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鹰绘》 第一章 春杏 第一章春杏 大蔚朝一百七十二年,春。 南北对峙的岁月已有百载,刀光剑影中连北地的春风都温柔不起来。风卷夹杂干涩的黄土,一趟趟扫过荒寂山野。田亩裂得张口,地里寸草难抽,连年旱蝗啃尽了生机,再叠上官府层层苛税、无尽徭役,把北地百姓的日子刮得枯瘪如灰。 群山褶皱里藏着一座无名荒村。村里土坯房稀得可怜,大半土屋塌了院墙,小巷空空荡荡,只有风穿过断墙的呜咽声,日复一日,替这死寂人间喘气。 七岁的沈念安,就长在这片熬人的苦地里。 他父母早早就去镇集上讨食了,家里不剩半亩田、半件完整衣裳,连灶台都长了苔痕,小小一人孤零零过活。常年吃不饱饭,身子长得单薄瘦小,一张脸是饿出来的浅黄,唯独一双眼睛干净透亮,不像在乱世里滚过苦的孩子,温温软软,半点戾气也无。 这天日头温和,风不算烈。沈念安拎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旧柴刀,慢慢吞吞地抬着步子进山。父母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他不图砍柴,只盼着能寻到的蚯蚓、蝲蛄或是树皮,垫一垫咕咕叫的肚子。 山野太荒了,野兔消失得无影无踪,雀鸟也极少落枝,大地干得发僵,连野草都拼尽全力才敢冒一点绿。沈念安走得极轻,落脚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好不容易长出来的细草芽。 他晓得,乱世里,但凡能活下来的,都不容易。 走到半山背风的石壑处,乱石堆里忽然传来细细弱弱的声响。 “啾啾、啾啾、啾啾” 轻轻的,怯怯的,带着哭似的颤音。 沈念安眼睛一亮,连忙放轻脚步,伸手扒开一丛刺挠刺挠枯蒿。石缝之间,蜷着一只小小的凤头蜂鹰幼崽。 它还只是半大雏鹰,羽翼刚长软翎,远远没长成成年鹰的凌厉模样。头顶一撮墨色软绒微微翘起,周身是清浅浅的青碧翎毛,尾尖缀着一点细碎白绒,模样秀气又温顺,眼睛是带着红膜的金黄色看着半点不凶,反倒惹人怜惜。 只是它伤得极重。右翼被山石刮开一道口子,软翎断了一地,细细的血珠渗出来,染红了身下黄土。小爪子微微挫伤,整只鹰缩成小小的一团,浑身轻轻发抖。每一次轻轻振翅,都疼得它身子一颤,琥珀色的圆眼里蒙着水光,又怕又弱,只能细碎地啾鸣,像是在偷偷哭。 一只天生带点灵性的小鹰,分不清人心好坏,也不晓得知善知恶,此刻不过是被狂风卷落山崖、困在荒山等死的幼禽。大乱之年,赤地千里十室九空,人相食,换做村里旁人看见,多半会抓回去烤了填肚子。 可沈念安蹲下来,看着它发抖的小身子,心里软软的,只剩心疼。他不禁想起了爸妈,尽管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他们总是把仅有的口粮给了他,总念叨着开春了下了雨年景就会好起来,等秋末交完了田赋就带他去市集看灯会,买布做新衣裳。 他小声哄它,声音轻轻软软,是孩童独有的干净语调:“不怕呀,我不害你。我带你去找妈妈吧。” 他极慢地伸出手,避开流血的右翼,小心托住它温温的小身子,稳稳抱进怀里。小鹰瞬间绷紧了翎毛,本能想躲,可触到少年掌心干净温和的温度,它迟疑了片刻,终究没有挣扎,只乖乖缩在他怀里,圆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 一点天生灵性告诉它:这个人,不吃它。 沈念安抱着它,步子稳得极慢,一路小心翼翼下山,生怕颠疼了怀里的小生灵。他头也不敢抬,不敢四处张望,扶着半塌的土墙回到自己那间漏风的破土屋,他铺了一层最软的干枯草在矮榻上,轻轻把小鹰放下。又倒出自己省下来的一点清泉水,用布条细细擦干净它伤口旁的尘土,再把仅剩的蚯蚓嚼得软烂,一点点递到它嘴边。 小鹰怯生生试探着啄了两口,慢慢安定下来,乖乖伏在草堆里,不再乱抖。日头渐渐西斜,昏柔的夕光从破窗斜漏进来。沈念安想起村头那间快塌干净的柴房,想起躺在里面的杏花。 杏花比他小一岁,是个孤女。去年夏天父亲被蔚兵拉去了襄河前线的,不到一月病馁在了沟渠果,尸骨无存。母亲哭天抢地,旬月就跟着去了,留下这朵小花在这寒彻的乱世里。 虽然沈念安偷偷送来一点吃食,但是一整个冬天杏花都熬寒挨饿,这下又染了重病,小小身子彻底垮了。这大半月来,她日日躺卧在尘土旧榻上,水米难咽,连睁眼的力气都少得可怜,就算她睁开眼睛又怎么样,沈念安就像看见两眼干枯的井,什么也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春杏(第2/2页) 乱世无医无药,人人自顾不暇,谁也没空怜惜一个快要死的小丫头。 杏花自己也早不想熬了。病痛磨骨,饥寒缠身,她眼里早就没了孩童该有的光亮,只剩一片死寂,静静躺着,等自己悄无声息消失在这荒村里。 只有沈念安,每天都会去看看她。他抱着尚且温顺的小鹰,一步一步挪到柴房门口,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朽木门。 屋里昏暗干燥,落满经年尘土,空气闷闷的。破木板榻上,小小的女童蜷缩在薄破被褥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涩泛青,胸口起伏微弱,看着随时都会断了气息。 听见动静,杏花费尽浑身力气,微微掀开沉重的眼皮。 沈念安走到榻边,轻轻蹲下来,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分享趣事的雀跃,又尽量放轻,怕吵到她:“杏花,我今天进山,捡到一只受伤的小鹰。它翅膀伤了,跟你一样,也在疼呢。” 他说着,小心翼翼把怀里的雏鹰放到她榻边的干草上。小鹰怯生地歪着脑袋,琥珀色的圆眼珠转了转,好奇地望着榻上苍白的小姑娘,轻轻啾了一声。 那一声细鸣软软糯糯,落在死寂的柴房里,格外鲜活。杏花怔怔看着这只毛茸茸、青羽浅浅的小鹰,心口沉寂许久的地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躺了太久,见惯了死、见惯了苦,见惯了人的冷漠,眼里只有荒芜。可此刻眼前,是一只小小的、还在努力活着的幼禽。她咬着干涩的唇,攒了许久力气,肩膀微微抬起,一点一点,从满是尘土的破榻上,慢慢坐了起来。身子虚得厉害,刚坐直就轻轻咳了两声,单薄的肩背摇摇欲坠。 可她没有躺下。 她抬起枯瘦纤细的小手,指尖轻轻颤抖,迟疑着、慢慢凑近,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小鹰头顶软软的墨色绒羽。触感温热、蓬松,是活生生的、暖暖的生机。 小鹰不躲不闪,反倒温顺好奇地歪过头,用小小的鹰喙,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又轻轻啾鸣了一声。细碎、温顺、全然无害。 沈念安叮嘱道,“小心点,它的嘴很利的。” 杏花笑了笑,“不会有事的,它的眼睛真好看,像是两颗糖”。 一瞬间,死寂的柴房里,仿佛有微光落了下来。长久浸泡在病痛与绝望里的杏花,眼底那层厚厚的灰暗死寂,终于裂开了一条细缝。 一点点亮,慢慢渗了进来。 她干裂的唇瓣轻轻动了动,极轻、极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鲜活:“阿念,你说它……会好起来吗?” 沈念安用力点头,眼神干净又认真,字字都是孩童最纯粹的笃定:“会的,好好养着,伤口会慢慢长好,等天再暖一点,它就能飞了。” 杏花垂着眼,静静看着榻边温顺休憩的小鹰。毛茸茸的一小团,安静、努力、好好地活着。 她忽然不想死了。 原来这苦到吃人、冷到无望的乱世里,也有这样软、这样暖的小东西。也有人,自己过得这般难,还会用心疼一只受伤的小鹰,还会温柔地把这点生机带来分给她看。 她想等等。等这只小鹰养好伤、重新振翅。等春风暖透荒山,等世间能多一点点温柔。 残灯将熄的命,忽然攥住了一缕薄薄的希望。 杏花静静望着少年温柔的侧脸与榻边的幼鹰,心底默默藏下一份缘。若来日能活,必报今日暖意。若此生命数终尽,便留一缕善魂,不入轮回,不过忘川。往后岁岁浮沉,百世辗转,她都要跟着他、护着他,做他乱世长路里,无声相伴的一点温柔底气。 晚风穿破朽木门,拂动榻边浅浅青翎。荒村暮色沉沉,人间疾苦未消,饥寒依旧覆着山河。 忽然春雷滚滚,风中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院子里的木门被风刮得吱呀枝呀地乱叫,枯树也在风中凌乱地跳着,迎接即将到来的春雨。很快豆大的雨滴从天而降,从破窗、破瓦、破墙一点点渗透进春的气息,把破屋里灰尘的味道全压了下去。 春雨绵绵,微煦破土,山河有期。 第二章 炎夏 第二章炎夏 春尽夏至,日头一日烈过一日。 北地的夏天从无清和舒朗,只剩滚滚热浪裹着干风,死死烤着整片荒山穷壤。龟裂的田土越绷越开,缝隙深得能塞进手指,地里最后一点枯草根被晒得焦脆,风一吹便碎成漫天尘土。 旱情,更重了。 荒村本就颗粒无收,熬过苦寒残春,终究才等来一丝雨泽,结果又迎来了酷夏的苛磨。自春日那日后,沈念安的破土屋里,便多了一只名叫阿翎的雏鹰。 阿翎的伤好了不少,一对翅膀像扇子一样每天在屋里扑腾来扑腾去,扬起呛人的尘土。它没有通天灵性,也没有什么异能,只是比寻常飞鸟机灵通透些,分得清善意,也不黏人。它的胃口也越来越大,把房前屋后的虫子吃了个干干净净。 白日里日头最盛时,它便安安静静伏在枯草堆里,微微眯着琥珀色的圆眼,陪着沈念安静坐。等少年揣着小筐进山挖草根,它便扑扇着尚且无力的翅膀,在矮榻上扒拉着枯草,像是练筑巢,抑或是在练习捕虫。 每隔半日,沈念安都会扶着杏花,让她靠在柴房的土墙边透气,然后饮一些清冽的溪水,热水是没有的,仅有的枯枝落叶连煮吃食都不够 小姑娘的身子依旧孱弱,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却再也没了先前死水一般的死寂。只要看见青翎小小的身影,她苍白的脸上,便会浮起一点浅浅的暖意。她会伸出枯瘦的小手,轻轻摩挲小鹰柔软的翎毛,听着它细碎软糯的啾鸣,在无边疾苦里,攥着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微光,咬牙撑着残生。 两个孤苦孩童,一只受伤幼鹰,在荒芜死寂的山村里头,相互靠着,渡这难熬炎夏。可乱世从不会因一丝温柔,便手下留情。 夏至刚过,正午的热浪像是熔炎一样焚得人胸口发闷,村口忽然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夹杂着官吏粗暴的喝骂,碾碎了山村仅有的宁静。 是北朝大蔚的徭役差官又来了,像迁徙的寒鸦一样守时。 往年税粮早已搜刮干净,村里早已无粮可缴,可上头的政令层层下压,苛税之外,又添夏日河工徭役。荒村残户,但凡能走能动的男丁,尽数要被强征去百里外的官道上服役,烈日暴晒,苦役无休,十去难还。 尘土飞扬里,几个身着灰褐官服、腰挎长刀的差役,踹开沿路的土屋木门,仿佛山魈一样凶狠拖拽着仅剩的村民。哭喊声、哀求声、棍棒落地的闷响,骤然铺满了寂静的山村。 “刺史政令!整修官道,户户出丁!” “要么出人,要么缴粮!寸许不能拖欠!” 冰冷的呵斥声,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砸在每个村民的心上。 户户家徒四壁,无粮可纳,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中仅存的劳力被强行抓走。老妇跪地哭求,孩童吓得啼哭,残破的村落,瞬间沦为人间炼狱。沈念安彼时正端着半碗晾凉的山泉,从柴房出来,打算给杏花润喉。 远远望见村口乱象,他小小的身子骤然一僵。 幸而他父母早早去异地讨食,本是村里唯一一家可以侥幸躲过徭役的人。可看着邻里老人伏地哀嚎、稚童追着差役哭喊的模样,看着漫天尘土里人人绝望的神色,他心底的柔软,堵得发慌。 乱世的苦,从来不是一人之苦,是漫天遍野、无处可逃的煎熬。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探头探脑的阿翎。小鹰似是感知到了周遭的戾气与凶煞,轻轻往他怀里缩了缩,羽翼微微绷紧,琥珀色的眼里满是凶意,细小的啾鸣声带着不安,却又身子紧绷像一只已经上弦待发的弩机。 沈念安抬手轻轻抚了抚它的头顶软绒,小声安抚:“别怕。” 话音刚落,两名巡搜的差役已然瞥见了柴房门口的他。 “这里还有个半大的小子!” 另一人说:“看着虽瘦小,好歹能搬石运土,带走!” 冰冷的脚步声直冲而来,黑影笼罩住少年单薄的身躯。 沈念安没有逃。他只是下意识将怀里的阿翎紧紧护在臂弯深处,脊背挺得笔直,哪怕面对冰冷刀兵棍棒,眼底也无半分畏惧,只剩一片澄澈的坦然。差役的铁手狠狠扣住他的肩头,力道粗暴,几乎要捏碎他单薄的骨头。 “小小年纪,倒是安分!走!随我们去官道服苦役!” 沈念安微微蹙眉,轻声开口,声音干净却坚定:“村里老人孩童,还有病患无人照拂,徭役尽征,他们活不下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炎夏(第2/2页) 这话落在差役耳中,只余下可笑。 乱世为官,只知奉令敛役,哪管凡人生死。一名差役冷笑一声,抬手便要挥棍打落:“小小贱民,也敢妄议政令!” 棍风呼啸,直逼少年脊背。就在这一瞬,沈念安臂弯里的阿翎,骤然动了。它尚且孱弱,羽翼未丰,连低空飞行都很勉强,却凭着生灵最纯粹的护主本能,猛地扑腾起稚嫩的翅膀,小小的身子直直冲了出去。 啾——! 清亮急促的鹰鸣刺破嘈杂。 它无力伤人,只能用尚且尖利的小口,轻轻啄向差役挥棍的手背。力道极轻,不过是蝼蚁撼树,却足够突兀。 差役吃痛,手上力道一偏,木棍“哐当”砸在身侧土墙,震落一片尘土。 “哪里来的孽禽!” 差役又惊又怒又烦,反手便要拍死这只碍事的小鹰。 沈念安立刻侧身护住青翎,将小小的雏鹰严严实实挡在怀中,脊背硬生生抵住落下的掌风,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却半步未退。 “它还小,别伤它。” 孩童的声音不高,却执拗得不容撼动。 烈日炎炎,尘土飞扬。 凶横的差役,倔强的少年,懵懂护主的幼鹰,定格在满目疮痍的荒村巷道。 阿翎缩在少年怀中,小小的心脏砰砰直跳,它听不懂政令苛法,看不懂人间疾苦,只知道眼前这个护着它、温柔待它的人类,不能被欺负。这是它与生俱来的灵性,是刻在血脉里的善念,懵懂纯粹,不假思索。 差役被这半大孩童的执拗气笑,正欲再度动粗,远处传来头目催行的喊声。 “庸才,好不容易才凑够数,你一棒打死了壮丁,你替他去官道上扛沙包、砸石头吗?” 夏日官道工期紧迫,误期皆罚,轻则革职,重则连坐,他们没空纠缠一个瘦小童子与一只野鸟。 “晦气!暂且饶你!明日正午,尽数到村口集合,违者连屋拆毁!” 粗暴的呵斥落下,两人转身离去,继续搜刮剩余村民。 喧嚣渐渐远去,村口的哭喊却久久未歇。燥热的风卷着尘土吹来,拂动沈念安额前的碎发,也吹得怀中青翎的软翎轻轻晃动。 危机散去,小鹰彻底松了劲,软软趴在他掌心,小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指尖,一声声软糯啾鸣,像是在宽慰受惊的少年。沈念安垂眸看着它,眼底漾起浅浅温柔。 他抬手轻轻拂去它翎毛上的尘土,低声道:“谢谢你呀,阿翎。” 他早已悄悄给这只小鹰取了名字。 青羽临风,翎落温柔,便叫阿翎。 柴房的土墙边,杏花静静看着这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危难之时,少年舍身护鹰,幼鹰懵懂护主。 炎夏酷烈,徭役苛毒,人间步步是苦,可这一童一鹰之间的纯粹暖意,却滚烫地撞进她心底。 她依旧病痛缠身,依旧无力自立,依旧逃不开这乱世的磋磨。可她心底的那缕生机,愈发牢固了。她看着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背影,看着小鹰温顺亲昵的模样,心底的执念悄悄沉淀、扎根。 这般温柔善意,不该被乱世碾碎。若他日身死,善魂不散,百世轮回,她必护他岁岁平安,渡他千难万劫。 日头渐渐西斜,毒辣的热浪稍稍褪去。沈念安抱着青翎,走到柴房窗边,静静望着满目荒芜的村落。遍野焦土,民生凋敝。苛税徭役如层层枷锁,困死凡尘烟火。他只是个七岁的乱世孩童,无力抗官,无力救世,甚至护好自己与身边生灵,都已是拼尽全力。 沈念安拭干了脸上的泪痕,哭是没有用的,该来的还是会来。他重新打了碗清水,给病榻上的杏花饮下润喉。月色清冷地洒下,把影子无情地拉长,二人相对无言,都知道明天这一别就是阴阳陌路了。一个病重的孤女,全凭借着一个沈念安接济才捱过冬日,明日他又被拉去修官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只有阿翎静静坐着窗棂上,眼睛一眨一眨地审视着外面的天空,风中似乎带着某种别样的气息,某中活物在远方繁育、生长、结群,那特有飘缥的气息正刺激着它的感官,勾起捕猎与食欲,野性的直觉告诉它,明天该出去觅食了。 第三章 秋道 第三章秋道 入秋逾半,暑气分毫未退,暴虐的秋老虎盘踞北地长空。赤日灼灼如燃铜熔铁,滚烫日光砸在干裂的官道上,尘土蒸腾起灼热浊气,覆压荒野。南北对峙连年,北朝苛政连年不休,今年夏秋大旱颗粒歉收,官府为修缮通京御道、讨好朝中权贵,强征周遭十里村落所有老弱余丁充作苦役,连七岁稚童也未曾放过。 沈念安便是被粗暴拖拽至此的稚子。 粗砺的麻绳死死锁着他纤细的双腕,连日拖拽青石、夯砸硬土、负重前行,绳索早将细嫩皮肉磨得血肉模糊。层层血泡磨破结痂,新肉混着黄沙黏连在一起,每抬手、每迈步,都是撕裂筋骨的剧痛。他身形单薄、面黄肌瘦,连日只靠半块掺沙的粗麦饼果腹,早已头晕气虚,遥遥落在一众苦力身后。 看管徭役的北朝差官个个凶神恶煞、暴戾恣睢,尤以领头的黑面差役最为阴狠。此人天生媚上欺下,专挑最弱的沈念安肆意折辱,几日来打骂从未停歇,甚至连便盆污秽之物都让他冲洗。 见沈念安脚步迟缓、微微喘息,黑面差役当即扬鞭抽在他后背,脆响破空,火辣辣的痛感瞬间浸透皮肉。 “小兔崽子!磨磨蹭蹭装什么死!”差官横眉怒目,抬脚狠狠踹在少年膝弯,“一众苦力都在劳作,就你最会偷懒耍滑!吃朝廷的粮,出工却敢藏懒,当真贱命养惯了贱骨头!” 沈念安被踹得踉跄跪倒在滚烫黄土上,稚嫩的脸庞重重磕碰地面,血水与泪水混着沙尘翻涌在眼眶里,疼得他浑身发颤,却只能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辩驳。 他力气本就不及成人,连日透支体力、伤势缠身,早已撑到极限,可在差官眼中,底层稚童的生死疲累,不过是偷懒怠工的借口,更是取乐戏弄的资源。 “起来!立刻起来干活!”差官揪住他的后领将人狠狠提起,唾沫横飞厉声咒骂,“再敢迟缓片刻,今日便打断你的腿,扔去道旁喂尸蝇!” 周遭乡民皆是垂头沉默,人人自顾不暇,倘若有人上前制止便是一顿棍棒招待。乱世徭役,人命最是轻贱,权贵定规矩,恶吏掌刑罚,底层之人唯有默默承受所有苛毒。 正午日头最烈之时,一列华美仪仗自官道远方迤逦而来。骏马神骏矫健,鎏金鞍鞯熠熠生辉,雕花油壁香车缀满珠翠流苏,随行甲卫林立、青旗如云,远远望去如一团浮空祥云,富丽堂皇,将道旁满地疾苦死死遮掩。 这是京中世家贵妇的巡游车马。 香车缓缓停在徭役路段旁,车帷被纤纤玉手轻轻掀开,凉风拂入车中。两名青衫婢女扶着一身锦绣华服的贵妇倚窗纳凉,贵妇妆容精致、珠翠满头,眉眼间尽是养尊处优的矜贵淡漠,目光轻飘飘扫过路边佝偻劳作的苦力,如同在看一堆碍眼的尘埃。 其中一名伶俐婢女眼尖,一眼瞥见人群中身形最单薄、满身伤痕狼狈的沈念安,顿时起了戏弄之心。 她提着食盒缓步走下车驾,居高临下站在少年面前,语气带着浓浓的戏谑与嘲讽:“方才远远看着,众人都在卖力做工,唯独你一个小娃娃缩在原地喘气,莫不是年纪小小,便学得一身偷懒耍滑的毛病?” 沈念安垂着眉眼,指尖攥得发白,低声辩解:“我没有偷懒……我一直在干活。” “哦?还敢顶嘴?”婢女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弯腰凑近,故意打量他满是血痂、脏兮兮的双手,“你这双手脏污溃烂,看着可怜,实则是懒出来的!旁人日日劳作也不见你这般娇气,乡下贱童,果然生性怠惰,不堪大用。” 车上的贵妇听闻对话,慵懒抬眼,淡淡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凉薄:“乡野孺子,不知礼法,最是爱藏奸耍滑。天人云:天地仁厚以养万物,人守本道便是应天顺命。不必与他多言,左右贱民劳碌本就是本分,稚子天生贪玩稍有倦怠也是无错,送他点吃食。” 婢女连忙应声附和,转头看向沈念安,似是大发慈悲,从食盒里捡出几块啃剩的残果、半块干瘪的剩菜,随意丢在滚烫的尘土里。 “既然卖力干活累着了,便赏你些吃食。”她掩唇轻笑,语气极尽戏弄,“好好接住,别不知好歹。这般残食,已是你这辈子难得的口福,吃完了便赶紧起身干活,莫要再偷懒耽误工期,连累我们贵人行路。” 几块果蔬薄片滚落在灼热黄沙中,瞬间沾满尘土,根本无法入口。这哪里是施舍,分明是居高临下的践踏、戏耍底层稚童的玩物。 沈念安脊背僵硬,心口堵得发闷,屈辱与酸涩翻涌而上。他宁可挨饿受冻,也不愿这般被人当做牲畜戏弄,却深知自己毫无反抗之力。一旦拒食,只会招来差官更凶狠的打骂,甚至连累身边一同劳作的乡民。 婢女见他迟迟不动,愈发得意,扬声嘲讽:“怎么?赏你的东西还敢嫌弃?贫贱之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是不知好歹。再愣着,我便叫官差过来,定你一个怠工抗赏的罪名!” 一旁的黑面差官见状,立刻趋炎附势上前呵斥:“还不快捡起来!贵人赏你吃食,是天大的恩典!敢忤逆贵人,活腻歪了?” 鞭杆抵在后背,逼迫与羞辱层层叠加。烈日当头,众目睽睽,无数苦力低头沉默,无人敢侧目。 华贵车驾、锦衣婢女、矜贵贵妇,慵懒地看着着满身血污、忍辱负重的稚童,在滚烫官道上像是欣赏一出禽兽马戏,勾勒出最刺眼、最冰冷的悬殊。 贵妇静静倚在车中,冷眼旁观这场戏弄,唇角带着漠然的浅笑,仿佛看底层孩童受辱,是枯燥行路中一点微不足道的乐子。待戏弄够了,她才慵懒抬手,端起盛满胭脂废水的铜盆,漫不经心向外一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秋道(第2/2页) 艳红脂水蜿蜒流淌,赤红如血,缓缓漫过道旁层层叠叠、枕藉而亡的累毙者尸身。那些活活累死、饿死、病死的流民,无人收殓、无人哀悼,静静躺在黄沙之中,被权贵随手泼洒的废水冲刷掩埋。 戏弄完底层稚童,漠视完遍地生民疾苦,贵妇淡淡吩咐启程。车马辘辘而动,仪仗浩荡远去,不留半分怜悯,只留满地屈辱与苍凉,散落燥热官道之上。 车马离去片刻,一列高官的急车风驰电掣赶路而过,仪仗迅猛、骏马疾驰,眼看就要冲上前面的车辆。黑面差官企图上前邀功控制车马,慌乱间脚步错乱,直直抢入车马正前方。 轰然一声闷响,骨碎声凄厉刺耳。善恶轮回、贵贱反转,来得猝不及防。飞驰的沉重车轮毫不留情,径直碾过他的小腿。黑面差官瞬间倒地哀嚎,鲜血喷涌而出,方才嚣张跋扈的戾气荡然无存,只剩撕心裂肺的痛呼与狼狈涕泪。 可在高级权贵眼中,一个小小差役,与路边野草贱民毫无二致。 高官车马分毫未停,护卫冷眼俯瞰,只丢下一句冰冷呵斥:“挡路蠢货,自取其辱。” 两名卫士上前,直接用脚将痛不欲生、骨折濒死的差官踢至道旁沟壑,与那些伤病垂危、奄奄一息的流民堆在一处。 “自生自灭,不必理会。” 一语落定,便是生死结局。方才还能肆意打骂、折辱底层的恶人,转瞬沦为弃子,像一条残破野狗,躺在遍地尸骸中等死,无人医治、无人过问。 一众苦力默然看着这场转瞬颠倒的命运,心底只剩彻骨寒凉。乱世之中,没有永恒的权贵,没有长久的威压,所有人命,皆如风中飞絮、草上晨露。 苦难尚未终结,更大浩劫已然骤至。北朝苛政耗尽民力,遍地饥馑、民不聊生的消息传至江南,南朝梁朝借机起兵北伐,高举吊民伐罪、拯救北地苍生的大义旗帜,声势浩大,冠冕堂皇。 可所谓义师,也只是一杆空白的旗帜。北强南弱,北攻南守,尽可能利用这次机会削弱北方民力,制造更多的民变破坏北方统治秩序,才能维系江南门阀林立的暖风细雨。是故梁军北伐,只攻不守、只掠不抚、只焚不救。大军所过之处,官舍焚毁、民宅夷平、良田踏烂、市井成灰。他们打着吊民伐罪的旗号,实则肆意劫掠子女玉帛、屠戮百姓,将乱世苦难推向极致。 昔日高高在上、漠视苍生的高门贵妇,命运迎来彻底倾覆。不久前还乘车巡游、戏弄稚童、泼脂戏骨、视流民如蝼蚁的世家女眷,城破兵乱之际,尽数跌落尘埃。 金枝玉叶、锦衣华裳,一朝沦为乱兵玩物。她们往日眼高于顶、矜贵傲慢,嘲讽贱民慵懒卑微,此刻却被肆意拖拽折辱,性命轻如稻草。刀光起落,万千荣华烟消云散,曾经俯瞰众生的权贵,最终与底层流民殊途同归,惨死杀伐乱尘之中。 伪善大义撕碎,虚妄富贵崩塌。乱世这一点极为公平,从不会偏袒任何作恶者、任何傲慢人。 官道徭役营地彻底崩盘溃散。北朝官兵自顾逃命,无人管束苦力,数万劳役四散奔逃,人人归心似箭。沈念安顾不得浑身伤痕、掌心血裂,忍下连日屈辱与剧痛,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疯了一般朝着荒村方向狂奔。 一路山河破败、烽烟滚滚。焚毁村落的黑烟漫天弥漫,兵刃交击、百姓哀嚎之声不绝于耳,溃散兵卒沿路劫掠杀伐,处处皆是血泊残尸。沈念安数次躲入枯井沟壑,被碎石枯枝划得满身新伤,衣衫破烂、血痕交错,终于在日暮残阳中,奔回了满目疮痍的故土。 村口断壁残垣、死寂萧瑟,家门被刀斧劈开,屋内器物尽毁、空空如也。兵祸肆虐、全村遭劫,重病缠身、寸步难行的杏花,在他心中早已是凶多吉少。 极致的绝望轰然淹没少年,他踉跄跪倒在残破庭院中,连日劳作的苦楚、当众被戏弄的屈辱、乱世流离的惶恐,尽数化作滚烫泪水,簌簌坠落黄土。可就在他心神俱碎之际,一抹轻灵青影破空而来,轻轻落于他肩头。 啾、啾 软糯温柔的鹰鸣,驱散了漫天死寂。 是阿翎。 那只春日被他救下的小凤头蜂鹰,羽翼日渐丰润,琥珀色的眼眸干净纯粹,亲昵蹭着他满是泪痕与尘土的脸颊,爪间牢牢勾着一块饱满金黄的蜂蛹,喙边沾着清甜蜜浆。 “杏花,她”,沈念安悲喜交织的呢喃着。 阿翎似是感知到他的悲恸,不停振翅轻鸣,转头望向村后避风矮坡,反复回望引路。沈念安压下绝望,跌跌爬起,紧随幼鹰而去。 矮坡背风的隐秘破砖窑内,铺着一层阿翎日日衔来的柔软干草。枯瘦孱弱的杏花静静蜷缩其中,气息微弱、面色惨白,明明已是油尽灯枯、命悬一线,却依旧吊着一缕微息,未曾断绝。 原来,自沈念安被抓徭役离去、村落遭遇兵祸洗劫后,重病的杏花无处可逃、无粮续命,只能藏身此洞静待死亡。 是知恩的阿翎,撑起了她的一线生机。兵荒马乱、烈日焚野的日夜,小鹰孤身穿梭荒山野林,不惧烈日灼身、不惧野蜂蛰刺,日日衔来花蜜、蜂蛹,一点点喂食濒死的杏花。乱兵数次搜掠矮坡,皆被机敏的阿翎引开,堪堪护住这一方绝境藏身之地。 残阳穿透漫天烽烟,落进浅浅土洞。满身伤痕的少年、濒死续命的少女、知恩向善的小鹰,在秋霜焚野、骨肉飘零的乱世里,守住了人间最珍贵、最滚烫的一寸善意与相逢。 第四章 雪窑 第四章雪窑 朔风卷地,寒雪漫天。转瞬入冬,腊月深寒覆尽北地山河。鹅毛大雪簌簌落了三日不歇,天地一白,荒村、枯树、断垣、残道尽数埋入皑皑素色,将秋日那场焚野兵祸、遍地血污,轻轻掩去痕迹。 乱世从无安宁,季节轮转,换的只是疾苦模样。秋是烈阳熬骨,冬是寒雪吞生。 北朝大蔚腹地,戗鏖城雄踞山川隘口,是北疆重要的一道军事重镇。自南朝梁大举北伐以来,一路摧城掠地、焚毁州县,直至此处,兵锋终被死死遏制。 腊月寒冬,南北两军对垒于戗鏖城外。深沟高垒纵横交错,冻土被硬生生凿出战壕、夯出战墙。南北营寨对峙相望,步步设防、寸寸紧守,寨墙、盾阵、辕门之上密密麻麻插满白羽利箭,层层叠叠、森然林立。风雪吹过箭羽,簌簌作响,两座连营便如两只绷紧尖刺的巨大刺猬,死死抵住彼此,对峙僵持,杀气冻凝在漫天风雪之中。 南朝北伐军主帅虞灵宝,乃梁国世代将门之后,少年得意,骁勇善战,心性最是急功猛进。他独领一军北伐,势如破竹,破城无数、杀伐累累,唯独在戗鏖城下久攻不克,心中焦灼难耐,故而日日登营楼眺望守动静,只待寻得破绽,一战破城率军逐鹿中原。 这一日风雪稍缓,灰蒙长空寂静无声,唯有寒风呼啸穿营。虞灵宝立在高台之上,正凝视对岸蔚军防阵,忽瞥见苍茫雪色长空里,一点小巧黑影振翅掠风,自戗鏖城北方向悠悠飞过。 那是一只凤头蜂鹰。羽翼轻捷,穿雪破风,虽身形不大,却振翅极稳,爪上还抓着一个物体。它不惧寒冬烈风,自北境深山飞出,掠过两军生死防线,穿营而过,往复不息。一连数日,日日晨昏准点来去,轨迹恒定,从不偏差。 虞灵宝眼底生疑,久久凝望那道鹰影消失的山际,心绪也随之越过天际线。 身旁裨将房绣见状,立刻趋身上前,低声进言,神色郑重:“虞帅,此鹰怪异,不可不察。” 虞灵宝问道:“我也疑惑,请房君试为我解之。” 房绣仔细地说道,“北朝大蔚皇族本出大漠游牧部落,世代崇奉苍天,最善驯鹰、猎鹰、以鹰传讯、通山川军情。寻常野鹰畏寒蛰伏,绝无寒冬腊月日日穿营往复之理。” 见主帅不答,他继续说,“此鹰日日往返北山,轨迹固定,必然有宿主栖息山中。依末将之见,多半是北朝暗伏的传信鹰,山中定藏蔚军隐秘援兵、伏兵据点,日日凭鹰互通情报,窥我梁军虚实。” “当下两军僵持,最怕暗处奇兵突袭。末将愿领精兵北上截鹰、搜山破伏,断北朝耳目,方可万全!” 房绣言语恳切,条理分明,句句戳中军情要害。彼时众人眼中,他忠心凛凛、思虑周全,是难得的可靠副将,无人窥见他眼底深藏的沉沉暗谋与隐忍城府。 虞灵宝本就求胜心切、急于破城立功,听闻此言,再难按捺躁动之心。他认定这是千载难逢的破局良机,决意连夜出兵,踏破北山伏局,一举瓦解戗鏖城守备。 暮色垂落,风雪复起,浓墨夜色吞尽山河,荒原死寂沉沉。 虞灵宝披挂寒铁重铠,腰悬三尺长剑,一身悍勇锐气凌霜而立。他素来身先士卒、悍不畏死,今夜依旧亲冒矢石,仅率数百精锐亲兵,趁着风雪夜色悄然出营,直奔北山深处。寒风切割甲叶,霜雪落满眉峰,他策马扬鞭,厉声鼓舞将士,声震风雪:“今夜破伏擒谍,明日踏平戗鏖!随我冲杀!” 房绣紧随主帅身侧,披甲提刃,神色肃穆,一路寸步不离,护持左右。 大军甫入山林腹地,死寂骤然炸裂。 漫天箭雨破雪而出,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如黑云倾覆,封死所有进退之路。冻土沟壑、密林高岗之中,大蔚的伏兵嘶吼杀出,铁甲寒光映雪,杀气滔天盖地,瞬间将数百南朝亲兵困死雪谷。 绝境骤临,血战轰然爆发。 虞灵宝毫无惧色,于乱军阵中纵横驰骋,长剑翻飞如雪光流转,劈斩冲撞而来的敌兵,甲胄染血,战马浴霜。流矢如雨,擦着他的肩甲、额角、马背呼啸飞过,险象环生。 数次致命箭势袭来,皆是房绣飞身扑至,以身挡在虞灵宝身前。锐箭破甲入肉,狠狠扎进房绣臂膀与肩头,剧痛刺骨,血色瞬间浸透青黑征袍。他咬牙强忍剧痛,一声不吭,挥刀斩断逼近的敌兵,回身嘶吼护主:“虞帅快走,末将拼死殿后护帅突围!” 一轮又一轮箭雨、一波又一波冲杀,房绣数次舍身相护,身上添了数道深重伤口,衣衫破碎、血肉模糊,依旧死死护在主帅身前,悍死不退。 大蔚兵将见此,也不禁勒马叹房绣忠义无双,为主帅舍生忘死。 厮杀间隙,风雪扑面,望着满山尸骸、遍地刀兵,房绣望着南北对峙、年年血战的苍凉山河,于马侧低声轻叹,声含沉郁:“连年兵戈,苍生流离,乱世不休,何时方休。” 叹声极轻,混在杀伐嘶吼之中,无人深究。 血战愈烈,南朝亲兵死伤殆尽,尸身层层铺落雪原,皑皑白雪被热血浸成暗红,触目惊心。终究是寡不敌众,伏兵无穷无尽,箭雨从未停歇。一支千斤重弩的破甲长箭,穿透风雪夜幕,携雷霆之势破空而来,避开所有格挡,精准无误地轰向虞灵宝前胸要害。 这一次,距离太近,箭势太猛,已然无从再挡。 “噗——!” 寒铁重甲应声崩裂,锋锐箭镞贯胸而入,深透骨肉。 滚烫热血喷涌而出,瞬间淋透里外征袍,凛冽寒风一吹,即刻凝作冰凉血痂。 虞灵宝高大的身躯剧烈一颤,奔袭的战马凄厉惊嘶,四蹄踉跄跪倒雪地。剧痛席卷全身,五脏六腑皆似碎裂开来,眼前漫天风雪、遍野刀兵,尽数微微恍惚。 他征战半生,纵横南北,踏破城池数十,手上杀伐万千,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此刻重伤濒死,回望一生功名,只剩满目血色、满地枯骨,逝去的人一个个重新矗立在他面前,伸出一双双残破又带满血污的手,要将他拖入漆黑的大地。 半生贪功嗜杀,半生铁血峥嵘,过瘾矣。到头来,终是落得孤军陷死、沙场陨命的结局。 宿命昭彰,丝毫不爽。 虞灵宝死死咬住牙关,按住贯穿胸膛的长箭,强忍濒死脱力的剧痛,目光扫过满身是伤、依旧誓死护在身侧的房绣。麾下亲兵尽数阵亡,天地间只剩寥寥残兵,突围早已无望。 他望着跟随自己浴血死战、数度舍身相救的副将,眼底生出几分愧色与坦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雪窑(第2/2页) 虞灵宝勉力翻身滚落马背,气力将竭,气息沉沉,一把将身下神骏战马的缰绳死死塞入场绣手中,咳血言道:“此马千里脚力,可助你冲阵溃围。” 他声音沙哑苍凉,目光坦荡无憾,“全军已溃,你速速突围归营,报明战况,保全残军,不必在此陪我殉死。” 房绣满目赤红,跪地叩首,假意悲恸嘶吼:“主帅!是某献计之失。末将誓死不从!要走同走,要死同死!” “不必。” 虞灵宝抬手制止他的争辩,风雪吹动他染血的须发,半生功名、半生杀伐,尽数释然。 他仰头对着茫茫寒夜、漫天风雪,不断逼近蔚军武卒,放声长笑,笑声苍凉悲壮,震彻死寂雪谷。 “哈哈哈——” “我这一生,恃勇骄纵,贪功嗜杀,破军杀降,血染千里。屠城无数,应有此报!” 半生罪孽,半生荣光,今朝沙场偿尽。他眼底再无不甘,再无焦灼,只剩武将马革裹尸的磊落坦荡。 声落终章,气尽山河。 “大丈夫命陨沙场,痛哉!痛哉!” 话音铿锵落地,他身躯轰然倾倒,重重砸落血色雪原,双目凛凛不闭,至死犹存将门傲骨。风雪烈烈,覆落殷红的尸身,血色慢慢被白雪掩埋。 房绣跪在雪地,对着虞灵宝尸身重重叩首,悲戚动容,无人看到他眼底深处的一片惨然沉静。随后他翻身上马,拼力冲杀,侥幸突围、惨幸逃生的唯一残将,狼狈奔回南朝大营。 北山血战落幕,南朝主帅阵亡,精锐尽覆,围城大军士气彻底崩塌,连夜撤围溃走,戗鏖城数月围困一朝尽解。 当夜,戗鏖城内灯火煌煌,大摆庆功盛宴。部曲诸将齐聚厅堂,觥筹交错,喜气满堂。所有人皆举杯称颂守将宇文申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以精妙诱敌之计斩杀南朝名将、保全北疆重镇,是大蔚柱石、边疆奇功。 “将军静守坚城、暗布杀局,一战破敌,威名震南北!” “虞灵宝骄狂一世,终落身死军败,皆赖将军神策!” “将军失一箭,南朝失一将也。” 满堂赞颂不绝,誉满满堂。 宇文申端坐主位,神色淡然,荣辱不惊。待喧嚣稍落,他缓缓抬手,止住众将称颂。 在满座惊疑目光中,他亲自执壶斟酒,起身离席,一步步走向殿中,对着满身箭伤、端坐末席、一个怯懦悲戚的降将,高高举起酒盏。 满堂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宇文申声震厅堂,字字清晰,当众揭开整场战局最深的秘局,撕开层层伪装的忠义皮囊:“诸位以为,此战大捷,是我伏兵之能、箭术之利?” “非也。” “今夜能射杀虞灵宝、击退梁军、解围城危局,首功不在我,在房绣。” “世人皆见你随虞灵宝夜战浴血、舍身挡箭、忠义凛然。却无人知晓——北山鹰影诱敌、孤军深入之计、全盘诱杀之局,皆是房绣暗通我军、一手策反排布!”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举座将士尽皆瞠目结舌,震骇失语。 谁也未曾想到,那个在北山绝境数次舍身护主、为虞灵宝拼死挡箭、战后一身伤痕、满目悲戚的忠义副将,竟是潜伏敌营、逆转战局的最深暗棋。所有忠烈假象,所有舍身护主,所有乱世轻叹,尽是隐忍谋局。 房绣端坐席间,神色终是褪去悲戚伪装,不起波澜,从容起身接酒,不惊不矜,淡然垂首:“各为天下,各择前路而已。” 身份至此,当众揭晓,尘埃落定,却又余味幽深,更藏无尽未知悬念。 酒宴落幕,夜色更深,城外风雪未歇。 房绣心念那日日往复风雪的蜂鹰,借机向宇文申进言:“将军,北山蜂鹰日日穿营而过,往复不息,虽是昔日诱敌借口,然鹰踪属实,蹊跷非常。愿随将军入山一探,究其根本。” 宇文申颔首应允,携亲随、房绣一同踏雪入北山,循鹰踪深入荒林。 终在深山荒径,寻得一座倾颓废弃的老旧砖窑。 窑内积雪层层堆积,火光照开沉沉暗影,众人赫然看见雪底静静躺着两副纤细稚嫩的孩童遗骨,骨龄幼小,静静沉眠荒窑不知年岁。 遗骨周遭,散落点点风干蜜渣、蜂蛹残屑,零零星星,岁岁不绝。 无炊烟,无人居,无生灵气息,唯有这经年不歇的蜜痕,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温柔执念。 众人默然伫立,心底恻然。 众人才终于知晓。 从来无传信之鹰,无北朝伏兵。那只风雪无阻、日日飞越两军壁垒的蜂鹰,不是军探,不是耳目。它只是一只念旧的生灵,守着昔日旧恩,岁岁归来,日日衔蜜,以微薄生机,岁岁喂养长眠于此的两位小主人,风雪不改,寒暑不息。 乱世权谋将相、山河血战博弈,轰轰烈烈碾压众生。可荒窑一隅,灵禽守骨、岁岁衔食,以最渺小的善意,抵过天地无情、人间杀伐。 宇文申心生不忍,敛袖肃立,对左右惨言道,“去做两口棺,好生地安葬了,不要让野兽滋扰他们。” 新冢覆雪,寂寂安然。 夜深雪静,山河一白。 宇文申与房绣并立冢前,望着漫天风雪茫茫、南北山河破碎。 房绣望着南北对峙、征战不休的苍茫大地,望着乱世之中零落如尘的人命,再发长叹,一语道破乱世颓势,暗藏本心: “大蔚疲敝,大梁腐朽,南北连年血战,军士死伤无数,民无裹腹之食。这乱世残局,正如窑中稚子,生于颠沛,困于杀伐,终将凋零倾覆。” “古语云,良禽择木而栖。朝代兴衰自有天命,乱世浮沉,人当择路求生。” 言语温和,却字字藏谋,劝宇文申看清大势,早寻后路。 宇文申立于风雪之中,身姿挺拔如青峰绝壁,风雪吹彻衣袍,却分毫不动。 他目光沉凝望向无边北疆,山河虽破,骨血未凉,良久,沉声应答,字字铿锵落地:“知良禽择木,趋利避害,是乱世俗人之道。虞将军说大丈夫命陨沙场,何其痛哉。我想大丈夫当如崇岗峻岭,风雪压顶而不折,有朝一日直上云霄庇佑天下生灵。” 风雪呼啸穿林,席卷长夜。乱世两条道,两种人心,两种抉择,在皑皑风雪之中,默然对峙,深深锚定了往后数年的山河变局、人生命途。 第五章 蝴蝶 第五章蝴蝶 新垒的土冢覆着薄薄一层碎雪,干净、孤静,立在皑皑山林之间。宇文申率众将士收葬骸骨、填土封坟,动作郑重肃穆,尘落土合,将两具沉睡多年的孩童骨身彻底掩入黄土,从此荒窑无迹,尘缘归土。一众将士肃立祭拜,而后踏雪返程,脚步声渐远,终消匿于风雪山道。 四下再无人声,唯余寒风吹林、落雪簌簌。枝头一隅,小小的凤头蜂鹰阿翎敛翅静立,琥珀色的鹰眼一瞬不瞬,牢牢盯着那方崭新土坟。 动物懵懂,不通人世生死,不知一抔黄土阻生死。在阿翎简单纯粹的本心之中,沈念安与杏花从来不曾离去。秋日兵祸、荒窑绝境,是她日日衔蜜衔蛹,一点点吊着杏花微弱气息。风雪寒宵、霜冷长夜,它守在窑外,听着两人匀净细微的呼吸,便知他们只是倦极安然睡去。一如山野生灵冬伏藏蛰,不过是闭目休憩,待春暖风归,便会睁眼起身,再唤它、再护它、再与它相伴相守。 可今日,这些身披铁甲、手持刀兵的陌生人,却无事生事,先是破坏了他们的家乡,硬生生将熟睡的两人埋进冰冷土里。小小的鹰心,翻涌着最纯粹、最直白的不悦与困惑。 它歪着小巧的头颅,翎羽微耸,满心不解。乱世山河,人人奔命、兵戈不休,世人皆在厮杀、奔波、逃命,为何这群将士偏偏如此闲暇,闲来无事,来扰动冬睡之人?他们好好睡着,安稳无恙,为何要覆土封冢,压以重土、隔以荒山? 人,难道也如同地底土蜂一般,本该钻土而居、埋身蛰伏? 阿翎无法理解人世的丧葬礼数,不懂何为归寂、何为长眠、何为入土为安。她只觉得心口空空闷闷,像被寒风堵滞,极其不适。那一方黄土,隔开了她与她守护许久的两人,隔开了春日山野的初遇、绝境荒窑的相依、漫漫秋霜的相守。 正当她心头郁结、迟迟不肯离去之际,脚下新筑的坟茔忽然微微震颤。土层轻晃,积雪微落,一缕极淡、极清透的幽蓝微光,自坟土缝隙之中悠悠溢出。 那光芒澄澈空灵,不染风雪寒色,不沾乱世血污,轻飘飘、慢悠悠浮升于半空,渐渐舒展成型,宛若一只剔透的蓝彩灵蝶。蝶翼斑斓通透,流光细碎闪烁,每一次扇动,都抖落点点星芒似的微光,温柔、圣洁,超脱凡尘一切疾苦杀伐。 灵蝶凌空一转,不恋北山风雪,不驻荒冢孤寒,振翅而起,朝着东南方向悠悠飞去。阿翎双目骤然亮起,所有困惑不悦瞬间被浓烈好奇取代。 这是从沈念安身侧飘出的光,是沉睡少年藏在骨血里的灵气。她再不犹豫,振开渐已丰润的羽翼,乘风追影,紧紧跟随着那只蓝彩灵蝶,穿雪破风,一路向东南远翔。 越往南飞,风雪越淡,寒意越浅,乱世杀伐的狰狞图景,尽数铺展在阿翎眼底。 北境大战刚歇,山河未宁,烽火未绝。戗鏖城一役惨败之后,南朝梁军彻底折损锐气,主帅战死、精锐尽覆,数万北伐大军失了主心骨,如退潮流水,漫山遍野向着南疆溃退。败兵无序、甲胄零落、人心惶惶,一路奔逃,丢弃军械、抛弃旗帜,遍野皆是仓皇求生的残兵,溃兵像一条条线织出一幅惨淡的画卷。 而大蔚王朝的边境游骑,恰似一群饿红双眼的豺狼,趁胜追击、衔尾撕咬。铁骑踏雪奔袭,刀锋雪亮,箭矢如雨,专挑落单溃兵、掉队士卒屠戮追杀。旷野之上,处处是奔逃人影、倒地血身,哀嚎散落风雪,鲜血浸透冻土,胜利者的杀伐、败军者的绝望,纵横交织在南北边境的大地之上。 曾经被梁朝大军一路攻占、蚕食掠夺的北朝城邑,随着梁军全线溃败,一一脱离掌控,如同洪水退去后浮出水面的孤立浮岛,孤零零悬于乱世硝烟之中。 可劫后余生,从来不是新生,而是另一场绝境祸端。大蔚官军收复失地,却从不想分辨城中百姓的身不由己,一群草民哪里有军功重要? 乱世围城,庶民无主、兵戈压身,寻常百姓为活一命,大多迫于形势暂且降梁、苟全性命。可在凯旋的蔚军眼中,但凡曾落梁军治下者,尽数是附逆之民、敌国附庸,无分老弱、无分善恶、无分苦衷。 铁蹄入城,刀锋所向无差。 明晃晃的钢刀映着残阳冷光,轰然劈入街巷,久违的故土城池,转瞬沦为劫掠刑场。士卒横行市井、屠戮平民、抢夺财帛、掳掠妇孺,一座座方才脱离战火的城郭,再度燃起冲天烈火。 黑烟滚滚蔽日,火光染红天际,整座整座城镇熊熊燃烧,噼啪爆响连绵不绝,如同被外敌攻破、肆意捣毁的野蜂蜂巢,隆隆震颤,满目疮痍。街巷哭嚎震天,家宅尽数焚毁,乱世之中,最苦从来是无权无势的苍生。 前路一座孤城之内,先前迫于兵势降梁,如今梁军溃败,满城百姓悬心吊胆,唯恐遭官军清算。 县城主官为保阖城性命,忍辱低头,早早携满城乡绅耆老、宗族士人,领着全家眷口,备齐牛羊酒礼、金银财帛,长跪城外官道之上,尘土沾身,叩首不止,等候蔚军王师入城。 烟尘滚滚,一队蔚军铁骑疾驰而至,甲胄森寒、刀枪豁口带着暗红的颜色,勒马立于众人身前。为首骑兵校尉眉眼桀骜,满身杀伐戾气,俯视跪地一众衣冠士人,语气冰冷嘲弄。 校尉策马干前,大喝道:“尔等全城,附逆降梁,助敌占我大蔚疆土,久居伪朝治下,按军法,阖城当以降敌通寇之罪尽数处斩,老少不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蝴蝶(第2/2页) 话音如刀,压得全场死寂,人人浑身发冷、面无人色。 县官吓得浑身颤抖,连连磕头,额头磕出鲜血,慌忙辩解求饶:“将军明鉴!我等皆是北地子民,从未有心叛主!先前梁军大兵压境,铁围城破,刀兵临头,庶民孱弱,无力抗敌,皆是被迫屈身苟活,绝非真心附逆!望将军体恤乱世民苦,饶阖城老幼性命!” 校尉居高临下,冷笑一声,马蹄轻轻碾动,踏碎身前尘土,半敲半吓,步步威逼:“被迫?乱世沙场,只论成败,不论苦衷。降了便是降了,伪朝百姓,便是我军仇敌。我等今日本可屠城立威,亦可酌情开恩——就看尔等,拿什么来赎全城性命。” 他话未说死,留了一线虚空,似乎是想勒索些财物。 县官何等世故,瞬间听懂弦外之音。只要有物可抵、有价可偿,便有一线生机。 他心念急转,咬牙狠心,立刻回身招手,命身后衙役押上一列少女。 十个年纪不过十三四的少女,衣衫单薄、发髻散乱,个个哭得双眼红肿、浑身发抖,小脸惨白泪痕交错,瑟瑟挤作一团,满眼皆是恐惧绝望。 县官躬身赔笑,奴颜婢膝,低声献媚:“将军息怒。末将知晓军中苦寒,将士征伐不易。此十女,皆是滞留城中的梁军家眷、伪朝余亲,并非我大蔚子民。末将特意搜罗而出,敬献将军,犒劳麾下铁骑,权当阖城赎罪之资,恳请将军高抬贵手,饶恕满城无辜黔首!” 他为保自身官位、保全乡绅权贵性命,毫不犹豫,将十个无辜弱女冠上“梁军余眷”的罪名,推入虎口,以人命抵罪,换一城苟安。 校尉垂眸扫过瑟瑟啼哭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贪婪寒意,嘴角勾起残忍笑意。 “还算识趣。” 话音未落,他不再多言,骤然抽出鞘中腰刀。 雪亮刀光凌空一扫,不带半分预兆,凌厉血光骤然泼洒地面。方才还跪地讨好、谄媚求饶的几名老弱乡绅和县官,头颅应声落地,血溅长街。 “收你人质赎罪,罪可从轻。”校尉冷声凛然,“但附逆之过,不能全免。全城赋税加倍,丁男即刻充役,若敢有半句违逆,明日依旧屠城!” 卑微迎降、献女抵罪、屈膝赎罪,换来的终究是人头落地、强权碾压、无尽盘剥。 乱世从无公道,弱者性命、少女清白、苍生荣辱,皆可被权贵当做交易筹码,随意割舍、随意牺牲。 长空之上,阿翎静静盘旋,将这场肮脏卑劣、刺骨丑陋的人间交易尽数看在眼里。 她看着下方城镇火光冲天、黑烟弥漫,整座城池隆隆震颤,如同被捣毁的蜂巢,满目焦土、遍地哀嚎。人心之恶,比兵戈更寒,比风雪更烈。 阿翎根本不敢久停,奋力振翅,死死追着前方那抹不熄的蓝蝶光影。 灵蝶飞得轻盈悠远,她追得疲累万分。 自北境风雪荒山,一路飞越战火州县、残垣阡陌、血泪大地,羽翼渐渐酸胀无力,呼吸愈发急促,小小的身躯被长途奔波耗得气力将竭。 一路东南,终抵大堑山。 此处是南北两朝天然交界天险,山势连绵巍峨,断崖如削,隔绝南北风气。北地风雪至此尽数被群山阻拦,越过大堑山脉,便是截然不同的南疆水土。 南方暖风徐徐吹拂,褪去凛冽寒意,山林绿意不减四时,层层叠叠的青峦覆满苍翠草木,温柔抚平战火留下的疮痍。山间雾霭轻薄如纱,袅袅笼罩群峰,朦胧悠远,隔绝了外界漫天烽烟。澄澈小溪如银线缠绕山村,流水叮咚,绕田过舍,温润绵长。老旧的木质水车架在溪畔,咕咕转动,水声悠然,岁岁不息。 深山藏村落,晨起炊烟袅袅,轻柔扶摇而上,散入温柔云天。 这里无兵戈、无马蹄、无烈火、无屠戮,仿佛是被乱世遗忘的一方净土,安宁、温柔、静好。 漫天杀伐止于群山之外,一地安然藏于深壑之中。 可就在踏入这片净土的刹那,那只一路引她南飞的幽蓝灵蝶,轻轻一扇斑斓羽翼,倏忽一闪,消融于山间薄雾深处,彻底失了踪迹。 阿翎骤然滞空,悬停云端。 她绕着山头盘旋数圈,低飞穿梭林间,反复寻觅,再无半点蓝光、蝶影余踪。 长途追影,气力耗尽,最终在此处断了线索。 小小的凤头蜂鹰停在高枝之上,微微喘息,蓬松羽翼,一双鹰眼凝望着山下炊烟袅袅的古朴村落,心头满是迟疑、困惑与茫然。 此处山温水软、岁月安然,与北地烽火血土判若两世。 她不知灵蝶为何落在此地,不知沈念安的微光为何飘摇至此,更不知这片安宁山村,与沉睡的少年究竟有何渊源。 茫然伫立间,山风轻柔拂林,村落深处,忽然遥遥飘来一句温柔妇人的呼唤,清亮软糯,穿透晨雾溪水,清清楚楚落于鹰耳。 声调熟稔、温柔绵长,是刻在灵禽潜意识里的熟悉字音。 那妇人轻轻唤着: “念安,快回来。” 第六章栖堑山 第六章栖堑山 大堑山横亘南北,似一道天然巨闸,将北疆的风雪杀伐尽数拦在山外。山以南地气温润,暖风常年流转,终年不见凛冬霜雪,草木四季常青,沟壑之间藏着数不尽的溪涧、野林与梯田,水土丰润,物产丰饶,全然是另一幅人间光景。 阿翎自北山一路追蓝蝶至此,那一点蓝光消散于山间薄雾,寻遍峰峦再无踪迹,长途迁徙早已耗空一身气力,便索性在大堑山深处寻了一处向阳崖洞栖身。崖前生满野荆花,周遭山林遍布黄蜂、马蜂筑下的层层蜂巢,不必再像北地荒窑那般奔波千里寻觅蜜蛹,抬翅低飞,随处都能寻得饱满蜂巢,鲜嫩多汁的蛹,毒蜂蜂毒于寻常鸟兽是致命杀机,于天生以蜂类为食的凤头蜂鹰而言,却是生长发育的上好食料。 每日破晓,晨雾未散,阿翎便振翅穿梭林间,啄破悬于枝桠的蜂巢,饱食蜜蛹;日头西斜时,便落回崖洞梳理青褐翎羽,静听山下村落传来细碎人语。这片深山隔绝了南北战乱,听不见金戈交鸣,闻不到硝烟血腥,唯有溪水叮咚、农夫吆喝、孩童嬉闹,是阿翎自出生以来,见过最平和安稳的天地。 沟壑间藏着一座十余户人家的小村,因地得名堑沟村,群山环抱,山道曲折难行,外头的兵祸、赋税、劫掠似乎绕道而过,真是被乱世遗忘的桃源。天刚蒙蒙亮,晨风拂过层层叠叠的梯田,扛着锄头、牵着耕牛的农夫便踏碎露水下地耕作,青禾铺满山坡,溪水顺着人工沟渠缓缓灌溉田亩,山歌随风而来,只低声闲话庄稼收成、山野物产。 待到日暮西垂,耕牛卸下犁具,惬意地在山溪泥潭之中打滚,泥浆裹满厚实牛皮,牛尾慢悠悠扫开蚊虫,孩童三五结伴在溪水嬉笑打闹,吹起悠扬的牧笛,炊烟顺着瓦檐袅袅升腾,混着稻谷、野菜的淡香,漫遍整座山谷。 这日午后,一群孩童结伴入山采野果,其中一名约莫七八岁的孩童走在最前,眉眼清俊,心思细腻,正是那日雾中传来呼唤声里的“念安”。他自小异于村中稚童,旁人只知追逐嬉闹,唯有他偏爱留意山间鸟兽草木,辨花草、识虫蛇,寻常孩童忽略的细微踪迹,总能被他一眼捕捉。 一行人穿过灌丛,崖洞旁一片晃动的青羽落入念安眼中。 “哇,好大的羽毛。”念安不禁感到好奇。 他立刻止住脚步,不再搭理身后喧闹的同伴,放轻脚步,悄悄拨开挡路的枝桠,静静望向崖边休憩的阿翎。 阿翎身形颀长,翼展宽大,头顶一簇标志性的凤头羽冠,羽翼间褐青相间,正低头梳理翅上沾染的蜂巢与泥土碎屑,全然未曾察觉崖下的小小人影。 念安看得新奇,心中满是疑惑,这鸟模样奇特,既非山雀,也不似寻常苍鹰,周身不见凶戾之气,反倒总徘徊在山村附近。他静静伫立半晌,生怕惊扰了这只稀罕飞禽,直至同伴催促下山,才依依不舍转头归家,心底牢牢记下这只独栖山崖的怪鸟。 回到家中,念安迫不及待拉着正在舂米的父母询问。 “爹娘,今日我在后山崖洞看见一只怪鹰,头顶长着一撮圈曲尖羽,整日守着马蜂巢不肯离去,孩儿从未见过此种飞禽,不知它是何名目?” 他话音刚落,母亲便放下木杵,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带着几分嗔怪与担忧:“你这孩子,日日总往深山偏僻处乱跑,山中多毒蛇毒蜂,万一被咬上一口,去哪里找郎中治病?今后不许独自往崖边深林去。” 父亲蹲在门槛修补蓑衣,闻言抬眼轻叹,亦跟着规劝:“山里野物繁多,凶险难测,安分在家帮衬家务,莫要整日流连山野,让人挂心。” 念安垂首应下,却依旧惦念那只青羽鹰鸟,待晚饭过后,独自去往村头大宅,寻村中年岁最长的陈老翁请教。 老翁半生居于深山,通晓百兽草木,听闻孩童描述鹰鸟模样,抚着花白长须缓缓开口:“你说的那是凤头蜂鹰,天生喜食黄蜂、马蜂,不惧蜂蜇,寻常毒虫毒蜂皆是它腹中吃食,性情不算凶暴,极少主动伤人。” 得到答案,念安心中豁然开朗,一双眼睛亮闪闪的,不停追问蜂鹰习性、筑巢之地,刨根问底,求知之心溢于言表。 陈老翁望着眼前好学聪慧的孩童,心中甚是喜爱,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道:“你这孩子心思通透,酷爱求学,埋没在山村务农实在可惜。村东头新开了一间私塾,先生宽厚,有教无类,不论猎户田舍贫民子弟皆可入学,若能读书识字,日后便可走出大山,谋一份安稳前程,不必困在梯田山野之中刨食。” 陈老翁捻着发白胡须,深深地吸了一口水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要是我的叔爷爷在就好了,他不到二十就外出闯荡江湖,听说早已功成名就,他一定可以指点一二。” 念安心想陈老爷爷一定是脑子又不灵光了,他今年已过九十八岁,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辈,若是他的叔爷爷还在,至少也要有一百五十岁了! 但这番话正中念安心事,他日日望着山间来往商旅,知晓读书是寒门唯一出路,当即快步奔回家中,期盼着将老翁所言尽数告知父母。 夫妻俩闻言,欢喜之余,又瞬间染上重重愁云。 母亲坐在灶台边,捻着粗布衣衫低声叹气:“私塾先生虽心善,却也要收取束修,每月两贯铜钱,咱们家靠几亩薄田度日,一年收成除去赋税、口粮,根本攒不下余钱,两贯月钱,实在难以支撑。” 父亲放下手中农具,眉头紧锁,蹲在一旁沉默不语。堑山村物产虽多,可值钱的货品需翻越群山,去往数十里外的集镇售卖,往来路途艰险,家中并无多余积蓄,每月两贯束修,长久下来便是难以承受的重担。 父母紧锁的愁眉沉沉压在念安心头,少年独坐灯下发怔,暗暗盘算谋生筹钱的法子。村中寻常柴薪只能换几文碎钱,寻常草药品相普通,卖不上价钱,唯有深山深处生长的名贵草药、完整蛇蜕、大块蜂蜡,才能换得可观铜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栖堑山(第2/2页) 可那片深山禁地,全村人都避之不及。 百年来南北分治,此地划归南朝地界,山下大户虽是落魄寒门士族,却仍然靠着祖上荫功圈下大半深山划为园林,立下严苛禁令,凡村民擅自踏入山林采樵采药,一经捉住,不问缘由,一律杖杀。往日里有贪心村民偷偷进山捡菌,被士族家仆撞见,打断双腿,拖至村口示众,自那以后,再无人敢靠近那片密林。 往日念安上山,只敢在外围平缓山林砍柴、捡拾草药,那片禁地他远远望过,林木幽深,山壁陡峭,心底一直存着畏惧,半步不敢踏足。可眼下束修无着,父母日夜忧愁,读书的念想悬在心头,少年咬了咬牙,决意铤而走险。 次日天还未破晓,晨雾浓得化不开,念安背上粗布竹筐,腰间别好砍柴短斧、采药小铲,悄悄避开父母,独自绕路往士族私山走去。 踏入禁地边界,周遭气息骤然冷了几分,林木参天蔽日,天光昏暗,脚下满是尖利碎石与带刺藤蔓,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荆棘划破他单薄粗布衣裳,细小血痕爬满小臂,露水浸透布鞋,双脚泡得发白发胀。他一手持斧劈开拦路枝桠,一手留意崖壁、草丛间的药材,弯腰寻觅干燥完整的蛇衣,步履沉重,一路艰辛难言。 山中少有人迹,名贵的苦参、重楼、金线莲随处可见,完整的蛇蜕挂在枯树枝头,崖壁缝隙间还垂着几块风干蜂蜡。念安不敢耽搁,手脚麻利地采挖草药,小心翼翼取下蛇蜕,又用长木杆轻割蜂蜡,一点点规整放进竹筐。山路陡峭难行,背上竹筐渐渐沉甸甸压弯少年脊背,汗水顺着下颌滴落,混着手臂伤口的刺痛,他也只是咬着牙稍作喘息,不肯停下片刻。 整整半日奔波,竹筐终于装了小半筐药材、蛇蜕与蜂蜡,分量足够换大半月束修。念安心头一松,寻一处青石坐下歇息,抬手擦去满脸汗渍,想着以后多来两三趟,便能凑齐每月两贯束修,眼底藏不住欢喜。 他刚放松心神,打算起身折返村落,“咻”的一声锐响破空而来! 一支铁制羽箭裹挟劲风,擦着念安右侧眼角飞速掠过,箭镞寒光刺眼,擦过他脸颊,割裂一道浅浅血痕,“笃”地一声牢牢钉在身侧老槐树树干之上,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念安浑身骤然僵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下意识抬手抚上眼角,指尖触到温热鲜血,心口狂跳不止。 密林深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名身着短褐、腰佩长刀的士族家仆自树丛间走出,为首之人手中还握着一张硬木长弓,面色阴鸷,死死盯着青石上的少年。 他破口大骂:“哪来的野猴崽,好大的胆子,敢闯我家郎君私山采药,当真不要性命?” 几名家仆步步紧逼,居高临下俯视衣衫褴褛、满脸汗泥的念安,眼中尽是鄙夷与嘲弄。 “小小贱胎,不知天高地厚!这片山林是我等士族祖产,世袭私地,便是官府都要礼让三分,你一个泥里刨食的农家稚童,也敢私自擅闯?” “怕是穷疯了,想偷山货换钱!也不打听打听,往年擅入者,无一具全尸!” “小小年纪便贪心妄为,今日便打断你的手脚,扔去山涧喂狼!” 刻薄辱骂层层叠叠压来,杀机凛然,步步紧逼。 换做寻常村中孩童,早已吓得跪地啼哭、瑟瑟求饶。可念安虽年少,却心性通透、骨血倔强,纵使身陷重围、箭掠面颊,依旧不曾半分怯弱。 他缓缓站直瘦小半大的身躯,抬手拭去眼角血珠,目光清亮凛然,抬眼直视一众凶神恶煞的家仆,人小鬼大,字字铿锵,当众朗声反唇相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大山大河,天地自生、万民取用,何曾有私人世袭之地?你们仗着祖上虚名,圈山禁民、欺压乡野、私设刑杀,藐视王法、霸凌庶民,才是不知死活!” 一句少年稚语,却字字戳破豪强霸道私规,有理有据,掷地有声。一众家仆骤然色变,被一个乡下孩童当众驳斥,脸面尽失,顿时恼羞成怒。 为首弓手目露凶光,咬牙厉喝:“嘴利的小畜生!不知悔改,还敢妄论法理!既然不怕死,我便一箭射穿你的心口,省得再多费口舌!” 话音未落,他再度抬手拉满硬弓,铁箭上弦,寒光直指念安胸膛,箭势锁定,杀机凛冽,只待松弦夺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柔却冷冽的声音骤然从林道深处飘来,慵懒阴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诡谲。 “且慢动手!” 弓弦骤然凝滞,所有家仆瞬间收势垂首,噤若寒蝉,齐齐躬身行礼。 林间薄雾缓缓散开,一名不辨雌雄的美少年缓步而出。 他身着窄袖束身胡服,银纹镶边,云履錾金,锦缎流光,头戴嵌玉宝冠,青丝垂肩,眉目精致得近乎妖冶,肤白胜雪,唇色偏红,眉眼间没有半分少年意气,反倒像是一条鳞甲艳丽的银环蛇,妖娆且乖戾。 他身姿纤细挺拔,目光淡淡扫过青石前瘦小倔强的念安,视线落在少年清俊却沾满血污泥尘的脸庞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浅凉凉的笑意,语气轻佻又狠绝,阴阳怪气,字字戏谑残忍:“不必射杀。” “虞家表妹近日修习书画,正缺一张肌理干净、紧实透亮的上好皮纸。” 他抬眸细细打量念安,眼神像在端详一件完好的器物,毫无半分人性温度,“这小兔子年纪正好、骨相清嫩、皮肉紧致,用来鞣制皮纸,再合适不过。” 顿了顿,他侧首对着身后仆从,轻描淡写吩咐:“把猎犬带来。” 话音落下,林后立刻传来低沉凶狠的犬吠,粗重铁链拖地,哐当作响,森森戾气瞬间笼罩整片山林。 第七章追捕 第七章追捕 铁链拖拽的哐当声响越来越近,三头壮硕黑毛猎犬被犬奴李狗攥着粗重皮绳狠狠牵制,獠牙森白带着暗红的血色,犬鼻像烧焦的铁壶冒着白气,涎水淋漓,猩红兽目死死锁着青石前瘦小的念安,胸腔深处喷出连绵不绝的凶狠低吼,四爪刨土躁动不安,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要飞扑撕咬,将这山野稚童就地衔走。 那头戴玉冠、身着银纹暗花胡服的美少年斜倚老树,纤白手指漫不经心摩挲腰间暖玉。他眉目妖冶精致,完全无半丝人气暖意,周身萦绕着彻骨凉薄,视人间疾苦、凡人性命皆如草芥玩物。他眼皮微抬,声线慵懒阴柔,淡淡吩咐:“捉活的,皮肉完整无痕即可。若是伤损,鞣不出上等皮纸,你们所有人,一并抵罪。” 犬奴欢狗儿躬身俯首,眉飞色舞想要邀功取宠,转头就面色一狠,骤然扯松绳套。数头恶犬瞬间如射出炮弹,四蹄翻飞、尘土四溅,朝着小孩童猛扑疾冲。 周遭十余名家仆纷纷勒马止步,抱臂冷眼旁观,人人心底笃定:不过是个破衣烂衫山村稚童,无刀无械、无援无靠,被猎犬合围,便是板上钉钉、探囊取物的困局,今日这差事功劳,注定归犬奴一人。 念安眼见腥风扑面、獠牙将至,极致的凶险逼出浑身胆气与求生本能。他无暇惊惧,脚下猛地蹬地、身形一缩,不顾生死,竟硬生生一头跳进身侧密不透风的荆棘丛中。 丛生尖刺寸寸锋利,密密麻麻交错缠绕,是山野最狠的天然屏障,寻常壮汉入内也要遍体鳞伤、寸步难行。尖锐木刺瞬间刺破粗布旧衣,深深扎入脖颈、小臂、大腿皮肉,细密刺痛火辣辣窜遍全身,衣衫被勾扯得破烂纷飞,血珠层层浸透布料。念安牙关紧咬,一声不吭,任由荆棘割体,只顾埋头向内猛钻,借毒刺丛林隔绝猎犬攻势。 恶犬冲到丛边,忌惮尖刺扎刺,焦躁狂吠不止,来回盘旋冲撞,终究不敢贸然入内。犬奴欢狗儿见状又急又怒,扬手长鞭噼啪炸响,狠狠驱赶猎犬脊背,厉声嘶吼:“迂回绕侧!从山道包抄!堵死他的去路,今日绝不能让这小崽子跑了!” 念安借荆棘拖延转瞬生机,目光骤然锁定身侧陡崖。崖壁笔直险峻,无寸土落脚,唯有数条百年老藤盘绕交错,粗韧结实,直通谷底溪涧,是此刻唯一的逃生绝路。 他不顾满身血痕剧痛,咬牙攀上崖边怪石,十指死死抠住岩缝,掌心被粗砺岩石磨得破皮渗血,双腿紧紧盘缠藤蔓,以身挂壁,顺着飘摇老藤急速滑落。 美少年悠然地骑着高头大马,他居高临下俯瞰谷底,唇角带着漠然的,他抬手轻挥:“小东西倒是聪明,竟从狗儿的利嘴下溜了。” 众仆人听后暗自窃笑,皆知这一声“狗儿”指的是犬奴,平日里这厮可谓人仗狗势甚得郎君宠爱,谁稍拂其意便是一顿拳脚相加。今天吃了一个大亏,意味着众人皆有立功表现的机会。 郎君大声下令:“全线合围,逐溪搜山,陪它玩玩,活要见人,不许损尸。” 数十骑仆从应声而动,顺着崖顶环山山道,追随猎犬气味迂回俯冲,铁蹄轰鸣震彻整座山谷,追杀之势铺天盖地,滴水不漏。 谷底溪水寒彻透骨,青苔覆石湿滑难行。小念安不敢停歇,弯腰弓背,踩着错落乱石顺着溪涧密林狂奔,身后恶犬的咆哮声始终如附骨之疽,步步紧随,凶险万分。 未出半里,领头大黑猎犬已然冲破阻隔,循着水汽与人味猛冲而至,纵身凌空飞扑,腥风扑面,利齿咫尺之间,堪堪就要咬穿少年后颈皮肉。 千钧一发、电光火石之间! 咻——!一道冷锐箭鸣破林而来! 短箭擦着猎犬耳骨掠空而过,劲风凌厉,狠狠钉入对岸青岩,箭尾震颤不休。凶猛猎犬被骤然箭势惊得肝胆俱裂,半空硬生生扭转身形,落地狼狈翻滚,夹尾后退,屁滚尿流,再不敢贸然突进。 危机一瞬消解。 犬奴欢狗儿瞳孔骤缩,瞬间勃然大怒,转头死死盯住崖顶持弓仆从王三,暴声怒骂:“王三!你发的什么疯!关键时刻放箭惊犬,坏我擒人大事!你是眼瞎还是心歹?故意拆我台面!” 王三勒马立于崖边,长弓斜垂肩头,脸上挂着阴阳怪气、漫不经心的冷笑,半点无惧怒意,慢悠悠开口狡辩,字字诛心,颠倒黑白:“李狗你少在此撒野狂吠,谁故意拆你台面了?郎君一早交代清楚,要完好无损的人皮用来制画纸,你下口没轻没重,若是一口撕烂皮肉,到时候交不出差事,是你担罪责,还是我替你顶?” 这一通胡搅蛮缠刁钻古怪的话,活像是刚才欢狗儿正准备撕咬幼童。 李狗胸腔怒火翻涌,攥紧鞭子青筋暴起:“我驯养猎犬数年,轻重自有分寸!方才只差半步便能生擒,我定会控住恶犬不伤他分毫,分明是你见我快要立下功劳,心生嫉妒刻意搅局!” “功劳?”王三嗤笑出声,语气极尽无礼,“区区养狗喂畜的差事,也配谈功劳?郎君素来偏爱我打理文房器物,这鞣皮制纸的主意本就是我提的,真擒到人,赏银也轮不到你头上。我一箭保全料子,乃是为公,你反倒恶人先告状?” “你休要颠倒黑白!”李狗往前踏出两步,吼声震得林间飞鸟惊起,“上月巡山你私藏名贵药材,被我撞破,我念同仆一场不曾揭发,如今你反倒处处针对我,心胸狭隘至极!” “私藏山货?空口白牙随意污蔑,你可有凭证?” 王三扬着下巴,分毫不肯退让,“倒是你,每次跟着郎君办差,总借着猎犬恐吓猎户农夫,收人家孝敬的干粮银钱,勒索家仆下人。这事要不要我当众说与所有人听听?” 两人隔空对峙怒骂,言辞越来越烈,旧怨新恨一并翻涌,从差事对错吵到平日积怨,句句扎心、字字带刺。周遭仆从见状,非但无人劝解,反倒各自站队、煽风点火,山谷间瞬间骂声嘈杂、乱象丛生。有人上前帮王三数落犬奴仗狗欺人,也有与李狗交好的仆从出言讥讽王三只会摆弄笔墨弓马,进山追捕全无半分本事。 高处白马之上,玉冠美少年静静俯瞰下方奴仆互撕,脸上无半分波澜,不喜不怒,仿佛底下沸反盈天的争吵、龌龊不堪的私斗,不过是山野间一场无趣儿戏。他单手撑着马颈,眸光淡淡扫过杂乱人群,任由他们内斗耗时,全然不予制止。缠斗争吵片刻,众人不敢久拖,只能暂且压下怒火,继续沿溪搜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追捕(第2/2页) 行至前方,溪涧骤然收窄,两山夹峙,岩壁陡峭险峻,仅留一线窄道,青苔遍布、湿滑至极,马匹极难立足,猎犬亦焦躁不安。 欢狗儿心底骤然掠过一条阴狠毒计。此处地势绝佳,正是报复王三的天赐时机! 他暗中蓄力,五指狠狠攥紧犬绳,骤然发力揉搓、拉扯犬耳,同时低喝逼激。数头猎犬本就狂躁未平,骤然受痛受激,当即在狭窄涧道旁昂首纵声狂吠! 汪汪汪——!!! 凶悍犬吠陡然炸响,声浪震得岩壁回音轰鸣,尖锐刺耳。恰在此时,王三正策马行至涧道最窄、地势最险的中央位置。胯下骏马本就畏犬惧吼,骤然被近在耳畔的雷霆犬吠吓得魂飞魄散,前蹄骤然高高扬起,马身剧烈颠簸震颤! “不好!”,王三脸色骤变,慌忙死死攥紧缰绳,竭力控马。 可青苔湿滑、地势凶险,骏马早已惊得失智,后蹄狠狠打滑,庞大马身轰然侧翻! 咔嚓——! 一声清脆骨裂刺耳响起!马腿狠狠磕撞在尖锐石棱之上,胫骨当场弯折,皮肉外翻、鲜血喷涌,染红整片浅溪。骏马痛得凄厉哀鸣,瘫倒涧中,再也无法起身。 王三被奔马狠狠掀翻,整个人重重砸在乱石滩上,手肘、膝盖磕得血肉模糊、青紫肿涨,浑身骨节剧痛难忍。 他落汤鸡一样爬起身,看着断腿哀鸣的马,积压的怒火彻底炸穿胸膛,指着李狗疯狂怒骂:“欢狗!你这阴毒腌臜奴厮!分明是记恨方才争吵,刻意纵犬惊马,存心毁我坐骑!今日这匹马价值百贯,你必须赔我!” 欢狗故作无辜,摊手冷笑,言语极尽无赖挑衅:“你吼什么?犬吠乃是兽性天成,我岂能完全拘束?是你自己骑术不精、眼不观路,区区几声犬吠便吓翻坐骑,反倒怪我头上?真是天大的笑话!好好的骏马被你骑废,耽误郎君捉拿人犯,我看你才是罪责难逃!” “你放屁!整条山道人人安稳,唯独我行至此处,你便驱犬狂吠,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之事!”王三气得青筋暴起,伸手便要去揪李狗衣襟,“有种过来,随我去郎君跟前评理,定要拆穿你的歹毒心思!” “去便去,我何惧对峙?”李狗侧身躲开,伸手推开王三,“倒是你屡次搅乱追捕,耽搁行程,郎君若是怪罪,看你如何辩驳!” 二人再度激烈对骂,推搡拉扯、互揪衣襟,彻底乱作一团。旁侧几名仆从各怀鬼胎,趁机作乱,队伍当场分裂两派,互相攻讦、彼此拆台,谩骂推搡不休,彻底荒废追捕正事。 有两名急于立功、想要绕过争执抢先搜山的仆从,不愿纠缠内斗,索性脱离队伍,徒手抓着崖壁藤蔓,冒险攀爬陡峭崖壁,想要从上崖捷径包抄堵截。可崖壁常年浸润山雾湿滑,藤蔓久经风吹日晒早已脆软,又兼二人心绪浮躁、心神不宁,攀爬至半山时,其中一人指尖打滑,整个人重心失衡! “啊——!!!”凄厉惨叫骤然划破山谷! 身躯直直坠落百丈深谷,重重砸入溪滩乱石之中,当场气绝。另一人惊惧失神,慌不择路,脚下再失支点,紧随其后摔断了双腿,在谷底不住地惨号。 两声坠崖巨响接连落地,刺目血色瞬间浸染浅滩青石。喧闹杂乱的争吵嘎然而止,全场面如土灰。所有奴仆怔怔望着谷底摔碎的两人,心底升起刺骨寒意,一时无人敢言。 唯独高处白马之上的玉冠少年,眸光淡淡落向谷底血迹,无惊无怖、无悲无叹,唇角反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漠然笑意。他声线轻柔冷淡,漫不经心吐出一句冷血至极的话: “荒谷枯寂,草木寡淡,终年无景。倒是为这青山,添了点色彩。” 人命陨落,于他而言,不过是荒芜山野多了一抹血色点缀,仅此而已。 一众奴仆听得浑身发冷、头皮发麻,无人再敢喧哗争吵,却依旧各怀私怨、暗自记恨,心底猜忌防备更重,彼此敌视更深。 趁着全场死寂、追兵内乱失神的绝佳空隙,躲在溪涧对岸密丛石洞中的沈念安死死捂住口鼻,屏住所有呼吸,浑身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短短片刻,他数度濒临殒命,恶犬扑杀、箭矢擦身、追兵合围、崖壁坠亡,步步都是死局。若非这群权贵奴仆各怀私心、勾心斗角、内斗不止、互相拆台,他早已尸骨无存。 少年透过枝叶缝隙,遥遥望向崖上那名冷血妖冶的美少年,心底第一次生出彻骨的寒意与惊惧。世间最可怖的从不是山林猛兽、深谷险滩,而是这般生于权贵、视人命如尘埃、视生死如景致的上层之人。他们抬手之间,便可随意草菅人命、玩弄众生,底下奴仆阴私龌龊、互相倾轧,乱世寒门稚童的性命,卑贱得不如一纸皮料、一抹山景。 身旁枝桠轻颤,青羽掠风。凤头蜂鹰阿翎早已全程尾随,蛰伏树梢,它没兴趣管这人间丑恶、权贵凉薄、奴仆乱象。此刻它轻振羽翼,低空掠至石洞上空,翅尖轻点风势,轻声鸣叫朝着下游无人密林轻轻示意,指引少年逃生方向。 念安瞬间会意,压下心底惊惧与寒凉,收拾起散落残存的草药与蛇蜕,俯身贴地,借着溪水水声掩盖踪迹,顺着幽暗密林、隐秘溪道,一步一步悄然撤离这片杀机四伏的山谷。 崖顶之上,死寂过后,奴仆们再度互相猜忌指责,依旧不肯同心追捕。观狗怨王三搅局,王三恨对方害马,派系对立、处处敷衍,搜山队伍形同散沙。美少年端坐白马,冷眼看着底下庸碌争斗的奴众,眼神淡漠疏离。他不急不躁、不催不罚,任由他们拖沓内耗,仿佛这场追捕、这群奴仆、那个逃亡的山村稚童,都只是他闲居深山、用以解闷的一场漫长戏码。 嗖嗖嗖!啪啪啪! 少年郎君的皮鞭冲奴才头上抽来,立即制止了他们无聊的争吵。 他忽然想起来念安背着竹筐,立即吩咐道,“这小兔子明天还会来偷食的,明天再跑了猎物,一并重罚。” 第八章 剑修 第八章剑修 大堑山南,驺家别院幽深雅致。 时值初夏,满园芍药开得泼天繁盛,嫣红、素白、粉紫层层叠叠,铺满青石庭阶两侧,暖风拂过,落英簌簌飘香。院外青竹成屏,万竿苍翠叠作青墙,遮断山风,围出一方静谧天地。庭中太湖假山玲珑错落,细泉自石窍潺潺流出,绕渠穿榭,叮咚不绝,景致清雅如画,本该是温柔闲适的避暑庭院,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沉沉肃杀,寒意浸透花木流水。 空旷演武庭正中,立着的并非寻常草纸箭靶。 一名身着青布襦裙的年幼侍女瑟瑟跪在地,不过十三四岁年纪,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发抖,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她头顶正中,稳稳顶着一枚鲜红圆润的脆甜苹果,双臂僵硬垂落,指尖死死抠住裙布,指节泛白,一双杏眼蓄满热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花容失色。 不过片刻之前,她奉茶入庭,脚步慌乱,不慎打翻茶盏,滚烫茶水尽数泼洒而出,打湿了玉冠郎君那件珍贵的雀羽流云氅。 不过一桩小小过失,却险些换来杀身之祸。 那身着银纹胡服、容貌妖冶雌雄莫辨的驺家郎君,手持长弓立在数步之外,身姿挺拔慵懒,指尖轻搭弓弦,眸光淡漠阴冷像是在拨着古琴,锁定侍女头顶那枚苹果。他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地缓缓拉满长弓,弓弦绷紧如圆月,箭镞寒光凛冽,死死对准果心,分毫未偏。 周遭仆婢尽数屏息垂首,无人敢出声劝阻,人人皆知自家郎君性情乖戾凉薄,视下人性命如草芥,喜怒无常,杀奴如碾蚁。 弓弦半张,劲风微起。 郎君唇角噙着一抹阴柔浅笑,声线慵懒,字字带着戏谑的残忍,慢悠悠开口吓唬:“你可知,一件雀羽氅,抵你二十年月例、抵你全家十年口粮?” 侍女牙齿打颤,哽咽抽泣,不敢应答。 “好大的胆子用茶水烫我衣袍,污了云锦雀羽,按家规,当杖毙喂犬。”他弓势不松,目光依旧锁死苹果,语气轻飘飘如同闲谈,“现在我给你一次活命机缘。我三箭之内,若中苹果、不伤你头颅,便赦你无罪。若是稍有偏差,一箭穿颅、钻心剜骨都是你的宿命。” 侍女闻言,泪水崩落,身子几欲瘫软,却被恐惧钉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唯有死死闭紧双眼,静待生死宣判。满园芍药灼灼盛放,流水潺潺悦耳,竹林清风温柔,可落在这跪地侍女眼中,却是无边炼狱。 郎君指尖微微松动,弓弦微震,箭势蓄而不发,存心慢慢折磨、恐吓凡人,享受这份生死悬于一念的掌控快感。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轻履脚步声,老管家躬身入庭,垂首低眉,恭敬禀报:“郎君,虞家小表妹今日提前启程,已至山下别院渡口,片刻便到园中拜访主人和主母。” 听见“虞家表妹”四字,郎君眼底凛冽杀意瞬间褪去,手中紧绷长弓骤然松弛,随手垂落,将搭在弦上的利箭取下,漫不经心丢入箭囊。他懒懒散散收了兵器,连看都未再看跪地惊魂未定的侍女一眼。 管家瞧着郞君已经走远,脸色僵如树皮,语气淡漠吩咐:“滚吧。” 宛若从鬼门关捡回一命的侍女,身子骨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冷汗浸透全身衣衫,连叩谢活命之恩的力气都险些没有,手脚并用地狼狈退离演武庭。 郎君抬手整理微乱衣襟,方才的阴戾嗜血尽数敛去,眉眼间竟透出几分少年人难得的浅浅笑意。 虞家表妹精擅书画,雅好文玩,最喜别致珍奇物件。他先前费尽心思,欲猎取肌理干净、皮肉紧致的少年稚童,鞣制皮纸,便是为投其所好,博佳人欢心。昨日深山围猎失手,被一个山野村童侥幸逃出生天,他心底早已积满郁怒,如今佳人将至,若是拿不出像样贺礼,难免落得颜面尽失。 他转身立在芍药花丛之间,望着满山苍翠远山,眸底寒意重聚,沉声下令:“传我命令,再入深山,不惜一切代价,掘地三尺也要擒回那名山村稚童。”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抛出足以撼动所有奴仆心神的重磅赏赐,声音清亮,传遍整座别院:“但凡能生擒此人、完好无损带回者,赏水田二十亩,圩田四十亩,旱地四十亩,全族除去奴籍,赐立户文书,准予建立家宅、婚配生子,世代脱役,永为良民!” 一语落地,整座别院内外所有奴仆瞬间心神巨震,人人呼吸急促,眼底燃起疯狂贪念。奴籍卑贱,世代桎梏,生来为仆、死为贱骨,永无出头之日。良田、脱籍、立户成家,是所有世世为奴者毕生不敢奢求的通天造化!重利当头,往日同僚情谊尽数作废,剩下的唯有你死我活的争夺厮杀。消息顷刻传遍山中所有搜山队伍,正在大堑山各处搜寻的奴仆瞬间心态剧变,原本敷衍拖沓、消极内斗的众人,尽数变得暴戾疯狂。 西侧密林深处,犬奴欢狗儿早已聚拢三名贴身交好的家丁,四人围蹲在浓荫之下,手握皮鞭、捕兽铁夹、捆兽粗绳,面色狰狞,戾气腾腾。 欢狗儿死死攥紧手中器具,咬牙切齿,满眼阴狠:“一百亩的地、脱籍立家!这辈子、下辈子,我们做奴做狗几十世都挣不来这份家业,这功劳,必须是我的!我的!我的!” 身旁韩姓家丁连忙附和:“狗哥说得没错!昨日若不是王三那厮故意放箭惊犬、搅乱擒人时机,孩童早已落网!他就是见不得咱们立功,存心断咱们活路!” “那厮心胸最是狭隘,向来嫉妒郎君偏爱咱们驯养猎犬、近身随侍。”另一名袁姓家丁狠声道,“昨日溪涧之争,不过口角,他便怀恨在心,处处作对,如今重赏在前,他定然会不择手段抢功,甚至暗中偷袭咱们!” 欢狗儿眼底杀机暴涨,狠狠一拳砸在树根:“他想抢功?做梦!昨日我只是略施小惩,惊翻他的马匹,算是小打小闹。今日功名利禄摆在眼前,挡我前程者,必死无疑!待会儿撞见王三,咱们四人直接合围,废他手脚,丢进深谷,让他永远困死山中,再无人与我们争赏!” 四人低声密谋,杀意凛然,悄然在山道布下兽夹陷阱,专等王三踏入死局。 而东侧石洞之内,王三早已换上一身厚重贴身皮甲,护住胸腹要害,身侧立着一名劲装肃杀、气息阴寒的陌生汉子。此人是他窝藏的山野盗匪,擅使八柄寒铁飞刀,出手狠辣刁钻,亡命成性,对外被王三伪装成远房族兄,随他进山助捕。 石洞之内,二人低声对谈,字字皆是怨毒算计。 王三指尖摩挲长弓,眼底恨意翻涌不止,冷笑道:“欢狗儿这条恶狗,昨日故意狭道纵犬惊马,生生摔断我百里良驹!那匹马价值百贯,是我攒三年月例才求得的好物!此仇我原本只想小报,如今重赏一出,他更是我最大死敌!” 盗氏飞刀客指尖转着雪亮飞刀,寒芒闪烁,淡淡开口:“奴籍脱籍、良田立户,这般赏赐,足以让人杀亲夺功。那犬奴得了功劳,日后便是良民地主,你我永世低他一头,岂能活命?此獠绝不能留。” “我岂能容他!”王三咬牙低吼,“昨日我念同仆一场,留他性命,他却阴毒报复,毁我坐骑、辱我颜面!今日他必然设伏害我,想除我夺功!兄台待会儿藏于暗处,一旦撞见他们四人,先飞刀断其腿脚,废他驱使猎犬的本事!” 飞刀客冷笑:“简单。我飞刀精准,不伤性命,只废四肢,留他半死不活,困死深山。功劳归你,麻烦归他,两全其美。” 王三眼中闪过阴鸷凶光,继续算计:“不止如此。我早已摸清他们必经山道,沿途松萝绊绳、悬石陷阱尽数布好,只要他们踏入,乱石滚落、绳索锁足,再加上兄台飞刀突袭,欢狗儿插翅难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剑修(第2/2页) “只是……”王三忽而皱眉,略有忌惮,“欢狗儿手下三名家丁也都是常年巡山的老手,力气凶悍,擅长围堵,不可小觑。” 飞刀客满脸不屑,嗤笑一声:“不过几个看家护院的卑贱仆从罢了,只会仗犬欺人,无半分真本事。真刀真枪,十个也不够我杀。你只管放心抢功,杂事,我替你料理干净。” 王三闻言心中大定,却依旧恶狠狠补了一句:“此番无论如何,必须除掉欢狗!昨日他毁我差事、今日他阻我前程,新旧仇怨叠加,今日定要他血债血偿!我脱籍立户之日,便是他葬身荒山之时。” “族兄,今天功成之后,你就是我家的护院教头。”王三亢奋地说。 两股势力,一东一西,各自暗藏杀心、布设死局。 欢狗儿四人欲围杀王三、废敌夺功;王三携飞刀亡命客欲暗算犬奴、报仇抢赏。昔日口角私怨,叠加滔天富贵诱惑,彻底撕破最后一层脸面,彼此水火不容、不死不休。 山林之内,草木萧萧,杀机四伏。 两方人马循着孩童踪迹不断靠拢,山道交错之间,已然隐隐望见彼此身影,剑拔弩张,戾气冲天,只需一步逼近,便是彻底厮杀、血染山林。 就在双方同时攥紧兵器、蓄势出手,生死搏杀一触即发之际! 一道清冷凛冽、裹挟如山剑意的冷喝自山巅垂落,响彻整片深林: “全都住手!” 声浪不高,却字字沉凝、震得林间枝叶簌簌落雪般震颤,两股蓄势待发的杀意,瞬间被强行镇压冻结。 众人猛然抬头,循声望去。 山道高坡之上,气场孤冷、身姿挺拔的青衫剑客缓步现身。此人的架子极大,傲气凛然,全然不将底下一众奴仆放在眼中。 他从不亲自背负佩剑,那柄古朴厚重、寒纹流转的本命长剑,由两名仆从驮于马背之上;而他自身,竟让四名健壮仆役躬身抬着藤编软轿,悠悠晃晃登山而行。他人徒步搜山、汗流浃背,他却稳坐轿中,眉眼淡漠、俯瞰众生,倨傲至极。 轿身落定林间,驺原垂眸俯视下方剑拔弩张的两拨人,神色冰冷疏离,像是在看一群土鸡瓦犬。 王三心中骤然一紧,连忙收敛杀意,压住慌乱,低声身侧飞刀客解释:“这是我家郎君旁支兄长驺原,观云门正宗弟子,听说修为极高,是家族养的死士,专门下山镇杀奴仆、处置私乱,我也就见过两次,怎么连他也来搜山?” 飞刀客眼底瞬间收敛狂傲,指尖飞刀悄然隐回腰间,沉声低语:“原来竟是道门修士,难怪气场如此凛冽。江湖剑客,最忌奴仆私斗乱了规矩,今日不可硬拼,暂且隐忍。” 另一侧,欢狗儿四人见来人不过是家族旁支弃子、寄人篱下的剑客死士,心底顿时生出万般不服,私语嘲讽不断。 “我当是什么大人物,原来是个没家业、没名分的旁支弃子!” “自幼被扔去山里修道,不过是家族养的一条会舞剑的狗罢了!”袁姓家丁也笑道。 “仗着会点剑术便摆尽架子,上山还要人抬轿、宝剑还要马驮,装模作样,实则无根无凭,比咱们这些家奴好不到哪里去!” “真论近身差事、郎君信任,他远远不如咱们!今日他若敢管我闲事,待我立功脱籍,日后定要给他难堪!”韩姓家丁发觉了什么不对,一边说一边把大伙拉走。 几人低声嗤笑、满脸轻蔑,满心不服管束,只待剑客转身,便要继续私斗夺功。他们的私语细碎,自以为隐秘,却不知驺原修行多年,内功深厚、耳力通神,林间虫鸣草动皆入耳际,几人的嘲讽讥笑,一字不落,尽数落入他的耳中。 驺原面无表情,眼底寒意无声加深,放下轿帘,杀意悄然蛰伏。 他懒得多言训斥,只淡漠冷喝一声:“主君令我督办搜捕,三日擒人。尔等再敢私斗内耗、耽误差事,尽数贬入矿场为奴,永世不得翻身。” 冰冷威压落下,王三、飞刀客连忙垂首俯首,假意收敛锋芒,安分站队;欢狗儿四人虽心中怨怼不服,却不敢公然违逆,只能暂且压下杀心,佯装听命,继续沿峭壁攀登搜山。 队伍顺势往陡峭崖壁上行,欢狗儿牵着三头凶悍猎犬走在最前。他一心惦记良田脱籍的天大赏赐,满心都是抢功念头,全然没有察觉,身后轿中剑客的目光,已然死死锁定了他。 驺原端坐软轿,眸光冷淡如霜,指尖悄然凝起一缕精纯内劲,随手拾取脚边一枚碎石。无人看清他抬手、发力的动作,只听一丝微不可察的气劲破空。 那枚碎石无声无息、速度绝伦,精准无比地砸在领头大黑猎犬后腰要害!猛犬骤然遭受内劲重创,剧痛钻心,瞬间彻底疯魔! 原本温顺循迹的猎犬双目赤红,疯狂嘶吼,四肢乱蹬,拼命挣脱绳索束缚。欢狗儿猝不及防,双手死死攥紧皮绳,却根本压制不住发狂凶兽的巨力。 “拉住!快给我拉住!”欢狗儿惊声狂吼。 身旁三名家丁慌忙扑上来拉扯,可崖壁湿滑青苔遍布,立足不稳,疯犬蛮力惊人,拖拽着众人步步往崖边滑去! 下一秒,崖边土石崩落!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山林,发狂恶犬拖拽着猝不及防的欢狗儿,直直冲出崖边,坠入下方云雾翻涌的万丈深渊!转瞬之间,人影犬影双双坠落,无声湮灭于深谷浓雾之中,只余几声短促哀嚎,随风消散。 三名家丁浑身僵在崖边,面如死灰,双腿发软,彻底吓破了胆。后方山道,王三与飞刀客将这惊悚一幕尽收眼底。 王三瞳孔骤缩,先是心头狂喜,暗自庆幸死对头自取灭亡,再无人与自己争夺脱籍重赏,嘴角抑制不住勾起幸灾乐祸的冷笑。 可身侧见惯江湖高手的飞刀客,此刻面色惨白,浑身紧绷,心底寒意彻骨,连忙死死按住王三手臂,压低声音极致警示:“别笑!半点喜色都不许露!此人恐怖至极!” 王三一愣,低声反问:“不过是疯了条猎犬、摔死个家奴,有何可怖?” 飞刀客背脊发凉,字字凝重低语:“兄弟,你不懂武道高人手段!方才那人用枚飞石,无声无息、无势无风,纯凭深厚内劲投射,精准透体伤腑,绝非普通投掷!” “他坐轿不动、目光不转,弹指之间便控石杀人,内敛到极致、狠厉到极致,这是顶尖飞剑修士的根基修为!” “此人方才听见犬奴几人的嘲讽,不动声色、不怒不骂,转头便无声灭口,心性阴冷酷戾、城府深不可测!” “今日他能随手灭欢狗儿,下一刻便能随手杀你我!重赏再厚,也不及性命要紧!从今往后,万万不可争功、不可张扬、不可有半分不敬!老老实实听话,保命第一,贪功必死!” 一番话如冷水浇头,瞬间浇灭王三所有的贪婪狂喜。他怔怔望着那稳坐轿中、云淡风轻的青衫剑客,方才心底所有争功夺利的野心,瞬间荡然无存,只剩深入骨髓的忌惮与恐惧。 山林风萧,崖谷寂然。 一场由良田脱籍引发的奴仆大乱斗,尚未真正开启,便被道门剑客弹指镇杀、血腥终结。 搜山的天罗地网,因重赏而愈发疯狂,亦因绝顶高手入局,变得愈发冰冷致命。 大堑深山之中,无人知晓,那个藏身暗处、满身伤痕、只求读书束修的寒门稚童沈念安,即将面对的,早已不止一群勾心斗角的贪利奴仆,而是一位喜怒无常、弹指杀人的武道死士。 前路层层绝境,步步生死。 第九章 陷困 第九章陷困 日头升上山巅正中,暑气闷得山林如同蒸笼。念安正要钻进一处藤蔓遮蔽的巨型岩穴暂歇,身后杂乱的呵斥、脚步声骤然压近,几道人影顺着山道快步围堵过来。 是往日跟着欢狗儿的三名家丁:韩七、杨二、袁石。刚刚亲眼目睹头领坠崖惨死,三人惶惶不安,方才队伍休整时,一眼望见轿中煞气清冷的驺原,当即打定主意见风使舵,彻底抛却死去的欢狗儿,一心巴结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道门修士,只求能分到些许功劳,换一纸脱籍文书。 韩七快步凑到轿边,弯腰哈背,满脸谄媚:“驺公子,先前欢狗儿有眼无珠,屡次出言冒犯,如今坠崖殒命,实属咎由自取。我兄弟三人早已看清局势,往后尽数听凭公子调遣,赴汤蹈火绝无半句推诿!” 杨二紧随拱手附和:“正是这个理!我等晓得公子是仙门修道之人自有神通,俗世田地户籍于您不过尘土,根本不值一顾。我三人只求跟着公子出力,若能擒住那山村稚童,分得一点恩典便足矣。” 袁石连连点头,堆起讨好的笑意:“公子只管吩咐,入洞攀崖、涉水探谷,我三人万死不辞!” 藤轿之中,青衫剑客驺原微微掀开眼帘,狭长淡漠的眸子淡淡扫过卑躬屈膝的三人,周身漫开一股慵懒疏离的寒气。他自幼入观云门修行,心中本就无俗世功利,此番下山不过是替家族了结差事,半点不愿亲自奔走搜捕。 指尖轻叩轿沿,他语气倦怠散漫:“我本化外清修之人,赏赐我分毫不取,你们想要,便自行去追那孩童。山中岩洞繁多,仔细搜查,若是能生擒,功劳全数归你们三人,不必分我半分。倘若失手,或是再起内斗,不必回来见我。” 三人闻言喜不自胜,连连磕头道谢,心底贪念疯长,全然忘了崖边惊魂一幕,循着地上浅浅脚印,疯了一般往沈念安逃窜的方向追赶。 听见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小念安心头一紧,来不及另寻退路,转身一头扎进深阔天然岩穴。洞窟内部曲曲折折,分两道岔路,一通山腹深处,一沿陡峭岩壁通往后山出口。奔逃途中,他瞥见角落堆着猎户遗留的捕兽铁刺钉条,寸长倒刺寒光森然。 千钧一发之际,念安俯身抓起数捆钉条,借着洞内昏暗,分别铺在主路与岔道落脚处,再薄薄盖上枯枝浮土掩饰,乍看与寻常乱石别无二致。布置妥当,他矮身顺着岩壁窄道悄悄绕往后山出口藏身,屏住呼吸,静候追兵踏入陷阱。 不多时,贪功心切的韩七一马当先冲到洞口,满心只惦记擒人领赏,全然没留意地面异样,拨开藤蔓大步跨入洞窟。 刚走出三丈有余,脚下骤然传来皮肉被穿刺的剧痛! “噗嗤”一声,数根带倒刺的铁条尽数扎透布鞋,深深钉入脚掌,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鞋袜,顺着脚踝滴落青石。 “啊——痛煞我了!” 韩七凄厉惨叫着跪倒在地,冷汗浸透短衫,双手死死按住伤脚浑身抽搐。倒刺勾紧血肉,不敢硬扯,只能咬牙慢慢挪出脚掌,皮肉撕裂,伤口血肉模糊一片。 紧随而至的杨二听见洞内痛呼,扒开藤蔓探头,一眼看见蹲坐在地的韩七,心底立刻生出算计。韩七强忍剧痛站起身,装作伤势无碍,坐在洞口青石上扬声喊道:“杨二、袁石,那小崽子藏在岩洞最深处!我方才险些捉住他,奈何洞里黑灯瞎火的快摔了脚,就不敢深入。你们快去后山拾些干柴,堆在洞口点火用烟把他熏出来,我守在此处堵截,保管他无路可逃!” 这话看似分工妥当,实则藏着私心——只要支开杨二、袁石也中陷阱伤了脚,三个人等于是又回到了起跑线上。 杨二何等精明,一眼戳破他的盘算,仰头放声讥笑,语气满是讥讽:“韩七,你把我当三岁孩童哄?平时里赌钱喝花酒都花兄弟的铜板,反倒好心想帮我们守洞口,你想独吞赏赐?这点算盘,我一眼便看透!” 话音落下,杨二一把推开挡路的韩七,径直往洞窟深处冲去,一心抢先拿人,丝毫没留意脚下暗藏的钉条。 刚跨过韩七中招的位置,两道闷响接连响起,粗壮倒刺双双刺穿他左右脚掌! 钻心剧痛直冲头顶,杨二惨叫着扑倒在地,抱着两只流血的脚满地翻滚,怒骂不止:“韩七,你这畜生好生歹毒,竟然不说洞内有陷阱想暗算人!” 转瞬之间,韩七、杨二双双脚受重创,行动艰难,先前的同伴情谊荡然无存,当即互相指责怒骂。 “若不是你不相信我的话、抢着进洞,你又怎会中招,这下谁都领不到赏赐!”韩七咬牙怒斥。 “明明是你私心太重想支开我独吞功劳在先,反倒害我?你这般贪利小人,活该受这份罪!”杨二躺在地上不甘示弱地回怼。 二人怒火上头,全然不顾伤口剧痛,互相拉扯推搡,在洞内扭打作一团,谩骂、痛呼、扯头发,撕耳朵,拳脚碰撞之声混杂一处,乱得不可开交。 一旁的袁石冷眼瞧着二人缠斗,半点劝解的心思也无。二人内斗,便少两人争抢功劳,于他而言再好不过。他懒得掺和无谓争执,瞥了洞口扭打的二人一眼,独自顺着侧边陡峭石壁向上攀爬,打算绕去后山通风出口,从后路截住念安,独揽重赏。 岩壁湿滑,碎石不断滚落,袁石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眼里只盯着上方出口,全然没察觉暗处蛰伏的杀机。 后山密林隐蔽处,王三与擅使飞刀的盗匪早已潜伏许久。方才三人冲入岩洞,盗匪便握紧腰间八柄淬毒飞刀,静静等候出手时机,一心帮王三扫清所有争功之人。见袁石孤身攀壁,后背毫无遮挡,盗匪眼底寒光一闪,指尖捏住一柄薄刃飞刀,手腕轻抖。 咻—— 一道冷亮寒芒划破树荫,悄无声息直刺袁石后心。 袁石正伸手去抓凸起岩块,猝不及防被飞刀扎入皮肉,刺骨剧痛瞬间抽干浑身力气,双手一松,顺着岩壁重重滚落岔道,挣扎数下便动弹不得,鲜血汩汩淌出,染红大片青石。 暗处的王三见一击得手,心头狂喜,压低身形顺着小径绕到后山出口。念安正缩在石缝之中,本想趁众人内乱寻机脱身,后路却早已被王三堵死。王三跨步上前,一把攥住少年单薄的臂膀,死死将他按在石壁上,眼底满是如愿以偿的亢奋:“跑!我看你还能往哪躲!这下大功归我了,良田、脱籍文书全都是我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陷困(第2/2页) 念安拼命踢打挣扎,可少年身单力薄,根本挣不开常年劳作的健壮奴仆,只能紧咬下唇,眼底漫上一层绝望。 岩洞之外,韩七、杨二缠斗许久才力竭停手。双脚失血发炎肿胀,稍一动弹便痛彻骨髓,再也无力进山搜捕,只得互相搀扶,一瘸一拐走出岩洞,踉跄爬至山道驺原的藤轿旁求助,指望剑修出手擒住沈念安,分一份赏赐。 二人跪倒轿前,韩七捂着流血脚掌,声音颤抖哀求:“驺公子,求您出手相助!那村童被困后山出口,我二人不慎中了陷阱,双脚重伤无力擒人。只要公子出手,所得田地户籍,我二人分您一半!” 杨二紧跟着连连磕头:“是啊公子,但凡赏赐,全凭您做主,我等绝无半句怨言!” 藤轿之中,驺原缓缓抬眼,轻蔑扫过眼前满身泥土、血流不止、丑态毕露的两名奴仆,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剩淡漠鄙夷。 他本就厌烦俗世赏利,更不喜奴仆纠缠不休,指尖轻弹,双手自袖间滑出,人未离轿,仅抬手捻了个诀。 轿后骏马背驮着的宝剑“铮铮”作响,两道清冽的剑光飞出,环绕过韩七、杨二的脖子,剑光转瞬即逝又回到马背上,快得不留半分残影,连马也只是甩了甩尾巴 两声短促哀嚎戛然而止,韩七、杨二来不及躲闪,直直倒在血泊之中,再无气息。 驺原收回双手,慵懒倚在轿榻上,淡淡瞥了眼地上两具尸身,薄唇轻启,语气轻飘飘满是不屑:“区区蜉蝣蝼蚁,也配求我相助?贪图薄赏,内斗不休,死不足惜。” 四名抬轿仆役垂首肃立,对眼前血腥场面视而不见,早已司空见惯了他家公子冷狠心性,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后山出口,攥着念安的王三远远望见山道倒地的两人,再看轿中人淡漠模样,一股寒意直冲脊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盗匪走到他身侧,低声警示:“兄弟,此人杀伐随心,不过一句求助便斩杀了两个人,咱们万万不可居功张扬。等下把孩童送过去,谨言慎行,保命要紧,莫因贪赏引火烧身。” 王三死死按住不停挣扎的念安,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方才独揽功劳的狂喜消散无踪,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二人不敢耽搁片刻,一左一右架住少年,快步走上山道,恭恭敬敬立在藤轿跟前,垂首弯腰,姿态极尽谦卑。 “公子,幸不辱命,这个村童已被我二人完好生擒,等候公子发落。”王三躬身禀报,不敢有半分骄矜。 身侧盗匪亦拱手低言:“全程未曾伤损他分毫,合乎郎君的制皮纸要求,任凭修士处置。” 轿内的驺原始终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未曾掀起,自始至终,懒得去瞧满身污垢、狼狈不堪的念安一眼。于他而言,这场闹了整日的搜捕、这个山野稚童,不过一桩无聊俗务,若不是家主之命,不值他分半时光。 清冷慵懒的声线自轿中传出,不带半分起伏:“人既抓到,功劳、良田、脱籍文书,尽数归你二人,自行去郎君跟前领赏便可,不必再告知于我。” 王三心中刚掠过一丝欣喜,但是驺原的下一句吩咐便轻飘飘落下,浇灭了他所有风光念想。 “四名轿夫体力不济,山道难行。”驺原淡淡命令道,“你二人就暂且顶替抬轿,随我下山,直抵驺家别院。” 一句话落,王三与盗匪脸色骤然惨白。 他们勾心斗角、搏命厮杀,除掉所有对手,所求不过挣脱奴籍,到头来赏赐近在眼前,却要先做最卑贱的轿夫,替这位冷漠剑客扛轿赶路。 满腔欣喜尽数化作憋屈愤懑,戾气在胸腔翻涌,可望着道旁尚未干涸的血迹、轿中人弹指杀人的狠厉,两人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敢怒而不敢言。 二人只好先把念安捆成了一个小粽子,将少年交给一旁待命仆从看管,咬牙俯身接过轿杆,顶替上前扛起沉重藤轿。原先四名轿夫得以退至路边歇息,冷眼瞧着这两个“有功之人”沦为轿夫,眼底藏着几分漠然嘲讽。 队伍缓缓启程,顺着环山官道向山下行进。 越靠近山脚,周遭景象越是奢华隆重,与深山的荒芜肃杀判若两重天地。 驺家别苑早已收拾一新,处处张灯结彩,朱红宫灯沿着苑墙依次悬挂,锦绣彩幔铺满游廊水榭,活像只求偶的野猪;一里开外的黄土官道提前洒水压尘,再均匀铺上一层雪白细沙,平整洁净,不见半点尘土碎石。 道路两侧拉起高挑锦绣帷帐,沿途杂树尽数经园丁修剪,枝桠齐整雅致,不见一丝乱枝。数十名粉衣侍女、青衫侍童两两对立沿路肃立,侍女捧着描金食盒、冰镇蜜水与精致鲜果盘,侍童垂手静立,随时等候贵人取用。 从别院入口处出来,数十名执刀家丁层层站岗,严密把守所有岔路,但凡有寻常乡民靠近,便即刻上前驱赶清场,不许半分闲杂人等冲撞贵客仪仗,仿佛一群护巢的兵蚁。 整条御道寂静肃穆,只为等候虞家小姐莅临。沿途快马使者往来不绝,一次次疾驰至苑门前高声传报: “虞家贵人已过清溪渡!” “虞家仪仗抵达十里长亭!” “虞家车马渐近山脚官道!” 一波波讯息层层递进,整座别苑上下人人紧绷心神,严阵以待。藤轿之上,驺原依旧闭目休憩,对这场倾尽人力物力的盛大迎接,漠然视之,毫不在意。 轿下,王三与盗匪扛着轿身,一步步踏在细软白沙之上,望着眼前极尽铺张的权贵排场,心底交织着不甘、畏惧与艳羡。 路边,被仆从看管的念安孤零零立着,衣衫破烂、满身土灰,静静望着眼前一派繁华盛景。 一边是底层布衣,为几贯束修、一口饱腹,便要亡命深山、互相残杀;一边是世家权贵,只为博一位贵女欢心,便能劳师动众、铺路清山、草菅人命。贵贱云泥,贫富天隔。 少年垂下眉眼,心底那份读书立身、挣脱苦厄的执念,在这般悬殊的碾压之下,愈发执拗滚烫。高空之上,阿翎低低盘旋,声声哀啼,似在为身陷囹圄的少年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