那层由它自己分泌出来的水膜,在这一刻瞬间脱离了它的控制。 这一手快准狠。 那层水膜在高顽左手握紧的刹那猛地向内坍缩,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个水球。 水膜炸开,黑蛟左边脑袋上的鳞片被炸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皮肤。 紧接着高顽的剑到了。 漆黑的剑身在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黑线,剑尖精准地刺进了鳞片被炸开的缺口,齐根没入青黑色的皮肤。 然后高顽松开剑柄,双手合握成拳,对准剑柄的末端猛力一砸。 担山。 全功率的担山,没有任何保留,没有任何收敛,三成法力灌注进这一击,全部能量都集中在那一点上。 黑剑发出一声濒临极限的尖啸,整柄剑从剑柄到剑尖都在剧烈颤抖,剑身上的裂纹在这股巨力的灌注下迅速蔓延。 然后剑身整个炸开,化作数十片漆黑碎片朝四面八方迸射。 但在此之前,担山的恐怖力量已经顺着剑身传递进了黑蛟的头颅。 那股力量在它颅骨内部疯狂扩散,把骨骼震裂成蛛网状,把脑浆搅成一团浆糊,把四只竖瞳中的左边两只震得从眼眶里凸了出来。 黑蛟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嚎。 差点被高顽突如其来的大招,当场秒掉。 它的脑袋疯狂乱甩,脖颈上的鳞片一片接一片地炸开。 但它甩不掉高顽,因为高顽此刻的人已经踩在了它的鼻梁上。 他左手抓着黑蛟眼眶边缘翘起的鳞片,右手握成拳,拳头上裹着一层澎湃的法力。 就那么支不楞登的一拳轰进黑蛟左边的眼眶。 法力在眼眶里炸开,把那只已经凸出来的竖瞳彻底炸成了一团血雾。 黑蛟的惨嚎声拔高了八度,整片海域都在这一声惨嚎中剧烈颤抖,远处的海面上炸起十几道水柱。 高顽从眼眶里把手抽出来,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黑色液体,顺道还拽出了一根不知是什么器官的管子。 他甩了甩手,又举起右手,五指并拢,对准了黑蛟左边脑袋和脖颈的连接处。 黑蛟右边那个脑袋终于反应过来,它扭过头来,张开嘴,露出喉咙深处那密密麻麻的倒刺,朝高顽咬过来。 遮天蔽日的巨嘴,张到最大时几乎能吞下一整辆大运卡车。 嘴里的腥风扑面而来。 可就在它即将合拢嘴巴的那一刹那,海面上忽然炸起一道数十米高的水墙。 高顽大手一挥,用禁水从身后的海面上硬生生抽离出来的一道巨大的水幕。 而在高顽的领域里,任何由水组成的屏障都不可能成为他的阻碍。 但黑蛟的嘴却被这道突如其来的水幕硬生生填满。 水幕在它的牙齿间炸开,溅起漫天水雾。 水雾散去之后,它看见了让它目眦尽裂的一幕。 高顽的右手已经并拢成手刀,手刀上裹着的法力变成了炽白色的剑气。 那剑气吞吐不定,足有数丈余长。 高顽整个人悬在黑蛟左边脑袋的正上方,右手高高举起,手刀上的炽白剑气在昏暗的海天之间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令人牙酸的骨骼与肌肉碎裂之声响起。 黑蛟那颗足有二层小楼大的脑袋,如同一节被斩断的冬瓜。 切口处的鳞片丶皮肤丶肌肉丶骨骼全被高温的剑气烧成了焦黑色,连一滴血都没喷出来。 巨大的脑袋在空中翻转了两圈,朝海面坠落。 但还没等它掉进海里,高顽左手凌空一抓。 壶天发动。 被砍下的大好头颅在半空中凭空消失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嘴一口吞了进去。 连同脑袋里还在微微抽搐的脑浆丶断裂的颈椎骨丶以及那只被炸成血雾的竖瞳残骸,全都消失得乾乾净净。 黑蛟剩下的那个脑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它的吼声已经完全失去了之前的威风,没有讥诮,没有傲慢,只有一种最原始丶最纯粹的恐惧。 它活了几千年,打过交道的陆地神仙不在少数,但从来没有被人一个照面就砍掉一个脑袋。 从来没有! 妈的!哪有人上来一句话不说就直接开打的? 而且大招一个接着一个,就跟自己是他杀父仇人一样! 黑蛟剩下的那双竖瞳里,倒映着高顽悬停在半空中的身影。 那个穿深蓝工装的年轻人,右手上的剑气还在吞吐不定,左手五指张开,掌心还残留着刚才发动壶天时的空间涟漪。 他浑身上下连衣服都没怎么乱,只有左肩的工装被水箭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小截皮肤。 高顽扭过头,看向黑蛟剩下的那个脑袋。 几乎瞬间。 黑蛟剩下的那双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转身就跑。 这条身长近百丈丶两个脑袋时能碾压一切的存在,在被砍掉一个脑袋之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逃跑。 它的尾巴在海面上狠狠一拍,溅起一道数十丈高的巨浪,庞大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外海的方向窜出去。 跑得很快。 快得连高顽留在海面上的那道残影都来不及追。 拖拽着身下的海草,搅得周围数公里的海域一片翻腾。 第441章 悟了? 逃? 逃得掉么? 高顽的身影紧随其后。 手刀上裹着的炽白剑气吞吐不定,在昏暗的海天之间像一截被折断的闪电。 雨幕被剑气的余温蒸成白雾,缭绕在高顽周身三尺之外,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氤氲之中。 高顽一边追,一边端详着手里一根断掉的海草,片刻后看着视野尽头那条正在疯狂逃窜的黑蛟嘴角微微扬起。 仅仅几分钟的时间。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斩掉一个脑袋的缘故,黑蛟的游速比刚开始逃窜的时候慢了不止一筹。 不过跑得快慢其实没有多大意义。 它走不不出渤海! 虽然不知道眼前这头黑蛟是什么来历。 但它身上数以万计的墨绿色海草,并不是普通植物。 这些东西的硬度和韧性甚至要比同体积的钢缆还要高一些。 并且另一端深深扎进海底的淤泥和礁石底下。 伴随着黑蛟的逃窜。 这些锁链一般的东西被一根接一根地绷紧丶拽直,在墨汁般的海水里拉出无数条笔直的黑线。 它跑不掉了。 现如今大部分海草锁链已经绷到了极限。 每一根都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随时都会断裂,但无论如何就是扯不断。 终于。 黑蛟巨大的身躯在锁链的尽头猛地一顿,九条分叉的尾鳍在海面上拍出一道数十丈高的巨浪,浪头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狂风撕成了漫天水沫。 高顽举起手掌。 炽白的剑气在昏暗的天地间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脱手而出的瞬间,在空中拉成一道数十丈长的弯月形光刃。 光刃所过之处,雨幕被整整齐齐地切开,切面平滑如镜,雨水在断面上停滞了一瞬才轰然崩塌。 黑蛟剩下的双竖瞳里,倒映着越来越近丶越来越亮的弯月形光刃。 它忽然觉得很委屈。 真的,特别委屈。 它在这片鸟不拉屎的海域里被拴了几百年。 头顶不是打生打死,就是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些海草锁链是当年被一位大能钉进海底的,每一根都绑在它的脊椎骨上,挣不脱也咬不断,只能在渤海湾这一亩三分地里打转。 几百年来,它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偶尔浮出水面吓唬吓唬路过的渔船。 它其实不吃人。 比起人身上的那点肉,海里的鱼虾完全足够它填饱肚子。 而且当年那位大能给它定下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准伤人性命。 不然就找人弄死它。 黑蛟只是单纯的想看看,那些两脚兽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 那是它漫长无聊到令人发指的囚禁生涯里,为数不多能找的乐子。 今天这条客轮慢悠悠地从它头顶开过去的时候,它正在海床上抠藤壶玩。 那艘船的吃水线很浅,船舵的轴承有点松,转起来吱吱呀呀的,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它耳朵边上磨牙。 它本来懒得搭理。 这些年它见过的船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早就没了新鲜感。 但它忽然注意到那艘船的船壳上刷着一行白漆大字。 津港客运017号? 它不认识字。 它活了几千年,从来不屑于去学习这些老是变来变去的鬼画符。 但那行歪歪扭扭的油漆印子让它想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记忆。 去年秋天也有一艘差不多模样的客轮从这儿经过,船上有个厨子在甲板上晒鱼乾,那鱼乾的味道被风吹进海里,馋得它跟在那艘船后面游了几十里地,最后因为身上挂的海草被人家发现了,船上的水手拿鱼叉戳了它好几下。 虽然鳞都没破一块,但丢脸丢到家了。 它堂堂一条黑蛟,活了几千年,被一群两脚兽拿鱼叉戳。 这事要是传出去,它还怎么在渤海湾混? 所以今天它决定给这些两脚兽一点教训。 它浮上去的时候刻意把动静弄得很大,搅风搅雨,浊浪滔天,四只竖瞳在雨幕中闪着幽光,两个脑袋并排着从海面上探出来,嘴巴张开露出喉咙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倒刺。 这里面可有不少讲究,单单是这个张嘴的动作,黑蛟就练了几百年。 知道从哪个角度张嘴看起来最吓人,也知道怎么控制喉咙里的气流让自己的低吼听起来更恐怖。 它甚至还特地憋了一股气从喉咙里喷出来,那股腥风是它特意吃了好多海鱼之后故意不漱口攒出来的味道。 效果果然不错。 船上那些人吓得鬼哭狼嚎,在甲板上乱成一锅粥,有几个胆小的直接瘫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它很满意。 它决定再多吓唬他们一会儿,然后就像往常一样假装被轮船的汽笛声吓到,灰溜溜地潜回海底。 这是它给自己设计的退场方式,既不丢面子,又能让那些两脚兽以为是他们自己把自己吓退的。 但它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有个穿深蓝工装的小子飞起来了。 紧接着它甚至还没从狠话形态,切换到求饶形态。 它左边的脑袋就没了。 一眨眼的功夫。 它连那小子是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 只感觉到一道炽白的剑气闪过,然后自己左边那个脑袋就跟脖子分了家。 妈的,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现在不是末法时代么? 说好的只是艘普通客轮呢? 这怎么还藏着个煞星? 它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 快得连当年那位大能,抽在它尾巴上的那记伏魔杵都没让它跑这么快过。 但那些该死的海草锁链已经绷到了极限,勒得它的脊椎骨嘎吱作响。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墨绿色的海草,几百年来它头一回觉得这些玩意儿勒得这么疼。 剑气越来越近了。 炽白的光刃在它的竖瞳里越放越大,照亮了它眼眶里每一道细密的血丝,照亮了瞳孔深处那片正在疯狂收缩的金黄色。 海面上的蒸汽墙被剑气的余波推着向两侧翻涌,灼热的气浪已经先一步扑到了它脸上,烤得它鼻梁上的鳞片噼啪作响。 它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挺亏的。 活了几千年,被人当狗一样拴在渤海湾看了几百年的门,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那位大能的徒弟每次来都管它叫孽畜。 偶尔心情好了叫它黑子。 这名字听起来像是胡同口谁家养的土狗。 它当年跟一条白龙在海上鏖战七天七夜的时候,多少也算是一方枭雄,可现在连条像样的鱼都吃不上,只能在海底啃藤壶。 藤壶。 堂堂一条蛟龙,吃藤壶吃了好几百年。 说出去谁信? 它忽然想起自己刚被那位大能拴在这里的时候,那家伙说过一句话。 他说:「小泥鳅在这儿好好呆着,和猴子一样就关你500年有期徒刑,等百年之约一过你就自由了。」 它当时还挺感动。 毕竟区区五百年在它漫长的寿命面前不算什么。 这片海域虽然有些浅,但好在不缺乐子。 海底下有吃不完的鱼虾,偶尔还能吓唬吓唬过路的渔船当消遣。 那人的徒弟虽然嘴上老是威胁要扒它的皮抽它的筋,但每次来都只是例行检查那些海草锁链有没有松动,检查完就走,有时候还会顺手扔给它几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丹药。 它嘴上不承认,但其实早就把这当成了一种生活方式。 可现在它马上就要死了。 死在一条昭和年间的破客轮前面。 死在一个穿深蓝工装丶看起来还没它一颗牙齿年纪大的小娃娃手里。 它忽然觉得很平静。 一种很奇怪丶很陌生的平静。 就好像这辈子所有的事都在这一瞬间排着队从它眼前走过去。 它看见自己从一枚拳头大的卵里钻出来,看见自己第一次蜕皮时疼得在礁石上打滚,看见自己在深海里追着一群发光水母游了好几天。 它看见那条白龙。 那家伙叫敖什么来着? 好像是某个龙王的远房侄子,脾气臭得很,但听说人还不错。 它看见那人的徒弟年轻时候的样子,穿一身灰布军装,腰杆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头点着它的鼻尖,力气大得能把它的脑袋按进海里。 然后它忽然看见了一团光。 是一团很暖很柔的光,从它心脏的位置升起来,顺着脊椎往上蔓延,一直漫到它剩下的那颗脑袋。 它的呼吸变得悠长而深沉,周围的海水在无声地退开。 它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身体深处沉睡了几千年,终于在死亡逼近的这一刻被唤醒了。 那是一种超越了血脉丶超越了神通的东西,是它在漫长的囚禁生涯里始终差的那一点机缘。 它悟了! 但。 实力为什么没有提升? 不对。 这不是顿悟! 这是走马灯! 第442章 大佬出手。 同样的。 在那道弯月形光刃脱手的瞬间。 高顽悬停在半空中,右手还保持着挥斩的姿势。 心里却已经盘算好了,这头双头泥鳅的一百种烹饪方式。 龙肉这种东西还是不多见的。 虽然眼前这玩意不是龙,顶多就算条蛟。 但即便是蛟也是不可多得的大补之物。 蛟头剁椒丶蛟筋红烧丶蛟尾炖汤丶蛟鳞油炸,剩下下水还能做一锅毛血旺。 高顽的服食早已经饥渴难耐了。 这也是他刚斩下一颗蛟头,就立即收入壶天的原因。 实在是一滴都不想浪费,也不知道这玩意有没有蛟珠? 但就在这时。 「道友且慢!」 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响彻在高顽脑海中。 下一刻。 本该转瞬即逝的剑气,突然被人从时间的缝隙里抽了出来,定格在了某个永恒的瞬间。 高顽愣了一瞬。 没反应过来的他下意识地,又催了一下法力。 然后光刃炸了。 像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化作漫天细碎的白色光点,纷纷扬扬地飘散在灰蓝色的晨光里。 也就在这时。 一尊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黑蛟身前。 那人站在浪尖上,脚下是墨汁般翻滚的黑色海水,浪头在他脚边涌起又落下。 白色弹力背心在海风中轻轻晃动,下身是一条军绿色作训裤,裤脚随意卷到小腿肚,露出两条布满旧伤疤的小腿。 左肩盘着威武韦陀纹身,怒目圆睁手持金刚杵。 右臂缠满九条金龙,张牙舞爪龙须纤毫毕现。 满头银发在狂风中猎猎飞舞,发质粗硬根根分明,像雄狮颈上的鬃毛。 面相不算英俊,却有一种奇异的气魄,让人很难生出反抗的念头。 吴敌。 当世唯一已知的最强炼炁士。 公认的天下第一。 此刻他右手夹着一根大前门,还是最便宜的软壳版,市面上八分钱一包。 高顽悬在半空中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脸色有些僵硬。 他感觉自己的后槽牙有点发酸。 最要命的是,他完全没察觉到吴敌是如何出现的。 毫无踪迹,没有气流扰动,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法力涟漪都没有。 甚至在渤海湾的乌鸦重瞳视野里,上一帧画面还是那截光刃即将切入黑蛟脖颈,下一帧吴敌就已经站在浪尖上了。 中间的过渡,像是被人用剪刀从时间的胶片上直接裁掉了一截。 高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打不过。 他在心里飞快地评估了一下双方战力差距。 对方刚才捏碎自己的全力一击只用了两根手指。 准确地说,是用夹着烟的左手弹了一下菸灰,右手都没动过。 这还打个锤子。 而且看这家伙的速度,自己很可能还跑不了。 心中思绪万千。 于是高顽做了一个非常从心的决定。 他整个人从半空中缓缓降下来,脚尖点在一处涌起的浪尖上。 把双手负在身后,十指在背后轻轻交握,左手扣住右手手腕,压住了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手指。 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到了一种如沐春风的模式。 「久仰吴局长大名。」 「早在四九城就听说过吴局长的事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高顽的声音在海风里飘散,表现得很是客气。 不客气不行啊,面前这狗东西就像修仙的一样。 完全让人生不起干一架的心思。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远处那头还在瑟瑟发抖的黑蛟。 那畜生已经被刚才那道弯月形光刃吓懵了,仅剩的脑袋缩在蜷曲的蛇身后面,竖瞳里的恐惧还没完全消退。 此刻躲在吴敌身后就像一条被打断腿的土狗,正在不断摇尾乞怜。 看见这一幕,高顽哪还不明白两者之间的关系。 脸上迅速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把手从背后抽出在身前拱了拱表现得很是谦虚。 「刚才那一剑是在下鲁莽了,不知道它是局里的东西。」 「既然有吴局长在此坐镇,我相信它在渤海湾作乱的事情应该也只是个误会。毕竟吴局长神通广大,肯定不会放任这等妖物在近海惹事。」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高顽决定先把眼前这位爷架起来。 闻言。 吴敌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高顽脸上。 那双被满头银发半遮着的眼睛里没什么杀气,反倒涌现出了几分赞赏。 他把菸头从嘴里拿下来,在左手虎口的厚茧上按灭。 菸头烫在茧子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嗤响,冒起一缕极淡的白烟。 显然不是头一回拿虎口当菸灰缸用了。 「你就是那个趁我不在把四九城搅得天翻地覆的小子?」 吴敌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却极强,四九城口音里带着一股老部队的兵味和慵懒。 「沈马那小子跟我提过你,说你一个人从夔门杀到瓦屋山,把邪教那几个老东西的裤衩都打飞了。」 高顽面不改色。 「沈组长过誉了,为人民服务而已,裤衩还在,只是人没了。」 吴敌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过。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片还冒着白烟的海面,又抬头看了看身后那头正缩着脖子,可怜巴巴看着自己的黑蛟。 啧了一声。 「这小泥鳅还真是不长记性,挨打没个够。」 他用夹过烟的那根手指点了点黑蛟的方向。 「它当年化妖的时候根基打得不好,有点奇形怪状一个脑袋经常抢另一个脑袋的养分,搞得两个脑袋都不够结实。」 「老子本来打算过几年等彻底空下来了再亲自给它砍掉,现在被你这么一折腾倒也省事。」 「哪有蛟龙长两个头的,这不有病么?」 吴敌搓了搓自己的虎口,看着黑蛟有些恨铁不成钢。 高顽沉默了。 这话让人怎么回? 说不用谢? 等下被一拳打成血雾怎么办? 远处那头黑蛟显然也听到了这句话,剩下的那颗脑袋猛地哆嗦了一下。 那双竖瞳里顿时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委屈,有后怕,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最多的是不服。 什么叫长歪了? 当年不就是这家伙说双头看起来比较威风,带出去有面子吗? 合着这狗东西早就想砍我脑袋了? 这也不是不行。 那倒是自己砍,好歹上点麻药啊! 知不知道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煞星,追着满海跑的滋味有多难受么? 黑蛟张了张嘴想控诉,但仅剩的脑子转了一圈之后,它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因为从统计学角度来看,每次它跟吴敌讲道理,最后倒霉的都是它自己。 比起他,眼前这位大能的弟子更像畜生。 它记得很清楚。 第一次跟吴敌讲道理是二百年前。 那次两人第一次见面,它说这海草锁链勒得它脊椎疼,能不能松一截。 吴敌当场答应,然后给它换了根更粗的。 第二次是约莫百年前,当时正值甲午海战。 周围打得热火朝天。 它说渤海湾太闹腾了想搬到南海去,吴敌同样说没问题,然后把它拴在礁石底下,整整拴了三年多。 还有上次几十年前,它弄死了不少小日子,打算邀个功,想找个母蛟生一窝蛋。 吴敌说好事啊然后亲自出海帮它找,找了一年多空手回来。 说不好意思现在蛟龙属于濒危物种实在找不到,让它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直到几年前它才知道,吴敌那三个月根本没去找母蛟,是在舟山群岛钓了好久的带鱼。 毛都没钓到,还回局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从那以后它就学乖了,大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它也打不过。 第443章 丹药。 黑蛟把仅剩的那颗脑袋从吴敌身后面探出来。 竖瞳里的恐惧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谄媚的眼神。 那眼神高顽很熟悉。 他前世在短视频里见过无数次,那是哈士奇挨完骂之后趴在地上用下巴蹭主人拖鞋时的眼神。 黑蛟的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那声音高顽听不懂。 但他能感觉这东西好像挺不要脸的。 吴敌显然听懂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瓶子是那种最普通的白瓷瓶,瓶口塞着软木塞,瓶身上没有花纹没有文字,光秃秃的,看起来就像街道卫生站装碘酒的那种瓶子。 但瓶塞拔开的那一刹那,一股极其浓郁的丹香从瓶口弥漫开来,连高顽站的位置都隐隐能闻到一丝。 那香味和寻常的药香截然不同,像草木灰混着檀香,又像陈年的酒被烧热了之后冒出来的那股子醇厚劲儿。 闻一口就觉得浑身舒坦,闻两口就觉得丹田发热。 闻三口。 高顽赶紧闭住了呼吸,因为他怕再闻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动手抢。 黑蛟剩下的那颗脑袋闻见这味道,竖瞳瞬间亮了好几个度。 它身下的海水无风自动,泛起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 这畜生在海底,居然控制不住地摇尾巴了。 吴敌把瓶口朝下抖了一下。 一颗拇指肚大的丹药从瓶口滚出来,通体赤红,表面有一圈一圈极细极密的暗金色纹路,像是用朱砂和金粉一层一层描上去的。 丹药落在吴敌掌心的那一刹那,周围的空气都被那股浓郁的药香熏得微微扭曲,连吴敌虎口上那个被菸头烫出来的老茧都被映得有点发红。 「张嘴。」 黑蛟乖乖张开嘴,喉咙深处那原本密密麻麻的倒刺,全被收了回去。 看起来和一节水管没有任何差别。 吴敌随手一抛。 那颗丹药划过一道平平无奇的抛物线。 黑蛟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抛物线,竖瞳跟着它一起移动。 贾张氏看见别人碗里有肉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伴随着丹药入口。 它脖子上的断口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先是断口边缘那些被剑气烧焦的黑色痂壳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肉。 然后新生的皮肉上开始长出一层极薄极细的半透明薄膜,薄膜底下有无数根细如蛛丝的肉芽正在疯狂地交织丶纠缠丶融合。 最后那层薄膜被底下新生的鳞片顶破,鳞片一片接一片地从皮肉里挤出来,从半透明的乳白色慢慢变成浅灰色,又从浅灰色变成了和周围鳞片一模一样的铁灰色。 高顽先前那把黑剑嵌入其中的碎片被硬生生挤出。 自动飞回高顽手里重新拼凑成一把短剑。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比高顽前世看过的任何一部医疗纪录片都震撼。 黑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愈合的脖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吴敌,竖瞳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它把仅剩的那颗脑袋凑到吴敌脚边,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吴敌的解放鞋。 那解放鞋的鞋帮上还糊着一团乾涸的泥巴,不知道是在四九城战场还是刚才踩礁石的时候蹭上去的。 黑蛟蹭完之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哼哼声。 村里的老黄狗,每次吃完剩饭之后就是这个动静。 高顽的嘴角抽了抽。 他将手中碎片组成的黑色短剑收起。 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被这么个玩意儿,吓得差点把压箱底的本事全掏出来有点丢人。 就这? 上古余孽? 渤海霸主? 双头黑蛟? 这不就是一条大型海产吗? 吴敌把空药瓶塞回怀里,在黑蛟额头上随手拍了两下。 掌心拍在鳞片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拍熟透的西瓜。 「去那边守着,别在这儿碍眼。」 黑蛟温顺地点了点头。 转身往远处游去,游的时候尾巴都不敢甩得太用力,生怕掀起浪头溅到那位爷的鞋上。 九根分叉的尾鳍在墨黑色的海水里拖出一条极长极细的轨迹,轨迹末端泛起几朵小小的浪花。 吴敌看了一眼高顽脚底那片还被禁水凝固着的黑色海面。 又看了一眼高顽空空荡荡的右手。 吴敌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陈年旧事。 他把烟盒从裤兜里掏出来,捏了捏,发现里面还剩最后一根,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你这术法的路数,跟我见过的所有炼炁士都不太一样。」 吴敌声音里带着一丝唏嘘。 高顽心里咯噔一下,把警觉等级调到了最高。 来了来了,这老怪物果然看出来了。 刚刚那条黑蛟就能认出他的禁水。 没道理吴敌不知道点什么。 高顽的左手在背后微微攥紧,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怀璧其罪的道理在哪里都适用。 就像你看见一条小狗叼着一百块钱一样。 这等机缘没点实力怎么可能保得住。 只是还没等高顽想清楚怎么狡辩,吴敌又开口了。 「你师傅是谁?」 「你跟三十六贼有关系?」 三十六贼。 这三个字从吴敌嘴里蹦出来的一刹那,高顽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四个字。 第一次是在阴支拿到的古籍里,只有寥寥几笔的记载。 现在这个当世第一猛人又提起这四个字,而且语气里明显带着几分郑重。 高顽暗道一声不好。 但他脸上确是不动声色,反而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 「吴局长说笑了。」 高顽的语气甚至比刚才还要松弛几分。 「三十六贼这个名号我也是前不久才头一回听说。我师傅除了教我这身本事以外,也不爱跟我聊炼炁士之间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不瞒您说,我接触过的炼炁士满打满算,加上您一起也就两个,对其他炼炁士的圈子更是一无所知。」 「局长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讲讲?我挺好奇这三十六贼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居然能让您也记挂在心上。」 第444章 三十六贼。 吴敌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看了高顽几息。 目光有些审视。 像老猎人在林子里看见一头没见过的野兽,正在判断这畜生是路过还是来偷鸡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脚下一个浪涌把他托起来,整个人从浪尖上弹起半尺,然后轻飘飘地落向几丈外一块被海风削得平整的青灰色礁石。 做了个请的手势。 礁石表面坑坑洼洼,上面嵌满了密密麻麻的藤壶壳子,最大那个有巴掌那么大。 瞧见吴敌好像并不抗拒。 高顽没有犹豫,脚底的浪尖托着他往侧方一滑,御风卷起的气流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形的白痕。 他几乎和吴敌同时落在礁石上,在吴敌对面一块稍微矮一点的礁石上坐下。 这块礁石的表面被风浪打磨得比较光滑,只有一个浅浅的凹坑积着些半海水半雨水的咸水。 高顽随手一拂,禁水神通把那窝积水从凹坑里尽数吸了出去,甩进海里。 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吴敌又从裤兜里摸出那个皱巴巴的烟盒,捏了捏。 高顽十分识趣的掏出一包大前门递了过去。 吴敌瞟了眼前这个小子一眼。 火柴在礁石上划了一下,嗤的一声,一朵豆大的火苗在晨光中亮了起来。 他凑着火苗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像两条灰白色的小蛇,慢慢散开。 高顽注意到他用的是那种最便宜的白头火柴,盒子上印着四九城火柴厂几个字,侧面划火柴的磷皮已经磨得快没了。 这位当世第一猛人,穿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白背心和军绿裤子,抽的是八分钱一包的软壳大前门,用的火柴是快磨秃了的白头火柴。 高顽忽然觉得,这位爷的画风跟他之前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他本来以为吴敌会是那种高来高去丶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结果这一套行头下来,更像是在胡同口下象棋的退休大爷。 「你要问这事儿,说起来可就长了。」 吴敌靠在礁石上,左腿搭在右腿上,解放鞋的鞋底露出一个磨得快要穿透的洞。 「得从甲申年开始讲。」 高顽立刻竖起耳朵。 甲申年他知道。 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那一年抗战还没结束,全国都在打仗。 「那一年,天理教掌门赵无极,在秦岭通天谷召集了三十六个人。」 吴敌吐了一口烟,烟圈在海风里散得很快。 「这三十六个人里头什么妖魔鬼怪都有,有正派的修士,也有邪教的妖人。」 「有术字门的天才,也有精通奇门遁甲的精英,有唐门的用毒高手也有武侯派的炼器大师。」 「龙虎山天师府丶武当派丶茅山上清派丶凉山丶燕武堂丶墨门丶百草园丶三通火针。」 「当时但凡能在江湖上叫得出名字的宗门,几乎都有人参与。」 「不知道为什么,这三十六个人在通天谷里莫名其妙结拜为兄弟,还自称三十六义。」 「但因为他们跟邪教的人结为了异姓兄弟,外面的人全叫他们三十六贼。」 吴敌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感慨。 「这外号其实是江湖上那帮老顽固起的,在他们看来,但凡跟邪教沾边就是贼。」 「没得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无极在召集三十六人的时候,声称发现了仙人洞府想要一探究竟。 后来据说他们在通天谷待了半个多月。 出来之后,每个人身上还真就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高顽心里咯噔一下,想到自己穿越前就是在秦岭着的道。 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天罡符文。」 吴敌把菸头从嘴里拿下来,在礁石上磕了磕菸灰。 「据说一共三十六枚,每一枚符文都代表着一种神通,三十六枚合在一起,就是传说中的天罡三十六变。」 高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天罡三十六变。 这几个字他太熟了。 地煞七十二变的玉简还在他意识深处发光发热,每一枚符文都代表一种神通。 而天罡三十六变如果按照他前世的设定,天罡法比地煞法更强。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没细想的问题。 当时确实有两个玉简。 他是得到地煞七十二变才穿越的,那剩下的天罡三十六变去哪? 会不会就在那个婊子身上? 「这三十六枚天罡符文其实不止出现过这一次。」 吴敌像是误会了什么,继续开口。 「明朝末年,也是三十六个人,不知何故同时得到了天罡传承。但那三十六个人还没来得及把传承发扬光大,就被整个江湖联合追杀。」 「追杀的理由表面上是勾结外敌,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谁都想要天罡传承,谁又都不想让别人得到,所以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所有传承者全杀光。」 「所以后来得到天罡法的三十六个人全死了?」 高顽问。 毕竟神通如此强大,如果天罡法还有传承在世的话。 高顽没理由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的确全死了。」 吴敌的语气很平淡,但高顽听出了平淡底下压着的那一丝极淡的惋惜。 「三百多年前的三十六个传承者,被整个江湖绞杀得一个不剩,天罡法从此不知所踪。」 「1944年那三十六个人,是得到了前人的遗产?」 「没错。」 吴敌点了点头。 「当时赵无极发现三十六人身上的秘密非常棘手。结义表面上是他在牵头,实际上,他是想把所有天罡传承者聚在一起,互通有无也好,抱团取暖也罢。」 「但后来的事你也应该能猜到了,他们中出现了叛徒。」 「不知道是哪一个结义的人泄了密,还是被哪一家的眼线探到了消息。反正三十六贼的事被整个江湖知道了。」 「各大门派又一次联手下了追杀令。」 「三十六贼开始了各自的逃亡。但他们只有三十六个人,整个江湖却是几千几万个人。」 「逃了几年,大部分人陆陆续续都死了。」 「有的是在逃亡路上被追兵堵死的,有的是被自己昔日的同门师兄弟亲手处决的,有的乾脆是在绝望之下选择了自尽。」 高顽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以来这一路的遭遇。 他不敢想像要是自己还弱小之时,就暴露出地煞七十二变会遭遇什么。 不过现在是新社会,整个江湖又刚刚被眼前这位爷犁过一遍。 猥琐发育应该问题不大。 看来这位爷无形中貌似还帮了自己大忙。 高顽有些唏嘘。 但按理来说,天罡神通应该每一个都是一等一的存在。 再加上这些人本身,应该也不是什么特别容易拿捏的货色。 为什么死得那么惨? 这样想着,高顽又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眼前这位爷虽然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但出于谨慎考虑。 但太详细的东西高顽还真不敢问。 第445章 八奇技。 「活下来的有多少?」 思索了几秒钟,高顽问出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合理的问题。 「九个。」 吴敌伸出右手,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 「除了天理教教主赵无极以外,还有八个人。」 「原本天罡符文必须依赖罡气催动,而即便是在那时候罡气也不是什么容易得到的东西。」 「这八个人在逃亡过程中被逼到了极限,每个人身上的天罡符文都在生死之间发生了异变,与本门功法融合,演化成了后来江湖上所谓的八奇技。」 「罡气催动?八奇技?」 高顽的眼睛亮了一下,想来这个罡气应该和煞气是差不多的东西。 「我只在瓦屋山的古籍里见过这个名字,具体是什么内容完全没有记载。」 「那是自然,天罡符文即便是现在,也没人能够真正激活,反倒是因为年代久远的原因遗失了不少。」 吴敌把菸头从嘴里拿下来,在礁石上慢慢磕着菸灰。 「反倒是八奇技异变过后这东西流传了下来,并且江湖上的小圈子里传得神乎其神,名头一个比一个吓人。」 「但说白了,这八个天罡符文跟自家那点看家本事杂交出来的产物,和真正的神通天差地别。」 「对于我们炼炁士而言,并没有太大吸引力。」 吴敌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评胡同口几家早点铺的豆腐脑。 高顽听得一愣。 这跟他预想中的画风有些不一样。 他本以为吴敌会像说书先生那样唾沫横飞地吹捧八奇技如何如何了得,没想到这老怪物表现得似乎并不感冒。 不过想想也是,眼前这位仁兄,本身就是一个开挂一般的存在。 也就不奇怪了。 就像龙虎山那位老天师一样。 只不过鄙视归鄙视,看见高顽对于这些东西表现得很感兴趣。 吴敌也没有就此作罢,而是继续介绍起了八奇技的详细信息。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个,九华剑派的叶鸣霜。」 「这小子当年在九华剑派学的是御剑术,练了一辈子剑,结果被追杀的时候急了眼,硬生生把天罡符文里代表分化的那一枚跟九华御剑术搅在了一起,勉强使出来一个不伦不类的撒豆成兵。」 「他把一道剑气硬生生拆成几百上千道,看着漫天剑光挺唬人,实际上每一道的威力都稀释得不成样子。」 「叶鸣霜最高纪录是一次性将全身内力分化成了三千多道剑气,硬生生把上百个追兵钉死在崖壁上。」 「听起来很厉害是吧?但你想想三千道剑气才能杀百个人,平均十多道剑气才能对付一个人。」 「这性价比怎么看也不划算。」 「换成老子一戟把抡过去,别说那百十号人,就连连崖壁都得一起没。」 高顽嘴角抽了抽。 并不打算反驳这个变态。 「不过撒豆成兵这个神通到也适合那个叫花子。」 吴敌再次抽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 「剑修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穷逼,说是叶鸣霜小时候在九华山上练剑饿得没饭吃。」 「他师父逗他说,你要是能把剑气练到像撒豆子一样到处都是就不愁没饭吃了。」 「后来他还真练成了。可惜啊,练成了也没吃上几顿饱饭,最后还是被九华剑派清理门户,死在自己同门的剑下。」 说到这里,吴敌紧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掌握八奇技的是东海蓬莱的方白鹿。」 「蓬莱一脉鼓捣的是所谓的阴阳术数,方白鹿把天罡符文里代表反的那枚融进去。」 「搞出来一个所谓的颠倒阴阳。」 「这个效果倒是有点意思,你砍他一刀,伤口反而会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你自己身上。」 「你给他下毒,却发现最后毒发的是你自己。」 「不得不说这东西确是很厉害,就是上限有些低,遇到真正的高手,这招的效果便会大打折扣。」 「怎么说?」高顽问。 「颠倒阴阳的敌我置换需要时间,虽然那时间极短,但对真正的高手来说,足够在被置换之前把攻击撤回来了。」 「而且这招最怕的就是范围攻击,你用毒烟把方圆几十丈全罩住,他再怎么置换也只能把身边一小块区域的毒烟置换走,剩下的照样能把他熏死。」 「不过那方白鹿最后死得倒是挺壮烈。」 「他在东海孤岛上被人围了以后,硬是拖着最强的几个追兵同归于尽。」 「蓬莱岛到现在还立着他的衣冠冢,那人是条汉子,就是练的功夫太取巧了。」 吴敌叹息一声,显然当年和这个方白鹿应该认识。 说句不好听的,搞不好这位猛人上次的甲子荡魔,和这次的四九城之战,就是为了给那几位报仇。 「第三个是陇西墨门的秦不渡,墨门那帮人你可能没怎么听过,他们基本不出来行走江湖,整天就知道蹲在家里跟机关术打交道。」 「秦不渡是里面的异类,也是墨门历代最年轻的大匠作,他把天罡符文里代表回的那枚融进机关术里,搞出了个所谓的回天返日。」 「这招倒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修东西的,而且很好用。」 「断掉的剑能回到锻造出炉时的完整状态,碎掉的机关能回到组装完成时的精妙,连人受了伤也能恢复到受伤之前。」 「听着简直是神迹,但相对来说代价也大得离谱,每用一次都要烧掉使用者大量的生命力。」 「秦不渡最后为了修复一座被追兵炸毁的墨门机关城,以身化道,也再没从城里走出来过。」 吴敌摇了摇头,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惋惜。 「那家伙是个实在人,和我的关系其实还不错,只可惜当年的我太过弱小。」 吴敌那充满野性的目光,在说到这位墨家传人的时候,难得的带上了些许遗憾。 「至于第四个是那南五毒教的蚩雨,并且她还是当时唯一能同时操控五种本命蛊的天才。」 「也是三十六贼中为数不多的女性,她一个女子,得到的却是代表力的那枚天罡符文,最后搞出了个鞭山移石。」 「那东西让她可以用精神力搬运物品,小的能搬绣花针,大的能搬山头。」 「但因为没有罡气的原因,她每搬一次山头就要牺牲一只本命蛊。」 「本命蛊这东西是五毒教的人从小养在身体里的,一只本命蛊就是一条命,本命蛊不死,人即便受伤再重都能救回来。」 「蚩雨在逃亡中连续动用了四次鞭山赶石,等她逃到安全的地方时,五只本命蛊只剩一只,人也被榨乾了,没过几年就死了。」 吴敌吐了口烟。 「这也是为数不多传下来的八奇技。」 「五毒教也就是后来的五仙教,在被我打了一顿之后,乖乖把天罡符文交了出来,现在就在民俗局的仓库里放着,你要感兴趣的话可以自己去看看是个什么东西。」 第446章 天罡地煞。 「那倒也不必,在下只是比较好奇这些秘闻,散漫惯了,这东西也不适合我。」 高顽一下子就听出了吴敌招揽的意味,闻言连忙摆手婉拒了大佬的好意。 吴敌瞥了高顽一眼,没说什么,紧接着伸出第五根手指。 「第五个乃是蜀中唐门的唐秋毫。」 「众所周知唐门暗器毒术双绝,唐秋毫更是唐门百年难遇的奇才。」 「据说任何毒药他只要闻一下就能知道配方。」 「只是很不巧的是,他得到的是天罡符文里代表夺的那一枚。最后勉强融进唐门暗器术里,也只出来一个不伦不类的降龙伏虎。」 「交手的时候能剥夺对手对自身法力的控制权,让对手暂时变成一个普通人。」 「听着确实很厉害,他也确实是个天才,因此对付他的人也最多,他死得也最惨。」 吴敌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第六个还是南诏巫蛊教的段水遥。」 「南诏段家世代供奉洱海龙神,段水遥是那一代的大祭司。」 「他先天长得一副男生女相,把符文里代表水的那枚融进南诏祈雨术里,搞出来一个划江成陆。」 「这也是八奇技中,效果最壮观的一个。」 「曾经把一条大江的水位降低好几丈,露出河底的淤泥让追兵的船搁浅,也能让沙漠里凭空涌出地下水来。」 「段水遥最后一次用这招是在澜沧江边,他把江水排开露出河底通道,带着几个重伤的兄弟逃到对岸,然后江水合拢吞了追兵十几条船。」 「这一招单论实用性,在八奇技里算是很不错的。」 「和你刚刚那一手颇为类似,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段家后人。」 「不过现在看来,你的术法似乎更胜一筹。」 吴敌难得给了一句正面评价,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刀。 暗戳戳的点了一下高顽。 高顽搓了搓手,脸上有些尴尬,但已经硬着头皮一点都不打算暴露自己的神通。 吴敌见此情形也没太在意。 「后面的第七个是太行奇门的褚元晦。」 「这小子是当时唯一一个把术奇门和阵奇门两派融会贯通的人。」 「不得不说,他还真是个人才,得到的天罡符文和很契合他的功法,褚元晦最后在符文里代表甲的那枚里,参悟出了一个六甲奇门。」 「六甲奇门的核心是在周身布下六道甲门,比五行还多一种属性的绝对防御,号称万法不侵。」 「确实,他靠着这六道甲门硬扛了各大门派联手好几次,硬生生保住了好几个兄弟的命。」 「后来有人评价说,如果没有褚元晦的六甲奇门,三十六贼里活下来的人至少还要再少一半。」 「至于第八个就有些神秘了,即便是现在依旧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 「而她也是唯一一个最后全身而退的八奇技拥有者,那位奇女子把符文里代表星的那枚参悟到了极致,搞出来一个移星换斗。」 「能在极短时间内改变一小块区域里的天地规则。」 「比如让重力颠倒,或者让时间流速变慢。」 「这个八奇技很强,强得离谱,但是她本身的实力太弱了,似乎是三十六贼里面唯一一个没有师门的人。」 「同样,她也是唯一一个现如今有可能还活在世上的八奇技拥有者。」 高顽听到这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神秘,不会功夫,不会术法,但悟性最高,跟天罡术法的联系最为紧密。 种种迹象表明斗转星移的拥有者,很可能就是那个女人! 只是她为什么穿越得比自己早那么多。 而且罡气到底是什么? 煞气需要杀人才能获得,罡气难不成代表的是天地正气? 那是很难获得了。 想到这里高顽不由得有些庆幸自己拿到的是地煞七十二变。 不然现在很可能,都还在四合院里和禽兽们斗智斗勇。 「真是可惜,这八个人全都生错了时代。」 「要是生在太平年月,他们每个人都有可能把各自的神通推到更高的层次。但在逃亡路上,光是活下来就已经耗尽了他们全部的力气,哪有时间慢慢打磨?」 「就像一块好铁本来可以锻成一把好刀,结果因为急着用,烧红了就抡锤,打出来的刀歪歪扭扭,虽然依旧能用,但终究不是上品。」 似乎没看到高顽脸上的阴晴不定。 吴敌自顾自的继续开口。 「不过嘛。」 吴敌的声音忽然变得慵懒了几分,似乎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有天罡自然就会有地煞,只是天罡符文和地煞符文的拥有者,从古至今一直是各走各的路。」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似乎自成体系,天罡符文每次都会找上三十六个宿主凑齐一波,地煞符文却总是零零散散地出现。有时候隔几十年出一个,有时候隔几百年出一个。」 「而且地煞符文的宿主从来不跟其他江湖人打交道,更不会像三十六贼那样大张旗鼓的搞结义。」 「所以关于地煞的记载少得可怜,但无一例外,地煞符文的持有者实力提升速度比天罡符文的持有者要快得多!」 「这些人那是一个比一个阴。」 吴敌用那双被满头银发半遮着的眼睛看着高顽,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小子身上的地煞符文,我没看错的话,应该不止一枚吧?除了禁水和御风还有什么?」 高顽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心里已经把吴敌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好好好! 从刚刚黑蛟一口道破禁水的那一刻,高顽就觉得事情不简单。 好嘛,原来天罡三十六变和地煞七十二变在顶层圈子里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现在顶层被眼前这位大佬杀得差不多了。 这才导致那么长时间没人认识高顽的神通。 果然还是老东西知道的多! 但知道又能如何呢? 打又打不过,底裤还被人全都给扒了下来。 高顽甚至都不敢肯定,隐形能不能躲过眼前这位杀神的追捕。 事已至此。 高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好奇表情。 「厉害啊!吴局长是怎么看出来的?」 吴敌笑了一下,从礁石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藤壶碎屑。 左脚的解放鞋踩碎了一颗嵌在礁石上的藤壶壳子,咔嚓一声脆响,碎屑掉进海里。 「天快亮了,大陆这边你暂时不用担心。这片地界我守了几十年,再大的风浪也翻不了天。」 「以你目前的实力,大可不用如此藏着掖着,劳资还看不上你这点家底,其他人就算想动歪心思八成也打不过你。」 「你小子所谓的师父也是杜撰出来的吧?挺会扯虎皮的,地煞传人和那三十六个愣头青就是不一样。」 「只是现如今灵气凋敝,整个九州就剩下我一个炼炁士了,以后你得换一个藉口。」 第447章 打不过就叫我。 一边说着。 吴敌从裤袋里摸出一只黄纸叠成的纸鹤,随手一抛。 纸鹤在空气中飘悠悠地展开翅膀,朝高顽飞过来。 高顽伸手接住,纸鹤落在他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纸面上用朱砂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吴字,朱砂的笔迹有些褪色,显然不是新写的。 「海那边还有好几个和你差不多的奇人存在,那些狗东西和世界各国的异人都有勾连。」 「老头子临行前交代过,让我照拂你一二。」 「碰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把这东西捏碎,看在你杀了那么多蛀虫的份上我救你一次。」 高顽把黄纸鹤塞进怀里,朝着吴敌拱了拱手。 与先前的虚伪不同,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男人之间的感情没那么多客套话。 阿谀奉承也不是高顽的风格。 纸鹤在胸口贴着皮肤的位置微微发烫,温度不高,但那种暖意却透过了工装的布料一路渗进皮肤里,像是揣了个暖宝宝。 高顽忽然觉得这位猛人其实挺好说话的。 虽然出场方式有点吓人,但既没有仗势欺人也没有倚老卖老,反而还给了自己不少信息和一张护身符。 说到底两人之间还是第一次见面,也不是的他口中的老头子是谁。 「对了吴局长,」 高顽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条蛟龙它真的从来没吃过人?」 吴敌已经转过身准备走了,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头正在海底抠藤壶玩的黑蛟。 黑蛟察觉到吴敌的目光,立刻停下抠藤壶的动作,整条蛟身立正站好,仅剩的那颗脑袋高高昂起,竖瞳里写满了我很乖我什么都没干。 高顽沉默了片刻。 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搏命的架势好像又更蠢了一点。 吴敌挥了挥手,一脚踏在浪尖上,整个人被一个浪头托起来,朝四九城方向滑去。 阳光洒在他满头银发上,将韦陀的金刚杵映得如同活过来一般闪闪发光。 海风把他嘴里那根新点的大前门烟雾拖成一条长长的白线,白线在晨光里越拉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弥漫的海天之间。 礁石上又恢复了安静。 高顽坐在原地没动,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黄纸鹤。 脑子里还在回忆刚才那一大段信息的余波。 他现在手里掌握的信息太少,连拼图的一角都拼不出来。 正在他出神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水声。不是海浪拍礁石的声音,是某种大型生物在水里小心翼翼游过来的声音。 高顽回头一看,那头黑蛟不知什么时候从远处的礁石边游了过来。 它不敢靠太近,大概隔了十几丈的距离,仅剩的那颗脑袋从海面上探出来,竖瞳里已经没有幽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高顽看了它一眼,黑蛟立刻把脑袋往水里缩了半截,只露出额头和两只竖瞳,那模样像极了一条在水里只露出鼻孔和眼睛的河马。 高顽不说话,黑蛟也不说话。 一人一蛟就这么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对视了片刻。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道金灿灿的光带,正好落在高顽和黑蛟之间的那片海水上。 然后黑蛟做了一件让高顽始料未及的事。 它用尾巴从海底卷了一块黑色柱状物,小心翼翼地放在高顽脚边的礁石旁边。 那块酷似铁棍一样的东西,上面嵌满了密密麻麻的藤壶壳子,最小的也有拇指大,最大的跟高顽的拳头差不多。 壳子已经被海水冲刷得乾乾净净,在晨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黑蛟放完礁石,把尾巴缩回去,竖瞳里闪过一丝期待,又闪过一丝不安,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高顽低头看了看那块东西,又抬头看了看黑蛟。 「给我的?」 高顽举起黑棍朝黑蛟晃了晃。 黑蛟那颗脑袋上下点了好几下,竖瞳里的不安消退了三分。 高顽翻了个白眼。 好嘛,刚把把对方脑袋砍下来,现在对方倒给自己送礼来了。 这东西的材质看起来非金非木,高顽捏了一下没捏动。 应该是个好东西。 「行吧。」 高顽把东西揣进怀里,跟黄纸鹤放在一起。 「就当是你不追究我砍你脑袋的赔偿了。」 随着高顽话音落下, 黑蛟竖瞳里的不安彻底消散。 它在水里翻了个身,仅剩的那颗脑袋枕在一个浪头上,望着灰蓝色的天空发出了一个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惆怅,有释然,有对已经失去的那个脑袋的淡淡哀思,但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个结果的了然。 它被拴在渤海湾将近百年了。 五百年里和它打过交道的人屈指可数。 最早是那位大能,隔几年来检查一次锁链。 后来大能走了,换成了大能的徒弟。 再后来大能的徒弟也走了,换成了现如今的吴敌。 吴敌倒是来得勤快,但这家伙每次来不是检查锁链就是训它,偶尔心情好了扔颗丹药给它,心情不好了连烟屁股都懒得弹给它。 今天被砍掉一个脑袋,说不疼是假的。 但回头一想,要不是今天这一遭,它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跟除了吴敌以外的人说话。 虽然说话方式比较激烈。 但它毕竟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 吴大爷亲口说了,那颗脑袋本来就是要砍的。 也就是说,今天它虽然丢了一个脑袋,但也省了吴大爷日后亲自砍它脑袋的麻烦。 从某种意义上说,它赚了。 想到这里,黑蛟仅剩的那颗脑袋上浮起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丶对未来的茫然丶对藤壶壳子终于有人收了的欣慰,以及对自己这番精神胜利法的深深肯定融合在一起的表情。 如果有旁人在场,大概会觉得这条蛟龙被砍了一个脑袋之后精神出了问题。 但这并不重要。 黑蛟摇了摇仅剩的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它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客轮。 风平浪静之后,那艘昭和年间的破船正在缓缓驶离这片区域,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 几个身影在甲板上起落。 安慰乘客的同时,也让他们保守今天的秘密。 黑蛟庞大的身躯在水中一转,尾巴在海面上轻轻一拍,激起一朵不大的浪花,朝渤海深处潜去。 海水被它的身体劈开,泛起两排灰白色的泡沫,泡沫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九根分叉的尾鳍在水面下拖出一条极长极细的黑影,黑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远处那片被晨光镀成金色的海平线之下。 远处客轮的汽笛又响了,声音沉闷稳重,震得海面上的波纹微微发颤。 高顽的身影不知何时再次回到了船舱里。 周围的人还在小声议论,刚刚的黑蛟与那个砍下黑蛟一颗头颅的男人。 但却没有任何人将那位屠龙者,与身边这个躺在铺位上呼呼大睡的年轻人联系在一起。 这其中有先前风雨太大看不清的缘故。 也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作祟。 这年头是个人就穿中山装,对方的衣着毫无特点。 而且那种神仙人物,怎么可能睡在这种脏兮兮的地方? 再怎么样也应该住在上面的一等铺位不是? 吴敌看着远去的客轮,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他这具身体差不多已经到了极限。 小囡囡至少还要十多年,才能真正扛起这副担子。 原本高顽才是最合适的接班人。 只是那小子似乎对于体制内有着明显的抗拒。 罢了,能做的都做了。 未来是他们年轻人的,管那么多干嘛? 第448章 港岛。 客轮靠岸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先前高顽坐的那艘从津门到岭南的客轮,早在三天前就到了广州黄埔港。 从黄埔港下来之后,高顽扛着帆布包袱在码头附近找了间不起眼的招待所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去就近的客运站买了张去港岛的大巴票。 现如今的大巴,还是是那种老掉牙的解放牌改装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柴油和腌菜混在一起的怪味,座位甚至没有海绵。 车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颠了整整一天,到罗湖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现如今还没开始画圈。 罗湖桥在那个年月不叫口岸,叫关卡。 铁丝网两边都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里扫来扫去,把桥面上的每一寸铁板都照得雪亮。 高顽的证件是吴敌顺手扔给他的。 一套完整的岭南某县供销社采购员的身份,工作证丶介绍信丶户口本一应俱全,连上面的照片都是他本人的。 大概是沈马或者周毅的手笔。 给高顽这东西,大概率是为了更好的得知他的行程。 过检查站的时候,那个穿草绿军装的边防战士把他的证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对照着照片上下打量了他半天,最后才有些不甘心的挥了挥手让他过去了。 过了罗湖桥就是新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是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盐硷味,混着英式菸草丶咖喱鱼蛋和某个角落正在腐烂的菠萝皮,再加上远处维多利亚港飘过来的柴油烟。 高顽站在桥头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股味道跟他前世在刚到旅游时闻到的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的中环全是高档商场的香水味和冷气机的冷凝水味。 而1965年的新界,闻起来更像是一个正在拼命从渔村往城市里挤的巨兽,浑身上下都在往外冒着汗水和海腥。 这个时期的港岛比高顽想像中要热闹得多。 满大街都是霓虹灯招牌,密密麻麻的繁体字从楼顶一直垂到二楼,有酒楼有当铺有药店有布行,最多的还是那种门口挂着珠帘丶帘子后面隐隐约约传出麻将声的茶楼。 街道比四九城的胡同窄得多,两边的骑楼把天空挤成一条细长的灰蓝色带子,楼上住户晾的衣服就在头顶晃晃悠悠地滴水。 路上跑的车倒是五花八门,有英式的双层巴士,有日本的丰田皇冠,有美国佬留下的军用吉普,最多的还是那种烧柴油的小型货车,屁股后面拖着长长的黑烟,司机把喇叭按得震天响。 路边小贩推着木头车卖鱼蛋和碗仔翅,热气腾腾的锅盖一掀,白雾在霓虹灯下翻滚,香味能飘出去半条街。 行人的衣着也杂,有穿西装打领带的洋行职员,有穿对襟布衫的老头,有穿花衬衫喇叭裤的年轻人,还有几个梳着油头的阿飞蹲在骑楼底下抽菸,手腕上露出半截不知道在哪纹的青龙。 高顽总共就在港岛待了两天。 第一天去中环的几家船务公司转了一圈,发现直航大海岛的船票不好买。 今年春天刚打过一仗,双方的军舰到现在还在海峡里互相盯梢,民间航运虽然没断,但查得比往年严得多。 好几家船务公司的售票窗口都贴着告示,说因港台风季影响航班临时调整,具体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也不知道李怀德那狗东西究竟是怎么去的。 高顽在告示前面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一条街外的另一家小票务行。 那家票务行开在一间药材铺的二楼,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潮州老头,说话的时候喜欢把眼镜推到额头上。 老头收了高顽一沓港币,翻了翻手边的登记簿,说后天有一班货轮要去基隆,虽然不是客船,但船长的远房表弟在海关当差,可以帮忙安排。 高顽就在港岛多待了一天。 他没去太平山顶看夜景,也没去湾仔的酒吧街见识灯红酒绿,而是窝在油麻地一间颇为考究的公寓里,把从大长老那里得到的情报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李怀德是带着几套从老大哥那边弄来的图纸跑到岛上来的。 那些东西就算是在后世都属于绝密级别。 这么说来估计是有人接应。 也不知道对面是保密局还是其他组织。 后世对于这个时期的大海岛资料很少,普通人的印象中甚至一片空白。 没办法,现在大陆这边自己都一屁股烂帐。 很多东西还需要自己慢慢去探索。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船笛声透过薄薄的玻璃窗传进来,有些沉闷。 现如今的时间点还是太早了。 早到九龙城寨都还没有出现,更别说古惑仔了。 现如今的港岛毕竟是英国人的地盘。 只是日不落帝国终究是落魄了。 大街上到处都能看见两边的工会无时无刻不在争地盘。 街头时不时能看到贴满了标语的布告栏,有的用繁体字写着拥护海岛光复大陆,有的用简体字写着支持武力收复大海岛。 两种标语有时甚至贴在同一面墙上,挺不避人的。 傍晚,高顽在油麻地避风塘,成功找到了那艘货轮。 船是一艘排水量不过两三百吨的小型近海货轮,船壳上的白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甲板上堆满了用油布盖着的货箱,货箱之间只留下一条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船长姓蔡,是个皮肤黝黑的胡县人,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卡其布短裤和一件领口松垮的白色汗衫,说话的时候喜欢用脚踢甲板上那些货箱。 铺位是几张旧麻袋铺在货箱上凑合出来的,头顶是一盏摇摇晃晃的白炽灯泡。 货舱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咸鱼味,混着机油丶铁锈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海腥气,跟他来岭南时坐的那艘客轮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维多利亚港的万家灯火在舷窗外慢慢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最后被海雾吞没,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浪头拍打船壳的节奏。 接下来将是一片从未踏足过的土地! 第449章 基隆。 从港岛到基隆的航程大约两百多海里。 兴许是为了躲避海警的缘故,这艘货轮走奇慢无比。 足足开了一整夜,外加加大半个白天。 高顽大部分时间都靠在货舱角落里闭目养神,偶尔走上甲板透透气。 海峡的水色比渤海湾要深一些,接近于靛青的深蓝。 海面上漂着成片的马尾藻,黄褐色的藻叶被海浪撕成一条一条的,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偶尔有飞鱼从浪尖上窜出来,银白色的鱼身在阳光下闪一下,然后无声地扎回水里。 远处的海平线上,不时有军舰的影子掠过。 不是大陆海军的灰白色涂装,而是青天白日旗的那种深灰色。 有时候一艘,有时候两三艘编队,速度很慢,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散步。 蔡船长对这些军舰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上个月似乎刚在乌坵那边有过一次冲突,这边的损失还不小。 基隆港出现在舷窗外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 港口的轮廓在薄雾里慢慢浮现出来。 最先看到的是港口两侧绿油油高山,山体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灌木和蕨类植物,墨绿色的植被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脚。 山脚下灰扑扑的水泥楼房挨挨挤挤地码在一起,有些楼顶还竖着日式风格的铁皮广告牌,上面的日本字虽然已经被刮掉,但残留的漆印在雨雾里依旧隐约可辨。 更远处,几根巨大的烟囱正在往灰蒙蒙的天空里吐着白烟,烟柱被海风吹斜,在港口上空拖出一道道模糊的白线。 港口入口处竖着一座巨大的铜像,铜像面朝大海,右手拄着一柄军刀,左手叉腰,表情严肃。 铜像底座上用鎏金繁体字刻着民族救星四个大字,落款是民国四十二年。 铜像的头顶上落了好几只海鸥,白花花的鸟粪顺着铜像的额头淌下来,在鼻梁上留下几道灰白色的痕迹。 码头上的景象,和四九城的塘沽港截然不同。 更像高顽前世看过的那些老照片里的南洋港口。 码头边上停着好几艘挂着旗帜的军舰,灰蓝色的舰身在海雾中若隐若现,舰首的主炮蒙着墨绿色的帆布炮衣,甲板上有水兵在来回走动。 现如今的这个年代还有不少老兵在岗。 这边的海军整体战斗力远没有后世那般抽象。 港口的广播喇叭正在反覆播放一首听起来像是军歌又像是进行曲的东西,旋律激昂。 但码头上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该扛包的扛包,该卸货的卸货,没几个人抬头去看那些喇叭。 货轮缓缓靠岸。 码头上立刻围上来一群等着揽活的码头工人,,黝黑的皮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光。 这些人说话的腔调高顽完全听不懂,既不是四九城那种卷着舌头的官话,也不是岭南那种软绵绵的粤语。 而是一种又快又硬的方言,夹杂着大量日语词汇。 这座海岛被小日子殖民了足足五十多年。 很多东西早已潜移默化。 高顽扛着帆布包袱从舷梯上走下来。 码头上排着长长的通关队伍,几个穿卡其布制服的港务人员正挨个检查旅客的证件。 他们的制服跟四九城的样式有些相似,但颜色更偏黄一些,帽徽上的图案也不一样。 高顽注意到他们腰间的皮带上挂着警棍,皮套的扣子是松开的,露出警棍尾端的铜箍。 显然这边经常有人闹事。 排在高顽前面的是个穿藏青色对襟布衫的老太太,提着一只竹编的鸡笼,笼子里塞了三四只芦花鸡。 港务人员翻开老太太的证件看了半天,又蹲下来拿手电筒照了照鸡笼,最后用高顽听不懂的方言问了老太太几句话。 老太太连连点头,从衣襟里摸出几个硬币塞给那个港务人员。 那人面不改色地把硬币揣进兜里,挥了挥手让她过去了。 轮到高顽的时候,那个港务人员接过他的证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套证件是在港岛那个潮州老头的票务行里一并办好的。 只花了一点小钱,高顽就得到了一个华侨的身份。 入境事由是回岛上探亲。 港务人员皱着眉看了半天,又抬头上下打量了高顽几眼,大概是在确认这个穿深蓝工装的年轻人跟证件上的照片是不是同一个人。 高顽不动声色。 他注意到那个港务人员翻证件的时候,旁边还有个穿便服丶胸前别着圆徽章的人一直在盯着他看。 那人靠在码头边的铁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姿态很随意,但那双眼睛像是打磨过的玻璃珠子,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觉。 不用问,这是保密局的人,或者至少是情治单位安插在港口的暗桩。 港务人员最终还是把证件还给了高顽,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官话说了句下一个便挥手示意高顽离去。 高顽接过证件,目不斜视地从那个便衣面前走过去。 以前刚穿越的时候或许还忌惮这些家伙几分。 但现在高顽有自信在五分钟之内,解决掉整个港口的守军。 走出码头的检查区,基隆的街景像一幅陈旧而斑斓的画卷在眼前铺展开来。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坑坑洼洼,积着不少水洼,水面倒映着头顶那些横七竖八的店招和电线。 街道两旁全是日据时期留下来的老式骑楼,巴洛克风格的装饰柱上爬满了青苔和铁锈,柱头上的浮雕已经模糊得看不太清原本的图案。 骑楼下的人行道很窄,挤满了摆地摊的小贩,有的卖槟榔,有的卖茶叶蛋,有的卖刚从渔船上卸下来的海鱼,花花绿绿的塑料盆在地上排成一排,里面的鱼还在腮帮子一张一合地喘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味道。 槟榔! 一种苦涩中带着一丝清凉的植物气息,从路边那个卖槟榔的小摊上飘过来。 摊主是个穿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脸涂得煞白,嘴唇被槟榔汁染得血红,一边包槟榔一边用本地话跟旁边的人说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 高顽从她摊位前走过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用本地话问了句什么。 高顽没听懂,但他估计对方是在向他推销自己的货物。 高顽有想过上岛之后自己会遇到很多问题。 唯独没有想过居然连这边的话都听不懂。 好在他的目的地是莲花。 那里的人口主要是大陆人。 高顽没理会女人的喋喋不休,走向一旁卖蚵仔煎的小摊。 铁板上煎着生蚝和面糊,嗞嗞地冒着白汽,摊主是个光膀子的中年汉子,脖子上挂条白毛巾。 再远一点,是家卖米糕的铺子,门口的蒸笼堆了三层,白雾从蒸笼缝里往外冒,老板正拿着竹签往外挑米糕,热腾腾的,看了就让人咽口水。 这些食物的香味和海腥味丶槟榔味丶煤烟味搅在一起,构成了1965年基隆码头独有的市井气息。 倒也不算白来。 第450章 莲花。 高顽走到码头外的公交站牌前。 站牌是一根生锈的铁杆,顶上钉着块铁皮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基隆—莲花】,底下用小字标着票价和班次。 牌子上的油漆已经被海风侵蚀得斑斑驳驳,边缘卷起好几处铁锈,看起来比四九城那些公交站牌还要破旧一些。 站牌下此刻已经等了好几个人。 有个穿卡其布学生服的年轻人在低头看书,有个抱小孩的年轻母亲在哄孩子,还有个戴斗笠的老农蹲在地上抽旱菸。 等了约莫一刻钟,一辆蓝白相间的公交车晃悠悠地开了过来。 车身上的漆皮大片大片地翘着,排气管喷出来的黑烟在码头的水泥地上熏出一团黑印。 车门打开,一股闷热污浊的空气扑出来,夹杂着人体的汗味和劣质菸草的气味。 显然搜刮了大量财富的校长并没有想像中那么有钱。 公路两旁的风景缓慢地从车窗外交替出现,左边是大海,灰蓝色的海面在阴天里显得格外低沉,远处的海平线上有几点渔船的帆影,被雾气晕染得像几滴滴在水墨画上的淡墨。 右边是起起伏伏的丘陵,山坡上种满了密密麻麻的茶树和凤梨,田埂上偶尔能看见几头水牛在吃草,牛背上落着几只白鹭。 经过乡镇的时候,车速会明显慢下来。 骑楼下卖水果的阿婆丶蹲在庙口台阶上吃便当的阿兵哥丶骑脚踏车载着一大筐高丽菜的农夫丶穿着白衣黑裙的女学生丶踩着木屐在巷口玩耍的小孩开始变得真切。 种种迹象和海峡对岸完全是另一番场景。 前世虽然在网上看到过不少台湾的老照片。 但照片终究是静止的,跟眼前这幅活生生的市井长卷完全不是一回事。 而且在这里,几乎每个稍微大一点的村子都有一座庙。 有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有的破破烂烂香火稀落,但不管大小门口都挂着红灯笼,灯笼上无一例外写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庙前的空地往往也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有老人在榕树下下棋,有小孩在石狮子上爬上爬下,有流动摊贩卖麦芽糖和棉花糖。 除此之外教堂也不少,尖顶的哥德式小教堂突兀地立在一片闽南式红砖厝中间,风格很怪异,但看得久了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违和。 紧接着便是随处可见的军营,山腰上丶河对岸丶树林深处,动不动就冒出一片灰绿色的营房。 营房门口的岗亭里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军用卡车在公路上来来往往,车上的士兵戴着圆顶的钢盔,表情严肃。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钟头,终于在莲花市区边缘的车站附近停了下来。 眼前的城市跟刚才那些沿途的小镇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 红砖墙面配上灰白色的花岗岩饰带,屋顶铺着黑色的日式瓦片,正门上方挂着四个鎏金大字。 各色人等从车站大门进进出出,像一条五颜六色的河流在广场上汇聚又分流。 广场边上停着一排黄颜色的计程车,车型大多是日本的丰田和日产,司机们靠在车门上抽菸聊天,偶尔有人从车站出来,他们就一拥而上抢生意。 和后世几乎没什么区别。 车站前的主干道上,公交车丶军用吉普丶摩托车丶三轮车丶脚踏车混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像是在进行一场谁都赢不了的交响乐演奏。 偶尔有一两辆黑色的公务车在车队中格外扎眼,车身擦得鋥亮,后窗挂着黑色的纱帘,车牌是那种白底红字的军用牌照。 车站斜对面有一家西式咖啡馆,玻璃橱窗擦得乾乾净净,里面坐了几个穿洋装的年轻男女,桌上摆着咖啡杯和奶油蛋糕。 咖啡馆隔壁是一家日式寿司店,门帘上印着已经褪色的浮世绘图案,门口的看板上用日文和繁体中文同时写着今日推荐。 再隔壁是一家本省人开的卤肉饭店,一口巨大的卤锅就架在门口,深褐色的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香料味混着猪油的焦香飘出去大半条街。 这三家店紧挨着排在一起,像三块从不同拼图上拆下来的碎片被人硬塞进了同一个画框里。 高顽在车站前的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看着眼前这座被称为莲花的城市。 霓虹灯和红灯笼混在一起,日式木屋和美式公寓挤在同一条街上,庙宇的飞檐翘角和教堂的哥特尖顶纵横交错。 穿和服的老阿嬷和穿迷你裙的年轻姑娘并排走过骑楼。 整座城市像一块层层叠叠的千层糕。 日据时期的老地基上盖着闽南式的红砖厝,红砖厝旁边又竖起美援时代的钢筋水泥楼,水泥楼的墙根下还残留着日本人留下的木质电线杆和铸铁路灯。 它比四九城要洋气不少,但和港岛的富丽堂皇相比又差了许多火候。 如果说港岛像一个被英国管家打扮得西装革履的买办少爷,眼前的莲花就像一个穿着日式旧浴衣丶外面又套了件美式夹克的落魄士绅。 馆前路的尽头是新公园,公园里有一个很大的池塘,池塘边种着垂柳和杜鹃花。 公园对面是一栋挂着台湾博物馆铜牌的建筑。 新公园再往南就是大名鼎鼎的总统府了。 那栋红白相间的巴洛克式建筑在阴天里依然显眼,中央塔楼高耸,塔顶的旗帜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动着。 倒是建筑前方的凯达格兰大道宽阔得可以并排走十几辆坦克。 只是此刻车流稀疏,只有几辆军车停在路边的警戒线里,路障后面站着荷枪实弹的宪兵,钢盔下一张张年轻的脸显得有些麻木。 整条大道弥漫着一种肃杀的气氛,像一头随时都在戒备的猛虎,即便趴着不动,也能让人感受到随时可能暴起的压力。 高顽隔着远远的距离看了那栋红白建筑一眼,没有停留,拐了个弯,沿着重庆南路往莲花车站的反方向走去。 重庆南路是台北有名的书店街,路两旁全是大大小小的书店和文具店,有的卖线装古籍,有的卖日文杂志,有的卖三民主义的文集。 书店的橱窗里摆满了反动宣传的书籍和海报,有几张海报画的是大陆人民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的场景,画风夸张得像是民国时期的讽刺漫画。 也难怪看着这种东西长大的机车佬们,会认为大陆吃不起茶叶蛋。 第451章 寻找线索。 穿过重庆南路,再拐进几条窄巷子,就能看到许多日式木造平房。 这里的风格又不一样。 黑色的瓦片,米色的外墙,院子里的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有些门口还挂着木制的门牌,上面写着日本姓氏,只是字迹已经模糊了。 这些是日据时期留下来的官舍,日本人走了以后分配给了国民政府的公务员和军眷居住。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脚踏车的铃声叮叮当当地响过,或是哪家主妇在院子里喊孩子回家吃饭。 路面是那种日式的碎石路,走上去咯吱咯吱响。 路边的排水沟也保留着日式的砖砌明沟,沟里长了些青苔,水倒是清亮的。 这次除了找李怀德麻烦以外,高顽还打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根据在港岛得到的些许线索。 那个拥有斗转星移的女人大概率就隐居在莲花。 高顽找了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民宿住下。 民宿是一栋三层楼的日式老房子改造的,老板娘姓林,五十来岁,梳着发髻,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但官话也能讲,只是有些词用得很怪。 高顽注意到她说话时,每隔几句就会蹦出一个日语词汇,比如把肥皂叫成シャボン,把面包叫成パン,把西红柿叫成トマト。 她安排给高顽的房间在三楼角落,推窗就能看到巷口的动静。 房间很小,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藤椅,墙角的榻榻米已经磨得发白。 但胜在乾净整洁,整个屋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席味和樟脑丸味。 老板娘收了钱也没多问,只是吩咐高顽晚上九点以后别出门,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大街上查得很严。 高顽把帆布包袱放在床角,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一只橘猫趴在对面屋顶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高顽现如今的任务是尽快熟悉这座城市的地形,找出情报系统的衙门丶档案存储地点丶技术部门的驻地,以及保密局高层频繁出入的区域。 李怀德搭上的是保密局的线,那么只要找到保密局相关机构的分布,就等于找到了突破口。 中山北路是莲花最重要的一条南北干道。 这条路宽阔平整,双向四车道,路面铺的是柏油而不是碎石,路中央还有绿化带隔离,在1965年的莲花算是相当体面的市政工程了。 路两旁种满了椰子树和樟树,椰子树很高,树干笔直,树冠在十几米的高空撑开一把把羽状的大伞,看上去很有几分南洋风情。 沿街的建筑比基隆要新不少,有几栋五六层高的钢筋水泥大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窗户是那种铝框的推拉窗,一看就是美援时期盖的公务机关楼。 军用卡车在中山北路上来来往往,绿色的帆布车篷被风吹得啪啪响。 偶尔有宪兵队的吉普车呼啸而过,车上的宪兵戴着白色的头盔,腰间别着手枪,表情严肃得像是随时准备抓人。 路边有不少穿着军装的士兵在逛街,有的三五成群在冰果室里喝木瓜牛奶,有的独自蹲在骑楼下擦皮鞋。 这些士兵都很年轻,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脸上的青春痘还没褪乾净,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种老兵才有的疲惫。 高顽透过车窗看到他们的脸,忽然想起四九城那些红袖章民兵,那帮小子的平均年龄恐怕也差不多。 公交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 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徵兵海报,上面画着一个戴钢盔的士兵,手指直直地指向看海报的人,下面用大红字写着还我河山四个大字。 中山北路沿途有好几栋看起来像政府机关的大楼,门口都有持枪的宪兵站岗,有些楼的窗户上还装了铁栅栏。 高顽把每一栋楼的位置都记在心里,用调禽神通让两只乌鸦分别停在不同的楼顶上,从空中俯瞰这些建筑的布局。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高顽在中山北路三段附近下了车。 路边有一家挂着红灯笼的小吃店,招牌上写着胡须张鲁肉饭,店不大,七八张桌子,已经坐了大半。 味道应该不错。 高顽在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老板是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的胖子,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白围裙,手脚麻利地在灶台和柜台之间穿梭。 高顽点了一碗卤肉饭和一碗贡丸汤。 饭端上来的时候,碗里的卤肉切成细丁,肥瘦相间,色泽深褐油亮,浇在白米饭上还在微微颤抖。 高顽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咸中带甜的酱汁在舌面上化开,肉丁入口即化,米饭被卤汁浸透,每一粒都泛着油光。 他低头吃饭的时候,耳朵却没有闲着。 隔壁桌坐了三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花衬衫和喇叭裤,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桌上摆着几瓶台湾啤酒。 他们的闽南话高顽听不太懂,但从他们的肢体语言和偶尔蹦出的几个词来判断,大概是在吹嘘今天在西门町跟哪个帮派的人谈判的事。 高顽注意到其中一个人手腕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刀疤,另一个人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刺青的边缘,看图案像是某种猛兽的爪子。 这仨小子显然不是什么正经人。 窗外中山北路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灯光在雨雾中晕染出一团团朦胧的光斑。 远处的天际线上,霓虹灯开始闪烁,红色丶蓝色丶绿色丶黄色,在灰蒙蒙的夜空中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夜色。 高顽放下汤碗,结了帐,走出小吃店,沿着中山北路慢慢往回走。 街道上的人流比白天少了些,但夜生活刚刚开始。 电影院门口排起了长队,海报上画着穿着旗袍的妖娆女郎和西装笔挺的男主角,片名似乎写着西施? 有这部电影么? 高顽记不太清,这个年代能流传下来的电影本身也没几部。 街角的唱片行正在放一首邓丽君的歌曲,旋律优美,歌词缠绵。 这让高顽愣了一下,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1967年才出道的。 现如今65年才12岁的年纪就那么有实力? 果然牛逼的人从小就牛逼。 但在这片繁华的表象之下,高顽敏锐地察觉到这座城市有其灰暗的一面。 路边的垃圾桶旁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 这些人大都是当年跟着校长从大陆撤退过来的老兵,退伍之后没有谋生技能,在举目无亲的岛上沦为街头游民。 他们裹着破烂的军毯缩在骑楼的廊柱下,浑浊的眼睛呆滞地望着街对面那些灯红酒绿的霓虹灯,像一块块被潮水遗落在沙滩上的朽木。 其中一个老兵手里还攥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青岛啤酒四个褪色的字,大概是他从山东老家带出来的最后一件东西。 再走几步,高顽又看到巷口站着几个涂脂抹粉的年轻女人。 她们穿着开叉到大腿根的旗袍,在昏暗的路灯下吞云吐雾,眼神空洞而麻木。 这些女人大多是所谓的军中乐园里的侍应生,白天在营区里服务阿兵哥,晚上被放到市区来揽客。 她们看到高顽路过,有一个还冲他招了招手,用带着北方口音的官话喊了声小哥。 这座城市像一个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拼凑体,每一块碎片都来自不同的时代和不同的地方。 它们互相碰撞丶互相挤压丶互相渗透,最终形成了一种极其怪异的混合体。 这种混合体表面上是繁华的丶热闹的,但内里却充满了矛盾和裂痕。 每一道裂痕都是一条暗流,每一条暗流都有可能在某一天突然决堤。 校长家的失势显然并非没有原因。 不过这些都是政治家考虑的问题,跟他高顽没有半文钱关系。 夜色渐浓。 高顽正打算回民宿,忽然听到前方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不是普通的市井喧哗,而是那种带着金属碰撞声的混乱。 高顽的脚步顿了一下。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城市里,这种声音的辨识度太高了。 他想起刚到莲花时在公交车上看到的那几张通缉令,想起中山北路沿线那些戒备森严的军事机关,想起码头上的保密局暗桩。 理智告诉他应该绕道走,他来岛上不是来逛夜市的。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好奇心是一种很难克制的东西,尤其是对一个强大的炼炁士来说。 第452章 三山会。 巷弄深处有一家没有招牌的茶室。 说是茶室,其实谁都知道里面卖的是什么。 门口挂着几串褪了色的塑料珠帘,珠帘后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女人的笑声。 门口停了七八辆机车,大多是山叶和光阳,只有一辆是本田的cb72,油箱擦得鋥亮,龙头锁上挂着一顶白色半罩安全帽。 茶室隔壁是家冰果室,门口摆着冷柜,玻璃柜门上贴着木瓜牛奶五角的字样。 冰果室里坐了三四桌客人,桌上的刨冰已然化成一碗碗甜腻腻的糖水。 显然他们坐了不短的时间。 夥计蹲在柜台后面剥花生,花生壳丢了一地,眼睛却一直往茶室那边瞟。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 巷子口传来的一声闷响。 像一根铁管砸在装了沙子的麻袋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频率越来越快,混着咒骂声丶惨叫声和玻璃碎裂的脆响。 巷子里栖息的鸽子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遮住了一小片夜空。 茶室门口的珠帘被撞得哗啦一声响,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从帘子里飞了出来。 整个人横着摔在水泥地上,后脑勺磕在冰果室的冷柜角上,冷柜的玻璃门震了一下,里面那碗没吃完的红豆冰跟着晃了晃。 年轻人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想爬起来,但左腿膝盖已然弯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他嘴里不断吐出一些勉强能够听懂1的闽南话,骂得又快又狠,唾沫混着鲜血从嘴角淌下来。 「干你娘!三山会啊你们这些死爸的!等我们角头来恁爸一个一个给你们收尸!」 话音落下。 巷子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像一群吃饱了饭出来散步的野狗。 昏黄的路灯下走出七八条人影。 他们穿着深色的对襟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刺青。 墨绿色的线条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从手腕一直爬到肩膀,缠成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脖子粗得像是直接从锁骨上长出来的。 来人理着板寸头,左耳缺了半截。 手里拎着一根钢管,钢管上裹着几层被血浸透的报纸。 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迹。 他在那个摔断腿的年轻人面前蹲下来,用钢管挑起年轻人的下巴。 「你们角头?」 男人的官话带着浓重的下港腔,听得有些难受。 「你们艋舺黑虎帮现在还有角头?」 面对男轻蔑的话语,年轻人还想继续骂,但下一刻,钢管已经捅进了他的嘴里。 粗糙的钢管头部硬生生将年轻人舌头切下来一块。 这还没完。 缺耳朵男人把紧接着,钢管在年轻人的牙齿上用力搅了两圈,搅出一嘴碎牙和血沫,然后把铁棒抽出来,在已经晕过去的年轻人花衬衫上擦了擦。 站起身来,从裤袋里摸出一包新乐园,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旁边立刻有人凑上来给他点火,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中晃了一下,照亮了他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很悠闲的表情,像刚吃完一碗卤肉饭,正打算再来一碗贡丸汤。 「把店砸了,阿妹仔全部带走。」 身后那些穿深色对襟布衫的汉子应了一声,抄起手里的铁管丶木棍和机车大锁,朝茶室的珠帘走去。 珠帘后面响起女人惊恐的尖叫声。 高顽靠在一根电线杆上,看着眼前这一幕,饶有兴致的从兜里摸出一包刚买的宝岛牌香菸。 他不怎么抽菸,但入乡随俗,在这座城市里叼着烟的年轻人,显然比不叼烟的人更不容易被人记住。 巷子里的打斗已经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缺耳朵男人带来的那些人显然是练过的。 他们下手极有分寸,不打要害,但每一下都往最疼的地方招呼。 铁管砸在膝盖弯上,人立马就跪了下去,木棍抽在肋骨上,一个彪形大汉直接蜷成一团,机车大锁抡在肩膀上,伴随着骨骼的碎裂声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墙上。 茶室里的女孩们被一个一个从珠帘后面拖了出来。 拖人的时候那些汉子毫无怜香惜玉的意思,揪着头发往外拽,女孩子们光着脚在碎玻璃渣子上踩过去,脚底被割得鲜血淋漓,哭得妆都花了,眼线晕成两条黑色的泪痕淌下来。 「阿美!阿美!求你们别打她!」 一个女孩被拖出来的时候,突然疯了似的拽住另一个女孩的手臂。 那是个穿着碎花洋装的年轻女人,头发烫成大波浪,嘴唇涂得很红,看起来比其他女孩都要漂亮一些。 此刻她的脸已经被扇肿了半边,嘴角渗着血,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尖上晃晃悠悠的。 缺耳朵男人走过去,一把扯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 「你就是黑虎帮阿虎的马子?」 女人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缺耳朵男人笑了一下,松开她的头发,退后一步。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力气大得把她整个人扇飞出去,撞在路边的垃圾桶上。 女人趴在垃圾堆里,半边脸肿得像是塞了个馒头,嘴唇上全是血,但硬是没哭出声。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在垃圾堆里摸,摸到半截碎掉的啤酒瓶,像是摸到了什么救命稻草。 她把酒瓶死死攥在手里,瓶口参差不齐的玻璃碴子对准缺耳朵男人,浑身都在颤抖。 但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却满是凶狠。 缺耳朵男人低头看着这个趴在垃圾堆里的女人,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有骨气。」 他蹲下来,把手伸向女人的手腕,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收拢。 女人惨叫一声,啤酒瓶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不过骨气不能当饭吃。」 男人站起身来,把女人扛在肩上,像扛一袋米一样轻松。 女人在他肩上拼命挣扎,用拳头捶他的后背,用脚踢他的胸口,但那些攻击落在他身上就像是打在一堵墙上,连让他晃一下都做不到。 「走了。」 缺耳朵男人招呼了一声,正要离去。 但也就在这时。 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机车的轰鸣声。 那声音起初还很远,远到像蚊子振翅的嗡鸣。 但很快它就变得清晰起来,清晰到能分辨出那不只是引擎声,还有排气管被刻意改装之后发出的那种毫不掩饰的咆哮。 紧接着第二辆丶第三辆丶第四辆,十几辆机车的咆哮声在巷子口汇成一片,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黑压压地朝巷子深处涌过来。 机车的车灯在巷子的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道惨白的光柱。 骑手的脸在车灯后面忽明忽暗,有的嘴里叼着烟,有的手里拎着用报纸裹着的砍刀,刀刃从报纸边缘露出来,在车灯的照耀下闪着冷幽幽的白光。 第453章 黑虎帮。 为首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 他骑的是一辆暗红色的川崎w1,车身上的漆皮已经磨损得斑斑驳驳,油箱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观音符,龙头锁上挂着一顶红色的半罩安全帽。 安全帽的帽檐上贴满了各种贴纸,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张白底黑字的黑虎两个大字,底下的虎头是用毛笔画的,画得很粗糙,但那双眼睛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凶气。 年轻人从机车上跨下来。 他很高,比旁边的人都高出一截,肩膀不算宽但腰板挺得很直。 夹克背后绣着一只用金线勾边的下山虎。 虎头在他左肩胛骨的位置,虎尾一直盘到腰际,尾巴尖上翘,像是随时要从衣服上跳出来一样。 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挂在龙头锁上,然后从后座的同伴手里接过一根用帆布裹着的棒球棍。 帆布上依稀可见华兴青少棒五个褪色的蓝字,球棍的握柄缠了好几圈绝缘胶布。 身后十几个人紧随其后,有的拎砍刀,有的拿铁管,有的把机车大锁的链子缠在手上当指虎用。 缺耳朵男人肩膀一抖,把扛在肩上的女人直接扔在地上。 女人后背着地,疼得蜷成一团。 但缺耳朵男人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扛球棍的年轻人身上,那双一直很悠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阿虎。」 年轻人也在看他,目光扫过茶室门口那几个躺在地上的同帮兄弟,扫过那个摔断腿还在抽搐的年轻人,扫过那些被拖到墙角衣衫不整的女孩们,最后落在缺耳朵男人脸上。 他把棒球棍从右肩换到左肩,右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 「你这只三山会的疯狗也敢来我的地盘闹事?」 年轻人的国语带着一股浓浓的台味,但和闽南口音不太一样,倒是有那么点大院子弟的味道。 被称为疯狗的缺耳朵男人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把手里染血的钢管往地上一顿,尾端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彼此彼此。」 「我听说黑虎帮的太子爷最近很狂,从龙山寺抢到万华车站,从万华车站抢到大理街,见人就打,见铺就收。」 「就连我们三山会几个老兄弟在大理街的场子,你们也敢动!」 疯狗把钢管举起,棒头指着阿虎的脸。 「那些老兄弟跟了我十年,现在全在医院里躺着。你说这笔帐要怎么算?」 阿虎偏了偏头。 显然疯狗这种冒昧的行为很是不满。 「大理街是你们先动的手。那天你们的人在小林发廊门口堵我兄弟阿昆,把他打到肋骨断了三根,门牙掉了四颗,头皮缝了十七针!」 「阿昆今年才十九岁,他妈在医院哭昏过去两次,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疯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阿昆?就是那个在龙山寺广场上卖盗版唱片的细汉仔?他上个月在万华车站调戏我大嫂,你觉得我不该打他?」 这话出口。 阿虎的脸色一变,像是在回忆对方的大嫂是谁,又像是才刚知道这件事情。 但紧接着阿虎面色变得有些复杂。 「调戏你大嫂?你装尼玛呢?」 「你大嫂今年几岁?五十三?还是五十四?」 「她是不是还跟从前一样,在西门町那家卡拉ok当妈妈桑?是不是还喜欢穿那件大红色的旗袍,把头发染成金黄色的?」 「那个老鸨的卡拉ok上个月被条子抄了,她觉得是我们黑虎帮去举报的,所以才让你来大理街找我们麻烦对吧?」 「你什么意思?难道不是?」 疯狗似乎想到了什么,手中的钢管缓缓放下。 阿虎把棒球棍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双手交叠搭在球棍的握柄上。 「你大嫂跟牛埔帮那个老王八蛋的事情,整个万华的人都知道。」 「你哥头顶上那顶绿帽子戴了都不知道多少年了,现在你拿那个老鸨当藉口来打我们,你不觉得丢人,我还替你丢人。」 「赫尔退!」 阿虎话音落下,一口浓痰直接吐在疯狗脸上。 态度极其嚣张。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 连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伤员都不自觉收了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疯狗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浓痰。 然后他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手里的铁棒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磕得青石板上的碎玻璃渣子跟着一颤一颤的。 「阿虎。」 他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不少。 「你和你那个死鬼老爸一样牙尖嘴利的。不过你老爸至少还能打。」 他脱下外套,露出底下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汗衫。 汗衫的袖子被他粗壮的胳膊撑得紧紧的,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路灯下根根分明,上面还留着好几道旧刀疤,最长的一道从肘关节一直划到手腕。 「你老爸当年在艋舺也算是个人物,可惜跟错了人,站错了队。」 「现在他躺在土里坟头草都两米高了,就剩下你这个小崽子在替他丢人现眼。」 「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我哥的事情用不到你操心,今天我给你两条路!」 疯狗同样把钢管扛在肩上。 「第一,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然后把大理街的地盘全部吐出来,外加赔偿我们兄弟的医药费二十万。」 「二十万不多吧?你们黑虎帮收了那么多保护费,应该拿得出来。」 「第二呢?」 阿虎抬步向前,做出一副准备商量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周身的低气压让旁边几个跟了阿虎最久的老兄弟都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至于第二?」 缺耳朵咧开嘴角,露出一颗金牙。 「我现在就把你打到跟你老爸一样,去医院躺五年!到时候你的地盘一样是我的!」 没有丝毫徵兆。 就在疯狗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缓缓靠近的阿虎突然暴起。 棒球棍在他手里翻了个花,帆布裹着的棍头从地上弹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朝疯狗面门砸过去。 棍头划破空气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疯狗的狞笑僵在脸上,他显然没料到这一棍来得这么快。 也没料到这小兔崽子居然敢偷袭! 妈了个巴子的。 年轻人不讲武德! 但他毕竟是打了几百场群架的老手,身体的反应比脑子还要快半拍。 疯狗头猛地往左一偏,棒球棍擦着他的耳廓砸下去,砸在他身后的砖墙上。 哗啦一声,墙上的红砖碎了两块,碎屑崩了他一脖颈。 一击落空,阿虎没有收棍,反而借着棍头砸在墙上的反弹力,整个人转了半圈,球棍从下往上撩起来,直取缺耳朵男人的下巴。 疯狗连忙再次往后仰,堪堪避过了这一记上撩。 球棍的棍风刮过他的喉结,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喉结上的汗毛被那一棍给刮下来了几根。 但他没有丝毫慌乱。 连续躲过两记杀招,疯狗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钢管从他右手里弹起来,像一条突然暴起的毒蛇,直直地咬向阿虎的肋下。 阿虎侧身想躲,但疯狗的变招更快。 钢管在半空中生生止住了前刺的势头,横着扫过来,砸在阿虎的腰侧。 闷响在巷子里炸开,阿虎整个人被这一棍砸得横移出去好几步,后背狠狠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他的左手下意识按住被砸中的位置,牛仔夹克底下渗出一层极淡极淡的血迹。 「操!」 看见自己老大被打。 旁边一个黑虎帮的小弟骂了一声,抄起砍刀就想冲上去。 但还没等他迈出两步,对面三山会的人已经迎了上来,铁管和砍刀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巷子里瞬间炸了锅。 棍棒砸在骨头上的闷响丶刀子划破皮肉的嗤啦声丶拳脚相交的撞击声丶女人们的尖叫声丶男人们的咒骂声丶机车的轰鸣声混在一起。 在狭窄的巷弄里来回弹跳,震得头顶那些晾晒的衣裤都在竹竿上晃来晃去。 阿虎靠在电线杆上喘了两口气。 腰侧被砸中的地方在火辣辣地疼,疼得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用球棍撑着地面把自己站直,看了一眼周围的战况。 黑虎帮的兄弟们虽然年轻,但胜在悍不畏死,人数也占优。 三山会的人少了快一半,但一个个都是老江湖,下手狠辣精准,刀刀见血。两边一时打得难解难分。 但真正的胜负手不在两个小弟身上。 缺耳朵男人已经朝他走过来了,钢管拖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刮出一条浅浅的白痕。 阿虎重新握紧了球棍。 这一次他没有再主动进攻。 疯狗越走越近,鞋底踩在碎玻璃渣子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走到大约三步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四目相对。 「后生仔,你比你老爸差远了。」 第454章 抗揍的阿虎。 疯狗一步跨过来。 钢管举过头顶,朝阿虎的脑袋就这么直愣愣的砸下来。 这一棍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单纯的快和重。 阿虎想躲,但腰侧刚被砸过一次的疼痛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球棍勉强举起来格挡,但钢管砸下来的力道根本不是他那把轻飘飘的木制球棍能挡住的。 喀嚓! 球棍的握柄在阿虎手里炸开,木质纤维被铁棒砸得四分五裂。 阿虎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砸得单膝跪地,断掉的握柄碎片溅了他一身。 ,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抬头看着疯狗再次举起的钢管,却再也来不及躲。 势大力沉的钢管重重落在他的右肩上。 本来疯狗瞄准的是脑袋。 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阿虎偏了一下头。 但即便如此,阿虎依旧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被一辆卡车撞了一下,整个人再一次侧飞出去撞在墙根上。 他的右半边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墙滑下来,脸皮被粗糙的墙面擦掉了一块皮,渗出一片细密的血珠。 他想爬起来,但右肩的剧痛让他整条右臂都使不上力气。 手指张开了想撑地面,但指尖只能徒劳地在水泥地上划出几道白痕,身体却怎么也撑不起来。 在三山会双花红棍面前,他竟然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高顽把菸头掐灭在电线杆的铁皮底座上。 他确实不太想管闲事。 岛上的帮派纷争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些混混砍来砍去,不管谁赢谁输都跟他要找的人不沾边。 这些阿飞的对话里也没提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但正当他打算转身走人的时候,高顽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阿虎的纹身。 那只金线绣的下山虎在他的夹克上已经够显眼了,但高顽现在注意到的却是他肩膀上的刺青。 刚才被疯狗一棍砸倒之后,阿虎的牛仔夹克从肩头滑下来,露出底下一件黑色的背心和背心外面那一大片刺青。 那刺青从阿虎的肩膀一路蔓延到手臂,是一只墨绿色的虎爪。 虎爪的五根趾甲都涂成了赤红色栩栩如生,每一根趾甲都像是刚从什么猎物的身体里拔出来一样。 而现如今在鲜血的浸染下,那只虎爪正在发光。 光很淡,淡到在路灯底下几乎看不出来,像是猫眼石在某个极窄的角度下反射出来的一丝绿光。 光芒随着阿虎被殴打的节奏一起一伏,就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灯泡在拼命汲取最后一点电力一样。 而每当光芒亮起来的时候,阿虎挨打之后的恢复速度就会比上一秒要快上不少。 俗话说得好,发光不发热,必定有辐射,发热不发光,指定炸光光。 有点意思。 高顽抬起眼皮,目光重新落在那片刺青上。 这似乎不是普通的纹身。 高顽停下脚步。 他的耐心一向很好。 黑虎帮这边显然已经顶不住了。 一口能咬死,还是两口能咬死,即便是在动物界都有着本质区别。 三山会的人虽然少,但个个都是老手,知道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一个人失去战斗力。 他们在狭窄的巷道里摆出了一种很诡异的阵型,两个人一组,一个拿长家伙负责开路逼退,一个拿短家伙负责贴身补刀。 这种打法简单粗暴,但对付一帮只会抡刀乱砍的年轻人绰绰有余。 巷子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黑虎帮的小弟。 有的捂着肚子蜷成虾米状,脚边是一滩正在蔓延的暗红色液体,有的抱着脑袋缩在墙角抽搐,手指缝里往外渗着血,有的乾脆一动不动趴在垃圾堆旁边,后背上斜斜地开了一道尺余长的口子,衣服的破口边缘全是血。 短短十来分钟。 还能站着的只剩三四个人,被七八个三山会的打手围在中间。 这些小屁孩背靠背站成一个极小的圆圈,就连手里的砍刀都在发抖。 这些人中最年轻的那个看起来顶多十六七岁,嘴角肿了一块似乎挨了一下狠的。 但眼睛却还瞪得滚圆,嘴里发出一种近乎呜咽的声音,死死攥着手里那把卷刃的砍刀。 「一群后生仔。」 疯狗目光瞥见这一幕,扔下已经失去战斗力的阿虎,拖着钢管转身朝他们走过去。 语气中满是不屑。 「就这点本事也配自称黑虎帮?黑狗帮还差不多。」 「压石了尼!」 声音不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正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那个断腿的年轻人,撑在墙上的手抖得更加厉害,眼中开始闪过一丝畏惧。 他们这些不良少年打架靠的就是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要说章法是没有多少的,甚至力气也没多大。 对付普通人还能吓一吓对方,可面对这些一样不怕死的正经黑帮,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阿虎看着疯狗的背影努力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又栽回去,扔掉手里断掉的木棒,缓缓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是谁掉落的铁管。 铁管上锈迹斑斑,管口还沾着几撮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头发,头发黏在锈迹上,被乾涸的血块糊成一团。 阿虎把铁管在手里掂了掂,这根劣质铁管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东西连疯狗一根手指头都伤不到。 就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自来水管。 但阿虎还是把它举起来了。 「黑虎帮够不够资格,不是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叛徒说了算的。」 阿虎吐出一口血沫,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只要我阿虎还在一天,黑虎帮不可能散!。」 疯狗停下脚步,转头看了歪歪扭扭的阿虎一眼。 眼神轻蔑。 就像在路边看到一只被人踢断了腿的野狗,那只野狗明明已经被打得半死,却还在冲你龇牙。 现实不是电影,不是你吼两句骨头就能接上。 但不得不说这小子还是是耐打,这几棍子下去都没能放翻他。 「傻逼一个。」 第455章 纹身。 疯狗把钢管举起来,一个后撤步转身,决定先搞死这个不懂事的前老大遗孀。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疯狗的钢管已经砸了出去。 仓促之间,阿虎同样用铁管格挡。 当的一声脆响,锈迹斑斑的铁管被砸得从中折断,断口飞出去弹在墙上又反弹回来掉进垃圾堆里。 疯狗这一棍砸断了铁管之后没有丝毫停顿,直接砸在阿虎脸上。 阿虎整个人被砸得转了半圈,后背撞在电线杆上,电线杆上的鸽子被震得扑棱棱飞起来。 他想用铁管的断口去捅疯狗的肚子,但眼前一片血红,只能握着断管站在原地挨打。 疯狗的第二棍砸在阿虎胸口,闷响过后,他仿佛听见自己肋骨发出了一声极细极细的咔嚓。 第三棍砸在他膝盖上,砸得阿虎单膝跪地。 第四棍砸在他后背上,将他整个人砸得趴在了地上。 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嘴里涌出来的血在青石板上晕开,像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红花。 「阿虎!」 那个被扇肿了脸的女人尖叫着从墙角冲过来,被三山会的人一把拽住头发又给拖了回去。 她拼命挣扎,用手去掰那只揪着她头发的手,指甲嵌进对方的虎口里抠出一道道血痕,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疯狗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把脚踩在阿虎的后脑勺上,用力往下碾了一下,阿虎的脸被碾得在水泥地上来回蹭了几下,颧骨上的皮肉被粗糙的水泥地面磨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惨白的骨头。 「你那个死鬼老爸当年就是这么跪在我面前的。」 疯狗的脚下持续用力。 「他也是这么趴在地上和你一样嘴硬。」 阿虎的脸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被堵住的气管拼命想要挤出几个字。 他的手指在地上胡乱摸索着,摸到一块碎玻璃,想往疯狗的腿上扎,但疯狗脚后跟往下一磕,把那块玻璃从他手里磕飞了。 「你们黑虎帮完了!从你老爸那一代就开始完!你怎么还不明白?」 疯狗把脚收回来,蹲下身,一把揪住阿虎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提起来。 「等我弄死了你,你马子我会好好照顾的。听说她还是北一女毕业的?不错,我就喜欢有文化的。」 阿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眶里突然爆发出一种极其可怕的光芒。 他受上的虎爪纹身开始慢慢变烫。 「操你妈......」 阿虎的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整个人像一头被捅了后腰的猛虎般猛地暴起,膝盖狠狠顶在疯狗的腹部,把疯狗顶得整个人倒退了好几步。 疯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他抬起铁棒,迅速横着扫在阿虎脸上。 再次将站起的阿虎整个人,打得飞出去撞在路边的垃圾桶上,紧接着滚落在一堆垃圾和碎玻璃中间。 但阿虎又站起来了。 他从垃圾堆里爬起来,脸上的血淌成一道瀑布,左眼肿得已经睁不开了,右眼里的瞳孔却散发着猩红的光芒。 他抄起垃圾桶旁边一把断了柄的扫帚,像握剑一样握着那截木柄,摇摇晃晃地朝疯狗走过去。 而也就在这时。 高顽注意到这个阿虎手臂上的虎爪纹身现在不是微光了。 而是在发一种幽幽的绿光,像鬼火一样。 那绿光沿着刺青的线条往上蔓延,从他手臂上的虎爪开始,一点一点地爬过手腕丶爬过肘弯丶爬过肩膀,最后那整只下山虎都在绿光里隐隐发颤。 这小子自己显然没发现。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能把疯狗弄死。 疯狗也被这股气势镇住了一瞬。 但疯狗毕竟是疯狗,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多年,见过不怕死的,但没见过被揍成这样还敢往上冲的。 他吸了口气,攥紧钢管,也朝阿虎迎上去。 这回疯狗不再留手。 铁棒像雨点一样砸在阿虎身上,左肩丶后背丶肋下丶腿弯,每一下都带着骨头裂开的闷响。 阿虎举着那截扫帚柄乱舞,偶尔也能戳中疯狗一下,但力道轻得连疯狗身上的汗衫都戳不破。 终于,阿虎的膝盖彻底撑不住了。 他再次跪了下去,这次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脆,像是两块骨头互相碰撞了一下。 双手撑在地上想再站起来,但两条胳膊软得像面条,撑了好几次全都失败了。 他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血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地上,在地上积成一个小小的暗红色水洼。 疯狗把铁棒倒转过来,棒尾的尖头对准阿虎的后脑勺。 「后生仔,你一死,黑虎帮今天正式除名!」 他这句话说得很大声,大到让巷子里所有人都能听清楚。 那些还在跟黑虎帮小弟对砍的三山会打手们发出了一阵哄笑,笑声在狭窄的巷弄里回荡,听起来像一群野狗在分享一块肥肉。 但疯狗这一棒终究还是没能砸下去。 就在疯狗把铁棒举到最高点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捏住了他的手腕。 只用了两根手指。 但疯狗感觉自己那只手好像被一个巨大的铁箍给套住了,铁箍还在慢慢收紧,紧到他指关节开始发麻,紧到他握不住钢管。 咣当一声钢管掉在地上,棒尾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滚进旁边的垃圾堆里。 疯狗转过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这张脸很年轻,看起来比他手下最年轻的那个小弟还要小上几岁,但那双眼睛寒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不经意间露出的一丝浓郁杀气,让周围的气温都下降了好几个度。 那甚至不是一个亡命徒该拥有的杀气。 「你是谁?」 疯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警觉与颤抖。 「过来旅游的。」 高顽把手松开,疯狗的手腕上留下了两根紫红色的指印。 那指印深深嵌在皮肉里,周围迅速开始肿起来了。 疯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瞳孔不可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在艋舺打了二十多年的架,被人砍过,被人捅过,被人用啤酒瓶砸过头,也被人用铁链绞过脖子。但从来没有人在他手里抢走过他的铁棒。 更不用说用两根手指。 他试着握了握拳头,麻木感正顺着指关节往上蔓延,整整一只右手都像是被人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一样,无论他如何驱使都不听使唤。 「朋友。」 疯狗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高顽能听清楚。 「我看你身手不错,要是想保这个废物,可以跟我回去见我们三山会的会长。以你的本事,混个堂主应该没问题。何必为了一个快死的废物得罪我们?」 他一边说,一边用左手在背后比了个手势。 身后两个三山会的打手看到这个手势,悄悄从腰间抽出了两把用报纸裹着的短刀。 「三山会?」 高顽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捏过对方的两个手指,看着上面掐下来的少许泥垢目光有些嫌弃。 印象中的古惑仔很少洗澡。 看来电影里也不全是假的,搞不懂这里那么热,他们是怎么做到打完架不洗澡的? 高顽又看了看瘫在地上还在喘粗气的阿虎。 「我对加入帮派没什么兴趣。」 他的目光越过疯狗的肩膀,看向巷子深处那些还在按着小弟打的三山会打手,又看向茶室门口那些衣衫不整哭得妆都花了的女孩们。 「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看不得一群大老爷们欺负女人。」 疯狗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听懂了。 对方不是在跟他谈判。 「那就是没得谈了。」 疯狗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已经在背后攥了十几秒的手势猛地挥了下去。 两把短刀从左右两边同时劈向高顽的后背。 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很是尖细。 那两个偷袭的刀手显然配合过很多次,刀路一高一低,高的砍头颈,低的捅后腰,无论对方往哪个方向躲都不可能同时避开两刀。 第456章 救人,装起来了? 高顽没有任何要躲避的意思。 他转过身,左手伸出去,一把抓住了那把砍向他后腰的刀刃。 五根手指直接捏在刀身上,刀刃在掌心里擦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就像是用指甲刮黑板一样,听得那两个刀手头皮发麻。 但刀口没有切进他的手掌,甚至连一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那个刀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被捏住的短刀,又抬头看了一眼高顽,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困惑。 他把刀往回抽了一下,刀身纹丝不动。 又使劲抽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那把被高顽捏在手里的短刀就像是被焊进了一整块花岗岩,任凭他怎么拧丶怎么拽丶怎么摇晃都抽不出来。 高顽轻描淡写的把短刀从他手里抽出来,随手一拗,咔嚓一声,那把用精钢打造的短刀像饼乾一样被他掰成了两截。 断口参差不齐,崩裂的刀刃崩出去嵌在了刀手身后的砖墙缝里,刀身截面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像一片被掰断的瓷器。 然后他反手一巴掌扇在那个刀手的脸上。 那人整个人旋转着飞出去,撞在骑楼二楼的阳台上,就这样挂在阳台边缘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另一个刀手看到这一幕,手里的刀都忘了往下劈。 他张着嘴站在原地,裤管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始变湿。 他打了十几年的架,见过能打的,见过心狠的,见过不怕死的,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徒手掰断一把短刀,更没见过有人能把一个一百五十多斤的汉子一巴掌扇出去好几丈远。 高顽看着这个被吓尿了的古惑仔,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还要继续打吗?」 刀手僵硬的摇了摇头,然后又觉得光摇头好像不够,赶紧把手里的刀扔在地上,举着双手退到墙根底下,脊背紧紧贴着砖墙,像一只受到惊吓的野猫。 疯狗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这次看清了。 眼前这家伙分明就是个了不得的高手。 艋舺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疯狗没有说话,但他做了三山会能在艋舺立足这么多年最擅长的一件事情。 撤退。 他弯下腰,想去捡掉在地上的钢管。 这东西跟了他好几年,是从军舰上拆下来的无缝钢管。 比一般的钢管不知道好用多少,他实在是不想扔。 可看见疯狗这冒昧的行为,高顽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很轻的一步,鞋底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但疯狗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样猛地缩回手,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后脚跟踢在台阶上差点绊倒。 「走!」 疯狗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 他深深看了高顽一眼,像是要把这张脸牢牢记在心里,然后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步伐很快,快得跟刚才那个不可一世的疯狗简直判若两人。 甚至连句狠话都没敢放。 三山会的打手们互相看了几眼,纷纷松开手里还在按着打的那些黑虎帮小弟,陆陆续续跟着疯狗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巷子里安静下来。 安静了好几分钟。 然后黑虎帮还能站着的那些小弟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们抱在一起又笑又哭,互相拍着对方满是血的脸,把断掉的铁管和砍刀扔在空中,捡起来又扔。 高顽没有理会那些没脑子的欢呼。 他在阿虎身边蹲下来,看着这个浑身是血丶脸肿得像个猪头的年轻人。 此刻他手臂上的刺青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墨绿色,看起来跟普通的帮派纹身没什么两样。 但高顽刚才亲眼看见过那个发光的瞬间,这东西觉得有点门道。 「喂。」 高顽拍了拍阿虎的脸颊。 「醒醒,别装死。」 阿虎的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 那只眼睛从肿得只剩一条线的眼皮缝里打量了高顽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来一句话。 「干恁娘嘞……你是谁啊?」 高顽愣了一下。 他在这座岛上已经待了好几天,多多少少也听过不少闽南话,但阿虎的腔调和那些本地人不一样,带着一种很特别的拐弯抹角的调子,尾音往上飘,应该不是本地人。 「你特么居然敢骂你的救命恩人?」 高顽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虎偏了偏脑袋,用那只还能动的眼睛看了看巷子里的惨状。 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三山会刀手,又看了看远处巷口那几道正在仓皇逃窜的人影,最后视线落回高顽脸上。 显然被打懵了的他,根本没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靠北啦,一个人打赢一队?」 阿虎的声音虚弱但更多的是惊讶。 他缓了半天。 然后用那只还算完好但同样受伤的手,朝旁边那个还在哭的女人招了招手。 「阿美,过来,给我点支烟。」 那个叫阿美的女人连忙从墙角跑过来,光着的脚踩在碎玻璃渣子上,每跑一步就有几块玻璃渣嵌进脚底。 但她根本顾不上疼,跪在阿虎旁边,从阿虎的牛仔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包已经被压扁的烟。 烟盒皱得像一团废纸,里面的烟断了好几根。 她挑了半天挑出一根还算完整的叼在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然后把烟塞进阿虎嘴里。 阿虎吸了一口烟,烟雾从肿得变形的嘴唇缝隙里漏出来,在昏暗的路灯下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咳嗽了两下,咳出来的全是血沫子。 妈的。 这极度装逼的行为,看得高顽都有想要打他一顿的想法。 「朋友。」 阿虎抬头看着高顽,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跟疯狗对峙时的狠劲。 也没有在垃圾堆里捡起扫帚时那种不要命的疯狂。 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点点很淡很淡的好奇。 「虽然你的样子有点机车,但救命之恩,我阿虎记下了。」 「以后有什么事,来艋舺报我的名字。」 阿虎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皮开始往下沉,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阿美尖叫着扑上去摇晃他,其他几个还能站着的黑虎帮小弟也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把阿虎往巷口抬,一边抬一边鬼吼鬼叫地喊三轮车。 高顽站在原地看着这群人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久久没有动。 就这? 好歹自己也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就这样走了? 本地的帮派真是太没有礼貌了。 高顽从兜里摸出那包宝岛牌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黎明前的薄暮里像两条灰白色的小蛇,慢慢散开。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刚才那一巴掌扇飞那个刀手的时候,他其实用了点力。 有着七十二变傍身,高顽现如今怎么着现如今也算是个高手。 这种事情按理来讲不应该由他动手的。 以前都是杀了你脏了我的手。 现在他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脏了。 也许收个本土小弟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高顽忽然想起吴敌。 即便是那位当世第一猛人,从头到尾也没一个人想过把所有事都干了。 他有民俗局,有大长老口中那些追随他的兄弟,有那个叫周毅的老狐狸替他统筹全局,还有那十几万替他收尾的基层干事。 连吴敌那老怪物都需要帮手,更何况自己? 这小子身上的纹身很奇怪。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但这种东西很好查。 现如今自己在这座岛上需要一个熟悉门路的人,而阿虎正好是黑虎帮的太子爷,对莲花的大街小巷肯定有着自己的路数。 用来当狗足够了。 第457章 部署全城 阳光是透过日式木窗上糊的和纸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明暗交错的方格。 高顽靠在藤椅上,左脚搭着右脚,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乌龙茶。 茶杯是那种粗陶烧的,杯壁上印着南投名间四个褪色的蓝字,杯沿有一个极小的缺口,每次喝的时候都会硌到嘴唇。 但他懒得换。 这间民宿的老板人很和气。 入住的第一天就告诉他厨房里有冻顶乌龙,想喝自己泡。 高顽在这间屋子里已经待了整整两天。 自从在巷子里顺手救了阿虎之后,他就哪也没去。 是他在等等那个满嘴闽南腔的小子伤好了,自己找上门来。 窗外的巷子很安静。 几只鸽子蹲在对面的屋瓦上,咕咕地叫,偶尔有一只扑棱棱飞起来,在灰蓝色的天空里转一圈又落回原处。 高顽把茶杯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意识深处,玉简微微一颤。 莲花的上空,数百只乌鸦各司其职。 乌黑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红色光泽。 两只并排的瞳孔微微收缩,紧紧盯着自己的目标。 这些乌鸦散得很开。 有的落在总统府对面那栋巴洛克式建筑的屋顶上,有的蹲在中山北路美军顾问团宿舍的烟囱上,有的藏在艋舺龙山寺的飞檐斗拱之间,还有几只乾脆贴着海面飞到了淡水河口,站在红毛城那面被海风侵蚀了两百多年的砖墙上。 整座城市,都在高顽的眼皮底下。 总统府中央塔楼高耸入云,塔顶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不知为何,今天宪兵的岗哨比比昨天多了整整一倍。 那些穿深绿色制服丶戴白头盔的宪兵站得笔直,钢盔下的一张张脸被太阳晒得黝黑。 手指扣在m1卡宾枪的扳机护圈上,眼睛不停地在路面上扫来扫去。 府邸的正门是一道巨大的铜门,门上浮雕着双龙戏珠的图案,铜锈在门缝边缘积了一层绿色的粉末。 门前的台阶上铺着猩红色的地毯,地毯边缘被宪兵的皮鞋踩得有些起毛。 台阶两侧各摆着一排白色的菊花,花盆擦得鋥亮,盆底的托盘里还残留着早晨浇水时溢出来的水渍。 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轿车停在台阶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腰间鼓鼓囊囊的,下车之后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手始终按在腰侧。 然后他们拉开后车门,从车里迎出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老人。 老人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三七分,鬓角已经花白,但走路的姿态依然稳健。 他拄着一根黑色的文明棍,棍头上镶着一颗银色的狮子头,狮子嘴里衔着一颗暗红色的玛瑙珠子。 他在台阶前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府邸正门上方的青天白日徽章,然后迈步走进了铜门。 高顽认识这张脸。 前世他在历史教科书上见过。 这位老人姓陈,名义上是校长的顾问,实际上是本地士绅集团在权力核心的代言人。 在1947年的某件事之后,这位大佬被调到中枢挂了个闲职。 但谁都清楚,他在南部的势力盘根错节,连校长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乌鸦从府邸的琉璃瓦上飞起来,无声地掠过凯达格兰大道,朝城东飞去。 城东有一片很大的日式木造建筑群。 黑色的瓦片,米色的外墙,院子里种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罗汉松和杜鹃花。 这些是日据时期留下来的高级官舍,现在分配给了政府的高级官员和军眷居住。 巷子口有宪兵站岗,进出要查证件,寻常百姓根本进不来。 一只乌鸦落在一棵老樟树的枝头上,透过一扇半开的窗户,看见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件。 男人的肩章上有三颗金星,领口敞开,露出底下一件被汗水浸湿的白衬衫。 他的桌上摆着一张海防部署图,图上画满了红蓝两色的箭头和圆圈,旁边是一份标着机密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的火漆已经被拆开了。 高顽注意到那个档案袋上的编号。 海总字第0749号。 他对这个编号很熟悉,前世他在某篇解密档案里见过。 那批档案记载的是1965年夏天乌坵海战之后,海军重新调整的台海防御计划。 当时国防部从美国买了一批新型雷达,部署地点就在这份计划里。 乌鸦歪了歪头,把那颗三颗金星和那张海防图的样子牢牢刻在脑子里,然后无声地从枝头上飞起来,朝另一个方向滑翔而去。 沿着中山北路往南飞,是莲花最繁华的商业区。 电影院的招牌足有三层楼那么高,上面画着一位穿旗袍的妖娆女郎,手里捏着一把羽毛扇,眼神迷离。 旁边是家唱片行,门口的音箱正在放白光的歌,那慵懒的嗓音混着黑胶唱片的沙沙声,在骑楼下来回荡着。 即便还是早晨,骑楼下的人行道上依旧挤满了逛街的年轻男女。 男的穿着花衬衫和喇叭裤,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有的还戴墨镜;女的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碎花洋装和高跟鞋,嘴唇涂得鲜红。 他们在骑楼下挽着手走,时不时停下来看看橱窗里的洋装和皮鞋,或是被路边卖香肠和鱿鱼乾的小贩吸引过去。 高顽注意到,这些年轻人中混着不少穿便服的宪兵特勤。 他们虽然穿着便装,但走路的姿态和普通人不一样。 目光永远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从一个摊位走到另一个摊位的时候,脚步的节奏几乎是用尺子量过的。 有几个人耳朵里还塞着肉色的耳机线,线从衣领里穿进去,连到腰间藏着的小型无线电接收器上。 这些人是情治单位的外勤,专门在人多的地方蹲点盯梢。 西门町是莲花最热闹的地方,自然也是他们重点布控的区域。 乌鸦没有在这些特勤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它从一栋百货大楼的霓虹灯招牌上飞起来,越过几条巷子,落在一栋灰色水泥大楼的楼顶。 这栋楼看起来和周围那些日式木屋丶巴洛克骑楼格格不入。 它的外墙没有任何装饰,灰色的水泥墙面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窗户窄得像碉堡的射击孔,每一扇窗都装着铁栅栏。 楼顶竖着好几根天线,天线的底座用水泥墩子固定,电缆从墩子底下穿进楼里。 楼下的铁门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莲花警备总司令部。 第458章 高层行踪。 这里是戒严时期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高顽通过乌鸦的眼睛透过狭小的通风口,看见大楼的地下室里灯火通明。 审讯室的铁门一扇接一扇,每扇门上都只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有个穿卡其布制服的审讯官正从一间审讯室里出来,白手套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他面无表情地把手套脱下来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然后从裤袋里摸出一包烟,靠在墙上抽了起来。 高顽的乌鸦在警总的楼顶上停留了很久。 他对这些审讯室没有太多兴趣,但他对警总档案室里的东西很好奇。 这栋楼里存放着光复以来所有政治犯的审讯记录,其中很可能包括当年那些和李怀德有过联系的人的资料。 如果能找到李怀德搭上保密局的中间人是谁,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现在的藏身之处。 可惜警总的窗户都装了铁栅栏,档案室又在地下二层,乌鸦钻不进去。 高顽倒是能直接依靠隐身进行潜入。 但这些区域基本都有莫名其妙的警报装置。 虽说即便误触,高顽也有信心全身而退。 但在现如今这个敏感时期,这种行为极容易引发一系列的导火索。 让本就岌岌可危的两岸关系,再度染上阴霾。 高顽把这个念头暂时搁在一边,操控另一只乌鸦朝城北飞去。 城北有一座山,叫草山。 因为山上长满了芒草,秋天的时候满山白絮,风一吹像下雪一样。 日据时期山上种了很多樱花树,每年春天樱花季的时候整座山都是粉红色的。 后来改名叫阳明山,但老莲花人还是习惯叫它草山。 山腰上有一座温泉旅馆,院子里有露天风吕,水温常年保持在四十度左右,硫磺味很重。 日本人走了之后,这家旅馆被一个姓蔡的本省商人买下来,改成了私人会所,专门招待达官贵人。 乌鸦绕着温泉旅馆飞了一圈,再次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有穿白衬衫丶戴金丝眼镜的立法院秘书长,此刻正和两个穿西装的美国人在院子里的凉亭下喝茶。 有留八字胡的陆军后勤司令,正泡在露天风吕里闭目养神,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 还有个花白头发的女人,看模样五十来岁,穿一身素色的旗袍,正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一份英文报纸。 高顽认出她是一家很有影响力的本地报社的主笔,笔名冷月,在戒严时期还敢在报纸上写时评批评政府。 其身份背景可见一斑。 这些人都是报纸上的常客,但此刻他们聚在这家不起眼的温泉旅馆里,绝不是在度假。 乌鸦落在凉亭的瓦顶上,竖起耳朵听。 穿白衬衫的秘书长正在对白头鹰的客人说话,说的是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英语。 大意是在抱怨最近美国国会削减了对这边的军事援助,几个已经谈好的项目被临时冻结,军队那边的采购部门非常不满。 白头鹰则皱着眉头用很慢的语速解释说这不是他们能决定的,华盛顿那边换了几个关键位置的人,新上来的人对这边的态度跟从前不太一样。 高顽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乌鸦再次起飞,越过草山的山脊线,朝更北的方向飞去。 山的那一边,地形开始变得崎岖起来。 原本郁郁葱葱的芒草和樱花树逐渐被茂密的原始阔叶林取代,樟树丶榕树丶相思树纠缠在一起,树冠遮天蔽日,林下阴暗潮湿,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 这种地方几乎没有路,偶尔能看见一条被猎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但很快就被蕨类植物和藤蔓重新吞没。 乌鸦在密林中穿行了好一会儿,忽然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人工开辟出来的空地,占地面积极大,几乎削平了半座山头。 空地上建着一座巨大的中式宅院,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正门前的石阶足有三十多级,台阶两侧各蹲着一尊比人还高的石狮子,狮子的眼睛是用绿松石镶嵌的,在树影斑驳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绿光。 宅院的大门紧闭着,门板上镶着横九竖九共八十一颗黄铜门钉,每一颗都有拳头那么大。 门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篆体大字。 九灵山房。 高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座宅院的布局他不陌生。 正门八十一颗门钉,这是只有亲王级别才能用的规制。 两尊石狮子的姿态不是蹲而是伏,这是道家洞天福地的守山灵兽才有的姿态。 更重要的是,宅院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味,和草山温泉的硫磺味不同,这股味道更加纯粹,更加浓郁。 这是一座修行洞府。 乌鸦试图飞进宅院,但刚靠近围墙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这玩意不是结界,也不是阵法。 现如今这个末法时代,先前四九城那个十方血煞大阵,几乎消耗了一整个千年世家的所有底蕴。 这座宅院的主人,显然没那么有钱。 这种屏障和之前黑蛟身上那些海草锁链的气息如出一辙。 显然是某个大能在此隐居时留下的禁制,就算过了几百年,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高顽没有再尝试硬闯,他只是让乌鸦绕着宅院飞了好几圈,把周围的地形丶植被分布丶可能的进出路线全部记在脑子里。 这座宅院的主人不在家,门前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显然有些日子没人打扫了,但门前的石板路却被人踩得光滑发亮,说明之前进出的人并不少。 乌鸦离开深山,朝莲花市中心飞回去。 飞过中山北路的时候,高顽无意中瞥见了一栋很特别的建筑。 那是一栋十二层高的钢筋水泥大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楼顶竖着一块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写着第一银行四个大字。 这栋楼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和周围那些政府机关大楼长得差不多。 但让高顽注意的是楼顶的那一层。 第十八层的窗户全部被封死,屋顶上却铺了一层黄土。 黄土上种着几棵松树,松树之间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刻着棋盘,棋盘旁边搁着两盒黑白棋子。 松树下还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道教的八卦旗,黑白阴阳鱼在风中缓缓转动。 银行大厦的楼顶上,赫然建着一座道观。 一只乌鸦无声地从屋檐下掠过,透过松枝的缝隙,高顽看到了更多细节。 道观的正殿只有三开间,规模不大,但殿前的香炉却是整块青石雕成的,炉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香炉里插着三根比人手臂还粗的降真香,香头上红光隐隐,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大厦楼顶的空气中凝成一条细细的白线。 能在市中心搞出这种动静,显然这家银行的幕后老板不仅有钱,而且有着深厚的政商关系。 而且这道观的内部的样式有些古怪,供桌上居然没有神祇? 只是还没等高顽仔细查看。 就在此时。 另一只乌鸦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他等待已久的身影。 艋舺,大理街,黑虎帮总堂。 第459章 堂口会议。 说是总堂,其实就是一间夹在冰果室和药房之间的二层砖木老楼。 一楼前面是阿虎平时跟兄弟们喝酒打牌的客厅,后面是堆放货物的仓库,楼上被隔成了几间供小弟们过夜的简陋宿舍。 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钉了一块巴掌大的木头牌子,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黑虎帮办事处几个字。 整栋楼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着,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红砖,窗户上的铁栅栏锈迹斑斑,如果不是门口停着那辆暗红色的川崎w1,外人大约会以为这里是间废弃的仓库。 但今天这栋破楼里外都挤满了人。 阿虎靠在客厅正中央那把快散架了的藤椅上,藤椅的扶手已经磨得发黑发亮,坐垫的藤条断了好几根,从破洞里露出底下一团发黄的旧棉花。 他脑袋和手臂上缠着厚厚一层绷带,绷带从额头一直裹到耳根,又从耳根缠到下巴,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结,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粽子。 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上,淤青还没有完全消退,嘴唇肿得歪在一边,说话的时候声音含混不清,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面前摆着一张缺了条腿的茶几,茶几腿是用砖头垫的,桌面上搁着一包拆了封的宝岛牌香菸丶一只搪瓷菸灰缸丶半瓶已经开封的金门高粱,和一个被菸头烫了好几个黑窟窿的牛皮纸本子。 本子翻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帮里兄弟们打探回来的所有消息。 三山会的,夜市的,龙山寺口的,万华车站的。 但他现在压根没心思看这些。 因为他刚刚听完面前的三个小弟,把三天前那个晚上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阿虎的声音有些大,坐在最角落那个刚入帮的小弟忍不住被吓得一哆嗦。 站在在最前面的小弟往前凑了凑。 他叫阿昆,就是那个在大理街小林发廊门口被疯狗打断肋骨的年轻人。 今年十九岁,头皮上那十七针的缝线还没拆,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蜈蚣趴在脑门上。 但比起肋骨和头皮的疼,他觉得现在阿虎的眼神更让他害怕。 「虎哥,那天晚上你被打晕之后,我们已经不抱希望了。」 「疯狗剩下的七八个人手上全是家伙,我们三个怎么可能打得过。」 阿昆的声音同样有些激动,客厅里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 连门口那几个抽菸望风的小弟都掐灭了菸头,把脑袋凑到门缝边上。 「结果我刚被拖出来打了没几下,巷子里突然飞进来一个人。」 「真的是飞!就是从巷子口那边飞进来,脚都没着地!然后啪的一声,人就落在疯狗面前了。」 「对对!当时疯狗正踩着你的脑袋,说要把黑虎帮除名。」 另一个小弟接话。 他叫阿忠,是黑虎帮里最年轻的一个,今年才十六岁,嘴角的淤青还没消。 说话的时候嘴巴张不太开,声音含含糊糊的,但他比划的动作非常生动。 两只手在头顶上乱舞,像是在模拟当时那个画面。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阿昆狠狠瞪了这个煞风景的小弟一眼。 哪有在老大面前揭伤疤的?这人特么是不是脑子有病? 「当时那人就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疯狗。疯狗问他是什么人,他就说了句过来旅游的。」 「然后疯狗让他别管闲事,他又说他看不得一群大老爷们欺负女人,他偏要管。」 「对对!然后疯狗就下令让他手下的那些杂碎动手了。」 第三个开口的是阿辉。 他是那天晚上唯一一个没有受重伤的人。 因为他在那个神秘人出手之后就一直躲在垃圾堆后面,全程目睹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复述一个只有他自己亲眼见过的奇迹。 「疯狗身后那两个刀手,是三山会最能打的双刀兄弟,去年在万华车站砍翻过牛埔帮六个人。」 「他们从背后偷袭那个大佬,刀都劈到他后脑勺了,结果那个大佬转过身,直接用手抓住了刀刃!」 阿辉把自己的手掌摊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抓刀的动作。 「就这么抓住的,跟抓筷子一样轻松。」 「然后他另一只手一巴掌扇在那个刀手脸上,那个刀手整个人飞起来好几丈远,挂在对面的阳台上。」 「真的假的我也说不好,反正我亲眼看见的,绝对没看错。还有一个直接被吓尿了裤子,扔了刀就跑了。」 「老大!那人应该是个武功高手!比疯狗他们厉害一百倍的那种!」 「我想我们找到靠山了!」 阿虎听完这番话,把手里攥了很久的香菸在搪瓷菸灰缸里一点一点碾碎。 菸灰从菸灰缸边缘洒出来,洒在那本写满情报的牛皮纸本子上。 他靠在藤椅里,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晃晃悠悠的白炽灯泡,沉默了很久。 缓缓把脸埋进缠满绷带的双手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呻吟。 妈的。 他突然想起,他当时是不是骂了那个救命恩人一句? 貌似骂得还挺脏的。 这可如何是好? 那个大佬会怎么看他? 会不会觉得黑虎帮的太子爷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废物? 众所周知出来混最重要的就是忘本。 不对! 是讲义气! 那位大佬会不会觉得自己人品不行? 妈的,不能这样乾等活下去! 自己得去登门道歉才行! 不知为何,阿虎感觉自己冥冥中似乎差点错过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 「阿美。」 他猛地从藤椅上站起来,缠在头上的绷带末端在脑门上晃了一下,看起来有点滑稽。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严肃得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那天晚上我昏过去之后,你有没有帮我跟那个大佬好好道谢?」 「有谁知道他老人家住在哪里?」 阿美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 她脸上的肿还没完全消,颧骨上那块淤青从紫红色变成了青黄色,嘴唇上的血痂掉了,留下一道淡淡的粉红色疤痕。 她听见阿虎的责问,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你那时候跟死了一样,我顾着把你的头抱起来止血,等我把你送到医院安顿好再跑回去的时候,那条巷子里已经没人了,就剩下一地碎玻璃渣子和疯狗扔的那根钢管。」 阿美把药汤放在茶几上,药汤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牛皮纸上,晕开一片深褐色的药渍。 「不过好在我昨天给那个茶室老板娘塞了一百块,让她打听过了。」 「老板娘说那天晚上那个年轻人,前些日子在她茶室对面那条巷子的民宿里订了间房,姓什么不知道,但人这几天还在附近出现过。」 「现在应该还没走!」 阿虎猛地转过身,这个动作扯到了腰侧被疯狗砸出来的伤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根本顾不上。 「在哪儿?哪个民宿?」 阿美把民宿的地址报了出来,又补了一句。 「我已经让阿辉去确认过了。那间民宿的老板娘姓林,说确实有个二十来岁的大陆年轻人住在三楼。」 「应该就是帮了我们的那个功夫大佬。」 阿虎在藤椅上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反覆了好几次。 事到临头他又犹豫了。 那个大佬还在莲花,而且就住在离他不到两条街的地方。 对方没有走,是不是在等他? 等黑虎帮表示点什么? 还是等他自己想明白,主动去拜码头? 他的脾气怎么样? 自己这样过去会不会被他一脚踹死? 毕竟自己才刚刚骂了人家。 众所周知他们混道上的最在意面子,被人骂了不找回场子以后所有人都会轻看你一眼。 第460章 声势浩大。 「阿美,你去把仓库里那箱从金门带回来的陈年高粱搬出来。」 「阿昆,你去阿宗面线摊上打包几碗大肠面线,料要加足。」 「阿辉,你去巷口那家水果店买几串香蕉和一箱木瓜,木瓜要挑最大最甜的,老板娘要是敢拿次品糊弄你,你就说是我阿虎买的。」 阿虎一边说一边解头上的绷带。 一圈一圈的白色纱布落在地上,露出底下那张淤青未消的脸,颧骨上那块磨掉皮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血痂在额头和下巴上连成一片。 但比起三天前那个被疯狗踩在脚下的时候,至少能看出人样了。 思来想去,阿虎还是决定赌一把。 没有其他原因,他们黑虎帮真的等不起了。 「虎哥,你这是要去找那个大佬拜码头?」 阿昆小心翼翼地问。 阿虎把最后一圈绷带扔在地上,从椅背上抓起那件绣着下山虎的牛仔夹克披在身上。 夹克肩膀上的布料被疯狗的铁棒磨破了,露出底下一小截黑色背心,和背心外面那只被墨绿色刺青包裹的手臂。 「拜个屁码头。」 阿虎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人家那种高手,看我们这些混帮派的就跟看蚂蚁一样。」 「疯狗在他眼里算什么东西?整个三山会在他眼里又算什么东西?就连我们黑虎帮,在他眼里大概也就跟街边卖面线的阿宗差不多。」 他把安全帽从龙头锁上摘下来,帽檐上那张黑虎贴纸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但底下那只用毛笔画的虎头还是透着一股凶气。 他看了这顶安全帽几秒钟,忽然把它丢在藤椅上,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顶全新的白色半罩安全帽,帽檐上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走吧,和我一起去拜师,我觉得那位大佬比我更适合当黑虎帮的老大!」 阿虎振臂一呼。 如果是往常,阿虎想要让出黑虎帮帮主的位置给一个陌生人,兄弟们肯定一百个不服气。 但现在却没一个人吭声。 见识到高顽那非人战力是其中之一。 发更的原因则是他们也知道黑虎帮拖不起了。 他们现在急需一个强大的后台,无论是哪方面强大都可以。 时间临近中午。 巷子里的阳光透过老樟树的枝叶洒下来。 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阿虎骑着那辆暗红色的川崎w1,后座载着紧紧抱着他腰的阿美,身后跟着七八辆机车,轰鸣着穿过大理街狭窄的巷弄。 巷子两边的骑楼下,卖槟榔的阿婆和卖蚵仔煎的摊贩纷纷探出头来看。 黑虎帮太子爷这副阵仗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上次这么大动静还是去年跟牛埔帮抢龙山寺口地盘的时候。 机车队拐进高顽住的那条巷子的时候,林月娥正在院子里晾被单。 白色的棉布在阳光下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 她把被单夹在竹竿上的时候,透过被单晃动的缝隙,看见了巷口涌进来的机车队。 ,排气管的轰鸣声在窄巷里来回弹跳,震得晾在屋檐下的几条咸鱼都晃了起来。 林月娥的脸当场就白了。 她在莲花开民宿十几年,什么客人没见过。 光复那年有个日本军官喝醉了在她门口吐了一地,她都没慌过。 但眼前这阵仗不一样。 这些后生仔下手最没有轻重。 而现如今那些机车后座的后生仔手里抱着酒箱丶拎着打包好的面线丶扛着装满水果的纸箱,为首那个满脸淤青的年轻人脚步匆忙,直直地朝她的民宿大门走过来。 一看就来者不善。 隔壁卖青草茶的阿水伯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立马把脑袋缩回去了,连门板都拉下来半扇。 「先生,你们是来找谁的?」 林月娥放下手里的竹竿,挡在门口。 她的手抓着门框,身子有些微微颤抖,但语气还算镇定。 阿虎在民宿门口停下脚步,把安全帽摘下来,露出那张淤青未消的脸,然后对着老板娘挤出一个尽可能友善的笑容。 可惜他嘴唇上的伤还没好,这一笑嘴唇就裂开了一道口子,血珠子从裂缝里渗出来,让这个友善的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阿嬷,请问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位从大陆来的先生?」 「高高瘦瘦的,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大概三天前住进来的。」 林月娥上下打量了阿虎好几眼。 这人虽然穿着绣下山虎的牛仔夹克,手臂上还有刺青,但从头到脚绑满了绷带,看起来像是刚从医院里逃出来的。 不过他说话的语气倒是客气,没有像其他混混那样一口一个干恁娘。 「是有这么个客人,可他早上特意交代过,说要是有人来找他,让我先去问他一声,不要随便放人上去。」 阿虎把安全帽放在门口的石阶上,又从后座阿美手里接过那箱陈年高粱,双手捧着端端正正站在门口。 「那麻烦阿嬷帮我去问一声,就说是阿虎,大理街黑虎帮的阿虎,带了薄礼来赔礼道歉。」 「那天晚上巷子里的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今天特地来登门谢罪。」 他顿了顿,又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双手递过去。 「这是一点小意思,给阿嬷添麻烦了。」 林月娥接过红包捏了一下,厚度不小。 她看了看红包,又看了看阿虎那张淤青未消却写满了诚恳的脸。 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把红包收进了围裙口袋里。 「那你在这儿等着,别进来,别吵到其他客人。」 林月娥踩着吱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三楼,在高顽房间门口轻轻敲了三下。 高顽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 听见林月娥推门进来,睁开眼睛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高先生,楼下有个后生仔带了一帮人来找你,说是大理街黑虎帮的,带了东西来赔礼道歉。」 林月娥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包。 「让他上来。」 高顽把报纸叠好放在膝盖上,随口说了句。 没成想林月娥却是连忙摆手。 「可不行,那么多人,我这楼梯都是老木头做的,站不下几个就要塌了。」 高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一茬,从藤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好家夥,巷子里停了八九辆机车,阿虎抱着酒箱子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一排穿花衬衫的小弟。 还有个脸上缠着绷带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百合花。 所有人都在仰着脖子往上张望。 那束百合花跟这群阿飞的画风完全不搭,大概是阿美的主意。 茶室门口几个正在打牌的老头都不打牌了,伸着脖子看热闹。 隔壁冰果室的夥计连刨冰都不做了,站在冷柜后面踮着脚尖往这边瞅。 整条巷子都在看黑虎帮太子爷带人来摆码头。 「老板娘,你把院子里的门打开,让他们到院子里等着。」 高顽从椅背上拎起那件深蓝工装外套,一边穿一边往楼下走。 「我下去跟他们说。」 林月娥应了一声,连忙下楼去开院子门。 服务质量那叫一个到位。 毕竟高顽可是给了她三倍的房费。 买的就是服务。 第461章 又见生灵血愿术。 高顽走到楼梯转角处又停下来。 从窗台上拿了一只茶杯,站在楼梯转角的窗户前往下看了一眼。 那个叫阿虎的年轻人已经抱着酒箱子进了院子,正在院子里四处打量,脸上带着一种乡下人进城走亲戚时的局促。 旁边那个穿碎花洋装的年轻女人应该就是他那晚救下的阿美,脸上还带着伤,正蹲在地上把带来的水果一个一个往石桌上摆。 其他人则被她赶了出去。 显然比起那个脑子不太灵光的阿虎。 这个阿美显然更加具备统筹管理能力。 高顽收回目光,慢慢走下楼梯,推开吱吱作响的木门走进院子。 阿虎听到木门的声响,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站直了身子,那箱陈年高粱差点从他手里滑下去。 他绷带下的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舌头打结了。 阿美在旁边狠狠拧了他后腰一下。 阿虎一个激灵,总算把舌头捋直了。 「大佬!那天晚上我有眼不识泰山,对您出言不逊。这条命是您救的,黑虎帮现在还能站着的兄弟是您救的,我阿虎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知恩图报四个字还是懂的。」 「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您说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把酒箱子放在石桌上,然后双手抱拳,朝高顽弯下腰。 「多谢救命之恩.....」 巴拉巴拉,两人直接感谢了十多分钟。 就差给高顽跪下。 高顽靠在院子的门框上,看着这个浑身绑满绷带还硬撑着要鞠躬的年轻人,沉默了几息。 然后走到石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东西不多,也不算贵重,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月,能凑齐这些已经算很有诚意了。 「坐吧。」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等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高顽丶阿虎和阿美三个人。 高顽端起石桌上那只粗陶茶杯喝了一口。 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用下巴指了指阿虎手臂上那只墨绿色的虎爪刺青。 「这东西哪来的?」 阿虎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大佬会继续先问三山会的事,或者问他黑虎帮怎么这么弱,再不济也该骂他几句那天晚上怎么那么菜。 结果人家第一句话,问的是他身上的刺青。 他把牛仔夹克脱下来搭在石凳靠背上,把左臂的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整条手臂。 「您说这个纹身?我从小就有,好像是我爸找什么高人给我纹上去的。说是能保命,能让我刀枪不入。」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脑袋和手臂上的淤青。 「不过这东西好像是假的,从小到大我挨的打比别人都多,也没见它起过什么作用。」 阿美在旁边轻轻按住阿虎的肩膀,手指在他肩胛骨上轻轻拍了两下。 高顽没有理会阿虎的抱怨,指尖按在那只虎爪的趾甲上。 那只虎爪在墨绿色的墨水下隐隐透出一种极淡极淡的暗红色,像乾涸的血迹,又像被稀释了很多遍的红墨水。 倒是有点像以前那位着名的鸽子血纹身。 高顽闭上眼,催动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法力从指尖渗入那片刺青。 法力穿透皮肤丶皮下脂肪丶肌肉纤维,一直渗到那片刺青的墨色最深处。 期初没有任何异常。 但随着法力的深入,高顽眼前出现了一团杂乱到极点的红线。 那些红线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像一堆被猫抓乱的毛线团,有些地方拧成死结,有些地方断成两截,断口参差不齐。 红线之间的空隙里,还残留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粉红色萤光,像是很久以前被注入了某种力量,但随着时间流逝已经快要消耗殆尽了。 高顽认得这个熟悉的纹路。 在瓦屋山地下空洞里,白莲左使发动生愿炼血术的时候,那些被血光笼罩的教徒身上也出现过类似的红线。 在野狐岭山谷里,马大槐操控红毛山魈的时候,那畜生皮肤上浮现的符文网络也跟这个同出一源。 毫无疑问,这是白莲教的生愿炼血术。 用秘法将活人的精血和怨念注入刺青之中,让刺青变成一个活的能量储存器官。 施术对象在受到致命伤害的时候,刺青会自动释放储存的能量,加速伤口愈合,临时提升体力。 不是什么高端的东西。 而且阿虎身上这个纹身,甚至还缺少了最关键的激活程序。 那些红线之所以纠缠成死结,是因为注入精血的人只做了一半就走了。 就像是把电线埋进墙里,插座也装好了,但电闸没合上。 「你爸说这个纹身是谁给你纹的?」 高顽睁开眼睛,把手收回来。 阿虎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绷带被他挠得松了一圈,在脑门上晃了一下。 「这个嘛,我爸死得早,有些事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我只知道他是在加入白莲阴支以后才纹的,白莲阴支你知道吧?听说这个帮派在大陆很有名。」 「据说给我纹身的人还是一个什么坛主,好像是叫徐天寿,是个半路出家的道士。」 「不过那个坛主后来就不见了,我爸说他是被教里人给出卖了,死在了条子手里。」 高顽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何止是知道。 这三个字他太熟了。 从夔门马家沟到清江镇柳七,从瓦屋山酆都门到四九城白莲阳支,他这一路杀过来,死在他手里的白莲教高手少说也有一二百个。 其中光是坛主级别的就有不下十人。 没想到漂洋过海到了这座岛上,还能闻到白莲教的味儿。 第462章 激活纹身。 「你们黑虎帮和三山会,跟白莲教有什么关系?」 高顽靠在藤椅靠背上,手指在石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戒严时期岛上对民间结社管控极严,能在这座岛上扎根的帮派,背后多多少少都有点不为人知的背景。 黑虎帮背后站着这个天下第一邪教倒也并不意外。 毕竟阴支还得到过这边的不少资助。 民间的帮派没有来往是不可能的。 而且没记错的话,李怀德走的就是这条路子来的这里。 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听见高顽的询问。 阿虎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从藤椅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左脚的拖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您是我的恩人,不瞒您说,黑虎帮和三山会几十年前其实是一家。」 「我们都是白莲教在艋舺的一个分坛,那时候不叫帮派,叫艋舺香堂。我爸和三山会现在的老大陈启礼他爸,当年是拜把子的兄弟,一起给白莲教做事。」 阿虎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了几分。 重新坐回藤椅上拿起石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阿美凑过来给他点火的时候,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好几下才点着。 「后来日本人走了,国民政府来了,白莲教在岛上的总坛被保密局连锅端了,坛主和几个执事全被抓去警总审讯,最后全枪毙了。」 「剩下的徒子徒孙群龙无首就分家了。」 「我爸带着一帮人占了龙山寺西边这块地盘,改名叫黑虎帮。」 「三山会那边人多势众占了大理街以东一直到万华车站那片。」 他吐了口烟,烟雾从他肿歪的嘴角漏出来,在他缠满绷带的脸前面散开。 「其实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就是抢地盘丶抢生意丶抢保护费。我爸在世的时候两家还能坐下来说说话,后来我爸死了,疯狗就越来越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阿美在旁边轻轻握住了阿虎的手。 高顽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几息。 即便是现如今这个状况,仍然有不少人信奉所谓的罗教。 不过他们的处境似乎比想像中更复杂。 本地势力的倾轧丶官方的限制丶再加上随时都可能出现的降维打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比四九城更加波谲云诡。 不过这刚端了人家的老巢,转头又和人家合作。 这倒是校长能干出来的事情,不仅如此,这老东西还在整个大陆的南方留下来数百万的土匪流寇。 光是剿灭这些势力,四九城方面的损失就不比当年和正规军打少多少。 「坐过来,把左手伸出来。」 思索了几秒钟,高顽冷不丁开口。 阿虎愣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没明白高顽想干什么。 但还是走到高顽面前,把左手伸了过去。 高顽握住他的手腕,把阿虎那条满是刺青的手臂平放在石桌上。 也没有过多的废话。 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悬停在阿虎手背那只虎爪的掌心位置,大概离皮肤还有半寸的距离,然后他上了眼睛。 意识深处那枚粉色的符文轻轻颤动了一下。 登抄。 地煞七十二变第三十六变,能够放大一切事物原本的影响力。 愤怒可以放大成歇斯底里,恐惧可以放大成屁滚尿流。 同样这沉睡了十几年的生灵血愿术,也可以被重新唤醒。 一缕极细极细的粉红色光丝从高顽的指尖探出来,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特定的角度下才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光晕。 光丝触碰到阿虎手背的皮肤,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蜡里,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阿虎只觉得手背一烫,像被菸头烫了一下。 但那种灼热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苏醒过来了。 正在伸懒腰,正在翻身,正在用它那沉睡了将近二十年的嘴巴咬开包裹着它的茧。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双被绷带遮住一半的眼睛猛地瞪大。 只见手臂刺青上的那只虎爪开始发光。 墨绿色的光芒从刺青的线条里渗出来,先是指甲盖那么大的几团光斑,然后光斑慢慢连成线,线又慢慢连成片,最后整只虎爪都在发光,绿幽幽的,像暗夜里突然睁开的一只眼睛。 石桌上那几颗木瓜被绿光照得有些渗人,阿美吓得往后缩了半步,手里端着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但她马上又凑过来,眼睛瞪得比阿虎还圆,生怕错过了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眼前的高顽果然是个高手。 和当年那些大陆来的人一样! 有着这样的人在他们黑虎帮有救了! 光芒沿着虎爪的线条往上蔓延,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肘弯,从肘弯继续往上,一直蔓延到肩膀上那只用金线绣的下山虎。 这一次不只是虎爪,整只猛虎都在发光。 绿色的光透出阿虎的黑色背心,在院子里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燃烧的鬼火。 阿虎的整个左臂都在发烫,那种烫很奇特,烫得他汗毛根根竖立,但并不疼,反倒像是泡在温水里,浑身的毛孔都在舒张。 缠在手臂上的绷带被那股热量烘得微微发黄,有几处沾血的纱布甚至被蒸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汽。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如同帝王引擎一般很用力的那种心跳。 每跳一下,他手臂上的青筋就鼓起来一分。 那些青筋在绿色的光芒底下看得格外清楚,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一张正在扩张的河流水系图。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他身体里流动,从纹身的位置出发,沿着血管丶沿着经脉丶沿着他叫不出名字的通道,一点一点渗透进骨头缝里,渗透进每一块肌肉的纤维中间。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绿光渐渐收敛,最终完全没入皮肤底下,只留下一层极淡极淡的暗红色微光。 阿虎低头看自己的手臂,虎爪还是那只虎爪,刺青还是那片刺青,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他能感觉到那片刺青在呼吸,在随着他的脉搏一起跳动,在等待他需要的时候随时爆发。 阿虎不可思议地握了握拳。 指关节发出咔咔咔的脆响,五根手指收拢的时候,虎口丶手背丶指根同时鼓起一棱一棱的肌肉线条。 力道不知不觉增大了不少,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紧接着手臂上那些缠了好几层的绷带被撑得吱吱作响,有几圈绷带的纤维开始一根一根地崩断,发出极细微的嘣嘣声。 第463章 收获小弟。 「大佬,这他妈是什么玩意?」 阿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他盯着自己的手,像是这辈子头一回认识这只手。 「它好像活过来了,好像有了自己的心跳!」 高顽把指尖收回来,端起石桌上那杯冷掉的乌龙茶喝了一口。 茶水里飘着一片乌龙茶叶子,他用舌尖把叶子挑到一边,不紧不慢地咽下去。 「你爸给你纹的这个东西叫生灵血愿术,是阴支的一门秘法,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于实力的提升也有限,但对付几个疯狗那样的帮派成员绰绰有余。」 阿虎愣了一下,然后他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他性格的动作。 猛地站起来,把脚上的人字拖甩掉,光着脚在地上跳了两下。 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嘴角还肿着,浑身上下绑满了绷带,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此刻的兴奋。 他转过身,对着院子角落里那棵歪脖子老榕树挥了一拳。 只见在这一拳之下,树皮炸开了一大片。 碎木屑像弹片一样迸射出去,打在石桌上,打在晾衣绳上,打得那几条还没来得及收的咸鱼晃来晃去。 老榕树的树干上留下了一个碗口大的凹坑,凹坑边缘呈放射状,从中心往四周炸开好几道裂纹。 树身剧烈摇晃,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枝叶发出哗啦啦的巨响,惊起了一群栖息在树冠里的麻雀。 阿虎低头看自己的拳头。 指骨上沾着树皮的碎屑和几丝淡绿色的树汁,但指关节毫发无伤。 以前他用这么大力气打树,指骨肯定会挫伤。 但现在他的指关节上连皮都没破,拳峰上的老茧反而比刚才更硬了一些。 他盯着自己的拳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扑通一声跪在石桌前,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额头贴着高顽的解放鞋鞋面。 「师傅!教我!我要变强!」 阿虎的声音从地面上闷闷地传上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不敢抬头,因为刚才那几秒钟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他看见疯狗的铁棒砸在他脸上的那个瞬间,看见他爸躺在血泊里的样子,看见大理街那些三山会的人把他们黑虎帮当狗一样撵出龙山寺。 然后他又看见刚才那一拳砸在老榕树上,整棵碗口粗的老榕树都在他拳下瑟瑟发抖。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打过这么有力的一拳,从来没有。 这还只是刚刚激活纹身,还没开始真正修炼。 要是跟着眼前这位大佬学上几年,疯狗算什么? 三山会又算个什么东西? 高顽低头看着这个趴在地上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种不入流的货色还不配成为他的弟子。 高顽虽然一身本事大部分全都来自地煞七十二变。 但这段时间杀了那么多人,搜刮的秘籍和物资早已在壶天之中堆积如山。 只要给他时间。 发展出一支不弱于阴支的队伍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眼前这个阿虎的身体早已被生灵血愿术破坏。 虽然现如今能用出常人数倍的力气。 但上限早已被卡死。 别说修行那虚无缥缈的法力了,就连和大长老他们一样修炼真气都没可能。 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高顽鞋尖踢了踢阿虎的肩膀,示意他起来。 「先别急着拜师。在这之前,你帮我去查个人。」 阿虎从地上爬起来,眼眶还在发红,但脸上的兴奋已经压下去了。 他一屁股坐回藤椅上,深深吸了一口烟,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抬头看着高顽。 「什么人?只要他在这座岛上,只要他还喘气,我就是把莲花翻个底朝天也一定给您找到。」 高顽靠在藤椅上,抬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榕树的枝叶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已经彻底沉下去了,老榕树的枝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隔壁人家传来的收音机声,正在播报晚间新闻。 播音员的声音隔了好几堵墙有些模糊,但隐约能听到几个词。 反攻,演习,总统训示。 高顽收回目光,看向对面那张青涩而热切的脸,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这个人叫李怀德,原先是四九城红星轧钢厂的副厂长,今年秋天打着参加三线建设的名义逃到了这座岛上。」 「应该改过名,换过姓,搭上了你们这边保密局的线,手里有几套从北边带过来的工业图纸,大概率被安排在某处研究所或者兵工厂里,负责技术工作。」 「发动你的手下给我查清楚这个人现在在哪儿,用的什么假名,隶属哪个单位,住什么地方,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阿虎把烟掐灭在石桌上的搪瓷菸灰缸里,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李怀德这个名字他完全没听过,应该不是什么大人物。 但能搭上保密局的线说明这事不小。 保密局是什么地方他心里清楚。 警总的刽子手,莲花最让人闻风丧胆的衙门,光是审讯室里那些刑具的名头就够让人尿裤子的。 但他刚才那番大话已经放出去了,这会儿要是退缩也太丢脸了。 「大佬,我在这边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黑虎帮在这几条街上的人头还是熟的。」 「保密局我们可能进不去,但保密局的人也要吃饭丶也要玩女人丶也要喝酒,他们常去的酒家丶常叫的茶室丶常抽的烟丶常喝的酒,我都知道门路。」 「最迟三天!一定有消息,不然我阿虎提头来见!」 阿虎将胸脯拍的震天响,直接立下军令状。 他虽然有些憨批,但却知道给高顽这种人办事最忌讳的就是拖拖拉拉。 更何况对方刚刚还给了自己天大的机缘。 还啥也没干就给这种好处,要是办成了阿虎都不敢想自己能得到什么! 修炼功法?还是神兵利器? 想想就流口水。 高顽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几打张新台币和几个小黄鱼,放在石桌上。 「这些是经费,不够再来找我。」 阿虎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但高顽已经把茶喝完,把那只粗陶茶杯轻轻放回石桌上,从石凳上站起来,转身朝木门走去。 走到木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阿虎一眼。 「这东西虽然激活了,但你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住它全部的力量。」 「从明天开始,每天沿着淡水河跑十里地,跑到跑不动为止,半个月之后来找我,我再教你下一阶段的用法。」 阿虎从藤椅上弹起来,双手抱拳,朝高顽的背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他脸上的淤青在黯淡的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见,但那双被绷带遮住一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混不吝和三天前受伤时的不甘。 只剩下一种被点燃之后再也灭不掉的火焰。 阿美站在他身后,也跟着鞠了一躬。 夜风吹过院墙,那棵被阿虎一拳砸掉了一大片树皮的老榕树,在风里轻轻摇曳着枝叶,发出一阵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高顽推开木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细响。 他踏上通往三楼的木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第464章 出发。 艋舺的清晨是从龙山寺第一缕香菸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寺前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上香的信众。 穿对襟布衫的老阿嬷拎着竹篮,篮子里搁着供果和香烛,佝偻着背从骑楼下慢慢走过。 卖早餐的摊贩推着木头车停在巷口,铁板上煎着的萝卜糕滋滋冒着油花。 白雾在晨风里散开,混着佛龛前飘来的檀香味,在巷弄里凝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 阿虎从大理街那栋破砖楼的二楼走下来的时候,天边的鱼肚白刚刚翻过屋顶的瓦片。 他今天没穿那件绣着下山虎的牛仔夹克。 光着膀子,只在脖子上挂了条有些脱线的红色护身符。 下身套了条膝盖上磨出两个破洞的卡其布裤子,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 左臂从肩膀到手腕,墨绿色的虎纹刺青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暗光。 阿虎站在楼梯口伸了个懒腰。 背脊上的肌肉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一块一块地鼓起又落下,像一条正在舒展身体的蟒蛇。 肋骨两侧还残留着疯狗铁棒留下的淤青,青黄色的瘀斑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从高顽激活那片纹身到现在,不过短短一天一夜。 但他这辈子从没有感觉这么好过。 阿虎走到院子角落那口水井旁,打了一桶水上来,兜头浇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流过锁骨,流过胸膛,流过大腿上那几道旧刀疤,最后在他脚下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溅在一旁打盹的阿昆脸上。 阿昆一个激灵从板凳上弹起来,脑袋上的缝线还没拆,纱布被水打湿了贴在头皮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干恁娘!虎哥你洗......」 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 因为阿虎已经把拳头举起来了,拳锋上青筋根根暴起。 阿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后面半句话就着唾沫一块儿咽进了肚子里。 他已经听说了那歪脖子老榕树的下场。 不敢想像,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力气,才能赤手空拳把一棵树打成那样? 恐怕以前那些大陆来的武功高手,也不过如此了吧? 阿辉说他后面看见的时候,差点尿出来。 还真是羡慕啊! 「让兄弟们都起来。」 阿虎从晾衣绳上扯下那件牛仔夹克披在肩上。 走到停在门口的川崎w1旁边,把手伸进油箱盖旁边挂着的一只帆布袋里,摸出两根用报纸裹着的钢管。 一根扔给阿昆,一根自己握着。 钢管在晨光下泛着金属光泽,上面还有没擦乾净的暗红色锈迹。 阿虎随手挥了一下,钢管划破空气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呼啸,把院子角落里一个破瓦罐砸得粉碎。 「告诉他们,今天去乾死疯狗!」 阿昆接住钢管的时候差点没拿稳。 不是因为钢管有多重,而是因为阿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那充满暴虐的凶光。 半个时辰后,黑虎帮所有还能站着的兄弟都聚在了破砖楼前。 总共不到二十个人。 有的头上缠着纱布,有的胳膊吊着绷带,有的走路还一瘸一拐。 年纪最小的阿忠今年才十六岁,嘴角的淤青还没消,但手里已经攥上了一根从建筑工地捡来的螺纹钢。 年纪最大的老陈头四十好几,脸上有道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的刀疤,当年跟阿虎他爸一起在艋舺打天下。 现在左腿膝盖以下装的是假肢,走路的时候假肢在青石板上磕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群残兵败将站在街口的样子,与其说是一支要去找人报仇的队伍,不如说是一群刚从医院里逃出来的伤兵。 一看就没什么威慑力。 阿虎跨在川崎w1上,左脚踩着离合器,右脚蹬在地上,右手拧了几下油门。 发动机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咆哮,排气管喷出来的黑烟在晨光里像一条黑龙,把骑楼下卖面线的阿宗呛得直咳嗽。 他把钢管插进机车龙头旁边的皮套里,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群残兵败将。 「都听好了。」 阿虎的声音不算大,但在机车引擎的轰鸣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从兜里摸出那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宝岛牌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左手打了个响指。 阿美从人群里跑出来,穿着那件碎花洋装,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坡跟凉鞋。 脸上被疯狗扇出来的淤青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在颧骨上留下一小片淡淡的青黄色痕迹。 她划了根火柴给阿虎把烟点上,火苗在晨风里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阿虎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今天谁要是怂,以后就别他妈跟人说你是黑虎帮的。」 他把烟叼在嘴角,左脚踩下离合器,右手猛拧油门。 川崎w1的后轮在青石板上空转了几圈,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整辆车像一头脱缰的野兽般窜了出去。 车尾甩了一下,差点把一旁卖槟榔的摊子刮翻。 这一幕吓得槟榔西施吓得手里的槟榔刀都掉了,刀刃磕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削掉她半截指甲盖。 。紧接着第二辆丶第三辆丶第四辆。 十几辆机车的轰鸣声在狭窄的巷弄里来回弹跳,震得骑楼上的瓦片都在咯咯作响。 巷子里一个正在倒夜香的老头,被这股声势吓得连马桶都差点掉在地上。 现在的这些古惑仔下手没轻没重的。 根本没有什么尊老爱幼的观念,老头一大把年纪还被打了好几次。 他缩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些机车从他面前呼啸而过,最后一辆机车消失在巷口,才颤巍巍地把马桶放回地上,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又双手合十拜了拜。 「观世音菩萨保庇,妈祖保庇,耶稣基督也保庇。」 老头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到底在替谁求保佑。 第465章 打上门 大理街以东,过了龙山寺再往北走几条巷子,就是三山会的地盘。 和黑虎帮那栋连招牌都快掉下来的破砖楼不同,三山会的堂口是一栋正儿八经的三层水泥楼。 楼前有院子,院门口有铁栅栏,铁栅栏上挂着三山企业有限公司的铜牌。 门口平时总蹲着几条土狗,不是那种瘦骨嶙峋的流浪狗,而是毛色油亮丶脖子上拴着皮项圈的狼狗,每条都有半人高,耳朵竖得笔直,看见生人就龇牙。 但不知为什么。 今天门口这些狗都被关进院子后面的铁笼子里了。 疯狗昨晚喝了一夜的酒。 他此刻正坐在三山会一楼大厅正中央那把红木太师椅上。 面前摆着一张紫檀木茶几,茶几上搁着一只已经空了大半的金门高粱酒瓶丶几碟吃剩的卤味丶一只搪瓷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疯狗光着膀子,左肩到胸口缠着一圈纱布,纱布底下是他自己用针线缝的刀伤。 线是缝衣服用的普通棉线,针也是普通缝衣针,缝得歪歪扭扭,有几针还豁了口,但好歹把血止住了。 那刀伤是前天晚上在黑虎帮的地盘上留下的。 是阿虎手下那个叫阿辉的小崽子趁他不注意,从垃圾堆后面窜出来捅了他一刀。 好在那把刀是水果刀,刀刃不到三寸长,只是捅进去的角度很刁钻,从肋骨缝里钻进去差点捅到肺。 气得疯狗当时一脚把阿辉踹飞出去好几米远。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然后把酒杯重重顿在茶几上。 「去他妈的阿虎,老子早晚和弄死他爸一样弄死他!」 旁边几个正在打牌的小弟听见他骂人,纷纷抬起头来。 坐在最边上的那个是疯狗的头号打手,绰号黑熊,人如其名又黑又壮,两只手的手背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得像树瘤。 他放下手里的牌,给疯狗又倒了一杯酒。 「狗哥,黑虎帮那群残废现在连大理街都不敢出了,让他们再蹦躂几天也没啥。」 「那天插手的那小子估摸着就是条过江龙,跟那种人起冲突犯不上,等他走了兄弟们再连本带利的拿回来!」 「现如今还是送货要紧。」 疯狗没接话。 他把酒杯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两圈,杯底的高粱酒晃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舔了一下手背上的酒渍,然后把目光转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卡其布中山装,戴着一副老式玳瑁框眼镜,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坐在角落里一直在抽菸,面前的菸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屁股。 「陈先生。」 疯狗的语气比刚才跟小弟说话时客气了不少。 「你上次说的那批货,什么时候到?」 被叫做陈先生的人慢慢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抬起头。 帽檐底下的脸瘦长瘦长的,颧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锐利。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摺的牛皮纸,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下周三,基隆港三号码头。还是老规矩,你自己带人去接,接完货送到老地方,会有人接应。」 疯狗打开牛皮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很小很密,列着一长串他看不太懂的化学名称和数字。 他只看懂最后一行字。 新台币贰拾万元整。 二十万。 疯狗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把牛皮纸折好塞进裤袋里,然后端起酒杯朝陈先生举了一下。 「陈先生放心,在艋舺这一亩三分地,还没有我疯狗接不了的货。」 陈先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点了一根烟,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也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起初只是几声狗叫,然后叫声越来越密丶越来越急,最后所有狗同时狂吠起来。 铁笼子的门被撞得咣当咣当响,那几条狼狗的爪子扒在铁栏杆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黑熊第一个站起来。 他在艋舺打了十几年的架,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嗅觉。 这种嗅觉告诉他,外面的动静不太对。 「狗哥!」 他的话还没说完,院子门口的铁栅栏就飞了进来。 整扇铁栅栏连带着门框上的水泥碎块,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从门柱上撕了下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砸进院子中央。 角铁插进水泥地面,溅起一蓬火星子。 院子里的花盆被砸碎了好几个,泥土和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烟尘还没散开,机车的轰鸣声已经从院门口灌了进来。 暗红色的川崎w1第一个冲进院子。 机车的前轮碾过倒地的铁栅栏,车身弹了一下,阿虎的人已经从车座上跃了下来。 他人还没落地,手里的钢管已经从皮套里抽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第一个冲上来的三山会打手脸上。 猝不及防之下,那个打手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手里的砍刀。 钢管砸在他颧骨上,啪嚓一声,颧骨碎裂,打手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门廊的水泥柱上。 闷响过后,水泥柱上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紧接着第二辆丶第三辆丶第四辆机车冲进院子。 黑虎帮的残兵败将从车上跳下来,他们瘸着腿丶吊着绷带丶脸上还缠着纱布,但每一个人都像一头被饿了三天然后突然被放出笼子的野兽。 铁管砸在三山会打手的肩膀上,砍刀砍在对方的小臂上,机车大锁抡在对方的后背上。 没有章法,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暴力。 阿忠举着那根螺纹钢冲在第三个。 他入帮不到半年,上次在三山会的人面前被揍得缩在墙角发抖。 但今天他一钢筋砸在一个三山会打手的膝盖上,那个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阿忠又补了一钢筋砸在对方的后背上,把那个人砸得整个人趴在地上抽搐。 那个人的年纪比他大了一倍还多。 阿忠低头看着躺在地上抽搐的人,愣了一下。 以前都是他挨打,现如今一棍子把人打得站不起来还是第一次。 但这一愣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下一刻,他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咬着牙朝下一个目标冲过去。 阿虎走在所有人最前面。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前走,面对三山会的反抗不躲也不闪。 一个三山会打手抄着铁管从侧面砸过来,只是转过头看了那个人一眼。 铁管砸在他左肩的纹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但阿虎的身体纹丝不动,反倒是那个人被震得虎口发麻,手里的铁管差点脱手飞出去。 下一刻。 阿虎一把抓住那根铁管,五根手指像老虎钳一样收紧。 铁管在他手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管身被硬生生攥出了五个凹陷的指痕。 他把铁管用力从那人的手里扯过来,趁着对方发愣之际反手一棍抽在那人的脸上,把他抽得整个人在空中转了一圈才摔在地上。 「疯狗!给恁爸出来!」 阿虎的吼声在院子里炸开。 那些刚刚反应过来,还在跟黑虎帮对峙的三山会打手们,听见这声吼叫竟然同时停了一下手。 疯狗从大厅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那根跟了他十几年的无缝钢管,钢管上面还沾着上次打完阿虎之后没擦乾净的暗红色血渍。 就那么站在门廊的台阶上,光着膀子,肩膀上的纱布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脸上那道被阿虎用碎玻璃划出来的新疤还没结痂。 他看着满院子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三山会打手,又看了看站在院子中央的阿虎。 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小崽子,几天没见长本事了?以为认识一条不知道哪里来的过江龙就敢......」 第466章 全是我阿虎的地盘!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阿虎根本没有要跟他废话的意思。 只见就在疯狗说话的间隙,阿虎的右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像一头真正的下山虎一样扑了过来。 力道之大,他脚下的青石板都被这一蹬之力踩出一道裂纹,碎石渣子从他的人字拖底下崩出去打在不远处的一个花盆上,花盆应声而碎。 三丈远的距离,阿虎两步就到了。 他整条左臂上的虎纹刺青在挥拳的瞬间亮了起来,墨绿色的光芒像闪电一样从手背窜到肩膀。 疯狗惊讶之余本能地举起钢管格挡。 他在艋舺打了二十多年,甚至挡过一把快得像光一样的武士刀。 身体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大脑下令,两条手臂就会自动把钢管举到最合适的格挡角度。 但这一次,引以为傲的无缝钢管没能挡住任何东西。 阿虎的拳头狠狠砸在钢管上。 那根从军舰上拆下来的丶在疯狗手里跟了十几年丶砸断过不知多少根骨头的无缝钢管竟然弯了。 弯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管身中央凹陷下去一大块,凹陷处的金属被硬生生拉伸变形,边缘崩开几道细密的裂纹。 裂纹顺着管身蔓延开,发出一连串细微的丶像是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在这股巨力之下,钢管硬生生从疯狗手里飞了出去。 鲜血从裂开的虎口里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他的赤脚上。 疯狗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只见虎口上的皮肉像被刀子割开一样翻卷着,露出底下一小截惨白的韧带。 但还没等疯狗反应过来,阿虎的第二拳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拳比刚才砸弯钢管的那一拳还要重。 疯狗的脸在阿虎的拳头下变形丶扭曲丶凹陷。 左颧骨塌下去一块,鼻梁骨从中间折断,两颗牙齿从牙槽里脱落顺着喉咙咽了下去。 他整个人从门廊的台阶上飞了起来,后背撞碎了大厅门口的纱窗门,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撞翻了大厅正中央那把红木太师椅才停下来。 茶几上那半瓶金门高粱被撞翻了,酒液淌了一地,酒香在血腥味弥漫的大厅里格外刺鼻。 那几碟吃剩的卤味洒在他身上,卤汁顺着他胸口缠的纱布往下淌,混着他自己的血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大片暗红色的水洼。 疯狗趴在地上。 他想爬起来,但两条胳膊撑在地面上直哆嗦,撑了几下都没能把身体撑起来。 他的左眼已经睁不开了,眼眶周围的软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着,把眼珠子挤成一条细缝。 右眼勉强还能睁开一条缝,透过模糊的血色看见阿虎从门廊外走进来。 还有阿虎身后那一群杀红了眼的黑虎帮残兵。 士气这东西一丢,即便是在强悍的队伍都会兵败如山倒。 那个叫阿忠的十六岁少年正骑在一个三山会打手身上,用螺纹钢一下一下地往那个人脸上砸。 每砸一下,阿忠稚嫩的脸上就多溅上几滴血。 那个叫阿辉的后生仔正揪着黑熊的头发把他的脸往墙上撞,每撞一下就骂一句干恁娘,骂声和撞击声的节奏一模一样。 那个断了肋骨还没好利索的阿昆,正举着一把从三山会打手手里抢来的砍刀,把两个躲在楼梯口瑟瑟发抖的对方小弟逼在墙角。 整个三山会堂口,从院子到大厅,从大厅到楼梯口,横七竖八全是人。 有的是躺着不动的,有的是趴着抽搐的,有的是蜷成一团在角落发抖的。 其中不乏一大部分在装死。 这些人一个时辰前还是艋舺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帮派成员,现在却像一群被踩烂了窝的老鼠。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以至于很多人现如今脑袋都还是懵的。 阿虎把疯狗的头从地上拎起来。 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抠进疯狗后脑勺的头发里,揪着他的脑袋往后仰。 疯狗那张被打得变了形的脸完全暴露在大厅天花板那盏白炽灯泡底下,血从他额头上的伤口淌下来流进他睁不开的左眼里,又从眼角溢出来沿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你那天踩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阿虎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疯狗能听清楚。 但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痛快,只有一种扭曲的戏谑。 疯狗张了张嘴,血沫从嘴唇缝隙里涌出来。 「……你他妈的。」 他还是没能把话说完。 阿虎把揪着他头发的手往前一推,疯狗的脑袋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然后阿虎站起来,把脚踩在疯狗的后脑勺上,就像那天疯狗踩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那天阿虎的脸被碾在巷子的青石板上,今天疯狗的脸被碾在三山会堂口的水泥地上。 不同的是那天阿虎手下只剩三个残兵败将,今天三山会的堂口已经姓了黑虎。 「从今天起,大理街以东,万华车站以西,全是我阿虎的地盘。」 阿虎把脚从疯狗后脑勺上收回来,转身面朝大厅里所有人。 阿虎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震得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泡都跟着晃了晃。 大厅角落那个鸭舌帽压得很低的陈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后门溜了。 阿虎瞥了一眼后门的方向没说什么。 那个人很面生,显然不是三山会的人,跑了也不打紧。 他现在有比追一个跑腿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把地上那根弯了的钢管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随手扔在疯狗背上,转身朝大厅正中央那把红木太师椅走去。 椅背上雕着一条盘龙,龙头搁在椅背顶端,嘴里衔着一颗龙眼大小的玉珠。 这是三山会老大的位子,疯狗这个德不配位的公东西坐了好几年。 现在阿虎一屁股坐了上去。 他靠在椅背上,把脚搭在茶几边缘,脚上的人字拖晃了两下。 然后从茶几底下摸出疯狗没抽完的半包新乐园,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阿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外面走了进来,踩着满地的碎玻璃渣子和血迹,走到阿虎旁边熟练的给他点上烟。 只是这次的动作多了几分优雅。 阿虎深吸了一口烟,把烟雾慢慢吐出来。 他透过烟雾看着大厅里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兄弟们,看着他们脸上劫后余生的亢奋和打红了眼之后的疲惫。 然后把目光转向大厅外面。 黑熊被阿辉用他自己的皮带反绑在院子角落那棵玉兰树上,脸上被揍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那棵玉兰树被他挣扎得晃个不停,树上的白花扑簌簌地往下掉。 另外几个试图装死鞥混过关的三山会小弟,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已经主动跪在院子中央双手抱头,把身上所有家伙都扔在面前的地上。 阿虎吐了口烟,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把三山会的招牌摘下来,换上我们黑虎帮的。」 就这样毫无徵兆的。 万华车站以西这块地盘,在短短一个早晨之内就换了主人。 帮派之争向来如此,要不是现如今莲花枪枝管控的严格,还不知道大街上会乱成什么样。 后世的东莞有些地方,一天晚上就能换三个主人。 很多时候,只要能堂堂正正干掉对方老大,你以前是什么身份根本不重要。 第467章 保护费。 消息传得比阿虎预想的还要快。 当天下午,大理街那栋破砖楼前面就排起了长龙。 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摆码头的。 有在大理街开茶室的,有在龙山寺口摆摊卖小吃的,有在万华车站附近开旅社的,也有在巷子里经营私娼寮的。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有的拎两瓶金门高粱,有的拎一箱日本进口的苹果,有的拎几条腊肉,有的乾脆直接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厚厚一叠新台币。 面额最大的是一百块,红色的纸面上印着头像。 阿虎坐在一楼客厅那把快散架的藤椅上。 扶手上的藤条断了好几根,坐垫里的旧棉花从破洞里挤出来。 茶几也还是那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茶几。 但这间破砖楼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以前这间破砖楼说是黑虎帮的堂口,实际上不过是一群残兵败将躲着不敢出门的地方。 现在这间破砖楼成了万华车站以西的行政中心,阿虎坐在这把破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根原子笔,面前摆着那个被菸头烫了好几个黑窟窿的牛皮纸本子。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一些歪七扭八的字迹。 「龙山寺口东边三个水果摊,每个摊每个月五百,交不交?」 阿虎叼着烟,问站在面前的一个水果贩子。 那贩子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皮肤黝黑,手指头因为常年削菠萝被盐水泡得发白起皱。 他弯着腰,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搓。 「虎哥,五百是不是多了点?以前疯狗收三百……」 「疯狗是疯狗,我是我。」 阿虎把原子笔在茶几上磕了两下,笔尖在牛皮纸上戳出两个小窟窿。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水果贩子。 「你是觉得我不如疯狗?」 水果贩子的脸一下子白了,连连摆手说不敢不敢。 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双手捧着放在茶几上。 红包鼓鼓囊囊的,阿虎拿起来捏了一下,里面至少有两千块。 「下不为例。」 阿虎把红包揣进兜里,在牛皮纸上记了一笔。 然后挥了挥手,示意下一个。 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一个接一个地交钱。 有交保护费的,有交拜码头费的,有交赔偿上次黑虎帮和三山会火拼时砸坏店铺玻璃的费用的。 什么名目都有,阿虎来者不拒。 短短半天,茶几旁边那只装水果的硬纸箱里已经堆满了花花绿绿的钞票。 这些钞票有崭新的百元大钞,有皱巴巴的五十块,有一叠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十块零钱,还有几个红包里塞着用报纸包好的零碎硬币。 阿虎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爸当帮主的时候黑虎帮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地盘一天比一天小,保护费一天比一天难收。 他妈生病住院那年,他翻遍了整栋破砖楼也只凑出几千块。 现在他面前的纸箱里少说也有十几万。 阿虎靠在藤椅上,看着那个越来越满的纸箱。 他手臂上的纹身还在微微发烫,它就在皮肤底下,和脉搏一起跳动,像一个不会熄灭的小火炉。 源源不断的给他提供常人好几倍的力量! 阿虎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活得真他妈窝囊。 以前他带着不到二十个人,挤在这栋破砖楼里,连开个养鸡场都要偷偷摸摸。 而现在周围三条街,最强的三山会的堂口已经成了他的分部。 那个院子里的水泥地上还有疯狗留下的暗红色血渍。 以前他见了管区警察都得低头哈腰,交保护费的时候少交一块钱就被堵在巷子里打个半死。 阿虎正想得出神,客厅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个人。 来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警察制服,头上戴着大盘帽,腰间皮带上挂着警棍和手铐。 个子不高,肚子挺大,走路的时候皮带扣在肚子上一颠一颠的。 脸圆圆的,留着一撮修剪得很整齐的小胡子,看起来慈眉善目,但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精明,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位不是好糊弄的主。 大理街管区的周巡官。 在艋舺混帮派的都认识他。 此人是光复那年从跟着流亡政府过来的,凭着在警察学校里学的那点三脚猫刑侦功夫,在艋舺一蹲就是十几年。 他不像别的警察那样喜欢打人,但他收钱的时候从来不会手软。 而且他最厉害的本事不是收钱,是收完钱之后能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疯狗在三山会当了那么多年老大,每个月都要给周巡官上供。 阿虎他爸当年在黑虎帮当帮主的时候,也要给周巡官上供。 这是规矩。 周巡官走进客厅的时候,那些还在排队等着交保护费的小贩们立刻像潮水一样退开了。 开茶室的老板娘把红包塞回怀里,卖槟榔的阿婆低着头匆匆往外走,就连那个刚才还在跟阿虎讨价还价的水果贩子也连忙让出一条路,弯着腰退到墙角。 阿虎猛的从藤椅上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虚假的笑容。 「周巡官,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周巡官摘下大盘帽夹在腋下,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目光在那只装满钞票的纸箱上停了一瞬。 然后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移开了。 「阿虎啊,今天早上有人报案,说你们在大理街东边闹出了人命。」 周巡官的声音不紧不慢。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新乐园,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阿美立刻识趣的凑上去给他点菸。 火柴的光照亮了周巡官那张胖脸,他眯着眼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雾慢慢吐出来。 「我让人去看了,没发现尸体。不过三山会那个堂口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阿虎一眼。 「年轻人,你们这个动静是不是搞得有点大?」 阿虎面不改色,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周巡官面前。 信封塞得鼓鼓囊囊的,封口都没来得及粘上,露出一小截百元大钞的红色边角。 「周巡官说笑了,什么闹出人命。我们是正经生意人,今天早上去三山会那边只是去收一笔陈年旧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有点磕磕碰碰在所难免。」 周巡官他伸出一根手指,把信封的封口挑开,往里面瞥了一眼。 红色的百元大钞,绿色的五十元钞票,花花绿绿塞得满满当当。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少说也有五万块。 这个数字比疯狗以前每个月给他的供奉多了整整一倍。 看见这一幕。 周巡官这才把信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信封的重量让他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得柔和了几分。 把信封塞进位服里面的暗袋里,拍了拍衣襟,然后重新把大盘帽戴回头上,帽檐压得端端正正。 「既然是收帐,那就算了。」 第468章 忘本。 周巡官似笑非笑的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阿虎。 「不过年轻人,不得不提醒你一句,疯狗虽然进去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 「那个人跟警总的关系不错,你自己掂量着办。对了,下个月的保护费可以再涨一些,听说你们现在可阔得很。」 说完这句话,周巡官推开纱门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院子里的碎石子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走到巷口的时候还跟卖面线的阿宗打了个招呼,语气轻松得像是刚去邻居家串了个门。 阿虎靠在藤椅上,目送着周巡官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烟,然后把菸头狠狠掐灭在菸灰缸里。 一个分局巡逻官每个月吞五万块,还嫌不够? 这条街上谁不知道周巡官在新北市有两栋楼,在阳明山还有一栋别墅。 他儿子在美国念书,女儿嫁给了一个什么侨委会的处长。 一个警察的薪水怎么可能供得起这些? 但没人敢说,也没人会说。 因为周巡官不只在分局有人,在警总也有人。 妈的,这老东西比他们这些混帮派的还黑。 阿虎嘴角扯了一下,转身看着茶几上那只快要溢出纸箱的钞票。 他随手拿起一叠在手里翻了翻。 纸钞在拇指下哗啦啦地响,崭新的墨水味混着各种人手上的汗味,有一种很奇特的丶让人上瘾的气味。 「阿美。」 阿美从旁边走过来。 这位点菸妹今天穿了一双新的红色高跟鞋,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身上那件碎花洋装也换了新的,据说还是今天上午从大理街口那家委托行拿回来的,不要钱。 委托行的老板主动送来说是恭喜虎哥拿下大理街。 除此之外阿美手里还拎着一只新买的鳄鱼皮手提包,包上的金属扣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些钱你拿去,存在第一银行那个新开的户头里。」 阿虎从那堆钞票里随手扒拉出一大半,推到阿美面前,只留下几叠百元大钞和那几个红包。 「另外去牯岭街那家理发店给我约个时间。这间破楼住够了,明天我们去看新房子,换新的堂口。听说新公园对面那栋二层红砖楼是疯狗他舅的产业?明天去把它买下来。」 阿美把钞票一叠一叠往鳄鱼皮包里塞。 皮包很快就撑得鼓鼓囊囊,拉链都拉不上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犹豫,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开口。 「虎哥,我们之前答应那位的事情,还没去办呢。你不是说要帮他找人,还说要跟他学功夫……」 阿虎正在翻红包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把手里那个还没拆开的红包翻了个面,红纸上的烫金福字已经磨掉了一半。 红包里面塞的是一张崭新的一百块,钞票上面有双严肃而疲惫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红包扔进纸箱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背脊上的肌肉一块接一块地鼓起又落下。 「那个啊,不急。那位要找的人又不在这几条街上,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来。」 阿虎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再说了,他那种级别的高手对付的能是一般人么?万一让我们去当炮灰,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先把自己的实力搞起来。等黑虎帮站稳脚跟了,地盘扩大一点,人手多一些,查起来不是更快?到时候整个艋舺都是我们的眼线,别说找个人,就是找只蚂蚁也给他翻出来。」 阿美看着阿虎。 那个眉头紧锁丶咬着嘴唇的样子,显然心里并没有完全被这番话说服。 但她也只是点了点头,把鳄鱼皮包的拉链勉强拉上一半,挎在胳膊上转身出了客厅。 阿虎站在茶几旁边,看着阿美的高跟鞋踩过院子里的碎石路,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慢慢坐回藤椅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五根手指慢慢张开又慢慢攥拢,指关节发出咔咔咔的脆响。 从手腕到肩膀,墨绿色的虎纹刺青安静地伏在皮肤底下,随着他心脏的每一次泵血而轻轻搏动。 这一拳就能把疯狗的钢管打弯的力量。 这种能把三山会连根拔起的力量,这种能让周巡官笑呵呵地收下信封就滚蛋的力量,这种能让整条大理街的人都排着队来给他送钱的力量。 他现在有了。 而那个给他力量的人,现在会不会正蹲在民宿三楼的窗台上,透过那棵歪脖子老榕树的枝叶,冷冷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念头让阿虎的后脖颈忽然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甩了甩头。 那个人是那个人,他是他。 他阿虎这辈子不可能永远当别人的狗。 他爸当年就是给阴子当狗,最后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他不会走他爸的老路。 他要把黑虎帮做大,做到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做到让那个人也不得不正视他的地步。 想到这里,阿虎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霓虹灯映成暗红色的夜空,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那是猎食者吃饱喝足之后的满足。 至于办事? 等他心情好了再说。 第469章 疯狂扩张。 第二天一早,黑虎帮的人就从大理街那栋破砖楼搬出去了。 搬家的动静很大。 几辆三轮车停在巷口,车斗里装满了桌椅板凳丶锅碗瓢盆丶还有一些从三山会那边没收来的东西。 阿虎的川崎w1停在三轮车旁边,后座绑着他那床破棉被。 阿美坐在另一辆三轮车副驾驶上,鳄鱼皮包里装着新堂口的钥匙和房契。 新堂口在新公园对面那栋二层红砖楼里,原先是疯狗他舅的产业。 疯狗栽了之后他舅跑得比谁都快,托人递话过来说愿意把楼卖给黑虎帮,价钱好商量。 阿虎没跟他还价,直接让阿美从银行里提了十万块现金,当天就把过户手续办完了。 晚上就派人把钱抢了回来。 整个过程疯狗他舅屁都不敢放一个。 红砖楼比大理街那栋破楼大了不止一倍。 一楼是打通的大厅,可以摆好几张桌子,二楼隔成了七八间房,每间房都有窗户,窗户上装的不是铁栅栏而是百叶窗。 院子里的水泥地是新铺的,围墙也是新刷的,墙头上还装了一排碎玻璃防盗。 搬完家之后阿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在新堂口门口贴了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着。 黑虎帮即日起面向全艋舺招收新血,不论出身,不论背景,只要敢打敢拼就来。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下午就来了几十号人。 有在大理街摆摊被三山会欺压了小贩,有刚从学校退学的辍学生,有从乡下跑到莲花来讨生活的本省年轻人,也有几个穿着旧军装的退役老兵。 阿虎亲自挨个挑人,标准就两条。 眼神要狠,拳头要硬。 被选中的当场发钱。 每人先领一千块安家费,以后每个月还有固定薪水。 受了伤堂口负责医药费,残废了给抚恤金,死了一定照顾好家属。 这些规矩阿虎参照的是他爸留下来的老规矩,只是他把抚恤金的数目翻了三倍。 到第三天傍晚,黑虎帮的人头已经从不到二十个暴增到五十多个。 第四天上午,牛埔帮在万华车站附近一个地下赌场的人被黑虎帮清理了出去。 出手的是阿昆和阿辉带着十几个新入帮的小弟。 那两个三天前还在三山会刀口下瑟瑟发抖的后生仔,现在已经敢带着人直接冲进赌场,把牛埔帮看场子的头目从牌桌底下拖出来,用棒球棍打断了他两条腿。 牛埔帮在莲花的势力不算大,但在万华车站附近也经营了好几年。 赌场丶私娼寮丶地下钱庄,靠着这些灰色产业每年能赚不少钱。 现在这些生意全归了黑虎帮。 阿虎没有亲自出手。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亲自出手了。 他只需要坐在新堂口那把新买的黑色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听手下汇报战果。 茶几上摆着一部崭新的黑色拨盘电话,电话旁边是一本刚印好的黑虎帮名册,名册上密密麻麻写着五十多个人的名字和绰号。 这种运筹帷幄的感觉,很好。 第五天下午,万华车站附近三家旅社的老板一起来新堂口交了保护费。 数目比周巡官暗示的还要多了将近两成。 阿虎收了钱,给他们每人倒了杯茶,客客气气地送出门。 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之后,阿虎转头对阿昆吩咐了一句。 「下个月再涨一成。」 阿昆愣了一下。 「虎哥,他们已经是整条街上交得最多的了……」 阿虎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子碰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脚搭在茶几边缘,人字拖晃了两下。 然后他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新开的宝岛牌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你是在教我怎么当老大?」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阿昆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他跟阿虎从小一起长大,知道阿虎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不敢不敢。」 阿昆连忙低下头,退到一边。 阿虎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牛埔帮那边有什么动静?」 阿昆松了口气,连忙翻开手里的笔记本。 「牛埔帮的老大托人递了话,说想约您见一面,谈谈万华车站的赌场生意。他说赌场可以归我们,但私娼寮得给他留一半。」 阿虎笑了一下,留几把一半。 然后让阿昆去告诉牛埔帮的人,要么全部滚出万华车站,要么让牛埔帮老大亲自来找他谈。 他倒要看看那个老王八蛋敢不敢来。 第五天傍晚,黑虎帮用同样的方式清理了牛埔帮的地下钱庄。 这次出手的是阿忠带的新人组。 那个嘴角淤青还没完全消退的十六岁少年,现在已经有了四个比他年纪还大一轮的手下。 他带着人冲进钱庄的时候把看场子的两个牛埔帮打手堵在后巷,用一根铁管挑断了其中一个人的脚筋。 那个人惨叫着瘫在地上的时候阿忠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然后让手下把收据和借条全部搬回新堂口。 当天晚上,牛埔帮老大递了话过来。 赌场丶私娼寮丶地下钱庄,全部归黑虎帮。 牛埔帮从此退出万华车站以西。 第七天傍晚,西门町一家卡拉ok的老板主动找到新堂口,说想请黑虎帮的人去看场子。 那家卡拉ok在西门町最热闹的地段,晚上客人很多,但一直有个叫阿标的地痞在捣乱。 阿标自称是竹联帮的人,老板不敢惹。 阿虎二话没说让人把阿标从卡拉ok的包厢里拖出来,在后巷揍了个半死。 打完才知道这小子压根就不是竹联帮的人,只是认识一个竹联帮的底层小弟,仗着这个名头到处骗吃骗喝。 阿虎坐在新堂口的沙发上听完汇报,忽然笑了一下。 竹联帮。 那个在莲花如日中天的第一大帮,和他这种艋舺小帮派之间大概差了十几二十个档次。 但此时此刻阿虎忽然觉得,竹联帮也没什么了不起。 给他一年时间,他有信心把黑虎帮做到让竹联帮也不得不正眼相看。 不对。 半年就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那只虎爪在他的皮肤底下安静地伏着,墨绿色的光芒已经不像刚激活时那么耀眼,但那股力量始终在。 每次他握拳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它在皮肤底下攥紧,在等待下一次爆发。 第八天。 莲花下了整整一夜的雨。 清晨雨势渐小,但骑楼底下还在淅淅沥沥地滴水。 青石板路面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水洼里倒映着头顶那些横七竖八的霓虹灯招牌,红红绿绿的灯光在水面上晃成一片朦胧的光斑。 阿虎坐在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艋舺的街景从眼前慢慢滑过。 这辆车是昨天刚买的。 不是新车,是一辆二手的,原先是三山会陈启礼的座驾,疯狗栽了之后被阿美用很便宜的价钱从法院拍卖会上拍下来。 车身重新喷了漆,挡风玻璃也换了新的,后座上铺着一条从大理街那家布庄拿回来的羊毛毯子。 毯子是深灰色的,毛很长,摸上去软得像猫肚子上的毛。 开车的是阿昆。 阿美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正在补口红。 她的嘴唇涂得很红,是那种在委托行里要卖好几百块一支的进口货。 身上那件碎花洋装已经换成了丝质的衬衫和包臀裙,手腕上多了一只翠绿色的玉镯。 她整个人从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变成了一只色彩鲜艳的翠鸟。 阿虎在后座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刚要抽,车忽然在十字路口猛地踩了个急刹。 阿虎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额头差点撞在前座的靠背上。他皱起眉。 阿昆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 「虎哥,有个学生仔过马路,差点撞上。」 第470章 学生。 阿虎抬眼往前挡风玻璃外面看去。 一个穿白衬衫丶卡其布长裤的高中生正站在车头前面,手里抱着一摞课本,课本用一根麻绳捆着,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印着高中数学四个大字。 他大概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那种学生仔特有的稚气,个子不算高,瘦瘦的。 刚才急刹车的时候他大概是吓了一跳,手里的课本掉了一本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恰好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了副驾驶上的阿美。 然后他愣了一下。 真的只是愣了一下。 google搜索twkan 一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看见一个漂亮女人坐在轿车副驾驶上,本能地多看了一眼。 那一眼大概只有一两秒的时间,然后他就把课本捡起来,抱在怀里,低下头准备绕到车后面走过去。 但阿虎已经推开了车门。 「干恁娘!看三小?」 阿虎从后座跨出来,人字拖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那一小截墨绿色的纹身边缘。 衬衫下摆扎在西裤里,腰间系着一条鳄鱼皮皮带,皮带的金属扣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这身行头是大前天在西门町一家委托行买的,全套下来花了将近一万块,现在阿虎穿在身上,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像一个星期前那个被疯狗踩在巷子里打得半死的穷酸混混了。 他走到那个高中生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 那学生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被他这一揪整个人差点被拎起来。 课本从怀里滑落掉在地上,那本高中数学摔在水洼里,封面上的字被泥水糊成了一片。 「我……我没有……」 高中生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双手抓住阿虎揪着他衣领的那只手,想要掰开,但那只手就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我问你看三小?」 阿虎松开揪着衣领的手,反手一巴掌扇在高中的脸上。 这一巴掌没催动纹身的力量,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巴掌,但对于一个十七八岁的学生仔来说已经太重了。 高中生整个人被扇得转了半圈摔在水洼里,后背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大片水花。 课本散落一地,语文丶数学丶历史丶三民主义,一本一本泡在泥水里,书页被水浸透之后迅速肿胀起来。 高中生挣扎着想爬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只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气音。 左半边脸已经开始肿了,五根指印清晰地印在颧骨上,从红色慢慢变成青紫色。 他用手肘撑着地面往后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还敢跑?」 阿虎走过去,揪着高中生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把他的脸按在电线杆上。 水泥电线杆上贴满了各种gg,有徵兵海报,有补习班招生,有寻人启事。 高中生的脸被按在那张徵兵海报上,士兵的钢盔图案刚好压在他的颧骨上,把他脸上那道指痕压得变了形。 「小屁孩,知不知道这辆车是谁的?知不知道我他妈是谁?」 阿虎把他的脑袋往电线杆上又磕了一下,力道不算重,但电线杆上的铁锈还是磕破了高中生的额头,一小股暗红色的血顺着电线杆往下淌。 「艋舺黑虎帮,听过没有?万华车站那几个赌场的老板见了我都得低头,你敢用那种眼神看我马子?」 高中生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只是在发抖,整个人抖得厉害,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如果不是阿虎揪着他头发把他按在电线杆上,他大概已经瘫在地上了。 这时候阿美从车上下来走到阿虎旁边,拉住他的手臂。 说算了虎哥,不过是个小孩多看了一眼而已。 又不是什么大事。 阿虎转过头看着她。 阿美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感动,是害怕。 她害怕阿虎现在这个样子。 从前的阿虎也打架,也见血,但从来不会因为别人多看了她一眼就把人打成这样。 以前的阿虎揍人是因为对方先动了手,是因为对方是三山会的人,是因为地盘和生意。 现在的阿虎揍人,好像已经不需要理由了。 「闭嘴。」 阿虎甩开阿美的手。 他低头看着那个瘫在电线杆下面的高中生,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阿昆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打火机想给他点菸,但阿虎没理会。 他自己划了根火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然后把那根还在燃烧的火柴扔在高中生面前的水洼里。 火柴嗤的一声灭了。 「给你一分钟,从我眼前消失。」 高中生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捡那些散落在水洼里的课本,抱着脑袋就往巷子里跑。 他跑得太急,左脚的人字拖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跑,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阿虎站在原地,叼着烟,看着那个高中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菸灰。 菸灰落在水洼里,在暗红色的柏油路面上浮了一瞬就被风吹散了。 「以后再有人敢用那种眼神看你,就跟我说。」 这话是对阿美说的。 但阿美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泡在泥水里的课本。 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回副驾驶,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空空的声响。 鳄鱼皮包包的金属扣不小心刮在车门框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阿美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白痕,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阿虎回到后座,关上车门。 阿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虎哥刚才那小子应该不是道上的人,就是普通学生,万一他去报案怎么办? 阿虎靠在真皮座椅上,把脚搭在前排扶手箱上,人字拖晃了两下。 他闭上眼睛。 「报就报,怕什么?周巡官昨天刚收了我们这么多钱,你以为他吃乾饭的?再说就算报了又怎样?万华车站那一片的条子,哪个不认识我阿虎?」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一个星期前他要是把一个高中生打成那样,肯定会担心对方家里找上门来。 现在他完全不觉得这算什么事。 不是忘了,是不在乎了。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的军用吉普从十字路口另一边驶过来,在红灯前停下。 吉普车上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肩章上有两条杠一颗星,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他透过车窗看到阿虎,眉头皱了一下。 阿虎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蒙蒙细雨中对视了大概一两秒。 然后红灯变绿,军用吉普继续往前开,很快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虎哥,那人好像是警总的。」 阿昆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 阿虎眼皮都没抬。 「警总又怎样,警总又不管帮派打架,他们管的是政治犯,是抓匪谍,跟他们这些艋舺小混混有个毛关系?」 「他现在需要担心的,是怎么让黑虎帮在三个月之内拿下整个艋舺,怎么把三山会剩下那几条漏网之鱼全部揪出来踩死,怎么让牛埔帮那个老王八蛋主动跪着来交保护费。 车子重新发动,继续往前开,溅起的水花打在人行道上,打在一个正在收摊的卖菜阿婆的裤腿上。 阿婆低着头,把最后一捆空心菜从地上捡起来放进竹篮里,嘴里念念有词。 她大概是这整条街上唯一一个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的人。 「夭寿哦。」 阿婆摇了摇头,把竹篮挎在胳膊上,慢慢走远了。 远处龙山寺的钟声悠悠地响了三下。 艋舺又恢复了往常的喧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471章 都是累赘。 当天晚上,阿虎回到新堂口二楼的新房间,把门关上,把衬衫脱下来扔在床角。 房间很大,比大理街那间破楼里他睡了五年的小隔间大了好几倍。 墙上贴着新买的米色壁纸,窗户上装着百叶窗,靠墙摆着一张红木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部电话。 床对面是一面落地穿衣镜,镜子是他特意让阿美从委托行买的,很大,能照到全身。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色丝质衬衫搭在床角,露出上半身精壮的肌肉。 拳头握紧。 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还在他血管里流淌,在他皮肤底下呼吸。 一个星期了,那股力量不但没有消退,反而一天比一天更强。 每打一次架就强一分,每赢一次就强一分。 阿虎把手松开,转过身,坐在床沿上。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 阿虎的声音低到只有自己才能听清。 「那个人,查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阿虎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没查到?你怎么办事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给你的钱都他妈喂狗了?什么?这些天光顾着扩张地盘了?没顾上?」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行,先扩张也可以,但那位的事不能拖太久。」 「这样,下个月之前必须给我消息,不然你自己看着办。对了,让阿辉把万华车站旁边那家当铺的保护费再涨一点,老板最近赚得不少。」 「还有什么?阿昆新收的那些小弟要赶紧练起来,不然下个星期跟牛埔帮抢龙山寺口的时候没几个能打的。」 又听了两句,他把电话挂断。 然后阿虎靠在床头,抬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新装修的,刷着白色的乳胶漆,吊灯的灯罩是水晶的,是那个水果贩子去年从港岛带回来的走私货。 前几天特意孝敬给了他的新堂口。 灯光透过水晶折射在天花板上,碎成一片一片亮晶晶的光斑。 阿虎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帮大佬找人? 过去那么久了,他确实应该去找,也知道最好尽快找到。 毕竟没有那个人,他现在还是个被疯狗踩在脚底下的废物。 但是找人的事情可以再等等,等到黑虎帮在艋舺站稳脚跟,等到他把牛埔帮踩下去,等到他把万华车站到龙山寺这一整片都变成自己的地盘。 到时候找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要知道那个人可是和保密局有关系。 动这种人万一被牵连,别说找人,搞不好自己都得进去蹲苦窑。 阿虎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是新买的,鸭绒的,软得像云一样。 他闭上眼睛不断说服自己要以大局为重。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阿美站在门口,还是穿着那件丝质衬衫,手腕上的翠绿色玉镯在台灯的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虎哥,阿昆他们还在楼下等着。他们说想跟你说说找人的事,说都这么多天了,大佬那边再不去给个交代,会不会不太好……」 阿虎从枕头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阿美是黑虎帮所有人里他最信任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的人。 但此刻他觉得连阿美都开始变得聒噪了。 「你跟他们说.....」 阿虎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就说现在黑虎帮刚刚拿下万华,手头一堆事,等这一阵忙完了,自然会去找那个李怀德。」 」那个给了我力量,我当然记在心里。但现在我们实力还不够,万一查的时候惹到不该惹的人,那不是给他添麻烦吗?」 阿虎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你们先安心把黑虎帮做大。等我们的眼线铺满整个艋舺,手底下有好几百号人了,到时候再帮大佬办事不是更有效率?」 「大陆有句话说得好,磨刀不误砍柴工,那个人肯定能理解。」 「而且这些天我太忙了,实在抽不开身,你理理解我的对吧,阿美?」 阿美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框上无意识地抠着。 木门框上的漆被她抠下来一小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跟了阿虎快四年,从黑虎帮还是艋舺一小撮人时候就跟着他。 那时候的阿虎虽然也混,也打架,也收保护费,但他从来不会把答应别人的事情往后拖。 更不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但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阿美关上房门,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下大厅里那群正在打牌的小弟,又看了看新堂口那扇擦得鋥亮的铁门和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丰田皇冠。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虎躺了一会儿,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是整个艋舺的夜色。 霓虹灯在远处闪烁,红红绿绿的光映在玻璃窗上。 龙山寺的飞檐在夜色里像一只敛翅的大鸟,寺庙前的灯笼排成两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更远处,新公园的池塘反射着路灯的光,水面被风吹皱,碎成一池金箔。 万华车站的钟楼在更远的夜幕里若隐若现,钟楼上的时钟正指向晚上九点。 这片地盘,现在有一大半已经姓了黑虎帮。 阿虎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他手臂上的纹身倒映在玻璃窗上,和窗外的夜景叠在一起。 那只虎爪仿佛正按在整个艋舺的地图上,五根赤红色的趾甲深深地嵌进那些纵横交错的街巷里。 楼下传来阿昆和阿辉的争执声。 阿昆说那个人救了我们的命,我们到现在连人家要找的人叫什么都还没开始查,这是忘恩负义。 阿辉说你他妈小点声,虎哥在楼上能听见。 阿昆说听见就听见,我说的有错吗? 阿辉说虎哥有虎哥的打算。 后面的对话阿虎没有再听。 他把百叶窗重新拉上。 转过身,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这些老班底脑子里只有义气丶恩情丶脸面。 他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力量,也不懂该怎么把力量攥在手里。 他们只知道跟着他阿虎有饭吃有钱赚,从来没想过那些钱是谁替他们挣来的,也从来没想过,如果没有他阿虎,他们现在还是三山会砧板上的肉。 总有一天这些人会变成累赘。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人手,需要这些肯替他卖命的兄弟。 等他拿下整个艋舺,等那些新招的小弟成长起来,等他不需要这些只懂得讲义气的老人了。 到那时候,谁还敢在他面前提报恩这两个字? 九点三十分。 楼下安静了。 阿虎把手从纹身上拿开,赤着脚走到床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包新开的烟。 他靠在床头上,独自一人抽着烟,脸上的表情在烟雾后面阴晴不定。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骑在他头上。 就算是那个给了他一切的那个人也不行! 这辈子都不行。 第472章 少年。 时间来到几天前。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高顽靠在茶室二楼临窗的藤椅上,正在品尝一只本土特色的烧鸡。 这种饲养时间不超过一年的小型土鸡,和四九城的烧鸡完全不一样。 大小适中,皮脆肉嫩,即便在几十年后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放下手里被啃得乾乾净净的鸡骨头,端起一杯凉茶。 高顽的目光越过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落在巷口那个踉踉跄跄的背影上。 那个高中生光着一只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每一步都溅起一小片混着泥浆的水花。 他的白衬衫后摆被扯破了一道口子。 左脚的脚底大概是被碎玻璃渣子割破了,每跑几步就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血印子,但血迹很快就被雨水冲淡,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粉红色痕迹。 那个高中生的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他很愤怒。 但没什么用。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辆黑色的丰田皇冠,没有看那个还靠在电线杆上抽菸的阿虎,没有看那些散落在水洼里的课本。 他不敢。 他只是闷着头往前跑。 跑过卖蚵仔煎的摊子,老板正往铁板上浇面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这种事在艋舺每天都会发生,没有人会多管闲事。 跑过卖槟榔的阿婆,阿婆嘴里嚼着槟榔,血红色的汁液从嘴角淌下来,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跑过龙山寺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榕树,树下一个正在打瞌睡的乞丐被脚步声惊醒,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闽南话,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高顽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用一根手指轻轻推了推杯沿。 茶杯在木头上转了小半圈,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 阿虎今天穿的黑色丝质衬衫,那是西门町那家委托行的货,橱窗里摆了至少两年无人问津。 因为那件衣服的价钱,标得比普通衬衫贵了将近十倍。 而阿虎买下它的时候大概连价都没还。 因为他现在是万华车站以西的话事人,现如今整条大理街的保护费都是他的,区区一件衬衫算什么东西。 一个星期。 高顽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 从他在巷子里救下阿虎到今天,正好一个星期。 七天前,这个被疯狗踩在脚下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年轻人,跪在他面前磕头,眼眶里全是感激和敬畏。 现在他穿着丝质衬衫坐在真皮座椅上,因为一个高中生多看了他马子一眼,就把人按在电线杆上打。 有意思。 头一次养狗,看来自己的运气不怎么样。 高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乌龙茶带着一股淡淡的涩味。 透过杯沿上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巷口的电线杆上,一只羽毛乌黑油亮的乌鸦歪了歪头,两只猩红的复瞳同时转动,锁定了那个正在往城北跑的少年背影。 随后无声地从电线杆上飞起来,翅膀拍打了两下,穿过蒙蒙细雨,贴着骑楼的屋檐滑翔过去。 少年的家住在城北一片日据时期留下来的老木造住宅区里。 这里的房子比艋舺还要破旧,黑色的日式瓦片碎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生了锈的铁皮。 米色的外墙被几十年的雨水冲刷得斑斑驳驳,墙角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排水沟里淤积着腐烂的落叶和不知道谁扔的破鞋。 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头顶上晾晒的衣裤像万国旗一样挂在竹竿上,被雨淋得湿漉漉的,散发出一股陈旧的肥皂味和淡淡的霉味。 少年跑进巷子的时候,隔壁门口蹲着的一个正在剥毛豆的老阿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少年已经从她面前跑过去了,只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在碎石路上越来越淡。 他在最里面那间房子前停了下来。 准确地说,那不能叫房子。 那是一间用木板和铁皮在原先被拆了一半的日式官舍基础上搭出来的棚屋。 棚屋的墙壁是几块从建筑工地捡回来的三合板拼成的,缝隙里塞着发黄的旧报纸和破布条。 屋顶是几块皱巴巴的铁皮,铁皮上用砖头压着几个破烂的塑料布,风一吹塑料布就哗啦啦地响,像是随时会被掀翻。 门口没有门,只有一块从某个工地上捡回来的破旧帆布,用麻绳挂在门框上当门帘。 帆布上依稀还能看见几个褪色的印刷字。 莲花市公所,旁边画着一个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市徽。 门帘旁边堆着几个麻袋,麻袋里装着不知从哪里捡回来的空塑料瓶和废纸板。 那是少年母亲唯一能做的事。 以前她会趁身体稍微好些的时候,拄着拐杖在附近几条巷子里捡些能卖钱的破烂。 虽然在现如今这个年月,就连破烂都没什么人愿意扔。 但仔细找找,依旧能在犄角旮旯找到一些东西。 但今年就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做不了了。 少年掀起帆布帘子,钻了进去。 屋里很暗,暗得几乎看不清东西。 因为棚屋没有窗户,唯一的采光来自屋顶上那几条铁皮之间的缝隙,灰蒙蒙的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照出几道惨白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潮湿的木头发出的霉味丶劣质煤球燃烧后的煤气味丶和一种隐隐约约的丶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屋里几乎没有家具。 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床,床上铺着一层薄得只剩下棉絮的旧褥子,褥子上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瘦得像一把乾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蜡黄的皮肤贴在骨头上,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头发枯黄如乾草,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双眼紧闭,呼吸又浅又急,偶尔咳嗽几声,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胸腔里仅剩的一点空气全部挤出来。 床边的地上放着一只搪瓷脸盆,盆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水面漂着一条发黄的毛巾。 脸盆旁边是一只小炭炉,炉子上坐着一只黑漆漆的药罐子,药罐子的盖子缺了一个角,缺口处往外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汽,药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炭炉里的煤球已经快烧完了,只剩下一小团暗红色的余烬在炉膛深处苟延残喘。 床的另一边,紧挨着墙角的地方,铺着一块用装化肥的麻袋拼接成的地铺。 麻袋上叠着一床补了好几个补丁的薄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被角已经磨得发白起毛。 地铺旁边是一只用旧木板钉成的小板凳,板凳上放着一本同样翻得起了毛边的初中的国文课本。 封面用糊窗户的浆糊重新粘了好几次。 他今天终于攒够了买课本的钱。 没想到...... 少年站在门口,背对着门帘,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的左半边脸肿起老高,五根指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颜色已经从最初的红转成了青紫。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缕细细的血痕顺着鼻梁淌下来,在下巴尖上凝成一颗暗红色的血珠,血珠晃了晃,滴在地上。 他抬起手,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白衬衫的袖口早就磨破了,粗糙的布边在伤口上反覆摩擦,疼得他眼眶里的泪水差点滚出来。 但他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咬着牙把脸上的血擦乾净,直到袖口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脸上看起来总算没那么吓人了。 然后他脱下身上那件被扯破的白衬衫,团成一团塞进墙角一只装破烂的竹筐最底下,用几张废报纸盖住。 又从地铺旁边摸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汗衫套在身上。 汗衫洗得发白,背上有个绿豆大的破洞,但至少是乾净的,也没有血迹。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光着的脚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愣是没让自己发出一声闷哼。 木板床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 第473章 好赌的爸生病的妈。 女人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动了动,想要抬起来去摸儿子的脸,但那只手的力气实在太弱了,只抬起不到半寸就又软软地落回被子上。 「没事啦,刚才放学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在操场上蹭的。」 少年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把母亲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手指在接触到被子的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的动作依旧沉稳,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六七岁少年。 「你怎么又把被子蹬掉了?医生说了你不能着凉的。」 「摔跤?你骗妈。」 女人摇了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喘了好一会儿。 她那双深陷的眼睛看着儿子,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自责。 这种自责她已经背负了很多年,从她躺在这张床上起不来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到现在已经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摸自己的耳垂。从小就是这个毛病,改不掉的。」 少年的手猛地僵住。 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起来捏住了自己的左耳垂,拇指在耳垂上来回摩挲着,那是他从幼儿园起就有的习惯动作,每次紧张或者撒谎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做。 他自己从来意识不到,但他妈每一次都能发现。 少年把手放下来,沉默了好几秒钟。 「真的只是摔了一跤,妈你别瞎想。今天下雨,操场上的泥地滑得很,好多人都摔了。」 女人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也知道就算问出来了,自己也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连下床都很艰难的母亲,有什么资格替儿子出头? 她只是静静看着儿子的脸,看着那片青紫的淤青,看着额头那道还在往外渗血丝的伤口。 看着袖口上那抹没擦乾净的暗红色痕迹。 她看着看着眼眶逐渐变红,一滴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乾枯的头发里,在被子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水渍。 「是妈没用。」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要是妈身体好一点,要是你爸不赌了,要是我还能做事.宗翰你也不用......」 「妈你说什么呢。」 少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蹲在床边,握住母亲那只枯瘦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骨头硬邦邦地硌在他掌心里,每一根指节都瘦得吓人。 「我现在很好啊,真的很好。学校里的老师对我很好,同学也很好,我每天都能吃饱饭。你安心养病,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新公园看荷花,好不好?」 女人含着泪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她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因为这是她唯一能为儿子做的事。 假装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让他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让他觉得自己说的话还有用。 少年给母亲掖好被角,站起身,走到炭炉旁边,蹲下来看了看药罐子。 罐子里的药已经熬得差不多了,药汁从半罐熬到了小半碗,黑漆漆的,浓得几乎能拉出丝来。 他把药罐子从炉子上端下来,用一块破布垫着手,把药汁小心翼翼地倒进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碗里。 碗口那个缺口很锋利,倒的时候药汁不小心溅出来一滴落在他的手指上,烫得少年嘶了一声,但他还是稳稳地把药倒完了。 把药碗端到床边放凉,然后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母亲嘴边。 女人的嘴唇碰了一下勺子边缘,艰难地张开嘴,把那一勺苦得发涩的药汁咽下去。 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少年立刻用毛巾轻轻擦掉,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事实上他确实重复了无数遍。 从十三岁那年母亲病倒开始,每天熬药丶喂药丶擦身丶做饭丶洗衣服,就成了他的日常。 他的世界里没有放学后在操场上打球,没有和同学一起去西门町看电影,没有骑着脚踏车去郊游。 他的世界里只有这间棚屋,只有药罐子和炭炉,只有母亲越来越轻的体重和越来越频繁的咳嗽,以及每个月月底父亲回家时那双通红的眼睛和满身的酒气。 父亲。 少年在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是家里的长子,今年刚满十七岁,家里包括他在内一共四口人。 他爸陈火是万华车站的搬运工,年轻时候也曾经是一个肯吃苦的人,靠着在车站扛大包,硬是把一儿一女供到了小学毕业。 直到母亲病倒,需要一大笔医药费,他爸为了筹钱,第一次踏进了牛埔帮的地下赌场。 一开始确实赢了一点。 他爸用那点钱给母亲买了几天好药,母亲吃了药之后气色明显好了不少,甚至能下床走几步路。 可也因此让他爸尝到甜头,觉得自己找到了翻身的路子,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后来的事谁都猜得到。 输光了积蓄,借遍了亲戚,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牛埔帮的催债人隔三差五就来踹门,每次来都要把他家里翻个底朝天。 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他们把家里唯一一台还能用的收音机搬走了,临走还把他爸按在地上打了一顿,打断了好几根肋骨。 到现在都没好利索。 但他爸戒不掉。 伤还没养好就又跑去赌了。 没钱就借,借不到就偷,偷不到就赊。 少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都输得乾乾净净。 从母亲陪嫁的银镯子,到过年时亲戚给的一双新皮鞋,再到小女儿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 那钱还是妹妹打算攒够了自己交学费用的,结果被他爸从枕头底下翻出来,一夜之间全变成了赌桌上的筹码。 从那以后少年就不叫他爸了。 那个男人每次回来都是醉醺醺的,一双眼睛通红,一身酒气能把这间小棚屋熏得待不住人。 回来第一件事不是看看妻子的病情有没有好转,不是问问儿子在学校里有没有被人欺负,而是翻箱倒柜找钱。 找不到就骂,骂他妈是个拖油瓶,骂他读书有什么用早晚要继承他去车站扛大包,骂他妹是个赔钱货,白养了那么多年到头来什么也落不着。 第474章 上门。 少年记得很清楚,上一次那个男人回来是三天前。 那天也是下雨天,那个男人一脚踹开帆布门帘,浑身湿透,眼眶通红,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那股酒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让他差点吐出来。 (请记住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个男人在屋里翻了一阵,翻了米缸,翻了床底下那只装破烂的竹筐,翻了母亲枕头底下最后几张皱巴巴的零钱,然后转过头盯着他,问他学校这个月有没有发什么补助金。 他说没有。 那个男人不信,把他从墙角拎起来推到墙上,浑身上下搜了个遍,最后在他裤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那是他利用课余时间去龙山寺门口帮人擦皮鞋攒下来的,一共是四十几块钱,打算攒够了两百块给母亲买一帖好一点的中药。 那个男人把钱揣进兜里,骂了他一句小崽子还敢藏钱,然后掀开门帘就消失在雨幕里。 那时候母亲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壁,肩膀一抖一抖的,但硬是一声没吭。 想到这里。 少年把最后一勺药喂进母亲嘴里,把搪瓷碗放在床头,站起来走到屋子另一头那张用旧木板搭的桌子前。 桌子很小,勉强能放下一盏煤油灯和几本书。 他翻了翻一本刚刚趁着阿虎不注意,被打倒在地的时候,偷偷从水洼里捡回来的课本。 书页已经被泥水泡得肿胀发皱,有些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了,但大部分内容还在。 他找了一块干布把书一本一本擦乾净,小心翼翼地晾在桌角,又把那本被扯掉封面的高中数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搁在一旁等明天再抄。 做完这些,少年走到屋子最里头的角落,从一块松动的地板下面摸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很小,是一只旧的饼乾盒,上面的图案已经磨得看不太清,只能隐约认出是一个穿红衣的圣诞老人。 盒子里面装着几样东西。 一张全家福,是他很小的时候拍的,那时候母亲还没生病,父亲还没沾上赌博,妹妹扎着两根小辫子站在他旁边笑得一脸灿烂。 一张用红纸包着的平安符,是妹妹去庙里求的,里面还夹着一缕妹妹剪下来的头发。 还有一叠零零碎碎的零钱,数目不多,大概几十块钱,是他这个月省下来的。 他把零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从里面抽出几张,打算明天托隔壁的阿花婶帮忙带一点止咳的药回来。 母亲的咳嗽比上个星期更重了,夜里有时候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他听了心疼得要命,但除了多烧一壶热水给她润润喉咙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把钱重新放好,盖上铁盒,塞回地板底下,少年坐在自己那张麻袋地铺上,背靠着冰凉的木板墙,抬头看着屋顶铁皮缝隙里漏下来的那几道微弱的天光。 父亲指望不上,母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妹妹为了供他读书已经辍学去工厂做工了。 而他,一个高二的学生,连自己妈都保护不了,在校门口被人打成这样也只能夹着尾巴跑回家,连报案都不敢。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深深的白痕。 他不恨阿虎。 准确地说,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谁。 阿虎只是一个他刚好撞见的煞星,就算没有阿虎,也会有别人。 恨他爸? 恨那个把家里所有钱都输光的男人? 他确实恨他,但恨又能改变什么? 那个男人已经废了,现在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没法变出一分钱来。 恨自己? 他当然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弱,弱到被人揪着衣领按在墙上连手都不敢还,弱到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妄想保护家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掌心很白,是那种营养不良的苍白,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老茧,是长期帮人擦皮鞋磨出来的。 这双手能熬药,能擦鞋,能在煤油灯下抄课本,能在母亲咳嗽的时候替她拍背顺气。 但这双手扛不起任何东西,挡不住任何拳头,握不成一个能让那些欺负他的人感到害怕的拳头。 他需要力量。 阿虎的事情他也听说了。 他也想要那种能让他站起来的丶能让他扛起这个家的丶能让他下一次被人欺负的时候。 足以反抗的力量! 可他只是一个高二学生,没钱没势没背景,连找一份像样的零工都因为年纪太小没人要。 他去哪里找力量? 少年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着。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种感觉从十三岁那年母亲病倒开始就有了,到现在已经在他身体里扎根了三年,像是某种缓慢生长的藤蔓,一点一点缠紧他的心脏,越缠越紧,紧得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门帘外面传来脚步声。 少年猛地抬起头,第一反应是父亲回来了。 他迅速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站起来,浑身的肌肉本能地绷紧。 不是为了反抗,是为了保护身后那张木板床上躺着的母亲。 过去的三年里,他每次听见那个男人的脚步声都会进入这种状态,像一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明知道自己挡不住任何东西,但还是要挡在母亲前面。 但渐渐地。 少年发觉这一次脚步声不对。 那个男人的脚步声是带着醉意的,每一步有些踉跄。 而门外这个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如果不是地上那些碎石子和积水,少年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听见它。 脚步声在帆布门帘外面停了下来。 少年屏住呼吸,盯着门帘的缝隙。 缝隙里透进来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光,天光中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父亲那副佝偻邋遢的样子,而是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一只手从门帘外面伸进来。 那只手的皮肤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乾乾净净,指关节分明却不粗糙,看起来不像是一双做过粗活的手。 那只手轻轻掀起帆布门帘的一角,动作很慢,慢到少年能看清帆布的经纬线一根一根被拉紧然后松开。 紧接着门帘掀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肩膀上搭着个帆布包袱,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 面相不算英俊,但那双眼睛却格外的深邃,像是秋天山里的深潭,水面平静无波,但你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他的头发上沾着几滴雨水,大概是在巷子里走路的时候淋的,但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狼狈的感觉。 他就那么站在棚屋门口,背后是灰蒙蒙的天光和淅淅沥沥的雨丝,逆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楚表情,但那双眼在昏暗的棚屋里却亮得惊人。 少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挡在母亲的床前。 「你是谁?」 他的声音很紧张,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脊背挺直一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哆嗦。 这是他唯一能露出的锋芒。 高顽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在棚屋里扫了一圈,先是看了看墙角那只装破烂的竹筐,看了看桌上那些被泥水泡烂的课本,看了看炭炉上那只缺了角的药罐子,又看了看床上那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女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落在他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落在他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上,落在他光着的那只脚上。 因为刚刚太过匆忙的缘故,少年脚底的伤口再次往外渗血,混着泥水在泥地上踩出几个淡淡的血印子。 第475章 落子。 少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这个陌生人的目光虽然平静,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看穿一样。 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所有的鳞片都在对方的注视下张开了,藏不住任何秘密。 「你不用紧张。」 高顽的声音很平淡。 他把帆布门帘放下来,将棚屋里唯一的光源重新遮住了大半,然后很自然地走到桌子旁边,把那只用旧木板钉成的小板凳拉出来,端端正正地坐下。 坐下的动作理所当然得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 目光再次落在少年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我?陈......陈宗翰。」 少年报出自己名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一个陌生人的问题,但他的嘴巴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名字已经说出口了。 「陈宗翰。」 高顽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努力回忆了一遍后世的海岛英豪。 发现并没有这号人物。 于是点了点头,目光从少年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本被泥水泡得发皱的高中数学课本上。 书页已经晾得半干,但泥水留下的黄褐色痕迹还在,把好几道习题的字迹都洇得模糊不清了。 「今年高二?」 陈宗翰愣了一下,顺着高顽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课本,然后点了点头。 「理科还是文科?」 「理科。」 「成绩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班上前十?」 「前三。」 陈宗翰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骄傲,没有自得,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成绩好,但他更知道成绩好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成绩再好他妈也不会好起来,成绩再好他爸也不会戒赌,成绩再好他也穿不起一双不磨脚的鞋。 高顽嘴角翘起。 露出一种伯乐在集市上看到一匹被当成驽马卖的好马时,才会露出的满意神情。 他本来以为这个学生仔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受气包,被阿虎揍了一顿就哭着回家找妈的那种。 现在看来情况有些出入。 跑回家之后第一件事是擦乾脸上的血,把破衣服藏起来,换上一件乾净的汗衫,然后若无其事地喂他妈吃药。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能有这份隐忍和担当,不多见。 而且在刚才高顽掀开门帘的一瞬间,少年虽然腿在抖,声音在颤,但他还是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母亲床前。 那种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孝顺的人虽然不一定是好人,但至少不可能是垃圾。 高顽把目光从课本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陈宗翰脸上。 「今天打你的那个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陈宗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不傻,一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人突然找上门来,还知道他今天被人打了,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警觉。 他下意识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在了母亲的床沿上,手指紧紧攥住床沿的木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自己摔的。」 高顽没有戳穿他拙劣的谎言。 他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包烟,不是本地人常抽的宝岛牌,而是一种用牛皮纸包着的丶没有任何商标的手卷菸。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棚屋里慢慢散开。 「那是阿虎,万华黑虎帮的太子爷,现在这片地区的话事人。」 「而就是这样一个如日中天的人,一个星期以前还是一个被三山会踩在脚底下的废物。」 高顽把菸灰弹在地上,火星在昏暗的棚屋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是我让他变成现在这样的。」 陈宗翰愣住了。 他不是被高顽的话吓住了,而是被高顽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震住了。 那种语气太过平淡,让人觉得把一个废物变成街区话事人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根本不值得特意拿出来炫耀。 「年轻人,你渴望力量么?」 高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看着陈宗翰的眼睛。 那双眼在昏暗的棚屋里亮得惊人,像两团被薄冰覆盖的火焰。 「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百万新台币,安排你母亲去樱花治病,让你妹妹重新回学校读书。」 「至于你父亲,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他从此再也不敢沾赌。」 「怎么样,要不要和我做这笔交易?」 陈宗翰张了张嘴。 一百万。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他妈每个月吃药大概要花两百多块,去樱花治病的话不知道要多少,但肯定比在莲花贵得多。 他妹妹今年上初三,虽然辍学了。 但如果愿意的话,明年依旧可以参加中考上高中,学费加上生活费一年少说也要好几千块。 他爸在外面欠的高利贷利滚利已经不知道滚到了多少,催债的人上次来的时候说再不还就要砍掉他爸一只手。 他本来打算这个月再省一点,下个月让妹妹辞了工厂的工回学校继续念书。 他妹妹成绩也很好,比他还要好,小时候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 他宁愿自己不读书也要让妹妹上学!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所有这些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只需要帮对方做一件事就能全部解决。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不真实。 大到让他觉得这一定是个陷阱。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有什么值得别人设陷阱的? 一个家徒四壁的高二学生,连下个月的学费都交不起,唯一的财产就是桌上那几本被泥水泡烂的课本和床底下那只装了几十块钱的破饼乾盒。 骗他能得到什么? 而且这个人说阿虎是他一手扶起来的。 阿虎是谁? 黑虎帮太子爷,前几天刚把三山会踩平,现在整个万华车站以西都是他的地盘。 要是阿虎真是这个人扶起来的,那这个人的来头有多大? 这样的人,会大费周章跑来骗他一个穷学生? 第476章 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要帮我?」 陈宗翰的声音有些发涩。 高顽把烟叼在嘴里,站起身,走到陈宗翰面前。 他比陈宗翰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脸上还带着淤青的少年。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一种像是老练的玉雕师傅在端详一块刚出土的璞玉时的目光。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似乎比他更需要帮助。」 高顽的声音依旧很平淡。 「而且阿虎那种人给点甜头就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但你似乎不太一样。」 他的目光越过陈宗翰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张木板床上。 床上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睛,正用那双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被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边。 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溺水之人看到浮木般的渴望。 她听不懂这个陌生年轻人在说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这个人的到来可能会改变什么。 陈宗翰顺着高顽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然后他转回来,看着高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什么事?你想让我做什么?是要找人寻仇么?」 「等你有了资格,自然会知道。」 高顽没有回答。 他把手里的菸头在墙上按灭,菸头触在潮湿的木板墙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嗤响。 「现在我只需要你回答,干还是不干?」 陈宗翰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左脚,脚底的伤口已经被泥水泡得发白,边缘微微外翻,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 刚才跑回来的时候还不觉得疼,现在站在那里不动了,那种刺痛感反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一直疼到天灵盖。 无数思绪涌入脑海。 陈宗翰想起他爸第一次踏进赌场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他妈刚确诊,医生说要住院,押金五千块。 他爸把家里所有的积蓄拿出来,翻遍了每一个抽屉丶每一件衣服的口袋丶每一个可能藏着零钱的角落,凑了半天只凑出两千三。 离五千还差两千七。 他爸蹲在棚屋门口抽了半宿的烟,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牛埔帮的地下赌场。 后来的事就像滚雪球一样停不下来。 他想他妹妹。 那个扎两根小辫丶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小姑娘。 班主任家访的时候说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好好培养以后能考上大学。 但学费每年要好几千块,家里拿不出来,他妹妹就瞒着家里自己去办了退学,把退学证明拿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说哥别难受,反正我也不喜欢念书。 然后第二天她就去了纺织厂,每天站在震耳欲聋的织布机旁边干十几个小时的工,一个月工资六百块,自己只留一百,剩下的五百全拿回家给他妈买药。 他才十七岁。 他妈病了三年,他就这样浑浑噩噩的熬了三年。 他还能再熬一年,两年,三年,但他妈熬不了那么久了。 上个月去医院复诊的时候医生把他单独叫到走廊里,压低了声音说病情又恶化了,要是再不住院做系统治疗的话,最多只能撑半年。 他知道医生没有吓他,因为他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母亲越来越频繁的咳嗽声。 每咳一次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陈宗翰帮不了她。 他有手有脚有力气,他可以不上学去打工,可以去工地上搬砖,可以去码头上扛包,可以去给人家擦一辈子皮鞋。 但他赚的那点钱连他妈一个月的药费都不够,更别提去樱花治病了。 陈宗翰帮不了她。 他帮不了任何人。 他甚至帮不了自己。 陈宗翰抬起头,看着高顽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得像深潭的水面,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温度。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施舍,而是一种认可。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从母亲病倒之后,他就不再是一个人。 在邻居眼里他是陈家那个可怜的长子,在同学眼里他是那个从来不参加课外活动丶永远穿着同一件旧衣服的穷鬼,在父亲眼里他是替他赚钱的工具,在阿虎眼里他是一只可以随意踩死的蚂蚁。 没有人把他当一个独立的丶有尊严的人来看。 除了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 这种人又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陈宗翰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和混混求饶时的跪姿截然不同。 任由面前的泥地把他唯一一条像样的裤子弄脏了。 「只要你能治好我妈的病,从今天起,我陈宗翰这条命就是你的!」 陈宗翰的声音很稳。 十七岁的少年,还没有真正度过变声期,语气里带着一点青春期特有的沙哑。 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他说完之后就低下头,额头贴着泥地,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像是在等待某种审判,又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高顽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却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上道。 他在另一个身上也看到过这种眼神,同样是被生活逼到了绝境,同样是咬着牙不肯认命。 不同的是那个人后来选择了忘本。 而眼前这个小子,看起来似乎更懂得什么叫知恩图报。 「起来,把东西拿好。」 高顽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袱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随手扔在陈宗翰面前的地上。 册子不大,巴掌宽,牛皮纸封面,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只在正中用朱砂画了一个陈宗翰看不懂的符文。 笔锋凌厉,朱砂的红色在昏暗的棚屋里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本东西叫《铁骨功》,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胜在根基扎实。修炼它不需要什么天赋,只要吃苦,不断挨打就行。」 「练到小成,筋骨皮肉会比普通人强上好几倍,寻常棍棒伤不到你。练到大成练出真气,赤手空拳碎碑裂石不在话下。」 第477章 三十万。 紧接着高顽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小册子旁边。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东西从开口处露出一截。 是一本存摺。 存摺的封面是那种老式的暗红色人造革,烫金的行名已经磨得只剩下一半能看清,但陈宗翰还是认出了上面的字。 第一银行。 「这本存摺里面有三十万,密码写在后面。另外我还会再给你一百万的启动资金。」 高顽的音调不急不缓,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说出来的内容却一个比一个骇人。 陈宗翰跪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铁骨功?三十万?一百万?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是牛埔帮催债人拍在桌上那张欠条上连本带利的数目。 十二万八千块,他爸欠了半年多的高利贷。 那笔钱他们全家不吃不喝攒五年也还不上。 现在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把一本存摺和一本书就这么扔在他面前,像是扔两个馒头给路边的乞丐一样随意。 陈宗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另外,修炼这门功法需要极大的毅力与气血消耗,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都会过来一趟。」 高顽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转身掀开帆布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掀起一阵极细微的风,吹得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晃了好几下。 陈宗翰的影子在木板墙上跟着火苗一起晃动,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存摺和小册子,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把存摺捡起来,翻开。 存摺的第一页底下是用老式打字机打出来的姓名和帐号。 姓名栏里写着陈宗翰三个字,笔画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余额栏里列印着一行黑色的数字。 300,000.00。 陈宗翰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那个数字在他眼前开始模糊,变成了一个他看不懂的符号。 然后陈宗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下存摺,拿起那本铁骨功,翻开第一页。 与此同时。 高顽站在巷子里,背靠着那面长满青苔的砖墙,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灰蓝色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反射出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 一只乌鸦无声地落在墙头上,猩红的复瞳盯着他。 高顽伸出手,乌鸦用喙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后把一颗不知从哪里衔来的丶沾着露水的野果子放在他手心里。 果子很小,黄豆那么大,皮是暗紫色的,已经被鸟喙啄破了一块。 果肉是淡绿色的,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甜气味。 高顽把果子捏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塞进嘴里。 酸涩的汁液在舌面上炸开,混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甜味,和方才在棚屋里闻到的苦涩药味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 高顽把果核吐在地上,转身推开民宿院子的木门,走上通往三楼的木楼梯。 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音高上,合在一起像是一首调子古怪的即兴曲。 推开房间门,把帆布包袱放在床角,在藤椅上坐下来,给自己泡了一杯新茶。 茶叶是前天在一家开在重庆南路的老茶庄买的冻顶乌龙,茶汤金黄透亮,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炭焙香。 高顽端着茶杯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榕树的枝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开始在心里给那个叫陈宗翰的少年打分。 足够隐忍,足够沉稳,足够清醒,也足够不甘。 这种人一旦给他机会,他的成长速度会远远超过阿虎那种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蠢货。 不过高顽并不打算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阿虎那条线目前还没有彻底断掉的必要。 毕竟黑虎帮现在好歹占着万华以西的地盘,眼线遍布大半个艋舺,找人办事还是有点用的。 至于阿虎本人,高顽有的是办法让他继续听话,让他继续以为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等陈宗翰那边成长起来,黑虎帮是死是活,阿虎是死是活,就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了。 李怀德虽然还没找到。 但海岛就那么大,就算是一只老鼠也不可能没有一点蛛丝马迹。 而且高顽其实并不着急。 国内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在这海岛之上当一回幕后老爷爷也未尝不可。 高顽抿了一口茶,从窗台上拿过那份摊开的报纸继续看。 报纸是前天的《中央日报》,头版头条是老总统在阳明山接见美国军事顾问团的消息,第二版是一篇关于反攻的社论。 笔锋凌厉,措辞激昂,通篇都是毋忘在莒丶光复河山之类的口号。 底下的民生版则大多是些市井新闻。 西门町发生帮派火并丶万华车站扒手猖獗丶某公务员因贪污被移送法办丶某工厂女工因超时加班晕倒在车间。 在同一版面的角落里,有一则不太起眼的简讯。 国防部中山科学研究院筹备处挂牌成立,院长由陆军中将某某某兼任,筹备处暂设于桃园龙潭。 简讯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字,放在民生版最不起眼的角落,和旁边那则某妇人因夫嗜赌携子投河的社会新闻并排挤在一起,看起来毫无关联。 高顽把报纸翻到下一页,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冻顶乌龙的炭焙香在口腔里慢慢化开,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像窗外这场刚刚停歇的冬雨,不急不缓,恰到好处。 这里的情况和大陆完全不一样。 棚屋里,陈宗翰坐在自己那张麻袋地铺上,背靠着冰凉的木板墙,把《铁骨功》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看。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种所谓的武功秘籍。 册子的内容不算多,一共只有几十页,文字是繁体竖排的,有些地方已经被虫蛀出了小洞,但大家还能看懂。 开篇是一段总纲,大意是说这世上一切修炼之法,归根结底都是要把人从凡胎肉体锻造成超凡之躯。 铁骨功走的是最笨最苦的路子。 只管用最原始丶最暴烈的方式把筋骨皮肉磨成刀枪不入的铜墙铁壁。 册子里配了不少插图,画得很简陋,但动作要领标注得清清楚楚。 陈宗翰没练过任何功夫,但他读书多,理解能力强,翻了两遍就把大概的修炼步骤记住了。 他合上册子,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在地铺上盘腿坐下,按照册子上说的方法开始调整呼吸。 起初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脑子里的念头更是杂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第478章 妹妹。 他想那个穿深蓝工装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本书由??????????.??????全网首发 想存摺里的三十万是不是真的。 想他妈的身体有没有可能真的好起来。 想他妹妹什么时候能辞了工厂的工回学校继续读书。 想阿虎现在是不是又在哪里欺负人。 但这些念头在他的呼吸逐渐放平之后,一个接一个地沉了下去。 像是浑浊的泥水在静止之后慢慢沉淀,露出底下一层相对清澈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明明闭着眼睛,却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内部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像是种子在泥土里发芽之前的微微膨胀。 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底下有无数根极细丝线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动。 每拨动一下就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从骨缝深处涌上来。 顺着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然后散开,化作一片温热的混沌。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发生着改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 棚屋里依旧很暗,但陈宗翰忽然发现自己的视力比刚才清晰了不少。 以前在这个光线下,他只能勉强看清桌上那本课本的封面字迹,现在他甚至能看清墙角那只竹筐里废报纸上的日期。 他的听力也变得灵敏了,他能听见屋顶铁皮缝隙里雨滴落下来的声音。 能听见隔壁阿花婶正在灶台前切菜的声音。 能听见巷口那个卖豆花的老头正在收摊的声音。 甚至能听见几条街之外龙山寺里的和尚正在敲木鱼的声音。 每一下都清清楚楚,像是有无数个小锤子在他耳膜上轻轻敲击。 还有他脸上的淤青。 陈宗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肿还是肿的。 但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已经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发热的麻痒,像是伤口正在加速愈合。 陈宗翰撩起裤腿看了看左脚底的伤口,那道被碎玻璃割破的口子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了,暗红色的血痂又薄又硬,按上去只有一点轻微的钝痛。 天已经快黑了。 屋外传来脚步声,这次的脚步声很轻很快,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帆布门帘被掀开,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是个女孩子。 她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细瘦但结实的小臂。 头发扎成一根马尾,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 脸上有几点雀斑,鼻尖上沾着一小团灰黑色的油污,大概是工厂机器上蹭的。 她左手拎着一只网兜,网兜里装着一小袋米和几棵青菜。 右手提着一只用塑胶袋包着的铝制饭盒,饭盒的盖子被热气顶得微微鼓起,塑胶袋的内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一进门就先把网兜放在墙角,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饭盒放在桌上,转过身来刚要说话,忽然看见了坐在床边的陈宗翰,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惊愕。 「哥!你的脸!」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少女冲过来蹲在陈宗翰面前,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歪着头左看右看。 她的手指很粗糙,指尖上全是工厂里被针扎被线勒留下的茧子和细小的疤痕,但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在学校跟人打架了?谁打的?是不是上次那个收保护费的?你等着我明天去找你老师......」 「没有,我自己摔的。」 陈宗翰拉开妹妹的手,努力让语气轻松一些。 陈雅婷瞪着他,眼眶慢慢泛红。 她不相信他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信。 她是穷人家的孩子,但见识可不少,从小在艋舺长大,什么没见过? 她哥脸上那片淤青一看就是被人用巴掌扇的,指印都还清清楚楚地印在颧骨上,摔跤能摔出巴掌印来? 但她没有追问。 因为她知道,就算问出来了她也帮不上忙。 她只是一个纺织厂的女工,每天站在织布机旁边干十二个小时的活,一个月工资六百块,这点钱什么也做不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她哥添麻烦。 「下次小心点,别再摔了。」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少女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饭盒的盖子打开,里面是一份卤肉饭。 卤肉切得很碎,肥瘦相间,油汪汪地铺在白米饭上,旁边搁着两片腌萝卜。 饭盒不大,分量勉强够一个人吃饱。 「厂里今天发了加班费,我路过阿宗面线摊的时候顺便买的。」 陈雅婷把饭盒推到陈宗翰面前,又从网兜里拿出那几棵青菜。 「还有这个,隔壁阿花婶说多吃青菜对身体好。」 陈宗翰低头看着饭盒里那碗卤肉饭,肉的油光和米饭的白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形成某种温柔的对比。 他忽然想起妹妹从学校退学那天的事。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 在这一年多里,妹妹每次发了加班费都会买一份卤肉饭回来,每次都说顺便买的。 但从纺织厂回家的路上根本不会经过阿宗面线摊,阿宗面线摊在大理街,和纺织厂是相反的方向。 妹妹每天下工之后要特意绕好大一个弯才能买到这份卤肉饭。 陈宗翰把饭盒端起来,用筷子拨了一半到饭盒盖子上,把盖子推给妹妹。 「我今天不饿,你多吃点。」 「我在厂里吃过了。」 陈雅婷摇头。 「骗谁呢,你们厂那个食堂晚上不开饭。」 陈雅婷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那半碗卤肉饭。 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下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哥。」 「嗯?」 「隔壁班的阿强说,大理街黑虎帮最近在招人,入帮就给一千块安家费,打伤了给医药费,残废了给抚恤金。他去了,昨天刚拿了一千块,给他妈买了一床新被子。」 陈宗翰放下筷子。 「你想说什么?」 陈雅婷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很认真。 那双眼睛和她哥一模一样,黑亮黑亮的,里面有一种被生活磨了很久但始终没磨掉的东西。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去,你还要考大学,你有出息。但我在想,要不要再找一个兼职,听说晚上去茶室洗碗能多赚点,比厂里加班费高不少。」 「不许去。」 第479章 那妈怎么办? 陈宗翰斩钉截铁。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连床上的母亲都被惊醒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陈宗翰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依旧毫不退让。 「茶室那种地方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你去洗碗,人家让你陪酒你怎么办?这事没得商量。」 陈雅婷咬着嘴唇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陈宗翰站起来走到妹妹旁边。 他其实比妹妹高不了多少,但在妹妹面前他永远是那个需要把脊背挺得最直的人。 「雅婷,哥跟你说件事。」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存摺,翻开第一页,放在妹妹面前。 煤油灯的火苗在存摺上投下晃晃悠悠的光影,但那个数字还是很清楚地印在纸面上。 陈雅婷的目光落到那个数字上的时候,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把存摺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着哥哥。 「哥,这是真的假的?你哪来这么多钱?」 陈宗翰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提高顽的名字,也没提高顽长什么样子,只是说遇见了一个贵人,给了他一个机会,和一笔启动资金。 至于他需要替对方做什么事,他自己也还不知道,但他愿意赌这一把。 陈雅婷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把存摺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摸着那行印刷体的数字。 煤油灯的火苗在存摺暗红色的封皮上投下暖融融的光影。 「那个贵人,他会不会害你?会不会让你去干犯法的事情?」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不会。」 陈宗翰的语气很平静。 「为什么?你才见过他一面而已。」 陈雅婷虽然小,但好歹也在纺织厂干了好几个月。 她知道钱有多难赚。 怎么可能有陌生人,愿意把三十万巨款和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就这么随随便便地交给她哥? 这种好事来得太突然了,让她觉得不真实。 但存摺上第一银行的章做不了假。 因为这东西一旦被发现可是要枪毙的, 而如果存着是真的,那么上面那个数字大概率也是真的。 陈雅婷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从那只装破烂的竹筐最底下翻出哥哥那件被扯破的白衬衫。 她把衬衫攥在手里,看着上面那几点暗红色的血迹,嘴唇咬得发白。 「哥,你身上的伤也是因为这个机会吗?」 陈宗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平静而坚定地看着妹妹。 「雅婷,下个星期你把这本存摺拿去银行,先把爸欠牛埔帮的高利贷还掉,剩下算作你的学费和生活费。」 「那妈怎么办?」 「妈的事我来想办法。那位贵人说了,事成之后会安排妈去日本治病,让你重新回学校。」 陈雅婷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走到床边,蹲在母亲床前,握着母亲那只枯瘦的手。 母亲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曲了一下,那是她能做出来的最大力气的回应。 「妈,哥要发财了!我们要发财了。」 母亲睁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气音。 陈雅婷凑过去听,听了好几遍依旧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陈雅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忍着没出声,只是把脸埋在母亲的被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的病确实不能再拖了。 她不能没有妈妈! 可是她也不能没有哥哥..... 陈宗翰站在妹妹身后,看着母亲那张枯黄的脸,看着妹妹肩膀颤抖的背影,看着煤油灯下那本暗红色的存摺和桌上那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 他伸出手,再次把铁骨功从桌上拿起来。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用毛笔写的楷书,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笔锋依然凌厉。 「欲铸铁骨,先断凡筋。」 他把这八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然后合上册子。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从今天晚上开始,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还湿漉漉的,昨夜积的雨水在石缝里反射出灰蒙蒙的晨光。 陈宗翰从地铺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穿上那双补了底的解放鞋,掀开门帘走出去,站在棚屋门口的石阶上,开始按照铁骨功册子上说的做第一个动作。 那是铁骨功的入门式,也是最基础的动作。 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微向内扣,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如松,双手在胸前交错,掌心向下,十指微微张开如鹰爪。 这个姿势看着简单,但保持不动的时间一长,两条腿的肌肉就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又酸又胀。 膝盖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小腿的肌肉绷得像石头那么硬。 他咬着牙,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硬生生把那股想要放弃的冲动压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感觉两条腿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时候,忽然有一股极细极细的暖流从脚底涌上来。 那股暖流很微弱,但却像是在冬天里喝了一口温水。 它沿着小腿往上蔓延,穿过膝盖,穿过大腿,一直蔓延到腰腹,在肚脐下方大概三寸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往上一窜,直接撞进了他的胸腔。 那一瞬间陈宗翰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极细极细的电流击中了。 从头皮到脚底,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又猛地舒张开,泵出一大股温热的血液涌向四肢百骸。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轻微地震动,那种震动的频率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但他能感觉到。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传出来的共鸣,像是有一把无形的锤子在轻轻敲打他的骨头,每敲一下骨头的密度就增加一丝,每敲一下筋肉的韧性就强韧一分。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滚烫。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吸进了一团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空气,那股热气顺着气管往下走,穿过胸腔,穿过横膈膜,一直沉到丹田的位置,然后在那里盘旋一圈,把丹田里那股微弱的暖流搅动起来,再跟着呼气从毛孔里排出去。 陈宗翰的皮肤表面开始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汗珠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黑色,像是有什么沉淀在身体里多年的东西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又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那股暖流终于慢慢平息下来,在他的丹田位置沉了下去,变成了一团暖暖的热团。 真气。 第480章 这就是力量的感觉么? 他知道这就是册子上说的真气。 修炼出道家真气,就意味着正式摸到了铁骨功的门槛。 看来自己的悟性不错。 陈宗翰心里顿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兴奋,有不可思议,有对那个穿深蓝工装的年轻人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没体会过的踏实。 这就是力量的感觉么?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握了握拳,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咔声,不是以前那种乾涩的骨头摩擦声,反而像是一根晒得恰到好处的竹子被轻轻折断。 摊开手掌又握紧,反覆几次,每一次握拳,小臂上的肌肉就鼓起来一棱一棱的。 手臂还是那条手臂,虎口的老茧还是那片老茧。 但仅仅过去一晚上,陈宗翰就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的肌肉纤维变得更加致密。 像一根根被拧紧的钢丝绳,平时看不出来,一旦发力就会绷到极限。 陈宗翰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对着墙角那只装废纸板的麻袋打了一拳。 那拳极轻极快,声音不大,只有咚的一声闷响。 麻袋本身纹丝不动,里面那些空塑料瓶和废纸板也只是轻微地晃了一下。 但当他收回拳头的时候,麻袋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拳印。 拳印凹陷下去大概半寸深,麻袋的纤维被那股劲道震得微微发毛,周围的灰尘被激得扬起一小片,在晨光里打着旋儿,像一群被惊扰的蜉蝣。 陈宗翰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拳锋上沾着一点麻袋上蹭下来的灰,连皮都没红。 以前他用这么大力气打东西,指骨肯定会挫伤,至少要肿好几天。 但现在他的指关节上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盯着自己的拳头看了很久,然后把拳头慢慢松开,把那只手贴在胸口上。 隔着薄薄的汗衫,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沉而有力。 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猛兽,第一次用爪子叩响了笼子的铁门。 天色渐渐亮起来的时候,陈雅婷从棚屋里揉着眼睛走出来,手里端着搪瓷脸盆,要去巷口的公共水龙头打水。 她一出门就看见陈宗翰站在院子里,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但他脸上的淤青却比昨天淡了不少,青紫色退成了淡黄色,额头上的伤口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边缘已经开始翘起来了。 「哥你脸色比昨天好很多了!」 陈雅婷惊喜得手里的搪瓷脸盆差点掉在地上。 陈宗翰接过脸盆,揉了揉妹妹乱糟糟的头发。 「我说了只是摔了一跤,没骗你吧。」 陈雅婷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她又说不上来。 算了,只要哥好好的,管他哪里不对劲呢。 陈宗翰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换上一身乾净的衣服,把铁骨功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又把存摺贴身放好,然后跨上那辆链条生锈的破脚踏车,朝学校的方向骑去。 脚踏车的链条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哀鸣般的嘎吱声,后轮的挡泥板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颗螺丝,每过一个坑就咣当咣当地响。 从城北到学校要经过大理街丶龙山寺丶新公园,再到西门町附近。 他骑过大理街的时候,特意从黑虎帮新堂口对面那条巷子绕了一下。 新堂口门口停着那辆黑色的丰田皇冠和好几辆崭新的机车,几个穿花衬衫的小弟正蹲在门口抽菸,他们的老大估计还没有起床。 陈宗翰看了那扇铁门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骑。 脚踏车的链条在安静的巷子里发出一连串嘎吱嘎吱的声响,但这声响很快就消失在清晨的市井喧嚣里。 到了学校,陈宗翰把脚踏车停在大门旁边的榕树下,去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龙头旁边的告示栏里贴着一张新的通知,红纸黑字写着本校学生即日起不得在校外逗留丶不得与校外不良分子接触等注意事项,落款是训导处。 大概是最近艋舺帮派火拼的动静太大了,连学校都不得不出来表态。 他把脸上的水抹乾净,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操场上积着几洼昨夜的雨水,水洼里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和几棵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椰子树。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老师讲的是三角函数,他在课本空白处把每一道例题的推导过程都重新演算了一遍。 第二节课是国文课,老师讲的是《出师表》,他在课文旁边的空白处把每一句注释都抄得工工整整。 这东西是必修课,据说每次考试都会考。 午休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操场上帮人擦皮鞋,而是待在教室里把铁骨功从怀里掏出来,在桌子底下又翻了一遍,把几个不太理解的招式要领反覆琢磨,直到上课铃响了才收起来。 这一天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课间去厕所的时候,在洗手池前对着镜子握了一下拳。 镜子里那个少年的拳头,指关节比昨天粗了一圈,青筋在手背上若隐若现,像几条正在冬眠的蛇。 陈宗翰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拳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推门走了出去。 那扇洗手间的木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吱呀声。 傍晚放学之后,陈宗翰没有直接回家。 他把脚踏车停在西门町附近,穿过几条巷子,来到那间没有招牌的茶室门口。 茶室的珠帘还是那副珠帘,只不过上次被三山会的人扯断了几根之后,老板娘补上了几根颜色不搭的塑料珠,新的珠子和旧的珠子在夕阳下折射出截然不同的光泽,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 陈宗翰站在茶室对面骑楼下,压低了从表哥那里借来的鸭舌帽。 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还没完全消退淤青的下巴。 他没有直接去问老板娘,因为那样太显眼了,艋舺每一个茶室老板娘都认识好几个帮派的人,你问一个问题,不出半天整个万华都会知道有个陌生面孔在打听事情。 他只是在茶室旁边的面线摊上坐下来,点了一碗大肠面线,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听周围的人在聊什么。 茶室里有人打麻将,哗啦啦的洗牌声隔着珠帘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混着女人捏着嗓子的娇笑和男人粗声粗气的叫骂。 面线摊对面是个擦鞋摊,几个正在等着擦鞋的阿兵哥在聊最近万华的事。 有人说黑虎帮新收了几个小弟,其中有个叫阿忠的最猛,一个人追着牛埔帮三个人砍了两条街,把对方看场子的头目吓得连滚带爬逃出了万华。 还有人说黑虎帮的太子爷阿虎放出话来了,下个月要把牛埔帮彻底赶出龙山寺,以后整个艋舺都是黑虎帮的地盘。 陈宗翰把碗里最后一口面线吃完,又把碗底的汤喝乾净,然后放下筷子结了帐。 他走出面线摊,在附近的几条巷子里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用高顽给的钱买了一包宝岛牌香菸和一只打火机,顺手又在路边的水果摊上买了一把香蕉。 他不抽菸,买烟只是用来跟需要的人套近乎用的。 陈宗翰把烟揣进兜里,跨上脚踏车,沿着重庆南路往城南的方向骑。 每过一个巷口都记下路口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哪里有盏路灯,哪里有家派出所,哪里是死胡同哪里可以穿过去。 他不打算再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拿他的脸往电线杆上磕。 找到那个在中山北路一带开杂货店的老乡时,天色已经快要暗下来了。 那个老乡是彰化人,四十来岁,说话带着浓重的下港腔。 陈宗翰用他爸的名字和陈火的口吻跟老乡打了招呼,买了包烟,又额外多给了十块钱,说是替家里大人捎的谢礼。 然后他看似随口地问起最近中山北路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开的工厂丶新搬来的机关单位。 老乡想了想,说前几天倒是有个挺气派的人在附近打听,想租个仓库,说是什么研究院筹备处的。 具体什么院他没听清,只记得那人说话也是大陆口音,还坐着军用吉普,排场不小。 「那个研究院筹备处,叫什么名字?是不是中山科学研究院?」 陈宗翰把烟揣进兜里,漫不经心地追问了一句。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这可是机密。」 老乡的语气一下子警觉起来。 陈宗翰笑了笑,说他有个表哥退伍之后一直想找个体面点的工作,听说这个研究院新开的,想去碰碰运气。 他又多给了老乡五十块钱,说要是以后再碰见那个人,麻烦记下他说的每一个字,到时候告诉他,他另有重谢。 老乡把钞票对着天光看了看,然后塞进裤腰里,脸上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陈宗翰跨上脚踏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霓虹灯在头顶闪烁,红红绿绿的光映在雨后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世界开始变得不一样。 第481章 风云际会。 不知不觉。 莲花的冬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留下一层黏腻的潮气。 这种雨每年都会从腊月下到正月,再从正月下到二月,仿佛永远不会停。 整座城市都被泡在一只巨大的蒸笼里,墙壁渗水,地板返潮,衣服晾在竹竿上三天也干不透,摸上去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总统府的红砖墙在这绵延不绝的雨雾中显得格外沉郁。 那些巴洛克式的浮雕柱头被雨水冲刷得乾乾净净。 柱身上的白色花岗岩贴面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冷冰冰的光泽,像是刚从殡仪馆里抬出来的大理石棺椁。 塔楼顶端的旗帜被雨水浸透,有气无力地耷拉在旗杆上。 偶尔被一阵穿堂风吹起来,也只懒洋洋地翻一个角,然后继续贴回旗杆上,像一条被晾在竹竿上忘了收的咸鱼。 今天府邸正门前那条凯达格兰大道上,那些穿深绿色制服丶戴白色头盔的年轻士兵站得笔直。 钢盔下的一张张脸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但他们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m1卡宾枪的枪管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每隔一刻钟就会有带班士官挨个检查,用绒布把枪管擦乾,然后压低声音呵斥几句。 大意是今天来开会的大人物很多,谁要是出了纰漏,军法重事。 铜门前的台阶上铺着猩红色的地毯,地毯边缘被雨水浸透之后变成了深褐色。 台阶两侧摆着两排新到的白色菊花,花盆擦得鋥亮,盆底的托盘里积着半指深的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被风刮落的花瓣,白得刺眼。 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轿车从中山北路上拐进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一种黏腻的沙沙声。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永远是副官或秘书,迅速撑开黑色雨伞。 然后从后座里迎出那些头发花白丶步履蹒跚的老人们。 他们有的穿军装,肩章上的将星被雨水打湿之后失去了平日里那种耀眼的金灿灿光泽,变得暗沉沉的,像旧戏台幕布之上锈迹斑斑的铜钉。 有的穿深蓝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胸前的勋表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枚勋章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资历和地位。 有的穿黑色长袍马褂,手里拄着文明棍,棍头上的银狮子嘴里衔着暗红色的玛瑙珠子。 这些老人是这座岛屿真正的统治者。 国防部的上将丶陆军总司令部的副总司令丶国家安全局的局长丶行政院的副院长丶立法院的秘书长。 以及几个已经退了休但仍然在幕后操纵着庞大政治家族的老头子。 他们的名字频繁出现在《中央日报》的头版头条上,他们的照片挂在各级机关礼堂的墙壁上,他们的意志以公文和电报的形式传达到这座岛屿的每一个角落。 但此刻,当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轿车里钻出来。 在副官的搀扶下踏上总统府台阶的时候,看起来并不像报纸照片上那么威风凛凛。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溅在他们擦得鋥亮的皮鞋上。 有几个人的膝盖明显不太灵便,上台阶的时候需要撑着扶手才能稳住身体。 他们的头发比去年又白了几分,脸上的皱纹比上次开会时又深了几道,眼角和嘴角的皮肤开始松弛下垂,在雨水的浸润下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老态。 走在最后的是一位穿深灰色中山装的老人。 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得出来年轻时应该是个很讲究仪表的人。 老人的步子很慢,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顿片刻,右手拄着的那根黄花梨木拐杖在花岗岩台阶上磕出一声一声沉闷的回响。 他的左手始终插在衣襟里,那只手在抗战时期留下来严重的后遗症。 没有人催他,也没有人敢催他。 他是陈老爷子,本省士绅集团在权力核心的代言人。 连老总统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这次会议本来没有请他,是他自己主动要来。 他昨天在阳明山的别墅里收到了一封用牛皮纸包着的匿名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长生于乱世,凋零于盛世,老爷子真的甘心么?」 铜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历任总统的巨幅油画。 油画的颜料在潮湿的空气里泛起一层极淡的白雾,画中人的面容在白雾后面若隐若现,像一群躲在屏风后面窥视活人的幽灵。 走廊尽头是一扇沉重的橡木门,门上镶着横九竖九共八十一颗黄铜门钉,每一颗都有拳头那么大。 门两侧各站着一个荷枪实弹的宪兵。 副官们在这扇门前停下脚步,退到一旁,只有那几个老人继续往里走。 橡木门推开,一股陈年的雪茄菸味混着旧书卷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很大的会议室。 天花板足有两层楼那么高,正中央垂下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吊灯上的水晶挂件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朦朦胧胧的光泽。 四面墙壁上镶着深色的胡桃木护墙板,护墙板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的图钉标注着海峡两岸的兵力部署。 几个已经过时了的箭头还钉在上面,图钉的针脚已经锈迹斑斑,箭头上的红墨水褪成了粉红色。 会议室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椭圆形紫檀木长桌,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呢绒桌布,桌布边缘缀着金色的流苏。 长桌周围摆着十几把高背皮质扶手椅,椅背上雕着青天白日的徽章,皮面上被无数次灰议磨出了细密的裂纹,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脱皮,露出底下一层发黄的棉花。 长桌正前方是一把更大的扶手椅,椅背比其他的椅子高出一截。 扶手上雕着两条盘龙,龙嘴里衔着两颗玉珠。 这把椅子空着。 老总统不在,他今天在阳明山的官邸里休养,据说是感冒了。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一个藉口。 他不想主持今天这场会议,因为议题太过敏感,敏感到连他这个当总统的都不愿意沾手。 但他又不能下令取消这场会议,因为这些老人聚在一起的能量太大,大到他不得不给几分薄面。 于是这把椅子就这么空着。 提醒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今天的讨论注定只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无用功。 老人们陆续入座。 穿军装的坐左边,穿中山装的坐右边,穿长袍马褂的坐中间。 每个人的座位都是固定的,这是多年会议形成的默契,没有人会坐错。 副官们退到墙根底下站成一排,手里抱着公文包,脸上的表情比会议室里的光线还要暗淡。 最先开口的是坐在左边第二个位置上的老人。 他姓何,现役陆军总司令部的副总司令,肩章上有三颗金星。 副司令的脸很圆,额头很宽,眉毛很浓,长相看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但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不敢小觑。 他在抗战时期指挥过一个集团军,在数场会战里全都立过大功,是军方里少有的几个还活着的老将。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何将军把面前那份用牛皮纸封着的档案袋拿起来,撕开封口的火漆,从里面抽出几张列印着红色绝密字样的文件,摊在桌上。 他的动作很慢,每抽出一张文件都要用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些纸张的触感有没有问题。 这个多年以来保持的习惯,让他避免了好几次灭顶之灾。 「四九城那边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整个大陆地区的江湖势力被连根拔起。」 「包括青羊宫丶火德宗丶五仙教丶酆都门在内我党大力资助的势力全部覆灭。」 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页,用手指点着上面一行数字,指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更重要的是,这次行动的牵动面之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让我们越发被动。」 念到这里,坐在对面穿深蓝色中山装的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何将军一眼。 他姓林,是行政院的副院长,分管大陆工作,几十年了,他桌上堆着的那些关于大陆的档案和情报比谁都多。 他是这间会议室里最沉默寡言的一个,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 「何将军想说什么?」 何将军把文件放下,十指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林副院长和另外几个穿长袍马褂的老人脸上扫了一圈。 「诸位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息。 水晶吊灯上的某个挂件被空调的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光斑落在何将军面前那份绝密文件上,刚好罩住了那几行数字。 「副司令的意思,大陆的顶层还要有大动作?」 坐在中间穿黑色长袍马褂的老人缓缓开口。 他姓苏,是立法院的秘书长,也是这间会议室里年龄最大的一个,今年已经八十三岁。 他的脸上布满了老人斑,眼皮耷拉着,看起来随时都会睡着,但他的脑子依然清醒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 「我觉得不仅仅是大动作那么简单 「自古封建王朝不超过三百年的弊端,我们都知道是为什么。」 「可是这太急躁了,急躁得如同当年的杨广一般,这不像他风风格。」 何将军摇了摇头。 他把面前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圈里是一个名字。 吴敌。 林副院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发出极细微的笃笃声响。 那双被松弛的眼皮遮住一半的眼睛盯着何将军面前那份文件,目光在吴敌两个字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了几分。 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呼呼地吹着冷气,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头顶压了下来。 墙根底下站着的副官们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自己的喘息声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 「不是有人,是所有人都要撑不住了。」 第482章 岁月如刀 何将军叹了口气。 「大领导的身体这些年一直不太好,这是公开的秘密。他身边那些老兄弟们也都老了,一位比他还大几岁,有的去年刚做了手术,有的腿脚早就不灵便了。」 副司令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有人打断他。 但没有人开口,所有人都静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诸位,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我们等的就是那一刻,不是么?」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我们却在这里扯皮?」 他把那份绝密文件从桌上拿起来,用力抖了抖,纸页在空气中发出一阵哗啦啦的脆响。 「那边为了揪出内鬼不惜拿百万人当赌注,这说明什么?」 「明摆着就是要在死之前把所有后事安排好。」 「如果我们在这种时候还不做决定,等他们站稳了脚跟,我们再想回去就真的是痴人说梦了!」 何将军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震得水晶吊灯上的挂件轻轻晃了几下,几颗水钻互相碰撞发出一连串极细微的叮当声。 「说得好。」 坐在何将军旁边的另一个穿军装的老人忽然用力拍了一下扶手。 他姓赵,是国防部作战次长,个头不高,但肩膀很宽,脖子粗得像一根树桩,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 额头上有一道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右边太阳穴的刀疤,是抗战时期被岛国人的炮弹皮削的。 他的脾气在军中是出了名的火爆,开会的时候动不动就拍桌子骂娘,何将军每次都要按着他,免得他把茶杯砸到谁的脑袋上。 「何老哥说得对!」 「我们这边虽然地方小,但我们有美援,有岛链防线,有几十万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部队。」 「只要我们下定决心!」 说到这里他猛地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得嘎吱一声响,然后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用手指头狠狠戳在临海省的几个港口上。 「从金门到大陆只有十几海里,从马祖到福州更近,就算是木船都划得过去。」 「只要我们把第一波登陆部队送到对岸,后续的重装备就可以源源不断地运上去。」 「临海那地方山地多,易守难攻,只要我们能站稳脚跟,就可以跟他们在武夷山一带打拉锯战,拖到国际局势发生变化,拖到白头鹰不得不直接出兵支援我们!」 而就在赵将军慷慨呈辞的时候。 何将军却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声如洪钟,一下子就把赵将军的雄图霸业打断了。 他摘下老花镜,不紧不慢地擦着镜片,眼皮都没抬。 「你们军方的人,还是这副老脾气,一开口就是打。当年在北方会战的教训还不够深?」 「人家的重兵集团就摆在浙南闽北,足足百万大军你拿什么去打?」 赵将军脸上的刀疤因充血而变得通红。 被老对头当众驳了面子,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反驳。 「但这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最好的机会?」 坐在长桌右侧从头到尾一言未发的老者忽然开口了。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老式的玳瑁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姓周,是国家安全局的顾问,也是这间会议室里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一个。 他的真实身份是情报系统的幕后总指挥,几十年来经手的秘密档案堆起来比他人还高。 周顾问从来不公开表态,但所有人知道,老总统在做任何重大决定之前,都会派人去徵求他的意见。 「什么样的机会?」 「就在昨天我们在华东地区的情报网,又损失了将近四成的外围关系人!」 「这些人花了我们多少年培养?花了多少金钱收买?」 「我们的经费的大风刮来的么?」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到会议桌中央。 文件上的红戳刺得人眼睛生疼。 「这是今天早上刚收到的电报。原定下个月在闽南地区接应我们的三个地方武装力量,两个已经被剿灭了,剩下一个正在被追剿。」 「我们在对岸沿海布下的秘密电台,有一半以上已经失联。」 「这支专门针对我们的锄奸队效率高得吓人,我们的人根本无法应对。」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行动。」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留片刻,那些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挪了挪身子。 「你们以为他们赌的是四九城?他们赌的是我们!」 「赌我们会耐不住性子,赌我们会被眼前的利益冲昏头脑,赌我们会趁着他们内部动荡的时候跳出来。」 「只要我们的军舰一出港,他们正好就可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们头上,然后顺理成章地把内战的责任甩给我们,从而在国际上占据道德高地。」 说到这里,周顾问把那份薄薄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年轻女人,正站在一片废墟前指挥着什么。 女人的脸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站姿很挺拔,像一杆标枪。 「这个人叫澹台映雪,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川蜀那边锄奸队的负责人之一。」 「她的父亲你们应该都认识,那个在抗战时期被我们悬赏十万大洋买人头的死硬分子。」 「老子英雄儿好汉,这些人现在是铁了心,即便是抽筋扒皮要把我们连根拔起。」 「你们还想着反攻大陆?我看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我们在这里的基业吧。」 第483章 我们在座的各位,还能活几年?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水晶吊灯的光斑在桌面上缓缓移动,经过那份电报的时候,把红戳上的字映得格外刺眼。 赵将军站在地图前,手指还戳在福建省那几个港口上,但他的嘴唇铁青,显然在强压着心头的怒火。 「可是我们不能再这样没完没了地豪下去了。」 「何老哥说得对,那些人确实老了,老的连仗都快打不动了。」 「如果不抓住这最后的机会,难道我们真要在这个岛上慢慢等死吗?」 「我们都已经等了几十年了,再等几年,我们是等得起,但那些老兵们等得起吗?」 「我们在座的各位,还能活几年?」 他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过身,面朝长桌两边的所有人。 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超越了愤怒的疲惫。 「诸位,我想说几句不中听的话。」 林副院长忽然从椅背上直起身来。 他一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现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亮起了一种不该出现在他这个年纪的人身上的锐利光芒。 「诸位难道忘了?高原整风那一次他们整的是谁?」 「那一次死的人比这次只多不少!好嘛,十几年过去,又是这一套。谁敢保证,这会是最后一次?」 林副院长把茶杯在桌面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茶水从杯沿溅出来几滴,落在墨绿色的呢绒桌布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说句更难听的。」 「在座的诸位,想必大部分都有亲眷留在大陆。」 「你们的远房侄子在那边教书,你们的堂兄在那边当医生,你们的小舅子在那边当工程师。」 「十几年过去了,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土生土长的?哪一个没有在那边结婚生子丶安家落户?他们的孩子说的是对岸的口音,上的对岸的学堂,现在还有不少加入了红袖章。」 「你们谁敢保证,这些亲戚不会被人煽动,为了和你们划清界限,把你们当年写回去的信全交出去?把你们藏了几十年的秘密全抖出来?」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着镜片,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 刚才的慷慨激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心底的疲惫。 「我们在这个岛上待了十几年,住着岛国人留下的房子,花着白头鹰给的援助。」 「说得难听点,我们连他们现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了,打回去了又能怎么样?还能相信他们么?」 赵将军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叹了一口气。 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忽然觉得很无力。 「老林说得没错。」 苏秘书长把文明棍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重新开口。 「那些人对自己的同志尚且如此狠辣,何况是对我们这些隔海相望的死敌。」 「反攻,这两个字说了几十年,刚开始说的时候,大家都信。」 「毕竟失败只是一时的,我们的部队在缅甸打败过岛国人,在滇西打赢过松山战役,区区一个泥腿子不过是运气好,能有多少战斗力?」 「后来发现不对,人家在棒子跟联军打了个平手,在藏南更是直接打到啊三首都。」 「反倒是我们自己,在金门丶在一江山岛,打一仗输一仗,到最后只能窝在这个岛上看着对岸的烟囱一天比一天多。」 老人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乾涩的嗓子。 「这些年,每次开会都有人说要反攻,每次制定作战计划,每次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了了之。」 「不是白头鹰不同意,就是武器装备不到位,要不就是台风季节不适合登陆,国际上风声太紧……」 」只有无数个理由让我们等下去。」 「结果呢?几十万从大陆来的老兵在这里退役,没有房子,没有田地,没有老婆。」 「那些年轻人把一辈子的积蓄都输在了地下赌场里。他们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反攻的那一天,最后死在这个湿热的海岛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忽然变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家都老了。」 这几个字说出来,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些肩章上镶着金星的将军,那些公文包里装着绝密文件的高官,那些在背后操纵着庞大政治家族的老头子,在苏秘书长说出这四个字之后。 全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大了,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一连串细密而急促的响声,像无数根手指在敲打着窗户。 赵将军站在地图前,手指从临海省那几个港口上慢慢滑下来,在光滑的塑料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 他缓缓转过身来,疲惫的目光扫过长桌两边的每一个人。 「可如果就这样窝囊的死在这个岛上,我赵某人死不瞑目!」 他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紧紧攥成拳,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哪一个没在抗战时期亲手打死过几十个鬼子?何老哥在会战里丢了一只耳朵,周顾问在敌后潜伏的时候被叛徒出卖差点被活埋,苏秘书长更不用说,你们全家满门忠烈,七个兄弟打到最后只剩你一个。」 「我们这些人这辈子流的血丶流的汗,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国父在天之灵!」 一拳砸在面前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扶手剧烈震动,几颗细小的灰尘飞了起来。 「可现在呢?」 「现在我们窝在这个岛上,连自己人都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蒋家越来越势微,小先生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 「等他也走了,谁来接班?」 「是那个天天在报纸上写文章骂我们是外来政权的本省士绅?还是那些在美国念书念傻了丶回来张口闭口就是要民主自由的二世子?」 「他们扛得住吗?扛得住对岸的压力吗?扛得住白头鹰越来越冷淡的态度吗?扛得住我们自己人越来越低的士气吗?」 赵将军的目光在陈老爷子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 陈老爷子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说过话,他只是静静坐在角落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将军的意思我们都明白。」 周顾问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但蒋家再势微,那也是我们在这座岛上唯一的旗帜。」 「没有这面旗帜,那些本省人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我们在座的各位。」 「所以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趁着我们还有一口气,把能做的事做了。这个道理,赵将军懂,何将军懂,在座的诸位应该都懂。」 第484章 后人怎么办?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原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老人们纷纷睁开了眼睛,那些原本在桌下用鞋尖轻轻敲着地板的人也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周顾问这番话已经触及到了这场会议真正的核心问题。 这一次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反攻,而是为了他们自己!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人愿意说出口的事实。 老总统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小先生虽然在努力接班,但他的资历和威望远不如他父亲。 等老总统百年之后,小先生能不能镇住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谁心里都没底。 而一旦蒋家倒台,那些本省士绅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这些从大陆来的外省官僚。 他们是这座岛屿的统治者,也是这座岛屿的囚徒。 他们回不去大陆,也融不进这片土地。 等他们死了,他们的子孙后代怎么办? 他们辛苦积攒了几十年的政治资本怎么办? 那些藏在瑞士银行保险柜里的金条丶那些写在秘密档案里的黑材料丶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全部都要拱手让人? 这是比死更让他们恐惧的事情。 「我支持反攻!」 「就算冒再大的风险,也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要强。」 「哪怕失败了,至少历史上会记下我们的名字,我们这些人,都是以身殉国的壮士,而不是死在异乡的孤魂野鬼。」 会议室里杂乱的声音不断响起。 水晶吊灯在天花板上缓缓晃动,投下的光斑在墨绿色的呢绒桌布上画出一圈又一圈不规则的轨迹。 「安静!」 「周顾问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陈老爷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巨大的会议室里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把黄花梨木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然后慢慢站起身。 每站直一寸,膝盖的关节就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咔声。 旁边的副官想过来扶他,被他用拐杖轻轻拨开了。 「谁说蒋家倒了我们就一定会被清算?谁说我们的子孙后代,就一定要靠我们这些老东西来庇护?」 从衣襟里把那只受伤的左手抽了出来。 五指蜷曲着,指关节因为旧伤而僵硬变形,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疤痕,看起来像一截在灶膛里被烧焦的柴火。 他把这只手放在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 「我今年七十六了。四十九岁那年,我在南投被叛徒出卖,中了岛国人的埋伏。」 「我手下三百多个兄弟全死了,我一个人活了下来,靠的就是这只手。」 「我用它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用它给山里的游击队写过信,没有这只手,我早就烂在南投的山里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苍老枯槁的手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可现在这只手连筷子都握不稳,每天晚上都得靠佣人给我端到嘴边才能吃饭。」 「我把它放在桌上,是想让诸位看看。」 「岁月不饶人啊,它没有放过对面那几个老对手,自然也没有放过我们在座的各位。」 「我们已经老了,老到连吵架都嫌费力气,老到连争权夺利都觉得索然无味。」 「我们把一辈子都赌在一场没有结果的战争上,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连接班人是谁都决定不了。」 「这是谁的问题?是蒋家的问题?是白头鹰的问题?是对面那几个人的问题?」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皮。 「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 「我们这十几年,除了等援助丶等国际局势变化丶等对面自乱阵脚之外还做了什么?」 「我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的士兵越来越不愿意打仗?为什么我们的年轻人越来越不相信反攻?为什么我们在国际上的朋友越来越少?」 「这些问题,在座的诸位,有谁真正认真想过?」 他把那只受伤的手收回衣襟里,慢慢坐回椅子上。 「与其在这里吵来吵去,不如先想清楚一件事。」 「我们这些人,还有几年好活?」 「等我们死了,我们的接班人扛得住我们自己人的内耗么?」 「如果扛不住,那我们现在做的一切决定,又有什么意义?」 这番话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何将军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出去老远,椅脚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的脸涨得通红。 「陈老,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些年全都白干了?」 「反攻是国父的遗训,是先总统的嘱托,是几百万随政府迁台军民共同的愿望!」 「你现在说这些丧气话,对得起那些在金门前线站岗的士兵吗?对得起那些在保密局审讯室里被折磨致死的情报员吗?」 「对得起那些死在缅甸丶死在滇西丶死在北方丶死在每一个战场上的烈士吗?」 陈老爷子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轻蔑。 「对得起!」 「正因为对得起,我才要说这些话!那些死在战场上的烈士,他们希望看到的是我们今天这个样子吗?」 「那些在金门前线站岗的士兵,他们真的想打仗吗?」 「敢问何将军,你这些年去过金门几次?你跟那些基层军官聊过天吗?你知道他们现在最关心的事情是什么吗?」 「他们现在关心的不是还要不要打仗,是能不能在退伍之前攒够钱,在台北买一间小房子,娶一个本地的姑娘,平平安安地过完下半辈子!」 「你根本不了解他们!你觉得他们和你一样渴望战争。」 「但我告诉你,没有人渴望战争,尤其是那些亲眼见过战争的人。」 「你们不要在祈求回到从前,时钟的指针可以回到原点,但我们永远不可能回到昨天!」 「你现在的行为是在犯罪,是在让那些小伙子平白无故的送死!」 何将军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确实,他已经好多年没有下过基层了。 「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何必为了几句话伤了和气。」 林副院长及时开口打圆场。 「我们今天聚在这里,不是为了争论谁对谁错,是为了商量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反攻说了几十年,我们知道,老百姓知道,对岸也知道。」 「但现在我们面临的真正问题,不是反不反攻,而是怎么反攻,什么时候反攻,用什么方式反攻。这三个问题,我们今天能不能先讨论出个章程来?」 「讨论章程?」 「呵!」 赵将军猛地一拍桌子。 「林副院长,我们讨论了多少回了?从四十年代讨论到五十年代,从五十年代讨论到六十年代,哪一次讨论出个结果了?」 「哪一次不是白头鹰一句话,就把我们的作战计划扔进抽屉里吃灰?」 「哪一次不是国际局势一有风吹草动就无限期推迟?我们现在讨论再多有什么用?白头鹰不同意,我们一颗子弹都运不过海峡!」 「说到白头鹰,」 周顾问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随手翻了翻。 「我今天来开会之前,刚收到大使馆发回来的密电。华盛顿那边几个关键位置的人换了,新上来的人对我们这边的态度跟前任不太一样。」 「前任至少还愿意做做样子,新上来的这位公开在国会听证会上明确说明,对我们这边的军事援助可能需要进行重新评估。」 这最后一个消息无疑是一记闷雷,炸得在座众人外焦里嫩。 「他们敢!」 赵将军怒吼道。 「我们在棒子替他们死了多少人?我们在雨林里替他们搜集了多少情报?现在说重新评估就重新评估?这些畜生就这么对待盟友的?」 「盟友?」 周顾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赵将军,我们什么时候成了白头鹰的盟友了?」 「我们只是他们用来牵制对岸的一枚棋子,一枚好用的时候拿出来用用丶不好用的时候就扔在一边的棋子。」 「现在他们在越南越陷越深,国内的反战声音越来越大,国会削减军费的压力越来越大。在这种时候,他们第一个要砍的,就是那些无关紧要的海外援助。」 「而我们在他们的预算表上,就是那行最容易被划掉的数字!」 第485章 潜移默化。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何将军端起茶杯又放下,赵将军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苏秘书长垂着眼皮不知在想什么,林副院长用指尖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圆圈。 陈老爷子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略带嘲弄的声音响起。 「诸位,我们在这里讨论得热火朝天,争得面红耳赤,可到头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说白了我们就是一群被时代抛弃的人,在一座不属于自己的岛上,讨论着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目标。」 「资本主义的议会里,每一个议员都代表着自己的利益。」 「资本家的代表要保护资本家的利益,工人的代表要保护工人的利益,农民的代表要保护农民的利益。」 「当这些利益互相冲突的时候,议会便什么也决定不了。」 「这就是我们今天的写照,我们每个人都代表着自己一方的利益,没有人愿意让步,没有人愿意妥协,也没有人敢妥协」 「毕竟我们代表的永远不是自己。」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看不见的人说话。 「而他们不一样,他们只需要一个人拍板,所有人就必须执行。」 「哪怕决定是错的,也会一条路走到黑。」 「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我们输给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武器,不是因为人数,而是因为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统一过。」 「从一开始,我们似乎就是一盘散沙。」 说完这句话,他把黄花梨木拐杖在地上一顿,发出了这间会议室里最响亮的一声回响,然后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陈老!」 赵将军追了两步,想说什么,但陈老爷子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在空中摆了摆,那动作像是在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又像是在跟某个已经远去的时代做最后的告别。 橡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像一头沉睡了几十年的老狮子,在打完了最后一个哈欠之后,重新闭上了嘴。 赵将军垂头丧气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屁股瘫坐下来。 「其实陈老说的没错。」 苏秘书长把文明棍夹在腋下,戴好了自己的礼帽。 全网首发更新????看书????????.???? 「与其在这里讨论这些永远没办法决定的事情,还不如回去选好接班人,把基业传下去。」 「别等我们死了,这帮年轻人连怎么跟洋人打交道都不会。」 「与其在这里吵,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怎么保住我们这点家底吧。」 这话说得实在,却也无比泄气。 几个老人在副官的搀扶下陆续起身,朝门口走去。 一个副官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请示今晚是否还要继续。 何将军像是没听见,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仿佛连开口都觉得浪费力气。 这场会议从下午一直开到傍晚,最终不出意料的没能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决定。 当最后一个老人被副官搀扶着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雨还在下,比下午的时候更大了一些。 总统府的红砖墙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幽幽的暗红色光泽,像是这座庞大官僚机器在这座岛屿上缓慢流淌了几十年,早已凝固变色的血液。 何将军站在台阶上,看着黑色的凯迪拉克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总统府大门。 尾灯的红光在雨幕中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带,光带在夜色中渐渐淡去,最后融入那片被霓虹灯映成暗红色的天空。 他看了一会儿,把菸头扔进雨里,菸头在水洼中嗤的一声灭了。 「都是一群老狐狸。」 他吐了口唾沫,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他没有说具体是谁,但身边跟着他鞍前马后多年的副官心里明白。 这座岛上最有权势的几个老人,今天谁也没有说服谁。 确切的说,自从上岛以后他们就一直在做这种完全没有意义的争论。 真没意思。 与此同时。 高顽正坐在这座岛屿最大一家戏院二楼的包厢里看戏。 戏台上正在演的是歌仔戏《薛仁贵征东》,演到薛仁贵在摩天岭中了埋伏的那一场。 台上的旦角哭得肝肠寸断,台下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 高顽靠在包厢目光似乎落在戏台上,但他的意识深处,地煞七十二变的玉简正微微震颤着。 玉简的表面,一枚粉色的符文正散发着幽幽的微光,光芒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某种沉睡的生物正在缓慢而深沉地呼吸。 【登抄】。 这枚在四九城阎家灭门时初次觉醒的神通,在经历了一整个战场的煞气淬炼之后,已经变得比当初更加圆融,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 被影响的人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常,他们只会觉得今天火气特别大,特别容易激动,特别想吵架。 就像那些在会议室里争得面红耳赤的老头们。 而在会议室外墙的飞檐斗拱之间,在庭院里那几棵被雨打湿的老樟树枝头,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深处,成百上千只乌鸦静静地蹲在那里。 它们的羽毛被雨水打湿了,紧紧贴在身上,在黑暗中看起来像无数尊用黑曜石雕成的雕塑。 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丶每一句私下的嘀咕,都通过调禽神通忠实地传回了高顽的意识深处。 总统府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晚上,西门町一家卡拉ok的包厢里。 行政院某位处长的秘书喝多了酒,搂着一个陪酒小姐,跟她吹嘘他们处长如何如何厉害,手里握着好几个军方后勤采购的大项目,光是去年一年就收了上百万回扣。 他说话的时候,包厢角落里那台点唱机的阴影里,一只乌鸦正用喙轻轻梳理着被雨水打湿的羽毛。 它的左眼凝视着那位秘书脖子上的黑痣,右眼则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手指比划的数字,以及他公文包拉链上磨损的痕迹。 总统府会议结束后的第四天下午,阳明山后山一处废弃的防空洞里。 穿便服的国防部作战次长赵将军,正指着海图对几个航运公司的老板交代任务。 乌鸦无声地倒挂在防空洞入口处一株爬山虎的藤蔓上,将那张标注了西海岸所有未设防港口的军事海图,一字不漏地刻印下来。 总统府会议结束后的第六天深夜,莲花某处私人别墅。 国家安全局的周顾问正在书房里接见一个刚从港岛回来的商人。 商人从行李箱夹层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份关于对岸最新政治动向的评估报告。 乌鸦蹲在窗台上,眼睛透过窗棂的缝隙,观察着那位自称普通商人的手。 他右手食指上有着长期扣扳机留下的老茧。 总统府会议结束后的第十天下午,基隆港三号码头。 一艘挂着巴拿马国旗的货轮正在卸货,货单上写的是南洋橡胶。 何将军的远房侄子在码头办公室里签收货物,一个码头工人搬货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木箱摔碎了一角,从裂缝里滚出来的不是橡胶,而是几只印着外文标识的木柄手榴弹。 乌鸦站在货柜的阴影里,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高墙后最隐秘的争斗,总是发生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 然而这一次,有一只无形的眼睛,将他们背后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茶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弥散开,混着隔壁包厢传来的一片叫好声。 戏台上演到薛仁贵终于突围而出,单骑闯过了摩天岭。 高顽从包厢的座椅上站起来,随手整理了一下深蓝色工装的领口,转身走出戏院。 身后的乌鸦无声地融入莲花灰蓝色的夜色中。 第486章 三个月后。 是夜。 霓虹灯招牌把整条大理街映得五颜六色。 骑楼下人头攒动,冰果室门口的冷柜嗡嗡作响。 偶尔有几个穿花衬衫的阿飞从巷子里窜出来,机车后座载着浓妆艳抹的妞。 排气管在青石板路面上喷出一团团灰白的尾气。 这是1966年的艋舺,黑虎帮最鼎盛的时代。 三个月。 短短三个月。 从大理街那栋连招牌都快掉下来的破砖楼,到如今整条中山北路以西全都属于了黑虎帮。 阿虎的名字从万华车站一路响到西门町。 连竹联帮那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老人,都开始在酒桌上提起艋舺那头猛虎。 黑虎帮新堂口门口,那辆黑色的丰田皇冠在霓虹灯下鋥亮如新。 现如今的堂口,已经不是当初那栋二层红砖楼了。 而是一栋正儿八经的五层水泥楼。 坐落在中山北路最繁华的地段,隔壁就是一家日本人开的洋行,对街是西门町最大的电影院。 楼前的院子比从前大了三倍不止,铁栅栏换成了电动的。 门口挂着两块铜牌。 一块写着万华商会,一块写着黑虎保全公司。 院子里停了七八辆机车,全是山叶和光阳的新款,有几辆还在龙头上挂了辟邪的平安符。 一楼大厅灯火通明。 今晚是庆功宴。 阿虎今天带人拿下了竹联帮在西门町外围最后一个看场子的据点。 竹联帮的人连架都没怎么打就撤了。 这在以前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竹联帮啊! 要知道那可是莲花第一大帮。 从陈启礼往下数,哪一个堂主不是打了几百场硬仗出来的狠角色? 可现在连他们都开始避黑虎帮的锋芒。 这仅仅只是一个稍强一点的生灵血愿术而已。 可想而知当年川蜀的普通人,面对阴支的时候有多无力。 大厅里摆了七八张圆桌,桌上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 上面堆满了卤味丶炒米粉丶炸鸡腿和开了封的金门高粱。 空酒瓶在桌腿边横七竖八地堆着,有几个被踢翻在地。 淌出来的酒液在水泥地上慢慢洇开。 五六十号小弟围坐在桌边。 有的叼着烟,有的光着膀子露出肩膀上还没拆线的新刀疤。 有的把脚翘在桌上划拳,嗓门大得能把天花板上的吊灯震得晃来晃去。 「我跟你们说,今天老子一个人冲在最前面,竹联帮那个看场子的胖子,足足有两百多斤。」 「老子一脚踹过去,那胖子直接飞出去两米远,撞碎了他们自己柜台的玻璃,玻璃渣子溅了他一脸,当场就跪在地上喊爸爸!」 阿忠站在椅子上,手里举着一瓶金门高粱,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今天的战绩。 他嘴角的绒毛还没褪乾净,但脸上的横肉已经比刚入帮时多了好几层。 坐在角落里的阿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作为黑虎帮的老人,他跟着阿虎从大理街那栋破砖楼一路打过来的。 脑袋上那条蜈蚣般的缝线疤还在,头皮上那十七针的痕迹被剃短的发茬半遮半掩,在灯光下隐隐泛着淡粉色的新肉。 三个月前被疯狗打断的肋骨,现在阴天还隐隐作痛。 但他现在是阿虎身边最不受待见的人。 现在的阿虎,喜欢阿忠这种会吹会捧会拍马屁的小弟。 每次阿忠站在椅子上吹牛逼,阿虎都会带头鼓掌,然后扔给他一叠新台币当奖金。 阿昆从来不在这种场合说话。 他觉得该打的仗打完了就行,卖弄那么多有什么意思? 「昆哥,你怎么不喝酒?」 阿辉从旁边凑过来,手里端着两只斟满的酒杯。 作为黑虎帮的老人,他躲在垃圾堆后面亲眼看着高顽一巴掌把三山会的刀手扇飞好几丈远。 他后来跟阿昆说过很多次那个场景,每次说的时候眼睛里都放着光。 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亲眼见过的神迹。 在幻想自己,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和老大一样成为那种强者? 阿辉的运气比阿昆好,他在上次跟牛埔帮抢龙山寺口的时候替阿虎挡了一刀。 不仅手筋被砍断,手臂上还留了一道从手腕划到肘弯的疤,从此成了阿虎的救命恩人。 从那以后,他不用再上前线,每天在堂口里吃香的喝辣的。 阿昆接过酒杯放在桌上。 「虎哥呢?」 阿辉朝二楼努了努嘴,压低声音。 「跟阿美在楼上。刚才阿美好像跟他吵了两句,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反正虎哥最近脾气越来越大,阿美说一句他顶十句,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上回阿美就提了一嘴那个大佬的事情,虎哥当场就把茶几掀了,吓得阿美好几天没敢再提。」 阿昆垂下眼皮,目光变得有些空洞。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 那个年轻人只用两根手指就捏住了疯狗的钢管。 那个人救了他们的命,救了阿虎的命,救了黑虎帮所有人的命。 之后的事情他不清楚。 只是从那天以后,他们的虎哥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一个人就敢去砸牛埔帮的场子。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地上躺了二十多个打手。 阿昆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猛的人。 从那以后阿虎就把那个年轻人住的巷子列为了禁区。 自己不去,也不允许帮派里的其他人提起这件事。 仿佛只要不说就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当时几人在里面说了什么阿昆不知道。 阿昆记得很清楚,阿美至少提过七八次要办事,可每次阿虎都说等这一阵忙完就去。 可这一忙就忙了三个月,从万华忙到龙山寺,从龙山寺忙到西门町,从西门町忙到中山北路。 地盘越打越大,钱越收越多,阿虎的脾气也越来越大,但具体要办的事情却只字未提。 上个月阿昆实在忍不住了,亲自去了一趟那条巷子。 但现如今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不甘心的阿昆开始秘密调查那人的踪迹。 最后找到了城北那片日据时期留下来的老木造住宅区,找到那条巷子,那间棚屋。 可棚屋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 隔壁的阿花婶告诉他,陈家母子俩前些日子搬走了。 说是有人出了钱让陈太太去日本治病,连那个在纺织厂做工的小女儿也辞了工回学校念书去了。 阿昆回去跟阿虎汇报了这件事。 阿虎当时正在新买的真皮沙发上嗑瓜子看武侠小说。 听完只是哦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继续翻他的武侠小说。 阿昆站在沙发前等了很久,等阿虎说点什么。 但阿虎什么都没说。 只是那扬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都说大恩成仇,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或许人家当时只是随意为之,或许人家根本没在意,或许在那种人物眼里他们黑虎帮就连路边一条都算不上。 总之那人走了是一件好事。 二楼传来摔门的声音。 阿美从楼梯上走下来,高跟鞋在台阶上磕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她今晚穿了一件水红色的无袖旗袍,是上周从西门町那家委托行拿回来的。 开价好几千块,阿虎连价都没还就给她买了。 但此刻这件旗袍的肩头湿了一大片。 阿虎把酒杯砸在她身上了! 「阿美姐......」 阿忠从椅子上跳下来,想凑上去献殷勤。 阿美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穿过大厅走进院子里,从坤包里摸出一包宝岛牌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她的手在抖,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火苗在夜风中晃得厉害,映得她那张精致的脸上的泪痕忽明忽暗。 阿昆走到她旁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如同一尊门神。 阿美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霓虹灯的光影里像两条灰白色的小蛇。 她目光有些迷离。 「阿昆,你还记得那个人吗?」 阿昆愣了一下。 「记得。」 「虎哥不记得了。」 第487章 记住了,你们是跟谁混的! 阿美把菸灰弹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她不是今天才发现的,她其实早就发现了,从阿虎第一次对那件事敷衍了事的时候就发现了。 只是她一直不愿意承认。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地盘丶钞票丶面子。」 「昨天他跟我说,等他拿下整个艋舺,要给我买一辆白色的凯迪拉克,还要在阳明山买一栋别墅。」 「我跟他说,你答应那个人的事还没办呢,他就把酒杯砸过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旗袍上的酒渍,目光同样变得涣散。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虽然也混,也打架,但他至少知道谁对他好,谁帮过他。」 「现在他好像把那些全忘了。」 「他不想记起来!」 「他觉得承认自己靠别人才有今天,就没面子。」 阿昆没有说话。 但他的右手不自觉攥紧了裤兜里那个东西。 那是一枚平安符,三个月前他陪阿美去龙山寺烧香时阿美多求了一个,让他戴着保平安。 他把平安符捏在掌心里,感觉到符纸在汗水的浸润下慢慢变软。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阿虎从楼上走下来了。 他今晚穿了一件崭新的黑色丝质衬衫。 是港岛那边走私过来的进口货,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那一小截已经爬到肩膀的墨绿色纹身。 衬衫下摆扎在西裤里,腰间系着一条鳄鱼皮皮带,皮带的金属扣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脚上是一双擦得鋥亮的义大利皮鞋。 也是是托人从港岛带回来的,花了将近两万台币,够艋舺一个普通家庭吃一年。 他现在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像三个月前那个被疯狗踩在巷子里打得半死的穷酸混混了。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 那张曾经青涩的脸现在已经堆满了横肉。 颧骨上磨掉皮的地方留下一块淡淡的白斑,下巴上还多了一道疤。 那是上个月跟竹联帮火拼时被一个堂主用匕首划的。 他后来把那个堂主的两条腿全打断了。 紧接着还不解气,直接把人扔在万华车站的月台上当众羞辱,然后一脚踢下铁路让他被火车碾成肉泥! 从此竹联帮的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阿虎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威望。 但他的眼睛变了。 三个月前那双在垃圾堆里捡起扫帚冲向疯狗的眼睛。 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破釜沉舟的决绝,带着宁死也不肯认输的倔强,是让人看了就觉得热血沸。 那双眼里有热血有兄弟情义。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傲慢,和不耐烦。 他站在楼梯口,扫了一眼大厅里正在闹腾的小弟们。 从兜里摸出一包新乐园,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阿忠立刻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跳下来,掏出打火机凑上去给他点菸。 火苗在阿虎脸前晃了一下,照亮了他那双被烟熏得微微眯起来的眼睛。 「虎哥!虎哥!来来来,兄弟们敬你一杯!」 阿忠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端着酒杯站起来,齐刷刷转向阿虎,脸上带着兴奋和谄媚。 阿虎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烟,走到大厅正中央那把黑色的真皮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 皮鞋在灯光下晃了两下。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倒好的金门高粱,朝众人举了一下。 没等众人有所表示便一饮而尽。 「祝贺我们今天拿下了竹联帮在西门町最后一个据点。」 「从明天起,中山北路以西,没人敢跟我们黑虎帮叫板。」 他把空酒杯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竹联帮算什么东西?陈启礼又算什么东西?」 阿虎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脚翘在茶几边缘,皮鞋晃了两下。 「当年我老爸在艋舺打天下的时候,陈启礼还在新公园里推车卖冰淇淋呢。」 「现在他手下那几个堂主见了我都得绕着走,上回那个姓周的堂主在万华车站被我堵住,当场跪下给我敬酒,连个屁都不敢放。」 一杯酒下肚,阿虎的言语中满是对竹联帮的不屑。 众人哄堂大笑。 而阿昆只是静静站在院子里,隔着纱门看着大厅里那张因酒精和张狂而涨红的脸。 「虎哥,听说竹联帮那个陈启礼以前是白狼的拜把兄弟,咱们现在动了他们的场子,他们会不会......」 人群里一个入帮不久的新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话音未落,阿虎重重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茶几剧烈震动,几只酒杯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两只滚到地上摔得粉碎。 那个新人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白狼?老子打的就是白狼!」 阿虎站起来,走到那个新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里全是暴戾。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冰果室冷柜的嗡嗡声。 「你他妈是不是觉得黑虎帮不够格跟竹联帮叫板?是不是觉得我阿虎不如陈启礼?」 新人吓得连连摆手说不敢。 「那你怕什么?」 阿虎把菸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 「记住了,你们是跟谁混的!」 「我阿虎能从大理街打到中山北路,就能从中山北路打到阳明山!」 「竹联帮算个屁,早晚有一天整个莲花的保护费都得归我们收!」 「到时候我让你们每个人都能开上进口轿车,每个人都能在阳明山买别墅,每个人都能娶好几个老婆!」 小弟们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 阿昆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荒诞。 三个月前,他们也是这么围在一起喝酒。 不同的是那时候是在大理街那间连窗户都没有的破砖楼里。 茶几是用砖头垫的,沙发是二手的,他们连疯狗的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 果然人在发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忘本! 第488章 养了三个月的狗也该处理了。 又喝了三轮,阿虎已经有些醉了。 他靠在沙发上,衬衫领口敞开,露出胸口一片密密麻麻的旧伤痕。 有刀疤,有棍伤,有菸头烫的,还有一些他自己也记不清什么时候留下的。 紧着这把脚随意的搭在茶几上,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高粱,眼神开始迷离。 「我跟你们说个事。」 阿虎声音里带着酒劲上来之后特有的那种含混不清。 「你们是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为什么那么厉害?为什么能一个打十几个?」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阿昆猛地抬起头。 阿美站在院子里,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阿辉放下手里的酒杯,看了阿昆一眼。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阿虎说下去。 「在三个月前,我还是一个被疯狗踩在脚底下的废物。」 阿虎把袖子挽到肩膀,露出整条手臂上那只墨绿色的猛虎。 虎爪从他的手腕一直盘到肩膀,五根赤红色的趾甲深深嵌进肌肉的纹理里。 「那时候三山会的疯狗的钢管砸在我脸上,我的脸贴着地,疯狗的脚踩在我后脑勺上,满嘴都是血,牙齿掉了三颗,肋骨断了四根,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兄弟阿昆的头皮被缝了十七针,阿辉被打得躲在垃圾堆后面不敢出来,阿美被三山会的人按在地上扇耳光。」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就在那个时候,一个神秘大佬出现了。」 「他只用两只手指,就把疯狗的钢管捏住了。」 「那时候的疯狗在他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直接带着人夹着尾巴跑了。」 阿虎说到这里,忽然提高了音量。 「然后他用手段帮我激活了这个纹身。」 「你们知道我第一次激活纹身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我一拳把大理街那棵歪脖子老榕树的皮打飞了一大片。」 「以前我用这么大力气打树,指骨肯定会挫伤,但那一次,我的指关节上连皮都没破。」 众人发出一片惊叹。 阿忠凑得更近了一些,眼睛直勾勾盯着阿虎手臂上那只猛虎,像是要从那墨绿色的线条里看出什么秘密。 阿虎似乎很享受这种目光。 他把手伸到茶几上,五指张开,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只虎爪。 然后他又灌了一口酒,继续说下去。 「我跟你们说,那个大佬确实厉害。疯狗在他面前就跟蚂蚁一样。」 「估计他杀过的人比我们见过的人都多。」 「我亲眼看见他随手一巴掌把一个将近200斤的刀手扇飞出去挂在阳台上。」 「我相信这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他顿了顿,把烟叼在嘴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阿昆盯着阿虎那张被酒精烧得通红的脸,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但那又如何!」 「现在!老子才是艋舺之王!」 阿虎猛地站起来,把酒杯砸在茶几上,玻璃渣子溅了一地。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大厅。 「那个大陆人给了我力量不假,但他能做的事也就那么多了。」 「他现在在哪?他除了能打还能干什么?打打杀杀的算什么本事?」 「现在整个万华都在我手里,三山会栽了,牛埔帮栽了,连竹联帮都得给我三分薄面。」 「这些东西是他给我的吗?」 「不是!」 「都是老子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是老子带着兄弟们一刀一刀拼出来的!」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 阿忠站在椅子上拼命鼓掌,把手都拍红了。 阿辉也跟着起哄,端着酒杯朝阿虎敬了一下。 几个新人更是激动得眼眶发红,恨不得当场磕头认爹。 「他现在算什么?」 「就算有他!老子自己也是这里的王!」 阿虎把酒瓶举过头顶,琥珀色的液体从瓶口溅出来,洒在他的头发上丶脸上丶衬衫上,他浑不在意。 「从今往后黑虎帮只有一个声音。」 「就是我阿虎!」 「我们现在的一切都是自己真刀真枪干出来的!」 「谁要是敢嚼舌根,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震得吊灯都在轻轻晃动。 没有人注意到,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榕树的枝头上,一只乌鸦正静静蹲在那里。 它的羽毛乌黑油亮,两只猩红的复瞳并排嵌在眼眶里,冷冷地俯瞰着大厅里的狂欢。 与此同时,几条街之外,一间同样藏在巷子深处的老民宿三楼。 这里外面看起来破破烂烂,但里面却异常低调奢华。 高顽靠在藤椅上,左手端着一只粗陶茶杯。 右手搭在窗台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框。 茶杯里的冻顶乌龙已经凉透了,茶汤从金黄变成了暗褐,水面漂着一小片乌龙茶叶子。 他面前的窗台上并排蹲着三只乌鸦。 六只猩红的复瞳同时闪烁着微光。 阿虎的声音透过乌鸦的共享感知一字不漏地传入高顽的耳朵。 那声音沙哑丶含混丶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高顽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窗台上,杯底碰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响。 这个龙窑建盏的茶杯缺了一个小口,每次喝都会硌到嘴唇。 但高顽还是喜欢。 「消失那么久,这种地痞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失望。」 「也是,养了三个月的狗也该处理了。」 高顽的语气很平淡。 没有愤怒,没有惋。 窗台上那三只乌鸦歪了歪头,猩红的复瞳同时转动,齐刷刷对准了他。 其中一只用喙轻轻啄了一下窗框,发出极细微的叩叩声,像是在问他在等什么。 高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榕树。 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枝叶之间漏下来几缕霓虹灯的碎光。 木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踩在老旧木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吱吱声。 陈宗翰每次来都是这个动静。 三声叩门。 同样是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人听见又不至于吵到隔壁。 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就是不一样。 还得是知识分子才靠谱。 第489章 三天之内,我会解决 「进。」 陈宗翰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下身是一条深蓝色西裤,脚上是一双擦得乾乾净净的黑色皮鞋。 以前耳后那些乱糟糟的发茬全剃掉了,露出两道利落的鬓角。 下巴上的淤青已经完全消退,额头上被阿虎磕在电线杆上留下的伤口只余下一道极淡的粉红色疤痕。 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被阿虎按在电线杆上打得满脸是血的高中生。 衬衫被撕破,课本散落一地,光着一只脚在雨里跑回家。 现在的他,除了那道疤,已经完全看不出那天的狼狈。 变化的不只是外表。 铁骨功练到第五层,陈宗翰的骨架比以前宽了一圈。 肩膀不再像以前那样瘦削单薄,衬衫被肩胛骨撑出两道棱角分明的线条。 以前他站直了也只到高顽的鼻尖,现在他的头顶已经能齐平高顽的眉骨。 变化最大的是那双眼睛。 三个月前那双眼里只有被生活磨得近乎麻木的隐忍。 现在里面多了一种沉稳与干练。 放在女频,这种人一看就是个六边形霸道总裁。 「先生。」 陈宗翰在藤椅前半步停下来,微微欠身。 这个动作不是高顽要求的,是他自己自然而然养成的。 有些人受了恩,会记住一辈子。 有些人受了恩,转头就忘。 高顽有时候看着陈宗翰,会想起三个月前的阿虎,然后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还大。 而很不巧的是,在现实社会中,阿虎这种人才是大多数。 只是他们或许表现得没那么明显罢了。 「查到了?」 陈宗翰点了点头,从随身带的帆布书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双手恭恭敬敬的放在高顽面前的茶几上。 档案袋的封口用浆糊仔细粘着,上面用钢笔写着中山科学院几个字。 「李怀德,化名李国华,现任中山科学院筹备处后勤科副科长。」 陈宗翰的声音平稳流畅,与三个月前那个紧张得浑身发抖的少年判若两人。 为了将一个穷小子调教到现如今这种程度。 高顽可没少下功夫。 陈宗翰一边说一边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用钢笔记录的资料,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去年十一月从大陆经港岛辗转抵达基隆,入境时使用的是保密局提供的伪造证件,证件上的名字是李国华,籍贯青岛。」 「目前居住于莲花市大安区温州街一处日据时期遗留的官舍,距离台大校园步行约十分钟。」 「那间官舍周围有宪兵便衣不定时巡逻,陌生人很难靠近。」 他把资料翻开第二页,继续往下说。 「李怀德的日常行程极为规律。」 「每周一至周六早七点半从官舍出发,乘坐军方派发的黑色道奇轿车前往桃园龙潭,晚六点准时离开研究院返回住所。」 「周日全天不出门,由一名固定的勤务兵负责采购生活用品。」 「勤务兵姓张,退伍上士,据观察无不良嗜好,每日采买清单包括金门高粱一瓶丶新乐园香菸两包丶槟榔若干。」 「能确定是他本人么?」 「户籍资料上的照片与本人完全吻合。」 「我还通过万华商会的渠道从地政事务所调出了他官舍的分配档案,档案上的调入日期丶原单位编号丶保密局签章全部真实有效。」 「另外我已经派人在研究院外围进行了三轮定点侦察,确认该人每周三下午会独自前往研究院后山一处废弃的日据时期防空洞,在里面停留约一小时。」 「进出时间固定,随行人员为零。」 「防空洞里有什么?」 「洞口有宪兵把守,周围一百米范围内设置了铁丝网和警戒牌,警戒牌上写的是『军事重地,擅入者格杀勿论。」 「我的人无法靠近。」 「但我让黑虎帮的阿昆找了个以前在工兵部队待过的老兄弟,那人说那个位置的山体有明显的开挖痕迹,洞口的水泥是新浇筑的,不像是废弃的防空洞,更像是故意伪装成废弃的。」 高顽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看着陈宗翰的眼睛。 那双眼平静地回望着他。 目光中有敬畏也有感激。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 那个目光短浅的阿虎,根本不知道自己得罪了怎样的怪物! 「不用再查了。」 「接下来你有别的事要做,准备一下今晚去接管黑虎帮。」 陈宗翰沉默了大概有五六秒。 他的手指在档案袋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然后开口。 声音并无太多波澜,像是早有预料。 「阿虎那边,先生打算怎么处理?」 「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高顽反问。 陈宗翰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双手垂在身侧,沉默了片刻。 「阿虎对先生已无敬畏之心。」 「他不但没有兑现承诺,反而在公开场合贬低您,这种人已经没有继续合作的价值。」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直视高顽。 「至于怎么处理,我听先生的。」 高顽眼神里透出一种很淡很淡的满意。 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宗翰,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榕树。 「他手下那些老人,有几个接触过?」 「阿昆丶阿辉丶老陈头,大概七八个人。」 「都是当年跟阿虎他爸一起在艋舺打天下的老将。」 「尤其是阿昆,他是阿虎的表弟,但他比阿虎更清楚谁才是真正给了黑虎帮活路的人。」 「这些人对你印象如何?」 「阿昆上个月来城北找我,带了一箱金门高粱和几斤卤味,在棚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说他去看过我妈以前住的那间棚屋,还去找过隔壁的阿花婶打听我们搬到哪里去了。」 「他说他觉得对不起我,那天在巷子里看到阿虎打我,他没站出来拦。」 「你怎么说?」 「他在说谎,但不重要。」 高顽转过身,静静看着陈宗翰。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的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三天之内,我会解决黑虎帮的所有问题。」 陈宗翰微微欠身,头变得更低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被一头上古凶兽注视。 以前还是普通人的时候还感觉不到,但现在随着实力越强。 这种感觉反而越明显。 「你母亲的手术排上了吗?」 已经有些发抖的陈宗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高顽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这件事。 他抬起头,声音中多了几分感激。 「排上了。前天收到的通知,东京大学附属病院,下个月十五号入院。医生说治愈率有七成以上,费用先生已经给过了。」 「那你妹妹呢?」 「回学校了。北一女,插班考试全年级第十二名。她说她要考上台大医学院,以后当医生,让全天下的人都不生病。」 高顽点了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完整的笑容。 「那就好。你妹妹比你聪明,知道当医生比混黑帮有出息。」 「是比她哥有出息。」 陈宗翰也笑了一下。 然后他收起笑容,正色朝高顽微微鞠了一躬,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渐远去。 高顽走回窗台前,重新在藤椅上坐下。 巷子里的风大了一些。 那只蹲在老榕树枝头的乌鸦无声地飞了起来,翅膀拍打了两下,消失在艋舺灰蓝色的夜空里。 第490章 我答应你。 接下来的三天,万华商会注册变更了法人代表。 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商会内部的员工都不知道。 法人从阿虎的名字变成了陈宗翰。 一个大多数人从未听过的名字。 阿昆是第一个。 大理街那间还没拆的老仓库里,陈宗翰坐在当年阿虎他爸用过的旧八仙桌前。 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很低,火苗只有豆大,昏暗的光线把他半边脸映在斑驳的水泥墙上。 他对面坐着阿昆,后者从坐下来到现在已经抽了三根烟,菸头在搪瓷菸灰缸里堆成一小堆。 陈宗翰把高顽的意思复述了一遍。 阿昆听完,把第四根烟叼在嘴里,划了好几根火柴都没点着。 陈宗翰从他手里拿过火柴,替他点上了。 「虎哥是我表哥。我爸跟他爸是亲兄弟!」 「黑虎帮是我叔一手创立的,阿虎是他唯一的儿子。」 「阿虎的爸死的那天,我跪在阿虎面前发过誓,这辈子替他卖命。」 阿昆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在嘴里挣扎。 「陈仔,你知道什么叫拜把子吗?」 「我胳膊上这道疤是为他挨的,头顶上这十七针也是为他缝的。」 「我为他挡过刀子,他也救过我的命!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陈宗翰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了这么多,能改变现在的事实么?」 阿昆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权利确实会改变一个人。」 「他以前虽然也混,也打架,但至少讲义气,知道谁对他好。」 「现在他变了,你比我更清楚他变了多少。你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找了你,而是你自己想来!」 这句话有些杀人诛心。 阿昆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他上个月又在西门町把一个高中生打了。」 「这次的理由更扯,仅仅因为那个高中生上厕所走在他前面,阿虎就把那孩子三根手指给砍了。」 「他爸来堂口讨说法,被阿忠堵在巷子里又揍了一顿。」 「我爸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从来不欺负学生。」 阿昆把烟狠狠按灭在菸灰缸里。 「我答应你。」 阿辉是在西门町一家卡拉ok的包厢里被找到的。 他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陪酒小姐唱台语歌,看到陈宗翰推门进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陈宗翰把陪酒小姐礼貌的请了出去,在点唱机滋滋的电流声里,把所有事情都说了一遍。 阿辉听完沉默了。 那张因为喝了酒而涨红的脸从亢奋慢慢变成呆滞,又从呆滞慢慢变成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那天在大理街茶室门口,是那个大佬救了我们所有人。」 「我这条命是他给的,虎哥忘了,我没忘。」 「妈的。」 「你告诉我怎么干?」 老陈头是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的一个。 陈宗翰在艋舺找了整整一天,才在龙山寺后巷一间破旧的麻将馆里找到他。 老陈头这时正和几个差不多年纪的老兄弟搓麻将。 叼着烟,眯着眼,假肢搁在一旁的凳子上。 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一条狰狞的蜈蚣。 他是黑虎帮年纪最大丶辈分最高的老人。 平时在帮里几乎不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分量十足。 当年阿虎他爸创建黑虎帮时说过一句话。 「老陈头点头,这事就能干。老陈头不点头,天塌下来也不能干。」 足以证明这个老头的重要性。 陈宗翰在他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 老陈头也没说话,只是继续搓他的麻将。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老陈头冷不丁开口。 手指在一张白板上摩挲了半天,然后啪地一声把它拍在桌上。 「你的事情虽然做的隐蔽,但在这片地界上,很少有东西能逃过我的眼睛。」 「我承认你比阿虎更狠,也比阿虎更会做人。」 「但也正是因为你够狠,他才选你不是么?」 「我相信你以后会比阿虎走得更远。」 他把手里的麻将牌全部扣在桌上,那张布满刀疤的脸转向陈宗翰。 煤油灯的火苗在他浑浊的老眼里跳了两跳。 「但那又如何呢?」 「我这条腿是在码头被岛国人打断的。当年我拄着拐杖从医院爬出来,是阿虎他爸给了我一碗饭吃。」 「我说过这辈子替他家卖命,就说到做到。」 「阿虎这孩子走歪了。」 「他终究不是他爸,他爸当年打天下靠的是义气,他现在靠的是拳头。」 「靠拳头打下来的天下,迟早要被别人的拳头打回去。」 老陈头沉默了很久,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你背后的人救过黑虎帮,没有他,我们这些老骨头早被疯狗埋在不知道哪个山沟里了。」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阿虎他爸还活着,看到今天这些事,会怎么做?」 「我觉得他爸会亲手把纹身给他撕下来!」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 「我不参与。」 三天后。 阿虎在黑虎帮堂口大摆宴席,庆祝黑虎帮再次拿下一块地盘。 堂口大厅里摆了整整五桌,冷盘热炒流水一样往上端,金门高粱堆了满满一墙角。 光是今天来的帮派头目就有十好几个,连竹联帮都派人送了一份贺礼。 那是一对用红绸子扎着的玉麒麟。 阿虎坐在主桌正中央那把龙头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 手里捏着一只斟满高粱的酒杯,红光满面地接受各方豪杰的敬酒。 「各位,」 阿虎站起来,举着酒杯环顾四周。 「今天是我黑虎帮大喜的日子。从大理街到中山北路,从三十个人的破楼到三百人的堂口,我用了不到四个月!」 「艋舺有人做到过吗?」 「没有!」 「整个莲花有人做到过吗?」 「也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我阿虎能打!」 他的声音震得吊灯都在晃。 大厅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阿忠站在椅子上吹了一声又长又尖的口哨。 「从今天起,在座的竹联帮也好,四海帮也好,见了黑虎帮的人都得给我低着头走!」 狂! 不是一般的狂! 一番话说得台下其他帮派成员神色各异。 而黑虎帮众人则开始欢呼。 阿虎仰头把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往身后一抛,摔得粉碎。 阿昆坐在角落里那张桌子边,端着一杯从开席到现在一口没喝的酒,静静看着这一幕。 阿辉坐在他旁边,手在桌下不停搓着裤腿。 他的裤腿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几点了?」 「快了。」 阿昆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 「还有一刻钟。」 阿虎又喝了好几轮,已经开始站不稳了。 这些天他一直在庆祝。 黑虎帮的开疆扩土几乎没有碰到任何阻碍。 所有的对手都跟泥捏的一样。 阿虎什么无法想像他们是怎么占据地盘那么长时间的。 第491章 苦点好,苦的醒酒。 此刻的阿虎脸上挂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容。 那种笑容阿昆见过很多次,每次阿虎觉得自己又赢了一次,就会露出这种笑容。 阿忠端着醒酒汤从后厨走出来,小心翼翼地端到阿虎面前。 阿虎接过来,看都没看他一眼,仰头喝了个底朝天。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虎哥,这汤味道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苦。」 「苦点好,苦的醒酒。」 阿忠说完这句话,端着空碗退到了角落里。 大约过了一刻钟,阿虎的眼皮开始往下沉。 他用力晃了晃头,想把那股困意甩掉。 但那股困意依旧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涌上来。 涌过膝盖,涌过腰腹,涌过胸口,一直漫过他的头顶。 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像是被泡在了一缸温水里,软绵绵的,抬不起来。 他试图站起来,但两条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不对劲......」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像嘴里塞了一团棉花。 他伸手去抓茶几上的酒杯,手指碰到杯沿,却没有力气把它拿起来。 他感觉整个大厅都在旋转,头顶的吊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周围的笑脸变成了一张张扭曲的面具。 扑通一声,阿虎从太师椅上滑了下去,整个人瘫倒在茶几旁边,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笑了。 「虎哥喝多了!哈哈哈,虎哥今天高兴,喝多了!来来来,继续喝!」 小弟们以为阿虎只是喝醉了。 毕竟今晚他确实喝了不少。 从开席到现在少说也灌了三四瓶金门高粱。 往常阿虎喝多了也是这个德行,直接往沙发上一倒就打起呼噜。 有人想去扶阿虎起来,但阿昆站起来拦住了。 「你们继续吃,虎哥我扶上楼。」 众人没什么意见,毕竟以前也是这样。 阿昆架着已经不省人事的阿虎,一步步往楼上走。 阿虎的胳膊搭在阿昆的肩膀上,脑袋耷拉着,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阿辉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阿虎那只掉在地上的皮鞋。 上了二楼,阿昆没有扶阿虎回房间。 他往左拐,推开了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 那是黑虎帮的刑堂。 会议室里没有窗户,墙壁上挂着一只昏暗的白炽灯泡。 灯泡已经很久没换了,灯丝烧得发红,时不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块旧的红布,红布上放着几样东西。 一把戒尺,一把生锈的匕首,一块黑虎帮的供奉牌位。 长桌后面,陈宗翰坐在正中央。 他穿着一件乾净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身后站着老陈头,旁边站着黑虎帮另外七个年纪最大的元老。 这些人中有的头发已经花白,有的脸上还带着当年跟阿虎他爸打天下时留下的刀疤。 这些人都曾经是阿虎的长辈,也都曾经被阿虎骂过老东西。 他们很多甚至很久都没有露过脸。 阿昆把阿虎放在椅子上,用两根麻绳把他绑了个结实。 麻绳勒进阿虎手腕的皮肉里,但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没有任何反应。 阿辉站在门口守着,不让人进来。 他的背紧贴着门板,能听到楼下还在继续的划拳声和哄笑声。 没有人知道楼上正在发生什么。 陈宗翰让阿昆泼了一杯凉水在阿虎脸上。 阿虎猛地一个激灵,抬起沉重的眼皮。 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那只嗡嗡作响的白炽灯泡,然后是阿昆丶阿辉丶老陈头,以及那七个白发苍苍的元老。 最后他才看见正对面坐着的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是你?」 阿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绑着的麻绳,又抬头看了看陈宗翰,瞳孔猛地收缩。 酒精还没完全消退,但他的脑子已经清醒了大半。 「阿昆!这是怎么回事?」 阿昆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里那条擦手的毛巾叠好放在桌角。 「臭学生仔?你们这是要造反?」 「来人!」 阿虎猛地转头朝门口嘶吼,声音大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阿忠!黑熊!把门撞开!把这几个叛徒全给我抓起来!老子要扒了他们的皮!」 没有人来。 楼下还在肆意喧闹。 划拳声丶笑声丶碰杯声混成一片,没有一个人听到他的吼叫。 「不用喊了,」 「楼下的人现在都在喝酒,没有人会听到你的声音,就算听到了,也没有人会上来。」 阿虎的泪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介于怒吼和哀嚎之间的声音。 「为什么要害我?」 「我待你不薄!你是我表弟!我亲表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小时候被人欺负是我替你出头!你第一次进派出所是我去捞的你!你现在背叛我?」 「你为了这个学生在背叛我?」 「一个穷学生能给你什么?」 「为什么?」 阿虎十分的不理解,他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脑子平常甚至不处理帮派事务。 他没有去了解过这段时间陈宗翰都干了什么。 甚至想了好几分钟才想起他的名字。 阿昆沉默了很长时间。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在明暗之间来回变化。 「表哥,我没有背叛黑虎帮。」 「是你背叛了帮会。背叛了当初那个在巷子里宁死不跪的阿虎。背叛了跪在那个大佬面前说要用一辈子报答恩情的阿虎。」 「现在的你,我不认识。」 「放你妈的屁!」 阿虎拼命挣扎,身上的麻绳被绷得吱吱作响。 他手臂上的肌肉一块接一块鼓起,青筋在皮肤底下一棱一棱地暴起。 那把绑着他的实木椅子被晃得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 这种专门针对真气的药劲还没过,他的力气提不上来,挣扎了半天也只是让椅子在原地转了小半圈。 「放开我!有种跟我单挑!学生仔!你这个只会躲在阿昆后面的孬种!」 「你敢不敢跟我单挑?你敢不敢把我放开,我让你一只手!」 陈宗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煤油灯的火苗在他镜片上映出两个极小的光点。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你知道我为什么坐在这里吗?」 陈宗翰的声音很轻,轻到阿虎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明明三个月前,你在西门町还把我按在电线杆上打。」 他站起来,走到阿虎面前,把自己额前那缕碎发撩起来。 他额头上的那道被铁锈电线杆磕出来的口子已经结了痂,只留下一小片淡粉色的嫩肉。 他把手指点在疤痕边缘,轻轻往下压了半寸,疤痕边缘的皮肤微微发白又泛红。 「这道疤,是你留下的。」 陈宗翰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 「但今晚我来这里不是因为我恨你。恨你的人很多,不缺我一个。」 「我来这里是为了拿回本来就不属于你的东西。」 陈宗翰把衬衫袖口的纽扣解开,慢慢挽到手肘。 「你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你能打。」 「仅仅只是那位大人那天晚上在巷子里看了你一眼。」 「你打下的这些地盘,也不是靠你自己的本事。」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没有那位大人,你连疯狗的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 「放你妈的屁!我现在的一切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黑虎帮明明是老子一拳一拳打出来的地盘!老子一刀一刀砍出来的江山!」 阿虎的脸涨得血红。 「是我自己用命拼出来的!是老子的拳头硬!是老子比疯狗狠!是老子比竹联帮的人更不要命!」 第492章 天煞殿! 「是吗。」 陈宗翰从桌子后面走出来,在阿虎面前蹲下,把左手放在阿虎的肩膀上。 那只虎爪纹身就在他手掌旁边,墨绿色的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地伏在皮肤底下。 「那你试试看,现在还能不能用它。」 阿虎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大笑起来。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以为你是谁?你说不能用就不能用?」 「这纹身十几年前就长在我身上,你以为你一句话就能把它废掉?」 「这是老子的纹身!是老子的力量!老子的!」 他攥紧左拳,想要像往常那样催动纹身。 以前每次握拳,那只虎爪就会在他皮肤底下猛地收紧,墨绿色的光芒会从手背一直窜到肩膀,像一道闷雷在血管里炸开。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曾经活灵活现的墨线此刻像枯藤一样死板地嵌在皮肉里。 阿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惊慌。 他又握了一次拳。 用尽全力,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掐出血来。 没有绿光。 没有力量。 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不可能!」 「你给我下毒!」 「一定是药效还没过!一定是!」 他拼命握拳,一次又一次。 先是左拳,然后右拳,两只手同时握紧,指关节咔咔作响,拳锋上的青筋暴起又落下,暴起又落下,像一群发了疯的蚯蚓在皮肤底下乱窜。 陈宗翰站起身退后一步,静静看着他。 阿昆把脸转向墙壁。 阿辉紧紧攥着自己的裤腿。 老陈头把脸别过去。 生灵血愿术本就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 高顽能轻松激活,自然也能瞬间湮灭。 这玩意也就在莲花这穷山僻壤有点用,放到大陆上纯纯是个垫底的货色。 但陈宗翰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 眼前这个忘恩负义的流氓根本不配听。 阿虎疯狂地催动纹身,一次,两次,三次。 手臂上的青筋已经暴起到几乎要撑破皮肤,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额头上的汗水大颗大颗往下滚,把衬衫领口浸得透湿。 但纹身像死了一样,连一丝微光都没有。 那些墨绿色的线条只是安静地伏在他皮肤底下。 「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你们不能拿走它!那是我的!我从小就有!是我爸留给我的!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不是什么大陆人给的!不是!是我自己的!老子生下来就带着它!」 「你这个卑鄙的垃圾,就知道靠阴谋诡计。」 「有本事正面和我堂堂正正的打一场!」 阿虎像疯了一样在椅子上扭动,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的脸因愤怒和恐惧而变得扭曲。 阿虎在恐惧,知道自己失去力量意味着什么。 陈宗翰没有再看他。 这种无关痛痒的激将法在他眼里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以他现如今的实力,想要正面击败开启纹身的阿虎也不过是多费点功夫的事情。 这么做毫无意义。 他转向桌边那几位白发苍苍的元老,微微欠身,然后直起腰,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诸位叔伯。阿虎为本帮立过功,这些功绩不会因为他犯的错而抹杀。」 「所以他不会死。」 「但他的错必须有人负责,从今天起,黑虎帮并入万华商会。」 「称。」 「天煞殿!」 阿虎不再担任任何职务。 「他的余生由帮里供养,但不得踏出大理街那间老宅半步,各位叔伯如果有异议,现在可以提。」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没人有意见,也没人敢有意见。 这个世界说到底和那个世界差不多。 同样有着八奇技与一绝顶的存在。 只是这里的异人自称江湖人士,而且也没有哪都通这种平衡两者的存在。 既然没有。 那高顽不如自己成立一个。 要知道当年和光头逃到这里的老头可不少,用来镇场子正好合适。 阿虎不知道眼前这个学生仔是什么身份,他们可知道。 阿昆最后看了地上的阿虎一眼,然后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了很久才爆发出来的哽咽。 阿辉把绑在椅子上的麻绳解开,把阿虎从椅子上拽起来。 阿虎的手臂软塌塌地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连站都站不稳。 阿辉把他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穿过还在闹腾的大厅。 大厅里的酒宴还在继续。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前帮主正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扛出去。 拼酒声丶划拳声丶讲笑话的声音混成一片,盖住了阿虎喉咙里那一声微弱的哀鸣。 路灯下。 阿辉把阿虎扔进一辆三轮车的后斗里。 车斗里铺着几张旧报纸,报纸上印着三个月前那场四九城大战的新闻。 阿虎仰面躺在报纸上,看着头顶那些霓虹灯招牌从视野里一块一块地滑过去。 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曾经全部是他的地盘。 三轮车穿过中山北路,穿过万华车站,穿过龙山寺。 一路上,阿辉有一句没一句的解释着一些,阿虎平常根本没注意到的细节。 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事出有因,只有他一个人跟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阿虎躺在车斗里,睁着眼,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具还没有完全咽气的尸体。 大理街那栋老砖楼到了。 还是那扇破旧的纱门,还是那块用砖头垫着的缺腿茶几。 院子里晾着隔壁人家的衣裤,咸鱼挂在屋檐下轻轻晃动。 阿辉把阿虎放在藤椅上,把那条旧军毯盖在他腿上,然后转身走了。 纱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吱呀声。 阿虎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 那只墨绿色的虎爪安静地伏在皮肤底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 他试着握拳。 手指蜷起来,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然后又松开。 反覆了好几次。 药效早已过去。 阿虎能感觉得到自己的手没有任何问题,但他感觉不到别的任何东西。 没有那种温热的力量从纹身里涌出来的感觉,没有那种心脏和纹身一起搏动的节奏,没有那种一拳能把钢管打弯的狂野和自信。 什么都没有。 他靠在藤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长时间没换的白炽灯泡已经烧了。 墙角的蜘蛛网落了灰,厨房的锅里长了霉。 院子里那只用来洗手的搪瓷脸盆积了半盆雨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 远处万华车站的钟楼又敲了一下。 声音穿过空荡荡的巷子,穿过破旧的纱门,穿过满屋的尘土和霉味,沉闷地回荡在这栋曾经是黑虎帮总堂的破砖楼里。 他忽然想起来,三个月前他也是坐在这把藤椅上被疯狗打得半死,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但有一群愿意为他挡刀的兄弟,有一个愿意为他点菸的女人,有一个给了他第二次机会的神秘人。 后来他什么都有了,地盘丶钞票丶名声丶地位丶别人的恐惧和巴结。 然后他把那些全丢了。 藤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变了形。 远处巷口传来机车的轰鸣声。 排气管的声音很炸,是那种故意拆了消音器的咆哮,和他三个月前骑的那辆川崎w1一模一样。 阿虎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期待。 机车从巷口呼啸而过,没有停下来。 他瘫回藤椅上,那只满是老茧和旧伤痕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扶手上。 指尖微微蜷曲,像是还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了。 才三个月而已。 而阿虎却仿佛过了一辈子。 第493章 李怀德的情报 清晨。 艋舺天光微亮。 骑楼下的铁卷门一扇接一扇地紧闭着。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偶尔有几家早点铺子拉起半扇铁门,露出里头昏黄的灯光和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汽。 龙山寺的晨钟刚敲过五下。 青石板路面上残留着昨夜那场小雨的痕迹。 积水的洼子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头顶那些横七竖八的霓虹灯招牌。 其中一些招牌还亮着,只是被晨光冲淡了颜色,像一群熬了一整夜还没来得及卸妆的歌女。 大理街那栋破砖楼里,阿虎依旧瘫在藤椅上。 他的眼睛睁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上那只烧坏了许久的白炽灯泡。 几个小时了,他就跟死了一样任由自己大小便失禁。 几条街之外。 那间藏在巷子深处的老民宿三楼。 木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依旧是熟悉的三声叩门。 「进。」 这次推门进来的不止陈宗翰一个人。 他身后还跟着阿昆。 他此刻精神萎靡,双眼乌黑。 昨晚在刑堂会议室里,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在走廊发呆了很久。 陈宗翰在事情结束后,和他简单说明了一下今天的行动。 听闻高顽要对方的居然是上面的人,阿昆大为震惊。 但此刻整个黑虎帮已经被拉上了贼船。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但此刻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不再有三个月来的那种犹疑和压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卸下重担之后的清醒。 这买卖不是一般的大,和这种东西比起来阿虎那点抢地盘的手段,简直和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两样。 带劲! 「先生。」 两人同时欠身。 高顽转过身,目光在阿昆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陈宗翰脸上。 「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陈宗翰从随身带的帆布书包里取出一份用牛皮纸装订的文件,双手放在高顽面前的茶几上。 文件封面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字。 《关于莲花科学院相关人员贪污受贿丶非法拘禁丶人体实验罪行举报材料(附证据清单)》 高顽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这三个月,陈宗翰做的远不止追查李怀德的下落。 他用高顽给的钱注册了合法的安保公司和建筑公司。 用工程项目的便利,渗透进了中山北路美军顾问团宿舍,桃园龙潭军方后勤仓库,甚至中山科学院的外围供应商网络。 每一个工程都是情报收集的据点,每一个供应商都是眼线的延伸。 三个月下来,他手上的材料已经足够让这座岛上半打中层军官,和三个保密局官员上军事法庭。 虽然这些在高顽眼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但一个高中还没毕业的学生,能做到这一点足以证明他的能力。 高顽承认自己确实捡到宝了。 文件末尾附着一份详细的证据清单,银行转帐记录,秘密帐户流水,军需物资走私清单,以及数名被非法关押在科学院地下的,实验材料身份信息。 「这些是复印件,原件我已经让阿昆锁在公司地下室的保险柜里,钥匙只有一把。」 陈宗翰从兜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放在茶几上。 高顽合上文件,抬眼看着陈宗翰。 「你打算怎么用这份资料?」 「周世昌的调令。」 陈宗翰从文件底部抽出一张对摺的公文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份保密局内部调令的副本。 上面盖着保密局的钢印,内容是将一名叫林国栋的陆军中校从金门调回莲花,担任中山科学院保卫科副科长。 「这个林国栋是周世昌的嫡系,调令是三天前签发的,人预计明天能就到。」 「他一到,科学院保卫科的兵力势必会增加,预估所有外围岗哨翻倍。」 「所以?」 「所以我觉得,我们务必要在今天动手,不然后续可能会有点麻烦。」 陈宗翰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点了一下。 「今天周三,李怀德每周三下午,都会独自前往后山那个伪装成废弃防空洞的秘密实验室。」 「虽然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这是他近几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今天是动手的最佳时机,更重要的是,今天下午周世昌本人会在总统府参加一个保密局内部的汇报会,至少两个小时内抽不开身。」 「这这个小时,就是我们动手的最佳的窗口期。」 高顽看着陈宗翰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小子还真不怕死啊。 三个月前那个被阿虎按在电线杆上打得满脸是血的高中生,现在已经能做出这种级别的战术规划了。 「李怀德的安保情况呢?」 阿昆往前迈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茶几上。 地图是用铅笔画在牛皮纸上的,笔触粗糙但线条清晰,标注了从龙潭镇到后山防空洞的每一条岔路丶每一处哨卡丶每一个可能的伏击点。 「启禀殿主,李怀德现在用的化名是李国华,莲花科学院后勤科副科长。」 「通过我们的观察,他每周三下午两点都会从科学院主楼出发,坐一辆黑色的道奇轿车,走这条路....」 阿昆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从科学院主楼到后山防空洞大概六公里,全是山路,随行的司机兼保镖,叫张德彪。」 「是一名退伍宪兵上士,在警总干过五年。车上配有四五式手枪一把,备用弹匣两个。张德彪身上还有一把m3匕首,靴子里藏着一把备用的掌心雷。」 阿昆顿了顿,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照片放在地图旁边。 照片上是一个光头丶满脸横肉丶左眉有道刀疤的中年男人,穿着宪兵制服,腰间别着手枪,站姿笔挺。 「这是他的档案照,据说这人在警总的时候专门负责审讯政治犯,手上有好几条人命,是个狠角色。」 高顽看了一眼照片。 「还有吗?」 这种级别的狠角色在炼炁士面前属于大一点的蝼蚁。 高顽关心的是那些江湖人。 「有。」 陈宗翰接过话头。 「李怀德身上还有最后一道保险,周世昌给了他一个的紧急联络器。」 「据说是一个高科技改装过的军用对讲机,直接连通中山科学院保卫科的值班室和保密局的应急频道。」 「一旦他按下紧急按钮,最近的宪兵巡逻队会在五分钟内到达后山区域,十五分钟内可以封锁整个龙潭山区所有出入口。」 「这是周世昌特批给他的,李怀德上交的那几份蘑菇蛋图纸还在考证阶段。」 「谁也不敢保证他有没有留一手,周世昌不能让他出任何意外。」 高顽端起建盏喝了一口茶。 乌龙茶的涩味在舌根慢慢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片刻后站起身,把深蓝工装的领口整了整。 「走吧。去了却最后一桩心事。」 第494章 不好的预感 从莲花到桃园龙潭的路,这段时间陈宗翰已经跑过不下十几趟。 那辆黑色的丰田皇冠沿着中山北路一路往南开。 穿过还在晨雾中逐渐苏醒的市区,穿过那些骑楼和老榕树,穿过那些还没亮灯的店铺和还没开门的茶室。 阿昆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抱着一个用帆布包着的长条包裹。 里面是一柄淬过火的唐刀,是陈宗翰托人紧急从港岛带回来的。 除此之外后腰上还别着一把点三八左轮,是万华商会保安公司合法持枪证下的配枪。 今天的行动主要由他们出马。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 虽然正面对抗军警是一件非常冒险的行为。 但阿昆冥冥中感觉,这似乎是自己这些黑虎帮老人们最后的机会。 天煞殿需要他们作为最初的班底。 但一个刚成立的组织就敢直接从军警手里抢人,显然不是什么正常帮派。 陈宗翰寥寥几句话自然无法说服他们这些老油子。 他们真正害怕的是陈宗翰展现出来的实力。 阿虎好歹还有一个他们看不懂的纹身,就当是请神上身了。 而陈宗翰什么也没干,就展现出了比阿虎更加强大的力量。 他才十几岁啊! 而且还有那个一巴掌就能把人打上二楼的怪物..... 高顽坐在后排的老板位上闭目养神。 他的意识深处,数百只乌鸦正沿着龙潭山区那条蜿蜒的山路散开。 它们在晨光中无声地滑翔,猩红的复瞳把山路上每一处弯道丶每一块岩石丶每一丛灌木都看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天煞殿的数十余名临时工,在桃园纵贯公路沿线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是陈宗翰从商会里精心挑出来的精锐。 这些人以前大多是侦察部队出身,极其擅长伪装和情报工作。 每隔五公里,他们的摩托车就停在路边的槟榔摊或杂货铺门口,以送货或买烟的名义观察着过往的军车。 「先生。」 陈宗翰从后视镜里看了高顽一眼。 「临时工刚刚传回消息,李怀德的道奇轿车已经离开了科学院主楼,上了后山公路。今天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 高顽睁开眼睛。 「早了十五分钟?」 「今天科学院主楼有一个后勤会议提前结束,李怀德估计是提前散会的。」 「不过不影响,伐木场那边阿辉已经在等了。」 在阿虎被架出堂口之后。 阿辉没有继续喝酒,而是连夜骑机车赶到了龙潭后山。 带着几个心腹,在伐木场那片废弃的日据时期厂房里蹲了一整夜。 这是他加入天煞殿之后执行的第一个正式任务。 黑虎帮能用的人手其实并不多。 陈宗翰已经在尽可能的给这些人机会了。 与此同时。 李怀德坐在道奇轿车的副驾驶上一路疾驰。 他今天的心情很不错。 今天的会议提前结束,意味着他可以早一点去后山防空洞,把每周三例行的巡查做完,然后提前回家。 昨天他托人从欧洲带了两罐进口奶粉和一瓶苏格兰威士忌,今天早上刚送到。 正好晚上可以开一瓶庆祝一下。 他在岛上已经待了快四个月,日子过得比在大陆舒坦多了。 莲花科学院的食堂每天三菜一汤,有鱼有肉。 官舍是日据时期留下来的独栋老宅,带院子,院子里甚至还有棵桂花树。 每个月薪水加津贴折合新台币将近一万块,比他在大陆当副厂长时翻了十倍不止。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李怀德这个名字已经永远死在四九城某个不知名的档案室里。 他现在叫李国华,是莲花科学院后勤科的副科长。 一个从青岛来的退伍军官,沉默寡言,与人为善,从不跟人起冲突。 他给自己编造的履历天衣无缝,毕竟保密局的造假技术从大陆开始便是专业的。 但李怀德也知道,天衣无缝是不够的。 他需要万无一失。 所以上个月他连续找了周世昌好几回,磨到周世昌不胜其烦,终于给他特批了一个军用紧急联络器。 以及一份一份由保密局局长亲笔签发的身份洗白令。 如果哪一天他预感事情不妙,只要把调令交给港岛那边的接头人,他就可以直接从莲花飞往港岛,再从港岛飞往东京,带着全套伪造的岛国护照,永远消失。 他能在四九城的旋涡之中顺利脱身,靠的不是运气。 只要他把这份价值攥在手里,周世昌就必须保他。 而只要周世昌保他,他就暂时是安全的。 至于来自大陆的清算,隔着一道海峡,隔着几十万大军,隔着白头鹰的第七舰队,他们不可能找到这里来! 就算他们找来了也是小股部队。 莲花科学院有两个连的兵力驻守,有美制m41坦克,有防空雷达,有密码门和虹膜识别锁。 那些奇人异士再强,也不可能单枪匹马冲进来。 道奇轿车在碎石路面上颠了一下,李怀德从后视镜里看到身后那条蜿蜒的山路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远处的中央山脉青黑色的山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还没完全苏醒的巨兽。 张德彪嘴里叼着一根新乐园。 一边开车一边跟着收音机里的歌仔戏哼着。 他很喜欢这份工作。 比在警总审讯室打犯人轻松多了,钱也不少。 这个李副科长人还不错,就是没什么出息,胆子小了点儿,动不动就一惊一乍。 「李科长,今天心情不错啊?」 「嗯,会议提前结束,早点弄完早点回去。」 李怀德靠在座椅上,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着。 公文包里装着一份实验物资调配清单,一份后勤科本周的采购计划,以及一叠需要他亲自签字的报销凭证。 真正重要的事情在防空洞里面。 或者说现如今整座海岛,真正重要的东西全都在一个个地下工事里面。 这里距离大陆实在是太近了。 任何暴露在外的目标都不可能百分之百安全。 防空洞里藏着的,不只是一个秘密实验室。 李怀德拍了拍公文包,忽然想起昨晚做的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四九城,回到了红星轧钢厂。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往外看,看见厂门口有个穿深蓝工装的年轻人正拿着刀朝办公楼走来。 他在梦里拼命跑,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出后门。 但无论他怎么跑,那双眼睛都在他身后的黑暗里冷冷地盯着他。 那个高家小子的事情,他这几个月断断续续也听过一些。 实在想不到两只随手碾死的蝼蚁,他们的孩子居然还是个狠人。 据说在大陆几个月时间杀了不少人。 他今天提前出门,也许不只是因为会议提前结束。 也许他只是不想在办公室里多待。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但他总觉得那阳光照在身上没有任何温度。 总感觉有些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第495章 拦车 道奇轿车拐过第一个岔路口,宪兵检查站的哨兵认识李怀德的车,远远看了一眼车牌就挥手放行。 车继续往前开,路面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二个岔路口在前面大概两公里。 那个岛国人留下的废弃伐木场,平时从来没有人去。 就在这时,张德彪忽然踩了刹车。 前方的山路正中央,横着一棵倒下的相思树。 那棵相思树足有半米粗,树干拦腰折断,断口参差不齐,树枝和树叶散落在碎石路面上,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操,什么时候倒的?」 张德彪打开车门下了车,走到那棵拦路的相思树前蹲下来查看。 他是宪兵出身,习惯性地先检查周围有没有埋伏。 周围全是密林,林子里很安静,只偶尔有几只斑鸠的叫声。 路障的断口上还淌着树汁,应该是昨晚那场雨把山壁泡松了,这棵树自己滑下来的。 张德彪站起身朝驾驶座走回去。 他准备把车往后退一点,找个宽一点的地方掉头,绕另一条路走。 虽然远了几公里,但总比在这儿等着强。 他走到车门旁边,刚要伸手拉开车门,忽然感觉后颈一凉。 阿昆从伐木场的断墙后面无声地摸了出来。 他在加入黑虎帮前在工兵部队待过两年,知道怎么在碎石路面上走路不发出声响。 此刻他的左手五指死死掐在张德彪的后颈上。 五指收拢,正中迷走神经,张德彪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阿昆把昏迷的张德彪拖到伐木场断墙后面,用预先准备好的麻绳把他的手脚捆了个结实。 又从他的枪套里抽走了那把四五式手枪和备用弹匣。 m3匕首和靴子里的掌心雷也没放过,全部扔进了一旁阿辉准备好的麻袋里。 副驾驶上的李怀德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还在低头翻着公文包里的文件,嘴里哼着刚才收音机里那首歌仔戏的调子。 直到他感觉到驾驶座的车门没有像预期那样打开,反而是他这一侧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李怀德抬起头。 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额头上有一道极淡的粉红色疤痕。 这张脸李怀德并不认识。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陈宗翰没有回答。 他一只手按住车门,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站姿笔挺得像一杆标枪。 「天煞殿副殿主,陈宗翰。」 天煞殿这个名字在这座岛上还没有几个人知道。 但没关系。 从今天开始,不只是在这小岛上。 即使是在全球,它终有一天会变得家喻户晓! 李怀德没听懂,但不妨碍他的手指偷偷摸向公文包侧面的那个暗袋。 暗袋里是周世昌给他的紧急联络器,只要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最近的宪兵巡逻队就会在五分钟内赶到。 十五分钟内封锁整个龙潭山区。 他的手指成功摸到了暗袋的拉链,拉开,伸进去,用力按了下去。 没有反应。 李怀德又按了一下,再按一下。 还是没有反应。 「李先生不用按了,今天下午这附近五公里内不会有任何信号传出去。就算是军用频道也不行。」 陈宗翰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改装的军用对讲机,在李怀德面前晃了一下。 上面明晃晃的无信号三个字异常刺眼。 陈宗翰把失效的联络器一把抢过来,丢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随后伸出手,五指抓住李怀德的后颈衣领,把他从副驾驶座上拎了出来。 李怀德感觉自己整个脖子都被一只铁钳夹住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应该有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怀德试图挣扎,但铁骨功第五层的力量岂是他一个养尊处优的中老年胖子能抗衡的。 他的两只脚在空中乱蹬了几下,皮鞋踢到了车门框上,刮掉了一小块漆皮。 然后便被陈宗翰像拎一袋米一样拎到了山路正中央,放在碎石路面上。 身后脚步声响起。 沿着山路,踩着碎石,一步一步靠近。 和脚步声一起靠近的,还有一种如同实质般的杀气。 他浑身颤抖的回过头。 只见高顽就站在离他不到两米远的地方,身后是灰蒙蒙的晨光和密不透风的山林。 几只乌鸦无声地从树冠中飞起来,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各自散开,蹲在周围的枝头上,用猩红的复瞳冷冷地俯瞰着地上那个瘫成烂泥的身影。 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浸透了卡其布西裤的裆部,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颜色更深的湿痕。 但李怀德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高顽在碎石路面上蹲了下来。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狰狞,甚至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一片宛若深空般的漆黑。 「李副厂长。」 高顽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像针一样扎进李怀德的耳膜。 「我们终于见面了。」 李怀德的嘴唇开始哆嗦,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第一个字是。 「饶......」 「啪!」 李怀德自己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扇在自己左脸上。 巴掌落在肥肉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脸上浮起五道指印。 然后他又扇了一下,再一下,一下接一下,打得他自己的金丝眼镜飞出去掉在碎石路面上,镜片摔出了两道裂纹。 「我该死!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害了高工!我害了高太太!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 李怀德一边扇自己一边磕头,额头磕在碎石路面上磕破了皮,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糊在脑门上。 他的鼻涕眼泪口水全都流了出来,在脸上汇成一片黏糊糊的液体。 他甚至不敢看高顽的眼睛,只能低着头拼命扇自己,像是这样就能让面前的人心软,像他在大陆跟上级求情时那样。 「但真的不是我想这样的!」 「都是周部长让我做的!我没办法!我不敢不听!」 「他是副部长我只是个副厂长!他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求您饶了我吧!我是猪我是狗我不是人!」 高顽看着他把自己的脸扇得通红,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打够了?」 李怀德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的右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准备继续扇自己的姿势。 能在这个时期拿到蘑菇蛋的图纸作为自己的底牌,并且还能安全逃到岛上。 李怀德的手段和能力毋庸置疑。 自己和眼前之人可是有着灭门之仇。 他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自己唯一能活命的机会在哪里。 也很会推卸责任。 但很显然对面也不是什么善茬。 第496章 留我一条狗命! 「我知道命令是谁下的。我也知道是谁擦的屁股。现在我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高顽顿了一下,没给李怀德任何狡辩的机会。 他不喜欢磨磨唧唧还喜欢耍小聪明的人。 「第一个问题,我爹妈死的时候你在不在现场?」 随着高顽话音落下,李怀德的瞳孔猛地放大。 完了! 这个问题他没法推给任何人。 他亲眼看着那辆卡车从斜坡上冲下来,亲眼看着那两辆自行车被碾进车轮底下。 他必须承认这一点。 毕竟当时就在大街上,那么多的旁观者显然不可能一个都没有看到他。 「在......」 他把这个字吐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喉结像是被人掐住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高顽的眼睛。 「车祸是我安排运输队的老郭乾的。我当时给了他两条烟,让他把卡车刹车油换成水。」 「事发那天我在现场,就在北新桥斜坡对面的馄饨摊上,我亲眼看着那辆卡车从斜坡上冲下来,亲眼看着......亲眼看着......」 李怀德目光开始躲闪。 「亲眼看着什么?」 「亲眼看着你爹被车轮碾过去,你妈被撞飞出去好几米远,摔在人行道上。」 「我没想弄出人命的......」 「真的!你相信我!我真的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 「谁让他们老是想查我的帐,那批合金的事本来不该被人发现的......」 「这一切和他们原本没有任何关系。」 李怀德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不是在悔恨,也不是在博同情。 他不是怕了。 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但高顽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早已知晓。 现如今只是例行询问。 「第二个问题,蘑菇蛋的图纸在哪?你凭什么能拿到这种级别的东西?」 这个问题高顽一直不是很理解。 要知道这可是蘑菇蛋啊,即便在后世普通人想查也得费一番功夫。 而且这东西才刚试验成功不到一年的时间。 按理来说所有的东西都应该是绝对的机密才对。 面前这个小小的李怀德何德何能? 而李怀德听见高顽这番话,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灭门之仇又怎么样?还不是比不过利益? 他知道只要自己还能提供有用的信息,就有活命的机会。 只要牢牢把最核心的东西抓在手中,面前这个高顽就绝对不敢杀他! 「说来惭愧,这东西原本是大领导手里的底牌,我过来也只是帮他先站稳脚跟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没想到大陆这次的清算如此迅速,以至于他连离开的机会都没有。」 「图纸现在就在莲花科学院档案室的保险柜里微缩胶卷,分三份保存,保险柜密码是19651001。」 「光头的人全是一堆水货,现成的东西摆在那里,直到现在也没分析出个所以然来。」 「但那个保险柜有虹膜识别锁,需要保密局副局长本人亲自到场才能打开,这是周世昌特批的权限,他自己都没有资格开。」 李怀德顿了顿,语速越来越快。 「但如果你想要的话我有第二套方案!我手里有备份!在防空洞里!我把每张图纸都重新翻拍了一份,藏在防空洞我私人办公室的暗格里。」 「暗格的位置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可以带你们去拿!」 「我知道防空洞每一层每一间的密码!我知道所有暗哨的换岗时间!我知道怎么绕开那些密码门和指纹锁!」 「只要你能留我一条狗命我什么都听您的!」 紧接着李怀德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情报都吐了出来。 除了蘑菇蛋的事情。 还有负责的科学家姓江,留美博士,研究的是如何通过科技手段人工制造炼炁士。 一位自称尸道人的神秘人,提供了传说中兵解之术的理论依据。 到目前为止实验已经进行了十几轮,虽然没有成功过一次,但军方一直不愿意停。 因为吴敌种那碾压众生的战力,让莲花当局的大领导们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与李怀德接头的保密局官员叫周世昌,是周顾问的远房侄子。 在四九城事件以后。 周顾问从李怀德手里接收了蘑菇蛋图纸,用来换取政绩和项目审批权。 「他现在在就在总统府!」 「这三个月我每天提心吊胆,生怕你们找上门来。」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从大陆追过来!」 「我每天都睡不着,我只能靠着整理情报来让自己不害怕。」 「我把所有可能对你们有用的东西都记下来了。」 「我可以成为你的内应!求你了,我知道很多事,我对你们还有用!」 「我可以带你们去防空洞,我可以帮你们找到档案室,我可以指认周世昌!」 李怀德越说越激动。 甚至把莲花当局几位领导有什么癖好都说了出来。 高顽就这样足足听他说了半个小时。 等李怀德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的时候。 一只大手探出。 高顽的五指收拢,李怀德的喉结在他的手指之间发出一声鸡蛋壳般的脆响。 混在山谷里灌上来的风声里,混在头顶那些相思树叶的沙沙声里。 李怀德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软了下去。 他倒在碎石路面上,瞳孔开始涣散,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那个扭曲的表情。 那是一种直到最后,都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死了的倔强。 他的美好生活才刚刚开始。 他还有那么大多东西没有体验! 高顽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半瓶金门高粱。 拧开瓶盖,把酒液倒在李怀德的脸上丶身上丶公文包上。 琥珀色的液体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弯弯的弧线,溅在碎石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浓烈的酒气混着山风迅速弥漫开来。 高顽把空酒瓶放在李怀德身旁的碎石地上。 通幽亮起。 灰蒙蒙的微光从高顽的指尖渗入李怀德正在冷却的皮肤,穿透颅骨,穿透正在崩解的神经元网络,直达那些正在消散的魂魄碎片。 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高顽的意识。 情况基本和李怀德说的大差不差。 这个老东西到了这步田地也确实没胆子说谎。 至于那个亲手把刹车油换成水的老郭。 李怀德记忆里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头,运输队里资历最老的司机,老家在保定市。 车祸之后老郭被调到津门港去了,具体地址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天津港务局运输队的。 李怀德离开大陆前专门将他给处理了。 现在正绑着石块沉在津门港的水底。 除此之外高顽还看到了那个所谓尸道人的信息。 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 这个李怀德终究只是个运气比较好的普通人。 把手从李怀德的额头上移开。 高顽顺势按在一旁的引擎盖上,用力一推。 那辆黑色的道奇轿车开始往后滑,先是后轮碾过了山路的碎石边缘,然后整辆车缓缓倾斜,越来越斜,越来越快,在山坡上翻滚了好几圈,最后在山谷底部撞在一块突出的岩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团橙红色的火焰从山谷底部腾起来。 高顽站在弯道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的山谷。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半边脸映成了暖橙色,另外半边依旧隐在晨光投射的阴影里。 「张德彪醒了没有?」 「还没。阿昆下手有点重。」 陈宗翰看了一眼伐木场断墙后面那个还在昏迷中的前宪兵上士。 「不过不碍事,阿辉已经把他身上的证件丶武器丶对讲机全部收走了。」 「等他醒过来,他只会记得自己去查看路障,然后后颈一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高顽点了点头,天煞殿现在还很弱小,还不是和当局对上的时机。 「把他扔在伐木场里。」 「等他醒了,他会自己想办法回去。」 「为了逃避责任,他会向周世昌汇报说李怀德在去后山途中遭遇山体滑坡,车辆坠崖起火。」 「而周世昌正忙着在总统府开会,等他知道这件事,至少是明天了。」 高顽把目光转向陈宗翰。 「而明天,我们的人已经拿着他贪污受贿丶非法拘禁丶私自进行人体实验的证据,站在总统府门口了。」 「接下来,那个老东西应该没时间注意这边的事情。」 第497章 目标保险柜。 从龙潭后山回到艋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丰田皇冠拐进民宿巷口。 阿昆从副驾驶上下来,腿肚子还在微微发颤,那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残留的生理反应。 他是帮派成员没错,当过兵也没错。 但今天是他第一次从保密局的枪口底下抢人。 阿昆靠在车门上,从兜里摸出一包压扁的新乐园,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最新的资料给我。」 高顽从后排下车,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走入小楼。 阿昆的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有些疑惑的看向一旁。 陈宗翰此刻已经站在车门另一侧。 他换掉了那件沾了山风尘土的白衬衫,重新穿了一件乾净的丶领口系得一丝不苟的浅灰色衬衫。 帆布书包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回到公寓后重新核对过的地图和情报汇总。 他小跑着跟在高顽身后,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双手递过去。 高顽一边走一边展开。 上面是陈宗翰用钢笔画的行动部署图。 线条利落,标注精确到每一班岗哨的换岗时间和每组人的进退路线。 这是今晚他们要干的事情。 捏死李怀德只是顺手而为之。 高顽的目标,是他口中的莲花科学院档案室保险柜。 三个月的时间高顽掌握的情报远比想像中要多。 但一些核心的东西,依旧需要看到真正的资料才能确定。 高顽将纸折回原样递还。 陈宗翰欠身,转身走向等在巷口的阿昆和阿辉。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对话。 尽管才刚刚建立。 但天煞殿作为一个非官方组织,内部已然开始渐渐有了自己严密的阶级制度。 作为殿主的高顽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 陈宗翰这个副殿主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不得不说,这小子是个人才。 而且从一开始就打好根基,以后那些刺头加入以后也相对好管理一些。 动不动就杀人终归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高顽需要的是一个和哪都通差不多的庞大组织,以后甚至会和官方接轨。 这样的机构必然鱼龙混杂,一个得力的手下能节省高顽相当多的精力。 只是这小子实力弱了些。 不过他还年轻,还有美好的未来。 月光从老榕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的碎光。 阿昆站在巷口,手里抱着那柄还没出鞘的唐刀。 阿辉蹲在墙根,用一块磨刀石不紧不慢地蹭着匕首的刀刃。 阿猴那个在海军陆战队干过侦察兵的精瘦汉子,正蹲在地上用石子摆出一个微缩的地形模型。 土狗坐在最远处,摆弄着对讲机开始调试频道。 加上外围接应的一众老手,这次的行动一共九个人。 这九人是陈宗翰精心挑选的心腹。 陈宗翰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 九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起来。 「出发。」 陈宗翰只说了这一个词。 整个过程没有人询问去哪里,去干什么。 就像他们今天,也是到了目的地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保密局一样。 天煞殿的保密条例极其严格。 这能最大程度的保证任务的成功率,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筛选出叛徒。 凌晨零时,龙潭山区。 夜色中的莲花科学院像一头蛰伏在山坳里的灰色巨兽。 最外层是一道高约三米的铁丝网,网面上挂着生了锈的警示牌。 明晃晃的写着「军事重地,擅入者格杀勿论」几个大字。 铁丝网后面是一条约五十米宽的开阔地带,地面上全是碎石和沙土。 开阔地带尽头是五栋水泥大楼围成的环形建筑群,中央是铺着沥青的停车场。 探照灯的光柱在山坳入口处来回扫动,每隔二十秒扫过同一个位置。 这便是他们今晚的目标。 阿昆趴在铁丝网外面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里,手里握着那把涂了蛊虫分泌液的剪铁钳。 他选的切口位于两座岗哨之间的视觉死角。 左边岗哨的探照灯扫过去之后有三秒的黑暗期,右边岗哨的哨兵正背对缺口方向抽菸。 阿昆选择的时机很完美。 但他不知道的是,右后方三十米处还有一个暗哨。 陈宗翰的情报网里没有发现它的任何踪迹,李怀德的记忆里也没有它。 莲花科学院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同样的暗哨在科学院周围到处都是。 其中有些甚至就连科学院的领导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这个暗哨的位置藏在两棵相思树之间,哨兵是一个老宪兵。 那眼神那姿态明显是精挑细选过的,极其擅长在黑暗中长时间保持不动。 就这一点而言,刚成立的天煞殿还太嫩了。 此刻他趴在地上,的枪口正对着阿昆的右后侧,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但他没有开枪。 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此刻他的脑袋,正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看着天花板。 高顽的分身站在暗哨的阴影里,把老宪兵软倒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 第一次渗透任务,高顽给了陈宗翰一个堪称地狱级难度的副本。 在这里陈宗翰将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并且有着这种功劳在身上,他副殿主的位置也能更稳当一些。 高顽也能顺理成章的把他的实力往上提一提,顺带完善一下天煞殿的奖惩制度。 一个组织想要发展壮大,公平的奖励机制与晋升机制必不可少。 你可以空降领导,但不能空降一个没有任何资历的关系户。 这种行为会引起大多数人的不满。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需要下基层镀金的原因。 第498章 我自己进去。 当然高顽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陈宗翰几人送死。 这年头,蠢货越来越多,找个听话又有能力的属下不容易。 分身本把老宪兵的枪收进壶天,将尸体拖进灌木丛深处用枯叶盖好,然后无声地消失在黑暗里。 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十秒。 而就在此时。 阿昆的剪铁钳,终于在铁丝网上剪开了一个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 他回头朝阿猴打了个手势。 阿猴第一个钻过去,整个身体贴着碎石地面无声滑过。 在开阔地带中段的排水沟入口旁停下来,用一根手指撬起铁栅栏的边角。 这次的潜入称得上漏洞百出。 阿猴同样也不知道排水沟入口上方两米处,有一个压力感应板。 那是保卫科上周新装的。 不是针对不一定是人,也有可能是从排水系统潜入的野生动物。 但感应板连接着值班室的警报器,只要承受超过一定重量,值班室的红色指示灯就会亮起。 此刻那盏指示灯没有亮。 因为连接感应板的电线已经被提前剪断了。 剪断电线的那只手从虚空中伸出来。 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乾乾净净,在电线接头处轻轻一掐,火花在掌心一闪而灭。 手的主人没有显形,只有一股极淡的法力波动在黑暗中短暂地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夜风里。 阿猴把铁栅栏撬开,往黑洞洞的排水沟里扔了一颗小石子。 石子落下去,过了大约两秒才听到水声。 不深。 他回头朝阿辉打了个手势。 阿辉带着另外两个人跟上去,猫着腰穿过开阔地带手脚麻利的做掉了五号岗哨。 四个人在排水沟入口处蹲成一圈。 土狗把怀里的对讲机调到科学院内部频道,耳机里传来巡逻哨兵例行通话的声音。 「三号岗正常」。 「四号岗正常」。 巡逻班长的呼叫声还在继续。 「五号岗,回话。」 耳机里只有电流声。 「五号岗正常。」 土狗按住耳机,手微微发抖。 这个改装过的对讲机带着一点声音模拟的功能。 为的就是应付当前这种情况。 如果五号岗连续三次不回应,巡逻班长就会派人去查看。 哨兵的尸体被发现,整个基地就会立刻进入警戒状态。 时间紧急。 九个人依次从化粪池出口翻出来,滚进纵贯公路旁的灌溉渠。 冰冷的水流冲过全身,没有人吭声。 陈宗翰在灌溉渠的矮堤下蹲下来,展开用油纸裹着的地图。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他只能借着远处探照灯扫过时那一闪而过的反光辨认标注。 地图上,科学院核心区的布局被阿猴用铅笔补了又补。 主实验楼主体非常坚固,地下还有防核掩体改造成的实验室。 几乎没有投机取巧的可能。 这个任务比白天的行动还要难上不少。 陈宗翰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 阿昆正在给阿辉打手势,示意二组沿排水沟往东策应。 阿猴已经开始检查通往核心区的通风管道入口。 而就在这时,陈宗翰突然按住阿昆的肩膀。 「这次行动你们负责在外围警戒,我自己进去。」 阿昆猛地转过头。 「你一个人?」 「人多没什么用,反而会增加暴露的概率,而且外围需要有人接应。」 「我在里面如果出问题,需要你们短时间内对赶来的支援进行压制。」 陈宗翰把书包里的备用弹匣掏出来递给阿昆。 「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内我没出来,你们立即按预定路线撤离。」 阿昆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陈宗翰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天煞殿不同于黑虎帮。 眼前的这个人虽然只有十七岁,但他做的决定不需要任何人质疑。 「是!」 阿昆接过弹匣,开始检测装备。 陈宗翰转身朝主实验楼的方向走去。 他没说的是,高顽和他交代过这次要拿的资料属于绝密级别。 具体的东西只能陈宗翰一个人看。 主实验楼是一栋五层水泥大楼。 外墙没有任何装饰,灰色的水泥墙面赤裸裸地暴露在月光下。 窗户窄得像碉堡的射击孔,每一扇都装着手臂粗的铁栅栏。 一楼正门是一扇厚重的防弹玻璃门,装着密码锁,门上方一个监控探头正在缓慢地来回转动。 这种摄像头属于闭路电视监控的早期形态。 的核心是模拟技术,和现在的数位化监控差异很大,画面也非常模糊。 但这几乎已经是,现如今世界上最先进的监控探头。 陈宗翰绕到大楼侧面,蹲在消防梯下方一片空调外机的阴影里,从怀里掏出那张手绘地图再次核对。 李怀德供出的档案室在三楼。 但陈宗翰刚才似乎听到东侧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里本该只有值班工程师的宿舍,不应该有巡逻。 陈宗翰判断三楼东侧走廊可能新增了临时哨位。 如果直接翻窗进入三楼,必然会经过那个哨位。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无声地解决一个老兵。 但陈宗翰还是想试试。 而就在他思考要不要冒险的时候,一楼西侧的一扇门忽然开了。 只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工程师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 他看上去四十来岁,头发稀疏,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脚步疲惫拖沓,一看就是刚加完班。 工程师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从兜里摸出打火机,背靠着外墙点菸。 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中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陈宗翰眼神一亮。 悄无声息的地从空调外机后面滑出来。 工程师吐出一口烟,忙了一天的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抬手,锁喉一气呵成。 工程师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第499章 尸解之术 陈宗翰接住他滑落的公文包,把人拖进空调外机后方的阴影里。 动作乾净利落,是阿昆教他的手法,又经过他自己铁骨功第五层的力量改良,出奇的好用。 陈宗翰翻开工程师的公文包。 只见里面有一张门禁卡,级别标注的赫然便是核心实验室的临时通行证。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加班审批表,审批人签名是江博士。 他把门禁卡收进怀里,将工程师的身体搬到一张办公桌边上,摆成打瞌睡的姿势。 迅速站起身走到那扇刚刚关上的侧门前。 绿灯亮起。 走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尽头发出微弱萤光。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化学试剂的气味,混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陈宗翰贴着墙壁无声前行,每走一步都先确认脚下没有松动的瓷砖或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 而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的地下通道方向传来,正在往一楼大厅方向移动。 陈宗翰心下一惊,连忙闪进旁边的楼梯间,把身体紧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 片刻后。 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从走廊里走过。 他的步伐不快,经过楼梯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朝楼梯间里看了一眼。 陈宗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身上扫过,那种审视的目光顿时让他汗毛乍起。 摸向后腰的匕首就要抢先动手。 但对方似乎没有发现陈宗翰的存在。 有些疑惑的挠挠头继续往前走,没多久便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间里。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红色的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地下三层丶地下五层丶地下七层丶地下九层。 陈宗翰长舒一口气。 等了足足半分钟才从楼梯间里出来。 那个男人是谁陈宗翰不知道,但他从那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其怪异的气息。 那是一种类似于尸体的乾燥和冰冷。 这种气息让陈宗翰刚刚修炼出的真气有些躁动。 但时间紧迫,陈宗翰没有多余的时间细想。 转身沿着楼梯无声地往上走,不到半分钟就到了三楼。 相比于外面的戒备森严。 三楼走廊里出乎意料的安静,没有临时哨位,没有巡逻士兵,只有一盏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 这种表象极具迷惑性,幸好今天在李怀德那里得到了不少情报。 他没有直接走进走廊,而是退回到楼梯间,从另一个方向绕到了档案室门外。 档案室的门是一扇厚重的钢制防火门。 陈宗翰从帆布书包里掏出伽陀特制的虹膜锁破解器。 那是一片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胶片。 陈宗翰小心的把胶片贴在虹膜识别锁的镜头上,按下激活键。 红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变成了绿色。 防火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弹开了一道缝隙。 陈宗翰迅速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合上。 日光灯嗡嗡作响。 档案室比想像中要大,四面墙壁前全是一排排的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 红色代表绝密,蓝色代表机密,黄色则是代表内部文件。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油墨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角落里堆着几个装满碎纸的麻袋。 陈宗翰花了十五分钟翻遍红色标签的文件柜,才在最里面那只柜子的底层找到了第一份文件。 《人造神计划实验记录》。 封面用黑色马克笔标注了绝密编号。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 那是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体,胸腔被打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某种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液体管道。 陈宗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虽然才上高中,但读过的书不算少。 虽然不是很了解人体。 但北一女的生物课本上有解剖青蛙的章节,他帮妹妹预习过,记得那些彩色插图上标注的器官名称。 眼前这张照片上的胸腔显然是一个成年男性。 他肋骨被整齐地撑开,心脏裸露在空气中,但连接心脏的不是血管,而是一束用手术线缝合在上面的铜丝。 照片下面的备注栏里用红墨水标注着。 「实验体编号09,能量脉络提取实验受体。」 「该实验体心脏排异反应明显,所有抢救措施均无效。」 「死亡时间:1965年11月17日。」 他翻到下一页。 入目的又是一张相同的照片,打开的胸腔,密密麻麻的导管和电极。 这个实验体编号11,同样是能量脉络提取实验。 但奇怪的是该实验体的记录里,提到了一个叫做尸解的名词。 作用是分离魂魄后植入银基导管。 最终结果为实验体在魂魄分离阶段失去自主呼吸,脑死亡。 陈宗翰没太看懂,他继续往下翻。 编号12,死于脑溢血。 编号13,死于全身器官衰竭。 编号14,死于植入物引发的过敏性休克。 编号15,在手术台上挣扎了整整七个小时,最后死于失血过多。 编号16,是唯一一个在植入后存活了超过四十八小时的实验体。 但该实验体在第四十九小时忽然发狂,连续攻击了两名实验人员后,被守卫击杀。 这些实验数据数据每一页都附有解剖照片。 那些照片的构图和光线,更像是某种工业产品的质检留档。 光是这本事件记录,就记载了不下十几名遇难者的信息。 看样子这些家伙完全没有把人当人的意思。 陈宗翰把微型相机举到眼前,逐页拍照。 快门声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极其细微,像一只昆虫在黑暗中轻轻摩擦翅膀。 拍到第十七号实验体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第十七号实验体的备注栏里写着几行小字。 「提取物样本已送东京实验室分析。」 「初步结果显示,提取物中含有一种与炼炁士法力类似但结构更简单的能量介质。」 「该介质在脱离宿主后仍能保持活性。」 「保存条件为零下四十度低温环境,添加3%肝素钠抗凝剂。」 「样本编号bs-001,保存于地下九层冷库。」 「备注:这是目前唯一一份成功提取的活性样本,建议作为后续实验的基准对照物。」 炼炁士? 陈宗翰感觉这似乎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 但他有限的认知让他毫无头绪。 但却隐隐觉得这个世界的本质,似乎正在自己面前徐徐展开。 拍完最后一页,陈宗翰迅速拉开下一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本《种仙观合作备忘录》。 尸解之术,源于上古尸解仙法。 以魂魄分离为核心,可将人体能量脉络完整剥离。 用该技术剥离出的产物,对炼炁士的法力波动具有高度敏感性。 可用于识别丶追踪及捕获炼炁士个体。 仙? 这又是个什么? 陈宗翰有些茫然,今天晚上得到的信息对他的冲击力有些大。 这位不满20岁的小伙子有点消化不过来。 不过殿主既然让他过来拿这些东西,显然知道得远比他多得多。 回去无论如何得问一下才行。 第500章 威胁等级。 陈宗翰拍了照,把照片重新夹回备忘录里,双手扶着文件柜边缘深吸了一口气。 努力平复自己被刷新了一遍又一遍的三观。 手指在冰冷的铁皮上无声地攥紧又松开,重复了好几次之后才把抽屉轻轻推回去,然后拉开最后一个抽屉。 奇怪的是,这里面没有任何资料。 只有一张世界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十二个红点。 其中最大的红点在四九城。 吴敌,威胁等级sss。 后面还有岛国芦屋家丶东南亚降头师联盟等几个名字,威胁等级从s到b不等。 很显然炼炁士这种东西,似乎并不是什么特别稀少的个体。 陈宗翰不明白这些威胁等级背后意味着什么。 现在想那么多也没什么意义。 留给陈宗翰的时间还剩下不到20分钟。 他举起微型相机开始逐页拍摄。 拍完之后把文件重新按原来的顺序放回抽屉,连标签的角度都调整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然后站起来。 保险柜在档案室最里面那面墙的暗格里。 陈宗翰用匕首撬开水泥板的边缘,露出后面美制的双锁芯保险柜。 他从书包里掏出高顽给的特制的强腐蚀液,对着门轴合页喷了两下。 一股刺鼻的味道开始在房间里弥漫。 合页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淡绿色烟雾在日光灯下缓缓升起。 咔嚓一声轻响。 陈宗翰把整扇门卸下来,伸手进去。 把包括胶卷在内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包里。 做完这一切,陈宗翰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只要安全的撤出去,本次的任务便算是圆满结束。 可就在陈宗翰将保险箱伪装一番,放回原位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与之前在中庭感应到的完全不同。 每一步落下时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力量感,像是随时准备把行走的惯性转化为致命一击。 陈宗翰的所有动作在一瞬间凝固。 他一只手还按在保险柜门上,另一只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把还没出鞘的匕首。 外面那人不是普通哨兵。 陈宗翰屏住呼吸,把所有听觉集中到门外,脑海里飞快推演应急方案。 防火门不能从里面锁死,虹膜破解器还插在镜头上。 即便他现在躲起来,对方推门进来的时候也会看到门上那个不该存在的金属薄片。 这东西一旦被发现,凭藉自己几乎不可能全身而退。 该死的怎么办! 五秒!十秒! 陈宗翰背心渗出的冷汗把浅灰色衬衫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那个脚步声停在档案室门口,停了大概有十几秒。 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在歪着头,盯着防火门上那个虹膜识别锁的红色指示灯。 但几分钟过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走廊另一端走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呼。 陈宗翰长舒一口气感叹自己运气还不错。 又过了两分多钟,确认脚步声不再回来。 陈宗翰才无声地把虹膜破解器从镜头上揭下来,重新锁好防火门。 他没有原路返回。 档案室旁边有一条安全通道,在情报中显示平时不上锁。 但他注意到安全通道门把手上连着一根极细的铜线,铜线另一端埋在门框的缝隙里。 那是某种简易报警装置,一旦门把手被拧动,铜线就会拉断触发警报。 很老式的机关,但在这种环境下很有效。 陈宗翰从包里摸出半截回形针把铜线短接,然后拧开门把手闪身进去,从里面重新把铜线接好,沿着安全通道无声地下到一楼。 在从消防梯翻出大楼的时候,他再次看到了那个通往地下室的方向。 凌晨三点十七分,陈宗翰从排水沟出口翻出来。 阿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进灌木丛。 阿昆看到陈宗翰衬衫上的血迹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 「撤。」 九个人按预定路线分散撤退。 三组依次通过铁丝网缺口,断后的两人迅速用枯枝把痕迹扫平,再用电工胶代将铁丝网粘上。 这种伪装在短时间内只要不是很仔细的观察,几乎看不出来任何蛛丝马迹。 土狗的对讲机里巡逻班长的声音还在继续。 只是这一次,那个北方口音没有再出现。 没有人知道暗哨哨兵为什么消失了。 也没有人追上来。 陈宗翰在槟榔摊后的相思林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科学院。 探照灯的光柱依然在山坳入口来回扫动,一切看起来和几个小时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摸了摸帆布书包里那个装胶卷盒的牛皮纸袋,一股自豪的感觉油然而生。 而在龙潭后山的密林深处,高顽的分身站在一棵老樟树的枝头,背靠着粗粝的树干,双手抱在胸前。 有些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暗哨丶压力感应板丶安全通道的简易报警器丶以及陈宗翰在三楼走廊里犹豫不决的几分钟。 终究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还是嫩了些。 陈宗翰回到城北那间小公寓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鱼肚白。 他把微缩胶卷盒和那把贴着编号的备用钥匙锁进抽屉,然后将微型相机里的胶卷用油纸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坐在床边闭上眼睛。 直到这时,他的脑海里依旧在反覆回放档案室里那些画面。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稳重了。 从艋舺巷子里被阿虎按在电线杆上打的那个下午算起,这几个月他跟着高顽学的东西比在学校里十几年学的都多。 他学会了制定战术规划,学会了调配人手,学会了用铁骨功控制自己的身体,学会了如何在极端环境下保持冷静。 但今晚他蹲在那个军事禁区的档案室里,就着日光灯翻阅那些照片的时候,他才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像的要大,也远比他知道的要残酷。 科学院的地下一定还关押着许多受害者。 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他必须把那些人救出来。 就像殿主救了自己一样。 但光靠自己现在的力量远远不够。 第501章 舆论压力。 上午九点整,洗漱一番的陈宗翰,再次推开民宿三楼那扇木门。 高顽正靠在窗前的藤椅上,轻轻抚摸着怀里的乌鸦。 陈宗翰把冲洗好的照片和一份手写的行动总结放在茶几上。 退后一步,开始汇报。 汇报内容条理清晰。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文件清单丶胶卷位置丶地下九层的入口布局丶电梯密码和虹膜识别锁的型号丶走廊岗哨的换岗时间丶以及幸存者可能的关押位置。 只是就算说到最后。 陈宗翰依旧没敢向高顽询问,自己在研究所看到的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些东西有些刷新他的认知。 事到临头他有些怂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还需要沉淀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这些东西。 高顽听完汇报,把怀里的乌鸦放在窗台上。 对于陈宗翰的想法猜测了个大概。 换成其他人面对这种东西,第一时间肯定也想自己去寻找资料。 「人,你想怎么救?」 陈宗翰松了口气,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新的行动部署图。 这一次的图纸比昨晚那张更复杂,标注了三条不同的潜入路线和两条撤离路线,每一条路线都标注了预估的军力部署和可能的交火点。 最后他顿了顿,在图纸空白处点了一下。 「殿主,光靠我们目前的力量想做到这一点有些不太够。」 「但如果把人造神计划的事曝光,用报纸,用舆论让莲花军方自顾不暇。」 「我相信计划成功的概率将会大很多。」 高顽看着图纸,沉默了几息。 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必要的时候我会出手。」 陈宗翰欠身,转身推门出去。 当天下午,艋舺大理街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里。 陈宗翰坐在一张旧八仙桌前,面前摊着冲洗出来的照片和一份他手写的举报信。 信的内容简明扼要。 莲花科学院在龙潭后山,秘密进行代号人造神的非法人体实验。 实验体包括被秘密逮捕的大陆战俘和本岛失踪人口,十七人中只有五人幸存,其余均死于手术台。 手段极其残忍,惨绝人寰,人神共愤。 实验主导方为保密局,合作方疑似一个名叫种仙观的邪教组织。 陈宗翰把最能引发公众愤怒的照片挑了出来,和举报信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自立晚报》编辑部的地址。 收件人写的是报社主编的名字。 这个名字是他在万华商会做安保业务时从一个客户那里打听到的。 那个主编的妹夫在万华开店,每个月交保护费的时候都会跟阿昆抱怨他姐夫不当人。 混得那么好也不知道拉自己一把。 「阿昆。」 陈宗翰把信封递过去。 「找生面孔送去报社,不要亲自去,也不要让任何人追到我们这里。」 阿昆接过信封,手指在牛皮纸上轻轻捏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问。 信封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这个时代的新闻人出了名的不要命。 第二天清晨,莲花炸了锅。 军方秘密人体实验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报纸在早上六点上摊,不到八点全城报摊销售一空。 流言在某些人的推波助澜之下越来越离谱。 传到后面,甚至将研究所和当年731联系在了一起。 军方的名誉正在遭受史无前例的打击。 上午九点,总统府新闻处紧急致电报社要求撤回报导。 主编把电话挂断之后翻了个白眼,把新闻处传过来的撤回函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然后吩咐印刷厂加印第二版。 下午两点,消息传到了港岛和东京。 港岛的英文报纸用电话采访的方式联系到了,莲花几位在野的民意代表。 其中一位在电话里直接用了反人类三个字。 岛国那边的几家大报则把关注点放在了研究成果上面。 东京nhk的广播在傍晚六点的新闻里,对这一事件进行了所谓的深度解析。 播音员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稳,但岛内舆论已经彻底炸了。 大陆对于这种惊天丑闻更是表示强烈谴责。 就连米国海军基地都连续打来了好几通电话。 对于自己被蒙在鼓里的的事情,表示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下午三点,保密局紧急召开内部会议。 周世昌在会议室里拍了桌子,茶杯被震得在桌面上弹了好几下,茶水流了一地。 「查!给我查清楚!是谁泄露出去的!」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总统府高秘书今天上午打了好几通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 说这事已经传到老总统耳朵里了,老总统对于这种架空自己的行为怒不可遏。 「大骂计划是谁批的?我怎么不知道?」 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批这个计划的是周顾问,而周顾问今天请了病假,人在阳明山别墅里闭门不出。 下午四点半,军方派出一整个宪兵连封锁了《自立晚报》编辑部大楼。 宪兵砸开主编办公室的门时,主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啃一块凤梨酥,桌上摊着第二天的版样。 宪兵中校把一张盖着保密局红戳的查封令拍在他桌上,主编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嘴里的凤梨酥咽下去。 轻飘飘开口。 「照片是匿名寄来的,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你们查封报社也没用,东西我已经传给港岛的同行了。你们要是有本事,去港岛封报社吧。」 这句话让宪兵中校的脸黑了一整天。 但他确实没有权力去港岛封报社。 傍晚六点,莲花各家晚报的号外在街头被人免费派发。 标题一个比一个精彩。 一时之间,整个莲花的街头巷尾全在议论这件事。 茶室丶冰果室丶卡拉ok丶麻将馆。 甚至连大理街那间破砖楼门口卖槟榔的阿婆都在拍大腿。 「夭寿哦,军方抓活人去开刀,跟岛国人当年一样!」 当天深夜,陈宗翰坐在城北那间小公寓的书桌前。 就着一盏台灯的光芒,翻看从科学院档案室带回来的照片。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机车轰鸣,远处万华车站的钟楼敲了十一下。 他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摊了满满一桌。 门被轻轻敲响。 阿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晚报。 「报社被查封了,」 阿昆在床边坐下。 「但今天全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就连外交部那边都有人出来放话,说要彻查相关人员。」 「我们的人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 「研究所就算在隐秘也是要工人建设的。」 「阿猴去找了一个以前在科学院做过维修工的老头,拿到了地下九层的通风管道图纸。」 阿昆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上面用铅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管道线路。 「电梯是主要通道,但电梯需要虹膜识别和密码双重验证,我们没有什么好办法。」 「至于备用通道有一条,那是地下九层的紧急逃生梯,出口在后山防空洞东侧的废弃泵房里。」 「不过那条通道有居然有三个密码门,并且密码每二十四小时换一次。」 「密码怎么获取?」 「每天中午十二点更换,新密码会送到保卫科值班室,锁在值班室的铁柜里。」 」柜钥匙只有保卫科科长有。」 陈宗翰沉默了一会儿,把钢笔放在桌上。 「明天中午,让土狗去保卫科值班室外面蹲点。他不是以前在保密局当过译电员吗?」 「明天莲花民众大概率会对研究所进行冲击,让他趁乱混进去用微型相机把密码拍下来。」 第502章 能不能把锅甩给别人? 这次的影响很恶劣。 保密局的会议从下午三点一直开到晚上九点。 面对这种堪称灾难的泄密事件,一群平时狂得一批的情报头子此刻如同鹌鹑一般。 周世昌坐在长桌主位上,烦躁的撕扯下领口的扣子,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汗衫。 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有几个还在冒着青烟。 「都说说,到底该怎么办?」 没人接话。 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有保密局的处长,有军方的参谋,有总统府的高秘书。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疲惫丶烦躁,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心虚。 高秘书最先开口。 他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从一开始就夹枪带棒。 「总统的意思很明确。」 「第一,这件事对当局的声誉影响极其恶劣,查清楚是谁泄的密,这件事必须严惩!」 「第二,把那几个活着的实验体尽快处理掉,绝对不能让人再找到任何把柄。」 「第三,把所有文件档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花了那么多钱不能就这样算了。」 「处理掉?」 保密局行动处处长刘麻子皱了皱眉。 「现在全城都在盯着这事,怎么处理?」 「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高秘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诸位的脑子能不能转过弯来?这事现在根本不是研究所的事。」 「这是你们整个莲花军方,整个军政府的事!」 「港岛那几家报纸今天下午又在加印,东京nhk的晚间新闻把这事放在头条。米国海军基地那边,史密斯上校已经打了好几通电话,说要派人来实地调查。」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出来洒在桌上。 「意味着最迟后天,米国人就会派人来。到时候让他们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咱们谁都兜不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军参谋本部的高参王树声掐灭手里的烟,慢慢开口。 「米国人要来,咱们拦不住。但可以拖上一拖。」 「怎么拖?」 「研究所后山那片是军事管制区,咱们可以先用军事演习的名义封锁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等米国人来了,咱们就说研究所是机密设施,不方便对外开放。」 「你在放什么狗屁?」 高秘书直接打断他。 「米国人是咱们的衣食父母,你当是你手底下的二等兵?说不让进就不让进?」 「人家的太平洋舰队就在边上,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王树声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怼回去。 刘麻子这时候插了一句。 「那能不能把锅甩给别人?」 「甩给谁?」 「那个什么种仙观反正是邪教,估计也没人会替他们说话。」 「对外公布就说实验是他们和研究所串通搞的,咱们军方只是被蒙蔽的受害者。」 「到时候推一个研究所的替罪羊出来,糊弄一下说他是大陆那边的间谍不就完事了么?」 高秘书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 「你是不是觉得米国人跟你一样蠢?」 「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实验场所是军方的研究所,安保是保密局的人负责的,经费是从国防预算里走的。你现在跟我说甩锅给一个破道观?」 「还大陆的间谍?你当米国人的情报人员是吃乾饭的?」 刘麻子不吭声了。 周世昌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那依高秘书的意思。」 「等下马上把所有实验体转移到新的关押地点,地下九层的文件档案全部销毁,务必一张纸都不能留。」 「同时立即对外统一口径,就说实验项目是正常的医学研究,不涉及活人实验。至于那些照片。」 周世昌顿了顿。 「就说是在别处拍的,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先把民众这边糊弄过去再说。」 「照片的事很难洗。」 王树声摇头。 「港岛那边有医学专家,人家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那就死不承认。」 周世昌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管外面怎么骂,咱们咬死了就是医学实验。」 「反正他们又进不去,没有第一手证据,骂几句又不会少块肉。等风头过去,这事自然就没人关注了。」 「妈的!不要再给劳资扯皮了!」 「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刘处长,你今晚就带人把所有实验体转移到后山防空洞。」 「王参谋,你负责封锁研究所周边,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高秘书,媒体那边你负责去谈,能压下来多少是多少。」 「那泄密的人呢?不查了?」刘麻子问。 「查。」 周世昌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但不是现在。先把眼前的烂摊子收拾乾净,等风头过了,老子再一个一个跟他们算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桌上那份《自立晚报》的头版。 照片上,那些被解剖的人体丶那些瓶瓶罐罐里的器官标本,在黑白印刷的油墨里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人注意到,窗外那棵老榕树的枝桠上,停着一只眼睛猩红的乌鸦。 第二天清晨六点,龙潭后山。 天刚蒙蒙亮,山林里还飘着一层薄雾。 研究所外围的第一道岗哨前,已经聚集了四五十个人。 他们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有的穿着学生装,有的穿着粗布工装。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退休老师,姓方,教了一辈子国文,去年刚退下来。 这个年代最不缺的就是有志之士。 现在的一部分知识分子是真的不怕死。 方老师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做的标语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八个大字。 「人命关天,严惩凶手。」 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 第503章 不能在等了。 陈宗翰站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夹克,头上扣着一顶鸭舌帽,看起来和周围那些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他身后是阿昆和土狗。 和陈宗翰昨晚用的相机不一样。 土狗怀里揣着的微型相机,是从万华一个走私贩子那里花大价钱弄来的,闪光灯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阿昆右手一直揣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把上了膛的白朗宁。 「人来得比预想的多。」 阿昆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 陈宗翰微微点头。 他确实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昨天的报纸虽然炸了,但按照他对莲花人的了解,大多数人对这种事应该都是看热闹的态度。 可今天来了不止五十个。 而且还在不断有人从山道上走来。 「方老师。」 陈宗翰挤到最前面,凑到那个举牌子的退休老师身边。 「您是三联的方老师?」 方老师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 「我是万华国中的学生,以前听过您的演讲。」 陈宗翰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 「您讲的三民主义,我一直记在心里。」 方老师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年轻人就该多关心国家大事。今天能站出来的,都是有良心的莲花人。」 「方老师。」 陈宗翰压低声音。 「我刚才听人说,研究所里面还在转移东西。他们可能要销毁证据。」 方老师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在那边。」 陈宗翰指了指研究所外围的铁丝网,那里停着两辆军绿色卡车。 「听见当兵的在说要把那些实验体转移出去,还说要把档案全部烧掉。」 「如果让他们把证据销毁了,以后谁都不会承认做过这种事。」 陈宗翰一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些所谓的信息当然是假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陈宗翰胡说八道的情报竟和当局的对策相差无几。 只能说现在的保密局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伴随着陈宗翰话音落下,方老师的手开始发抖。 一张脸顿时因为愤怒涨的通红。 对于陈宗翰说的话,方老师没有丝毫的怀疑。 因为对方根本没有理由骗他。 没有过多的思考。 方老师迅速转过身,举起手里的牌子,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兄弟姐妹们!不能在等了!」 「他们要把证据销毁!」 「他们要杀人灭口!」 「咱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随着方老师话音落下人群瞬间炸了锅。 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颇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情绪这种东西,一旦被点燃,蔓延的速度比火焰还快。 站在第一排的几个年轻人最先冲了上去。 他们推开岗哨外面的铁栅栏,朝那两辆卡车冲去。 岗亭里的两个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退回去!这里是军事禁区!」 一个哨兵举起手里的步枪,枪托朝最前面那个年轻人的肩膀上砸去。 年轻人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但他没有倒下。 更多的人冲上去了。 阿昆在人群里挤了几下,故意撞在一个中年男人的后背上,然后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当兵的打人了!」 「他们拿枪打老百姓了!」 这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方老师推开前面的人,大步朝那个哨兵走去。 那个哨兵举着枪,枪口对着方老师的胸口,但拿枪的手却在颤抖。 「你开枪啊!」 方老师胸口死死顶住枪口,声音不大,但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开过枪吗?上过战场吗?杀过岛国人吗?」 「不!」 「你没有!」 「那你现在要用这把枪对着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头子?」 「你敢么?」 「你不敢!你知不知道,你们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在助纣为虐?」 哨兵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手指从扳机上移开了。 他确实不敢开枪,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就在这时,第二辆卡车的后车厢被人从里面拉开。 上面跳下来一个少尉军官,手里端着一支冲锋枪。 「全部退后!」 他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震得所有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但人群只是短暂地安静了不到两秒。 然后,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人群中飞出来,砸在那个少尉的钢盔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猝不及防之下,少尉被砸得歪了一下头。 一股愤怒涌上心头,少尉有些狼狈的将被砸歪的钢盔扶正。 「谁!谁特么扔的!操你妈的!」 他端起冲锋枪,对准了人群。 就在这时,陈宗翰动了。 他没有朝那个少尉去。 而是朝着一旁研究所外围的铁丝网跑去。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一只受惊的野猫。 冲到铁丝网跟前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铁钳,对准铁丝网就是一下。 咔嘣。 锈迹斑斑的铁丝绷断了一根。 又是两下。 三根铁丝被剪断,露出一个可以钻进去的豁口。 「这个畜生要开枪打死我们!快和我冲进去!」 陈宗翰转过身,朝人群挥手。 「他们要销毁证据!要拖到米国人来帮他们掩盖真相!现在不进去,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形势开始失控。 人群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朝那个豁口涌去。 那个端着冲锋枪的少尉被人群裹挟着,根本没法瞄准。 他想朝天开枪示警,但周围全是人,稍微抬一下枪口就有可能伤到人。 骂人归骂人,真要开枪杀人的时候。 他犹豫了。 就在他犹豫的这短短几秒里,人群已经冲进了第一道岗哨。 更多的哨兵从岗亭里冲出来,有人挥着警棍,有人举着枪托,但面对几十上百个愤怒到极点的人,这些东西根本不起作用。 混乱之中,一个穿灰色工装裤的男人从研究所侧面的小巷子里钻出来,贴着墙根朝保卫科值班室的方向摸去。 是土狗。 保卫科值班室在研究所主楼的西侧,是一间独立的平房。 平时这里至少有三个人值班。 但此刻,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只有一个年轻文书趴在桌上睡觉。 研究所外面那一声枪响把他从睡梦中惊醒。 他揉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此刻外面乱成一锅粥,几十个人在铁丝网里面横冲直撞,几个哨兵被打得抱头鼠窜。 他愣了几秒,抓起桌上那台摇把电话,疯狂地摇了几圈。 「喂!喂!我是保卫科!外面有人冲卡!请求支援!请求......」 话没说完,一只粗糙的大手从他身后伸过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土狗的动作很专业。 左手捂嘴,右手一个锁喉,膝盖顶在对方后腰上。 不到三秒,那个年轻文书就软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第504章 莲花不是法外之地。 土狗把他拖到墙角,用他腰上的皮带把手反绑在身后,又用一块抹布塞住嘴。 然后他迅速走到那张办公桌前。 只见桌上摆着电话丶值班日志丶一个搪瓷茶杯,还有一串钥匙。 钥匙就放在桌角的铁盘里,一共三把,用一根细铁丝串在一起。 土狗拿起那串钥匙,掂了一下。 这东西得到的也太简单了。 他在保密局当过两年译电员,知道像这种级别的研究所钥匙管理不可能这么草率。 google搜索twkan 这东西估计就是放在明面上做做样子的。 他把钥匙放下,在值班室里转了一圈。 墙角有一个半人高的铁柜,墨绿色的漆面已经有些剥落。 柜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头擦得很亮,显然是经常使用。 没有去动那堆钥匙。 土狗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搅了几下。 老本行技能发动。 咔哒。 没几秒钟,锁开了。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排排档案夹。 最上面那一排贴着红色标签,标签上写着绝密两个字。 放在这里的能是什么绝密的东西? 这不扯淡么? 土狗把那些档案夹一本一本地翻出来。 翻到第七本时,那本档案夹的扉页上,钉着一张纸。 纸上赫然便是当天的值班记录。 土狗开始认知阅读。 终于在最下面一栏,发现用钢笔写着当天的电梯密码和紧急通道密码。 ab-7741。 土狗掏出微型相机,对着那张纸连拍了三张。 然后把档案夹原样放回去,关上柜门,重新挂上那把铜锁。 从进门到拍照完毕,用时不到两分钟。 他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昏迷的文书。 在确认他还活着之后,迅速给他解绑顺带清理了一下自己的痕迹。 然后麻溜的闪身出了值班室。 此时外面的混乱还在继续,而且比刚才更剧烈了。 研究所外面的空地上,人群已经完全失控。 那个端着冲锋枪的少尉退到了主楼门口。 他身边的哨兵从三个变成了一个,枪也丢了,只剩下手里的警棍。 「狗东西!支援到了没有?!」 少尉朝那个哨兵怒吼。 哨兵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块砖头飞过来砸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踉跄着撞在墙上。 那哨兵显然也是个老油条。 借着这个由头,顺势直接躺地上哎哟哎哟的开始叫唤起来。 方老师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那块硬纸板已经被挤得变了形,但他仍然举着,举得比刚才更高。 「让他们把门打开!」 「让我们看看里面到底在做什么!」 「莲花不是法外之地!」 他每喊一句,身后的人群就跟着吼一声。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主楼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主楼二楼的一扇窗户被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朝下面看了一眼,然后又缩了回去。 「有人!」 「楼上有人!」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人群开始往主楼门口涌去。 无视石头树枝飞上二楼,群众的战斗力出乎意料的强悍。 没几分钟主楼二楼便再也找不到一块好玻璃。 少尉举起冲锋枪,朝天又是一枪。 这一枪比刚才那一枪更响,枪口离最近的群众不到十米。 弹壳弹出来落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 人群停了一下。 但只停了一下。 方老师走上台阶,站在那个少尉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你在干什么!你刚刚开了两枪。」 方老师声音掷地有声,洪亮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 「刚刚的第一枪,我就当你是在示警!可现在的第二枪,你居然敢朝着人群上方开枪!落下的弹壳还差点砸到一个孩子!」 「你是莲花人。你手里的枪,是老百姓的税钱买的。你穿着这身军装,本该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人。」 「你现在要拿它对着谁?」 「你到底在干什么!」 少尉握着冲锋枪的手指在发抖。 但方老师的这番话煽动一下那些年轻人还好。 面对他们这种老油条还是有些不够看。 支援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少尉现在只需要拖时间。 演戏嘛。 谁不会一样。 土狗贴着墙根往外走,尽量避开人群。 走了大概五十米,在一个废弃的泵房门口碰上了阿昆。 「拿到了?」 阿昆低声问。 土狗拍了拍怀里的口袋,咧嘴笑了一下。 「走。」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下走,身后的混乱声越来越远。 走到山脚下那棵老樟树旁时,土狗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研究所方向有火光。 味道有些刺鼻,貌似是烟雾弹和催泪弹。 看来支援到了。 「你说。」 土狗忽然开口。 「这事能成吗?」 阿昆没回头。 「不知道,这几天跟着殿主干的都是杀头的买卖。」 「说实话我有点慌。」 两人互相看了眼,同时挠了挠头。 感觉自己貌似上了贼船。 只是现在想下船貌似也有些晚了。 两个人钻进停在路边的一辆老旧卡车,引擎轰鸣了两声,朝着莲花市区的方向驶去。 研究所的暴乱逐渐平息。 这种昙花一现的示威注定草草收场。 只不过有了第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莲花可不只有一个执政党。 同一时间,阳明山别墅。 周顾问放下电话,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远处的天空中,有一道细细的黑烟正在升起。 他看了一会儿,重新拉上窗帘,回到沙发前坐下。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然后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让你下面的人动起来,新竹基地那边也打声招呼,提前做好准备,我怀疑过不了几天,咱们就得先出去避避风头。」 「行。」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周顾问挂断电话,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百十号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怕就怕他们背后的人要借题发挥。 第505章 更怕烂在泥地里。 入夜。 龙潭后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山道两旁的水沟里偶尔传来几声蛙鸣,又被远处的犬吠盖过去。 后山防空洞东侧,一栋废弃泵房中。 陈宗翰蹲在生锈的铁门后面。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刻正借着从破窗漏进来的月光,把一支56式冲锋枪的弹匣卸下来。 检查了一遍弹簧和托弹板,重新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 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泵房里格外清脆。 他身后,阿昆丶土狗丶阿猴丶还有另外五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兄弟,正做着同样的事。 每个人都在检查自己的装备。 这些装备是今天下午高顽刚从壶天里取出来的。 十支五六冲,两挺轻机枪,一箱木柄手榴弹,还有十套从里到外全是米军制式的防弹衣和夜视仪。 以及一些包括mp5在内的进口枪枝。 这东西54年就有了,比56冲还早两年。 这些当时在四九城顺手搜刮的装备,有些比莲花当局的制式武器还先进。 用来打造天煞殿的底层战力绰绰有余。 毕竟这个世界不是每个人都有成为修士的天赋。 登抄只能将原本就有的东西放大,还不能无中生有,凭空捏造。 而且就算在场的几人能修炼真气成为修士,等他们真正成长起来也需要不短的时间。 在那之前,一样会被枪打死。 「殿主,这些东西……」 当时阿昆看着地上那堆散发着枪油味的新家伙,话说到一半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以前当兵的时候见过的走私军火不少,但像这种成色丶这种数量丶这种规格的军火,他还真没见过。 这特么不是白头鹰支援的东西么? 即便是莲花第一的竹联帮可能也就这种手笔了吧? 好家夥,也算是开了眼了。 而高顽面对几个土包子的震惊只是靠在藤椅上,怀里抱着那只猩红眼瞳的乌鸦,随口说了一句。 「抓紧熟悉,你们中大部分人都有服役经历,这只是第一次任务,以后这种事情还会很多。」 随着高顽话音落下,没有人再问。 那何止是多,天煞殿才成立两天就和政府军对着干了三次。 虽然只是在背地里暗戳戳的搞破坏,没有正面硬刚。 但这种工作强度,即便是交给特工也依旧很刺激。 更别说他们这些刚刚被收编的烂仔。 话说? 天煞殿真的不是什么恐怖组织么? 泵房里沉默了一会儿,当时众人看着高顽离去的背影没人敢做声。 虽然知道任务完成以后殿主不会亏待自己。 这一点从阿虎和副殿主身上就能看得出。 他们三个月前是什么德行,在场的几人再清楚不过。 随手给出的东西就有这种效果。 不敢想像他们帮高顽办完事会得到怎样的奖励。 要知道他们可是天煞殿的第一批元老。 原始股可是要收买人心的。 不然没有珠玉在前,以后谁还敢给天煞殿卖命。 可这种奖励显然不是那么好拿的。 这个时代的莲花军队不同于后世那般抽象。 总体来说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不好搞。 土狗从怀里掏出那张用微型相机拍下来的值班记录照片,凑到陈宗翰身边。 「阿翰。」 「就这样杀进去么?有没有其他好办法?」 陈宗翰闻言看了土狗一眼,思索了一会摇了摇头。 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展开铺在木箱上。 图纸画得很烂,管道线路歪歪扭扭明显有些业余。 但几个关键位置标注得很清楚。 防空洞入口丶主通道丶分岔口丶地下九层的电梯井位置丶以及三扇密码门的位置。 「最后说一遍,第一扇门在主通道尽头,第二扇在电梯井左侧的备用通道入口,第三扇在紧急通道末端的消防门。」 「这条路已经是最优解。」 陈宗翰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剩下的注意事项先前已经交代过一遍,我不再重复。」 「我们这次的情报很全面,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下午那场暴乱闹得那么大,现如今里面的防守只会更严,容不得一点闪失。」 「所以为了我们自己的命,进去之后务必一个不留!」 泵房里的空气冷了几度。 土狗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还要杀人啊.....」 话没说完,察觉到周围的目光,土狗迅速低下头继续擦枪。 阿猴咽了口唾沫,手在枪管上搓了两下,没再接话。 入夜,龙潭后山。 白天的骚乱像一场被强行摁灭的山火。 虽然带头的几个已经被抓了起来,但余烬还在暗处无声地烧。 就连研究所外围的岗哨增加了好几倍,探照灯的光柱在山道上反覆切割。 陈宗翰趴在山腰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透过微光夜视仪盯着下方。 土狗趴在最前面,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手里握着一把加装消音器的mp5冲锋枪。 一旁的阿昆正低着头最后一次检查弹匣。 手指在子弹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怕了?」 土狗压低声音。 「怕。」 阿昆把弹匣推进枪膛,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咬合声。 「但我更怕就这样烂在莲花的泥地里一辈子。」 陈宗翰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就在刚刚,殿主的乌鸦送来了最新的消息。 现如今存活的几个实验体,已经被转移到防空洞二层的一间储藏室里。 预计就在今晚凌晨两点,实验体会趁着夜色被再次转移去新竹基地。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陈宗翰抬起左手看了看夜光手表。 十一点四十分。 「走。」 戴着面罩,全副武装的几人从岩石后面无声滑出,沿着山脊线往防空洞方向摸去。 陈宗翰走在最前面,脚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 几天下来他的铁骨功越发精进,已经能在脚掌在落地前的一瞬间做出微调,精准避开会发出声响的松针和枯枝。 防空洞的东侧入口是一栋废弃的水泥建筑。 门框上的铁门已经锈蚀了大半,但里面被保密局加装了一道新的钢制防盗门。 陈宗翰打了个手势,土狗立刻凑上来伸手在密码锁一阵捣鼓。 咔哒一声,钢门无声地弹开一条缝。 陈宗翰推开门,第一个闪身进去。 建筑内部被改造过,原来的设备已经拆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通往地下的混凝土楼梯。 楼梯间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墙壁上每隔五米装着一个监控探头,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排独眼。 这种探头很原始,但却意外的好用。 第506章 潜入。 「怎么搞?」 阿昆低声问。 陈宗翰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在对讲机上轻轻敲了两下。 下一秒,所有监控探头的红色指示灯同时熄灭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讲机里传来一名技术人员平淡的声音。 「外围的探头已处理,你们现在有四十分钟。」 听得出来,对面这位殿主不知道从哪里招募的后勤人员,似乎脾气不太好。 有本事的人一般都这样。 这三个月的时间,高顽自然没有乾等着的道理。 阿波罗登月就在三年后。 这种东西不管是真是假,各种相关的很多科技与狠活在海外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 这其中就包括电脑。 这东西在1962年就已经被莲花当局引进,几年过去还真让他们搞出了不少东西。 现在这个年月,也就被封锁的国内看起来比较原始。 外头其实发展得挺不错的。 不怪第一波出国的垃圾觉得国外的空气甜。 毕竟他们没闻过工厂的废气。 土狗瞟了一眼被黑掉的探头咽了口唾沫,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他信佛,但此刻觉得画十字可能更管用。 陈宗翰沿着楼梯往下走,其他九人鱼贯跟上。 脚步声被胶底作战靴吸收了大半,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只剩下轻微的摩擦声,像一群猫。 负二层,防火门。 陈宗翰贴在门边,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 面前的走廊大约三十米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 走廊中段有一个值班台。 或许是今晚要用到的原因。 不同于防空洞外的无人值守。 面前的值班台后面,居然坐着一个穿军装的文书。 此刻他手里正捧着一本泛黄的武侠小说,看得入神,桌上一杯咖啡已经没了热气。 除此之外防爆门前面还有两个哨兵,一个靠着墙抽菸,一个在来回踱步。 两人都端着冲锋枪,腰间挂着催泪弹。 这架势显然不可能来硬的,不然容易打草惊蛇。 陈宗翰转过头,朝身后的瘦高个打了个手势。 瘦高个外号竹竿,万华最年轻的锁匠,今年十九岁,三年前因为撬了保密局一个科长的保险柜在绿岛蹲了两年。 他是阿昆推荐来的,今晚是第一次出正式任务。 陈宗翰指了指值班台,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竖起两根手指。 竹竿点点头,从背囊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 盒子里装的是他从黑市淘来的遥控继电器,配上一个小型电磁线圈,能制造出一场人为的电线短路。 他把线圈贴在一旁墙壁的电线管上,退后两步,按下遥控器。 下一刻。 走廊中段,值班台后面的配电箱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冒出一股焦糊味。 墙上的日光灯剧烈闪烁了两下,值班台那一片区域陷入短暂的黑暗。 「妈的,又跳闸!」 文书骂了一声,放下小说站起来,摸黑朝配电箱走去。 就在他离开值班台的同时,阿昆等人已经推开防火门闪了进去。 几声闷哼过后,值班台周围陷入死寂。 从进门到做掉三名守卫,用时不到四十秒。 陈宗翰低头看了一眼战术手表。 十一点五十二分。 距离实验体转移还有两小时零八分钟。 对讲机里又传来技术人员的声音。 「防空洞负三层西侧走廊有个研究员在销毁档案,里面有些东西很重要,我觉得你们应该先去处理一下这件事情。」 陈宗翰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土狗,竹竿,跟我走。阿昆,你带剩下的人守住这个入口,如果外面有动静,第一时间通知我。」 阿昆点头,带着几个人在防火门两侧散开,找了掩体各自就位。 陈宗翰带着土狗和竹竿沿着走廊往里走。 毕竟只是一条类似消防通道的备用通道,除了门口以外里面并没有人。 应急照明的惨绿色光条贴在墙角,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铁门,门缝里透出黄色的台灯光,还有碎纸机运转的嗡嗡声。 陈宗翰贴在门边往里看。 只见房间里堆满了铁皮档案柜,至少十几个。 但此刻柜门全部敞开着,里面的文件夹被抽出来扔在地上,堆成好几座小山。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蹲在碎纸机旁边,把一摞摞文件塞进进纸口。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上一片油污,动作机械而急躁。 短短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就因为塞得太快导致碎纸机卡住了两次。 骂骂咧咧地用手去掏卡住的纸屑,指尖被刀片划破了也不在意。 地上还有很多没来得及销毁的文件。 眼尖的陈宗翰瞄见一份翻开的手术记录。 上面画着器官移植的示意图,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排斥反应丶融合度之类的字眼。 说实话他看不懂,但技术人员既然有需求。 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陈宗翰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研究员听到动静,下意识抬起头还以为是同事。 但下一刻,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只见三个穿着作战服丶端着枪的蒙面大汉站在门口。 咕咚! 一阵咽口水的声音响起。 「你丶你们!」 「老实点!我问你答!敢搞小动作劳资直接弄死你!」 陈宗翰把枪口抬起,朝他走了一步。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丶我……林……林志学。」 研究员的声音有些颤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滚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你管我是什么人,哪来那么多话!」 陈宗翰说完直接一枪托砸在林志学身上,将他砸倒在地。 林志学闷哼一声,也不敢叫,只能拼命点头。 「你们那些实验体,现在就在负二层的储藏室?」 「你怎么.....」 「是丶是……」 林志学有些震惊对方为什么会知道那么隐秘的事情。 但看着陈宗翰再次扬起的枪托立马改口。 显然是个挨打知道疼的货。 「现在还几个活着的实验体?」 「五个。」 林志学咽了口唾沫,不断揉搓自己刚刚被砸的位置。 「本来是七个,前天死了一个,昨晚又死了一个。剩下的五个……移植手术已经完成,体徵暂时稳定,但融合度一直在下降,再不干预,最多还能撑三天。」 这次还没等陈宗翰继续询问。 林志学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和他们得到的情报差不多,研究所迫于压力确实在准备转移实验体。 这让他们的行动简单了不少。 第507章 配合得很好,下辈子注意 「面前这些档案你销毁了多少?」 「才……才刚开始。今天白天骚乱的事传下来,孙副主任就下令连夜销毁。」 「但太多了,我一个人搬了一个小时才搬出来这些……」 「那边还有十二个柜子没来得及搬。」 林志学指了指满地的文件,又指了指不远处。 陈宗翰看了一眼竹竿。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竹竿立刻走到档案柜前,从背囊里掏出一个大号的防水布袋,开始把地上的文件往里塞。 碎纸机里已经粉碎的先不管,没来得及塞进去的陈宗翰打算全部装走。 土狗站在门口警戒,枪口对着走廊的方向。 陈宗翰蹲到林志学面前,从腿上拔出一把战术刀,刀尖在手指上轻轻敲了敲。 「负二层的守卫布置和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再次确认情报,是保证任务完成的必要程序。 古往今来因为情报的问题从而惨遭覆灭的队伍数不胜数。 陈宗翰不可能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其他人。 林志学盯着那把刀,喉结上下滚动。 「两个……不,不对,今晚加岗了。」 「那一层现在估计有四个哨兵,轮班制,每两小时换一次岗。」 「储藏室的门口有一挺轻机枪,弹药箱在旁边……」 「还有,还有实验体都被固定在手术床上,手铐和脚镣是特制的,钥匙在值班室的保险柜里。」 「钥匙长什么样?」 「一把银色的,比其他钥匙大一圈,上面刻着编号。」 陈宗翰把刀收回去,站起身。 「你配合得很好,好歹读了这么多年书,下辈子就不要干这种事情了。」 林志学眼睛猛的瞪大。 但还没等他挣扎,刀锋便乾净利落的划过。 竹竿已经把能带走的文件全部装好,背包鼓得像个炸药包。 他背上背包,朝刚刚处理完研究员的陈宗翰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对讲机里技术人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目标位置已确认,负二层东侧走廊,从储藏室门口到电梯间有一条二十米的盲区。」 「我想你们现在就应该过去,而且动作要快。一楼正有人来换班。」 陈宗翰抬手在对讲机上敲了两下,表示收到。 这东西一般情况下是关闭状态,只有确定周围没有危险以后陈宗翰才会打开。 而他每次打开,都能得到一条最新的试试情报。 很显然天煞殿的技术人员有检测对讲机是否开启的手段。 陈宗翰感觉很神奇。 三人迅速退出档案室,沿着楼梯准备回到负二层。 这个地下设施每一层的结构都不一样。 负二层的紧急通道不是他们进来的那条路,而是在防爆门左侧,是一道伪装成墙壁的暗门。 竹竿用手掌在墙面上摸索了几秒,找到一块略微凸起的砖块,按下去。 墙壁无声地向侧面滑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金属梯。 三人鱼贯爬进去。 通道很窄,刚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金属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每隔十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光线昏暗,但足够看清脚下的路。 陈宗翰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计时。 负三层回到负二层,垂直距离大概八米,出口在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 根据草图杂物间对门就是储藏室,中间隔着一个废弃的消毒间。 这个负二层明显要比负三层要大得多。 竹竿轻轻推开暗门,杂物间里堆满了破旧的床架和生锈的医疗器材。 门缝里透过来走廊的日光灯光,还有哨兵来回踱步的军靴声。 陈宗翰把门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确实有四个哨兵在巡逻,和情报一致。 一挺轻机枪架在三脚架上,弹药箱就放在机枪旁边,箱盖半开着,黄铜弹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两个哨兵在机枪旁边抽菸聊天,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 另外两个分别在走廊两端,一个靠在墙上打盹,一个在看手表,似乎在等换班。 陈宗翰朝土狗打了个手势。 表示先解决两端的,再解决中间的。 土狗点点头,从腰间摸出消音手枪。 竹竿也拔出了自己的枪,动作有点僵硬,但握枪的手还算专业。 陈宗翰从腿上拔出战术刀,反手握在掌心。 如出一辙的电路破坏。 三人无声地滑出杂物间。 陈宗翰贴着墙根往走廊东端移动。 那个靠在墙上打盹的哨兵是个胖子,军装扣子崩开了一颗,口水顺着嘴角流到领口上。 陈宗翰走到他身后时,他还在微微打鼾。 一刀。 黑暗中刀尖从第二根和第三根颈椎之间刺入,往上斜刺入脑干。 胖哨兵的身体只抽搐了一下,眼睛甚至没来得及睁开,就软倒在地上。 陈宗翰轻轻接住他下滑的身体,把他靠在墙角,姿势和刚才一样,像是还在打盹。 走廊另一头,土狗已经解决了看手表的那个。 用的是消音手枪,子弹从左耳后射入。 人哼都没哼就倒在地上,土狗正把他拖进旁边的阴影里。 竹竿在中段待命,等两人回到位置后,同时从两侧接近机枪。 两个抽菸的哨兵还在一边捣鼓配电箱一边聊天。 「听说上面要把咱们调去新竹。」 「新竹好啊,离莲花远,不用天天被那群学生堵门。」 「好个屁,新竹是战备基地,管得比这里严十倍。到时候别说抽菸,上厕所都得打报告。」 「那也比这里时不时就断电强不是么?」 「至少不用和鼹鼠一样龟缩在地底。」 两人笑了一声,其中一个弹了弹菸灰,正准备再吸一口。 陈宗翰的左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右手的刀在同一瞬间划过他的喉咙。 动作乾净利落,刀锋从左侧颈动脉切入,划过气管,从右侧颈动脉切出。 深度刚好,不多不少。 与此同时,土狗用枪托砸在另一个哨兵的后脑勺上。 哨兵闷哼一声,身体前倾。 土狗接住他,又是一枪托。 周围的黑暗彻底安静。 电灯重新被点亮。 陈宗翰在哨兵衣服上把刀擦乾净,朝竹竿打了个手势。 竹竿立刻跑到值班室门口,用铁丝打开锁,从保险柜里拿到了钥匙。 储藏室的门是厚重的金属门,上面没有窗户。 竹竿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咔哒。 门开了。 里面没有灯,只有走廊的光线照进去,影影绰绰地照出五张手术床的轮廓。 第508章 巡逻队。 五张床,五个人。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们被固定带绑在床上,手臂和脚踝都被金属镣铐锁住。 每个人身上都插着各种管子和导线,床头挂着输液袋,液体已经快要滴完了。 旁边的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微弱的绿色波形。 陈宗翰走进去,走到最近的一张床前。 床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头发被剃光了,头皮上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疤痕,从额头延伸到后脑勺,缝合线还没拆,像一条蜈蚣趴在头上。 他的眼睛睁着,眼珠是浑浊的黄色,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监护仪还在响,陈宗翰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能听见吗?」 陈宗翰压低声音。 中年男人的眼珠动了一下,转向陈宗翰。 嘴唇翕动,发出一个乾涩的气音。 「……水。」 竹竿立刻从背囊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凑到他嘴边。 中年男人贪婪地吸了几口,呛得剧烈咳嗽,身体在固定带下剧烈地颤抖。 陈宗翰按住他的肩膀,等他咳完了,继续问。 「你叫什么名字?」 「……周……周国良。」 「周国良,我是来救你的。但你现在要配合我,不要发出声音。能做到吗?」 周国良又咳嗽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面前的是什么人。 但他现在要死了。 他还不想死。 陈宗翰开始解他手腕上的镣铐。 就在这时,外面的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密集,至少六七个人,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又快又响。 土狗从门口探出头看了一眼,迅速缩回来,脸色难看。 「是巡逻队。快!」 陈宗翰心头一紧加快动作,把周国良手腕和脚踝上的镣铐全部打开,然后一把扯掉他身上的管子和导线。 监护仪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声,陈宗翰一掌拍在开关上,警报声戛然而止。 竹竿和土狗也在解其他四张床上的镣铐。 五个实验体,两个完全清醒,一个在昏迷,一个断了一条腿,还有一个是个年轻女人,解开了镣铐之后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 嘴里反覆念叨着一个词。 「不要,不要」。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宗翰把周国良从床上拉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 周国良比他想像的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 「从紧急通道走,不能回头。」 众人架着五个实验体开始在走廊里狂奔。 身后是巡逻队的喊叫声和枪栓拉动的声音。 土狗跑在最后面,从腰间拔出一颗烟雾弹,咬掉拉环,朝身后甩过去。 白色烟雾在走廊里炸开,瞬间吞没了巡逻队的视线。 混乱的声音此起彼伏。 巡逻队显然没有料到,居然还有人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救人! 真是反了天了。 要知道整个研究所可是有着数百兵力驻扎。 并且莲花军事基地就在附近。 这些叼毛在外头闹也就算了,在这里面就算被打死也是白死。 巡逻队的队长想不通。 但下一刻,已经完全占据了负二层的紧急通道口的阿昆等人,依靠工事直接给他们来了一下狠的。 爆豆一般的枪声过后,巡逻队直接被当场打死了好几个人。 看到陈宗翰等人冲出来,阿昆立刻带人接过实验体。 一群人边打边撤,跌跌撞撞地冲上楼梯。 周国良的腿完全没力气,陈宗翰几乎是拖着他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混凝土楼梯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身后传来冲锋枪的枪声,子弹打在楼梯间的墙壁上,迸溅出水泥碎屑。 阿昆回头还击,打了一梭子,然后也跟着往上跑。 出口钢门敞开着。 身后的追兵已经从楼梯间涌出来了,至少十来个人,端着冲锋枪,在狭窄的空间里排成一列射击队形。 但下一刻。 安置在墙壁上的定时炸弹被瞬间引爆。 墙壁开始剧烈震动。 混凝土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钢筋扭曲的声音像野兽的低吼。 大块大块的水泥从天花板上砸下来,砸在那些追兵身上。 惊得追兵们很是狼狈的退了回去。 烟雾散开,出口已经彻底被堵死。 混凝土碎块和钢筋堆成了一堵比钢门还坚固的屏障。 阿昆几人除了一些皮外伤以外,并没有人员伤亡。 但这场剧烈的爆炸,也成功引起了研究所驻军的注意。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起。 这场行动处理得可以说是非常粗糙。 好在占了个出其不意的优势。 谁能想到居然还有人袭击一个堪比军事基地的研究所? 这不扯的么? 最终陈宗翰等人还是在对方的援军到来之前,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凌晨三点,万华,天煞殿总部。 五个实验体被安置在一间刚改建完成的地下室里。 这里原来是日军留下的秘密防空洞,这样的设施在莲花并不少见。 后来被陈宗翰用高顽给的资金改成了一个隐秘的基地。 混凝土加固的墙壁,独立通风系统,储备了足够二十人使用三个月的物资。 五个实验体并排躺在五张行军床上,身上重新插满了各种监测设备。 这些设备是在高顽的指导下从黑市上高价买来的,比莲花科学院那些老爷货先进了整整一代。 床头的监护仪屏幕上,五条绿色波形在黑暗中缓缓跳动。 高顽站在床前,左手按在周国良的额头上。 周国良的身体在轻微地抽搐,额头的伤疤处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丝。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但发不出声音。 高顽闭上眼。 登抄发动。 法力顺着他的手渗入周国良体内,像一道暖流,缓慢注入那具即将熄灭的身体里。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大堆杂乱无章的经脉。 这种人造经脉在体外用某种方法增殖丶培养,最后通过开颅手术植入新宿主的体内。 做法粗暴丶原始丶充满了血腥,而且成功率极低。 但今晚救回来的这五个人,是被莲花科学院视为最接近成功的五个。 这种行为在高顽看来简直荒谬。 眼前的这几人纯纯是命硬才挺到的现在。 他们的身体在多年的实验中,已经开始接受移植物的排斥反应期。 但因为科学院没有真正修士的真气来引导,即便有对方也不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毕竟需要的真气实在是太多了。 高顽初步估算了一下,要是想用真气完成这种实验,起码也得大长老那种级别的存在来才行。 很显然莲花当局手里并没有这种强者。 因此只能用药物和电击来维持生命体徵,本质上是让实验体在生与死的边缘硬扛。 扛过去的,活下来变成怪物。 扛不过去的,变成手术台上的一具尸体。 这些实验体虽然潜力无限,但现在还太脆弱了。 高顽摇了摇头将法力收回。 房间里再度陷入黑暗。 第509章 引路。 一声轻响。 高顽推开铁门从实验室里走出。 陈宗翰此刻正靠在走廊墙壁上闭目养神。 刚经历过一番激战,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还不能休息。 听到门响,陈宗翰立刻站直身体,目光带着些许狂热的扫过高顽的脸。 高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做得不错。」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阿昆把手里的菸头掐灭在墙上,土狗从蹲着的角落里站起来,竹竿把擦了一个小时的枪放到一旁。 连同另外五个从行动开始就没怎么说话的兄弟,九个人齐刷刷站成了一排。 高顽走到他们面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阿昆的额头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 土狗的右手缠着绷带,是在楼梯间撤退时被子弹擦伤的。 或许是新手保护期的缘故,这次任务竟出奇的没有出现人员伤亡。 甚至重伤缺胳膊少腿的都没有。 这让高顽很满意,要知道有些时候运气和实力一样重要。 现代国家公务员考试都会选择一个诸事不宜的日子,为的就是筛选掉那些影响国运的人。 「这次任务比我想像的顺利。」 高顽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哀乐。 「各部门从情报丶潜入丶营救丶撤离,每个环节虽然细节还有瑕疵。」 「但作为第一次正式行动,你们的表现可以说得上优秀。」 高顽话音落下,几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流露出喜色。 老大的认可,不管是在帮派还是军队里,对于下属都是极大的鼓励, 接下来,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 重点来了。 「既然任务完成,那么该有的奖赏就不会少。」 说话的间隙,高顽抬起右手。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五指张开。 下一秒,走廊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在高顽身旁的办公桌上毫无徵兆地出现了几本书。 这些书籍封面泛着陈旧的颜色,有的发黄,有的发灰,有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但每一本都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阿昆瞪大了眼睛。 土狗张着嘴忘了闭上。 竹竿揉了一下眼睛,又揉了一下,然后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这才相信自己刚刚并不是眼花。 可是,这特么怎么做到的? 刚刚桌子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变戏法他们知道,西方的魔术师他们也知道。 可那些玩意大部分靠的就是视觉欺骗。 有时候换个角度就能发现猫腻。 可他们现在九人站成一排,愣是没发现这几本书刚刚是怎么出现的。 但面对几人或惊讶或好奇的目光,高顽却并未解释。 「这些秘籍是根据你们的根骨和心性挑的入门功法。」 「不是什么绝世神功,但足够你们打好基础。至于能走多远........」 高顽停顿了一下。 「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伴随着高顽话音落下。 八本书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各自飞向不同的人。 阿昆接住的那本封面印着《铁骨功》三个字,和陈宗翰当初拿到的那本一模一样,但封底的编号不同,显然不是同一册。 土狗手里是一本《敛息诀》,封面上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身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经络走向图。 竹竿拿到的是一本《缠丝手》,封面已经破损了大半,露出里面泛黄的内页。 书页边缘有许多被翻过的痕迹,显然曾经的主人没少研读。 另外五个人各自接住了属于自己的那本。 有人拿的是《龟甲功》,有人拿的是《疾风步》,有人拿的是《虎骨壮元功》。 「拿到的功法不必藏着掖着,日后可以互相交流印证。」 高顽话音落下,右手再次抬起。 这一次,他的指尖亮起了一缕粉色的微光。 那精致的颜色像黎明前最后一层薄雾。 但被那光照到的一瞬间,九个人同时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暖流在窜动。 像是一条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乌梢蛇,正在血管里缓缓爬行。 「盘膝坐下,翻开你们手中秘籍的第一页开始运功,不要抗拒身体里那股热流。」 高顽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阿昆面前。 右手食指轻轻点在阿昆的眉心。 登抄发动。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高顽在用法力引几人入道。 这是他这几个月来改进的登抄新用法,和先前在阿虎与陈宗翰身上用的差不多。 改进过后虽然效果比不上前者,但法力消耗更低,有助于批量为天煞殿制造低级修士。 天煞殿现在只是小打小闹。 莲花的水可没表面上那么浅,当年和光头一起来到这里的也不全是歪瓜裂枣。 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 粉色的光晕顺着高顽的指尖没入阿昆的额头。 沿着经脉向下蔓延,经丹田丶过尾闾丶穿命门,最终在丹田处汇聚成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小旋涡。 阿昆的身体猛地一震,浑身肌肉绷紧又松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 他感觉到了。 那股气就在丹田里,像一颗还在燃烧的炭火,虽然微弱,但真实存在。 这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这是他此生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这一刻他什么都懂了。 难怪阿虎能一夜之间变得那么厉害! 难怪陈宗翰小小年纪就能压他们一头! 自己的殿主简直神人! 「下一个。」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九个人全部盘膝坐在地上,每人丹田里都多了一缕正在缓缓旋转的真气。 竹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把手掌按在地面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手指猛地收紧。 混凝土地面上居然被他抠出了五道浅浅的白印。 土狗闭上了眼,体内的真气按照《敛息诀》的功法运行了一圈。 他的呼吸频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慢,从每分钟二十多次降到十次,再降到五六次。 心跳也跟着慢下来,整个人进入一种半入定的状态。 阿昆站起来,朝面前的墙壁打了一拳。 咔嚓。 墙壁表面的水泥被他打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他看着那道裂纹,又看着自己的拳头,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几下。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高顽,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殿主!」 身后八个人也在同一时间跪了下去。 九个脑袋磕在地上,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像九把锤子同时砸在铁砧上。 「我等誓死效忠天煞殿!」 第510章 种子已经埋下。 高顽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九个人满意的点了点头。 在后世这种点化或许得不到多大的尊敬。 但这里是65年的莲花。 在这个时代教徒弟一门手艺,是可以让徒弟给自己养老的。 本书由??????????.??????全网首发 更何况高顽现如今,是在给这些人打开一扇通往江湖的大门。 虽然这个世界正处于末法时代。 虽然即便成为了修士也无法抵挡枪炮的威力。 但就算有着诸多限制,成为一名武林高手依旧是这个时代所有年轻人的梦想。 在这里拳头大就是硬道理! 「这些东西不算什么,我能给你们的远比你们想像的要多得多。」 「但接受了天煞殿的力量,那么从今天开始你们便正式成为天煞殿的人。」 「同样,背叛天煞殿的代价也远比你们想像的沉重。」 「阿虎的事情你们都清楚。他当初跪在我面前说的话,和你们今天说的差不多。」 「但结果你们也看到了。」 「他不是天煞殿的成员,所以我饶他一命,仅仅只拿回了我赐予他的力量,但你们不一样。」 走廊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阿昆把头埋得更低了。 「殿主放心!阿虎是阿虎。」 「他忘恩负义,是他自己作死。」 「我阿昆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 「今天殿主给的不只是一本功法,是一条让我们从烂泥里爬出来的梯子!」 「这份恩情我阿昆就算拿命还,也在所不惜。」 高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用事实说话,回去自己打坐稳固真气。」 「切记三天之内不能行房事,不能喝酒,不能与人动手。」 其他几人的表忠心被高顽直接按下。 他不想听这种假大空的话,天煞殿也不是什么邪教组织,高顽不用他们有多狂热。 只要真心实意的为自己办事就行。 「是!」 欲言又止的众人抱拳,然后起身鱼贯着离开了走廊。 只有陈宗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这些天都在忙活这些人的事情,他差点忘了自己也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他确实有些羡慕刚才那些人。 虽然修炼了三个月《铁骨功》,早已有了真气。 可刚刚高顽只点了阿昆他们一下,直接就让他们完成了聚气的步骤,省去了少说半年的苦修。 真好啊! 实名羡慕! 但陈宗翰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表情。 因为殿主给他的已经够多了。 他的全家现在都还在受着殿主的恩惠。 他实在不应该在奢求任何东西! 随着众人离去。 高顽的目光落在陈宗翰身上。 「陈宗翰。」 「在。」 「这次行动从计划到执行你都是头功。」 「怎么?看到他们的奖赏,有没有眼红?」 高顽话音落下。 陈宗翰沉默了片刻,心中挣扎了几秒钟。 但最后还是老实地点头。 「有一点。」 陈宗翰可以撒谎,也可以假装大气。 但他不想对眼前这位恩人有半点隐瞒。 即便自己的话可能会让殿主不舒服,但他依旧不打算说谎。 因为绝对的忠诚,是他现如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高顽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出现在陈宗翰面前的除了一本书,还有一双手套。 一双薄薄的黑色丝绸手套,手套的手掌部分覆盖着一层不知名的暗灰色皮革。 法器! 除此之外还有铁骨功的进阶版。 「戴上。」 陈宗翰听话的把手套接过来,套在手上。 手套贴到皮肤的一瞬间,整双手套像是活了一般,自动收缩到完全贴合他的手掌,每一根手指都恰到好处。 「这双手套是一件法器,能传导你的真气让你徒手接白刃不会受伤。」 「铁骨功至刚至猛,而这双手套能让你的拳头真正达到开碑裂石的强度。」 「至于这本功法,是铁骨功的后续。」 「你手里的那一套铁骨功只够练出第一层,这本功法能让你练到第四层。」 「修至大成,周身骨骼坚若金刚,寻常刀剑连你的皮都划不破。」 陈宗翰低头看着手上的手套,又看着身前的功法,一时半会说不出话,只能弯下腰准备磕头。 但这一次高顽没让他跪下。 一股柔和的气流托住了陈宗翰的膝盖,将他扶了起来。 「你也跟他们一样回去稳固真气。」 「天煞殿不是封建王朝,你们从今以后,不必向我磕头。」 陈宗翰沉默了好久。 然后对着高顽抱了抱拳,转过身,拿着功法离开了走廊。 高顽目送陈宗翰离开,走廊里的粉色光晕渐渐消散。 种子已经埋下。 能结出怎样的果实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 接下了才是重头戏。 高顽的任务并非临时起意,这几个实验体才是天煞殿初期真正的战力! 他收起所有的表情,重新回到那间地下实验室。 五个实验体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五张床上。 周国良的监护仪上,绿色波形比刚才稳定了一些,但没有苏醒的迹象。 另外四张床上的情况也差不多。 年轻女人蜷缩在被子里,断腿的中年男人在昏迷中说梦话,还有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头和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少年。 高顽走到周国良的床前,左手再次按在他的额头上。 粉色的光从高顽的指尖蔓延到周国良的全身。 像是千万根细到看不见的针,一根一根地刺入他的皮肤丶肌肉丶骨骼,然后沿着那些被外科医生粗暴缝合的经脉,开始重新编织。 禁水发动。 周国良额头上的伤疤开始渗出黑色的血丝。 那不是新鲜的血,而是在体内淤积了多年的排异产物。 黑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白色的床单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他体内那些杂乱无章的人造经脉,正在被一股更霸道的力量强行拼接。 那些被药石撑开的经脉闭合再打开,那些被电击烧焦的组织脱落再生长,那些被手术刀切断又重新连接的神经纤维,在法力的浸润下开始真正地愈合。 这种工作机器注重细节。 高顽的额头开始出现一层细密的汗珠。 分身开启,一个与高顽一模一样的人影从他身上脱离。 双手按在周国良的小腿之上,法力开始同时灌注。 五分钟后,周国良睁开眼睛。 他的眼珠不再是浑浊的黄色,而是恢复成了正常的棕黑色。 瞳孔里倒映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还有高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 周国良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你们是什么人……」 高顽收回手并未理会周国良的询问,转身走向第二张床。 那个断了一条腿的中年男人叫陈铁柱,被救出来时断腿已经感染化脓,整条右腿肿胀发紫。 当高顽的手按在他额头上时,体内的法力自动分出一缕流向其断腿处的伤口。 从被切断的骨茬处开始,新的肌肉纤维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增生,新的皮肤组织开始重新愈合。 第三张床,第四张床,第五张床。 高顽的动作越来越快。 在分身的配合下,这种活死人肉白骨的操作显得那样游刃有余。 那个年轻女人醒来时尖叫了一声,然后捂着脸开始嚎啕大哭。 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头醒来后第一句话是便 「劳资还活着?」 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 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死死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眼神空洞而麻木,像一个已经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 在分身的协助下,半个小时的时间五个人恢复到了有些虚弱的正常人水平。 而且不止如此。 高顽后退两步收回分身,站在五张床中间,低头静静等待。 第511章 誓死效忠天煞殿! 下一秒。 一股恐怖的气势从周国良体内爆发而出。 那气势无形无质,却如同一头苏醒的猛兽。 床头柜上的搪瓷杯直接被震飞出去,砸在墙上摔成了铁饼,玻璃碎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起来悬浮在半空。 床板碎裂。 旁边的监护仪屏幕疯狂闪烁,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来回跳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然后屏幕直接炸开,冒出一股焦糊的黑烟。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五股真气从五张床上同时喷薄而出,整个地下室里充满了狂暴的气流,墙壁上的水泥灰被一层一层地刮下来,在空气中形成灰白色的旋涡。 陈铁柱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被齐膝斩断的右腿。 断口处的肌肉正在蠕动,新的组织在真气的催动下野蛮生长。 在断口处形成一层比皮肤更坚韧丶比骨头更硬的灰白色组织,像一个天然的义肢。 周国良握了握拳头,指缝间有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真气在流淌。 他抬起手,对着墙壁凌空一抓。 五道指痕凭空出现在混凝土墙壁上,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兽爪划过,最深处足有两厘米。 「这股力量……」 周国良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就是那些畜生说的神力?」 「什么鸡毛神力。」 高顽站在狂暴真气的中心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出去。 但他的语气却带着浓浓的不屑。 「他们往你身体里塞的东西,虽然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垃圾。」 「但研究了那么多年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最起码在培养和改造经脉上面就下了不少功夫。」 「但很遗憾。」 「他们似乎找不到那个,舍得耗费毕生真气来给你们激活和融合的人。」 「而且那些粗暴的实验,也让你们不可避免的失去了一些东西。」 年轻女人闻言从床上坐起来,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淡白色的雾气,那雾气在她指尖流转,聚散不定,像一个还没睡醒的幽灵。 「我是……我是谁?」 她的声音颤抖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叫什么名字?我家在哪里?我爸妈……我爸妈还活着吗?」 没有人回答她。 陈铁柱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重新长出来的右腿。 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颤抖。 「名字和以前的身份重要么?」 「就算你的家人现在还活着,你这个样子回去认亲,先不说他们会不会信,大概率也会以为你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吧?」 「莲花当局是不会承认的,我们只是失踪人口,档案恐怕早被抹掉了。」 「从被抓进研究所那天起,在这个世界上就已经死了。」 「就算你家里人现在站在你面前,你怎么证明你是你?」 陈铁柱似乎知道的内情比较多。 但正因为知道的多,他也是几人中最悲观的那一个。 「我要报仇!我要他们死!」 少年声音沙哑而缓慢,但却出奇的没有多少怨恨,方佛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陈铁柱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也想弄死那些畜生。」 年轻女人攥紧了拳头,掌心的白雾瞬间凝聚成一把匕首的形状。 她看着那把雾做的匕首,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咬出血来。 「我.....」 她的声音终于不再颤抖。 「我......我要问问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明明我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要切开我的脑袋?为什么要往我身体里塞那些东西?为什么要让我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青蛙一样,活着被人剖开?」 周国良缓缓站起身,赤脚踩在碎玻璃和水泥渣上。 他走到高顽面前。 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这位先生,请你帮帮我们!」 周国良低下了头,声音沉得像一块从山顶滚下来的巨石。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但我的命是你给的。」 「我这条命值不了什么钱,你要是觉得能用得上就拿去。」 「只要能让我杀掉那些畜生,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身后,另外四个人同时单膝跪地。 瘦老头跪得最慢,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单膝跪地的动作扯动了肋骨上的旧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还是跪了下来。 陈铁柱的右腿还没完全适应,跪下来时身体晃了一下,但他自己扶住床沿稳住了。 年轻女人跪下来时脸上还挂着眼泪,鼻子在轻轻地抽噎。 少年跪下来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似乎有火焰在无声地燃烧。 他们现在似乎很厉害。 但他们不认为自己现在就能掀桌子。 眼前这个神秘的年轻人,刚刚似乎有两个? 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变成一个了。 他们不懂这代表了什么。 但被折磨了那么久还没崩溃。 他们五人不管是意志力还是智商,都比正常人要高上一些。 他们很清楚这种大人物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可能站在他们这些不安定因素面前的。 突然的反抗意味着找死。 而且这人刚刚才救了他们。 伤好了马上打医生一顿这种事情,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做不出。 无论如何自己等人欠他一条命! 高顽看着跪了一地的五人。 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 但眼底深处那股混合着仇恨丶绝望丶重获新生的狂喜与茫然,却如出一辙。 高顽伸出手,将周国良扶了起来。 「你的命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扛过来的。」 「那些人往你身体里塞的东西,每一样都能让普通人死上十次。你没死不是因为运气好。」 「至于复仇你们有的是机会。」 「莲花科学院不会因为报纸骂几句就关门大吉。」 「他们会继续做实验,继续抓人。」 「下一次被抓的也许是别人,也许是你们的家人,也许是在座的某一个人。」 周国良缓缓站起身,回过头看了眼身后的四人,又转回来,目光重新落在高顽身上。 「请先生给我们指条路。」 「我的组织叫天煞殿,救你们的也是天煞殿的人。」 「现在你们有两条路可以选。」 「想离开的,现在就可以走。」 「天煞殿给你们每人一笔安家费,就当是补偿这些年在研究受得罪,从此以后天煞殿与你们再无瓜葛。」 「想报仇的就留下,想讨个公道的也可以留下,我们同样看他们不顺眼。」 「只是有一点要提前说清楚。」 「天煞殿不是什么慈善组织,留在这里,就得按我的规矩办事。」 周国良没等高顽说完,直接单膝跪下。 身后的跪地声络绎不绝。 「誓死效忠天煞殿!」 高顽看了几人一眼。 「很好,现在你们的任务是先把伤养好!」 高顽嘴角浮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推开门走出实验室,昏暗的光线将他的侧脸切割成了明暗分明的两部分。 走廊尽头,陈宗翰靠在墙边盘腿打坐。 高顽走到他面前时,他刚好睁开眼。 「殿主。」 「这段时间注意关注新闻,看看后续到底发酵到了什么地步。」 「如果不出所料,过不了几天就会有人对研究院施加压力。到时候保密局那边要查泄密的人,手段不会太温和,有些收尾工作你要做好。」 陈宗翰点头。 「明白。」 「还有。」 高顽顿了一下。 「里面那五个人实力很强,编入天煞殿按堂主级别对待。」 「给他们每人配发一份修炼丹药。」 「以后再吸纳同等级的修士,照此办理。」 陈宗翰愣了一下,轻轻抱了抱拳。 「是,殿主。」 高顽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脚步。 「对了。」 陈宗翰抬头。 「这次行动做得不错,记得把尾收好。」 「以后天煞殿的情报工作也由你负责,有时间可以去看看你的母亲。」 陈宗翰愣了一瞬,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定不负殿主所托。」 高顽点了点头,并未多言推开地下室厚重的钢门。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512章 疑点。 次日清晨,艋舺大理街。 天还没亮透,陈宗翰就已经坐在那间由杂货铺后仓库改造的临时办公室里。 天煞殿初创。 现如今还没有自己真正的总部。 各部门之间分布得也很散乱,除了原先吸纳的黑虎帮班底以外。 其他各部门的办公地点少有人知晓。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宗翰桌上,此刻摊着从莲花科学院档案室带回来的照片。 厚厚一叠,黑白影像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旁边是一本手写的笔记,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那是昨晚他凭记忆复述的林志学口供。 虽然不能说一模一样,但关键情报大差不差。 陈宗翰揉了揉眼睛,端起搪瓷杯灌了一口冷掉的茶。 从昨晚到现在,他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踏入修炼以后,陈宗翰不但身体素质得到了显着提高。 精力更是变得比先前充沛了不少。 殿主给的功法和法器很好用。 而他能回报的唯一方式,就是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 所以陈宗翰从殿主离开之后,就开始马不停蹄的翻阅这些照片。 林志学的口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个数字丶每一个名字丶每一句话,都在和照片上的内容交叉印证。 片刻之后。 陈宗翰拿起其中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排铁皮档案柜,柜门敞开着,里面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文件夹。 每个文件夹的脊背上都贴着编号标签,有的已经卷边脱落。 他放大照片的局部,在放大镜下一个个辨认那些编号。 最早的那批标签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出了几个小洞。 大部分墨迹褪成了暗褐色,但依稀还能辨认出上面手写的日期。 「民国三十八年十月。」 陈宗翰皱起眉头,突然发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数字。 民国三十八年,那就是1949年。 那时候别说他,就是他爹都还没认识他妈。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刚好十八年前。 那时候莲花是什么光景?大陆又是什么光景? 陈宗翰没经历过那个年代。 历史课本上倒是有讲过,但课本上讲的东西从来都只能信一半。 这个时间段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研究所的资料了? 陈宗翰眉头忍不住皱起,把照片翻到下一张,又下一张。 可接下来连续的十几份手术记录日期,全都集中在1949年10月到11月之间。 两个月内,至少有十台手术。 看到这里陈宗翰的眉头不由得皱起。 从先前的资料得知,这个所谓的人造森项目是1958年才正式启动的。 那为什么最早的手术记录是1949年? 难不成在项目正式立项之前,实验就已经开始了。 这他娘的到底怎么回事? 陈宗翰忍不住挠了挠头有些摸不清楚其中的门道。 思索片刻后决定从资金来源方面入手。 现在这个年代干什么都要花钱,这种实验不管是物资的采购,还是人员的调配。 都要花费不小的资金。 他暂且放下日期的问题,拿起一份从档案室带出来的财务清单复印件。 这些清单上每一笔支出,全都标注着机密项目四个字。 拨款单位的函头显示为国防预算。 最早的拨款记录是1958年3月,最近一笔是三个月前。 十多年,从未间断。 陈宗翰摸了摸还没有长毛的下巴,口中喃喃自语。 「资金方面没有问题,或许并不是同一个项目,那么唯一的线索就只剩下核心技术了。」 他抄下那几个关键数字,在本子上做了标注,开始整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那一部分情报。 这一部分的口供最模糊。 林志学只是一个普通研究员,接触不到核心机密。 但他提到过这项实验,并非莲花研究所独立完成,其中还有一个第三方组织介入。 陈宗翰拿起最后几张照片。 照片上的这几张纸,是从档案室搜出来的。 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封口处用红蜡封着。 当时时间紧迫,陈宗翰并未仔细观察。 现如今只见信封上写着林道长亲启。 至于信件内部则是几页发黄的宣纸,上面用毛笔小楷抄录着大段大段的古文,夹杂着人体经络图和手术示意。 陈宗翰看了好几遍,看不太懂。 他才十八岁,三个月前还在万华国中念书。 这些古文里的术语丶那些经络图上的标注丶还有那些器官移植的示意图,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但连在一起就是在为难一名高中生。 虽然陈宗翰比绝大部分的高中生都要成熟得多。 但这种汉语言文学的硬实力,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陈宗翰又翻回那十几份日期标注为1949年的手术记录。 把编号丶日期丶来源一栏逐条摘抄到笔记本上。 虽然看不懂这些旧档案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但他感觉这些东西很重要。 陈宗翰站起身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把证据拢在一起塞进牛皮纸袋,朝走廊尽头的地下室走去。 边上阿昆他们打坐的那几间屋子,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真气波动。 刚得到力量的他们现在估计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陈宗翰直接走到最深处的钢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进。」 屋子里传来高顽略带磁性的嗓音。 窗口外一只乌鸦正用喙梳理着翅膀上的羽毛。 偶尔歪头看陈宗翰一眼,瞳孔里倒映着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紧张。 高顽手边茶几上放着一盏刚沏的茶,热气在晨光里徐徐上升。 陈宗翰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退后一步,开始汇报。 条理清晰,语气平稳。 实验体编号丶资金来源丶经手人丶核心技术来源,每一项都对应着照片和口供,每一项都做了交叉验证。 只有说到最后时,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有几份手术记录的日期不太对劲。」 陈宗翰指向单独放在一旁的那叠牛皮纸小包。 「最早的手术记录是1949年10月,那时候人造神计划还没正式立项。」 「目前所有的信息全都显实该项目是1958年启动的。」 「但这些手术似乎在1949年就已经开始了。」 「属下不太看得懂其中原委,只能整理出来请殿主过目。」 高顽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那叠牛皮纸小包,拆开。 一张张照片从眼前掠过。 最终停在编号005的照片上面。 民国三十八年十月十七日,金门防卫部移交。 高顽的手指停在第二行字上面。 「1949年10月,金门。」 「知道这些信息意味着什么么?」 高顽抬头看向陈宗翰缓缓开口。 陈宗翰看着高顽,心里咯噔一下。 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正常,那时候你估计还没满月。」 第513章 耻辱。 高顽没有立即解释。 他把照片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大理街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丶卖菜的丶赶着上班的,人声鼎沸。 这段历史距离我们不算遥远,但知道的人却很少。 不管是教科书还是影视作品中,几乎没有任何记载。 别说是18岁的小年轻,就连现如今大部分中等对于这件事都不了解。 而这也是四九城当局为数不多的惨败之一。 「1949年10月,大陆第三野战军第十兵团对金门进行了登陆作战。」 「当时登岛部队三个多团,调用了300多艘民船,共计运送士兵九千余人。」 「按照原先计划是三个团在登陆以后,船在陆续回去接送剩余的一万多主力部队。」 「但就在大陆军队第一波取得顺利进展之时,早有准备的莲花当局迅速调集四万多兵力。」 「在二十多艘战舰和数十架飞机的进攻下,将大陆军团的第一波登岛部队围困在了海滩上。」 「同时莲花当局多艘大吨位军舰严密封锁了海面,导致大陆当局调集的300多艘民船被悉数炸毁。」 他转过身,看着陈宗翰。 说起这个,貌似当时这只纵队的最高指挥官就姓澹台。 想到这里高顽脑子里不由得,再次出现澹台印雪的身影。 声音幽幽。 「这场战斗最终导致登岛部队的9000人全军覆没,大部分牺牲,一部分被俘。」 陈宗翰心中咯噔一下。 他确实没听过这段历史,但他不太明白殿主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就在这里。」 高顽看出了陈宗翰的疑惑,指了指桌上那张照片。 「第244团。登岛部队主力团之一。」 他重新走到茶几前,把所有1949年的手术记录一字排开。 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确认。 到第十份时,来源栏里全部出现了同样的备注。 所属单位丶番号丶团级编制,清清楚楚地写在每一份手术记录的来源栏里。 「这些实验体几乎全部是金门战役的战俘。」 高顽的声音很平静。 「这些人被俘后大概率被直接被移交给了研究所,中间没有经过战俘营,没有登记,没有任何记录。」 「从滩头上被押下来,就直接送上手术台。」 「这种行为已经与731无异。」 高顽拿起照片继续翻看起来。 但翻着翻着却发现其中一张的日期为1949年10月5日? 不对! 金门战役是10月24日打响,10月27日结束。 10月5日,战斗还没开始。 这是什么情况? 高顽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所有日期重新过了一遍。 编号001到007,日期都在10月5日到10月24日之间。 编号008到016,日期在10月27日到11月5日之间。 前七份手术记录,日期全部在金门战役打响之前,但所属单位依然是后来参战的部队番号。 高顽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么是编号和日期存在倒填。 实验体登记时补填了部队番号,但日期随意填写,前后混乱。 这种不严谨的行为在基层单位时有发生,并不是什么怪事。 另一种可能就是在金门战役正式打响之前,这些人就已经被抓。 高顽继续往下翻。 项目正式立项是在1958年这一点毋庸置疑。 从1949年到1958年,整整九年里所有手术都在一个没有正式批准丶没有正式经费丶没有任何名目的地下渠道里进行。 直到1958年,才有人给人造神计划贴上机密项目的标签,装进了国防预算的拨款单里。 高顽放下照片,拿起财务清单。 最早的拨款记录确实是1958年3月。 这一点陈宗翰整理得很仔细。 因此可以确定从1949年10月到1958年3月,将近九年。 实验一直在进行,但没有一分钱来自国防预算。 那这九年的经费从哪里来? 谁出钱?谁批的条子? 高顽把照片和清单放下。 「1949年10月那时候大陆才刚刚建国一个月。」 「莲花这边,老总统刚从大陆退到岛上,屁股还没坐热。」 「如果假设这些人就是大陆的俘虏的话,在这种权利交接极度混乱的时候,能在金门防卫部直接提走战俘的人想来没有几个。」 高顽看向陈宗翰。 「你觉得会是谁?」 「当时的金门防卫部司令具体是谁不好查。但1949年战俘移交时期,能在金门直接提人的,大概率只有那几个人。」 陈宗翰摸了摸下巴,咽了口唾沫。 「殿主,这份证据如果全部公开,莲花当局的合法性估计会受极大的冲击。」 「而且这种奇耻大辱,大陆那边知道了估计也不会忍。」 陈宗翰说完忍不住挠了挠头。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捅了一个比预想中更大的马蜂窝。 原本只是想用舆论压力转移当局的注意力,让天煞殿有时间清理潜入研究所留下的痕迹。 好乾净关系,继续活跃在莲花的阴影之下慢慢发育。 但现在挖出来的东西,已经不是转移注意力能解决的了。 这不是丑闻,这是战争罪。 从1949年开始,持续十几年的活体实验,资金来源是国防预算,经手人是莲花最高情报机构和总统府。 第一批实验体还是金门战役的战俘。 这种消息放出去恐怕不是把水搅浑那么简单。 「殿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高顽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大理街早市的喧嚣隔着玻璃传进来。 卖早点的吆喝声丶机车的轰鸣声丶远处车站的钟声混杂在一起,构成莲花清晨独有的嘈杂。 和那些照片上的东西完全是两个世界。 「现在当局的关系和大陆很微妙,这份证据暂时还不能拿出来。」 高顽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况且在我们的推波助澜之下,现在当局的舆论已经在发酵,米国人迫于压力马上要来调查,港岛的报纸还在跟进,东京那边也在报导。」 「莲花当局自己内部估计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这一点从今天大街上那么安静就能看得出来。」 「更何况大陆的情报系统不是吃乾饭的。」 高顽顿了顿,挥了挥手。 「资料留下,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弟兄们这段时间低调一些。」 「先让子弹飞一会儿,顺便评估一下莲花当局的实力。」 「这一点关乎天煞殿今后的发展方向。」 「是,殿主。」 陈宗翰欠身行礼,转身离开。 高顽重新靠回藤椅。 窗外,朝阳已升,大理街的早市渐渐热闹起来。 没有人知道,这个清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和一叠沾血的照片,即将在莲花掀起多大的风浪。 也没有人知道,一颗参天大树正在混乱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第514章 推波助澜。 「夭寿哦,听说那些当官的抓活人去开刀欸。」 「听说里面还有小孩!被切成一块一块的,现在还泡在药水里!」 「不是小孩,是大陆人啦。我女婿在港务局上班,他说港岛那边的报纸登了照片,比咱们这边登的还清楚。」 「大陆人也是人啊!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怎么能这样?」 上午九点半,艋舺大理街。 阳光从东边斜斜地打在骑楼的廊柱上,早市的喧嚣已经散去,留下满地的菜叶和甘蔗渣。 几个卖完菜的阿婆坐在廊檐下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昨天的事。 google搜索twkan 她们的消息来源不外乎是报纸上的标题,和菜市场里口耳相传的只言片语。 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她们聊得义愤填膺。 毕竟这种事情是真的有可能出现在她们头上。 这些年失踪的人那么多,谁敢保证都是意外? 这样的议论不只在大理街。 在这个信息相对闭塞的年代,舆论的力量格外的强大。 莲花市区里每一条骑楼街丶每一间冰果室丶每一家茶室,都在上演着类似的场景。 《自立晚报》被查封的消息在昨天晚上就传遍了全城。 但没有人觉得这事会就此平息。 恰恰相反正因为报纸被查封了,人们才更加确信上面报导的离谱事情很可能是真的。 六点四十分,港岛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让本就沸腾的舆论又添了一把火。 在有心人的操作下,陈宗翰拍摄的一部分照片流入了港岛。 《明报》的正文里,不仅全文转载了《自立晚报》的报导,还附上了港大医学院一位不愿具名的教授的电话采访。 教授在电话里说得很直白。 直接挑明了从照片上看,这些手术的切口位置和缝合手法都不是常规医学操作。 尤其是那张开颅手术的照片,切口从额叶一直延伸到小脑,这种创伤面在任何正规医院都不会出现。 教授对于莲花当局的这种做法表示了强烈谴责。 表示这是赤裸裸的反人类罪。 并呼吁国际社会绝对不能放过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也号召莲花的有识之士团结起来自发抵抗压迫。 七点一刻,东京nhk的晨间新闻用了整整八分钟来报导这件事。 播音员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稳,但播报的内容却一点都不平稳。 他们从1945年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也就是731部队的资料库里翻出了类似的照片,在电视画面上做了左右对比。 左边是731部队1943年的活体解剖记录,右边是莲花科学院1965年的手术照片。 相似的切口,相似的操作手法,相似的器械摆放方式。 唯一不同的是照片右下角的日期。 nhk的旁白用一种刻意克制的语调点评了一句。 「二十二年过去了,技术在进步,但人性的底线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舆论持续发酵。 当小日子的这句话传到莲花,有人砸了家里刚买的日产收音机。 也有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纸笔开始效仿大陆写大字报。 日头西斜。 大理街那间杂货铺后院的临时办公室里,陈宗翰正坐在八仙桌前翻阅着当天的报纸。 桌上摊着两份报纸。 一份是《自立晚报》被查封前的最后一期。 印有那张头版照片的版面上,还有主编昨晚赶出来的第二版加印版,墨迹比平时深一些,显然是印刷厂为了赶工调大了印刷压力。 不得不说这个年代的人还真是不怕死。 明知这件事参与进去会将当局彻底得罪。 但他们依旧干了。 还是从老板到工人全都毫无怨言的那种。 你说他们沽名钓誉也罢,不畏强权也好,总之事情办得是真没毛病。 现在就算被抓起来了,后续也会在民众的压力下被放出来。 民国的老传统了,这边从几十年前就这么干。 现在依旧如此。 还有一份是《中央日报》今天的头版。 这个当局的传声筒头版头条只字未提人体实验的事。 而是用了整整一个版面,报导了老总统昨天在士林官邸接见泰国访问团的消息。 报纸右上角还配了一张照片,老总统穿着浅灰色中山装,面带微笑,正与泰国将军握手。 阿昆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宗翰正把这两份报纸并排放在一起,用红笔在空白处做标注。 「副殿主。」 阿昆手里拎着一个塑胶袋,里面装着一份热气腾腾的午饭。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瞥了一眼报纸,啧了一声。 「大街上都在讨论这件事,听说港岛和东京都跟进了,动静不小。」 「就是要闹得越大越好。」 陈宗翰头也不抬,继续用红笔在《中央日报》头版的那张照片下面画了一个圈。 「现在各个高官府邸周围全是游行示威的群众。」 「闹得越大,他们越没空来查我们。」 「莲花和大陆不一样,岛上的大部分物资依赖进口,国际声誉异常的重要。」 「做生意的名声不好,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这一点不仅关系到岛上居民生活的正常运转,还关系到海外华人的归属感。」 阿昆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从塑胶袋里掏出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 油脂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随便擦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开口。 「还是你们读书人懂得多,知道怎么杀人不见血。」 「殿主这招真是高啊,你说他们现在在干什么?会不会正在办公室里头拍桌子骂娘?」 「下一步,等没了那些高官的帮助,我们是不是就能对住竹联帮动手了?」 陈宗翰放下红笔,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冷茶。 「暂时还不急,竹联帮只是其中之一,殿主情报网都铺到国外了,这次闹出那么大动静,我们天煞殿真正的目的估计不止莲花。」 「当然那些狗官拍桌子骂娘是肯定的。但骂完之后,他们估计还是得第一时间推一个替罪羊出来。」 「美国那边虽然也不干人事,但他们现在是灯塔,世界警察就算想袖手旁观,他们的民众也不同意。」 「而且这份实验数据有点东西的,殿主让我们救回来的五个人实力很强。」 「有多强?」 「任何一个都能轻松捏死搞几个我们这样的。」 「不能吧?我绝对自己现在挺厉害的。」 「可能都不止。」 第515章 处理不了。 同一时间,龙潭后山研究所。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数个小时过去。 由于通风系统被炸毁的关系。 现如今,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那场突袭留下的硝烟味。 紧急通道出口处,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钢筋堆成了一座小山。 因为重型机械开不进来,工兵连只能用撬棍和钢索紧锣密鼓的清理现场。 因此清理的进度很慢。 昨晚那些绑在墙上的炸弹摆放得极其专业。 对方明显是个高手。 每一处爆破点都精准地打在承重墙的应力节点上,炸塌的碎石恰好堵住了通道的每一寸空间,清理难度远比预想中大得多。 工兵连长早上七点来勘察过一次,看完之后只骂了一句。 「干你娘,这他妈是行家乾的?」 然后就去打电话请求增援了。 除了被炸毁的出口,研究所负二层的走廊同样是一片狼藉。 昨晚那场交火留下的弹痕还嵌在墙壁上,混凝土碎屑撒了一地。 急救兵在凌晨到达现场时,只来得及把伤员抬走,血迹和弹壳都没来得及清理。 闭塞的空气中混合着硝烟丶血腥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得让人睁不开眼。 保密局局长周世昌此刻正站在研究所主楼的大厅里,双手背在身后,脸色铁青。 他今年五十六岁,在情报系统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当年大陆兵败如山倒的时候,他负责从南京往上海转运机密档案,一个师打到离码头不到两公里的地方,他愣是面不改色地把最后一批档案装上了船。 后来在舟山丶在一江山岛丶在大小金门,哪一次不比现在凶险? 可那都是明刀明枪的战场。 眼前这档子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邪气。 美国海军基地那边,史密斯上校的电话一大早就打了进来。 说调查团已经在冲绳登机,预计今天下午两点就会落地莲花,要求对龙潭研究所进行不受任何限制的实地核查。 周世昌不是没应付过洋人。 早年在重庆的时候,他跟美国海军情报处的人打过不少交道。 那些洋鬼子表面上彬彬有礼,骨子里精得很,不是随便糊弄两句就能打发的。 何况这次的事情已经被媒体扒得底裤都不剩,港岛那帮同行还贴心地附上了731的对比照。 发生这种事情很明显是出了内鬼。 他现在就算想把那些瓶瓶罐罐全砸碎冲进下水道,时间也来不及了。 真他娘的。 周世昌烦躁地撕开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白色汗衫。 三月的莲花还不算热,但他后背的汗已经把军装衬衫浸透了一大片。 他身后站着行动处处长刘麻子和几个贴身随从,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面前那台摇把电话的话筒还握在他手里,电话那头是总统府高秘书的声音,语速极快,夹枪带棒的就是一顿输出。 足足指责了他五分钟,才告诉周世昌洋大爷们下午就到。 总统的意思也很明确。 那就是无论如何都必须把这件事压下去。 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花多大代价。 如果让洋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出了洋相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周世昌当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还算平稳。 低声下气的求了半天,就换来一句。 「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 紧接着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八度。 开始一顿输出。 什么实验体被劫走是你的问题,不是总统的问题! 总统只知道,现在全世界都在骂我们莲花军方是第二个731! 港岛的报纸丶东京的电视台丶还有米国那边的《纽约时报》,全都在报导!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最迟明天,莲花在国际上的名声就会臭得跟当年的关东军一样! 那冠冕堂皇的样子,说得好像这个实验项目当年不是他们拍板的一样。 现在出了事就知道找他们这些干活的人的麻烦。 一天天肉没吃上几口,光挨打了。 以前研究的那些副产品也没见他们少用。 不然就那几个老头的身子骨,够呛能活到今天。 周世昌攥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心里有一大堆吐槽的话要说,但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只说出一句。 「那依高秘书的意思?」 「我的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我就是个传话的。」 高秘书的声音当时冷了下来。 「但看在咱们共事多年的份上,周局长,我给你透个底。」 「老总统今天早上在官邸发了很大的脾气,茶杯摔了好几个。」 「他最生气的不是实验本身,实验这事他心里有数。他生气的是,你们做就做了,屁股也不擦乾净,废物也要有个底线。现在被人捅到全世界的报纸上,你让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周世昌能说什么呢?只得有些力竭的叹了一口气。 高秘书那边听见这声叹息停顿了几秒,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刺。 「洋人下午两点到,总统府这边已经派人去接机了,我们这边也会尽量想办法拖住他们。」 「在他们到之前,请你务必把研究所里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清理乾净。」 「你要冷静!至于那个泄密的事情只能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查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把眼前的烂摊子收拾好,周局长,还请你多费些心。这件事办好了,大功一件。办不好,咱们都得挪窝。」 电话挂断了。 周世昌缓缓放下话筒,额头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排低着头的下属,忽然猛地一拍桌子。 搪瓷茶杯在桌面上弹了好几下,茶水溅出来洒在桌上,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查!给我查!昨晚那伙人到底是谁!谁给他们的胆子!」 他才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现在就要那些个背叛党国的人渣死! 没有人敢回答。 他们知道周世昌只是在发脾气。 而且昨晚在现场的那些哨兵和巡逻队,现在还躺在军医院里。 其中伤势最轻的一个,后脑勺挨了两下枪托,重度脑震荡,清醒过来之后除了摇头什么都做不了。 那个被土狗用抹布塞住嘴的年轻文书倒是没受什么伤。 但他对昨晚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 文书他只记得自己正在值班室里打盹,醒过来就在医院里了。 这还是夜晚的突袭。 至于外面那场暴乱别说什么情报了,光是问责就要问到一大片人头上。 二百多号群众冲击军事禁区,第一道岗哨的哨兵愣是不敢开枪。 那个端着冲锋枪的少尉到现在还跪在营房门口写检讨。 他们搞资本主义的,有时候也挺憋屈的。 况且这个实验室本就是瞒着美国人偷偷建的。 现在留给周世昌的时间只有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要清理一个运行了十几年丶积累了上万份档案丶数以千计的实验器材和标本的研究所。 这根本不可能。 「回去。」 周世昌转身上了吉普车,对司机说了两个字。 吉普车发动,沿着蜿蜒的山道往下驶去。 车窗外,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山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周世昌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焦虑丶愤怒丶恐惧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力感。 美国人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昨晚那伙人的行动太专业了。 不管是从情报获取到潜入路线,从火力配置到撤退时机。 每一个环节都精密得不像是一群乌合之众能干出来的。 有这样一支力量在莲花潜伏,他这个保密局长居然一无所知,这才是最让他不安的。 周世昌甚至怀疑是大陆动的手。 第516章 权利纠葛。 总统府新闻处。 高秘书挂断周世昌的电话之后,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又烦躁的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介寿路,路两旁种满了椰子树,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在马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个穿制服的女职员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悦耳。 高秘书看了片刻始终无法平复心情,只得重新拉上窗帘,又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他拿起一部红色的保密专线,拨了一个极少人知道的保密号码。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等待了约莫十秒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 「什么事。」 「周顾问,事情不太妙。」 高秘书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周世昌那边不太可能在洋鬼子到来前把研究所清理乾净。报纸那边已经失控了,港岛和东京都在跟进,我们压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事已至此随它去吧。」 周顾问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高秘书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周顾问这语气,像是早就料到了今天。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地问道。 「您的意思是……」 「把那个种仙观和一些人推出去吧,正好清理一下我们的队伍。」 电话那头的周顾问言语中闪过一抹厉色。 高秘书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种仙观,林道玄。 这个人他见过两次,都是在总统府的晚宴上。 那人一身青布道袍,手持拂尘,说话慢条斯理,却偏偏能让老总统听得频频点头。 去年中秋家宴上,他甚至拿出了一颗据说能延年益寿的仙丹献给了老总统。 高秘书当时站在角落里,眼看着老总统笑呵呵地把那颗黑不溜秋的药丸吞了下去,心里五味杂陈。 「周顾问,种仙观那位可是老总统的……」 高秘书斟酌着措辞。 「听说老总统对他印象不错。」 「印象不错是因为他有用。」 周顾问打断了高秘书接下来的话,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现在他成了最大的麻烦,该怎么处理,你比我清楚。」 高秘书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清楚。 他在总统府待了十几年,见过的失去利用价值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 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军丶老政客丶老情报头子,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下场都不怎么好看。 这一点从为了上岛抛弃的那些人就能看得出。 但林道玄不一样,林道玄不是政客,不是军人。 他是邪教头子。 老总统信这些东西,很多人都知道。 早年在大陆的时候,老总统就经常请龙虎山的天师来官邸做法事。 到了莲花之后,这个习惯不但没改,反而变本加厉。 什么风水先生丶摸骨神算丶符籙大师,只要有人引荐,老总统几乎来者不拒。 种仙观就是周顾问在五年前通过关系介绍给老总统的。 介绍的理由很简单。 那个林道玄手里是有真东西的。 种仙观背后还站着一些,在大陆改天换地之后流亡海外的奇人异士。 这些人从不露面,但在某些圈子里,他们的存在从来不是秘密。 高秘书不知道那些人的具体身份,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周顾问今天这番话绝非临时起意。 他早就在等这一天。 或者说,他早就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种仙观和他背后的那些人从莲花的权力版图上彻底抹掉。 老总统或许真的已经老了。 「我知道了。」 高秘书叹了口气。 「这件事必须做得乾净,那个林道玄不是普通人,他身边那几个徒弟也都是会功夫的。寻常的军警恐怕拿不住他。」 「那是周世昌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周顾问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淡。 「你只负责把话传到,具体的执行问题我自有安排。」 电话挂断了。 周顾问再次拨打了周世昌的号码。 但这次对方显然比他先知道内情。 高秘书靠回椅背,取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拭着镜片。 窗外的椰子树影在窗帘上摇曳,介寿路上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鸣笛。 周顾问和周世昌之间的关系很少人知道。 毕竟两人的地位都能称得上位极人臣。 而且管情报的保密局和官员有勾结是大忌。 也不知道老总统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当天的《中央日报》上。 头版那条老总统接见泰国访问团的消息下面,有一则不起眼的简讯。 龙潭地区昨日发生群众聚集事件,警方已依法驱散,相关人员正在接受调查。 当局呼吁民众保持理性,勿信谣传谣。 简讯只有寥寥数行,夹在几则会议新闻和天气预告之间,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高秘书知道,这则简讯很快就会从报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将是另一条更具爆炸性的消息。 一条关于邪教组织种仙观假借医学研究之名,勾结腐败官员行活人实验之实的消息。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报纸合上。 政治就是如此。 今天你是座上宾,明天你就是替罪羊。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什么仙丹丶什么高人丶什么延年益寿通通不过是桌面上的筹码。 该扔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用打。 第517章 分摊风险。 上午十点四十分,总统府第一会议室。 这是周世昌在一个小时之内召集的第四通电话之后,终于凑齐了足够的人数。 总统府的高秘书丶陆军参谋本部的高参王树声丶保密局行动处处长刘麻子丶国防部军事情报局的林副局长丶总统府侍卫长唐奎,还有三个周世昌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中年男人,据说是行政院派来的代表。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桌面上摆着好几只菸灰缸,此刻里面已经堆满了菸头,有几个还在冒着袅袅青烟。 会议室的窗帘再次被拉得严严实实。 周世昌坐在长桌主位上。 菸灰缸里的菸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 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一杯茶,吃了半块凤梨酥,胃里烧得难受,但他顾不上了。 「都说说,到底该怎么办。」 这种得罪老总统的事情就算已经决定好,也不能就自己一个人背锅。 老东西虽然逐渐势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在他们家还没有正式成功之前,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周世昌把手里那份传真电报往桌上一拍。 电报纸皱巴巴的,边角被他捏得变了形,上面印着总统府机要室刚译出的内容。 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部,关于派遣调查团赴莲花实地核查的正式照会。 措辞很客气,但意思一点都不客气。 调查团将拥有进入任何与事件相关设施的权限,莲花当局应予以全力配合。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疲惫,烦躁,还有一丝藏得很深但藏不太住的慌乱。 这些人平时一个比一个能说,开会的时候恨不得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辩一遍。 可此刻,所有人都变成了哑巴。 大家人坐到现在这个位置,每一个都是人精。 车軲辘话在这种紧要关头说出来是真的会挨打。 「那泄密的人呢?不查了?」 沉默了几分钟,林副局长扶了扶金丝眼镜冷不丁开口。 「洋鬼子的事情先放到一边,研究所是你们保密局的地盘,安保是你们保密局的人负责的。」 「现在不但实验体被人劫走了,连档案室的绝密文件都被人家拍了个底朝天。周局长,这件事要是不查清楚,我想咱们在座的各位,谁也别想睡个安稳觉。」 周世昌的眼角抽了一下,但最后依旧依旧硬生生将火气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莲花全岛地图前,手指点在龙潭后山的位置。 「林副局长的建议确实应该重视,但洋鬼子的事情放不到一边!」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在到达之前把研究所伪装成一个正常的医学科研机构!」 「我这边的建议是将负二层所有入口全部封闭,地下电梯的电源切断,电梯井用混凝土灌死。」 「至于负三层的档案室。」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丝肉疼。 「全部烧掉,一张纸都不能留。那些实验器材和标本,能转移的尽量向着相反方向转移,转移不了的就地销毁。这件事由刘处长负责,我给你三个小时。」 刘麻子连忙点头称是。 「第二件事,媒体那边,你去谈。」 周世昌转向高秘书。 「总统府新闻处必须尽快出一个官方声明,统一对外口径。就说是正常的医学研究,被别有用心的人歪曲抹黑。」 「至于那些照片坚决不能承认,就说是港岛的恶意抹黑,跟我们没关系。」 高秘书点了点头。 虽然他在电话里把周世昌骂得狗血淋头,但在这种场合,他还是要给周世昌留几分面子。 「第三件事,也是这次开会的重中之重!」 周世昌深吸一口气,这一口吸得很慢。 「这件事还需要有人负责。」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咱们得给外面的人一个交代,也得给洋人一个交代。」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就算实验室是假的,照片是假的,手术记录是假的,但总得有人为这件事的舆情负责。」 「那些洋鬼子和港岛那帮记者有多难缠,你们比我更清楚。」 「周局长的意思是?」 王树声问出了所有人想问的问题。 周世昌拿起桌上一个文件夹,翻开。 里面的内容他这几小时已经反覆翻阅过很多遍,几乎能背下来。 「在场的诸位都是自己人,党国不会为难自己的勇士,那就只能委屈一下林道长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显然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 王树声和林副局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麻子微微点头。 把屎盆子扣到一个邪教头上,既能平息舆论,又能保留研究所的大部分成果。 毕竟那些实验数据和培养材料一旦销毁就没了,可只要实验的核心技术还掌握在军方手里,换个地方丶换块牌子,照样能继续。 不过也有风险,种仙观不是路边摊,不是想砸就能砸的。 那些修士虽然在大陆被打得像狗一样,在莲花也很低调。 但不代表他们是泥捏的,前段时间九城的事情就在眼前。 那些人的实力他们有目共睹,甚至不少人还牵扯其中,现在都还一屁股烂帐。 「周局长,你这个想法不错。」 高秘书开始对台词。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语气不急不缓。 「有件事你可能不太清楚。」 「去年中秋,老总统在士林官邸设家宴。席间有人献了一颗丹药给总统。献丹的人,就是种仙观的观主,林道玄。」 「老总统当众服下仙丹后连声称好,事后还破例亲自写了个道法自然的匾额,现在还挂在观里。」 「另外,林道玄还是老总统母亲的私人祈福法师,老夫人在阳明山上的小佛堂,就是他亲自布局的风水。」 「现在动他,诸位打算过后怎么跟老总统交代?」 会议室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三分之二。 王树声把刚拿起来的茶杯又放回了桌上,刘麻子瞪大了眼睛,额头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地挤在一起。 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林副局长,此刻也微微张着嘴。 献丹这事在高层不是什么秘密,但被高秘书当面点破,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明显是要拉他们一起下水! 高秘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穷图匕见莫过如此,这种事情两人可不打算自己扛。 他这话说得很隐晦,但透露出来的意思也很明确。 老总统年纪大了,指不定哪天就没了。 但他们可还有美好的未来。 美国人的太平洋舰队就在边上,军援丶经援全指着人家。 更何况这件事已经闹到了国际层面,再遮遮掩掩只会让局势更加失控。 「王高参说得对。」 早就安排好的刘麻子坐直身体,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所以依我之见,现在只能那么干。」 「管他什么仙丹,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靠边站。」 「我相信老总统会理解我们的难处的,为今之计只有让种仙观观主,变成一个再也不会开口说话的人,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刘麻子这话虽然说得露骨,但仔细想想也不无道理。 至于老总统这边都到了那一步,人死如灯灭。 他就算心有疑虑,也不可能为个死人跟整个情报系统翻脸。 「我同意刘处长的意见。」 王树声率先开口表态。 「现在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林副局长也点头表示附议。 「行动要快,手脚要乾净。」 「林道玄本人会功夫,身边几个徒弟也都是练家子。我建议调海军陆战队的特勤排配合行动,另外再派几个狙击手在道观外围布控,以防万一。」 「不用那么麻烦。」 周世昌挥手打断了他,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有力。 在明确方向之后,这个老牌情报头子迅速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种仙观在闹市区,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刘处长亲自带队,从你的行动处挑最可靠的弟兄,配最好的装备,现在就动手。」 「至于林道玄本人我建议找个身手最好的枪手,在行动之前先把他做掉。」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许久不见的狠厉。 「对外就说是追捕研究所泄密事件嫌犯时,林道玄拒捕开枪被我方人员当场击毙。他的几个徒弟负隅顽抗,在交火中被全数歼灭。」 「是。」 刘麻子站直了身子。 高秘书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当然知道周世昌的部署是在异想天开。 美国人不是傻子,港岛的记者更是嗅觉灵敏,光靠一个死掉的邪教头子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一个替罪羊根本不够。 但那是周世昌该操心的事,不是他的。 他的职责只是传话,顺便在关键时刻点拨两句,让火不要烧到自己身上。 现在话已传到,点拨也已经足够明确。 剩下的,就是看这群情报头子怎么在美国人落地之前演好这一出大戏。 第518章 突袭。 上午十一点整,莲花西门町。 阳光把中华路两旁骑楼的影子切割得棱角分明。 这个点是西门町最热闹的时候。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旁的人行道上挤满了逛街的年轻人和兜售走私手表的小贩。 路中间混杂着脚踏车丶三轮车丶以及偶尔驶过的军用吉普。 空气中弥漫着蚵仔煎的蒜蓉味丶烤鱿鱼的焦香丶还有从中华商场飘出来的劣质香水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奇怪气味。 但就在这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六辆没有悬挂号牌的黑色福特轿车,正沿着华中路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驶入。 上午十一点零六分,华中商场顶楼。 这座五层楼的弧形建筑是西门町最高的地标。 顶楼原本是商场的仓库区,堆放着一箱箱从港岛和日本走私过来的尼龙袜和半导体收音机。 但此刻,仓库的铁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味。 这个仓库被改造过。 原有的货架全部拆除,取而代之地铺满了从大陆运过来的青石地砖。 墙壁上挂着好几幅道家三清画像,画像前的供桌上摆着三牲五果,香炉里插着三炷拇指粗的檀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半空。 供桌后面,是一个穿着藏青色道袍的中年男人。 林道玄,种仙观观主。 今年五十出头,但看上去只有三十来岁的样子。 面容清瘦,两鬓不见一根白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以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盘腿坐在供桌前铺着虎皮的蒲团上,双手捏诀,闭目入定。 身后站着两个年轻道士,同样是藏青道袍,腰悬桃木剑,眼观鼻鼻观心。 一切看上去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林道玄的入定却始终无法进入深层。 他的眼皮在轻轻跳动,掐着指诀的左手食指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说不清为什么,从今天早上起床开始,他的左眼皮一直在跳。 修道之人讲究心血来潮。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大陆江山易主那年的冬天。 那一次他提前了一天离开龙虎山,第二天就听说山门被新政府的军队给抄了。 这次的感觉,比那一次更强烈。 「师父。」 左手边的弟子察觉到师尊的异常,小声开口。 「您今天似乎心神不宁。」 林道玄没有睁眼,只是摇了摇头。 「去把窗帘拉开。」 弟子一愣。 往日里这个时辰正是师父采气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阳光直射。 但他不敢多问,快步走到窗边,拉开了那层厚厚的黑绒窗帘。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瞬间照亮了大半个仓库。 林道玄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的视线越过中华路两旁的行道树,越过远处台北车站的铁皮屋顶,越过淡水河对岸的观音山。 目光最终落在楼下。 只见华中路与成都路的交叉口,六辆黑色福特轿车分散停在不同的位置,把中华商场前前后后围了个水泄不通。 林道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到其中两辆车旁边,几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正弯着腰小跑到指定的位置,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明显是是上了膛的自动火器。 与此同时,华中商场另一侧的峨眉街上,两辆军绿色卡车停在了路口。 卡车的篷布被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整整齐齐坐着的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士兵。 「这是......」 年轻弟子也看到了楼下的阵仗,顿时脸色一变。 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林道玄面沉似水,转过身走到供桌前,拿起那部放在香炉旁边的电话。 拿起,拨号。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就连细微的电流声也没有。 很明显,这里的通讯被切断了。 最后的希望就此破灭,对方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不好!师父!」 另一个弟子指着窗外惊呼。 林道玄抬起头。 超然的目力,让他看见对面的远东百货大楼楼顶,三个黑影正在架设什么东西。 阳光从他们背后打过来,把那三根细长的金属管映得鋥亮。 那是狙击步枪的瞄准镜。 紧接着,华中路两侧骑楼的二楼,一扇扇原本紧闭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探出了一支冲锋枪的枪管。 枪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排沉默的毒蛇的眼睛。 这一刻,大厦顶楼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 「好得很,好得很啊。」 林道玄盯着楼下那辆黑色福特轿车的后座车窗。 车窗玻璃是单向的,他看不到里面坐着谁,但他知道里面的人正在看着他。 这种被人在暗处窥视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大陆被新政府的那些鹰犬追捕的往事。 「这群狗东西,果然翻脸比翻书还快。」 可怜他们这些修士在莲花如此低调,没成想最终依旧落得个如此下场! 林道玄转过身,看向供桌上那面绣着太极图的黄色令旗。 令旗下面压着一份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今年第二季度的经费申请报告。 昨天刚通过保密局内部渠道递上去的,今天连回执都还没收到,催命的倒是先到了。 他的目光扫过供桌上的三牲五果丶扫过墙壁上的三清画像丶扫过那两个惊慌失措的年轻弟子,最后落在墙角那个不起眼的木箱上。 木箱里装着帐本丶照片丶信件丶以及一系列能证明莲花军方高层参与人体实验的往来文件。 这些文件是他这些年给自己留的后路。 万一哪天有人想卸磨杀驴,这些东西就是他能置对方于死地的底牌。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人失去利用价值的人是什么下场。 从大陆逃出来的时候,他亲眼看见保密局的人把一箱子一箱子的档案倒进长江,只为了不让那些名单上的人成为新政府的把柄。 那些人里头,有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有曾经呼风唤雨的高官,有曾经一句话就能调动一个师的大佬。 但到了该扔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会打。 可林道玄还是低估了这些人翻脸的速度。 昨天还在谈下一季度的经费,今天就用冲锋枪把整栋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打电话给老总统,不,打给高秘书,不对,打给......」 林道玄声音忽然卡住。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种仙观可是在莲花最繁华的地带。 这种级别的军事行动,他事前一点风声都没收到,现在通讯又被切断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对方很明显是要他死得无声无息啊! 果然天家最是无情! 「畜生。」 林道玄骂了一声,语气里包含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这一次他没有看那些枪口,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那辆黑色福特轿车。 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保密局行动处处长刘麻子一定坐在里面,说不定还在慢悠悠地喝着茶等着收尸。 这群狗东西在大陆的时候就只会窝里横,到了岛上还是这副德行。 对外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怂,对内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狠。 「觉明,觉远。」 被点到名字的弟子打了个哆嗦。 两人略显慌乱的看向师尊。 但让他们有些意外的是,那张清瘦的面孔上,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震惊和愤怒。 取而代之地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平静。 「弟子在。」 「守住房门,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任何人进来。」 「师父,您要......」 「快去!」 林道玄没再解释,盘膝坐回虎皮蒲团上,双手结印,闭上双眼。 两个弟子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都是林道玄上岛以后新收的弟子,对于自己师傅的了解其实不深。 但他们不敢怠慢,各自抽出腰间桃木剑,一左一右死死守住逐渐合拢的仓库铁门。 对抗军警的事情以前不是没有过。 但一般都是小规模暗地里进行,现在这种正面冲突还是头一遭。 子弹可不长眼,他们还没有修炼到刀枪不入的程度。 两人的剑尖在微微颤抖,桃木剑上刻着的朱砂符文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对方人很多,火器也很先进。 但他们加持了破煞的剑也未尝不利! 第519章 瞬秒。 与此同时,中华商场一楼。 刘麻子坐在那辆黑色福特轿车的后座上,摇下半截车窗,点燃一支长寿烟。 烟雾在车窗边缘盘绕了两圈,被外面的风吹散。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腕表,指针指向十一点零八分。 计划早已定好,没有过多犹豫。 刘麻子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各组注意,行动。」 命令通过无线电波传向四面八方。 华中商场二楼到四楼依旧人声鼎沸。 但此刻每一层的走廊里都埋伏着荷枪实弹的行动队员。 一楼正门,四个穿中山装的汉子从轿车后备箱里抬出一把液压破门锤,快步朝商场后门走去。 刘麻子的计划很简单。 先用破门锤撞开所有封闭的后门,打开消防通道。 二楼和三楼四的队员同时从楼梯往上推进。 剩下的队员从消防通道上去迅速封锁楼顶天台,防止有人从楼顶逃跑。 至于五楼的仓库那一层,则是重点攻坚区域,也是种仙观的所在地。 刘麻子调了二十个队里最不怕死的老兵负责主攻,每人配发两支冲锋枪和四颗手榴弹。 至于对面楼顶那三支狙击枪,那是唐奎从总统府侍卫队调来的人。 枪法都是能在一百米开外打断火柴头的水平。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只要林道玄敢露头,就开枪。 这个计划刘麻子反覆推演了好几遍,理论上万无一失。 但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作为保密局行动处处长,他和邪教头子打交道的次数不算少,知道这些人的手段不能完全用常理来判断。 普通人在这种包围下也许就只有投降或者拼命两种选择。 但一个修炼了几十年的老道士,谁也说不准他能拿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来。 不过转念一想。 这次自己带的可不是普通的警察,是他从行动处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 这些人虽然在大陆战场上屁滚尿流。 但说到杀人放火丶抄家灭门,个个都是行家里手。 何况还有海军陆战队守在各个路口,就算林道玄插了翅膀,也飞不出自己精心编织的这张网。 刘麻子把菸头弹出车窗,对司机打了个手势。 黑色福特缓缓朝中华商场大门驶去。 但就在液压破门锤的撞锤即将砸向商场后门的同时。 五楼仓库里开始发生了某种变化。 起初只是一道极细的青色光纹,从林道玄盘坐的虎皮蒲团下面蔓延出来,沿着青石地砖的缝隙向外扩散。 光纹蔓延的速度很快,不到五个呼吸就铺满了整个仓库的地面。 然后从门缝缓缓向着整座大厦蔓延。 觉明和觉远同时低头看向脚下的地面,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变成疑惑。 他们脚下的青色光纹正在按照某种古老的规则自动延伸丶分叉丶交汇。 在地面上交织成越来越复杂丶越来越密集的几何图案。 那似乎是某种极其古老的阵法。 「师......师父!这是?」 门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林道玄双眼紧闭,两手掐诀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十个手指几乎变成了一团虚影。 黄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虎皮蒲团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地面上的青色光纹开始往上生长。 那些光纹像是有生命的藤蔓一样,从地砖的缝隙里爬出来,顺着墙壁往上攀爬。 把墙上那几幅三清画像笼罩在幽幽的青光里。 供桌上的三牲五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抽取它们内部的精华。 三炷拇指粗的檀香在不到十秒内,烧成了三撮灰白色的香灰。 紧接着,香灰被一股无名的气流卷起来。 在半空中旋转丶凝聚,最终化成十几道灰色的烟柱,分别钻入地面上十几个不同的阵眼之中。 整个仓库开始微微震动。 那是一楼撞门的声音。 液压破门锤的第一下撞击砸在商场后门的铁皮上,发出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响声。 整栋楼的玻璃窗都在这一下撞击中嗡嗡作响。 铁门没有被轰开,林道玄对自己老巢的建设从来都是不遗余力。 但即便如此,门框上的水泥已经开始簌簌地往下掉。 「一组到位。」 「二组到位。」 「三组从西侧楼梯推进。」 对讲机里传来各组的汇报声,刘麻子坐在车里叼着第二支烟,眯着眼盯着五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一楼后门再有最多五下就能撞开,二三四楼已经布控完毕,狙击手也已经就位。 现在就算林道玄真的长出翅膀,也飞不出他亲手编织的这张大网。 乖乖伏法是他唯一的出路! 第二下撞击。 整栋楼的电灯同时闪烁了一下。 第三下撞击。 一楼后门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在一声刺耳的碎裂声中被轰开。 刘麻子正要下令强攻,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个有些凝重的声音。 是守在路口的卡车里那个海军陆战队中尉打过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伴随着刺耳的电磁干扰声。 「报......报告刘处长!五楼......五楼窗户发现异常!」 「废话,没有异常才有鬼,这种神神叨叨的老道士干过的破事可不少,怎么可能不反抗!」 刘麻子没当回事,挥了挥手让手下继续冲。 但下一秒,华中商场五楼,所有的窗户在同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里面炸开。 钢化玻璃的碎片像暴雨一样从十几米的高空倾泻而下,在阳光下折射出无数道刺目的光芒。 紧接着那些窗户里面,开始喷涌几乎凝固成实质的青色光芒。 它像是有重量一样,从窗户里涌出来之后就沿着大楼的外墙往下流淌,像一条条青色的瀑布倒挂在外墙之上。 光芒所过之处,墙皮开始剥落,水泥开始龟裂,裸露的钢筋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对面远东百货楼顶的三个狙击手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被一股无形的冲击波掀翻在地。 钢盔和水箱的铁皮碰撞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 华中路两旁的骑楼里,埋伏在二楼和三楼的那些行动队员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脚下的地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一层灰白色的霜沿着地板缝隙迅速蔓延,把他们的鞋底冻在了地面上。 「这......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一个端着冲锋枪的队员低头看着自己被冻住的脚,声音里带着疑惑。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剧痛。 他想拔腿逃跑,但鞋底和地板之间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股灰白色的霜从脚踝蔓延到小腿,从小腿蔓延到大腿,然后是他的腰部丶胸口丶脖子丶最后是他因为恐惧而张大的嘴。 前后不到五秒,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被冻成了一具保持着挣扎姿势的冰雕。 然后冰雕炸开。 血肉丶骨骼丶内脏,连同那些冻成冰碴的衣服碎片中,开始飘散出一些暗红色的颗粒。 那些颗粒没有落地,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起来,在半空中悬浮了片刻,然后化作一道道暗红色的气流,朝着五楼那扇破碎的窗户飞去。 同样的场景在中华商场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 二楼丶三楼丶四楼丶一楼大厅丶楼梯间丶电梯井。 所有埋伏在楼里的行动队员,连同那些毫不知情的顾客与商户。 全都在同一瞬间被那股灰白色的霜覆盖全身,然后炸成一堆碎块。 液压破门锤掉在地上,砸碎了门口的瓷砖。 未知的恐惧让刘麻子一下子瘫在轿车后座上,浑身僵硬。 尿液顺着裤管往下淌,在真皮座椅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想喊撤退,但舌头像是被人从喉咙里拔掉了一样,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气音。 从他下令行动到现在,过去不到两分钟。 两分钟,他带过来的一个行动队整整六十个全副武装的老兵,就这么没了。 连同商场顾客和商户在内的数百人,连一具全尸都没留下。 怎么可能呢? 第520章 尸解。 但事实就是如此。 莲花十年来军警伤亡人数最多,平民伤亡人数最多的恶性案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就这样赤裸裸的发生在了市中心的大中午! 就这样展现在将近123万人的眼皮子底下。 然而事情远未就此结束。 那些青色的光还在往外蔓延。 从五楼的窗户里涌出来,沿着外墙往下流淌,已经淌到了一楼的地面。 光芒触及地面的瞬间,水泥路面开始龟裂,裂缝里长出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灰白色植物。 那东西不像苔藓,不像地衣,倒像是某种乾枯了很多年的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裂缝里伸出来,在阳光下轻轻地蠕动。 路口那辆卡车海军陆战队,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跳下车想逃跑,但刚跑出两步就被青光的余波扫中,整个人瞬间变成一具乾尸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有人躲在车厢里疯狂地对五楼开枪,但子弹打在那层青色光幕上连一点涟漪都激不起来。 更有甚者跪在车厢里抱头痛哭,嘴里不停喊着妈妈。 中尉第一个反应过来,抄起车载无线电对讲机开始嘶吼。 「请求增援!请求增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绝对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东西!重复!这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东西!」 对讲机那头没有任何回应。 此刻的保密局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同一时间,五楼仓库。 林道玄依旧盘坐在虎皮蒲团上。 但他现如今的模样和几分钟前已经判若两人。 原本清瘦端正的五官此刻扭曲到了一种近乎狰狞的程度。 嘴唇外翻,牙关紧咬,牙齿咬破了舌尖,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两只眼睛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两道暗红色的血泪,沿着脸颊的皱纹往下流,滴在道袍的领口上,洇出两团深色的血渍。 十根手指已经变得皮包骨头,像是所有的血肉都被抽乾了一样。 透过半透明的皮肤,可以看到里面的骨头正在发出幽幽的青光。 仓库地面上,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古老的阵法已经完全成型。 那些被吸进仓库的血雾在阵法上空凝聚丶旋转丶压缩,最终在阵眼的正上方汇聚成一个巨大的血红色光茧。 光茧表面布满了扭曲的纹路,纹路里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仔细看去,那赫然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几十张人脸在光茧表面浮现丶挣扎丶无声地哀嚎,然后被重新拖回光茧内部。 那是刚才被吸进来的数百条人命。 他们的魂魄被活生生地从肉体里抽离,像被扔进绞肉机的鲜肉一样碾碎丶混合丶压缩,最终成为光茧的一部分。 这副样子竟和前段时间四九城的十方血煞阵有些神似。 而林道玄本人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透过皮肤可以看到下面的肌肉组织正在缓慢地分解,化为一种半透明的胶状物质。 那些胶状物质从他身上剥离下来,化作一道道细小的丝线,被吸入头顶的光茧之中。 他们种仙观虽然没落。 但这不断改良的尸解之术还是传承了下来。 并且在这个末法时代,彻底演变成了另一种形态。 现在的尸解,能够将自己的魂魄从现有的躯壳中剥离出来。 再通过阵法以数百条甚至数万条人命为燃料,强行转化为传说中类似阴神的存在。 然后用这种存在去侵占另一个活人的躯壳,完成一次彻底的夺舍,便能褪去腐朽的躯壳重获新生。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的情况下,重新活出一世。 但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痛苦到让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让每一根神经都在抽搐。 林道玄不是什么软柿子。 作为种仙观硕果仅存的独苗,他万万不能让种仙观的道统断送在自己手上。 现在楼下那些当兵的要杀他,就连他安插在保密局的内线也没有传来任何预警。 看来莲花当局这是铁了心要把他往死里整! 就和在大陆的时候一样,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想给! 能合作在一起的果然是一丘之貉! 既然你们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 彼此相安无事难道不好么? 非要那样赶尽杀绝! 这些人命是你们逼着他林道玄收的,这笔债有一半要算在你们头上。 有些应激的林道玄在剧痛中睁开眼,透过破碎的窗户看了一眼楼下那辆黑色福特轿车。 他的视力已经模糊了大半,但他还是认出了后座上那个瘫成一团的臃肿身影。 那张肥猪脸上此刻写满了恐惧,裤裆湿了一大片,和他前几天在研究所时候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道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 下一秒,光茧炸开。 一条由青光和血雾混合凝聚而成的半透明手臂从光茧碎片中伸了出来。 那手臂有三四米长,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下面是扭曲的肌肉纹理和密密麻麻的暗青色血管。 手指没有皮肤,只有五根包裹着青光的骨头,每一根指骨上都刻着无数细小的符文。 紧接着是第二条手臂丶第三条丶第四条。 整整四条半透明的手臂从光茧中伸了出来。 然后是一颗头颅,一颗没有皮肤丶没有五官丶只有眼眶和嘴巴三个黑洞的硕大头颅。 最后是躯干,一具臃肿到完全不成人形丶表面爬满了蠕动符文的躯干。 阵法中无数死者的青筋和血管被无情地从破碎的尸体中抽离了出来。 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血肉网络,朝着那具半透明躯体涌去。 一个四米多高丶形态扭曲的怪物逐渐悬浮在仓库半空之中。 「成了!道爷我成了!哈哈哈哈!」 那怪物发出林道玄的声音,音调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癫狂。 而就在他下方的蒲团上。 林道玄原本的肉身已经只剩下一具半透明的乾尸。 皮肉几乎消失殆尽,透过薄薄的半透明皮肤可以看到里面空荡荡的胸腔和萎缩成拳头大小的内脏。 楼上这么大的动静。 华中路周围的街区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 民众四散奔逃,机车的轰鸣声混合着人的尖叫声。 停在路边的汽车被人群推倒在地,车窗被踩碎,轮胎被挤得变了形。 周围大楼里的那些幸存者,更是连滚带爬地从大楼里往外跑。 有一个从二楼直接跳下来摔断了腿,拖着断腿在地上爬了十几米,最后被慌乱的人群踩了好几脚昏死过去。 更远处的军用卡车周围,海军陆战队的士兵已经架起了轻机枪。 但机枪手的手指僵在扳机上不敢扣下去。 他们不知道开枪有没有用,刚才那么多人的步枪打上去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来,一挺轻机枪又能改变什么? 这些年在大陆被狠狠修理了一遍的三教九流们,在岛上显得格外的低调。 低调到平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低调到阿虎这样半桶水晃荡的垃圾,都能作威作福。 低调到年纪小一些的人,根本不清楚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不为人知的一面。 更是低调到即便是高顽,都找了很久才发现其中几人的蛛丝马迹。 第521章 出手。 刘麻子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回过神来,挣扎着撑起肥胖的身体,发疯一样猛拍司机的后脑勺。 「开车!快开车!」 「立刻回去找周局长调援兵!快!」 也就在这时。 林道玄化身的那具四米高的怪物正在缓慢地收拢身躯。 四条半透明的手臂缩回躯干两侧,那颗没有五官的头颅缓缓转向南边的天空。 只要给他半个时辰的时间,他就能长出翅膀飞到南边海面上的那座无人岛。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那里有他提前准备好的一具备用躯壳,是去年从新竹基地那边挑挑拣拣选出来的最好的一具。 年轻丶健康丶经脉完整,是一具近乎完美的肉身。 但前提是,他能飞出这栋楼。 怪物收拢身躯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它那颗没有五官的头颅缓缓转向仓库门口的方向,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亮起两点幽绿的鬼火。 仓库的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 门框里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年轻人。 右手握着一柄黑色的短剑,剑身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左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擦乾净的墨粉。 在这个人人疯狂逃命的当下,这人居然就这样直直地站在破碎的门框里,背后是走廊里摇曳的青色光幕和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高顽来了。 他先是扫了一眼地上那具被吸乾了精华的乾尸,又看了一眼楼下惊慌失措的人群。 然后抬起头,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个四米高的怪物轻轻开口。 「尸解?」 「祖师爷传下来的宝贝,就是让你用来对付普通人的?」 随着高顽话音落下。 林道玄周身那些蠕动的人脸同时睁开眼,几十双惨白的眼珠齐刷刷地转向门口那个年轻人。 「这股气息?炼炁士?」 「炼炁士又如何!真当本座是什么土鸡瓦狗,竟然敢一个人过来?」 林道玄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虽然被逼得提前尸解,但魂体经过这次的燃料补充之后,比起在大陆被人当成狗撵的时候强了何止一筹? 区区一个年轻的炼炁士,乳臭未乾毛都没长齐,也敢在他面前呲牙? 「小子,本座这副模样确实算不得好看,但想要碾死你这种货色,绰绰有余。」 「我不管你是什么跟脚,但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话音落下,怪物四条手臂同时抬起,每只手掌的掌心都睁开了一只惨白的眼珠。 四道青灰色的光柱从四只眼珠中激射而出,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成真空。 混凝土地面被犁出四道深达半米的沟壑,沟壑边缘的混凝土在高温下融化成橘红色的岩浆。 紧接着四道光柱在半空中融为一体,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直直朝门口的高顽轰去。 而面对这压迫感十足的一击。 高顽只是垂下眼帘,嘴角扯起一抹嘲弄。 这里面的内情,高顽其实知道一些。 毕竟事情本就是他挑起来的。 只是没想到莲花当局居然会如此的不理智。 更没有想到这个林道玄会突然发神经。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就算不能成为盟友,至少也不应该毕竟陷入内耗。 但既然对方已经动手了,而且似乎脑子不太好。 那么高顽自然没有放他一马的道理。 这个放一马,那个放一马,他高顽又不是放马的。 紧接着,只见高顽左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对着那道粗大的光柱轻轻一握。 海量的法力喷薄而出。 前一刻还在以毁灭之势横扫仓库的光柱,在高顽五指合拢的瞬间撞上了一层无形无质的屏障。 光柱在距离高顽手掌不到两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青灰色能量疯狂地旋转丶嘶鸣丶试图突破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但一切都毫无意义。 林道玄眼眶里的鬼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的四条手臂同时发力,掌心的眼珠在疯狂地转动。 光柱的直径骤然增大了整整一圈,从手臂粗变成了脸盆粗,青灰色的光芒亮得刺眼,把整个仓库映得像一个正在爆炸的镁光灯箱。 特效很是炫酷。 只是高顽似乎并没有继续和他过家家的想法。 顶着青光直接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那道光柱就往后缩了一截。 高顽又往前走了一步,光柱又缩了一截。 然后是第三步丶第四步。 胶底鞋踩在满是碎玻璃和混凝土碎渣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光柱表面的青灰色光芒在疯狂地颤动,那股毁灭性的能量在屏障前面愤怒地嘶鸣,但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雷池半步。 眼前的场景如同一盆冷水从林道玄头顶浇下。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碰上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没有丝毫犹豫。 林道玄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实力。 他四条手臂同时撤回,光柱在一瞬间消散于无形。 仓库里的空气猛地膨胀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音爆。 然后这个刚才还叫嚣着要碾死高顽的尸解怪物,转身就跑。 四米高的臃肿身躯以与体型完全不相称的速度朝那扇破碎的窗户冲去,四条手臂疯狂地扒拉着空气,在身后留下一道青灰色的残影。 他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躲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莲花了。 这小破岛上怎么什么怪物都有,他明明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他刚冲到窗前,一只脚还没踩上窗框,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撞击声响起。 林道玄狼狈地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撞翻了供桌,撞碎了墙上仅存的几幅三清画像。 最后撞在仓库后方的墙壁上砸出一个半米深的人形凹坑。 「现在想走了?刚刚不是很牛逼么?」 高顽的声音从它身后悠悠传来,语调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揶揄,还夹杂着几分索然无味的扫兴。 「你继续嚣张啊?」 「我踏马还想看看你有什么手段呢,你这狗东西居然要跑?」 林道玄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又愤怒又恐惧过。 他有生之年竟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小子嘲讽了,而且那有如实质的压迫感,还让他有些不敢反驳。 开什么玩笑! 他林道玄活了一百多年,从晚清到民国,从大陆到莲花,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上次能让他这么害怕的,还是那个姓吴的民俗局局长。 第522章 给爷死! 祖传的尸解之术能让他换两次身体活到今天,自然对他的智力没什么影响。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 但能一只手挡下他的绝招的,整个莲花都未必能找出第二个来。 「小子!本座不管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今天我们各退一步!」 「你我之间无冤无仇,我也不认识你,咱们日后井水不犯河水可好?」 高顽闻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伸手指了指地面。 「你杀完了那么多人,里面还有我的小弟,现在跟我说井水不犯河水?」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那不过是一些普通人!」 林道玄四条手臂胡乱地挥舞着,试图佐证自己的观点。 「蝼蚁而已,能为本座的延寿大业献出生命是他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又何必为了这些蝼蚁与本座为敌?」 在他看来修士和普通人其实是两个物种。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道玄这么想其实没什么问题,毕竟这个世界几千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每逢乱世必有修士揭竿而起,带着普通人玩一波大的,然后再次消失。 即便是在今天,阿虎这样掌握了一点点力量,就开始目中无人的依旧比比皆是。 更别提还是林道玄这种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怪物。 这种人没经历过义务教育。 两人的思想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统一。 高顽虽然同样杀人无数,但他至少还有最基本的底线。 他还知道自己是个人。 知道修士最起码不能对无辜的普通人动手。 但眼前这个怪物明显思维还停留在上个世纪。 停留在那个邪修随意屠村的乱世。 高顽没有再回答,只是右手一翻,那柄布满裂纹的黑色短剑在掌心转了个圈。 剑尖指向地面,剑身上那些细密的裂纹开始发出幽蓝的光。 那光芒和窗外的青光不一样,它不刺眼,不张扬,甚至有些黯淡,但林道玄看到那抹幽蓝的一瞬间,所有四条手臂都在剧烈地颤抖。 这股纯粹法力荡漾而出的气息,足以让世间所有邪魔为之颤抖! 而且很不巧的是。 林道玄不是什么山野丈育,他第一时间便认出了这柄极具辨识度的短剑! 在莲花当局的高层档案里。 这柄剑的主人,曾经在四九城的大战中以一己之力斩杀了火德宗宗主祝融烈丶五仙教掌教落樱,还以一道横跨数十米的璀璨剑气重创了由二十四鬼王融合而成的半步阴神。 从川蜀到四九城,死在这把短剑之下的修士不知凡几。 当局甚至将高顽标记为仅次吴敌的第二号危险人物。 高顽很少留活口,因此知道他确切样貌的人并不多。 但那份档案的末尾附着一张手绘的武器图鉴。 图鉴上那柄黑色短剑的模样和眼前这柄一模一样,连剑身上那些细密的裂纹都分毫不差。 事情开始变得不受控制。 要知道高顽杀的那些高手这里面,随便挑出来一个火德宗宗主,就不是林道玄这个种仙观独苗能打得过的存在。 毕竟当时四九城那场战斗可是造反。 参与的各个门派更是几乎把家底全都掏了出来,就为博一个从龙之功。 所展现出来的底蕴根本不是他一个孤儿能比的。 「你!你是大陆那个高顽!」 林道玄的声音有些抽筋。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四九城.......」 「哪来那么多废话!给爷死!」 林道玄话没说完,高顽动了。 被看破跟脚的感觉让人有些烦躁。 和方才的闲庭信步不同,这一次高顽的动作快得根本看不清。 林道玄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蓝色残影在仓库中一闪而过。 慌乱中,林道玄只来得及将四条手臂在身前胡乱挥舞。 掌心的四只眼珠疯狂转动,青灰色的光柱再次激射而出,试图封死了高顽正面所有的进攻角度。 于此同时,它庞大的身躯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势向左横移,试图避开那道蓝色残影的正面冲击。 但此刻的高顽早已不是刚穿越时那个躲躲藏藏的少年。 握着那柄黑色短剑的右臂,从林道玄手臂的缝隙中穿过。 剑尖对准那颗没有五官的头颅上代表印堂穴的位置。 手腕一翻,瞬间刺穿林道玄额头上那层半透明的薄膜。 黑色短剑贯穿而过,从后脑透出,剑身上幽蓝的光在穿透的瞬间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光针钻进那颗硕大的头颅。 林道玄的尖叫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就戛然而止。 他眼眶里的幽绿鬼火开始疯狂跳动,火焰外围的绿光在迅速向中心收缩,像两颗即将熄灭的烛芯。 四条手臂在空中胡乱地挥舞了两下,然后迅速无力地垂落下去。 四条手臂表面的符文开始剥落丶碎裂,化作青灰色的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紧接着是它的躯干,那具臃肿畸形的身躯在半空中僵住,表面的人脸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发脆,从最中间的人脸位置开始,一道细细的裂纹沿着躯干表面蔓延开来。 咔嚓一声脆响。 裂纹从躯干蔓延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头颅,最终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具怪物身躯。 然后那具四米高的尸解之体像一尊被敲碎的石膏像一般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青灰色的碎片。 碎片没有落地,在半空中就开始消解,先是碎成粉末,然后粉末化作细小的光点,最后光点彻底消散在空气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剩下林道玄那颗没有五官的头颅还悬浮在半空中,被高顽左手五指虚握控制在原地。 高顽的左手五指轻轻合拢。 通幽久违的再次发动。 大量斑驳陆离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高顽的意识。 老头活了太久的岁月,脑子里的碎片太碎太杂。 夹杂着大量的痛苦丶恐惧丶愤怒丶狂喜丶以及跨越上百年的阴谋算计。 高顽眉头轻皱,飞快地过滤掉那些无用的情绪和琐碎记忆,在里面寻找所谓尸解之术的信息。 要知道七十二变中同样有一门神通叫尸解。 高顽对此很感兴趣。 但很快,他便看到了尸解之术的本质。 原来,在末法时代的今天。 为了适应现在的气候。 原本的尸解之术被大改了不知道多少次,快的时候,甚至每隔十几年就有人改动一次。 现如今早已不是成就阴神,飞升成仙的仪式。 转而退化变成了一种类似夺舍之法的续命术。 将魂魄从原有躯壳中剥离,以至少数十条人命为燃料。 强行转化为介于阴阳之间的存在,然后侵入另一个活人的躯壳,吞噬掉原主的魂魄,占据原主的身体。 每换一次身体,大部分的和修为都可以保留,但身体的寿命会重新计算。 林道玄已经换过两次身体了,从晚清到现在他活了超过一百年。 第一次是晚清时期,他在龙虎山修炼时意外得到了这份残缺的尸解秘术,当时他年近七旬寿元将尽,冒险尝试了一次。 那次他占据了一个三十岁猎户的身体,多活了四十年。 第二次是大陆易鼎的那一年,他提前察觉到风声不对,在龙虎山被查封之前再次尸解,占据了一个保密局低级军官的身体,混在撤退的人潮里逃到了莲花。 而那所谓的延年益寿仙丹,那些老总统深信不疑的丶让他在莲花高层中备受尊崇的灵药,其成分竟然就是尸解之术的副产品。 每一次尸解之后,旧的躯壳会化作一种胶状物质,经过特殊处理后就是好多颗仙丹。 换而言之,老总统服下的那颗仙丹,是林道玄上一具身体的尸体。 吃什么补什么,在一定程度上来说并非无稽之谈。 老总统能活到现在,确实有林道玄的功劳。 而莲花科学院的人造神计划,的最终用途不仅仅是为了创造超级士兵。 更是为了给林道玄以及他背后依附的势力,以及莲花的高层们提供足够多的备用躯壳。 那些被移植到实验体体内的人造经脉,也并不是为了让实验体本身变强。 而是为了让这些躯壳在被夺舍之后,能够承受住尸解之体那庞大到极点的能量冲击,不会在夺舍完成后的第一时间就爆体而亡。 那个莲花科学院,也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实验室,真正的备件库,分布在世界各地。 东南亚的曼谷丶南美的里约热内卢丶非洲的开普敦丶欧洲的马赛,每一个赫赫有名的实验室背后都有这种能够明确延长寿命的研究。 这些实验室每年会向他们的金主输送数百具备用躯壳。 其中质量最上乘的留给高层,次一等的留给中层,残次品则通过黑市贩卖给有需要的富商和政客。 很多返老还童的药剂都是出自他们的手笔。 在达官贵人的圈子里,这种药有一个更为露骨的名字。 长生泉。 第523章 事态平息。 林道玄在莲花经营多年。 除了种仙观之外,在莲花当局的高层中还发现了不少线人。 作为老总统的座上宾,按理来说他应该活得很滋润才对。 这次保密局针对种仙观的围剿,显然出乎了林道玄的预料。 更出乎了那些线人的预料。 甚至某种程度上出乎了高顽的预料。 现在细细想来倒是有点像是某种政治斗争。 很显然这位林道长押错了宝。 被人当成了软柿子与杀鸡儆猴的鸡。 高顽摸了摸下巴表情有些玩味,这光头还真是垃圾啊,小小一个莲花都守不住。 难怪被人家从北打到南,一路当狗打。 但话又说回来,高顽看向窗外。 看向那些逃窜的民众,那些开始集结的军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按道理说,现如今的莲花市中心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那些跟着光头逃到这里的高手们应该坐不住了才对。 为何现在如此安静? 不应该啊。 高顽与吴敌分别的时候,吴敌的语气如此严肃,又是给了好多情报,又是送底牌的? 那架势高顽当时真的以为,此刻的莲花是什么大佬云集的龙潭虎穴,不然吴敌这样的顶级强者不至于如此慎重。 而高顽刚开始也是怀着十二分的谨慎。 又是秘密发展势力,又是培养手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排雷。 不然也不会直接和保密局对上。 但三个多月过去了,高顽暗中几乎把整个莲花翻了个底朝天。 不得不说,这破岛上的秘密确实不少。 但真正的大佬,高顽还真就一个都没发现。 奇了怪了,难不成吴敌那老小子在诓骗洒家? 高顽不明白。 他左手五指猛地收紧。 林道玄那颗没有五官的头颅在虚空中发出一声微弱的的惨嚎,被硬生生捏成了青灰色的齑粉。 最后一点幽绿的鬼火在虚空中挣扎着跳动了两下,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仓库里的青色光幕开始褪去。 地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阵法符文像是被抽乾了墨水一样迅速变淡丶变灰,最终消失在青石地砖的缝隙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地砖上那些被阵法能量侵蚀出来的深刻凹痕,以及墙壁上几幅三清画像被震碎后残留在画框里的碎片,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高顽把黑色短剑插回腰间的剑鞘,拍了拍袖子上落下的灰。 走向墙角的花瓶前,一脚将其踢开,露出下面一个木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旁边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封皮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和标记,翻开之后里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人名丶日期丶数字代码和地点。 基本都是些莲花政府中的暗线。 而这些人,也不出所料的大部分集中在老总统这边。 猜想得到验证。 高顽合上笔记本,连同一部分关键文件一并收入壶天。 至于剩下的那部分,足以让莲花当局在国际上彻底身败名裂的战俘实验原始记录。 高顽选择留在了木箱里。 这些东西会被发现,但大概率也会直接被封存。 但只要东西还在就迟早有被发现的一天。 毕竟在这个世界,如果你想打高端局。 那么系统将会自动为你匹配队友。 游行的民众如此,闻到血腥味的媒体如此。 现如今有些狗急跳墙,却还依旧不忘排除异己的当局亦是如此。 也就在这时。 窗外开始变得更加嘈杂。 大批的军车已经赶到了现场,数十个全副武装的军警正在楼下拉起长长的黄色警戒线,企图隔绝那些闻讯而来的围观群众和新闻媒体,现场嘈杂得不可开交。 更有甚者,有些刚刚听到风声的中外记者正不顾军警的阻拦拼命往大楼这边挤。 高顽的目光越过警戒线,越过那些闪烁的警灯和军车的篷顶,看向莲花市区的几个方向。 那些是林道玄记忆中莲花修士们所在的位置。 感觉天煞殿接下来的行动可以更加激进一些,扩张也可以更迅速一些。 十几分钟后,更多的军警和后续行动队蜂拥而至。 保密局局长周世昌亲自从办公室赶到了现场,从吉普车上跳下来,看着遍地乾尸丶满地碎玻璃和龟裂墙壁,一张脸铁青如同死人。 华中商场一楼到五楼,到处都是死状极其诡异的尸体。 有的被冻成冰雕然后炸碎,剩下的残肢还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动作。 有的直接被吸乾了生命力,蜷缩在地上变成一具皮包骨头的乾尸。 还有的是被坠落的天花板砸中的,半个身子压在混凝土碎块下面,早已失去了声息。 刘麻子还活着。 周世昌找到他时,他正蹲在自己的轿车旁疯狂地呕吐。 说到底他只是个普通人。 虽然心狠手辣,但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周世昌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起来,让他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刘麻子哆嗦着嘴唇断断续续地描述。 从青色光幕从五楼涌出来说到几十个队员在不到两分钟全部化成血雾。 紧接着便是那个四米高的怪物,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是的。 在刘麻子的视角里,一切发生得太快。 他根本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林道玄没找到,那肯定就是跑了,还是用的邪法跑路。 「邪教头子负隅顽抗造成的伤亡事件?」 周世昌听完刘麻子的汇报,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身后一排等着他表态的下属,声音里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对,就是邪教头子负隅顽抗然后在军警的围剿下,不知所踪。」 当天下午,莲花当局召开紧急记者会。 总统府新闻处处长亲自出面,向中外媒体通报了此次事件的官方定性。 根据官方口径,种仙观观主林道玄系秘密邪教组织的头目,长期以宗教活动为掩护从事非法人体实验。 今日上午在保密局依法对其进行抓捕的过程中,林道玄负隅顽抗引爆了预先埋设在道观内的毒气装置,造成多栋建筑物严重损毁及大量无辜民众伤亡。 在随后的交火中,林道玄及其主要同夥再次利用毒气弹突围之后,疑似逃往了东南亚方向。 对于记者提出的关于实验中是否涉及战俘丶是否有军方高层参与丶以及所谓人造神计划是否确实存在等问题。 发言人一概以正在调查中丶不便透露丶纯属恶意造谣等官方辞令予以回应。 与此同时。 莲花当局通过秘密渠道,向美国调查团表达了愿意就此次误会进行澄清的诚意。 并暗示将以适当方式补偿美方在此次事件中受到的不便。 这个适当方式,后来被证实是价值数百盎司的黄金,以及一份为期三年的军需品采购合同。 美国调查团在实地勘察了华中商场的惨烈现场之后。 团长史密斯上校当场表示该事件确属莲花内部安全事务,美方不便过多干涉。 同行的几名医学专家虽然对那份公开版报告提出了诸多质疑,但在随行外交官颇有深意的微笑和那份不菲的黄金面前保持了沉默。 三天后,调查团飞离莲花。 临走前,史密斯上校在对媒体的公开声明中表示,经过实地调查,没有发现莲花当局存在系统性反人类行为的证据,相关指控可能系某些势力借题发挥。 一周之后,港岛的几份报纸还在断断续续地追踪报导。 但没有了美国和东京那边的配合,声量已经大不如前。 又过了半个月,就连最执着的几家港媒也把这件事从头版撤了下来,换成了越南战场上美军最新战况的消息。 莲花当局的舆论危机暂时被压下去了。 但那些黄金和采购合同能堵住美国人的嘴,却堵不住人心的缺口。 华中商场五层楼几百条人命的惨案,民众嘴上不说但心里都记着一本帐。 西门町商圈在那之后冷清了大半个月,即便后来逐渐恢复了人流,华中商场那几层楼的铺面也始终没有人愿意租。 沿街卖蚵仔煎的阿婆表示每天黄昏的时候抬头看那栋楼,总觉得里面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下面看。 他们公开上书,强烈要求当局请道士来做法。 狠狠的去去这里的晦气。 但刚被道士狠狠打了一拳的莲花当局,直接无视了这种无理的诉求。 莲花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但平静之下的短兵相接才刚刚开始。 周顾问一夥的行为等于彻底和老总统撕破脸。 残酷的政治绞杀正式拉开序幕。 而莲花也正式迎来的天煞殿发展的黄金土壤。 第524章 半个月之内 陈宗翰站在万华大理街那间杂货铺后院的二楼。 目光灼灼的看着窗外的雨。 莲花三月的雨不算大,淅淅沥沥地打在骑楼的铁皮屋檐上,发出细密的响声。 街对面的槟榔摊已经收了摊,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泡在雨幕中摇曳。 远处万华车站的钟楼敲了十一下,钟声穿过雨幕,变得沉闷而模糊。 距离华中商场那场惨案已经过去了五天。 五天时间,足够很多事情发生。 《自立晚报》还在停刊中,主编仍被羁押在保密局的看守所里。 但据阿昆从道上打听来的消息,最迟下周就会被放出来。 此举不是当局心慈手软,而是港岛那边又来了好几通电话,连英国驻莲花领事馆都过问了此事。 方老师在暴乱当天就被宪兵带走了,但第二天下午就被放了出来。 据说老人在看守所里给审讯他的保密局官员上了整整两个小时的仁义道德课,上到对方差点没给他跪下,最后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门。 民国的老传统了,抓人可以,但不能抓这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更何况现在全岛的眼睛都盯着龙潭,再关着方老师,怕是又要闹出更大的乱子。 但真正让陈宗翰在意的,不是这些。 他在意的,是殿主五天前从华中商场回来后,一股脑扔给他的资料。 那些资料里不但有林道玄在莲花经营五年留下的全部人脉网络。 更是有着许多高层的把柄。 总统府的高秘书丶保密局的周世昌丶陆军参谋本部的王树声,甚至连总统府侍卫长唐奎的名字都在上面。 但真正让陈宗翰背后发凉的是另外几页。 那几页纸上记着的,是周顾问的人。 不多,只有七八个名字。 但这七八个人分布在总统府机要室丶国防部军事情报局丶保密局内部稽核科丶还有两个在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这是足以捅破天的资料! 也是天煞殿接下来野蛮生长的最大依仗。 至少是陈宗翰认为的最大依仗。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上摊开的那张莲花市区地图上。 地图是今天下午阿猴从地政局搞来的最新版本。 上面用红蓝两色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二十几个圆圈。 红色的圆圈代表已经探明的帮派据点。 竹联帮丶四海帮丶天道盟丶七贤帮丶芳明馆丶牛埔帮,大大小小十几个堂口,遍布从艋舺到中山丶从大安到松山的每一条街巷。 蓝色的圆圈代表当局的据点。 保密局行动处丶宪兵司令部丶警备总部丶调查局,每一个都是硬骨头。 陈宗翰拿起红笔,在万华区的几个红色圆圈上画了叉。 黑虎帮原来的地盘,包括阿虎吞并的三山会地盘,现在都在天煞殿的控制之下。 阿昆昨天带人把最后几个不肯交保护费的刺头教训了一顿。 今天一早,那几条街上的商户已经乖乖把保护费送到了大理街的杂货铺。 钱不多,加起来不到三万台币,但这意味着天煞殿的名号正式在万华地下打响了。 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陈宗翰的目光从万华移到隔壁的中山区。 那里是竹联帮的总堂所在地,帮众少说也有三四千人。 光核心打手就有七八百号,配的装备虽然不是制式武器,但土造霰弹枪和走私进来的美制手枪不在少数。 竹联帮的老大陈启礼今年才三十五岁,但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手段狠辣,人脉通达,据说和保密局的几个中层干部称兄道弟,每个月定期上供。 这样的硬骨头,光靠阿昆他们九个人和百十号小弟硬啃,大概率啃不下来。 但如果加上那五个刚从实验室里出来的怪物,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五个实验体在殿主的伟力治疗下,如今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周国良那条被齐膝斩断的右腿,现如今被一种灰白色的组织重新填补。 末端形成一个天然的义肢,走起路来没有半点声响,但一脚踩下去能把混凝土路面踩出一个半寸深的脚印。 他双手的凌空抓击,最远甚至能抓到五米之外的敌人,指劲穿透力堪比大口径步枪。 陈宗翰亲眼见过他在后院里隔空一抓,把一堵半米厚的砖墙抓出五道深达两厘米的指痕。 另一个陈铁柱是五个人里最沉默的一个,但他的防御力是五个人里最强的。 一层灰白色组织覆盖在他身上超过三分之一的面积。 从右腿到腰腹再到左臂,形成一层天然的骨甲。 前天阿昆拿枪打,陈铁柱都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个年轻女人的名字她自己还是想不起来,陈宗翰索性给她起了个代号叫白雾。 她能在掌心凝聚出高密度的雾气。 那雾气在她手里可以随意变化形状。 刀丶剑丶匕首丶盾牌,甚至能化作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从敌人的耳朵里钻进去,直接把大脑搅成一团浆糊。 陈宗翰第一次看她演示这招的时候,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最老的那个瘦老头叫老鬼,五人里年纪最大,但速度最快。 他的能力不是进攻,而是感知,能察觉到方圆二十米内任何人的呼吸丶心跳丶甚至肌肉绷紧的瞬间变化。 用他的话说,只要是活的,在我面前就没有秘密。 最后那个少年是五人里最安静的,也是最让陈宗翰捉摸不透的。 他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一个人蹲在角落里,训练的时候一个人对着墙练习。 他的能力和周国良有些类似,都是外放型的真气攻击。 但他的真气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汁一样,甩出去能在地上腐蚀出拳头大的坑。 前天他在训练时不小心摔倒了一棵树。 那棵树在十分钟之内竟然从树干到树冠全部枯萎,树叶掉了一地,树干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黑色窟窿。 这五个人编入天煞殿的堂主级别,每人的实际战力都远远超过了三个月前的阿虎。 他们既是修士又不说修士,反而有点像国外的那些超能力者。 如果再给他们足够的时间磨合训练,陈宗翰甚至敢带他们去和正规军的一个加强排正面硬刚。 但现在,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殿主昨天夜里把他叫到地下室,给了他一个期限。 要求他在半个月之内,让天煞殿成为莲花地下势力绝对的龙头。 什么竹联帮丶四海帮丶天道盟,要么归顺,要么消失。 陈宗翰当时没有问为什么。 他知道殿主要在莲花待多久,取决于天煞殿需要多久才能独立运转。 而天煞殿独立运转的前提,是整个莲花的地下势力都在天煞殿的掌控之下。 所以现在,他必须用不到一个月的修炼时间去完成一场几乎不可能的地下战争。 敲门声响起。 「进。」 阿昆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土狗丶竹竿和另外六个同样得了殿主点化入道的兄弟。 九个人鱼贯而入,在陈宗翰面前站成一排。 他们身上都穿着新配发的黑色作战服,左胸口绣着天煞殿的标记。 一只展翅的乌鸦,眼睛是猩红色的重瞳,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 这是殿主亲自设计的标志,阿昆昨天找了万华最好的绣娘,花了整整一个通宵才绣完了九件。 「副殿主。」 阿昆抱拳。 陈宗翰把手里的红笔放下,转过身面对他们。 九个人的丹田里都有一缕真气在缓缓运转,这是殿主点化之后每个人都修炼了五天的成果。 虽然修为还远不如他,但配合那些56冲和mp5,他们的实际战斗力已经远远超过竹联帮最能打的红棍。 第525章 十一点整。各就各位 「今晚的目标,我最后再确认一遍。」 他拿起红笔,在中山区的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竹联帮总堂,中山北路三段,原日军仓库改建的。」 google搜索twkan 「据阿猴的情报,总堂里常驻的打手大约四十人,配土造霰弹枪和手枪,老大陈启礼住在二楼最里间的套房,外面有两道铁门。」 「总堂后面的巷子里有一个暗门,通向隔壁的仓库,那是他们的逃生通道。」 红笔又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小圈。 「同时,竹联帮在士林和松山有两个分堂,每个分堂常驻打手大约二十人。」 「我们的行动必须同时进行,不能给他们互相报信的机会。」 陈宗翰把红笔放下,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九个人。 「竹联帮总堂,我亲自带队。」 「周国良丶陈铁柱丶白雾跟我走。」 「士林分堂,阿昆带队,老鬼配合,带四个兄弟。」 「松山分堂,土狗带队,黑子配合,带剩下的兄弟。」 「普通帮众你们自己看着挑人。」 黑子就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陈宗翰给他起了这个代号,因为他喜欢穿黑色的衣服,而且出手的时候永远是黑色的真气。 少年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代号。 「殿主给我们的期限是半个月。」 「今晚只是开始打下竹联帮之后,四海帮和天道盟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大概率会联合起来对付我们这支突然出现的强龙。」 「所以我们的动作必须要快,快到他们来不及反应。」 陈宗翰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叠文件,分发给每个人。 「这是阿猴这几天整理的各帮派核心成员的资料。」 「里面有他们的住址丶活动规律丶亲属关系丶以及各自的把柄。」 「其中一部分是把柄是殿主从种仙观的档案里找到的,那个林道玄在莲花这几年,和各帮派都有生意往来,这里面记录得很详细。」 阿昆翻开自己的那份文件,只看了两页就倒吸一口凉气。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竹联帮几个堂主的黑料。 有贪污帮会公帐的,有背着老大搞大嫂的,有偷偷和四海帮做生意的,还有两个是保密局的线人。 每一个把柄后面都附上了具体的证据来源,有的是照片,有的是录音带的编号,有的是银行转帐记录。 「半个月的时间我感觉都有些多了,这些东西放出去,就够他们自己人先打起来的。」 土狗翻了几页,啧啧称奇。 「所以,今晚的行动不只是打打杀杀。」 陈宗翰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们不是来逞凶斗狠的古惑仔。」 「我们是天煞殿,我们的目标不是收保护费,不是抢地盘,而是建立一个足以影响整个莲花的组织。」 「既然是组织,就要有规矩,有手段,有让别人不得不跟我们合作的底牌。」 他拿起桌上那部笨重的黑色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阿猴,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 「回副殿主,竹联帮总堂的电路图已经拿到,主配电箱在后巷的电线杆上。」 「他们总堂里有两部电话,一条专线,一条民用线,两条线我都已经搭了线,随时可以切断。」 「另外,他们今晚的暗哨位置和换岗时间阿昆已经摸清楚了,九点到十一点是第一班岗,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是第二班。」 「好。」 陈宗翰放下对讲机,转向白雾。 「白雾,你今晚的任务不一样。」 白雾抬起头。 五天时间,她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但眼神还是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她还是没有想起自己的名字,也没有想起自己的家人。 但在五天前,老鬼无意中提到研究所里有一个编号007的实验体,曾经是保密局的文职人员,因为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被送进了实验室。 白雾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情绪波动得尤为剧烈。 陈宗翰当时就知道她的记忆不是消失了,而是因为某种原因被埋在了恐惧的深处。 这种情况好像叫什么,创伤后遗症。 「你的任务是盯着周国良和陈铁柱。」 陈宗翰指了指周国良。 「尤其是你,国良哥,我知道你憋着一肚子火,想找保密局报仇。」 「但今晚的目标是竹联帮,不是保密局,你在研究所的手术台上待了四年,好不容易活着出来,别因为一时冲动把命搭进去。」 周国良闻言没有任何表示。 他额头那条从额角延伸到后脑勺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暗红色。 那是五年人体实验留下的印记,是那些穿白大褂的人用手术刀在他身上一笔一划刻下的。 他确实想报仇,但他也清楚,以他现在的实力,正面对上保密局的精英突击队,未必能讨得到便宜。 「殿主说过你的实力还会继续增长,现在只是刚刚开始,你还有光明的未来。」 陈宗翰补了一句。 「半个月之内拿下竹联帮,然后保密局的行动组,天煞殿的目的是整个莲花,你们的仇人只是其中一部分。」 周国良又沉默了几秒,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好。」 陈宗翰看了一眼手表。 「十一点整。各就各位。」 凌晨零点三十分,中山北路三段。 这条街在白天是莲花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 两旁全是卖走私货的商铺,从日本的电器到香港的时装,从美国的香菸到大陆的药材,什么都能在这里找到。 但到了凌晨,这条街就和万华一样陷入了死寂,只有几盏稀稀拉拉的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竹联帮总堂就在这条街的中段,一栋三层的钢筋水泥建筑,前身是日据时期的军需品仓库,战后被竹联帮花大价钱买下来改造成了总堂。 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水泥,窗户全部用铁栅栏封死,正门是一扇厚重的钢制防盗门,门口装着两个监控探头。 在这个年代,能用上监控探头的帮派,整个莲花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第526章 你是否知晓没有任何意义。 陈宗翰趴在对面的骑楼二楼,透过微光夜视仪观察着总堂的动静。 钢门紧闭着,但旁边的偏门开了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两个穿着花衬衫的打手坐在偏门旁边的藤椅上,一个在打盹,一个在用手指转着一把蝴蝶刀。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更远一点的地方,后巷的暗哨正背对着巷口抽菸,菸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莲花当局的打生打死,和这些底层帮派成员并没有太大关系。 他们中很多人对于这些东西并不关心,依旧吃吃睡睡。 一切和阿昆昨晚踩点时记录的情况一模一样。 陈宗翰抬起右手,在对讲机上敲了两下。 下一秒,竹联帮总堂的灯光同时熄灭。 街道对面那根电线杆上的变压器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然后冒出一股焦糊味。 整个街区的路灯也跟着闪了两下,然后紧跟着全部熄灭。 整条中山北路陷入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 偏门旁边的两个打手同时站了起来,蝴蝶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也就在这时,一道灰白色的雾气从偏门的门缝里钻进去。 雾气在空中转了个圈,绕到那个打盹的打手身后,猛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打手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张开嘴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整个人就软倒在地上。 嘴角渐渐流出一缕混合着脑浆的血丝。 白雾收回雾气,对陈宗翰点了点头。 她的雾气在黑暗中几乎完全看不见,用来暗杀再合适不过。 陈宗翰从骑楼二楼无声滑下,脚尖踩在湿漉漉的水泥路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身后,周国良和陈铁柱一左一右跟上。 周国良的右腿假肢踩在地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某种爬行动物在黑暗中移动。 陈铁柱则像一尊移动的铁塔,每走一步,脚下的水泥路面就会出现一道极细的裂纹。 陈宗翰贴到偏门旁边,从腿上拔出消音手枪,对着门缝里探了一下。 走廊里有两个打手正往配电箱的方向走,手里端着土造霰弹枪。 他们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黑暗,步伐有些迟疑。 陈宗翰对周国良打了个手势。 周国良点点头,右手抬起,对着走廊里的两个打手凌空一抓。 两道无形的指劲穿透黑暗,精准地命中两人的后颈。 那是中枢神经最密集的位置,被周国良的指劲击中之后,两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直接失去了意识。 土造霰弹枪从手里掉下来,在落地的瞬间被陈铁柱接住,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陈宗翰推开门,闪身进了走廊。 从进门到解决第一道岗哨的四个打手,用时不到三分钟。 这就是天煞殿现在的效率。 一楼的打手们陆陆续续被解决。 有的被周国良隔空点晕,有的被陈铁柱直接拍在墙上嵌进水泥里,还有几个试图反抗的,被白雾从耳朵里钻进大脑,几乎是瞬间就结束了生命。 死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 打到二楼的时候,终于遇到了像样的抵抗。 竹联帮的老大陈启礼不是吃素的。 他在停电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刻让贴身保镖守住铁门,同时打电话向士林和松山的两个分堂求援。 电话自然打不通。 「妈的。」 陈启礼把话筒摔在桌上,从抽屉里抽出一把美制柯尔特手枪。 他在莲花的地下世界里摸爬滚打了数年,从街头小混混坐到竹联帮老大的位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四海帮当年出动两百人围剿他的总堂,他带着三十个兄弟硬是撑了三个小时等到警察来清场。 天道盟的老大当年要收编他,他单枪匹马去了对方的堂口,谈不拢当场拔枪崩了对方两个堂主,然后全身而退。 他这辈子从来没怕过什么。 但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 从停电到现在,楼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这个人对于血腥味及其敏感,他万分笃定自己肯定是被偷袭了。 可楼下没有枪声,没有喊杀声,连打斗声都听不到。 他那些手下都是跟着他从街头拼杀出来的狠角色,不可能在停电之后一声不吭就全被解决掉。 除非…… 「启礼哥,楼下好像……」 贴身保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铁门外,走廊里的应急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幽绿色的光芒照出一个极其诡异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年轻人,左胸口绣着一只红眼睛的乌鸦。 他正从走廊那头缓缓走来,手里端着一支56式冲锋枪,但最让人觉得恐怖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断了一条腿的中年怪人。 那个中年怪人的右腿末端没有脚掌,只有一节锋利的骨刺。 此刻他正用那根骨刺在地上轻轻地点着,每点一下,走廊的地砖就龟裂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你们是什么人?」 陈启礼的声音还算镇定,但握着柯尔特的手指已经有些发抖。 陈宗翰在铁门外停住脚步,隔着铁门上的小窗,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天煞殿,陈宗翰。」 「天煞殿?什么玩意?老子在这条街混了这么多年,没听过这个名号。」 「你是否知晓没有任何意义。」 陈宗翰的声音很平淡。 「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天晚上开始,竹联帮的所有地盘丶所有产业丶所有人员天煞殿正式接管。」 「凭什么?」 「凭我能让你活到明天早上,也可以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陈启礼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现在硬拼没有胜算,得拖时间等分堂的援兵。 于是他话锋一转。 「小兄弟,能走到这里,我承认你有两把刷子。」 「但我堂堂竹联帮一千四百多号人,就你们几个就算你们今晚把总堂端了,明天竹联帮的兄弟遍布整个莲花,你们守得住?你们睡得着?」 「我觉得以你们的实力不如跟我做事,我给你们上桌吃饭的权利如何?」 陈宗翰面对陈启礼的招揽叹了口气。 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小窗塞了进去。 陈启礼不明白对方想干什么。 难不成这什么天煞殿还是当局的人? 但就算是当局的人也不能如此粗暴的收编他们吧? 陈启礼狐疑地打开信封。 但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信封里是一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保密局行动处副处长的合照。 那是去年中秋节,他请那个副处长在全莲最大的酒楼吃饭,对方笑纳了他二十万台币的红包。 照片旁边还附着一张纸,纸上写着那个副处长的姓名丶职务丶家庭住址丶以及他从竹联帮收受的全部贿赂明细。 很多人只知道受贿的官员会坐牢。 确很少有人知道行贿的商人,只要数额巨大,即便你是送钱的。 依旧会构成行贿罪。 而在现在的莲花,如此明目张胆的行贿可是要吃花生米的! 「你从哪里拿到这些东西的?」 「你不需要知道。」 陈宗翰还是这句话。 「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明天早上竹联帮的人还敢在天煞殿的地盘上撒野,这些照片会同时出现在各大报社的主编桌上。」 「到那时候,不用天煞殿动手,保密局会先把你碎尸万段。」 陈启礼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想重复第二次。」 陈宗翰抬起左手,手背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铁灰色光芒。 那是铁骨功催到第二层的迹象,他握拳,一拳砸在钢制防盗门上。 防盗门挡住了这一拳。 但门框周围的墙皮簌簌地往下掉,就连门上镶嵌的钢板,都留下了一个深达两厘米的拳印。 看见这一幕,陈启礼顿时瞪大了眼。 这他妈是人的拳头? 「给你五分钟时间考虑,五分钟之后我自己开门。」 三分钟后,铁门打开了。 陈启礼把柯尔特手枪放在地上,双手抱头,走到门口,单膝跪下。 另外两个堂口,四海帮和天道盟,陈宗翰不打算一家一家地打。 他让阿昆去了一趟四海帮总堂,把林道玄笔记本里那些四海帮高层参与人口贩卖和军火走私的证据拍在桌上。 然后让土狗去了一趟天道盟总堂,把天道盟老大当年出卖兄弟换取减刑的那份审讯记录原件放在对方面前。 两份证据每一份都足以让保密局连夜抓人。 第527章 先从进出口贸易做起 与此同时,陈宗翰用天煞殿剩下的所有资金,从黑市上买了一批军火。 这批军火原本是竹联帮预定的,陈启礼已经付了定金。 现在陈宗翰以天煞殿的名义直接提货,价格还比竹联帮便宜了两成。 因为军火贩子听说是天煞殿,居然主动打折。 殿主手里的黑料比想像中的全面。 这场收编波折不少,抵抗的人也很多。 但一周之内,竹联帮丶四海帮丶天道盟丶七贤帮丶芳明馆。 这五大莲花排名靠前的帮派全部归顺。 有些是主动投诚的,有些是被证据吓破胆的,还有两个试图负隅顽抗的,被周国良和老鬼联手在一个雨夜里无声无息地灭掉了满门。 帮派之间消息传得快,第二天一早,剩下的帮派就都派了代表来天煞殿拜码头。 天煞殿一夜之间不声不响的成为莲花地下势力的龙头。 但陈宗翰没有沉浸在胜利里。 天煞殿的目标是政坛。 帮派再嚣张,也只是地下势力。 真正的权力在总统府丶在行政院丶在保密局丶在宪兵司令部。 一个帮派头子再怎么不可一世,宪兵连一个排开过来就能灭他满门。 但如果有官员是天煞殿的人,如果天煞殿在权力中枢有自己的声音,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阿昆把第一封信送去了总统府。 收信人是行政院的一个科长,级别不高,但管物资采购。 信里附了一份记录。 该科长通过帮派的渠道,把一批原本该发给前线部队的抗生素偷偷卖给了菲律宾的走私贩子,从中赚了八万美金的差价。 这份记录如果上报,足够他在绿岛蹲到老死。 信送到后的当天晚上,那个科长便打来了电话。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 「只是想和您交个朋友,我们天煞殿是正经商人,想和政府搞好关系,将来有什么项目,还请您多多关照。」 陈宗翰在电话里的语气根本听不出什么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但丑话说在前头,现在上头闹得很凶,很多事情我也没办法的。」 「放心。」 陈宗翰不以为然,以为这个科长在这张权利编织的大网里,实在太过渺小。 接下来第二封信丶第三封信丶第四封信。 陈宗翰按照笔记本上的名单,一个一个地把信送到那些官员手上。 有的是贪污受贿的把柄,有的是和人妻通奸的照片,有的是当年从大陆撤退时遗弃部署的证据。 每一样都足以让对方身败名裂。 大多数人在收到信之后选择了低头。 但也有不信邪的。 保密局内部稽核科的一个副科长,收到信之后不但没有低头,反而把信直接送到了周世昌的桌上。 当天下午,保密局就派了一个行动组来大理街搜查,在天煞殿的仓库里搜出了几十支制式枪枝和数百发子弹。 带队的是刘麻子。 他自打华中商场那次事情以后,说话做事显得稳重了很多。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副科长实名举报,证据确凿。 他再不拿出点行动来,自己处长的位子就坐不稳了。 于是他把吉普车停在大理街街口,带着二十多号人端着冲锋枪把大理街杂货铺包围了起来。 兴致勃勃的拿着扩音器朝里面喊话。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交出武器,束手就擒,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陈宗翰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阵仗,表情平静。 阿昆站在他身后挠了挠头问怎么办。 陈宗翰则是理都没理这些人,继续开始办公。 楼下刘麻子等了约莫五分钟,见里面没有回应正准备下令强攻。 就在这时候,他的对讲机响了。 「刘处长,这里是总统府高秘书。」 刘麻子脸色一僵。 「高秘书,您怎么……」 「你现在立刻带人撤走,大理街的事情不许再追究。」 「搜查出来的军火统一口径为竹联帮的私藏。泄密的事情我另有安排,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总统府的命令。」 对讲机那头的声音不带任何回旋的余地,刘麻子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好几变。 他攥着对讲机的手指嘎吱作响,额头上的青筋一条一条暴起,愣在原地好几秒没说出一句话。 但即便到了这种时候他依旧不敢喝总统府翻脸。 只能无比憋屈的说了句收队。 便转身逃也似的上了车。 几十号人来得快,去得更快。 陈宗翰目送那些黑色福特轿车消失在街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高秘书是他亲自去谈的。 陈宗翰在高秘书回家的路上堵住了他。 在堆积如山的物证面前,那个在周世昌面前趾高气昂丶在周顾问面前毕恭毕敬丶在老总统面前唯唯诺诺的高秘书,最终不出意外的选择了妥协。 当天晚上,天煞殿在总统府的第一个内应正式就位。 与此同时,陈宗翰开始在莲花市区周边物色新的总部。 大理街的杂货铺位置虽然方便,但距离闹市太近,保密局的人随时可以包围。 万华帮派的临时堂口同样不适合做长期基地。 最终在陈宗翰报告殿主以后。 高顽直接将总部的最终地点选在莲花市郊的观音山。 观音山是莲花郊区最偏僻的一处山体,海拔不过几百米。 但山体内部有一个被掏空的废弃日军工事,修建于二战末期,当时是作为联合舰队在莲花的备用指挥所使用。 战后一直处于半废弃状态,只有在每年一度的军事演习中才有部队短暂进驻,演习一结束便人去楼空。 高顽派人清空了山体内部,在原有的混凝土结构基础上重新加固,安装了独立的通风系统和发电设备。 同时储备了大量的物资,然后直接在天煞殿内部开了一个会,正式将总部迁进观音山。 一个星期后。 陈宗翰站在观音山新总部的指挥室里,看着面前巨大的沙盘。 整个莲花的地形在这个沙盘上一览无余。 从淡水河到新店溪,从七星山到海岸山脉,每一条街道丶每一栋大楼丶每一个军事基地,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得清清楚楚。 沙盘旁边摆着一台刚从港岛走私过来的ibm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英文代码。 那是高顽麾下的技术人员自己编写的加密通讯软体,能让分散在岛内各地的天煞殿成员通过无线电台和电脑连接,实现实时加密通讯。 有了这套系统,天煞殿的任何一次行动都不必再用对讲机这种容易被监听的原始手段。 阿昆站在电脑前,用手指戳了戳屏幕,被技术人员一巴掌拍开。 「拿开你的爪子,这是德国进口的最新款,要是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有多贵?」 「比你家的老楼,几百栋加起来还贵。」 阿昆讪讪地缩回手,转头看向陈宗翰。 却发现自己这位副殿主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对这台电脑感到好奇。 要想在莲花扎根,光靠打打杀杀不够。 天煞殿还需要在政界有自己的代理人。 需要一批受过高等教育的高端人才,来运作那些明面上的产业。 更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正面形象。 可他们去哪里找这种高素质人才? 他们只是一群混迹街头的烂仔,偶尔能接触到的也就只有被他们收买和威胁的贪官污吏。 那些人虽然有用,但忠诚度约等于零。 而知识分子就更不用提了,谁会放着大好前途不要,跑来跟他们混帮派? 陈宗翰把这个担忧跟殿主说过。 高顽当时正在喂乌鸦,听完之后只问了他一句话。 「谁说天煞殿只能是帮派?」 陈宗翰愣住。 「莲花的帮派那么多,竹联帮丶四海帮丶天道盟,打来打去几十年,打出什么名堂了?」 「控制几条街收点保护费,开几间赌场再孝敬几个官老爷这是你要的生活?」 高顽转过身,看着陈宗翰。 「天煞殿可以先注册一个公司,合法的,正儿八经的。」 「先从进出口贸易做起,然后是房地产丶航运丶金融。」 「过几年,天煞殿会成为莲花最大的企业集团,到那时候你缺什么人才?那些台大的毕业生自己就会来敲你的门。」 陈宗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属下明白了。」 一周之后,天煞集团正式在莲花注册成立,注册资本五百万台币。 法人代表是一个叫林建国的中年人。 履历乾净得不能再乾净。 本人在公家机关做了多年会计,和任何帮派都没有瓜葛。 此人为人清廉,唯一的软肋是他的儿子在米国读书欠了一屁股债。 高顽替他还了债,他便接下来法人这口锅。 与此同时,天煞殿帮派层面的运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陈宗翰开始着手将整个莲花的地下势力整合成一套完整的体系。 所有原属各帮派的人员都要重新登记,统一编入天煞殿的战斗序列。 不愿意登记的发放安家费自行退出莲花的势力范围。 登记完成之后,按照能力和忠诚度授予不同的权限。 外围成员只负责收保护费和维护地盘秩序,核心成员则进入观音山总部接受统一训练。 这套体系运行得意外顺利。 之前各大帮派之间长期的混战,早已让底层帮众苦不堪言。 现在有个更强大的势力愿意统一规则建立秩序,大多数人其实是欢迎的。 真正抗拒的是那些原来的既得利益者。 各帮派的老大和高级干部,失去特权让他们极度不满。 但对于这些人,陈宗翰自有安排。 天煞殿不需要不听话的元老。 而就在陈宗翰在莲花大展拳脚的同时,高顽带着五名实验体踏上了另一条路。 第528章 人总要做点什么吧? 莲花中山北路。 四月上午的阳光照着骑楼的廊柱,街边的茶室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鹤年堂三个字。 门面不大,左右各摆着一排药材柜,檀香和当归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街上的汽车尾气和烤红薯的焦香。 苏鹤年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翻着一本线装书,左手捻着一串沉香木手串,嘴里含着一颗润喉的冰糖。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他已经六十三岁了,白发白眉白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看起来像个退了休的老学究。 这段时间莲花的动荡,他也有所耳闻。 但他现如今已经老了,外界的纷纷扰扰影响不到他。 他没有心思,也没有太多力气再去和现在这些年轻人争抢。 只想安安稳稳的过完自己所剩不多的时间。 可即便再与世无争,他的柜台下面依旧藏着一把用黄铜和精铁特制的短铳,可以连发三发特制的散弹。 这是他这些年在莲花安身立命的最后底牌。 门口的风铃响了。 但苏鹤年头也没抬。 多年来,凭这串风铃的声响,他就能判断出客人是熟客还是生人,是买药还是看病,是同行还是来砸场子的。 来人有五个,不,六个。最后一个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 苏鹤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起头。 目光越过柜台上的紫砂壶,落在门口那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年轻人身上。 仅仅只是一眼,他便看见了年轻人腰间的黑色短剑。 剑身布满细密的裂纹,像一块被打碎后重新拼合的黑琉璃。 剑柄上缠着黑色麻绳,已经被汗渍和血渍反覆浸染过透着股极致的杀伐气息。 苏鹤年的手指在沉香手串上停住了。 这柄剑太有辨识度了。 甚至很多圈内人都认为那个叫做高顽的小子,就是吴敌选定的接班人。 只是根据可靠消息,那小子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而此刻,它就在眼前不到三米的地方挂着。 说心里不发毛是假的。 苏鹤年把手里那本线装书轻轻合上,放回柜台下面的抽屉里,顺手把抽屉锁好。 站起来把手里的沉香手串绕回手腕上,然后拱了拱手。 「这位先生,不知来我这小药材铺有何见教?」 高顽走进柜台,拉开一张红木椅子坐下,把黑色短剑搁在桌面上。 剑身碰触红木台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嗡鸣。 「苏鹤年,青羊宫莲花分坛坛主,现六十三岁,青羊宫上一代内门弟子。」 「擅符籙丶步罡丶炼药,修为比祝融烈稍逊,但在莲花算是顶尖。」 高顽娓娓道来。 「在下来自四九城,姓高,你们应该听说过我。」 苏鹤年的眼角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重新坐下来,把紫砂壶里已经冷掉的茶倒掉,续了一杯新的推到高顽面前。 「那是自然,高先生的大名,早在去年秋天便已然传遍了整个海外江湖。」 苏鹤年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茶杯边缘上方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只是不知道高先生今天来我这个小庙,是想买药还是想看病?」 「想请你加入天煞殿。」 高顽单刀直入。 苏鹤年手中的茶杯一顿,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但眼底那层刻意伪装的温和已然消失不见。 「高先生此言当真?」 「当真。」 苏鹤年沉默了一会儿。 天煞殿这几天在莲花的动作,瞒不过他们这种江湖人的眼睛。 敢如此大规模的整合莲花的地下势力,苏鹤年也猜到了其背后肯定有着某个自己不知道的存在。 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是高顽。 说实在的,高顽在如此年轻的年纪,战力直逼整个江湖中最顶尖的那批人。 并且迄今为止依旧保持着不败的战绩。 如果再给他几十年的时间,那未来必定前途无量。 现在这样的人想要组建势力,那么只要他不死,未来江湖上必定会多出来一个超级势力。 但他还能等到那一天么? 苏鹤年站起来,走到柜台旁边的窗边,背对着高顽,看着窗外中山北路上人来人往的街景。 「我今年六十三了。从龙虎山逃出来的时候我才四十二岁,带着一百多个弟子丶十几箱经书丶三块祖师牌位。」 「我先去了港岛,又去了暹罗,最后在莲花落脚。这些年我开药材铺丶收徒弟丶教他们符籙和步罡,不是为了什么宏图大业,只是想把这些东西传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高顽。 「高先生,我这一把老骨头临了临了,再为我九州最耀眼的后起之秀拼一把也未尝不可。」 「但我实在是不想带着我那些弟子去送死。」 「你的天煞殿听起来前途无量,可你在莲花才几个月?」 「这短短的时间你们得罪了保密局丶得罪了总统府丶得罪了周顾问。我一个开药材铺的老头子,凭什么要拿出身家性命跟你赌?」 这番话问得很现实,也很有针对性。 高顽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天煞殿的本就是他心血来潮的产物,原本的目的只是探探莲花的虚实。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高顽确实感觉到了个人力量的渺小。 靠着七十二变,以高顽现如今的实力确实已经和蒙多差不多。 但他穿越一遭,难道就只为自己么? 人总要做点什么吧? 他看了一眼窗外。 中山北路上行人如织,卖冰棍的小贩推着自行车在路口吆喝,两辆军用吉普鸣着喇叭从街心穿过。 一切都很平静。 「掌柜的不想上这条船可以理解,在下今天也不是非要您给出一个答案。」 「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勉强加入也没心思好好做事。」 「但江湖乱了那么多年,你们也提心吊胆的过了那么多年,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做点什么吧?」 高顽话音落下把短剑插回腰间,转身朝门口走去。 「今天晚上,种仙观曼谷分坛会从地球上消失。」 「这次我亲自去。」 「明天早上,港岛那边会收到消息。」 「最迟后天,莲花所有还在观望的人都会知道天煞殿的当家人,不是只会欺负帮派混混的愣头青!」 「普通人的社会需要秩序,修士的社会同样需要秩序!」 「民俗局管不到的海外,我天煞殿来管!」 「从今天开始,邪教野蛮生长的时代结束了。」 「我说的!」 第529章 我说的! 高顽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国良五个人像五道影子一样跟上。 苏鹤年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消失在阳光里的背影,手上的沉香手串终于停止了转动。 他活了六十三岁,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米还多。 几十年来,时代在发展。 但他们这些江湖中人始终游离在社会之外。 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 所谓的江湖侠客,奇门修士听起来很潇洒。 但也因为他们力量比普通人要强大的缘故,江湖上一直谁也不服谁。 今年我杀你全家,明天你灭我满门。 几十年前大陆出了个吴敌,确实做到了对整个江湖的全方位碾压。 但也正因为他杀伐过重的缘故,才导致了民间修士们一有苗头便揭竿而起。 前段时间的四九城就是很典型的例子。 这样的事情不好只发生一次,纯粹的压迫只会招来极致的反抗, 即便过去了千年,修士和普通人始终没有找到一个真正平衡的点。 民俗局作为国家机构,成立之初最主要的职责就是缓和普通人与修士之间的矛盾。 但国家机构终归是国家机构。 不可避免的会和江湖规矩冲突。 这几十年非但没有平衡好两者之间的关系,反而使得矛盾越演越烈。 也不知现在这小子搞出的天煞殿是个什么玩意。 希望会有点不一样吧。 当晚十点,曼谷。 湄南河畔的唐人街,沿街的骑楼亮着各色灯箱,中文招牌从街头挂到街尾。 种仙观曼谷分坛就在其中一栋三层楼房的最顶层。 楼下是一家卖燕窝和鱼翅的海鲜酒楼,每天从早到晚都在熬汤,香味顺着楼梯一直飘到顶楼。 分坛负责人叫吴道,是林道玄在莲花的亲传弟子之一。 今年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相忠厚,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看起来像个在唐人街做小买卖的福建商人。 高顽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盘腿坐在顶楼的一间静室里打坐。 面前供着一尊无面木雕,木雕前点着一盏长明灯。 灯油里混着他死去的师父林道玄上次尸解留下的骨粉。 这种习俗很抽象,但据说是为了延续种仙观的法统。 伴随着一声巨响。 门被一脚踹开。 吴道猛的睁开眼睛。 只见看见门口站着六个黑影。 走廊里的灯光从他们背后打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就是吴道?」 高顽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吴道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迅速摸向坐垫下面。 那里压着一把刻满符文的黄铜手铳,里面早就装好了火药,以备不时之需。 但他刚摸到枪柄,一股无形的力量就攥住了他的喉咙,把他整个人凌空提了起来按在墙上。 周国良站在门口,右手五指虚握,隔空掐住了吴道全的脖子。 「你们是什么人?我不记得有得罪过你们!」 「我与诸位无冤无仇,难不成是求财?」 吴道全被掐着脖子,声音中带着些许恐惧与疑惑。 家人们谁懂啊? 在家里好好蹲着,突然进来几个大汉,二话不说就把自己按墙上。 还有天理么?还有王法么?还有法律么? 高顽走进静室,在无面木雕前站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盏长明灯,目光落在灯油里那些灰白色的骨粉颗粒上。 知道自己没找错人。 「你在曼谷的人脉丶资产丶还有手里种仙观的资料全部交出来。」 「你!」 「莲花的事情是你乾的!」 「想要我种仙观的东西,做梦!」 吴道被周国良悬在半空中,喉咙被捏得几乎变形。 但就算是这样,听见高顽的话,他的脸色依旧浮现出怨毒。 「还是条汉子。」 高顽点了点头,当下也没再废话。 左手泛起一层灰光,狠狠按在吴道的额头上。 通幽发动。 吴道的眼睛猛地瞪大。 瞳孔里倒映着高顽掌心的那层灰光,他感觉像是有无数根细针钻进了他的颅骨。 想要把他脑子里最深的记忆一股脑地往外拽。 高顽还是第一次对活人强行搜魂。 不得不说,这信息的完整度足足比死人高了一大截。 有时候看不清原主人还会帮你回忆。 五分钟后,高顽带着周国良五人从曼谷分坛走出。 他们身后,火焰从破碎的窗户里喷涌而出,把唐人街的夜空烧成了暗红色。 接管的人早在高顽出发的时候就已经在路上。 这里的一切,将在一个星期的时间内被天煞殿全盘接管。 港岛,九龙城寨。 这座面积只有零点零二六平方公里的城中城,早期是宋代的护盐场。 明清时期因为海盗的原因开始架设炮台。 1898年港岛成为英国租界以后,因为当时的坚持寨城主权得以保留,成为了一块飞地。 并且在1949年内地难民涌入之后,英政府多次试图强拆,但因为主权争议一度搁置。 如今十几年过去,渐渐的这里便成了整个远东最混乱丶最无法无天的地方。 港英政府的警察不敢进去,大陆的公安管不到这里,莲花当局更是鞭长莫及。 在城寨深处那些阴暗潮湿的巷道里,隐藏着大量从大陆逃出来的三教九流残余。 有当年被歼灭的道观里逃出来的道士,有战场上侥幸活下来的邪修,有在运动中被打成封建迷信却身怀真本事的江湖术士。 这些人在城寨里隐姓埋名,有的开了中药铺,有的做了风水先生,有的乾脆在暗处靠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维持生计。 高顽带着五名实验体走进城寨的时候是傍晚。 城寨的巷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头顶上密密麻麻的招牌把天空切割成一条条破碎的布片。 空气中弥漫着中药丶烧腊丶污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气味。 巷子两旁不时能听见麻将声丶收音机里的粤剧声和某种压抑的喘息声。 周国良走在最前面。 那条灰白色的右腿假肢即便做了伪装,踩在满是污水的石板路上依旧会留下下一个浅浅的凹坑。 陈铁柱紧跟其后,那层覆盖了全身超过三分之一面积的灰白色骨甲让他在这狭窄巷道里显得格外庞大。 他们在城寨最深处的一条死胡同里找到了第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在大陆围剿中侥幸逃脱的邪修。 这人喜好挖坟,曾经将一整个山头还算新鲜的尸体全部挖出来炼尸油。 被当地的民兵发现后美其其名,响应国家政策积极火化。 被愤怒的村民吊起来打。 趁其不备连夜逃出粤西,辗转逃到了城寨。 现如今化名老掘头,在巷子里开了一间不起眼的中药铺。 第530章 人棍赶尸匠。 高顽走进中药铺的时候,那个老态龙钟的邪修正坐在柜台后面算帐。 他抬头看了高顽一眼,又看了看高顽身后那五个不似善类的人。 感觉隐隐有些不妙,但又不敢吭声。 只能硬着头皮问高顽想抓什么药。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高顽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壶天里拿出一本泛黄的书册放在柜台上。 书册封面印着酆都门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外门弟子王德福,甲戌年三月录入。 老头的瞳孔被这一手搬运搞得骤然收缩。 紧接着看见书册后又是一缩。 「你是民俗局的人?」 「不对,你没有民俗局的那股子味道。」 「那帮差爷要是知道我在这里,早就直接动手了,不会跟我废话。」 他放下毛笔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高顽。 「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天煞殿。」 「什么七八毛天煞殿?没听过。」 「不重要。」 高顽靠在椅背上。 「九龙城寨势力错综复杂,天煞殿需要一个地头蛇。」 「我来给你两个选择。加入我们,或者死在这里。」 老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年轻人,老夫当年在大陆被一个师的兵力围剿,都没死。你以为你带了几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来,就能让老夫俯首称臣?」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他话音落下,柜台下面突然炸开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烟雾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骨片,那是他用尸油与碎骨炼制的本命法器。 每一片骨片上都刻着符文,能在瞬间穿透人的皮肤钻进血管形成脑血栓。 这招他在大陆用过无数次屡试不爽。 第一次杀了一个民兵连长,第二次杀了一个追捕他的道士,第三次杀了一个想来黑吃黑的帮派头子。 每一次的诊断都是血栓,然后怎么都医不好。 在那之后就很少有人敢来招惹他。 但这次明显不一样。 细小的骨片在距离高顽不到一尺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疯狂地震颤丶旋转丶嘶鸣,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前进哪怕一寸。 白雾的掌心浮现出一团淡白色的雾气,雾气化作一张细密的网,把每一片骨片都死死地裹在里面。 老头脸上的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是一种见了鬼似的表情。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枯瘦的右手朝腰间摸去,那里藏着一张保命用的土遁符。 这个距离只要他能摸到符纸就能钻进地下然后从城寨另一头的暗道逃出去。 但他还没摸到腰间,一只灰白色的大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周国良单手又一次将人按在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老头的双脚离地,喉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两只手徒劳地拍打着周国良的手臂,但那只手臂上的灰白色组织却纹丝不动。 「加入,还是死?」 高顽又问了一遍,这老小子有点抽象。 但说实话罪不至死,逃到这里也是因为得罪了大人物。 「加……加入……」 周国良松开手,老头瘫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高顽,目光复杂。 有些不太明白折腾他一个老头子干嘛? 「收拾东西,最迟明天会有人来接你。」 「到了观音山之后找陈宗翰报到,他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高顽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瘫在地上脸色惨白的王伯。 「在观音山培训的时候最好老实点,改掉你吹牛逼的毛病。」 「还一个师的围剿?你知道一个师有多少人么?」 周国良几人耸了耸肩脸上同样露出嘲弄。 但说实在的,他们其实也不知道一个师到底有多少人。 几人的文化程度都不高,又承受了长时间的实验,普遍脑子都有点问题。 但既然老大都这么说了,这应该是一个常识性的问题。 不管知不知道,都要装作自己知道。 几人的小动作被高顽看在眼里。 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几个实验体的实力强归强,可智商和异于常人的身体永远是硬伤。 再加上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犯病,根本不能委以重任。 这也是高顽带着他们到处拉人入伙的原因。 第二个目标在港岛半山。 那是一个从湘西逃出来的赶尸匠。 在大陆围剿中失去了双腿和一只左手,现在半山一间废弃的庵堂里靠着给港岛的富人做风水法事苟延残喘。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高顽来港岛的消息,提前用朱砂和黑狗血在庵堂周围布下了密密麻麻的尸毒禁制。 高顽带着五名实验体走到庵堂门口的时候,满地都是被尸毒毒死的昆虫尸体。 蜈蚣丶蝎子丶蟑螂丶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虫子,尸体堆了厚厚一层,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庵堂的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滚!」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尖利的声音。 「老夫虽然残废了,但这条命还能拼死拉几个人垫背!」 「你们这些鹰犬,老夫在大陆杀过,在港岛也不怕再多杀几个!」 高顽叹了口气。 「我不是民俗局的人。」 「放屁!你以为老夫会信?」 「民俗局杀你之前一般会先审判,然后给你上政治课。」 「告诉你究竟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杀你。」 「我不会。」 高顽抬起左手对着庵堂的门轻轻一握。 御风发动,方圆数十米内的空气被他一掌抽空压缩成一个拳头大的气团,然后猛地炸开。 庵堂的院墙在气浪的冲击下轰然倒塌,满地尸毒虫的碎块被卷上半空化作青黑色的齑粉。 那些密密麻麻的尸毒禁制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 庵堂的门被气浪冲开,露出里面那个蜷缩在蒲团上的残疾老人。 他没了双腿,左臂齐肘而断,右手的五根手指只剩三根。 脸上布满了尸毒反噬留下的青黑色疤痕。 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另一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高顽。 「法力?炼炁士?你是炼炁士……」 他的声音在发抖。 高顽走进庵堂,在这个堪比人棍的老头面前蹲下,从壶天里拿出一份名单。 那是从大陆围剿行动的战报中抄录的幸存者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数十个名字。 老赶尸匠的名字排在第三十七位。 「湘西吴家沟人,参与过着名的活人炼尸案,在大陆围剿行动中趁乱跳江逃跑,至今下落不明。 高顽把名单放在他面前。 「两个选择。加入天煞殿,或者死在这里。」 老赶尸匠低着头看着那份名单,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一道道地挤在一起,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在高顽的淫威之下,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磕了一个头。 「老夫吴老蔫,愿为天煞殿效犬马之劳。」 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不过不重要。 第531章 这人有病吧? 高顽站起来。 对身后的周国良吩咐了一句带他去治伤。 便转身走出了庵堂。 从港岛到曼谷,从曼谷到西贡,从西贡到仰光。 接下来两周里,高顽带着五名实验体一个一个地拜访从大陆逃到东南亚的三教九流残余。 有些人看到高顽的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柄布满裂纹的黑色短剑,直接跪下来表示愿意归顺。 在海外,消息的传播速度极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他们在自己的圈子里早已听说过这个年轻人的凶名。 面对这样的怪物,反抗没有任何意义。 但也有人不信邪。 在仰光郊外一间隐藏在雨林深处的竹楼里,高顽遇到了此行最棘手的对手。 竹楼主人是一个从十万大山逃出来的蛊师。 当年在大陆围剿中用数百条人命的血祭,强行将自己炼成了半蛊半人的怪物。 他上半身保持着人形,下半身则完全变成了一条长达三米丶覆盖着黑色甲壳的蜈蚣躯体。 每一节甲壳下面都藏着密密麻麻的蛊虫卵。 遇到危险时能在三秒内孵化出数百只剧毒蛊虫,将周围数十米内的所有活物啃成一堆白骨。 蛊师在大陆围剿后逃到了东南亚,在仰光的黑市上靠出售蛊虫和接暗杀任务为生。 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清算旧帐。 所以在这座竹楼周围埋下了数以万计的蛊虫卵,只要有活人靠近,蛊虫就会自动孵化发起攻击。 但这个蛊师忘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歪门邪道都将毫无意义。 调禽发动之后,方圆数里内的所有飞鸟同时腾空而起,从四面八方朝竹楼俯冲。 它们悍不畏死,在蛊虫孵化的第一时间便开始疯狂啄食。 黑色的虫血和破碎的甲壳碎片在竹楼周围铺了厚厚一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臭味。 蛊师意识到蛊虫挡不住鸦群,下半身的蜈蚣躯体猛地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朝高顽扑来。 蜈蚣躯体的每一节甲壳边缘都锋利如刀刃,所过之处粗大的竹柱被齐根切断,竹楼在轰隆声中坍塌了大半。 但就在他即将扑到高顽身前的瞬间,五道攻击同时从不同角度轰在他身上。 黑子的黑色真气瞬间腐蚀了他半边甲壳。 白雾凝成一根细针从他左耳钻进大脑。 周国良的凌空一抓撕开了他腹部最脆弱的那一块甲片,陈铁柱用那层灰白色骨甲硬扛住他一记甩尾然后反手一拳砸碎了他两节蜈蚣躯体。 老鬼虽然没直接参与攻击,却全程闭着眼精准地报出蛊师每一次攻击的角度和时机。 让其他四人能完美配合。 蛊师被五人的围攻打得连连后退,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倒下。 他身上的伤口不断流出黑色的粘稠血液,血液落地之后迅速化作新的蛊虫朝最近的攻击者扑去,一时间五人竟然无法近身。 「折羽煞!」 蛊师嘶吼着发动了压箱底的绝招。 他下半身蜈蚣躯体的所有甲壳同时炸开,从每一节甲壳下面射出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黑色羽毛。 那是他用自己骨髓和蛊虫精华凝练出的本命蛊。 每一根羽毛都拥有独立的意识,能自动追踪周围所有活物的体温和心跳。 九根黑色羽毛在空中分散开来,分别射向高顽和五名实验体。 这些羽毛的速度极快,快到连周国良的凌空抓击都来不及拦截。 五名实验体虽然全力防御,但还是被羽毛重创。 周国良的右臂被划开一道近寸深的口子。 陈铁柱的骨甲被一根羽毛从缝隙中穿透钉在左肩上。 白雾的腹部被划出一道半米长的血痕。 老鬼右腿被洞穿,黑子的胸口被划破露出里面正在缓慢愈合的肌肉组织。 而射向高顽的两根羽毛,高顽连躲都没躲。 他抬起左手,对着那两根羽毛轻轻一捏。 两根无坚不摧的本命蛊在距离他手掌不到三寸的地方骤然停住,疯狂震颤却无法寸进。 咔嚓! 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声响,两根羽毛被他徒手捏碎。 化作两缕黑色的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蛊师瞳孔瞬间放大。 他的本命蛊每一根都要耗费不少寿元才能凝练出来,在这个末法时代几乎是无解的存在。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只用一只手就捏碎了两根!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事实就是如此。 高顽不仅是炼炁士,还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丶见过半步阴神丶见过吴敌那个级别存在的炼炁士。 区区一个蛊师的本命蛊在他面前,还不如祝融烈的一记黑炎焚城来得有威胁。 眼见实验体拿不下这家伙。 高顽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惊天动地的特效,只是脚尖轻轻一点地面,整个人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下一秒已经出现在蛊师面前。 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聚出一道半尺长的幽蓝剑气,轻轻点在蛊师的眉心。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蛊师下半身的蜈蚣躯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双膝跪地,上半身的人形膝盖和下半身的蜈蚣躯体同时弯折,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跪在了高顽面前。 「我,我愿意归顺。」 高顽收回手指转身朝竹楼外走去。 蛊师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高顽的背影,用颤抖的声音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这位道友怎么称呼?」 「高顽。」 听见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蛊师沉默了很久很久,有些想骂人。 但又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是这人有病吧? 早说他是那个从川蜀一路杀到四九城的变态,他不早就跪下了么? 打他一顿很好玩是不是? 这一战之后,高顽的凶名在东南亚的三教九流圈子里彻底传开。 人人都知道有个炼炁士在开宗立派。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逃亡修士,在听到消息之后,纷纷主动找上门来表示愿意归顺。 主动加入的人远比反抗的人多,因为在这个末法时代,没有哪个逃亡修士不想找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 高顽来者不拒。 那些手上沾了无辜者性命的,高顽会给他们一个机会。 让他们留在天煞殿做事,完成三个危险任务以后按照心性与服从性决定去留。 那些只杀过修士丶没有对平民动过手的。 则直接编入天煞殿的战斗序列,按照实力高低授予不同级别。 半年后。 高顽登上返回莲花的飞机时。 身后的天煞殿已经是一个横跨莲花丶港岛和东南亚的庞大组织。 直属战斗人员超过数千人,外围成员多达数万。 其中入道修士过百。 这个数字足以让莲花当局的任何一支部队,在面对天煞殿时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高顽带着五名实验体返回莲花的第二天。 他推开观音山总部指挥室的门,发现陈宗翰正和一群穿着西装的中年人坐在一起开会。 会议桌上摆着一份新成立的天煞集团未来的发展规划,从贸易到航运再到房地产,每一个领域都标注了详细的投资金额和预期收益。 他们已经开始招募高端人才。 台大商学院的毕业生丶留洋归来的管理专才。 还有一些在当局垄断体系下不得志的技术官僚,都在通过各种渠道被吸引到天煞殿的商业版图中来。 高顽靠在门口看着陈宗翰在那群中年人面前侃侃而谈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一年前,这个少年还在万华的街头被阿虎那样的烂仔欺负。 母亲病重在床,妹妹辍学打工,一家人挤在漏雨的破砖房里看不到任何希望。 而现在。 他是天煞殿的副殿主,手中掌握着足以影响莲花政坛的秘密。 指挥着一支让所有帮派闻风丧胆的力量。 正在亲手缔造一个辐射整个东南亚的权力网络。 高顽没有打扰他们的会议,转身走出指挥室来到观音山山顶那块突出去的岩石上。 海风从淡水河口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莲花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片倒映在海面上的星空。 乌鸦从夜空中落下来停在他的肩膀上,那只猩红的复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红光。 高顽伸手轻轻抚摸着乌鸦的羽毛,目光越过那片灯火,看向更远处那片黑暗的海洋。 周顾问自从那天把种仙观推出去当替罪羊之后就彻底隐入了幕后。 这段时间高顽带着五名实验体几乎把整个东南亚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那个需要吴敌出手的强敌。 更没有找到传说中八奇技的任何信息。 现如今所有能找到的线索都指向新竹基地,而新竹基地周边驻扎着整整两个团的兵力。 并且在研究所遇袭后,那里现如今可以说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当然这一点难不倒拥有隐身的高顽。 什么都干以后之后成为项羽,成为吴敌。 将手下培养起来,以后才会成为刘邦。 一个势力的成长需要对手,很多事情其实应该放手让手下去做。 天煞殿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从地下势力到商业再到政坛,三条线齐头并进,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强。 而他带回来的那批三教九流残余里,不乏当年在大陆叱咤风云的老怪物。 他们在末法时代的东南亚蛰伏太久,如今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和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一个个都憋着劲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不敢想像接下来的莲花政坛会有多精彩。 第532章 目标新竹基地。 四月,莲花已入了梅雨季。 淡水河口的晨雾裹着咸腥的风,漫过观音山的密林。 把山腰那座废弃工事改造的总部笼在一片灰白里。 陈宗翰站在指挥室的地图前,墙上挂着的莲花全岛地图上。 红色标记已覆盖了从艋舺到中山丶从大安到松山的每一条主街,蓝色标记却依然牢牢钉在几个位置。 总统府丶保密局本部丶宪兵司令部丶以及新竹基地外围那两道标着重兵驻防的红圈。 经过这段时间的野蛮生长。 天煞殿依靠着海量的资金和手中的情报,的触角已伸进莲花政坛的每一条毛细血管。 行政院的一个次长,国防部的一个司长,保密局内部稽核科的一个副科长。 甚至连总统府侍卫室都有他们的人。 但真正的大动脉,那几根最粗的血管,至今无人能碰。 」副殿主。」 阿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港岛传过来的加密电报。 他进门时脚步比刚加入天煞殿的时候沉稳了许多。 丹田里那缕真气已运转得浑圆如意,走起路来落地无声。 」竹竿那边有消息了。」 陈宗翰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竹竿已经在新竹基地外围蹲了整整十七天,每天只睡三个小时,靠着敛息诀把自己伪装成基地外围那家修车铺的学徒。 不断记录着新竹基地的任何一点动向。 那份电报只有一行字。 」可以行动,以证实新竹基地就是目标!」 陈宗翰把电报折好,放在桌上。 转过身,看向指挥室角落里正在调试那台ibm电脑的技术人员。 那是殿主从港岛带回来的第三台电脑,据说是从某个被查封的美国公司仓库里」借」来的。 运算速度比前两台加起来还快。 」阿猴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阿昆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好的油纸,展开来是一份手绘的新竹基地结构图。 有了先前入侵研究所的经验,这次的地图标注得格外清晰。 图上标注了从地面入口到地下十二层的每一条通道丶每一个哨位丶每一扇门的型号和锁具类型。 最下面一行甚至用红笔写着。 走廊尽头混凝土墙后有一条废弃的二战排水管,可直通基地西侧三百米外的甘蔗林。 无与伦比的情报搜集能力,是现如今天煞殿最大的依仗。 阿昆的手指在排水管线上点了点。 这是日军留下了一条旧管道,后来被混凝土封死了。 但混凝土只封了一头,另一头通着甘蔗林里的一个废弃洞口。 如果能找到那个洞口,就能在不惊动任何哨兵的情况下直达地下六层。」 」从地下六层到十二层呢?」 」那就得走电梯井了。」 阿昆的脸色变得凝重。 」地下六层以下所有通道都是独立供电,有备用发电机。就算把整座莲花的电都停了,那几层也不会断电。」 陈宗翰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的新竹基地标记上。 那片蓝圈在莲花市的西南角,紧挨着海岸线,圈内标注着整整两个团的番号。 而在更远处,菲律宾的方向,有一根细线连接着新竹基地,那是美军的补给航线。 上次研究所的舆论压力让当局给糊弄了过去。 这让陈宗翰很是不爽。 虽然那件事情过后当局陷入内斗,保密局直接得罪老总统,导致无力继续调查天煞殿。 让陈宗翰等人干了一票大的,将整个莲花的地下势力整合成立铁板一块。 并且,因为天煞殿接手各个帮派之后,大量给他们上供的原因,当局现如今对于竹联帮一系列被灭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来天煞殿这个时间段是应该稳一波消化战利品的。 毕竟现在他们这种庞大的体量,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数万人的庞大组织,不管是选票还是游行对于当局来说都是大问题。 再不收敛一点是真的会被当成叛军剿灭。 可当局的效率实在是太慢了,那么久的时间过去了。 你来我往政治斗争了半天,你泼我一点脏水,我泼你一点脏水,硬是没有一个官员倒台。 这让急于想着权利上层安插人手的陈宗翰很急。 不得不旧事重提,将目标打到研究所的上家,新竹基地。 根据他们的可靠消息,先前他们潜入的研究所只是新竹基地多个分部之一。 真正的生产中心就在新竹基地内部。 里面的资料一旦曝光,绝对能让当局重新洗牌。 」殿主有消息吗?」 陈宗翰有些担忧的问。 」没有。」 阿昆摇头。 」上次见他还是十天前,据说殿主带着周国良等人和不少客卿进入了越南北部的丛林。」 「那里现在天天被美国轰炸,每一秒钟都在死人,情报根本传递不出来。」 陈宗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殿主做事向来有自己的节奏,该让他们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他们知道。 」通知竹竿,继续蹲守,不要暴露。」 陈宗翰把电报收进抽屉。 」同时让阿猴把新竹基地外围的电话线路图整理一份,明天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通讯拓扑。」 」明白。」 阿昆转身要走,又被陈宗翰叫住。 」孙副主任那边,我们的探子有多久没传消息了?」 阿昆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 」有三天了,上一次传消息是三天前。」 「探子说他被从单人牢房调去了普通监舍,和另外十七个人关在一起。那之后我们的线人就再没找到说话的机会。」 陈宗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天时间,不长不短。 普通监舍的管控比单人牢房宽松,按理说线人应该更容易接触到孙副主任才对,但现在恰恰相反,接触不到了。 这个孙副主任是上次研究所事件被推出去当的替罪羊之一。 也是其中官职最大的一个,属于两边推出来的牺牲品。 一个副主任混到两边都想他死,也是一种本事。 」让监狱那边的人想办法递个话进去,就说外面天气转暖,问他需不需要送条薄被子。」 阿昆点头离开。 指挥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和陈宗翰手指敲击桌面的轻微声响。 窗外观音山的雾气又浓了几分,从山腰漫上来,把整座基地笼罩在一层灰白之中。 第533章 老狐狸的后手。 两个小时后,阿昆推门进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他的脸色比出门时难看了许多,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那是他们安插在军事监狱的线人,用藏在饭团里的方式递出来的。 纸条上字迹潦草,明显是在极度仓促的情况下写的。 纸条的内容大致意思是,孙副主任昨晚已经被秘密提审,具体审讯资料保密程度极高。 陈宗翰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这里所谓的提审和派出所的审讯完全不一样。 军事监狱的提审分两种。 一种是正式审讯,有记录官在场,有签字画押流程。 另一种是非正式提审,没有记录丶没有证人,整个过程没有任何限制,堪称现代版本的满清十大酷刑。 看来这个副主任手里估计有些真东西。 」什么时候的事?」 」线人递消息的时候说是昨天夜里十一点,来了三辆车,下来了八个人,监狱长亲自开的门。」 「这种级别的审讯,那个孙副主任估计是活不成了。」 」今天监狱那边的人怎么说?」 」据说是正常轮值,没人提昨晚的事。」 」收买的狱警说已经转监了,让我们不该问的别问。」 」转监。转到哪去了?」 」说是转到岛北的医疗监狱去了。但我们的那边的线人刚查了名册,并没有收到任何转监通知。」 陈宗翰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窗边。 山上的雾气更浓了,几乎看不清十米开外的树影。这种天气正适合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让监狱里的人想办法进孙副主任住过的监舍,仔细搜一遍。」 」这种老狐狸干了这么多年,就算栽了跟头也不可能一点后手不留。」 「希望我们的人比保密局先找到吧。」 「这样能省不少事情,毕竟新竹基地可没那么好进,硬闯是真要死人的。」 阿昆领命而去。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莲花市区的大部分街道都被积水浸透。 骑楼下的商贩踩着高脚凳把货架往高处搬。 没有人注意到,一辆黑头轿车在清晨的雨幕中悄无声息地驶出军事监狱的后门,沿着环山公路开往岛北方向。 也没有人注意到,那辆轿车在路过一处山道弯道时。 后轮碾过一块松动的路肩石,车身微微倾斜了一下。 一份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软的牛皮纸信封,从底盘夹层里滑落出来,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两个小时后,那个信封被一个穿着雨衣的年轻人从排水沟里捞了出来。 阿昆把信送到陈宗翰桌上的时候,牛皮纸已经有些破损。 但里面的几张纸被一层油布裹着,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两份文件的复印件。 一份是周世昌签批的特殊物资调拨单,日期是1963年11月,调拨内容是一批价值二十万美金的医疗设备。 从美国军援物资里划拨出来的,接收单位写的是新竹基地附属医疗中心。 另一份是孙副主任亲手写的证词摘要。 字迹很乱,但关键内容基本都还能辨认。 上面清楚的写着周世昌下令销毁实验档案的部分细节,其中包括1949年战役战俘记录。 除此之外,参与实验的医护及研究人员共47人,其中42人已被灭口。 这份记录上还提及了好几个他藏匿证据的地点。 明显是知道有这么一支势力,在和当局对着干。 而且这家伙貌似早就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昨晚上的审讯应该是没谈拢。 陈宗翰看完最后一行字,把信纸轻轻放回桌面。 」周世昌今夜在哪?」 陈宗翰问。 阿昆看了一眼手表。 」根据消息,现在应该还在保密局大楼七楼的局长办公室里。」 「昨天下午他去了新竹基地,傍晚返回市区,之后没再出门。」 陈宗翰站起身走到窗前,隔着玻璃看着雨幕中的莲花市区。 一张脸虽然依旧稚嫩,但身上那股枭雄气势尽显。 远处的总统府尖顶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柄插在污浊大地上丶锈迹斑斑的旧匕首。 「联系我们的人,这次来一波大的,在殿主回来前给他一个惊喜。」 第二天清晨。 《明报》头版头条不声不响的换了。 前一天还是歌舞升平。 今天变成了莲花保密局长亲自批准人体实验的灭口证词。 变成了保密局以权谋私的主战场。 头版整版刊登了两份文件的翻拍照片。 一份是孙副主任的手写证词摘要,另一份是周世昌亲笔签批的特殊物资调拨单复印件,白纸黑字的签名赫然在目。 这位副主任无疑是个老手,搜集的证据比陈宗翰这些门外汉,搜集的要有针对性也更有煽动性得多。 港岛的报纸在早上六点上摊。 七点,莲花各家晚报的号外开始在街头派发。 八点,东京nhk的新闻节目用两分钟报导了这份被灭口的证词。 十点,路透社的简讯发往全球。 这一次动手的不再是那个只有百来号人手的翻版黑虎帮。 而是坐拥数万手下,触角布满莲花,港岛,乃至整个东南亚的庞然大物。 十一点,美国驻莲花大使馆召开紧急内部会议,高层对此大发雷霆。 史密斯专员调查团手里的黄金还没捂热,一众官员便已锒铛入狱。 周世昌看到报纸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他刚走进保密局大楼七楼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那杯秘书刚泡好的乌龙茶。 就感觉局里的气氛不对劲。 接下来的三小时,周世昌打了一连串电话。 第一个打给高秘书。 高秘书的电话处于关机状态,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第二个打给总统府新闻处。 接电话的秘书说他不知道高秘书去哪了,今早没有来上班。 第三个打给王树声。 王树声手下的高参倒是接电话了,但告诉他王参谋长正在开紧急军事会议,不便接听电话,有急事可以发书面报告。 第四个打给周顾问在阳明山别墅的管家。 管家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才用那种训练有素的平静语调解释。 」先生身体不适,今日不见客。」 周世昌放下电话,缓缓坐回椅子上。 窗外莲花市区的街景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骑楼下的行人来来往往,各自忙于各自的生活。 没有人知道保密局大楼七楼的办公室里,那个叱咤风云十几年的情报头子,此刻正缓缓沉进被所有人抛弃的深渊。 这一刻,他深刻体会到了林道玄当时的处境。 莲花的老传统了。 第534章 自杀。 好在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周世昌把电话又拿起来,拨了一个从来没有用过丶只在紧急情况下才能启用的号码。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听起来很年轻的声音。 」周局长,长话短说。」 」我要马上走。」 」很抱歉,现如今机场丶港口丶乃至所有出境通道今早七点全部接到通知。」 「您的名字在禁行名单上,总统府机要室签发的。」 周世昌嘴唇有些颤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当对面那个年轻的声音开口的时候他就知道要遭,只是没想到这些豺狼的速度如此之快。 现在正值两边斗争的关键时期,对方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周世昌右手缓缓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美制m1911手枪。 那把枪是他在大陆时配发的。 从南京带到重庆,从重庆带到广州,从广州带到莲花。 十几年了,枪身被他擦了无数遍。 枪管里的膛线都磨得有些看不见了,他都不舍得扔。 他从来没想过这把枪会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 但死也要死得体面,不能让老夥计们看到他戴着手铐押上法庭的样子。 想像中的抓捕并未展开。 众人默契的留给了这位局长最后的体面。 那天深夜,保密局大楼七楼的灯光熄灭之后再也没有亮起。 次日上午。 清洁工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时,看见那把m1911掉在地板上。 周世昌靠在座椅上,血迹在军装衬衫上洇开了一大片,从胸口到腹部。 旁边桌上摊着一份手写的遗书,只有两行字。 我对不起党国的栽培,对不起总统的信任。唯有以死谢罪。 验尸报告当天下午就出来了。 子弹从后脑射入,弹道角度向上,按理来说不可能是自杀。 但没有人追究这种微不足道的细节。 不管是周世昌自己体面,还是有人帮他体面,对于结果没有任何影响。 保密局对外通稿统一口径只能是周世昌畏罪自杀! 死一个人能堵住多少窟窿? 能堵住多少条追问的口? 答案在莲花当局看来是肯定的。 周世昌不同于一个小小的孙副主任,他是保密局的局长,是真正可以上桌吃饭的人。 但这一次在天煞殿的操控下,舆论非但没有熄,反而越演越烈。 大量当局官员以权谋私,贪赃枉法的证据被接连放出。 这一天整个莲花都疯了。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不是自己。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就没有一个屁股是乾净的。 再这个畸形政权的压迫下,真正乾乾净净的没有任何把柄的人,上头压根就不敢用你。 舆论彻底失控。 阳明山官邸,老总统在书房里不停的摔东西。 现在这种感觉竟然让他久违的再次体会到了,当年的无力感。 老总统的的秘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参茶,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扫走,然后把参茶放在桌上。 」周顾问来了。」 老总统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窗外是阳明山的葱郁林木,山腰处飘着一层薄雾。 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从大陆到莲花这十几年,权力在慢慢流失,身体也在慢慢流失。 他知道那些人背着他干了些什么事。 这些人在大陆的时候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为了表面的稳定,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像当年在大陆的时候一样,他们背后牵扯的利益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步。 」让他进来。」 周顾问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同样很难看。 他进门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从容地坐下,而是径直走到老总统身后,在距离他三米左右的地方站定。 」总统大人。」 老总统转过身,目光落在周顾问身上。 他一言不发,就那么死死盯着对面这个老狐狸。 」这件事是我安排得不够妥当,让周世昌留下了一个尾巴,但孙副主任那边的处理已经非常快速了。」 老总统没有说话。 他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参茶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桌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周顾问。 」周世昌是你推荐的人。新竹基地是你批准的项目。种仙观是你引荐的。整个莲花科学院的人体实验链,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都有你盖章签字的记录。」 现在孙副主任死了丶周世昌也死了,但舆论已经指向了你。」 「而且因为你的问题,对面现在想拉整个党国下水!」 老总统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 晚节不保说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 他都不敢想,现在四九城的那些老对手笑得有多开心。 」你说得对。」 」这些事我都有参与。但总统,当年种仙观的仙丹您也服用过,新竹基地的研究成果有一部分已经转化成了特供药物,您的保健医生每周给您注射的那支针剂,就是从实验数据里开发出来的。这些您都知道。」 老总统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顾问,目光里那种复杂的情绪混在一起。 」你批的计划,你闯的祸。以前你袭击林道长的事情我不追究了,但现在这件事你必须自己收拾。」 周顾问站在原地,没有辩解。 他知道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的。 老总统已经下了逐客令,只是用了一种比较体面的方式说出来。 周顾问的声音低了几分,膝盖缓缓触地。 」为今之计。」 」我辞职。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但请总统保全新竹基地的研究成果。」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老总统的眼睛。 」那是我们反攻大陆的唯一希望,也是我们能否再多活几年的唯一希望。」 「党国的所有官员都可以换,涉事的所有官员都可以依法处理,无非就是换一批人罢了。」 「但您不能出事啊,您要是不在了,反攻大业怎么办?」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老总统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阳明山的雾气和远处隐约的莲花市区轮廓。 最终挥了挥手。 」去吧,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接下来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当天下午,总统府新闻处发布公告。 周顾问因健康原因辞去一切职务,即日起生效。 公告措辞极其简短,不到一百个字。 但就是这样简短的公告,在莲花政坛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周顾问辞职了。 那个掌管着莲花最高财政丶被所有人视为老总统影子的周顾问,就这样安静地退场了。 陈宗翰看到公告的时候,正在观音山总部的地图前。 第535章 拿到记录。 」当局这次倒是格外的果断。」 站在他身后的阿昆和老鬼对视一眼。 」计划的效果几乎完美,好像所有的锅都有人背了。」 「但真正的大鱼确是一个都没动,周顾问在阳明山别墅夜夜笙歌,周世昌死了但也算体面走人的。」 「我们忙了这么久,就换来几个替死鬼?」 阿昆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陈宗翰从桌前转过身,看着阿昆那张年轻但已经带着风霜的脸缓缓开口。 」殿主说了,法律审判不了的人,由我们天煞殿来审。」 「以前亲自动他们很危险,但现在所有人都在自顾不暇,也是时候动手了。」 当晚八点,新竹基地。 从外部看,基地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围墙上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来回切割,围墙上的哨兵每隔十五分钟换一次岗,基地大门处的岗亭里坐着两个持枪的哨兵,一切井然有序。 但基地内部的情况完全不同。 地下六层以下,那条通往十二层的电梯已经被临时封锁,电梯门旁边贴着一张」设备检修,暂停使用」的告示。 但在电梯井深处,四名穿着灰工装的技术员正沿着钢缆往下滑,腰间的工具包里塞的不是扳手,而是微光夜视仪和安装了消音器的mp5冲锋枪。 他们不是从外部潜进来的。 他们是一天前以设施维修的名义进驻基地的技术人员。 名单和证件都由陈宗翰通过内线层层递送,最后一张证件的签发人,正是高秘书在行政院线人那边签发的。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持有行政院红头公文的维修队,尤其是在基地负责人刚被换掉丶交接混乱的特殊时期。 竹竿已经在通风管道里蹲了七个小时。 这七个小时里,他只喝了两口水,吃了半块压缩饼乾,姿势始终没有变过。 他终于等来了电梯井打开的那一声轻响。 钢缆滑轮转动的声音从通风管道外传来,紧跟着是几道极轻的落地声。 竹竿屏住呼吸,透过通风口的栅格缝隙往外看。 灰工装的技术员已经从电梯井里出来了,一共四个人,领头的正是阿猴。 竹竿轻轻敲了三下通风管道的金属壁。那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 阿猴抬起头,精准地找到了那排栅格的位置,然后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根细钢釺,沿着栅格边缘慢慢撬动。 锈蚀的螺丝在缓慢的转动中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声音被走廊里的换气扇和远处设备运转的嗡鸣掩盖了。 半分钟后,栅格被拆下。 竹竿从里面钻出来。 」地下十二层的核心机房,就在下面。」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值班室在机房北侧,每班两个人,配冲锋枪。」 「值班室的电脑里储存着最近七天的数据,如果能黑进那台电脑,就能拿到虹膜扫描的历史记录。」 阿猴点了点头,从腰包里取出一根细线,一头连接着一台烟盒大小的设备,另一头是一根金属探针。 他蹲在走廊的配电箱前,用探针轻轻刺入一根线缆的绝缘层,接上了那台设备。 」在搞了,给我几分钟」 屏幕上快速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 阿猴不是天煞殿里最聪明的那一个,但他绝对是最有电脑天赋的那一个。 特别是在这个信息技术刚刚开始发展的年代。 十五秒后,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 权限获取成功。 目标机房出入记录。 正在导出…… 」成了。」 阿猴拔下探针,把那台设备收进腰包。 这些记录便已经能说明问题,其他试验资料只是锦上添花。 而且拿东西被严密保护,凭藉他们几个想拿到并不现实。 几人快速撤离通风管道,顺着原路返回电梯井。 从进入电梯井到拿到数据离开,耗时不到十分钟。 随着潜伏的竹竿顺着通风管顺利撤离。 整个过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二天清晨,阿猴把那份虹膜扫描记录交到了陈宗翰桌上。 记录显示,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进入地下十二层核心机房的人员一共有十七人次。 其中十五人都是基地内部的技术人员和安保人员,但有两个名字被打上了特殊标记。 根据虹膜信息比对,显示为周顾问与何秘书。 」何秘书?」 阿昆皱了皱眉。 」周顾问的机要秘书?」 」是他。」 陈宗翰的手指在那两个名字上点了点。 」周顾问已经辞职了,但他的机要秘书昨晚还在新竹基地的核心机房里待了四十分钟。」 「他这么做的原因极大可能是在拷贝资料。」 」你的意思,他们现在要带着东西走?」 阿昆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 陈宗翰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新竹方向的天空。 「刚刚传来的情报证实了这个猜测。」 」通知竹竿,让他准备接应。今晚会有一辆车从阳明山别墅出发,路线应该是阳明山到再到机场。」 」这个周顾问估计要跑路了。」 「只要有这份数据在,他去哪个国家都能卖个好价钱,而且他再海外的资产并不少。」 「这些政客总是这样。」 陈宗翰叹了口气。 入夜,阳明山别墅。 周顾问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份下午才从新竹送来的密封文件。 封口被拆开过,里面是几页薄薄的纸,上面列着一串长长的数字和代码。 那是新竹基地全部实验数据的备份索引。 真正的数据储存在十二块硬碟里,现在那十二块硬碟正在另一位秘书的车后备箱里,沿着新竹基地到机场的备用路线行驶。 只要数据安全运到机场,他就能搭上那架加满油的小型军用飞机飞往菲律宾。 菲律宾美军基地已经谈好了接收条件。 那边的人明确表示只要数据是真的,他们可以提供庇护丶更换身份丶甚至安排去美国本土的落脚点。 周顾问把那几页纸放进公文包,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很浓,阳明山的山路在路灯的光晕下弯弯曲曲地通向山脚。 山下莲花市区的灯火在夜空中浮成一片浅浅的光晕,像一条沉在海底的暗河。 他在莲花待了十几年。 从大陆撤到岛上的第一天他就知道,这片土地只是暂时的栖身之所。 反攻从一开始就是空谈。 老总统老了,他的几个儿子更是没有一个成器的。 将军们各怀鬼胎,美国的支援越来越像放高利贷的。 他早就看清了这个政权的结局,所以从一开始他就给自己留了后路。 那些实验数据不只是反攻的希望,更是他未来能在谈判桌上开价的最大筹码。 周顾问的目光扫过书房里的陈设。 那些他苦心收集的古画丶古籍丶从大陆带出来的文玩,这些他全都带不走,只能留在这里。 但那些东西身外之物而已,只是可惜了他那个当保密局局长的侄儿。 第536章 布局政坛。 」先生,车已经准备好了。」 秘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像是何秘书这样的心腹他有十多个,但这次他一个都不打算带走。 周顾问收回目光,提起那个不算鼓的公文包,走出书房,经过走廊,推开别墅的侧门。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司机站在副驾驶座旁边,表情平静而训练有素。 他拉开后座车门,等周顾问坐进去,然后绕过车头钻进驾驶座。 」路上有情况吗?」 周顾问问。 」没有。一切正常。基地那边的交接已经完成,十二块硬碟都装在我们那辆货车的暗格里。机场那边也确认好了,飞机随时可以起飞。」 」走吧。」 黑色福特驶出别墅,沿着阳明山蜿蜒的山路缓缓下行。 两盏车灯把前方的路面照得雪亮,路两旁是黑黢黢的树影和偶尔闪过的民宅灯光。 雨后的路面还有些湿滑,车轮碾过碎石路肩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周顾问靠着座椅靠背,闭着眼养神。 他很疲惫了。 这段时间的波折丶周世昌的暴毙丶舆论的失控,每一件事都在消耗他最后的心力。 但只要再过两个小时,一切就结束了。 他会坐上那架飞机,离开这片让他倦怠的土地,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黑色福特转过一个急弯,车灯照到了前方路面上一片歪斜的阴影。 周顾问在后座睁开了眼。 他看见车灯的光柱里,一棵老榕树横在路面上,粗壮的树干堵住了整条去路。 那棵树的断口很新,断茬处的木质还是浅黄色的,明显是刚被人放倒没多久。 福特在距离那棵老榕树不到十米的位置停住,车灯照着断裂的树干和散落一地的枝叶。 」先生,我下车看看。」 司机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周顾问没有出声。 他靠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自己的司机走向那棵横在路面上的老榕树。 车灯照在何秘书的背影上,把那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窄。 熟悉的剧情。 一只手从榕树后伸出来,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在他颈侧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司机兼保镖的身体软了一下,然后被那只手接住,悄无声息地拖到了榕树后面。 车灯照着空无一人的路面。 那棵老榕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顾问的心跳在这一瞬间漏了半拍。 他伸手去摸车门把手,但手指碰到金属的一刹那,后座另一侧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车内的灯光亮起,照出车外那个人的轮廓。 穿着黑色作战服,左胸口绣着一只猩红重瞳的乌鸦,手里拿着一把无声手枪。 陈宗翰站在车外,微微弯腰,目光平静地落在周顾问的脸上。 」周顾问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夜风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周顾问握着公文包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依然保持着某种训练有素的镇静。 他看着陈宗翰,看着那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年轻人,看着车窗外丶在黑暗的树影里逐渐浮现出来的更多身影。 前后左右,至少有十个人。 抵抗毫无意义。 两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汉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周顾问的胳膊,把他从车里拖了出来。 公文包被阿昆捡起来,拉开拉链看了一眼,然后收进自己怀里。 那辆黑色福特在当天夜里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阳明山别墅的管家发现先生一夜未归,联系不上,于是报了警。 警方在别墅里搜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只在书桌上找到一份摊开的文件,上面是一串看不懂的数字代码。 周顾问失踪的消息在当天下午传到了总统府。 老总统在书房里听完汇报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问周顾问去了哪里,也没有下令追查,只是有些疲惫的说了一句。 」知道了。」 没有人再追问。 总统已经老了,老到已经无法长时间批改公文。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让他每天都在头疼,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周顾问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这个政权的权力版图上被悄无声息地抹掉了。 一个星期后。 港岛各大报纸的头版出现了一条新消息。 莲花前顾问因叛国罪丶反人类罪被公审,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大陆方面已确认消息属实。 并且人已经在四九城公开枪决。 消息传到莲花时,总统府新闻处罕见地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那之后,莲花政坛的权力真空迅速被各方势力填补。 保密局换了新局长,总统府换了新幕僚长,军方的几个关键位置也有了新的人选。 一切看起来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行着,像一台被重新上过油的机器,轰鸣声依旧平稳而从容。 但只有那些真正身处权力旋涡中心的人才知道,那台机器的几个核心齿轮已经被人换过了。 新装上去的齿轮表面没有任何标记,运转起来分毫不差。 但它们的转动方向和原来那几个齿轮完全不一样。 天煞殿开始从地下浮出水面。 那些原本属于保密局丶军方丶行政院的权力节点,一个一个地被替换成天煞殿的人。 有的被收买,有的被替换。 从底层提拔上来的年轻人,出身清白,无牵无挂,经过严格筛选和训练之后被安插进各个要害部门。 他们有的是台大毕业生,有的是留洋回来的技术骨干,有的是在军方基层默默干了多年的小军官。 他们在被天煞殿吸纳之前,大多生活在莲花的底层,看不到任何上升的通道。 那些既不能收买也不能替换的顽固分子,在天煞殿精心策划的一系列意外和调任中悄无声息地消失。 没有人追查。 因为在权力的重新分配中,旧人的消失往往意味着新人的上位。 而履历空白的新人比旧人更受欢迎。 」吸收底层出身的青年,由归顺的三教九流负责训练。」 陈宗翰在观音山总部的会议上宣布这道命令的时候,台下坐着几十个人。 阿昆丶老鬼丶土狗丶周国良丶陈铁柱丶白雾丶黑子,还有那些从东南亚收编过来的各路高手。 」训练什么包括近身搏杀丶枪械使用丶情报搜集丶伪装渗透丶通讯加密。」 」我们需要的是能在任何环境丶任何条件下独立完成任务的人。」 「招人的时候标准要严格,调查三代背景,有血仇者优先,无牵无挂者优先。」 除此之外每名新入殿成员必须经过试炼。 包括,但不限于独自完成一次针对当地黑恶势力的斩首行动。 试炼失败者遣散,背叛者追杀至天涯海角。」 命令在当天下午开始传达。 第一轮招募持续了数个月,从莲花各地共筛选出三百七十二名候选者。 其中一百零九人通过了背景审查,六十三人完成了试炼,正式成为天煞殿成员。 一年后,天煞殿在东南亚建立了十八个分殿。 港岛丶曼谷丶西贡丶仰光丶吉隆坡丶新加坡丶雅加达丶马尼拉。 每一条走私航线的枢纽丶每一座港口城市的码头区丶每一个华人聚居的社区,都有一面不起眼的招牌挂在某条巷子深处。 招牌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门楣上刻着一只重瞳乌鸦的暗纹。 那一年秋天,竹竿死了。 他死在印尼棉兰的一条暗巷里。 追杀的对象是一个在当地作恶多年的走私头目,靠着与当地军阀勾结,贩卖人口丶军火丶毒品,无恶不作。 竹竿在棉兰蹲了将近二十天,终于在一个雨夜里找到了目标独自出行的机会。 他动手了。 乾净利落,一刀割喉,目标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倒在泥水里。 但就在他准备撤离的时候,暗巷两端同时亮起了车灯,八把冲锋枪从巷口同时开火,把他堵在了巷子中间。 有人在行动前泄露了消息,把竹竿的刺杀时间和路线卖给了走私头目的手下。 竹竿中了两枪,一枪在左肋,一枪在右腿。 他拖着伤腿钻进巷子深处的一道排水沟,在黑暗的下水道里爬了将近两个小时才从出口钻出来。 但出口处有人等着。 三个当地打手,手里拿着砍刀和铁管。 竹竿没有逃。 他用最后的力气扑上去。 验尸报告显示,竹竿的嘴里有对方的一块喉管组织。 他到死都还要带走一个人。 消息传回的时候,高顽从越南的雨林中专程回到莲花。 把竹竿的骨灰带回来。 高顽亲自立碑。 碑是陈宗翰亲手选的石料,两块汉白玉,从大陆运过来的。 碑文是他自己写的。 竹竿,万华锁匠。入天煞殿三年,鞠躬尽瘁以命报恩。 高顽在碑前站了很长时间。 晚风从山脚吹上来,把碑前那束白菊的花瓣吹得微微颤动。 说他收买人心也好,说他是真的伤心也罢。 高顽不在乎,站在墓碑前的上百名天煞殿骨干也不在乎。 远处的莲花市区在暮色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像一片沉在水底的光。 观音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沉入黑暗。 但那些从山腰透出来的灯火却在夜色里显得更加明亮了几分。 第537章 春节攻势。 时间回到几个月前。 顺化城外三十里。 香江的水被染成红色。 高顽蹲在河滩边的灌木丛里,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从浑浊的江水中夹起一枚弹壳。 弹壳的铜皮已经被烧得发黑,边缘卷起。 底部刻着细小的钢印。 7.62x51mm,北约标准弹药。 「殿主。」 老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有些疲惫。 「南边两里,越共的一个营正在渡江。北边三里,美军的一个连在修工事。」 「两边距离不到一里,中间这条河滩估计再过不久便会成为战场。」 高顽把弹头扔回水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沙。 「他们知不知道对方的位置?」 「越共那边应该知道,美军估计还不清楚,不然直升机早就到了。」 「那就把消息送过去,别让这些猴子过得太舒服。」 高顽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片被雨水泡烂的橡胶林。 林子里蹲着七十九个人。 左边是周国良丶陈铁柱丶白雾丶黑子四个实验体。 经过半年的东南亚丛林厮杀,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比莲花时厚重了一倍不止。 右边是三十几个从东南亚收编的流亡修士。 从港岛那个断手断脚的赶尸匠吴老蔫的徒弟,到仰光那个半蜈蚣半人的蛊师。 能活到现在的没一个善茬。 至于中间的四十多个穿着破烂军装丶握着五六式冲锋枪的普通人。 则是天煞殿这段时间精挑细选的战斗骨干。 他们在莲花丶港岛丶曼谷丶西贡打了大半年的巷战和丛林战。 是真正意义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 高顽把他们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拖出来。 给他们食物,药品,物资,给他们讲天煞殿的理念。 最重要的是给了他们身为人的尊严! 高顽看着这些人,想起以前在四九城看守所里对着铁窗发愣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只有一个人。 现在他身后站着七十九条随时愿意为他去死的汉子。 归属感这种东西,在战斗中很容易培养。 真正的强者在这里,只需要几天就可以收获很多死忠的手下。 「老鬼,传令下去。」 高顽的声音不大,但林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的目标是挑人,越共那边,给我挑能打的丶不怕死的丶脑子清醒的。」 「美军那边,武器弹药丶医疗物资丶通讯设备,能拿多少拿多少。」 「至于剩下的人。」 「杀!」 时至今日。 许多人在讨论美军时,都会觉得资本主义国家的军队,在承受巨大伤亡后。 会惧怕产生更多的伤亡,而会选择在谈判桌上选择退让, 这个观点正确与否还有待磋商。 毕竟二战时期确实有很多欧洲国家的军队选择了投降。 但这仅仅只是一部分。 更多的白人事实上并没有我们想像中的软弱。 但在越南战争中,坚信这一点的北越领导层,却因此发动了一场失败的战役。 一九六八年一月三十日,农历除夕。 着名的春节攻势开始了。 按照交战双方的惯例,这一天应该是停火的。 南越的街头巷尾挂满了黄梅花和金桔树,家家户户在准备年夜饭。 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美军威斯特摩兰将军宣布了三十六小时的停火协议,允许半数南越部队放假过年。 但北越从始至终都没有打算停火。 当天凌晨,超过八万北越正规军和越共游击队。 同时对南越一百多个城镇和军事基地发动了突然袭击。 西贡丶顺化丶岘港丶溪山。 每一个名字都在同一时刻被爆炸的火光点亮。 那些穿着新衣裳的孩子还没等到年夜饭,就被炮火埋进了废墟。 高顽带着天煞殿在顺化城外的河滩上站了整整一夜。 眼睁睁看着北面那座千年古城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橘红再变成浓黑。 香江对岸的顺化城在燃烧,皇城方向的火光把半个夜空映成了暗红色。 北越的五个师正在强渡香江,而南越只在城里留了一个营的兵力。 从纸上看到这段历史,和设身处地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这煞气冲天的感觉,比之先前四九城之战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538章 年轻的士兵渴望功勋。 「殿主,北越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城了。」 陈铁柱从北面摸回来,浑身泥浆,左臂的骨甲上嵌着好几枚弹片。 「城里的南越军根本没反应过来,大半个城已经丢了。」 「但美军的海军陆战队第一师,对于这场突袭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愤怒。」 「现如今正在全速从岘港方向往这边赶。」 高顽点了点头。 「预计多长时间能到?」 「最快也要明天天亮前。」 「那就天亮以后再说。」 高顽转身看向身后的人群。 「今晚不进顺化,我们先在城外挑点软柿子。」 天煞殿的第一场战斗发生在凌晨三点。 地点是顺化城东南方向的一座废弃橡胶加工厂。 北越的一个连在渡江后失去了方向,误打误撞闯进了这片区域。 他们带着轻机枪和迫击炮,大约一百二十人,士气高昂,以为顺化已经落入己手。 但他们不知道这座工厂里已经有了主人。 吴老蔫的一名徒弟蹲在工厂二楼的窗口后面。 透过窗框的裂缝盯着下面那片黑黢黢的空地。 「来了。」 老鬼的声音在他耳边的通讯器里响起。 「十二点方向,一百米,先头班。」 吴老蔫的徒弟没有回答。 只是默默的掏出几根发黑的银针。 从窗框的裂缝里推了出去。 银针在夜空中无声滑行,穿过二十米距离,精准地刺入最前面那个北越士兵的后颈。 士兵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倒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后面的士兵愣了一下,以为战友踩到了什么绊倒了,弯腰想去扶。 第二根银针从同一个位置射出,刺入他的太阳穴。 第三个人终于反应过来,张嘴要喊。 一只灰白色的手从地面的泥土里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嘴。 那是吴老蔫徒弟提前埋在厂区地下的尸傀。 尸傀的皮肤已经腐烂了大半,但骨骼和筋腱被尸油和蛊虫重新缝合过,力量远超常人。 那只手捂住士兵的嘴之后猛地一拧,颈椎断裂的咔嚓声被工厂机器的余音吞没。 北越的这个连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在这座废弃工厂里损失了四十七个人。 他们看不见敌人,只听见同伴倒地的闷响和黑暗中偶尔闪过的人影。 有人开始朝空处射击。 子弹打在锈蚀的铁皮屋顶上溅出一串串火星,但那火星照亮的是更多同伴惊骇的脸。 等到这个连的连长终于意识到不对丶下令全连后撤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厂区外围被分割成了三块。 一块被周国良带人堵在南面的排水沟里。 一块被黑子用腐蚀真气在厂房东墙开了个口子堵在里面。 最大的一块被高顽亲自拦在了厂区大门外。 高顽站在大门正中央,左手提着一柄从美军手里缴获的m16步枪。 他的枪法很一般,但在神通的加持下,子弹虽然不会拐弯。 但却每次都能精准的命中敌人的要害。 那个北越连长端着冲锋枪冲到大门口,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下意识扣动了扳机。 一梭子子弹扫过去。 但下一刻高顽的身影消失了。 「弥纺?」 连长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都说深山密林多精怪,但这还是连长第一次亲眼见。 高顽没有给他第二次开枪的机会。 枪托抬起,狠狠砸在连长脑门上。 清脆的骨裂声中,冲锋枪脱手飞出。 这一击即便高顽没有动用法力。 可即便如此,眼前的脑袋依旧如同西瓜般爆开。 这血腥一幕,直接让眼前的进攻部队愣在原地。 「投降。或者死。」 闻言几人面面相觑。 但看见高顽身后那片黑暗里缓缓浮现出来的几十个古怪的身影。 他们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凌晨四点半,天煞殿在顺化城东南的橡胶加工厂俘虏了北越一个整连的残部,七十三人。 高顽站在工厂二楼的窗口前,看着下面那些被缴了械的北越士兵蹲在空地上。 他们大多数都很年轻,有的脸上还带着没刮乾净的胡茬,有的手腕上还系着过年时家里给系的红绳。 「给钱,给食物,给装备,罐头巧克力通通拿出来,天煞殿不会亏待自己人。」 「和他们说只要跟着我们打完仗,每人发一个老婆二十亩地。」 高顽对身后的老鬼吩咐,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大头兵。 你和他说天煞殿多厉害,多有前景根本没用。 他们听不懂。 高顽的许诺和古代入城之后三日不封刀没什么区别。 但却最能打动底层士兵。 老鬼点了点头,撑着两根铁拐杖往楼下走。 高顽转过身,目光越过香江对岸那片还在燃烧的顺化城。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色。 北面传来隐约的引擎轰鸣声。 那时美军的装甲车队正在从岘港方向沿着一号公路南下。 「周国良,你带三十个人去一号公路把桥炸了,不用全炸断,炸到坦克过不来就行。」 周国良领命而去,脚步声在楼梯上迅速远去。 「白雾,黑子,你们俩各带十个人进城。」 「越共的指挥部在皇城北门,找到之后直接动手,我要看血流成河。」 白雾和黑子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陈铁柱还有老吴家的几个。」 高顽最后看向角落里那个满身骨甲的大个子和几个吴老蔫的徒弟。 「你们负责留守,中午之前,这座工厂是天煞殿的地盘。」 「是!」 随意部署了一番,高顽让众人见机行事,能打就打,打不过就撤。 天煞殿此番参与进这个乱局的目的,就是为了练兵。 生死一线的战场最能锻炼人。 因此不管是美军还是越共,全都是他们的敌人。 能拉拢就拉拢,拉拢不了就直接杀。 对付这些猴子和强盗没什么好说的,高顽也没指望在这片丛林里收获多少猛人。 紧接着高顽没有进城。 而是沿着香江北岸的河堤一路向西。 身后的橡胶林里跟着五个从莲花跟过来的老兵,十几个从东南亚收编的流亡修士。 年轻的士兵渴望功勋,金钱,美女,地位,甚至秘籍。 高顽现如今有的是。 壶天里从各门派手里搜刮来的宝贝放着也是浪费。 因此高顽对于手下从不吝啬。 第539章 遭遇修士。 老鬼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闭着眼,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感知范围已经扩展到了方圆五十米。 五十米内每一片树叶的颤动丶每一条鱼的游动丶每一个活物的心跳都在他的意识里清晰如画。 这份感知力虽然比之高顽的调禽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但在一般修士中已经属于上游水平。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前面有一座浮桥。」 老鬼突然开口。 「桥上有哨兵约莫二十人左右,桥对岸有一个临时指挥部,还有大约一个排的兵力,挂着星条旗。」 高顽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美军?」 「看样子是美军。」 老鬼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 「而且不止美军,桥对岸的指挥部里,有三个人的气息不对劲,应该是他们那边的修士。」 高顽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丛林里一只乌鸦振翅远去。 看见了前方那座横跨香江的浮桥。 桥面上确实有哨兵在走动,穿着美军的丛林迷彩,扛着m16步枪。 桥对岸的河滩上搭着几顶军用帐篷,帐篷顶上架着天线,旁边停着两辆悍马和一辆通讯车。 一切都看起来很普通。 但高顽的已经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那几顶帐篷之间,有一团暗红色的气息在缓缓流动。 「不像是北美的人,倒像是是越南的本地修士。」 「同属道家一脉,但路子不太正。」 「那三个人的修为不低,至少相当于我们那边入道二十年的老家伙。」 「这个指挥部有问题,美军不会无缘无故在这种地方放三个修士。」 「打过去看看。」 「是!」 几秒钟后,枪声如同爆豆一般在丛林里炸响。 浮桥南端的两个哨兵应声倒地。 浮桥北端的哨兵终于反应过来了,三支m16同时开火,交叉火力封死了桥面。 战斗开始得很突然,但无论是哪边都习惯了这种突然。 丛林里根本没有安全的交火距离,拼的就是谁先发现谁。 帐篷里那三个修士动了。 第一个从最左边的帐篷里冲出来,浑身裹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双手各持一柄短刀。 他的速度极快,快到普通人肉眼几乎跟不上。 高顽的身影出现在河对岸。 短剑竖起,斩在短刀上迸出一串火星。 「有力气,哪家的?」 高顽问。 但那个修士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空洞而狂热,像一头被驱赶到了绝境的野兽。 双刀收回又刺出,这次是两刀同时劈向高顽的头顶。 看来是听不懂,高顽叹了口气。 短剑上撩,后发先至。 那两柄短刀还没落下来,短剑已经斩在了修士的下巴上。 咔嚓一声脆响,修士的整个人向后仰倒,大好头颅只剩下一半。 高顽皱了皱眉,欺身上前,左手按在他剩下的半块额头。 【通幽】发动。 碎片化的记忆涌入意识。 这个修士是越南中部一个叫竹林道的小门派的弟子。 门派在法国殖民时期就投靠了殖民当局,后来美军来了又投靠了美军。 他们经常帮美军处理一些特殊问题。 比如北越那边也有修士,比如丛林里时不时会冒出几只难以解决的精怪。 还没等高顽仔细搜索。 第二个修士从中间的帐篷里窜了出来。 高顽脚下的河滩泥土突然炸开,十几根灰白色的骨刺从地下刺出,直取他的脚踝和小腿。 高顽脚尖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悬浮在半空中。 第二波攻击眨眼便到。 那个修士周身的暗红色光晕突然炸开,化作数百根细如牛毛的血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朝着高顽缠来。 「这倒有点意思。」 「风来!」 高顽在半空中翻转身体,短剑在身周画了一个完整的圆。 御风神通全力催动,一股狂暴的气流以他为中心向外炸开。 落地之后,高顽没有再给那个修士出手的机会。 左手五指张开,对着那个修士的方向虚虚一握。 当山! 那修士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 连半步阴神都扛不住一击,更何况一个越南降头师? 「噗」 只听一声闷响。 那修士的整个身体从内到外炸开,暗红色的液体和白色的虫尸溅了一地。 感知中的第三个修士始终没有走出帐篷。 高顽掀开帐篷门帘的时候,看见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丶一张摺叠桌丶一台嗡嗡作响的发电机。 桌上摊着一张顺化的军事地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了双方的阵地位置。 行军床上躺着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已经腐烂了大半,但胸腔里无数山蚂蟥正在往外爬。 「跑得还挺快。」 高顽站在黑暗中,听着帐篷外传来的枪声和喊杀声。 他带来的那二十几个人已经解决了浮桥上的剩余哨兵,正在向河滩上的美军帐篷发起进攻。 高顽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摊开的军事地图。 地图上除了红蓝标注之外,还有一些用铅笔画的细小符号。 那些符号和十方血煞阵的阵图有些相似。 貌似有人在顺化布阵? 果然不管是哪里战争,都注定会有修士喜欢搞七搞八。 高顽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走出帐篷。 晨光已经彻底亮起来了,香江对岸的顺化城在火光和烟雾中若隐若现。 远处的枪声越来越密集,那是美军的海军陆战队第一师正在从南面进城。 支援的速度够快的,高顽撇了撇嘴。 「老鬼。」 「告诉周国良,炸桥的计划暂且搁置,让所有人撤回来,我们进城。」 「是!」 顺化城在正午时分彻底变成了地狱。 北越的五个师已经攻入了城区,但美军的海军陆战队第一师也从南面压了进来。 双方在每一条街道丶每一栋楼房丶每一间屋子里展开了惨烈的巷战。 短短一个早上的时间,美军往城里发射了八千枚炮弹,把这座千年古城彻底炸成了一片废墟。 北越士兵躲进民居丶爬上屋顶丶藏进水沟,从每一个缝隙里向美军射击。 而在这些缝隙之间,高顽带着天煞殿像一道幽灵一样穿行。 人头在一个个增加,煞气也在一点一点聚集。 入城的第一天下午,天煞殿在顺化城东的居民区遭遇了一支美军巡逻队。 三十个人的巡逻队,装备精良,配有m60机枪和m79榴弹发射器。 双方在一条被炸塌了一半的巷子里遭遇,距离不到二十米。 天煞殿的修士反应极快。 前后不到两分钟。 三十个美军,十七个当场毙命,十三个重伤被俘。 由于天煞殿底层士兵的招募对象,主要针对越共那些吃不饱饭的游击队。 因此被俘虏的美军高领选择就地掩埋。 第540章 摸不清来路。 可即便每一场遭遇战都处理得乾净利落, 一支神秘部队在附近游荡的消息,还是在当天傍晚就传遍了顺化城。 北越那边稍晚一些。 但也在入夜前,通过潜伏在城里的情报员得知了这支神秘队伍的存在。 两边都搞不清楚这支队伍到底是什么来路。 欧洲的雇佣兵?毛子的特种部队? 都不太像。 虽说在这个混乱的战场上,很多国家都有小股部队在练兵。 这种打着民间组织旗号的正规部队,活跃于任何一场冲突之中。 但这些部队大多都与其中一方签订过协议,也时常会在其中一方的营地进行补给。 像这种战斗力强得离谱,跟疯狗一样见谁打谁的家伙。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美军的巡逻队被他们打残了三支,北越的一个营在城西更是被他们打散了建制。 但两边都不敢贸然派大部队去围剿他们。 因为顺化城里到处都在打巷战,每一栋楼丶每一条街都可能是敌方的火力点。 在这种环境下,派大部队去追一支神出鬼没的几十人小队,无异于把整支部队送进绞肉机。 而且天煞殿没有占领任何战略要地。 他们只是在城里游荡,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从不在一处停留超过两个小时。 这种行为明晃晃的就是在告诉冲突的双方。 我为战争而来! 当然这种程度的乱战,对于个人实力的要求极高。 就连高顽自己,都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这两天两夜里,他从城东杀到城西,从香江北岸杀到皇城根下。 死在剑下的美军和北越士兵加起来超过两百人。 但这还不算最多的。 最多的收获是那些被他从天煞殿的俘虏里筛选出来的新兵。 第一天入城时,天煞殿七十九个人。 第二天傍晚,这个数字变成了九十八。 新增的十九个人里有十一个是北越的俘虏兵。 都是那种在战场上被打散了建制丶被天煞殿顺手捞出来的年轻士兵。 他们有的是被迫入伍的农民,有的是在巷战里和部队失散的普通战士。 高顽一套养死士的手法锤下去,十一个人里当场就有九个点了头。 另外八个是南越的溃兵和三个在顺化本地被天煞殿救出来的平民。 这十九个人没有一个是修士,但每一个都有一股狠劲。 在顺化这种地方能活过两天的,没有一个是软蛋。 而修士那边的收获更大。 天煞殿在城西的一片废墟里,找到了五个从北越部队里脱离出来的特殊人员。 两个会一点粗浅符籙术的越南道士,三个被北越徵召的民间巫师。 他们在部队里不受待见,被当成迷信分子,在巷战里被当成炮灰顶在最前面。 高顽找到他们的时候,五个人正缩在一栋被炸塌了一半的教堂地下室里等死。 五个人的领队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越南道士。 有了这些土着的加入,高顽的队伍变得更加飘忽不定。 入夜之后,顺化城开始下雨。 打在废墟的碎砖烂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高顽蹲在皇城东墙的一处缺口上,闭着眼听着雨声。 老鬼紧紧跟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同样闭着眼。 入城两天,他的修为也在战火中疯长。 每个修士手上的人命直逼两位数。 他们对于自身能力的运用越来越熟练,对于危险的感知也越来越敏锐。 一切都在向着计划中的方向发展。 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那时美军和北越部队还在夜战。 「殿主。」 老鬼突然睁开眼睛。 「西北方向有人过来了,四个都是修士,他们的气息很强。」 高顽睁开眼。 这次来的不是越南本地的修士。 那四团气息的质地,和他在浮桥指挥部杀的那两个完全不同。 高顽眯了眯眼。 这个味道和在四九城大战的时候,那个芦屋家的阴阳师很像。 小鬼子? 四道黑影从雨幕中冲出,呈扇形包抄而来。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而且配合极其默契,显然早就发现了高顽一行人。 左右两翼各一,正面两个,几乎在同一时刻发动了攻击。 左边的那个双手结印,一道青黑色的光柱直射高顽面门。 右边的那个从袖中甩出三枚苦无,苦无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封死了高顽的退路。 正面的两个一左一右同时拔刀。 高顽嘴角扬起。 正面迎上那道青黑色光柱。 短剑与光柱相交,周围的雨幕都震出了一圈涟漪。 高顽借着这股反冲力向右侧滑出半步,恰好避开了那三枚苦无的轨迹,同时一记横扫,精准地砍在右边那个阴阳师的肋下。 一声闷响。 短剑并未破防。 但那个阴阳师却像被卡车撞了一样倒飞出去。 砸穿了一堵半塌的土墙,消失在废墟里。 左边的阴阳师见势不妙,双手再次结印,但这一次高顽没有给他机会。 短剑脱手掷出,像一杆黑色标枪一样擦着他的手腕飞过,顺便带走了他左手的三根手指。 鲜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溅了一地。 正面的两个阴阳师同时收刀后撤,眼神里终于露出了忌惮。 高顽从废墟里捡回自己的短剑,甩了甩上面的血水。 用有些蹩脚的日语问了一句。 「芦屋的?还是九菊一派的?」 四个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你怎么知道?」 高顽没有回答。 对方的行为已经给了他答案。 高顽握着短剑,一步一步朝那四个人走过去。 雨越下越大,把他身上的黑色作战服浇得透湿。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漆黑短剑在雨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带着御风加持的狂暴气流和担山加持的恐怖力量,一剑横扫出去。 空气被压缩到极致然后炸开如同一柄重锤。 雨水被气浪推成一道白色的扇形水幕,那四个阴阳师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就被这一剑全部扫飞。 两个当场毙命。 肋骨塌陷丶内脏碎裂丶七窍流血。 剩下的两个重伤倒地,一个断了三根肋骨丶一个左腿从膝盖以下完全粉碎。 高顽走到那个断了肋骨的阴阳师面前,蹲下身,左手按上他的额头。 这四个阴阳师是从日本秘密潜入越南的支援部队,任务是协助美军处理特殊问题。 这样的人两边都有很多。 如果不是高顽的人两边都锤的话,其实这样一支队伍在越南的丛林里并不显眼。 还真是个练兵的好地方啊。 高顽站在雨里,看着顺化城北的方向。 皇城深处,那座被炮火笼罩的千年古都的核心区域。 从入城开始高顽就感觉到了,越靠近皇城空气中的煞气就越浓。 也不知在这里能不能再次觉醒一个神通。 从四九城离开后,高顽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如此浓郁的煞气了。 果然七十二变天生就属于战场。 「传令下去,所有人向皇城北门集结。」 打完这一架,就回去休整一段时间。 第541章 大地沉浮。 一九六九年冬,四九城。 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 沈马站在调查部三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树杈上落着几只麻雀,缩成一团,羽毛被雪水浸得湿漉漉的。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直到窗玻璃上的哈气模糊了视线,才伸手用袖子擦了擦。 身后的办公桌上堆着好几摞文件。 左边那一摞是各地民俗分局的请示报告,封皮上盖着红色机要章。 右边那一摞是四九城卫戍区转来的协查通报,要求协助甄别潜伏特务的身份。 中间那一摞最薄,但却是现如今最烫手的山芋。 那是一份来自最高层的通知,要求民俗局在一周之内提交全体在编人员的政治面貌审查报告。 这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出身丶历史丶海外关系丶宗教信仰。 沈马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他把最上面那份通知又读了一遍,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办。 成分问题,又是成分问题! 在现在这个年代,有本事的人哪个没有点成分问题? 三代贫农拿头认识字? 不和封建余孽学本事,民俗局能有今天? 能压得住江湖上那些魑魅魍魉? 」老沈在么。」 门口传来敲门声,陆中间没等沈马回答便推门进来。 他身上那件军大衣已经穿了好几年,每年上面都会多一两个补丁。 现如今的物资依旧紧缺,即便是他们这种身份也拿不到什么配给。 」总部那边今天又来人了。」 陆中间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而且这次下的不是通知,是命令。」 「要求我们立即派人配合卫戍区,以最快的速度对总局直属单位进行清理整顿。」 沈马闻言叹了口气。 把那份命令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回桌上。 」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拖了那么久,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所谓的炼炁士丶萨满丶道士丶和尚这些东西在那些人的词典里,和旧社会的毒瘤没有区别。」 」吴局长呢?」 」吴局长上周去了长白山,说是巡视边境,但我知道他是不想在四九城看着这一切发生。」 「都是他的孩子,以他那个脾气,如果当面被人指着鼻子骂手下的道士都是封建余孽。」 「局长大概率会把那个人直接从窗户扔出去。」 「还是来多少扔多少的那种,到时候有免不了一顿口诛笔伐。」 「再加上局长的大限估计就在这几年,我们不应该对一个将死之人有那么过分的要求。」 沈马沉默了片刻。 」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陆中间叹了口气。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山副局长上周被叫去谈话了。」 「从早上开始整整谈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吓人。」 「就连老陈的桃木剑前段时间也被没收了,老陈和他们争执了几句说是祖传的不让拿走,当时要不是有人拦着,差点就被戴了高帽。」 「分局那边更惨,刘文清眼睛瞎了之后一直住在疗养院,但审查组还是派人去问了他三天话,现在更是被赶了出来,还有周毅……」 」周毅怎么了?」 陆中间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封信。 」他昨天到四九城了。」 「没有提前报备,没有走正常程序。」 「直接派人把川蜀分局的档案室搬空,把所有人打散编入当地的民兵系统,然后自己坐火车来了四九城。」 沈马接过信,拆开。 里面的信息很简洁。 大致意思就是川蜀分局的事,他这个局长一肩挑之。 上面如果要追责,大不了就把他弄死算球。 但有一条。 他可以死,可以背负骂名。 但川蜀的百姓不能乱,那些孩子不能下乡去受白眼,老家伙们也不能死。 他那条命是捡来的,不怕再丢一次。 可弟兄们当年可是豁出命去,才换来了现在的安稳。 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沈马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抬起头看着陆中间。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把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压弯了好几根。 」他是军人!他这是要干什么?」 」他要跟上面翻脸,他不接受现如今的指控。」 陆中间的声音很平静,话音落下以后屋子里更压抑了。 政策的本身没有问题。 奈何想要反对一件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加倍去完成。 把压力层层传达下去,到了下面实在忍不了的那天自然会反抗。 这种东西最典型的案例,就是董事长下个月要材料,命令下到经理那里就变成了下个星期。 在分包的到底层员工,就变成了今天晚上必须加班弄出来,明天就要! 打击封建迷信是正确的,无纸化办公也是正确的。 下面的人想要提前完成工作更是正确的。 那么到底谁错了呢? 路中间不知道。 沈马也不知道。 那些稀里糊涂的就下乡的人更不知道。 突然之间就没学上的孩子们同样不知道。 清末的时候,所有人都找不到救中国的办法。 所以有人选择留洋,选择把国外的思想学回来,用在这片土地上。 有人选择参加革命,各种各样的革命。 更有甚者选择投降,他觉得那时候和明末像极了。 觉得那才是对的! 大家各有所图,各为其主,但都在想办法。 现在新秩序建立了。 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怎么延续下去又成了问题? 大领导们总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 总想着他们一代人吃完所有的苦,子孙后代们就能衣食无忧。 他们无私,他们奉献,他们把所有能想到的隐患全都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老大哥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一条道走到黑的方法行不通。 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办呢? 或许有人知道,或许可以一步一步的来。 但他们这些被抛弃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第542章 她也要做点什么。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川蜀。 天府东郊,一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 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干比成年男人的腰还粗。 树下摆着一张藤椅,椅面上铺着藏青色的棉垫子,垫子边角已经磨出了棉絮。 藤椅上坐着一个女人,二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成马尾,垂在颈后。 她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茶气在腊月的寒风中凝成白雾,被风扯散了。 她叫澹台映雪。 三年前,她还是在马家沟的地牢里等死的女知青。 是高顽把她从那片黑暗中拉了出来。 后来她带着五个孕妇翻山越岭,被驻军救下,在部队医院躺了半个月才养好伤。 伤好之后她留在了川蜀。 张营长那个她父亲当年的老部下给了她一张介绍信。 把她安排进了市委组织部做文书。 从文书做起,到干事,到副科长,到科长。 几年时间她坐到了很多人一辈子都坐不到的位置。 因为她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一个在川蜀官场上极其有分量的姓氏。 她死去的父亲是那个年代少数几个真正被基层官兵记住的将领。 即便后面犯了一些指挥上的错误。 他的名字在川西的县志上丶在部队的荣誉室里丶在老兵的闲谈中,依然被反覆提及。 她家的根在这里,这也是澹台映雪很早就申请来当知青的原因。 只是没想到刚到川蜀就差点命丧黄泉。 现如今,时过境迁。 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在地牢里哭着喊救命的弱女子。 还不到三十岁的澹台映雪通过自己的努力,正式成为了那群无根浮萍的主心骨。 」澹台科长,市委来电话了。」 一个年轻姑娘从楼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 黑色的电话线被拉得很长,在院子里拖出一道弧线。 澹台映雪接过电话,把茶碗放在藤椅旁边的石桌上。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是个中年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川东口音。 」科长,我是达县的老赵。今天早上县里接到通知,要求所有出身有问题的知识分子三天之内到县革委会报到,统一安排劳动改造。」 「名单已经下来了,上面有二十二个人,包括县中学的校长丶两个老师丶还有三个从四九城下来的老教授。」 澹台映雪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通知上盖的谁的章?」 」省革委会的章。但据说是四九城那边直接下的指令,全省统一行动。」 」那三个老教授,之前不是已经被你们安排到县印刷厂做校对了吗?怎么又在名单上?」 」我也说不上来啊!那三个老教授是我们县仅有的几个正牌大学生,印刷厂的校对工作全靠他们撑着。要是把他们拉去劳改,我们县连报纸都印不出来!」 澹台映雪沉默了几秒钟。 」老赵,你听我说。那三个老教授暂时不要去动,革委会的事情能拖就拖。」 「实在不行就说他们在印刷厂有重要的生产任务,需要等厂长签字才能放人先踢皮球糊弄过去。」 「厂长那边我待会打电话。」 」可是!省里的命令……」 」省里的电话让他们打到我这里。你尽量帮我拖三天,三天之内我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覆。」 电话那头的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明白了。」 便挂断了电话。 澹台映雪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门口的巷子里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 车旁站着一个穿旧军装的年轻男人,三十出头,左脸有一道从颧骨到下颌的旧疤。他看见澹台映雪出来,立正站直,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科长,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去哪?」 澹台映雪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去省革委会。」 吉普车驶出巷子,汇入成都初冬的街道。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人裹着棉大衣经过,车把上挂着菜篮子或布袋子。 」小余。」 澹台映雪开口。 开车的年轻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科长你说。」 」达县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老赵在电话里说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小余挠了挠头。 「我也不太清楚。」 」但我爹当年在川西剿匪的时候,处理过类似的事。」 「那时候上面发命令要抓人,但下面的人都知道那些人是冤枉的。」 「那时候我爹的做法无外乎拖字诀,拖到上面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去。」 「等风头过了,那些人也就没事了。」 澹台映雪没有接话。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过了一小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觉得这次的风头,多久能过?」 小余没有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 这些年形势越来越难,上面的举动越来越奇怪。 他只是一个司机,他接触的东西有限,那么长时间过去了,甚至不知道上面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车在省革委会大院门口停下,澹台映雪推门下车。 她一身打扮,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干部没什么区别。 但守在门口的卫兵看到她之后,只是多看了两眼并未阻拦。 这个年头很多大人物都很年轻。 年轻的他们有冲劲,可年轻的他们做事情也很少考虑后果。 第543章 很遗憾。 澹台映雪径直穿过大院,上了二楼,敲响了走廊尽头那扇挂着省革委会办公室牌子的门。 」请进。」 屋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花白头发,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澹台映雪,把眼镜摘了下来。 」小澹来了,坐。」 中年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和蔼得像在招呼自己家里的晚辈。 澹台映雪站在办公桌前,把达县的那份通知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陈书记,达县今天早上收到了一份文件。」 「我想问一下,这份文件是省里统一发下去的,还是达县自己的决定?」 陈书记眸光一闪,把那份通知拿起来随意翻看了一下,然后放在桌上。 」当然是是省里统一发下去的。至于具体名单,是各县自己报上来的。」 」达县的名单是那个部门在处理?」 陈书记闻言脸上的笑意僵硬了一瞬,随后又迅速恢复正常。 」小澹啊,组织上知道你在想什么。」 「组织上也理解你是怕那些老知识分子被拉走之后,地方上的工作没法开展。」 「但现在是特殊时期,上面的政策我们必须要严格执行。」 「而且你要知道,达县那二十二个人里,有几个确实历史不清白,这也是事实嘛。」 」哪几个不清白?怎么就不清白了?」 陈书记把名单拿起来,用手指点了两下。 」这个姓王的,解放前在国民党县党部当过文书。这个姓李的,他哥哥是去了莲花的。还有这个张教授……」 」张教授在县印刷厂做校对已经四年了。达县全县的报纸丶文件丶教材,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校出来的。达县所有读过书的人都知道他是好人。」 陈书记的话语被打断。 但他并没有生气。 」小澹,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提醒你一句,这年头,好心不一定有好报。」 澹台映雪点了点头。 」谢谢陈书记提醒,但这几个人不能出事,如果上面追究下来,我自己担着剩下的就不劳烦书记操心了。」 澹台映雪目光坚决,径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将身后欲言又止的陈书记留在原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回响。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府的冬天,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 远处的山影在雾霾中隐现,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个位置上,替别人未来做决定。 也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但三年前她就明白了。 如果在所有人在有能力的时候,都对这种事情熟视无睹。 那么当年绝对不会有人在那个昏暗的地牢里把她救出来。 澹台映雪刚回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那头是张营长的声音。 」映雪,四九城那边来人了,他们正在查周毅局长的问题,想把这件事定性为抗拒组织安排。」 澹台映雪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 」人到了么?」 」在我们驻地。」 」张叔,麻烦你把教授他们看好。四九城那边,我来应付。」 她挂断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虽然知道可能没什么用,但她想试试。 」给我接四九城沈副处长。」 二十分钟后,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沈马的声音,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电流杂音。 」哪位?」 」沈处长,我是川蜀的澹台映雪,前年瓦屋山行动的时候我们通过两次电话,您还记得吗?」 沈马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意味。 」当然记得。你父亲是澹台老将军,周毅更是跟我说过你。」 「年轻人有勇有谋,前途无量啊,对了你现在在天府做什么?」 」我在成都市委组织部工作。沈处长,我这次打电话,是想跟你确认一下周局长的事情。」 沈马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他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你想替他求情的?」 」不,我是想问这件事情出于什么理由?」 」他调动了川蜀分局的全部在编人员,没有向上级报备。他把档案全部带走,现在下落不明。这在任何体系里都是严重的违规行为。」 「虽然他是我们总局的人,但在这件事情上其实没有什么疑点。」 「很遗憾,革委会的证据链很充分,我们总局帮不上什么忙。」 电话挂断之后,澹台映雪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澹台映雪依旧有些不死心。 她从办公桌最底下抽出父亲留下的旧部名单。 以及川蜀地下暗线的信息网丶还有自己在组织部工作两年间积累的人脉。 拿起电话,开始一个一个地拨号。 」喂,王主任吗?我是成都澹台映雪。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好的,麻烦您了。改天来成都我请您吃饭。」 」喂,李政委?人已经回老家休养了……对,就是这个意思。麻烦您了,李政委。」 」喂,张叔?你那边最近怎么样?过段时间我让小余给您带两本书过去。」 打电话的这个过程中,澹台映雪的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桌角那张照片。 那是三年前在清江镇的部队医院里拍的。 照片上有七个人,五个孕妇,她自己,还有一个穿军装的大姐。 五个人后来都平安生产了,照片旁边放着另一张照片。 上面是一个穿旧军装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笑容温和。 那是她父亲。 窗外,成都的暮色正在降临,华灯初上。 远处的山影依然模糊,但近处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下班的工人推着自行车经过,有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有卖烤红薯的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 形势越来越严峻,这些画面过几天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澹台映雪也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 但很多时候事情能不能办成真的不重要。 她必须要有这份心,要有这份全力以赴的态度。 不然跟着她吃饭的那些人是真的会心寒。 与此同时,四九城。 调查部三楼的灯还亮着。 沈马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里面是三年前四九城大战之后他写的辞职信。 因为一直没交上去。 现在或许是时候了。 这么多年他真的很累了,有时候逃避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没等到春天,四九城的红墙根下就贴满了大字报。 从东单到西单,从南池子到北新桥。 那些字起初还算工整,后来越写越大,越写越歪。 最后连写的人自己都认不出写了什么,但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不是因为识字,而是因为看的人多了,不看的人就显得不积极。 在这个年月只要稍微表现出来哪怕一丁点不积极。 那就是思想觉悟有问题。 一旦思想觉悟出了问题,那就是大事。 在这种情况下,妻子孩子,甚至相伴多年的枕边人。 有时候都会变成置你于死地的那个人。 第544章 时代的车轮。 无差别的批斗终究还是开始了。 第一批被揪出来的人里面,有一位知名大学哲学系的陈教授。 他没有立刻被带走,而是被屈辱的按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夜。 伤痕里流出的血把棉裤染成暗红色,又在地上凝结成了冰渣。 他教了一辈子康德和黑格尔,从德国留学回来的时候好不容易带了两箱书。 现在那些书被堆在大学操场中间,只烧了半个小时就,把他的一辈子烧得乾乾净。 灰烬飘到隔壁的小学操场上,嬉戏打闹的孩子们,还以为是下雪了。 只是很好奇这个雪怎么是灰色的。 隔壁历史系的刘教授,在同一天被戴上了高帽子。 他被人用绳子牵着从教学楼走到图书馆,再从图书馆走到食堂,身后跟着一群十几岁的学生,手里举着书本,嘴里喊口号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喘息。 他们年轻,他们热血,他们坚信自己的行为就是正确的。 一切敌人都将被打倒。 再然后是作家丶画家丶音乐家,工程师丶医生等等。 这些人里面有很多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东西。 但他们终归罪不至死。 他们估计到现在依旧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 但他们似乎没什么办法。 声音越来越大,紧接着遭殃的是那些家里有人在莲花的,家里有人在海外的,家里有人以前投降过来的。 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大街小巷里,每天都能看到游行的队伍。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游行的队伍也就越来越长。 有时候游行的队伍和游行的队伍会在街口相遇,两边的口号声会互相盖过,听起来像在吵架。 围观的人群分不清谁在喊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人究竟犯了什么错,但他们必须鼓掌。 不鼓掌那就是不支持,不支持就是在反对。 谁要是敢反对那就是一丘之貉要被打倒! 学生走了,学校开始停课了。 操场上的篮球架被拆了做成标语牌。 教室里的桌椅,被粗暴的堆在角落。 不能上学的学生们,有的顺应潮流加入队伍,有的到处找关系安排工作。 也有什么都不想干,就在家待着等着哪天被通知下乡。 第一批下乡的,是先前在校的学生。 紧接着是市里头所有,没有工作的年轻人。 一夜之间,工厂的岗位被抄上了天。 四九城的火车站每天都有几百人排队上车,背着行李卷丶拿着介绍信丶胸前戴着大红花。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地被推上车厢。 站台上送行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几个穿军装的干部,手里拿着名单正在核对人数。 下乡的年轻人被分到各个公社。 有的去了东北的林场,有的去了西北的戈壁滩,还有的去了西南的深山。 第一批不知道内情的他们,通常在火车上还有说有笑。 有些甚至在憧憬美好的大自然。 可下了车之后面对着一片荒芜的土地,他们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现在还没开始封山育林,更没有煤气,没有液化气这种东西。 甚至在偏远一点的乡下甚至蜂窝煤都没有。 进山打猎纯纯是痴人说梦。 柴米油盐,柴之所以排在以第一,那是因为每个人类聚居点方圆一公里压根就不会有柴。 山区还好一点,至少翻两座山还能找到一点胳膊腿粗细的小树。 被分到平原和草原戈壁的知青,看着光秃秃的一大片人都麻了。 山河四省喜欢摊煎饼不是因为好吃,也不是因为耐储存。 就是因为摊煎饼需要消耗的燃料最少。 一把乾草,一点秸秆就能解决全家人的伙食。 至于煮面?那是过年才能吃到的东西。 煮一顿面需要的燃料足够家里吃一个星期的煎饼。 和知青相比,政府部门也没好到哪去。 同一年,民俗局也被打倒了。 总局大门口贴了一张通告,上面写着该单位性质存疑,存在严重封建迷信问题。 即日起停止一切活动,全体人员接受审查。 正一道的老道士被带走了。 他活了七十多岁,从民国时期就在总局做顾问。 帮人驱邪镇宅,四九城大战的时候还亲手斩了两位数的敌人。 但现在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路过街口的时候,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他只是低头躲了一下,皮带便立即招呼了上来。 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到最后几乎所有在民俗局工作过的人,都被贴上了封建余孽的标签。 他们和知识分子一样被赶下乡,但他们连房子都没得住。 大部分被安排进了一个又一个用破木板搭起来的牛棚。 这种牛棚四面漏风,地上铺着一层乾草,稻草下面就是泥地。 曾经刀口舔血的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白天出去劳动,晚上回来睡觉。 睡觉的时候不敢脱衣服,因为脱了衣服第二天可能就穿不上了。 有人会趁你睡着的时候把你的衣服拿走,或者往你衣服里塞东西。 山取是跟着第三批被带走的。 路过总局大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扇铁门正在被人喷漆,从藏青变成鲜红。 陆中间,是第四批。 他,比山取惨一些。 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突然听到楼下吵吵嚷嚷的,从窗口一看,一群人已经涌进了院子。 他来不及收拾,只能把抽屉里最重要的那几封信塞进内兜里,然后坐在办公桌前等着他们推门进来。 带队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下楼的时候他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车厢上站着七八个人,都是调查部和民俗局的同事。 他爬上车厢,立即有人给他让了个位置。 他就那么蹲下来,和身边的老陈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刘文清是在疗养院里被带走的。 有人在他被带走之前把他眼睛上的纱布揭开了,想看看底下到底什么样。 刘文清任何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就这样被人搀着上了车。 第545章 他们后来很少再提那段日子。 紧接着是陈墨。 他的家传铜镜被镜子被收走的那天,陈墨发了疯一样追出去。 追了两条街,被三个人按在地上架着送去了牛棚。 那面镜子据说被砸碎了,碎片当废铁称斤卖给了回收站。 google搜索twkan 孙得胜那个萨满的身份,从调查部建立那天起就一直是个问题。 只是因为他用狼灵给调查部立过功,上面才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在这个年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被带走的那天下午,正在自己的宿舍里烤火。 炉子上坐着一个小锅,锅里煮着土豆,是他托人从乡下带回来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关了火,把锅里那两个没煮熟的土豆捞出来放在窗台上晾着着。 他想着万一回来还能吃。 老陈是被抬着出去的。 他在四九城大战的时候受了伤,腰上挨了一刀,伤到脊椎着。 审查组没有因为他不能走路就放过他。 两个人把他从床上架起来,一人扛一边,像扛一袋粮食一样把他扛出了门。 他的那根功勋卓着的桃木剑,被人直接劈了当柴烧。 烧的时候有人站在旁边喊口号,烧完了有人往火堆里撒了一泡尿。 老王是在自家院子里被堵住的。 他已经退休很久了,那身军装早就换了蓝布衫,每天在胡同口下棋,和老邻居们聊天。 本以为自己没什么事。 审查组来的时候他正抱着外孙女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姑娘手里攥着一块糖,攥得手心黏糊糊的。 虽然有些不甘,但他依旧没有反抗,只是回头看了里屋一眼。 赵连长的命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 他因为当年在四九城大战里带民兵连死守南锣鼓巷的功绩,被特殊处理。 没有进牛棚,而是被贬到了郊区的一个农场当指导。 那个农场以前是劳改农场,关的都是刑事犯。 赵连长到了农场才发现,这里关的全是还有教授丶作家丶工程师丶医生。 他每天的工作是带着这些人下地干活,扛锄头丶挑粪水丶种苞谷。 那些人以前连草都没拔过,刚开始的时候手上全是血泡。 赵连长有时候会在夜里偷偷给他们多分半个窝头,被发现了就会被叫去谈话,谈完回来之后他继续多分半个窝头。 至于周毅是最早被盯上的一批。 他调走档案丶打散人员的事虽然被澹台映雪动用关系暂时压了下来。 但四九城那边始终没有放弃追究他。 坚决认定周毅严重违反组织纪律,涉嫌包庇封建迷信活动分子,并决定对他进行组织审查。 那时的周毅已经回到川蜀,在张营长的驻地待了有一段时间。 张营长把文件拿给他看。 周毅看完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张营长问他打算怎么办。 周毅说自己也不知道。 他没有等到正式的调查组到来。 那年冬天,周毅死了。 死因是旧伤复发引发的心力衰竭。 军医说是四九城大战的时候留下的内伤没养好,加上这半年一直吃不上正经饭,身体扛不住了。 周毅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张营长和小余两个人。 消息传到天府的时候,澹台映雪正在办公室里批一份文件。 她听到小余的汇报,身体僵硬了几秒。 紧接着便继续把最后一行字写完,把笔帽盖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周毅的葬礼在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举行。 来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川蜀地面上的实权人物。 省革委会来了人,成都军区来了人,达县丶奉节丶夔门各个县市都来了代表。 那些代表有的是澹台映雪打过电话的人,有的是她没见过面的陌生人。 他们在灵堂前鞠了三个躬,然后沉默着离开。 灵堂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周毅生前的照片。 那时候的他穿军装,戴眼镜,笑得有些拘谨。 澹台映雪站在灵堂门口,看着那些陆续离开的背影,看着照片上那张拘谨的笑脸默不作声。 雨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些被送进牛棚的人,有的活了下来,有的没有。 活下来的那些,后来有的从牛棚里走出来,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有的没有回到原来的岗位,但也找到了新的去处。 没有人抱怨。 他们后来很少再提那段日子,偶尔有人提起来,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像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山取后来出来了。 他出牛棚那天,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旧棉袄,头发剃得很短。 几年时间瘦了三十多斤。 四九城的春天已经到了,柳树的枝条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摆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前走去。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再见过他。 陆中间也出来了,比山取晚一些。 走出牛棚大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沈马。 沈马穿着一件同样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站在路边抽菸。 看见陆中间出来了,便把烟掐了,随后朝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路,谁都没说话。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沈马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陆中间。 」你原来那间办公室,东西我给你留着。布置也一点都没动。」 陆中间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揣进口袋里。 」你呢?」 沈马把菸头踩灭,用鞋底碾了碾,然后抬头看了看远处那根依然插在天空中的烟囱。 」我还有些事没做完。」 那天之后,沈马再也没有出现在调查部。 有人说他去了川蜀,有人说他去了西北,有人说他跟着吴局长出了关。 但没有人知道确切答案,因为那个年代,很多事情都没有确切的答案。 就像那些被下放到农村的知青。 有的后来回了城,有的留在了乡下,有的在乡下结了婚生了孩子,有的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的命运在那个年代被一双无形的手捏碎又重塑。 有的人从碎片里长出了新的形状,有的人就那样永远留在了碎片里。 旧的一年过去,新的一年开始。 川蜀大地的桂花树又开了花,满城的香气漫过街道丶漫过屋顶丶漫过那些依然亮着灯的窗口。 而那些窗口里面的人,还是不是原来的人就不知道了。 活着的那些继续活着。 像地底下的种子,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春天。 风从秦岭那边吹过来,带着雪和泥土的气息。 时代还是很坏。 但春天总会来的。 第546章 神秘女人。 在丛林里瞎混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高顽身边的手下换了一茬又一茬。 很多运气不好的直接埋在了丛林里。 但更多刀口舔血的新人,在经历过几死战之后便被送出越南。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们在高顽面前证明了自己的实力,高顽自然也不能把人往死里逼。 对这些挑选出来的老兵,高顽纯纯是养死士的手法。 许诺的奖励一分不少,一些表现突出的,高顽还把他们家人一同接了过来。 你很难想像一大家子人,突然朝不保夕的从原始社会进入现代化都市会是怎样一种心情。 接下来的工作不用上战场不说,给他们的还是最顶尖的待遇。 回到莲花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下旬了。 淡水河口的晨雾比走的时候淡了一些,但依旧缠在观音山的山腰上。 把整座基地裹在一片灰白的湿冷里。 老鬼始终跟在高顽身后,如同一个年迈的影子。 」殿主,副殿主在会议室等您。」 阿昆从门廊里迎出来,声音比半年前沉稳了很多。 走路带风,丹田里那口气已经运转得浑圆如意。 高顽点了点头,没有直接去会议室,先回了自己那间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依旧靠墙放着一张行军床,一张旧木桌,一把藤椅。 桌上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是陈宗翰写的月度汇总。 他拿起来翻了两页,目光在几个数字上停留了片刻。 现如今天煞殿在莲花市的直属战斗人员已经突破五千,外围成员超过七万,十八个海外分殿各有数百人以上的常驻战力。 他把文件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的树冠上停着十几只乌鸦,羽毛在雾气的浸润下泛着暗蓝色的金属光泽。 其中有几只体型格外大,翼展将近一米,猩红的复瞳在灰白的背景里像两点凝固的血。 高顽推开窗户,对着最近那只大乌鸦招了招手。 那乌鸦振翅飞过来,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 」这段时间莲花有什么异常?」 乌鸦当然不会回答。 但高顽的意识在触碰它的瞬间,就接收到了它记忆中储存的影像碎片。 大体来说一切正常。 天煞殿的势力依旧稳固渗透,保密局换了新局长之后缩在总部大楼里不敢出门。 军方几个关键职位上的自己人已经坐稳了位置,港岛和东南亚的分殿运转良好。 但也有一件事。 八天前的一个傍晚,有一只乌鸦在观音山脚下发现了一个古怪的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在暮色中站在山脚那棵老榕树下,仰头看着山腰的基地方向。 她没有走近,只是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转身沿着山路走了。 乌鸦当时没有在意,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迷路的游客。 但高顽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女人的站姿似乎有些特别。 双脚不丁不八,重心微微下沉,肩背挺直却松弛。 那是一个常年习武之人习惯姿态。 而且她看的方向,精准地对着基地的通风口位置。 高顽眯了眯眼,在脑海中不断比对莲花修士的信息。 但想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现如今天煞殿对莲花的掌控如同自家后花园一般,但高顽印象中却根本没有这个人哪怕一丁点信息。 观音山总部的会议室在公事最深处。 原本是日军留下的地下指挥室,前段时间被被天煞殿重新仔仔细细的改造过一次。 墙壁用钢板加固,顶部的通风管道加装了隔音和防窥装置,长桌上铺着莲花全市的地图,墙上的投影幕布可以显示从港岛传回的卫星照片复印件。 除此之外各种基础设施也是用的全世界最好的。 现如今的天煞殿早就不差钱。 也早就不需要高顽补贴。 甚至每年各种各样的正规营收,在覆盖人员装备开支后,都还能剩下不少。 不得不说,陈宗翰还真是个人才。 单抽出金不过如此。 高顽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宗翰正站在地图前。 他瘦了一些,颧骨比以前更明显,但眼神比以前更加深邃。 一身剪裁合体的中山装,袖口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身后的墙上挂着天煞殿的标志。 一只雕刻着重瞳乌鸦的精致纹章,用暗红色的丝线绣在黑布上。 」殿主。」 陈宗翰转过身,微微欠身。 高顽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示意他也坐。 」越南那边的事我听阿昆说了。」 陈宗翰坐下之后,把一份文件推到高顽面前。 」殿主送回来的人手实力很强,几乎已经成为了天煞殿在海外的主要战力。」 「但他们的个人素质着实一般,很容易导致治安案件的发生。」 」这半年我一直在整理天煞殿的章程草稿,从招募标准到训练流程到晋升体系到惩戒制度,一共十七个章节丶三百多条细则。殿主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 高顽点了点头,接过文件开始翻看了起来。 摊子大了以后确实需要制度来约束员工,光靠自觉是行不通的。 这一点陈宗翰做得很好。 」你花了多少时间写的?」 」大概三个月,我参考了一下世界上一些顶级财团的经验,以及部分超级势力的方法。」 「我们天煞殿这段时间的发展实在太快,很多人的思想还保留在以前。」 「这是不对的,也是目前急需改变的重中之重,不然会像农民起义一样,很快就会出大问题。」 高顽点了点头,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重新靠在椅背上。 」行。我先看,看完了再找你。」 陈宗翰站起来,正要出去。 就在这时候,他口袋里的对讲机响了一声,紧跟着传来阿猴的声音,急促而低沉。 」副殿主,山脚下有一个女人,穿黑色风衣,速度快得离谱。」 「我们的暗哨被她打晕了好几个。现在已经过了第二道防线,正在往主楼方向来。」 高顽在听到黑色风衣三个字的时候眉头一皱。 」是她。」 「嗯?」 陈宗翰转过头有些疑惑。 」莫非来人殿主认识?」 「现在认不认识,似乎意义不大了。」 「这?」 陈宗翰闻言有些疑惑。 但高顽并没有和他过多解释。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会议室的门。 因为走廊尽头,那道通往地面的铁门正在被人从外面敲响。 一下,两下,三下声音不疾不徐。 很明显,即便是现如今的天煞殿,依旧不足以应对这个级别的对手。 伴随着敲击,那扇铁门的门锁位置开始慢慢变形。 从门缝里渗进来的风突然变得有形状了。 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沿着门板的缝隙往里灌,把门锁周围的钢板悄无声息地拧成了麻花。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没有火光,只有金属在扭曲时发出的细微嘎吱声。 铁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门外的走廊灯光里。 久违的心悸感开始在高顽心底蔓延。 让他忍不住眉头一跳。 多少年了,自从四九城之战后,高顽便再也没有这种感觉。 女人三十岁上下,短发,五官清冷,嘴唇很薄,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 她的瞳孔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灰色,不知是血脉人种的缘故还是后天生成。 总之给高顽的感觉很惊艳。 她走进来缓缓在走廊里站定,目光越过下意识挡在高顽身前的陈宗翰,直接落在高顽身上。 」你就是天煞殿的殿主,那个几乎杀穿整个大陆年轻一辈的高顽?」 「没想到居然如此年轻。」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听得非常清楚。 高顽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眼前的女人。 」哦?这位小姐认识我?」 「可就算认识我,这样突然闯进别人家里,是不是有些不礼貌?」 高顽话音落下整个人的气息突然一变。 滔天血气喷薄而出,向着眼前的女子碾压而去。 身边的陈宗翰双腿一软,差点直挺挺的跪在地上。 站在他的视角,只觉得自己身后的殿主突然变成了一只遮天蔽日的狰狞血兽。 即便没有回头,那股浓重的血腥感与宛若实质的杀意,便足以将他的意志彻底粉碎。 天啊! 这就是殿主真正的实力么? 这得杀多少人才能拥有这种杀气啊? 陈宗翰不敢想,他的身体早已下意识的默默退到一旁。 走廊尽头赶来支援的天煞殿成员看见这一幕,纷纷缩了缩脖子转身就走。 临了还十分贴心的,把被女人打晕的几名同伴给拖了出去。 殿主好像生气了。 也不知道接下来他弄死完这个女的,会不会波及自己吧...... 哪来的精神病啊? 这不纯纯害人精么? 第547章 欢迎加入天煞殿。 然而面对高顽那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女人只是轻轻抬起左手,对着走廊侧墙上那排日光灯管轻轻一握。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下一刻。 走廊里的数百跟灯管同时亮了一倍。 然后又迅速暗下去,紧接着开始以不规律的节奏明灭闪烁,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玩弄开关。 几秒钟过后后,所有灯管同时熄灭了,走廊陷入一片黑暗。 下一秒,其中一根灯管重新亮起来,光柱汇聚成一道细线,在黑暗中缓慢移动,精准地照在了高顽的面前。 一个响指响起,所有灯管重新恢复正常亮度。 走廊亮如白昼。 这一套操作下来,高顽浑身血气竟然奇迹般开始消散。 「啪啪啪啪!」 高顽从口袋里抽出右手,在身前轻轻鼓掌。 」这一手有点意思。阁下是八奇技的传人?」 女人嘴角微微上扬,对着高顽欠了欠身。 」移星换斗,梁月。」 她的目光和高顽的目光在走廊的灯光中对上,谁都没有移开。 」我想加入天煞殿。」 单刀直入的交谈。 没有任何客套。 包括陈宗翰在内的人被遣散,修门的修门,训练的训练。 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梁月的实力得到了高顽的认可。 几分钟后高顽在会议室主位坐下,梁月坐在他对面。 」说说看,为什么要加入我们?」 」你这个八奇技的传人在莲花这么多年,在你主动暴露前,我居然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 「不得不说你很厉害。」 梁月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头顶的呆毛晃了晃。 显然对于高顽的夸奖很受用。 」没办法,孤家寡人的实在是不想惹麻烦,都被打成丧家之犬逃到这里来了。」 「自然是不想牵扯进太多的事情里面。」 「整个莲花抱着我这种心思的人,并不在少数,只是很多人在意识到你很危险的时候就自己悄悄离开了。」 「我没那么可怕吧?天煞殿一向很少招惹是非,早期收的保护法也是最便宜那一档。」 「如果阁下感觉到了威胁,我可以让手下的兄弟们收敛一点。」 高顽取出漆黑短剑,拿出一块上好的丝绸开始轻轻擦拭。 言语之中带上了些许调侃。 严格意义上来说,八奇技几乎就是削弱版的神通。 而且还是那种普通人可以学习的神通。 就这一点而言,它学成之后虽然战力比炼炁士要弱一些。 但也比人造神计划造出来的怪物要强大太多了。 就眼前这个女人的实力,想要捏死老鬼几人,不比捏小鸡仔难多少。 这也是她一路打进来,几乎没有遭到任何像样的阻拦的原因。 高顽刚刚培养出来的班底,和这种老家伙比起来还是嫩了一点。 这样的人上来就要投诚,高顽还真有点不敢收。 都说漂亮的女人最喜欢骗人,高顽觉得这句话有那么点道理。 「唉,我就知道你不信,其他势力其实也和你一样。」 「这其实也是我今天找上门的原因之一。」 「之一?」 高顽停下手中的动作。 「是的,不管你信不信,我想加入天煞殿的原因有三点。」 「第一,周顾问在四九城被处决的消息我看到了。」 「一个岛上的前政要被活捉了送回大陆公审,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发生。」 「天煞殿就算和民俗局不是一体的,也和大陆的关系非同一般。」 「这件事情让岛上的修士们很害怕,特别是天煞殿开始野蛮扩张以后,这种恐惧达到了顶点。」 「你的实力确是很强,而且刚上岛的那时候有精进了不少,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 「岛上的其他人同样不认为自己能打得过你,所有他们都走了,但我觉得那对我来说反而是个机会。」 」怎么说?」 面对高顽的反问,梁月沉默了片刻。 目光微微低垂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 」说出来不怕你笑,我这个人比较恋家,莲花已经是我的底线。」 「在下实在不想呆在一个全都是异族的地方。」 「而且我不回大陆,不是因为我不想回去,也不是因为现在那边闹得很凶。」 「是因为移星换斗这脉传承的上一代传人,当年和民俗局的某位高层有过节。」 「具体是什么过节我不想说,反正我现在如果想回去只有两条路。」 「要么被收编,要么被清算,很遗憾这两条我都不想选。」 「而且我在莲花住了十三年,不想再搬家了。」 高顽有些沉默。 」按照你的意思,你是觉得天煞殿能罩得住你,打算来一手曲线救国?」 」你觉得不能?」 梁月反问了一句,语气不急不缓。 高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方向。 」能说说看,你的移星换斗具体能力是什么么?」 「我得评估一下,值不值得为了你和吴敌那莽夫打一架。」 梁月嘴角一抽,想要反驳自己得罪的不是吴局长。 但想了想又叹了口气。 因为如果她的行踪暴露的话,迎接她后果的似乎也不比得罪吴敌小多少。 高顽的谨慎很有必要。 梁月缓缓站起。 下一刻。 她的身影从高顽眼前消失。 先前的位置出现了一支钢笔。 而梁月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好几米外的墙边。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莲花全市的卫星照片复印件,标注了主要街道丶港口丶军营和行政机构的位置。 「遁术?」 「还是最顶级的遁术,速度很快,沿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精彩!」 高顽满意的点了点头,说实在的,他现在七十二变虽然只解锁了那么几个。 但功能已经相当全面。 唯独缺少一门遁术怎么都刷不出来。 现在梁月这一手移星换斗要是能学过了,也不是不能用。 「如果单单只是遁术,我又怎么可能逃得过整片大陆的追捕。」 梁月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她指尖点在照片上总统府的位置,然后轻轻向右一划。 照片上总统府的位置在她指尖划过之后,整个区域的色调都变了。 从白色变成了浅灰色,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罩住了。 」移星换斗的移字,核心在于扭转方位和感知。」 「任何存在于空间中的事物,只要它的位置信息可以被我的术法覆盖,我就能改变它在其他人眼中的位置。」 「简单的说,我可以让一个人以为总统府在火车站的方向,也可以让一枚飞弹的制导系统以为自己的目标在三百米外的空地上。」 「当然,范围有限制,消耗也很大。」 「但如果用来配合潜入丶撤离丶或者伪装战场它绰绰有余。」 「厉害!」 「不愧是人人都想得到的八奇技,我认可你的实力了。」 「欢迎加入天煞殿。」 高顽伸出手,和再次闪现到自己面前的梁月轻轻握了一下。 触感温润细腻,完全不像是一个老东西的手。 这位八奇技的传人不仅实力一流,保养得也是顶尖。 第548章 当年的围攻。 梁月收回手,重新坐下来。 「你既然加入,那么我打算接下来成立一个直属天煞殿最高权力机构的暗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你是部长也是教官。」 」暗部的成员由你自己挑选,一切支出由殿内全额拨款,你个人享受长老级待遇。」 「我需要你用移星换斗,为天煞殿训练一批特殊的暗杀和渗透人员。」 「并且从今天开始天煞殿会给你兜底,让你光明正大地留在莲花。」 「你可以住在任何地方,不会再被任何人烦扰,不用再躲躲藏藏。」 高顽语气诚恳,给出了一个几乎没有人会拒绝的待遇。 「承蒙殿主抬爱,梁月感激不尽。」 没有太多意外,梁月直接扑通一下单膝跪在高顽面前。 紧接着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 迅速从地上跳起,稳稳的坐回原来的位置。 然后将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高顽面前。 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另外这是我整理了四年的一份名单。」 「上面有七个名字,都是海外炼炁士。」 「他们的组织没有正式名称,但行动模式高度一致,彼此之间有定期的资金往来,情报渠道也相互交叉。」 「据我所知,他们在过去五年里,至少三次派人潜入莲花和港岛,目的不明。」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对天煞殿的崛起非常关注。」 高顽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有些不太理解眼前这位传人的抽象行为。 但他也没说什么,老怪物有点自己的癖好很正常。 有本事的人一般的看起来都或多或少脑子有病。 高顽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是手写的名单,字迹工整,七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备注。 」芦屋晴川?这个我认识。」 高顽的目光在第一行停了一下,摸了摸下巴。 」九菊一派的当家人,四九城大战的时候交过手,这老东西竟然没死?」 「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吴敌这也不行啊,这种大鱼都让溜走了。」 」芦屋家在日本不算顶层,真正让所有人都忌惮的是下面那个名字。」 「安倍光政。」 高顽的目光往下移,落在第六行。 安倍光政,阴阳道安倍家当代家主。 曾于1963年在莲花南郊与吴敌交手,全身而退。 高顽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吴敌在莲花跟人交过手?」 」你不知道?」 梁月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诧异,随即变成了然。 」也对。那件事大陆那边应该没几个人知道。」 「1963年秋天,吴敌秘密来过一次莲花,据说是为了查看某个东西。」 「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只知道他到的当天晚上,莲花南郊的废弃采石场发生了一场战斗。」 「事后整个采石场的岩壁像被剃刀刮过一样,整整下沉了二十多米。」 闻言高顽面色平静,吴敌的战斗力他是见过了。 造成这种破坏力丝毫不奇怪。 」有九个。」 梁月竖起九根手指。 」当时围攻吴敌的一共九个人,全部是外国炼炁士。安倍光政是其中之一,还有两个欧洲的丶三个东南亚的丶一个南美的丶一个非洲的。」 「那一战之后,吴敌没有受伤,但也没有继续推进他此行的目的。」 「他当天晚上就离开了莲花,之后再也没有以官方身份来过。」 说到这里,高顽的脸色终于不再像之前那般平静。 他想到了吴敌给他的那只纸鹤。 难不成他觉得自己也会被围攻? 九名炼炁士啊,确实是有些吓人。 高顽的目光落回名单上。 这九个外国炼炁士多年前,能在莲花的地盘上围攻吴敌而全身而退。 说明他们当时在莲花这一亩三分地上,就已经有了完善的信息网络。 可能是合作,也可能是自己的势力。 但不管是什么,天煞殿现在声势浩大,把他们吸引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虽然没有真正切磋过。 但高顽感觉自己现在的实力,依旧要比之当年吴敌差上一截。 」你这份名单很有用。」 「接下来让宗翰带你熟悉一下总部,商量一下暗部的组建。」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缺什么东西就和我说。」 高顽把名单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挥了挥手示意守在门口的陈宗翰进来。 陈宗翰在门边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但没有说话。 梁月站起来,对着高顽微微欠身。 」多谢殿主。」 然后转身看向陈宗翰,目光平静。 」副殿主,以后请多指教。」 陈宗翰点了点头。 」暗部的人选,你打算怎么挑?」 梁月走到会议室中央,目光扫过墙上那幅照片。 」二十岁以下丶有练武基础的孤儿优先。」 「心性沉稳,天赋次之,我会交给天煞殿一队能在任何环境里隐身丶在任何距离上出手丶在任何结果下撤离的精锐。」 梁月话音落下,胸膛挺起,像一柄收入鞘中的短刃。 高顽看着她的背影,从壶天里掏出那只摺叠的纸鹤。 纸鹤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能让吴敌都如此忌惮的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高顽没有见过除了吴敌意外的其他炼炁士。 要真的只是弱他一筹,那确实相当棘手。 天煞殿接下来的发展估计得适当的收缩一些。 中心先向情报方面倾斜,先查清楚那些炼炁士的底细才是重中之重。 高顽没等梁月与陈宗盛处理完细节。 而是一个人走出了会议室。 约莫半个小时后。 一道命令从高顽的办公室发出。 从今天起,天煞殿的对外扩张放缓。 所有海外分殿停止主动招人,只维持现有规模。 港岛和东南亚的情报网络继续运营,但不主动参与当地冲突。 莲花本部的公开活动全部转入地下,天煞集团的商业面正常运转,战斗面全部转入训练和储备。 另新成立的暗部由梁月全权负责。 第一期的训练经费直接从殿主的帐上支取,不用走天煞殿的公帐。 暗部人员信息与驻扎地点列为绝密信息。 三天后,观音山基地西侧,一间尘封的隐蔽设施被重新清理了出来。 这座地下设施的面积不算大,里面的房间都刷成了灰白色。 梁月在大厅里坐了一天,大量的物资陆续今进场。 锅碗瓢盆,衣服被褥,枪枝弹药,刀枪剑戟,几乎囊括了她能想到的所有东西。 第二天开始陆续有人被带进来。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个十七岁的男孩,瘦得像根竹竿,双臂上有几道旧疤。 他是码头苦力的儿子,父亲在去年一次帮派火拼中被误伤致死,母亲改嫁,他一个人在艋舺的棚户区靠偷东西为生。 第二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头发很短,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工作服。 她是被天煞殿从蛇头手里救出来的闽南渔女。 父母偷渡时遇难,她被抓到莲花后被转卖了好几次次,最后一次才被天煞殿截住了。 第一期的入选者一共有五个人。 两个男孩,三个女孩,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十九岁。 没有一个是修士出身,没有一个练过完整功法。 但每个人都有同一个特徵。 在被带进那间灰白色房间之前,他们已经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独自活了很久。 在这个年代,可怜人实在是太好找了。 第549章 大陆来人 时光流转。 淡水河口的雾比往年更厚了。 高顽站在观音山山顶那块突出去的岩石上,海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裹着湿冷的咸腥,把他身上那件黑色风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高顽的目光越过山脚那条蜿蜒的山路,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莲花市区轮廓上。 已经四年了。 四年前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带着一柄布满了裂纹的黑色短剑和满身的煞气。 那时候的天煞殿只是几个帮派混混拼凑起来的草台班子,连个像样的总部都没有,所有人挤在艋舺一间杂货铺的地下室里。 而现在。 他身后那座深藏在观音山山体内部的基地灯火通明。 地下指挥室里的ibm电脑不停运转。 加密电报从港岛丶曼谷丶西贡丶仰光丶吉隆坡丶新加坡丶雅加达丶马尼拉同时汇入。 十八个海外分殿的负责人每个月会准时提交报告。 天煞集团的帐目流水,多到已经需要用好几个专门的财务团队来管理。 高顽清楚的知道未来怎么样。 知道方向在哪里,知道什么东西知道到了时间点一定会赚钱。 而七年的时间,也足够一棵树从种子长到参天。 也足够一个时代彻底翻篇。 大陆那边的事他一直在关注。 虽然天煞殿的情报网络主要覆盖东南亚,但四九城的方向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那些被他救过的人丶和他并肩作战过的人,散落在从川西到东北的各个角落。 有的在牛棚里,有的在地里,有的在某个名册上打着红叉。 周毅的消息是高顽在1970年春天收到的。 传信的是张营长手下一个退伍兵,辗转通过港岛的分殿千辛万苦递进来的。 高顽看完之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多杀了一个连的北越兵。 后来沈马失踪了,山取被关了好多年。 自己熟悉的那些人,在时代的浪潮下过得都不怎么样。 高顽其实有能力把他们救出来。 但他什么都没做。 天煞殿现在的体量确实很大,大到足以让莲花当局的任何一支部队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但如果他把手伸回大陆,在这个特殊的节骨眼上,没有人能保住他。 甚至连累那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老兄弟。 更何况对抗自己的偶像没有任何意义。 高顽知道他的做法其实是正确的,即便这份正确会伤害很多人。 但它依旧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不根除世家大族的影响,这片土地将会继续进入一个又一个的死循环。 一只乌鸦从山脚的树冠中振翅飞起,穿过层层的雾气,落在高顽的肩膀上。 它的体型比七年前又大了不少。 翼展展开超过一米五,翅膀上的羽毛呈现出一种暗蓝色的金属光泽。 脚下那条通往山腰的山路上,有一个穿着灰色旧军大衣的身影正在缓缓往上走。 那个人走得并不快。 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歇一歇,像是身体不太好。 但拿一手失传已久的八步赶蝉,既不发出多余的声音也不留下明显的脚印。 高顽从岩石上跳下来,转身朝山下走去,乌鸦振翅从他肩头飞起,重新没入雾中。 多年不见。 山取的头发白了大半。 曾经那头黑得像墨汁一样的短发,现在灰白相间,鬓角处甚至能看见头皮。 两人其实并不熟悉。 也就在四九城大战的后期匆匆一瞥。 两人之间的了解更多来自手下上报的资料与档案。 山取在距离高顽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住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从高顽的脸上慢慢扫过,从眉心到下巴,像是重新确认一遍这个人的模样。 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比以前成熟了不少,看来你不加入民俗局的决定是对的。」 高顽没有接这句话。 四九城大战的时候,山取是民俗总局的副局长。 一身灰色中山装穿得笔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吴敌之下第一人。 一手传音入密,硬是把一个成名几十年的八极拳宗师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老人,旧军大衣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领子翻起来挡着冷风,就连最喜欢的炒黄豆似乎也有些嚼不动了。 他的右手始终插在大衣口袋里,但从大衣布料压下去的轮廓来看,那里面似乎什么都没有。 」老局长拜托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山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和。 但他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出卖了他。 」局长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高顽的喉咙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侧过身,朝山腰的方向偏了偏头。 」上去说。」 观音山基地山顶的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 陈宗翰亲自端了两杯热茶进来,然后什么都没问就退了出去。 山取坐在高顽对面的椅子上,把旧军大衣脱下,露出里面那件打了四五个补丁的灰色毛衣。 这件衣服太过刺眼。 它怎么也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实权部门的二把手的身上。 」多久?」 」最多两年。」 山取努力嚼着黄豆,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从长白山回来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早几年还看不出什么,但这两年却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差。」 「去年冬天在东北刮了一场大风雪,似乎有东西偷偷入境。」 「他一个人出关去巡了一圈边境线,回来之后咳了好几个月都没好利索。」 「谁能想到一个横压整个九州江湖数十年,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绝世杀神。」 「现如今居然会因为一场风雪患上肺炎。」 山取眼中闪过一抹唏嘘,像是在嘲笑吴敌,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第550章 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高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端着杯子在掌心里转了两圈,目光落在茶水的表面,看着那层薄薄的茶沫在杯沿处慢慢聚拢又散开。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山取把最后一颗黄豆用力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用手指抠了抠缺了七八颗牙齿的门牙。 」这个世界的修行的路被他到头了。」 「能活这么多年,全靠一口气吊着。即便再怎么节省,现在那口气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不过局长撑了这么多年,怎么也够本了。」 「唉......」 山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着,上面盖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印章,图案是一柄竖着的战戟。 很独特的标准,全世界只有一枚。 山取把信放在桌上,推到高顽面前。 」老局长说,他死后大陆必然会再次震荡。」 「上次的四九城之战斩草除根得不彻底,国外的也没多少上钩的。」 「这次那些蛰伏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以及国外的那些人在确定他真的死后,估计全都会趁这个机会冒出来。」 山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高顽。 」他希望到时候看在他的面子上,你能帮他守一下。」 「能让几个小娃娃平安长大就再好不过了。」 会议室里的暖气片嗡嗡作响。 高顽坐在椅子上,食指和中指搭在信封的边缘,没有第一时间拆开。 」他应该知道我现在回不去。」 」他知道。」 」他应该也知道我现在就算回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山取没有接话。 他穿上衣服站起来,走到宽大的落地窗边。 窗外是观音山的雾气和远处莲花市区若隐若现的轮廓。 海风从淡水河口的缝隙里灌进来,在玻璃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珠。 「那边不会一直这样的,老领导也撑不了多久了。」 「计划还是失败了。」 「那时候,那个地方,大概率现在这个样子了,你回去了不会有什么麻烦。」 高顽当然知道山取说的是什么,但他还是问了一句。 」为什么是我?」 山取转过身,目光落回高顽脸上。 嘴角那标志性的弧度再次浮现。 」不然还能是我么?我这身板估计扛两分钟都够呛。」 」也是愧对局长的栽培,那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偌大的九州硬是让他一个人守了那么多年,烂泥扶不上墙说的估计就是我这种。」 山取说完这句话,重新走回椅子前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 」太淡了,你们这边泡茶都不放茶叶的?」 高顽没有回答。 他依然低着头看着那封信,拇指的指腹在信封边缘来回摩挲。 窗外的雾又浓了一些,把整座观音山裹在一层灰白的寂静里。 这场沉默持续了足足半个小时,最后高顽还是把信收进了怀里。 」我送送你。」 正在捣鼓桌上一个花瓶的山取愣了一下,但很快便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穿上那件旧军大衣,用力拉了拉领子,跟着高顽开始往外走。 两人穿过基地的走廊,从铁门出去,沿着观音山那条蜿蜒的山路往下走。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雾气在两人周围缓慢流动,把近处的树影和远处莲花的轮廓都染成一片灰白。 走到山脚的榕树下面时,山取停下了脚步。 」就送到这吧,有空记得回去看看。」 高顽也在榕树前停住。 他侧过头看着山取那张苍老了许多的脸,喉结又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还是那句话,两人的交集其实并不深。 甚至可以说高顽和整个民俗局的交集都不深。 高顽从穿越的那一天开始,就在刻意避开政府部门。 他冷漠的注视着所有的一切,就是不想沾染这个时代的因果。 可现在似乎已经到了不得不做决定的时候了。 纵观整个华夏历史,每当出现生死存亡危机的时候,总会有一个人出来力挽狂澜。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大陆是如何度过那段至暗时期的。 但他有些不敢赌。 万一呢? 万一那个人就是他呢? 」我走了。」 高顽点了点头。 山取转身,沿着通往山脚的那条土路往下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高顽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那些字吹得有些散。 」老局长这几年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说他活了两百多年,到头来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明白一个道理。」 高顽站在原地,看着山取的背影。 」什么道理?」 「他们既然能用一代人打完三代人的仗,那就要相信自己培养出来的人不是孬种。」 「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山取的声音穿过雾气传回来,变得有些虚无缥缈。 他没有等高顽的回答。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身影便没入了山脚的雾中,很快就消失在了灰白色的视野尽头。 只剩下那条土路上几个零散的脚印。 高顽站在第三棵榕树下,看着那片空白了很久。 直到雾从山脚漫上来,把他整个人裹成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 第551章 搬家,目标中东。 一月后。 天煞殿高层会议在观音山地下指挥室召开。 长桌两侧坐着三十七个人。 陈宗翰坐主位左侧,面沉如水。 梁月坐在末席,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灰瞳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阿昆丶老鬼丶周国良丶陈铁柱丶白雾丶黑子分列两侧。 十八个海外分殿的负责人通过加密电报连线,话筒里偶尔传来电流杂音。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会议进行了四个小时。 议题只有一个。 搬家。 买岛这件事,从梁月提供那份海外炼炁士名单后,高顽就开始筹备。 观音山基地虽然隐蔽,但毕竟在莲花地界上。 而莲花又是现如今西方世界一个重要的桥头堡。 短时间发展或许他们反应不过来,可一旦形势变化,这里就是瓮中捉鳖的死地。 况且吴敌将死的消息虽然是绝密。 但高顽心里清楚,当那根定海神针真正崩塌以后,整个世界的目光都会投向这片海域。 而且同时间离世的可不止吴敌这一根擎天巨柱。 搞完不清楚,当年他们是怎么撑过那段最危险的岁月的。 但现如今的天煞殿显然还没有上桌的资格。 因此一块绝对安全的根据地,就这样被提上了日程。 岛屿的位置在太平洋中部偏西,属于密克罗尼西亚群岛边缘一座无名小岛。 目前为止坐标未被任何海图收录。 岛长七公里,宽四公里,最高处是一座休眠火山。 火山口直径约两百米,深八十米,底部有天然的地下暗河连通海水。 买岛的流程由天煞集团旗下的一家皮包公司完成。 名义上是以太平洋矿产勘探公司的名义。 花了足足两年的时间,才从当地殖民政府手里,以极低廉的价格拿到了永久勘探权。 工程队从1969年秋天进场。 一共四百多人,全部是天煞殿从东南亚抽调的精锐工兵。 他们在火山口边缘打了八个垂直井道,从山体内部开始横向掘进。 装备用的是从美国军用剩余物资里淘来的矿用机械,加上港岛走私过来的商用爆破器材。 整整两年,山体内部被掏出了一个巨型的地下空间。 入口层伪装成废弃的勘探营地,几间铁皮棚屋加一座了望塔,塔顶挂着锈蚀的风向标。 不明就里的人从外面看,只会以为这是哪个矿企留下的烂摊子。 在这下面几米的地方是生活区和后勤。 宿舍丶食堂丶医疗室丶仓库一应俱全。 再下方则是是研发中心,训练场,指挥中心,档案库,特殊关押区。 最底层连接着地底暗河的出口。 那里有一个隐蔽的潜艇泊位。 搬家用了整整四十五天。 七十架次的运输机从莲花丶港岛丶曼谷同时起飞,在夜色的掩护下横跨太平洋。 装备丶人员丶档案丶弹药丶加密通讯设备,一点一点从观音山转移到这座无名小岛。 高顽是最后一批离开的,站在火山口边缘看着最后一架c-130运输机消失在云层中,海风从四面灌入,裹着硫磺和咸腥的气味。 「从今天起,这里叫极阴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后站着两百三十七名天煞殿核心成员。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所有人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落在那个背对着太平洋海平线的男人身上。 梁月站在人群边缘,灰瞳倒映着火山口深处透出的灯光。 她终究还是离开了莲花,离开了那个生她养她的故土。 当初这个为了在莲花好好生活,甚至会投靠天煞殿的人,现在却自愿来到这个几千公里外的小岛。 高顽转身走下火山口边缘的台阶,步伐不快不慢。 众人沉默地跟上,脚步声在岩石甬道中汇成闷雷般的回响。 深夜,天煞岛指挥中心。 灯光惨白,墙上挂着一幅八米长四米宽的世界地图。 高顽的目光落在地图东侧,那片从地中海延伸到波斯湾的沙黄色区域。 陈宗翰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港岛传过来的加密电报。 「殿主,约旦那边不出所料的行动了。」 「说。」 「今年开始,巴勒斯坦武装组织在约旦境内做大。」 「上个月他们劫持了三架国际航班,降落在道森机场,把乘客扣为人质要求交换政治犯。」 「约旦国王海珊忍无可忍,前天早晨已经下令军队开始镇压。」 「现如今,约旦的军队正在往安曼北部的巴勒斯坦难民营推进,保守估计这次冲突双方投入兵力超过五万人。」 高顽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 他的食指从约旦慢慢滑向黎巴嫩丶叙利亚,然后停在地中海东岸的位置。 「你认为巴解组织扛不住的话,会往哪撤?」 「黎巴嫩。」 「黎巴嫩现在是什么情况?」 陈宗翰停顿了几秒。 他在来天煞岛之前已经把中东地区的所有资料翻了一遍。 现如今这段记忆在脑海中快速翻过。 「黎巴嫩现如今是一个多教派国家,基督教马龙派掌握军政大权,穆斯林什叶派和逊尼派在底层。」 「前两年因为总统选举的问题已经闹过一次,如果再涌入几十万巴勒斯坦难民,教派平衡会被彻底打破。」 「那就是大概率会打起来。」 「应该是一定会打起来。」 高顽收回手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宗翰脸上。 说出了一句让陈宗翰心跳漏了半拍的话。 「今天开始,天煞殿的发展向着中东倾斜。」 陈宗翰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天煞殿成立至今一直以东南亚为根基,最远也不过是港岛和越南。 中东那地方距离远丶宗教复杂丶势力盘根错节,更有英美苏三股力量的直接角力,和东南亚这些被殖民过的软柿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殿主是想向在莲花的时候一样,先插一根钉子进去?」 高顽摇了摇头。 「兵贵神速。」 「莲花的稳步推进是因为时间充裕,中东可没有那个时间给你慢慢发展。」 「那片沙漠打了几千年,每一次都是一轮新的博弈,等仗打完你再去敲门连西北风都喝不到。」 「那殿主的意思?」 高顽走回地图前,食指重重按在约旦的位置。 「不出意外的话,八解组织大概率一个月之内就会被赶出约旦。」 「紧接着受到冲击的黎巴嫩乱到一定程度,就会有势力真空。」 「我在越南晃荡了那么久,为的就是今天。」 「您的意思?雇佣兵?」 陈宗翰明白了。 天煞殿手里有的是从越南战场上滚出来的老卒。 这些人到莲花之后大多从事安保或训练工作,很大一部分闲的都要违法犯罪了。 给他们一个又能打仗又能赚钱的地方,这些精力过剩的家伙们求之不得。 但高顽显然不打算只是派遣雇佣军,他要在这个时间点吃下一块大大的蛋糕! 「要玩就直接玩一把大的!」 高顽一拳砸在面前桌子上。 「立即联系各分殿,抽调三千人。」 「尽可能选择越南战场出来的老兵,装备从西贡分殿的仓库直接提,美械为主,多带反坦克火箭筒和迫击炮。」 「暂时由周国良带队,老鬼随行负责情报。」 「第一批人手三天之内出发,目标约旦安曼。」 「到了之后不要急着参战,这次我们的目的和在越南的时候不一样。」 「先找到巴勒斯坦武装的指挥部,由集团顾问去和他们谈,狠狠榨他们一笔。」 「钱只是次要的,你应该知道我天煞殿现如今,最需要的是什么。」 「明白,天煞殿为纷争而来!」 陈宗翰点头立即出门开始准备。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天煞殿真正站上世界舞台的开始! 而高顽的七十二变,也将在一场又一场的纷争之中更上一层楼。 第552章 进入。 九月。 安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中东世界闻名的沙漠火炉,在这一刻具象化。 而我们的周国良同志。 此刻正蹲在海珊山脚下的一处废弃采石场里。 背靠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灰岩,眼睁睁看着温度计上显示的地表温度67摄氏度有些无语。 亚热带出生的他,即便现如今实力不俗,但却依旧有些不太适应这种极端天气。 他出发前在极阴岛剃了光头,现在头顶又长出一层青黑色的发茬。 并且除了他自己,身后还蹲着几百号人组成的队伍。 队员们身着清一色的灰褐色阿拉伯长袍,蒙住整张脸。 袍子底下鼓鼓囊囊地塞着m16步枪丶手榴弹和医疗包。 距离他们第一次踏进约旦边境,已经过去六天。 六天里天煞殿的这支远征军从亚喀巴港登陆。 在情报部门的安排下。 沿着沙漠公路一路向北,穿过马安丶卡拉克,最后在安曼城南的这片采石场建立了前哨基地。 沿途经过的检查站有七八个,约旦军队的岗哨在一百多米外就能看见扬起的烟尘,但周国良等人从没遇到过真正的盘查。 老鬼在出发前给他配了三份伪造的约旦内政部通行证,每一份的编号都和真实的存档一模一样。 因为存档也是情报部门自己写的。 中东的国家机关腐败是常态,吃拿卡要也是常态。 只要给得足够多,他们甚至能在这里搞到坦克。 梁月临走前,更是在一份巴抵抗组织的联络名单上,用红笔特意标注了两个任务目标的名字。 这两个人天煞殿几个月前就已经接触过一次。 虽然最后没谈拢,但好在双方的印象还不错。 只是现在情况变得有些复杂。 「你确定这个人还活着?」 周国良侧过头,看向身边那个裹着灰色头巾的乾瘦男人。 那人是天煞殿在西贡分殿挖到的中东向导。 名字叫阿布·萨利赫,祖籍耶路撒冷。 据说六十年代初,混进巴解组织在贝鲁特的联络处做过好几年的翻译。 后来似乎因为卷入一次内部清洗,最终选择逃去越南,在西贡的码头区给人做中介讨生活。 「哦朋友,至少我能保证他五天前还活着。」 「海珊的军队前天在贾巴勒海珊难民营外围开火,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阿布·伊亚德的指挥部还在北郊的蔬菜市场地下。」 「那里理论上来说很安全。」 「不过现在打起来了,究竟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我也不敢保证。」 阿布·萨利赫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远处安曼城区的轮廓线上。 又看了看周国良虽然隐藏得很好,但确是有些不太像人的身躯。 他本来是不想回到这个是非之地的。 毕竟自己当年在这块,还有不少仇家活着。 被发现绝对要掉好几层皮。 奈何这些人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他任务结束以后足够提前退休,在曼谷的灯红酒绿中安享晚年。 谁又能拒绝这种上帝一般的客人呢? 周国良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灰。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天黑之前必须要找到他。」 「如果找不到呢?」 阿布·萨利赫侧过脑袋,有些疑惑为什么时间那么紧。 周国良转身往采石场深处走,声音不高不低地顺着热风飘回来。 「夜晚的城区太危险,实在找不到,大概就只能等那些狗东西来找我们了。」 安曼的太阳从正午开始一点点往西边倾斜。 城北的贾巴勒海珊难民营上空从下午就开始冒烟,到傍晚的时候已经烧了整整一片街区。 巴武装人员用废弃的公交车和水泥板在主要路口筑起街垒。 而约旦军队的坦克则停在三百米外的一条横街上,炮管对着难民营的方向。 停火发生在下午四点二十分。 双方各自派出两名代表,在难民营南侧的一所废弃小学里会面试图进行谈判。 但两人谈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崩了。 巴方代表要求约旦军队撤出城北全线。 而约旦方面,则坚持巴方必须交出全部重武器作为谈判的筹码。 这种近乎无理的要求使得双方怎么也谈不拢。 那就只能干耗着。 大街上的士兵紧张到了极点,一点风吹草动就可能引起事态升级。 光天化日下偷偷潜入成了奢望。 对战双方这种相持阶段,让周国良等人很是头疼。 更别说要找人了。 不出意料的。 等他带人从城南绕到城北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安曼老城区的电力系统在当晚七点左右被切断。 现如今从海珊山上往下看,大半个城市陷入一片漆黑的沉默中。 只剩下零星的火光在远处闪烁,像被风吹散后又重新聚拢的萤火虫。 他们终究还是没有撤走。 阿布·萨利赫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很快。 他一路走一路低声和路边蜷缩在墙根下的人交谈,说的全是阿拉伯语。 周国良听不懂,但他注意到阿布·萨利赫每次问完话,对面的人都会朝他这边看上一眼,然后迅速别开目光。 那是一种警惕中带着些许畏惧的眼神。 周国良对此并不陌生。 越南战场上,那些被打散了编制的北越士兵在看到天煞殿这一堆杀神时,大多也是这种表情。 这种情况足足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最终,阿布·萨利赫从一个蹲在铁皮棚屋旁边抽菸的老人那里,得到了一段相对精准的情报。 两人交谈了将近两分钟,老人站起来指了指北面方向,然后把手里的菸头用力按进土里。 「找到了。」 第553章 伊亚德 阿布·萨利赫走回周国良身边,压低声音。 「这里的市民说阿布·伊亚德今天下午从蔬菜市场撤出来了。」 「现在大概率在城东一座废弃的清真寺里。」 本书由??????????.??????全网首发 「同时约旦方面的情报人员也在找他。」 周国良抬起左腕看了一眼夜光手表,指针指向七点三十五分。 「带路。」 城东的废弃清真寺是一座残破的奥斯曼时期建筑。 宣礼塔顶部被炸塌了一截,圆顶上铺的铅皮在一九六七年战争中被打穿了十几个弹孔。 清真寺周围的巷子很窄,两边是土坯砌的民居。 墙壁上刷着褪色的标语,有的写阿拉伯文,有的写英文,字迹在时间的磨损下变得模糊不清。 无不在彰显着这座城市的底蕴。 周国良让队伍在巷口外停住,自己带着阿布·萨利赫和老鬼的徒弟。 一个叫吴小七的年轻人——走了进去。 吴小七是老鬼在莲花收的关门弟子,虽然才入门不久,但一身侦查本事丝毫不比队伍里的老油条差多少。 吴小七在清真寺门口消失了几分钟,再次出现的时候身上多了不少灰尘。 「里面总共十三个人,其中五个在正殿,八个分散在侧廊。」 「各种武器都有,但口径普遍不大。正殿里有一个人看起来似乎就是目标。」 周国良点了点头,这种配置在他们面前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直接推开了清真寺那扇已经歪斜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巷子里像一声短促的警报。 正殿里的五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站了起来,其中两个人手里的ak步枪已经对准了门口。 阿布·萨利赫高举双手,用阿拉伯语喊了一句什么。 声音急促,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 正殿里那人挥了挥手,两杆ak撤了下来。 周国良走进以后,只见那个人坐在一块铺在地毯上的旧褥子上,面前放着一盏用墨水瓶改的煤油灯,光线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乾瘦,胡须修剪得很得体,上唇留着一道细密的灰白色短髭。 他领口的扣子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蜈蚣一样的疤痕。 男人的目光从周国良脸上扫过,然后落在阿布·萨利赫身上。 「你是谁的手下?」 阿布·萨利赫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用双手合在胸前做了个标准的巴勒斯坦式的问候动作。 「你好大人,他们是来谈生意的,我想天煞殿的业务部门应该和你聊过。」 「哦?你们就是那支雇佣军?」 阿布·伊亚德把目光重新转向周国良,带着审视和警觉。 周国良没有坐下。 他站在煤油灯光晕的边缘,腰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修长的十指放松地微微弯曲,拇指轻轻抵着食指的第一个关节。 这个动作看起来松弛,但只要他对面的人有任何超出预期的动作,他就能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完成一次致命的挥刺。 在越南的丛林里,在莲花的黑巷中,周国良用这种姿势杀了很多人。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一次厮杀开始就养成了这种本能反应。 如今他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 「来吧,展现你的价值。」 阿布·伊亚德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 他用手掌按了按面前的地面丶 「我最多给你们一支烟的时间。」 周国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随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伪造的约旦内政部通行证。 让对方看清了封面上那个钢印的轮廓,然后把证件收了起来。 他开口第一句话用的是英语,语速平缓。 「你的人在城北扛不住太久,海珊调了一个装甲旅。」 「要是不撤退,三天之内会被啃乾净。」 「但你们无路可走,黎巴嫩那边的马龙派不许任何武装人员过境。」 「叙利亚那边忙着收拾自己的烂摊子,没空接你们这批人。」 伊亚德靠在墙上,对于这些明面上的事情并未开口反驳。 对方说得没错,他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煤油灯的微光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谈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表露个人情绪。 但眼前这个人给伊亚德的感觉很不好。 他全身的汗毛都在预警。 对方最起码是个杀过十几人的屠夫。 思绪电转。 伊亚德心中不停思索如何才能放大自己的优势,从而把价钱压到最低。 毕竟他们的不宽裕。 思索了几分钟伊亚德露出一个微笑。 「这位朋友对于我目前的处境有有什么计划?」 「继续僵持毫无意义。」 「我建议您趁着夜色一路往北。」 「从杰拉什绕过去,走大马士革以东的边境线进黎巴嫩贝卡谷地。」 「天煞殿的人可以在沿途给你们提供必要的补给点和一条安全的通道。」 伊亚德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突兀,他身后那两个抱着ak的年轻人同时握紧了枪托。 颇有一种等待老大摔杯为号的既视感。 「哦我亲爱的华夏兄弟,你的计划很完美,除了钱你们还想要什么?」 「石油,航线,港口,还有黎巴嫩南部那几座山的勘探权。」 「这不可能!你们在做梦?」 闻言伊亚德猛的站起身,显然对周国良的狮子大开口很是不理解。 在他眼里再厉害的雇佣军,顶多也就需要付出一些金子。 想要他们国家的资源简直是对真主的亵渎。 「不要激动我亲爱的朋友,我知道这些现在说还太早,但我可以先把话放在这里。」 「天煞殿有足够的手段会帮你在贝卡谷地扎下根,有根据地才有未来不是么?」 「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伊亚德陷入沉默,盯着灯芯上跳动的蓝色火焰看了很久。 周国良没有催促。 他在越南的时候见过很多这种沉默。 对面这人的底细已经被天煞殿的情报部门摸了个底朝天。 他其实没有其他选择,要么像条狗一样被撵得到处跑。 要么就只能答应他们的请求。 伊亚德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丝冷硬。 「你们怎么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不展示点什么,我没办法安心跟你交易。」 周国良像是早预料到了这个问题。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住微微侧过头。 「两个小时之内,城北那条横街上的坦克会全部消失。」 「你们的旅程必将畅通无阻。」 这句话说完,周国良没有再停留,带着阿布·萨利赫和吴小七走出清真寺。 身后传来伊亚德低声吩咐部下的阿拉伯语命令。 但当周国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那扇歪斜的木门外时。 伊亚德身旁一个年纪较大的部下忍不住低声开口。 「指挥官,这些人真的可靠吗?」 伊亚德没有回答。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煤油灯里那团跳动的火焰。 「这似乎已经是我们最后的选择了,不是么?」 第554章 正规军?屠杀? 夜色渐浓。 安曼城的气温在日落后骤降了将近四十度。 白天晒得发烫的石灰岩墙,在凌晨时分开始向外倾泻热量。 把整座城市裹进一种带着尘土和硝烟的奇怪味道里。 截止今天凌晨。 城北难民营方向的火光已经持续烧了三十多个小时。 黑烟被乾燥的沙漠夜风吹成一道低矮的烟幕,压在屋顶上方。 使得整座城市逐渐被薄雾笼罩。 周国良坐在采石场指挥部唯一的摺叠椅上。 黑暗中他的轮廓和周围的石灰岩几乎融在一起,只有偶尔眨动时眼睑的反光会出卖他的位置。 从越南的丛林到莲花的夜巷再到约旦的沙漠,他已经习惯在黑暗中隐藏。 指挥部里还有两个人。 老鬼坐在角落的弹药箱上双眼紧闭,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枚用红绳穿着的旧铜钱反覆摩挲。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感知范围越来越大。 在忽略部分细小声响的情况下。 老鬼甚至能感知到下方整座城市正在发生的一切。 这个能力在复杂战场上,比任何先进的雷达都管用。 一个又一个情报不断从老鬼口中吐出。 经过吴小七的协助,在指挥部的沙盘上,逐渐拼接成一张完整的战场动态图。 阿布·萨利赫站在洞口外侧,此刻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按道理来说,他一个外人并没有资格干涉天煞殿的具体行动。 但周国良夸下海口的两个小时时间,让他很不满。 要知道天煞殿,为了保证他尽心尽力的为周国良服务。 除了固定美金以外,还许诺他事成之后的战利品也有他一份。 这也是他如此卖力的原因。 六三年从贝鲁特逃出来的时候他就发过誓,真主再给他一次活命的机会他一定有多远跑多远。 但现在他不仅回来了,还站在一座停放着三百多人的武装营地里。 并且即将见证一场针对约旦正规军的屠杀。 正规军?屠杀? 多么小众的词语。 虽然这些士兵的战斗力很强。 阿布·萨利赫很早就见识过这些猴子的实力。 他想起自己在西贡码头第一次见这些越南人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天煞殿是什么东西,只当是又一个收了钱来摆架子的佣兵公司。 但他注意到这群越南人走到哪里都是两个人一组。 一前一后相距三步,从不站成一排,不管去哪里周围两米的位置都有掩体。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人,几乎全都是从六十年代初期就开始打游击战的老兵。 他们在丛林里待的时间普遍超过八年。 但这里是沙漠,不是他们熟悉的丛林。 而且他们的对手可是一整个装甲旅。 他们有坦克,那玩意儿炮管有我们腰那么粗。 想到这里他硬着头皮试图转过身,试图最后劝解一次这位疯狂的指挥官。 「做好你的本职工作萨利赫,我不希望自己再说第二遍。」 周国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似乎料到了萨利赫接下来要说什么。 阿布·萨利赫脚步一顿,咽了口唾沫。 「哦,亲爱的周!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其实可以从南边的干河床钻过去。」 「那里有一条一九四八年阿以战争时挖的排水渠。」 「我跟难民营里的老人确认过,那条渠一直通到横街东侧第二栋楼的废墟地下。」 「出口虽然被瓦砾盖住了,但很容易就能挖开。」 阿布·萨利赫目光有些躲闪,他承认自己有些害怕面前的这位指挥官。 这并不是什么懦弱的表现。 能成为一支雇佣军的指挥官,这位周肯定杀过不少人。 自己没必要和他起冲突,这并不明智。 周国良站起身,看了萨利赫一眼。 天煞殿的殿主不喜欢开会,平时也极少说话。 这间接使得天煞殿的工作氛围很是严谨与高效,高层们除非必要。 不然平时几乎不沟通。 作为高顽死忠粉的周国良也是如此。 「你的情报很有用,以后记得第一时间上报。」 说完便望向城北横街的方向。 那边没有灯光,只有远处几处燃烧的轮胎在黑暗里跳荡着暗红色的光点。 「让第一批人准备。」 「是。」 一名传令官迅速离去。 第一批人是黑蛇带的渗透组。 十二个人,分成四组,每组三人。 清一色的灰色长袍裹身,武器用油布和粗绳绑在背上。 没有夜视仪。 周国良把仅有的六十具夜视仪全给了后续的突击组和支援组。 而且黑蛇的人也不需要夜视。 他们来自越南最北部,那地方树冠密得连星星都看不见。 在黑夜中行军已经成为了他们的本能, 阿布·萨利赫走在最前面带路。 他脱下长袍换了一身本地常见的蓝色工装,脑袋上扣一顶破毡帽,看起来活像个值夜班的管道工。 排水渠的入口在城东一座倒塌的清真寺后方。 半截埋在碎石下,露出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黑洞。 阿布·萨利赫趴在地上用手电往里照了照,渠壁上覆盖着一层乾涸的绿色苔藓,底部是细沙和碎砖。 手电光扫过时能看见几条瘦长的蜈蚣沿着墙角飞速逃开。 「沙漠的阴凉处容易滋生蛇和蝎子。」 萨利赫口中喃喃自语,回头说了一句。 「你们小心。」 黑蛇并未回应萨利赫的善意。 他第一个钻了进去。 黑蛇的体形在这十二个人里算小的。 这是刻意挑选的结果,越瘦越容易在管道里快速移动。 他匍匐前进时几乎不发出声音,膝盖和手肘落地的方式精准地控制着压强,使得衣物和泥沙的摩擦声被压到最低。 这段排水渠的长度约两公里,斜向上延伸。 内部空间从最初的弯腰爬行渐渐变成可以猫腰小跑。 黑蛇每隔约三十米就停一次,侧耳听上几秒。 起初只能听到乾燥的风在管壁间刮出低沉的呜咽声,后来开始听到远处有发动机的轰鸣。 低沉丶粗重,带着柴油机特有的金属敲击声,起码十几辆重型坦克。 「横街就在头顶。」 黑蛇回头低声开口。 说的是越南语。 他身后的两名同伴同时点头,信息开始向着后方传递。 等十二个人全部通过排水渠并进入上方废墟的地下室时,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分。 黑蛇看了眼手表,然后转身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栋三层楼民房的底部结构,楼在地面以上已经塌了一半,只剩下钢筋混凝土的骨架支棱着,远看像一副被啃剩的鱼骨。 地下室墙角的木架子上还放着几个陶罐和一台生锈的缝纫机。 说明这户人家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带太多东西。 黑蛇从墙角探出半张脸。 横街就在二十米外。 这是一条约三车道宽的沥青路面,路面在多年的风吹日晒下已经开裂,缝隙里长着乾枯的野草。 路的两侧是密集的民居,一楼大多是商铺,铁皮卷帘门全部拉到了底,门上贴着褪色的阿拉伯文gg。 路面上停着的m60坦克极具压迫感。 那是约旦军队一九六七年从美国接收的第一批现代化坦克之一。 炮塔上的装甲倾斜角度很大,炮管几乎完全伸到了对面车道的上方。 黑蛇数了数,视野内能看到八辆,再往远处延伸的街道拐角处还有。 坦克旁边没有步兵,只有车顶的炮塔上偶尔有人影晃动。 似乎是车长或装填手探出头来透气。 现如今的约旦军队,完全不认为巴勒斯坦武装能在巷战中对装甲部队构成威胁。 他们的战术思维还停留在坦克碾过去就赢了的阶段。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中东这片沙漠混乱了两千多年,坦克这种东西自从出来以后就罕有敌手。 这种盲目的自信一直持续到1991年的海湾战争。 那时候的伊拉克是真的以为自己的钢铁洪流天下无敌。 然后就被美国仅仅花了42天便按死在了泥地里。 第555章 奥马尔·贾拉德 黑蛇缩回墙后,用两根手指在嘴唇上按了一下。 身后的十一人无声地散开,沿着废墟的阴影向预定的掩护位移动。 凌晨两点整,第一枚定向雷在横街的东侧路口被引爆。 炸药用的是美制c4塑性炸药,触发方式为电子引信,从两百米外用电线引爆。 爆炸发生在第一辆和第三辆坦克之间。 冲击波把第二辆坦克的左前部履带装甲板掀开了一个角,碎片从路面弹起打在对面的铁皮卷帘门上发出叮当的脆响。 但真正的杀伤不来自爆炸本身,而来自爆炸后发生的事情。 第一辆m60上的车长在第一声爆炸的余波还未消散时就用阿拉伯语喊着什么,语速很快。 他的手刚碰到车顶机枪的握把,正前方的黑暗中闪过一粒极小的橘红色火点。 那是m72火箭筒的尾部喷焰。 两秒钟后,火箭弹撞在了坦克侧面车体与炮塔结合部的下方。 那是装甲最薄的位置之一。 弹头穿透了薄弱处的钢板,在内侧爆炸。 殉爆的弹药舱掀开了炮塔底座,整块炮塔歪向一侧,接缝处蹿出明黄色的火焰,形成一道倾斜的明亮裂口。 碎片喷射出五十多米远,在黑蛇侧前方的墙面上砸出一片密集的丶拳头大小的小坑。 撞击声响成了一串,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车长的上半身被气浪甩出车外落在路面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住。 紧接着是第二发丶第三发丶第四发火箭弹。 天煞殿的越南老兵们在废墟中交替射击,保持着精确的时间间隔,确保在任何一刻都有至少两发火箭弹在飞行途中。 混乱中第三辆坦克试图倒车后撤。 司机挂上倒挡,发动机发出一声粗重的怒吼,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 但坦克只后退了不到两米,右后方的驱动轮就压上了一枚m14地雷。 爆炸把驱动轮连同悬挂系统的一部分一起炸飞,断裂的履带像一条死蛇一样瘫在路面上。 「塔克西!」 黑蛇喊了一声。 他身后的两名越南老兵应声而起,扛着第二组火箭筒从地下室侧窗翻了出去。 他们的目标是第四辆坦克。 那辆车的车长正试图把炮塔转过来,柴油机的液压旋转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炮管在夜空中缓缓划出一道弧线。 其中一名老兵在翻身出窗的瞬间就已经将火箭筒抵在肩膀上,身体在空中的姿态调整得极为精准。 落地前他扣下了扳机,筒尾喷出的火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光痕。 火箭弹飞行的轨迹低平,几乎贴着路面飞行了二十多米,在距离坦克正面装甲不到两米的位置微微上扬,精准地撞在炮管根部的俯仰系统上。 坦克的炮管被从中间炸弯,整门炮向上翘起约三十度,像一个张着嘴的哑巴。 与此同时另一枚从侧面射来的火箭弹命中了炮塔和车体的接缝处,装甲没有完全穿透,但冲击波把两名探出头的车组成员震得从炮塔顶部飞了出来。 从第一声爆炸到此刻,不到六分钟。 路面上的八辆m60已全部丧失战斗力。 其中两辆被殉爆,三辆被炸断履带,一辆炮管被毁,两辆被连续命中车体关键部位,虽然还没起火但内部乘员显然已经失去了继续作战的能力。 横街上的弹药殉爆声丶火箭弹破空声丶坦克金属碎裂声在空旷的街道间来回反射。 形成一种层层叠加的噪音,盖过了远处城市其他角落的所有声音。 奥马尔·贾拉德上校在二十分钟后赶到了距离横街不远处的临时指挥部。 那是一栋被徵用的三层银行大楼。 他走进二楼大厅时,里面已经挤满了军官和通讯兵。 无线电频道里全是杂音和急促的阿拉伯语报告。 十几个人同时喊话,声音叠在一起,信息密度大得根本无法处理。 上校站在房间正中的桌子前,头顶的日光灯管因为电压不稳在轻微闪烁。 他盯着桌上的城北城区图,横街位置已经被通讯兵用红铅笔圈了出来,但红圈周围密密麻麻布满了更多的小点。 那是各地报告接敌位置,数量多得让地图看起来像沾了红墨水。 「到底是谁?什么情况?他们有多少人?」 「不清楚。横街的巡逻队说至少几百人,火力极猛,装配有大量火箭筒和反坦克武器。」 「几百人?」 上校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几百人能在六分钟里解决我一个坦克连?」 「报告上校,他们的装备很先进,街面上到处都是地雷。」 「地雷?」 「巴勒斯坦人从哪里弄来的地雷?他们连子弹都要省着用。」 通讯兵没有回答。 这问题超出了他的回答范围。 事实上奥马尔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盯着地图思考的这十五分钟里,横街两侧的废墟里又发生了十一次小规模交火。 约旦军队从附近调来的增援部队几次试图靠近横街。 但每一次都被精准的火力拦截在街口外。 最接近的一次。 一辆m113装甲运兵车载着一个班的士兵,从西侧试图绕道进入横街。 结果刚刚驶入岔道,就被预先埋设在墙角的一颗定向雷击中侧面。 定向雷产生的高温喷流穿透了铝制装甲车体,车内瞬间充满了灼热的白烟,士兵们跳车时暴露在来自三个方向的交叉火力之下。 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二十秒。 黑蛇在第一轮攻击结束后带着他的组员转移了位置。 他选择的第二个火力点在一栋二层小楼的楼顶,视野极佳,能覆盖横街北段接近一公里的区域。 这里原本是当地一个布商的仓库,二楼的窗框上还挂着几根长短不一的浅色棉布条,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情况怎么样?」 一名老兵从窗户边缘探回半个身位问道。 黑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望远镜从右眼移开。 远处的街道上,被他打了十几分钟的那支坦克连基本已经成了废铁堆。 几辆没有完全起火的坦克还在往外冒烟,烟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差不多了。」 黑蛇说,声音平淡。 「撤。」 这不是撤退,而是转场。 游击队的本质就打完就走,不给敌人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十二个人在四分钟内消失在了横街东侧的废墟里,沿着预先踩点好的路线向南转移。 他们离开后不到八分钟,约旦军队调来的一个连的兵力就赶到了横街。 开始沿着废墟展开了长达半个小时的逐户清剿。 但最终他们什么也没找到。 第556章 炮击。 远处采石场指挥部里,老鬼睁开眼睛。 「第一批人撤出来了,阵亡人数为零,这些约旦士兵比我们想像中还要弱上一些。」 周国良点了点头。 事实上东亚怪物房的陆军士兵素质,一直以以来都在世界上名列前茅。 亚太地区人种,优秀的综合素质能快速适应几乎所有环境。 美国大兵迟迟无法占领不了越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越南的丛林环境让他们非常容易过敏。 有时候是路边几片不起眼的叶子,有时候是地里的花生甚至柳絮。 而越南人如果对芒果过敏,只会认为自己吃得不够多。 「让第二批开始行动。」 第二批是水牛带的支援组。 水牛是这三百六十八人里块头最大的。 身高接近一米九,肩宽背厚。 越南人的窄脸长在他身上显得有点不协调。 他这副体格在丛林里藏不住,所以发展出了一套完全不同于黑蛇的战法。 支援组一共二十四个人,分成六个小组,每组四人。 他们的任务是切断约旦军队向横街调兵的所有通道。 为此他们提前十二个小时就在横街外围的六条主巷和四个交叉口布置了火力封锁点。 每个封锁点配置一挺m60通用机枪和不少于两百发弹药。 水牛的指挥位置在横街西南方向约四百米的一处水塔顶部。 这里原先属于安曼市政供水系统的一部分。 后来因为周边居民搬迁废弃了,塔身的铁梯虽然看起来锈迹斑斑,但结构还算牢固。 从顶部往下看,横街外围的几条巷子都能覆盖到。 他把对讲机举到嘴边。 「各小组就位。」 「一组就位。」 「三组就位。」 「四组已.....」 话没说完,西侧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 两辆军用卡车出现在巷口,每辆后厢载着约二十名士兵,车头架着轻机枪。 「交给我。」 对面三百米外的一栋三层楼民房二楼窗口,二组的机枪手已经架好了位置。 他屏住呼吸,用右眼对准了那辆卡车的前风挡。 之前数年的越南丛林生活,已经让他的身体记住了射击的流程。 据枪丶瞄准丶预压扳机。 前车风挡的玻璃轰然炸碎,司机歪向一侧,车头撞上巷口的土墙。 后车猛踩刹车,车厢里的士兵跳下来试图展开队形,但副射手随后接上的连续射击直接将几名士兵压制在车体和墙面之间的夹角里。 「穿过去!穿过去!」 第三辆卡车出现在巷尾。 它没有像前两辆那样犹豫,而是直接加速冲向巷口,试图强行突破火力封锁。 车厢上架着一挺重机枪正在盲目扫射,子弹打在四周的墙上,溅起一片粉尘和碎石。 水牛不需要刻意计算体前量。 他压低身形,顺着水塔外侧的检修平台快速下到约二分之一高度的位置。 在一个转角处停住脚步,双腿发力蹬向塔壁,整个人像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塔身侧面腾空跃出。 双臂张开维持平衡,精准地落在约三米外的相邻楼房屋顶上,落脚处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 蹲在屋顶边缘探出半张脸向下望去。 第三辆卡车在巷尾停止了前进。 司机在最后一刻把车头转向了右侧的岔道,后轮碾过街角石阶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二组,第三辆往右转进了穆哈吉路。」 「看到了。」 水牛没有继续追击。 他返回水塔,重新架好观察位。 不过他的目光已经从那条巷子移开。 今晚的任务不是清剿,是封锁,确保横街上的坦克连不会得到增援。 凌晨三点。 城北的枪声密度开始下降,但爆炸声反而越发频繁。 约旦军队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试图用步兵或装甲运兵车填进巷子里送死。 而是开始用重型迫击炮轰击所有怀疑藏有伏兵的废墟。 第一发迫击炮弹落在横街东侧约四十米处。 弹着点离黑蛇组刚刚转移后的废墟位置很近,爆炸的气浪把他们用来伪装的一堵矮墙掀塌了一半。 碎砖被掀飞到空中又落下来,像一阵短促的石雨。 第二发近了一些。 第三发落在了横街正中央的一辆报废坦克残骸上。 炮弹引信撞击坦克顶装甲板时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碎裂的金属片像凶猛的暴雨一样向四周迸射。 老鬼在指挥部里睁开眼睛。 「他们找到坐标了。」 周国良站直身体。 「有人在给迫击炮指引方位。可能是前线的炮兵观察员,也可能是.....」 话没说完,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响起黑蛇的声音。 「横街北段有约旦哨兵在进行灯光信号,我看到有手电筒异常闪烁。」 周国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三点十七分。 「给你二十分钟,把那个炮兵观察员找出来。」 「是。」 北段横街的约旦哨兵用的是最原始的信号法。 手电筒朝西南方向闪三下短光,停顿几秒后再闪两下长光,表示坐标已更新。 黑蛇蹲在四十米外一栋半塌的三层楼房里,用望远镜追踪着那个手电筒的信号。 他身边只剩下两个人,另外三个小组已经在之前的转移中分散开了。 原本的小队编制此刻已经被拆成了更小的战术单位,分布在横街两侧至少三百米长的范围内。 黑蛇看着信号的方向,然后顺着手电筒照射的大致方位朝更远处移动视线。 约八百米外一栋高楼的顶部,隐约能看到一个很小的人影轮廓。 那栋楼比周围建筑高出一截,视野极好,能覆盖整个横街以及周边巷道的全景。 「找到了。」 黑蛇拿起对讲机压低声音。 「预估八百米外的银行楼,楼顶疑似有一个炮兵观察员。」 指挥部里周国良点了点头。 「小七,带两个人去把他处理掉。」 吴小七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采石场的岩缝里。 他带了两个人中一个是代号壁虎的越南老兵。 瘦得像根竹竿,但攀爬能力极强。 在丛林里能徒手爬上十五米高的树冠而不惊动任何鸟类。 另一个是灰鹳,沉默寡言,但枪法极准,能在四百米外用一把没有瞄准镜的ak击中移动目标。 三个人从采石场后侧的干河床出发,沿着城郊的土墙和民房阴影向银行楼方向移动。 全程约一点五公里,中间穿过两个约旦军队的临时哨位,几乎没有任何停留。 吴小七用飞刀解决了第一个哨位的哨兵,壁虎翻墙绕后用手勒死了第二个哨位的哨兵。 没有枪声,没有警报。 银行楼是一栋四层的殖民时期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窗框上的漆皮已经大面积剥落。 楼梯间里的应急灯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透出来。 吴小七贴在楼梯间的铁门侧边,先用一根细铁丝从门缝探进去探了一下内部结构,确认没有绊线或诡。 约旦军队显然没把这里当成一个需要严密防守的目标。 他闪身进入楼梯间。 壁虎紧随其后,贴着另一侧墙壁移动。 灰鹳留在楼外掩护,在对面一栋二层小楼的屋顶架上步枪,枪口对准银行楼顶部。 楼梯间里的气味很重,灰尘丶乾涸的汗渍丶老旧电线烧焦的塑料味混在一起。 吴小七每上几级台阶都会停一下,仔细倾听上方的动静。 他听到隐约的脚步声。 似乎是一个人,在楼顶平台的边缘走动。 偶尔停下来,偶尔蹲下,似乎在调整什么东西的位置。 到了四楼通往楼顶的铁门半掩着,门缝约五厘米宽,能看到外面夜空的一角。 吴小七把耳朵贴近门缝,听着外面那个人的呼吸声。 对方的呼吸节奏很平稳。 约旦军队的炮兵观察员受过基础训练,位置感不错。 但从他的呼吸频率和脚步声的节奏来判断,他应该还不太清楚自己正在被靠近。 第557章 撤离。 铁门被无声推开。 观察员站在楼顶平台南侧边缘,右手握着一个军用望远镜,左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菸。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横街上,那里还时不时有一点火光闪动。 吴小七踩上平台的水泥地面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脚下的动作控制得极为均匀,既不会突然加速也不会犹豫。 他沿着平台边缘迂回到观察员身后,在约五米的距离停住。 观察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转过头看到铁门还是半掩着的状态,和他刚才留在那里的角度一样。 便继续转回头看远处。 但下一刻,他两侧太阳穴便几乎同时被一道大力向内挤压。 吴小七的左掌和右掌从后方分别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合拢的力道精准而凶猛。 观察员试图挣扎,但四肢的力量在瞬间的冲击下迅速流失。 视野先是模糊,随即变成一片漆黑。 吴小七把尸体放倒在平台地面上,用一块防水布盖上,然后取下观察员腰间的对讲机。 通话灯还亮着,说明线路依然连通。 他把对讲机调到约旦军队的指挥频道,里面传来焦躁的阿拉伯语质问声。 「为什么停火?报告坐标!重复,报告坐标!」 吴小七把对讲机关掉,连同观察员的望远镜一起塞进背包。 「搞定。」 远处采石场里,老鬼听到了吴小七的汇报。 又看着那栋全城最高的建筑被拦腰炸断,点了点头。 「炮兵观察员已清除。」 周国良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还差十九分钟到一个半小时。 横街上已经没有还能动的装甲目标了。 约旦军队在失去炮兵观测引导后,迫击炮的精准度立刻下降了一半以上,之后的几轮炮击偏差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了毫无威胁的盲打。 但周国良没有下令停火。 因为阿布·伊亚德的撤离队伍还需要时间通过旱河沟。 那才是他今晚的真正目标。 横街的这场猎杀从一开始就是掩护。 目的是为了,让约旦军队把注意力集中在城北的装甲残骸和废墟火堆上。 从而忽略城南那条乾涸的排水渠里正在移动的上万人的长龙。 凌晨四点整。 周国良最后一次看了一眼手表。 「全部撤退。二十分钟内脱离接触区。」 对讲机里传来各个小组的确认回复。 声音此起彼伏,简洁紧凑,每一个回复之间停顿的时间都几乎相等。 没有迟疑,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废话。 黑蛇组第一个撤离。 他们沿着一条事先标注过的消防通道向下移动,从一栋居民楼的地下室穿过,进入城市地下排水系统的支线管道。 这条管道比来时那条更窄更低矮,匍匐前进的姿势维持了将近两百米才重新出现,出口在一座废弃的蔬菜市场后方,距离采石场营地已经不到一公里。 水牛组的撤离略微麻烦一些,因为他们携带的m60机枪和弹药数量太多,无法通过狭窄的管道。 水牛选择了另一条路线。 沿着城东的土墙脚向南移动,利用一列废弃的公交车残骸作为掩护分批接应。 他在断后位置等了约五分钟,确认所有组员都通过了最后一处暴露地带,才扛起自己的机枪跟着最后一名队员消失在墙角的阴影中。 吴小七带着壁虎和灰鹳回到了采石场,比他预想的快了将近十分钟。 他一路小跑进入指挥部时,周国良正在往一个军用背包里收东西。 地图丶对讲机丶备用电池丶几袋压缩乾粮丶一壶水。 「伊亚德那边怎么样?」 「他们在三点十分的时候已经通过了旱河沟最窄的那段出口。」 「现在应该走到杰拉什以东的公路了。」 周国良手上动作并未停止,随口回了一句。 吴小七愣了一秒,然后咧了咧嘴,终于笑了起来。 计划出乎意料的顺利。 采石场后方的干河床里,三百六十八名越南老兵正在分批向东南方向移动。 整场战斗下来竟无一人伤亡。 这是何等恐怖的单兵实力。 他们的撤离路线分成三条,每条路线间隔两公里,彼此之间保持无线电静默,只用约定的灯光信号联络。 周国良是最后一批离开采石场的。 走出洞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安曼城的方向。 城北那片被烧焦的区域上方依然漂浮着烟尘和火光,在黑暗的天幕上像一团嵌在云层里的伤疤。 那是天煞殿在沙漠里落下的第一枚棋子的印记。 五分钟后,采石场指挥部里所有能证明身份的物品都被烧毁。 火焰从洞口深处蹿出来,在夜风中摇曳了一下随即熄灭,只剩下淡淡的焦味向四面扩散。 约旦军队的搜索部队在一个半小时后抵达采石场。 他们找到了一堆烧成炭的铁皮桶和纸灰,几根断裂的钢丝绳。 还有一张被火烧掉了一半的丶用阿拉伯文写着哈密达建筑公司的gg牌。 剩下的什么也没有。 当天上午十点整。 阿布·伊亚德的撤离队伍,在杰拉什以东约八十公里处与天煞殿的补给小组汇合。 他们沿着周国良提供的路线继续向北移动,目标是黎巴嫩南部贝卡谷地。 与此同时,横街上的战斗记录被汇总成一份简短的电报。 经由天煞殿在港岛的中继站转发到极阴岛。 电报最后附了一句周国良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 「安曼方向第一阶段完成。装甲力量削减比例约三成,城内撤出约一万七千人,我部零阵亡。」 「另外,那个约旦上校下次派兵以前,估计得先学会怎么用无线电信号灯。」 陈宗翰在极阴岛指挥中心看完电报后,把它放进了标有中东-约旦-第一阶段字样的红色档案盒里。 盒子的厚度还不到一个指节。 他转身看向墙上那张标注着密密麻麻红圈的世界地图,在约旦的位置旁边用蓝笔画了一道浅浅的线。 从安曼延伸向北,跨过边境,最终停在地中海东岸的一片凹谷地带。 这里将是天煞殿触及全球能源命脉的第一步。 第558章 勘探权赠与。 黎巴嫩。 贝卡谷地。 这片位于黎巴嫩山脉与前黎巴嫩山脉之间的狭长谷地,在七千年的文明史中从未真正属于任何人。 腓尼基人在这里种过葡萄,罗马人在这里修过神庙,阿拉伯人在这里放过骆驼,奥斯曼帝国的骑兵在这里烧杀抢掠。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甚至法国托管时期的殖民官员,在这里也曾抛头颅洒热血。 每一代征服者都以为自己抓住了这片土地。 但他们最终都被这片土地消化,化作山谷间的风与尘土。 一九七零年十一月,贝卡谷地迎来了一批新的客人。 天煞殿的工程队在十一月中旬进入谷地。 第一批人手从港岛出发,经赛普勒斯转道贝鲁特。 再搭乘改装的民用卡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南行驶了将近七个小时。 随行的装备清单上赫然列着,一百二十台各种型号的工程机械。 其中包含八台美制d9推土机,在港岛以废旧钢铁的名义拆散后分批装船。 五十辆四轮驱动的运输卡车,三套完整的小型燃油发电机组,两套净水设备,以及超过六百吨的建筑材料和医疗物资。 这些物资的采购和运输成本加起来,足够在东南亚买下一座城市。 伊亚德此时仍未意识到,天煞殿在他身上投入的资源,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支普通雇佣军的酬劳标准。 完全是亏本买卖。 当他在贝卡谷地东侧一处废弃的橄榄油磨坊里,见到第一批物资时。 这个一向沉稳的巴勒斯坦指挥官,难得地露出了近乎失态的表情。 伊亚德沿着排列整齐的卡车车队走了一遍,手指依次拂过那些印着英文和阿拉伯文标签的木箱。 里面有抗生素丶绷带丶手术器械丶野战厨房丶帐篷丶行军床。 甚至还有两百箱美军制式的c口粮和一万四千个经过消毒处理的一次性注射器。 伊亚德转身激动的看向,站在车队旁边的那个穿灰色工装服的年轻人。 声音颤抖的问了一句。 「这些……都是给我们的?」 老是雇佣向导也不是办法。 因此在决定进军中东后,天煞殿便开始在全球范围内吸纳各种人才。 而那个年轻人,便是天煞殿派驻贝卡谷地的第一批联络官。 代号「牧羊人」,会说流利的阿拉伯语和法语。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夹递给伊亚德。 「伊亚德先生,殿主的意思是先解决生存问题。」 「贝卡谷地的冬天很冷,你们的人里有很多老人和孩子。」 「再拖下去,不用等到约旦军队追过来,光是严寒和疾病就能让你损失三分之一的人口。」 伊亚德接过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物资清单,第二页是工程进度表,第三页开始是区域规划图。 上面用彩色铅笔画着清晰的区块划分。 北侧为居住区,中央为指挥部和医疗中心。 南侧为仓储和维修区,东侧沿山脚预留了一条宽约十二米的通道,标注为应急疏散路线。 「这条路是用来干什么的?」 伊亚德的手指停在通道上。 年轻的牧羊人看了一眼。 「如果马龙派的军队从西侧压过来,你们可以通过这条路向东撤入叙利亚边境。」 「叙利亚不会接受我们。」 「据我所知,叙利亚确实不会接受巴勒斯坦武装人员进入他们的领土。」 「但如果只是几十辆装满了妇孺和伤员的民用卡车呢?边境哨所的人也只是拿工资的。」 伊亚德沉默了几秒,把文件夹合上。 「替我谢谢你们殿主。」 「伊亚德先生客气了,殿主说你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需要说谢谢。」 「朋友的东西不就是自己的东西,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这句话乍一听很客气,但伊亚德总觉得话里有话。 牧羊人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转身开始指挥工程队卸货。 d9推土机的引擎在磨坊外的空地上轰然响起。 第一铲铲入干硬的土地时,整个贝卡谷地的命运就此开始改写。 接下来的几天。 天煞殿的工程队在贝卡谷地东侧山脚下一片约四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建起了一个初具规模的临时定居点。 推土机开路,挖掘机挖地基,装载机运土石,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几乎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建材运输车的长龙穿梭不息,车灯在谷地的夜色中连成一道流动的光链。 打井队仅仅用了两天,便在定居点中央松软的砂石中。 钻出一口深达一百二十米的自流井,出水量平均每小时八立方米。 水是沙漠之中最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能影响任何一座城市的生死存亡。 发电机组安装到位后,整个定居点在入夜后的第三个星期第一次亮起了灯火。 蒙着黑色头巾的巴勒斯坦的妇女们,起初缩在帐篷里不敢出来。 她们从未见过这么多钢铁机器,更没见过一座镇子能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从荒地上凭空长出。 后来工程队的厨娘带着几个黎巴嫩本地妇女,用阿拉伯语连比划带喊。 硬是把她们从帐篷里劝出来帮忙做饭。 再后来,男人们也加入了劳动队。 有的搬砖有的运沙,有懂点机械知识的年轻人主动凑到挖掘机旁边看操作员怎么换档。 伊亚德站在定居点北侧的一个小土坡上俯瞰下方。 看着那些曾经在难民营里蜷缩成一团丶眼神涣散到几乎失去焦距的人群,此刻正成群结队地从帐篷里走出来。 他们推着手推车运沙土,扛着木板搭简易棚屋,女人们围在一起用石磨把小麦磨成细粉。 繁荣稳定的种子,在这片四战之地悄悄埋下。 流离失所的人们,开始相信自己能活下去。 伊亚德很感动。 并在那天晚上做出了一个决定。 伊亚德派自己的副官萨米·拉赫曼,带着一封亲笔信前往贝鲁特。 联系了他在黎巴嫩马龙派政党内部的一位老相识。 那人名叫菲利普·努贾伊姆,是长枪党党内的中层干部。 法语流利,曾在贝鲁特圣约瑟夫大学读过四年法律。 伊亚德的信写得不长,核心意思只有一句。 「我愿意把贝卡谷地南段,约十五公里长的石油探区开采权转让给天煞殿,为期三十五年。」 萨米·拉赫曼在贝鲁特待了足足一个星期。 返回时他不仅带回了菲利普·努贾伊姆的收条确认函。 还带回了一份用打字机敲出来的黎巴嫩南部矿产勘探许可证明。 这份证明加盖了长枪党地方委员会的公章。 尽管从国际法角度来看它没有任何实际效力。 长枪党并不代表黎巴嫩政府,这份许可也不意味着任何有约束力的法律承诺。 但伊亚德把它送给牧羊人的时候,依旧郑重地解释了自己的意图。 表示这份文件本身虽然没有法律效力,但它是一个明确的态度。 伊亚德记住了天煞殿做的一切。 只要他在这片谷地里还有说话的份量,天煞殿就永远不会亏本。 牧羊人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一个观察者。 当场便拍了照片,通过加密信道传回极阴岛。 陈宗翰看到电报时嘴角闪过一丝玩味,随即对旁边负责中东事务的参谋调侃了句。 「这个伊亚德比我们预计的聪明得多。」 「还知道用一些自己暂时不需要的小恩小惠,来堵住我们的嘴。」 这份矿产开采权虽然现阶段没有实际价值,但它确实能让天煞殿增加在中东的投入。」 「这家伙想将我们彻底绑上自己的战车。」 「那我们要不要接受?」 「当然接受。他给的是未来的许诺,我们拿的是现在的土地。」 「这份勘探权只要存在一天,天煞殿在黎巴嫩南部的存在就有一层合法的外衣。」 陈宗翰还有一句话没说。 现在的石油开采技术是全世界最先进的,他无所不能的殿主总能找到每个领域的精英。 然后许诺给他们现阶段最需要的东西。 而且殿主就像能预知未来一样,每一次危机,每一次大规模的股市震荡,都能提前得到消息。 陈宗翰现在甚至已经数不清,天煞殿在海外到底有多少资产,多少人才。 总之只要有乌鸦出现的地方,任何事情都瞒不过天煞殿的眼睛。 是的。 经过越南战场的洗礼后,高顽的调禽已经没有距离与数量的限制。 现在的他无处不在。 当天下午,极阴岛回电确认。 接受转让,同步启动贝卡谷地南段油气资源初勘工作,由天煞集团旗下新成立的中东能源子公司承接。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天煞殿如同深埋地下的真菌一般。 不知不觉间,触手早已遍布全球。 第559章 难民潮。 一九七零年十二月中旬。 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 贝卡谷地定居点的人口,正式突破了四万人。 这个数字超出了伊亚德的预计。 google搜索twkan 他原本以为从约旦撤出的总人数在一万五千到两万之间。 但横街之战打出的那条缺口比他预期的更大。 助守的约旦军队在天煞殿夜袭后元气大伤,城北防线的坦克连被啃掉将近七成。 后续的增援部队因对废墟中的伏兵心存畏惧而不敢快速推进。 指挥官贾拉德在无法确定袭击者身份的情况下,甚至开始收缩防线。 使得原本被困在难民营中束手待毙的巴勒斯坦平民,找到了逃生的机会。 最初是零星的小股平民沿着旱河沟向南移动。 后来变成数十人一组,再后来变成数百人规模的迁徙潮。 老人丶妇女丶孩子丶伤员,夹杂着少量携带轻武器的武装人员。 拖着各种简陋的行李,布袋丶藤箱丶摺叠床丶甚至还有几辆用驴拉的板车。 他们在夜色中通过排水渠爬出城北,在距离杰拉什以东七十公里处与伊亚德的主力部队汇合。 然后一路向北,跨过边境,进入黎巴嫩南部。 等到伊亚德终于统计出抵达贝卡谷地的总人数时,他手里的数字已经变成了四万三千七百六十二人。 这个数字让他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伊亚德坐在指挥部帐篷里,面前摊着几张画了又划丶划了又画的纸张。 上面是他尝试做出的各种资源分配方案。 粮食丶水源丶医疗丶住宿丶保暖物资丶生活用水…… 每一项都极度紧绷,每一组数字都在红线以下徘徊,无论怎么调配都不够。 他盯着纸面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直到手下走进帐篷低声提醒。 「指挥官,定居点南区的水井流量开始下降了。」 「供水组的天煞殿工程师说那口井的含水层可能偏薄,再继续开采下去有乾涸的风险。」 伊亚德没有抬头,只是轻轻问了句。 「我们的储备用水还能撑多久?」 「算上净水设备处理过的,最多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 伊亚德把那几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炉子里,然后站起身。 「派人去黎巴嫩南部各村庄收购粮食。」 「收购?」 「用我们剩下的美金和黄金。如果还不够那就用武器换。」 手下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帐篷。 当天夜里,伊亚德坐在帐篷里急的怎么也睡不着。 炉火在凌晨时分彻底熄灭,帐篷内的温度骤降。 他裹着一件旧军大衣,看着帐篷门帘边缘凝结的霜花缓缓成形。 在约旦的最后两个月里他每晚都在想怎么活下来。 现在活下来了,他却开始担忧以后怎么办。 四万多人挤在贝卡谷地这片狭长土地上。 仅仅靠着天煞殿提供的物资和工程支援,以及周边少得可怜的产出,勉强维持生存不是长久之计。 但从约旦跟过来的人,并不全是他的直系部下。 那些在最后阶段,跟着潮水一起涌进边境的平民和零星武装人员,更是不会直接听从他的指挥。 部落与派系之间的暗流正在这四万多人底下悄然涌动。 每一天,都在消耗他的权威。 在解决生存压力之前,他必须先把所有人拧成一股绳。 但具体如何做…… 伊亚德想着,天渐渐亮了。 第二天的清晨六点。 牧羊人被紧急叫醒。 他掀开帐篷门帘时,看见萨米·拉赫曼站在外面,脸色很不好看。 「发生什么事了?」 「定居点南端那边的老巴勒斯坦人昨晚聚了场会,今天早上开始有人拦着工程队的车不让进南区。」 「他们想干什么?」 「说工程队占了他们搭棚子的地方,要求先给他们修房顶。」 牧羊人沉默了几秒,没有回答。 他转身回到帐篷里,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台加密卫星电话,按下通话键。 「报告指挥部,我是牧羊人。」 「南区发生小规模民情抗议,约六十人左右,诉求是居住空间分配不公。目前没有暴力倾向,但我判断形势会继续发酵。」 对讲机那边静了几秒,紧接着一阵忙音过后,梁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你觉得伊亚德能处理吗?」 「按照现有的情报,他大概率有这个能力。」 「那你盯着点就行。记住,天煞殿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做慈善的。」 「如果他连自己的人都摆不平,那这笔投资就该重新评估了。」 「是」 对话结束。 第560章 再次派人。 与此同时,伊亚德已经在南区见到了那几个带头拦住工程车的人。 那是三个看起来就很能说的中年人。 他们没有提到部落或派系,只说是代表大家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 伊亚德听完他们的陈述,略显阴沉的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和蔼的笑容。 「你们说得对,人应该有房子住。我确实欠你们一个交代。」 领头的那个中年人一愣,显然没料到他直接认了。 「但需要交代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 伊亚德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跟着我从约旦跑出来,是因为你们相信我能带你们活下去。」 「而我也确实带你们逃出来了。」 「但在这片沙漠里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我,是外面那些卡车和机器。」 「你们今天拦着车不让进,明天就没有水泥砌墙,后天就没有柴油发电,大后天连水都抽不上来。」 「你们想跟谁交代?跟自己的老婆孩子交代吗?」 「告诉她们因为没有房顶,孩子冻病了没药吃只能忍着?」 「你们找到我这个指挥官到底想干什么?」 那三个中年人互相看了一眼,被骂得有些抬不起头。 伊亚德没有再多说,向旁边让了半步。 「华夏兄弟的车要进南区了,你们是继续在这儿站着,还是去帮忙搬砖?」 话音落下。 约六十人的队伍在沉默中散开了大半。 工程车重新启动,柴油机的轰鸣声在谷地中回荡。 当天下午,定居点北侧新建的医疗帐篷里送进来第一批肺炎患者。 全都是最近几天从约旦边境抵达的难民。 其中有两个是老人,送进来的时候已经高烧不退,呼吸短促而费力。 「我们需要更多抗生素。现在的储备撑不过这个月。」 天煞殿援助的医疗组组长,递给牧羊人一份清单。 牧羊人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转述给伊亚德。 伊亚德听到以后没有立刻回应。 天黑以后。 伊亚德独自来到定居点南侧一处被枯草覆盖的低矮土坡上,身后跟着他的副官萨米·拉赫曼。 两人站在月光下,望着南面贝鲁特方向的群山轮廓线沉默了很久。 「拉赫曼,你现在跟我说实话。」 伊亚德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马龙派那边,愿意接我们这批人进去吗?」 萨米·拉赫曼沉默了几秒。 「我上周通过菲利普·努贾伊姆向长枪党总部再次递交了一份正式申请。」 「内容依旧是以贝卡谷地定居点为基地,天煞殿协助东段勘探开发,希望马龙派能在未来的一到两年内为我们提供正式的法律身份。」 「他们怎么说?」 「菲利普说,长枪党中央委员会的答覆不客气。」 「大意为,虽然我们是一家人,但目前让我们以难民身份临时居住在谷地,已经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至于其他问题,需要看后续局势发展。』」 「局势发展。」 伊亚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有些疲惫。 「他们是在等我们被接下来的难民潮压垮么?」 萨米·拉赫曼没有反驳。 「等到冬天过去,等到定居点里病死的人多到连草席都不够裹的时候。」 「马龙派就会很礼貌地走到我面前说,很抱歉,你们在贝卡谷地的临时安置协议到期了,请离开。」 「而我们那时候已经虚弱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整四万多人!老的老小的小,就像一堆被风吹到墙角的枯叶。」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萨米·拉赫曼目光有些茫然,他们现在一无所有。 又能做点什么呢? 伊亚德没有立刻回答,看向北方那片山峦线。 那里有黎巴嫩首都丶有教派政治的博弈场丶有他无法左右的棋局。 他无法干涉,也鞭长莫及。 但脚下这片谷地是他的!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与其等马龙派来决定我们的生死,不如我自己来决定这片谷地的未来。」 伊亚德转过身望向贝鲁特方向。 「拉赫曼,帮我写一封信给菲利普。」 「告诉他,我准备公开宣布在贝卡谷地建立自治行政机构。」 「如果他们想要一个更好的邻居,他们应该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那如果马龙派不同意呢?」 「他们不需要同意。」 「我只需要他们知道,我手里现在有四万多人,还有一支刚刚在约旦打穿了装甲旅的队伍。」 「可那支队伍不是我们的,我们已经没有钱让它们继续为真主牺牲了。」 「我知道,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一周后,牧羊人收到了伊亚德的正式通知。 伊亚德决定在贝卡谷地定居点建立自治行政机构,并呼吁黎巴嫩各教派势力承认其合法性。 牧羊人在当天夜里把这份情报传回了极阴岛。 几名天煞殿的核心领导人看完电报后都有些沉默。 「他在拖我们下水。」 梁月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她的手指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灰色的瞳孔落在窗外的太平洋海面上。 正午的阳光在浪尖上碎成无数片细小的银白色鳞片。 陈宗翰点了点头。 「他没有其他选择。四万多人挤在贝卡谷地,光是维持基本生存就已经榨乾了他的所有物资储备。」 「如果他不尽快找到一个稳固的政治框架,冬天过去之前他的队伍就会沦为一盘散沙。」 「这是一个野心家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情。」 「那我们撤不撤?」 陈宗翰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投了那么多资源进去,现在撤就等于全部打水漂,殿主不会同意的。」 「而且伊亚德这一步棋走得虽然有些疯狂,但他手里握着的牌确实有分量。」 「后续的难民潮加在一起绝对不止四万人,再加上贝卡谷地这个地理位置。」 「如果我们帮他稳住这盘棋,天煞殿在中东获得的东西将远超亚太地区获得的利益。」 梁月把烟夹在指间转了半圈,转身往门口走去。 「那就让周国良在黎巴嫩再开一局?」 「不。」 陈宗翰摇了摇头。 「殿主说这次你去。」 「周国良总归还是嫩了一点,约旦那边至少拍到了他的正面照片,换人之后对方的情报系统需要重新建立识别档案。」 「这中间的时间窗口就是我们最需要的东西。」 「殿主让我带多少人?」 「五千后续可能会增加到一万。」 「同样从东南亚各分殿抽调,优先选在越南战场的老兵。」 「这次的装备从地中海提货。」 「这么多人?这是要在中东建国?好吧我什么时候出发?」 「第一批人今晚就走,你带第二批。到了之后直接接管贝卡谷地南段安全区域,然后开始渗透贝鲁特。」 「对了,殿主他老人家这段时间在干什么?」 「殿主的事情,我想你我还是不要过问得好。」 梁月看着陈宗翰眼中闪过的一抹厉色,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自己的话确实有些僭越,这种大方向不是她一个情报头子应该考虑的问题。 但自从总部搬迁以后,梁月便再也没有见过高顽。 他们这位神秘的殿主出入总部从来不经过安保系统,这段时间吸纳的新人甚至少有知道他的存在。 自己的手下更是哪哪都找不到高顽的影子。 但这段时间,却源源不断的有地皮,公司,矿产以及数以千计的高精尖人才加入天煞殿的麾下。 让梁月清楚的意识到高顽并没有当甩手掌柜。 也让梁月一度感觉自己手底下的情报部门,和殿主相比犹如一个新兵蛋子。 很多他们花费大力气,才刚刚拿到手的情报,还没开始行动。 果子就已经出现在了天煞殿的篮子里。 这个世界对于高顽仿佛没有秘密。 第561章 落地。 一九七一年一月初。 天煞殿第二批远征军进入黎巴嫩。 五千人分成六个波次。 在两周内通过海运和空运两种方式从东南亚及港岛丶莲花等多个方向同时向贝鲁特集结。 他们在贝鲁特港务局丶海关和边防站留下了一连串伪造的船运单据和货物清单。 梁月乘坐的是一架从港岛起飞的美制dc-6运输机。 机舱里除了她和随行的七名暗部成员之外。 还装着六口贴着「医疗设备」标签的金属箱。 里面实际装着的,是从美国军用剩余物资市场淘来的高精度狙击步枪,和十二套夜视瞄准镜。 以梁月的实力,并不需要这些东西。 但修炼者如非必要,基本是不会在普通人面前展露实力的。 这在国际上是一种惯例,轻易违反会引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也是周国良清理约旦装甲部队的时候,用的是火箭筒,而不是拳头的原因。 飞机在贝鲁特国际机场降落时,跑道两侧的混凝土机堡上还残留着一九六七年战争时留下的弹坑。 梁月走下舷梯时,机场上的风吹动她的短发。 仿佛在欢迎这位黑夜女王。 她用手压了压发梢,目光扫过机场边缘铁丝网外那些贴着褪色标语的建筑。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年轻男人已经在停机坪边缘等她了。 「梁部长?」 梁月点了点头。 「我叫穆拉德,是殿主派来接您的。车在那边。」 梁月没有多问,跟着他穿过停机坪。 坐进一辆深蓝色雪铁龙轿车后座,她伸手摸了摸车门内衬的厚度,确认已经额外焊接了钢板。 穆拉德从副驾位置递给她一摞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 「这是牧羊人这周整理的情报汇总,包括伊亚德最近与马龙派各头目的会面记录丶他们初步拟定自治行政机构框架丶以及对贝卡谷地南段油气资源初勘的阶段性报告。」 梁月抽出那份报告翻了几页。 上面用打字机工整地列出了一组数字。 贝卡谷地南段初步勘探出数个具备商业开采价值的储油构造带。 预估储量约三到五亿桶,伴生天然气储量约一百到两百亿立方米。 报告末尾附了一句手写的备注。 提示该区域目前行政归属尚未确定,实际控制方为伊亚德武装力量。 梁月把报告放回文件袋。 「伊亚德看过这份报告了吗?」 「牧羊人说已经给他看过副本了,他当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梁月没有追问,而是看向窗外。 公路两侧的景观开始从机场周边的工业区过渡到密集的居民区。 随处可见被弹片剐过的墙体,墙面上刷着各种色彩的竞选海报和宗教口号。 「现在的贝鲁特已经像个十足火药桶了。」 梁月随口说了一句。 穆拉德从副驾转过头来。 「梁部长,根据我们情报部门的判断,从现在到今年年底之前,这个火药桶至少会被引爆一次。」 「关键在于引爆的时机和位置,天煞殿是否能站在它炸开的方向上。」 梁月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没再说话。 她在贝鲁特待了四天。 这四天里她换了七个住处,见了十二个人。 其中有三个是长枪党内部中层干部,两个是穆斯林派系武装的中间人,一个是黎巴嫩政府情报部门的线人,其余都是当地各种灰色地带的联络员。 这些暗部接触的人里,能提供的有效信息不多。 他们对天煞殿的印象非常模糊。 大部分人把这支新近出现在黎巴嫩南部的武装力量,当成又一拨收了美元来赚钱的中介。 只有菲利普·努贾伊姆对梁月说了一句值得记住的话。 「你们带来的那些挖掘机,比你们带来的枪更让马龙派在意。」 梁月从贝鲁特前往贝卡谷地的路上,把这段时间的见闻整理了很久。 她觉得这个马龙派的人,似乎比伊亚德更适合做天煞殿在中东代理人。 他有足够的智慧看清局势的本质,但又有足够的克制力不把这种行为上升到公开挑衅。 不过一切还要等她彻底了解情况才能下定论。 车辆到达谷地的时候,牧羊人已经在定居点指挥部等候多时。 梁月推开帐篷门帘的瞬间,里面七八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伊亚德坐在长桌远端,目光落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 他显然认出梁月的气质,与其他天煞殿成员寡言少语的风格不同。 能拥有如此突出的个人色彩,显然这位女士在他们组织内的地位很高。 但也没有多问,只是侧过头示意萨米·拉赫曼给她搬一把椅子。 梁月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边扫了一眼桌上铺开的贝卡谷地地图。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彩色标记,最后落在谷地西南方向一条用虚线标注的通道上。 「这条就是通往贝鲁特的主要走私路线?」 牧羊人点了点头。 「历史上主要是菸草和毒品走私的通道,每年流过这条路的黑市资金数额大到没人敢算。」 「从法国托管时期到现在,这条路一直处于各种势力争夺的灰色地带。」 「现在谁是在控制它?」 「名义上谁也不控制。实际上被六个不同教派的民兵组织分段把守,每段都有各自的人收过路费。」 「如果我们想要彻底控制整条走私通道,需要同时摆平这六个势力,难度不低。」 梁月听完点了点头。 「那就摆平他们。」 「我想我们的朋友,也不希望自己的命脉捏在他人手中对吧?」 「你愿意帮助我们的对吧?伊亚德先生?」 梁月的强势让伊亚德有些不舒服。 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听说这次天煞殿带来的人很多,或许这个没听过的组织比他想像中要更加庞大一些。 现在翻脸并不明智。 第562章 冲突开始。 接下来是一个半月的谈判期。 梁月在这个阶段展示出的谈判风格极其强硬。 每次会谈都开门见山,直截了当说清楚天煞殿能做些什么,以及对方必须用什么东西来交换。 要么是通道使用权,要么是情报共享协议,要么是特定资源的优先购买权。 她的谈判方式不留余地,但每次都给出对方确实需要的筹码。 到二月底,三条主要走私通道中有两条的过路费协议被签了下来。 天煞殿答应在这些通道的沿途节点部署巡逻力量并定期维护路面。 而各派民兵组织则承诺不阻拦天煞殿的运输车队。 剩下的那条通道因距离马龙派核心控制区太近而暂时搁置。 与此同时。 定居点已经经历了第二批难民潮。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可从约旦境内逃出的巴勒斯坦难民数量,依旧远超伊亚德和天煞殿的预估。 当第三批难民涌入贝卡谷地时,定居点总人口已经突破六万人。 粮食供给再次告急。 伊亚德在二月下旬做了一件让梁月颇为意外的事。 他出面向贝卡谷地周边的黎巴嫩村庄徵购粮食。 倒也不是明抢,而是按照市场价格用美元结算。 那些村民起初不敢卖,怕回头被长枪党找麻烦,但当萨米·拉赫曼把装着钞票的布袋摆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很快就改主意了。 一个老人数完钞票感叹了一句。 「真主在上,我活了六十年,从来没在一天之内见过这么多钱。」 梁月站在指挥部帐篷里,通过窗缝看着外面排队领粮的人群,嘴角闪过一丝玩味。 最终她对牧羊人歪了歪脑袋。 「伊亚德似乎正在变成一个真正的军阀。」 「他现在有了人口丶有了地盘丶有了初步的资源产出,现在又有了自己的粮食采购渠道。」 「虽然还不稳定,但再过几个月,他可能就不再需要我们这个天煞殿的朋友了。」 「那我们要不要逐步收缩撤离,为下一步做打算?」 牧羊人停下手中的工作,开始问。 「为什么要撤?我过来就是要把这里变成我们的地盘!」 牧羊人手掌一抖,手中的钢笔滑落在地。 但他却不敢捡。 眼前这位顶头上司显然要搞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动作。 一九七一年三月中旬。 天煞殿的工程队开始在贝卡谷地南段进行石油勘探的初步钻井作业。 第一口探井的位置选在定居点西南方向约九公里处,工程车辆在施工现场日夜不停运转。 钻井塔在第二天立起,钻杆开始以每分钟约四十转的速度向下切削岩石层。 伊亚德来现场看过一次,在远处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年这段谷地就能冒出石油。 那将是足以改变整片黎巴嫩南部权力格局的财富来源。 而如此庞大的财富,他却只能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税收。 这对于一个领导人来说,有些无法忍受。 意外在三天后降临了。 一九七一年三月下旬。 贝鲁特发生了大规模的教派冲突。 起因是一起看似寻常的街头纠纷。 一名马龙派基督徒商贩和一名什叶派穆斯林顾客,因为一袋面粉的价格发生争吵。 类似的争执在贝鲁特每天都会发生几十起。 但这天不知为何,争吵迅速升级成了肢体冲突。 商贩用一根挑货的扁担砸中了顾客的额头,顾客被送到医院后因为颅内出血在当天夜里死亡。 第二天,什叶派社区的抗议者聚集在贝鲁特市中心,举着死者的照片要求严惩凶手。 马龙派的民兵组织则在当天下午封锁了通往基督徒社区的主要道路,双方在隔天发生了第一轮枪战。 枪战的规模和烈度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迅速攀升,并开始向贝鲁特南郊和东郊扩散。 伊亚德接到消息时,正在贝卡谷地北段检查一处新修建的水渠。 萨米·拉赫曼小跑过来把最新情报递给他时,伊亚德并未过多惊讶。 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 「她开始动手了。」 「我以为她会先慢慢渗入各派系,花上几年时间造势,没想到她直接引爆了贝鲁特。」 「首领,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他们华夏有句古话叫做,大鹏一日同风起!」 当天傍晚,定居点指挥部的帐篷里,伊亚德召集了所有能到场的部下。 他把萨米·拉赫曼整理出来的形势评估报告传下去,等所有人都看完才开口。 「这次的情况很严重,按照我的估计,贝鲁特一旦开打就至少需要三到六个月才能冷却,甚至有可能会演变成一场长期冲突。」 「马龙派和穆斯林派的武装力量都会被拖进巷战的泥潭里。」 「当他们把注意力全放在贝鲁特的时候,整个黎巴嫩南部就是一片真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 「我们是外人,是难民,是不被任何人承认的存在。」 「但在这一片权利真空中,最先站稳脚的人往往就能成为新的主人。」 在场的人沉默着没人回答,但也没有人反对。 从那天开始,伊亚德开始公开大规模扩军。 他在短短几周内把原本仅有几百人的直属武装力量扩展到接近七八千人。 装备主要来自两条渠道。 一条是天煞殿通过港岛和西贡仓库向贝卡谷地输送的轻武器和弹药,另一条是他自己用从贝鲁特黑市上拿到的美元买来的二手步枪和机枪。 为此他还在天煞殿的引荐下,和世界银行贷款了一大笔钱。 扩军过程并非没有阻力。 定居点内有几个老派部落长老对此表示担忧,认为大规模武装可能引来马龙派的敌意。 伊亚德的回应只有一句话。 「马龙派的敌意已经在那儿了,我不扩军它也照样会来。与其等它来的时候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不如先让自己长得足够大。」 当天夜里,几名长老因为意见不和离开了谷地。 至于他们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第563章 翻脸。 与此同时,伊亚德也意识到,他依赖天煞殿太深了。 他在三月下旬做了一件事。 把原本由天煞殿工程队,独立负责的石油勘探项目接收过来。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以联合开发的名义派了三名自己的人进组。 梁月得知这个消息后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出尔反尔本就是这片土地的常态。 要不然也不可能打那么多年都没有统一。 但对于怎么拉拢人心,这位年轻的领袖在她这个老太婆面前还嫩了一点。 一九七一年五月到九月,贝卡谷地进入了相对稳定的扩张期。 伊亚德的自治行政机构在四月正式挂牌运作。 虽然黎巴嫩中央政府对此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但至少没有派兵来干预。 天煞殿到位的五千名战斗人员,在贝卡谷地南段和东段建立了七个大型据点。 形成了对整个谷地中南部地区的实际控制。 这些精锐士兵,每天都要烧掉天煞殿近乎一半的利润。 如此大规模的投入,天煞殿必须在这里拿到所有能拿到的利益。 因此梁月在这段时间里,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是建立情报网络。 她以贝卡谷地为基地,向贝鲁特丶的黎波里丶西顿等黎巴嫩主要城市派遣了超过两百名情报人员。 渗透对象包括长枪党丶真主党前身组织丶各派民兵武装以及黎巴嫩政府的多个部门。 到一九七一年九月,天煞殿已成为贝卡谷地事实上的第二大势力。 仅次于伊亚德的武装力量,但在后勤补给丶情报能力和战斗经验方面全面超越伊亚德。 九月下旬的一个傍晚,伊亚德坐在定居点指挥部帐篷里,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萨米·拉赫曼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完的人员报告。 「指挥官,定居点当前总人口约为八万三千人。」 「其中战斗人员占比已提升至约百分之十二。但我们面临着严重的武器种类不统一和弹药口径混用的问题。」 伊亚德端起茶壶晃了晃,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又放了下来。 「天煞殿的武器供给情况呢?」 「他们每隔两周左右会从地中海方向发来一批补给,但最近两个月开始把部分运输路线转向黎巴嫩境内。」 「开始利用他们控制的走私通道进行陆路运输。」 「如果他们能维持目前的运输效率,我们的库存基本还够日常的消耗。」 「不不不,拉赫曼,帐不是这么算的。」 他的目光落在帐篷外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上。 「黎巴嫩的冲突一旦继续升级,天煞殿的供给线随时会被切断,而且他们华夏人向来狡诈。」 「那我们要不要提前寻找其他进货途径?」 伊亚德没有直接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句与武器完全不相关的话。 「当初天煞殿愿意投入那么多资源帮我们撤出来,你觉得他们到底图什么?」 萨米·拉赫曼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谨慎地回答。 「难道不是为了石油和港口这些长远利益,以及看中了我们在中东这块棋盘上的位置么?」 「位置。」 伊亚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没错,他们确实想要这个位置。」 「但以华夏人对土地的执着,我觉得他们要的可不仅仅只是我们地里的石油。」 萨米·拉赫曼没有反驳。 伊亚德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的冷风迎面吹过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所以,为了我们的未来,为了这片土地的未来。」 他转过身看向萨米·拉赫曼。 「从现在起,所有从贝卡谷地流出的情报,在交给天煞殿联络官之前,都先给我过一遍。」 「记住,是任何情报。」 萨米·拉赫曼微微愣了一下,但随即点头。 「明白。」 「还有一件事。」 「从今天起建立一支直属我的情报小组,成员从定居点的年轻人里挑,尽可能不要让天煞殿那边察觉。」 「我明白。」 伊亚德没有再多说。 夜色完全笼罩了贝卡谷地。 指挥部帐篷里的煤油灯被一阵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 伊亚德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望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山脉。 最初的生存危机已经解决。 现在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一九七一年底,梁月回到贝卡谷地向极阴岛发出一份加密报告。 报告的长度远超出平日的工作汇报。 内容涵盖了黎巴嫩各派系动态评估丶伊亚德的扩军速度丶走私通道控制进展以及贝卡谷地油气勘探的最新数据。 报告末尾的备注很简短。 「伊亚德正在从一支流亡武装的领袖转型成一个真正的割据军阀。」 「天煞殿前期投入已经确保贝卡谷地成为中东战略支点,石油勘探数据也确认了资源价值,但继续过度投入的风险正在上升。」 「建议同步开始培养代理人,防止伊亚德垄断通道控制权。」 高顽看完报告后直接批覆了同意两个字。 同时大手一挥启动代理人计划。 在黎巴嫩南部找到至少一个能与伊亚德形成均势的本地势力,由天煞殿提供资源支持。 最大限度的确保走私通道,和资源开发保持竞争性分配格局。 这个任务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由梁月主导推进。 她在贝鲁特接触到的人脉网络开始产生效用,经过反覆甄选和评估,最终选定了三个具备培养潜力的本地武装势力头目。 三人彼此之间互无隶属关系,且都与伊亚德保持一定距离。 到一九七二年春天,贝卡谷地南段已形成事实上的三足鼎立。 伊亚德的巴勒斯坦武装占据谷地中部和北部。 天煞殿控制谷地南端的油田和三条走私通道中的两条。 一个新扶持的当地武装,则逐步接管了谷地西侧与黎巴嫩山脉接壤的地带。 伊亚德知道天煞殿在做什么,但他没有公开反对。 他在电力丶医疗丶粮食等方面的供给仍高度依赖天煞殿的物资通道。 梁月的强势,让他再次选择了沉默。 而梁月在接下来一年里,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武器贸易上。 控制了从贝鲁特港走私通道进入黎巴嫩南部的武器流动。 各派民兵的指挥官,开始习惯每个月固定时间和天煞殿的联络员见面,用包括黄金在内的珍稀物资兑换弹药。 天煞殿的中东分部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迅速膨胀。 到一九七三年初,中东分部在册战斗人员超过两万人。 外围成员丶后勤人员丶情报网络人员加在一起,合计甚至超过了十万人。 赫然成为天煞殿十八个海外分殿中人数最多丶资金流量最大丶武器种类最全的一个。 与此同时,贝卡谷地南段的所有商业油井,在四月完成全部钻探工作。 试采产量平均每日约一千五百二十桶,按照当时国际油价计算,年产值超过七亿美元。 同时位于海港的炼油厂开始有条不紊的建设。 伊亚德站在钻井塔旁边的土坡上,看着那一望无际的磕头机沉默良久。 目光里没有了之前那种纯粹的高兴。 天煞殿正在成为这片谷地里不可撼动的一部分。 而他自己,也许正在从一个被天煞殿扶起来的盟友。 变成挡在他们前面的一块石头。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多次想要摆脱对天煞殿的依赖。 但中东这块地方实在太过贫穷,离开了天煞殿的物资供应。 他根本无法保证自己的后勤。 那个梁月确实是个非常棘手的女人,伊亚德甚至动了刺杀的念头。 但每次派出的杀手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车,对萨米·拉赫曼开始吩咐。 「通知菲利普·努贾伊姆,让他下次来贝卡谷地的时候,带一份正式的黎巴嫩南部地区行政管辖权认可文件。」 「如果马龙派想在贝鲁特站稳脚跟,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告诉他们,我能提供这个。」 伊亚德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回头。 车发动了,沿着谷地中央那条已经铺了碎石的路面驶向定居点方向。 尘土从车后卷起,在下午的光线里形成一道短促的灰黄色烟雾,然后很快消散在风里。 不远处,梁月站在钻井塔的阴影里,目睹了伊亚德离开的全过程。 她没有走上前去,也没有试图拦下那辆车。 只是静静看着,然后把嘴里的那支烟拿下来按在铁栏杆上碾熄。 随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风从山谷北口吹入,穿过那些正在施工的工地和已经住满了人的棚屋区,最终消散在贝卡谷地南部那片还未被完全勘探的荒地上。 不听话的狗,差不多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