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都叫我树妖姥姥》 第一章 穿越兰若 金华。 郭北县。 城东三里半,金兰古道畔,有古刹矗立。 其名兰若,昔年掩映于苍翠密林,香火鼎盛,然自从寺内树妖生灵,贪食生魂血气,此处便成了郭北县人人谈之色变的噬人魔窟。 暮鼓晨钟,西风斜阳。 天际边的惨澹橘红落入寺内,渐隐于这片蓬蒿没人的荒废殿塔之下。 日头西沉,阴晦狭长,犹如幽冥鬼蜮。 恰此时,声声忧怨泣鸣袅袅而来。 「姥姥,姥姥~!」 此声尖细,又作靡靡。 循声得望,方见一幼犊白狐匍匐于嶙峋怪树前,凄切呜呼。 「嘤嘤嘤~姥姥,姥姥!你不要死啊!」 一身皮毛油亮如绸缎的白狐泣声道: 「姥姥,自从您那日被雷劈了之后,他们就都走了,现在您身边就剩下我一个了。」 说着,狐音一收,顿了片刻后,又道: 「您是不是好事做多了,才会被雷劈的?我听人说,做好事没好报,容易遭雷劈,呜呜~!」 小狐狸哭哭啼啼了个痛快,但这可是苦了陈舟,也就是狐狸身前跪拜的怪树。 『这小狐狸也太能念叨了。』虽然无法以目睹物,但凭藉着灵觉感知,陈舟还是将狐狸的哭诉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本以为忍受一场也就够了,却谁料这小白狐竟还索求无度,每天准时准点来打卡上班,对着陈舟就是一顿哭眼抹泪。 吃饭,睡觉,哭姥姥。 每天三点一线。 如果眼前怪树不是被陈舟重生取代了的话,按照小狐狸这麽个哭法,恐怕就算她的树妖姥姥活了,也得拿她当术后恢复餐,以泄心中之恨。 『哎,还能怎麽办,先受着吧。』 陈舟叹了口气。 偏偏他重生的是一棵树,没办法动弹,只能捏着鼻子忍受魔音贯耳。 其实,陈舟是能说话的。 不过不是张口,而是在白狐靠得足够近的时候,他能将自己的神识探过去,传递神念。 但因为陈舟于这方世界是初来乍到,什麽都不懂,再加上眼前白狐还能口吐人言,进一步证明了这个世界有神仙鬼怪存在,所以陈舟就更不敢回话了,担心引出祸事。 不能回答! 又一次忍受住小狐狸的语言轰炸之后,陈舟就见小狐狸突然四足立地,泪眼婆娑的灵动双眸中闪过一丝机警的神色,随后快步往寺外奔走。 『终于死心了?』陈舟心中一定。 继而沉下心神,探看起自己的身体情况。 两个字,糟糕! 三个字,很糟糕! 小狐狸说得没错,前身树妖姥姥的确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一路火花带闪电,从树冠劈叉到了树干,几乎要将树体分成两半。 眼下虽然瞧着还是正常树体,但实则是因为前身动用了全部法力,将从头到底的巨型豁口给强行黏合住了。 然而,雷霆中至阳至纯的天地气机太过霸道,至今仍有天雷道韵盘踞树身,致使伤口久久不能痊愈,如此慢慢将前身给拖死了。 现今,这凶险境地也落到了陈舟身上。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陈舟斟酌损益,最终决定刮骨去毒——以褪去周身枝丫为代价,尽可能地驱除树身上的天雷道韵。 这事换作原本的树妖可能舍不得,毕竟树身法躯是它苦修多年才换来的心血,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它遭了天雷透顶之后,只馀下一口气了,心有馀而力不足。 陈舟却是已经落入了退无可退的境地,所以毫无顾忌。 而得益于前身树妖的遗留馈赠,陈舟这个当下树灵,也有操控法力的手段。 于是乎,陈舟馀留一些用以维系伤口不败的法力,剩馀法力全都用来修剪枝杈。 转眼间,晞光又至,已是天明。 不知是树身习性,还是重伤垂死的缘故,每当天光大亮,陈舟就不得不陷入沉睡,隐匿神魂,不然在烈日炙烤之下,他的神魂很快就会灰飞烟灭。 此刻,陈舟树体上的枝丫少了一半,不过多是一些细小分支,主体部位他还尚且不敢动,担心法力不足的情况下,试试就逝世。 『广积粮,缓称王。』 体内残馀的法力已经用完,陈舟准备继续缓缓图之,等恢复些法力后,再挨个清除树体上的附骨之疽。 让你知道,谁才是这个树体的主人! 心念收束,意识渐渐陷入沉眠。 等陈舟再次醒来,耳边又传来了熟悉的哭咽声。 他明白,已是次日晚间。 不过这次,小狐狸却是换了新词。 「姥姥,你怎麽要秃了?」 ??? 原本陈舟一觉醒来,心情是稳中向好,但迎面就听到如此不中听的恶语,险些破了功。 好在,陈舟最后还是沉得住了气,仍旧选择不搭理这个冒昧的小狐狸,决意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再说。 树都要没了,形象还重要吗? 陈舟不语,只是继续褪枝。 秋风飒飒,穿林打叶声缭绕耳畔。 小狐狸立足于枯枝败叶间,面露忧色。 对于小狐狸来说,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姥姥现在还没死。 坏消息:火候差不多到了。 来了兰若寺好几年,小狐狸还从来没见过姥姥身上会落叶子丶掉枝杈的,这不就像是狐狸前脚和后脚断了吗? 小狐狸认为姥姥快要死了。 她想要救姥姥。 但她一个化形都不会的小狐狸,又如何才能帮到姥姥呢? 小狐狸定了定神,记起了姥姥素日爱吃血食,常言血气大补。 念及此处,小狐狸当即跑出寺外。 不到一会儿,莹白脚掌轻落落地踏着枯叶无声回归,小狐狸回来了,嘴上正衔着一只蟾蜍,胡蹦乱跳。 她将蟾蜍放在树下,想要让陈舟吃。 陈舟看出了她的意思,默然婉拒。 「姥姥,你不吃吗?」小狐狸投来迷茫的眼神。 『我不是姥姥,也不想吃,谢谢。』 沉默就是最好的拒绝。 而小狐狸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 旋即。 在树下沉思良久之后,小狐狸突然悟了。 对呀! 姥姥以前要的都是精壮男子,还特意让那些女鬼去引诱人,现在怎麽会瞧得上蟾蜍身上这麽点血气? 不过,自己从哪找精壮男子给姥姥呢? 小狐狸冥思苦想,最后眸光一闪,将目光落在寺后,那片坟茔累累的乱葬岗。 第二章 坏了,我成大反派了! 却说小狐狸这一走,却是让陈舟愣了神。 『这小狐狸往先都要哭上一阵儿再走,今日怎麽来来回回地跑?』 这样念想着,陈舟目光不由落在地上已经蹦躂远了的蛤蟆上,心中不由暗道: 『这是被我婉拒,伤心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然而,还未等陈舟心生愧疚,很快,他就看见一团白球跟阵风儿似的窜了过来。 又是小狐狸。 此刻的她灰头土脸地站立,白净的吻上布满沙土,同时两只前掌环抱着个陶罐,狐眸里满是雀跃之色。 「姥姥,姥姥,我有办法了!」 小狐狸脸上满是高兴,得意地邀功道: 「那些女鬼见姥姥您许久未醒,都生了异心,昨日不知从哪魅惑了个人来,给她们收拾骨灰坛。但好在小妖我机灵!在那人要收拾最后一个骨灰坛的时候,好险将那人给吓走了!」 说完,小狐狸献宝似的拍了拍手上骨灰坛,喊了声: 「里面的女鬼,快快出来,拜见姥姥。」 话音刚落,便见一阵白烟自骨灰坛里透出,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儿,拖曳着絮状尾巴落在地上,聚拢成形,最后成了一道白衣倩影。 女鬼裙袂飘飘丶娇艳尤绝,一袭白裙贴附曼妙身姿,勾勒出凹凸有致的饱满身段,连着那一张我见犹怜的杏脸桃腮,浑身散发出外柔内媚的气质。 是个男人都不免心动神驰的尤物。 但可惜,她眼下面对的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小白狐,以及一棵正处于生死关头的树。 美色无人应。 便见女鬼黛眉紧蹙,魂惭色褫,但还是勉强抑住心中的惧意,莲步轻移,上前微微施了一礼: 「小倩,拜见姥姥。」 然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见此,小倩心中一动,美眸中流露出异样光彩,神色万分欣喜。 『莫非这小狐狸在哄骗我,实则树妖已经死了?』她暗暗抬眉,瞟着馀光下荒秃的树身,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却不知此时此刻的陈舟,比她更为震惊。 他本只当看了一场女鬼现身秀,谁曾想,却是听到了「小倩」这个敏感词汇,当即树身一颤。 小倩,女鬼? 我,树妖姥姥? 坏了,我成大反派了! 陈舟心里咯噔一下,万般艰涩难与人说。 『难怪前身遭雷劈,合着是你老小子。』 陈舟本以为前身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树妖,谁曾想…… 来头可能有点大,处境更是难上难。 念及此处,陈舟不能再沉默了,得真正确定自己的处境再说。 「小倩,你也想逃?」 却听枯寂禅院中,一道雌雄难辨的声音突然乍响,惊得小倩面色煞白,赶忙跪地俯首。 「恳请姥姥明鉴!」 「小倩没想要逃,是姐姐妹妹她们起了心思!小倩还劝过她们,言说外边千般难丶姥姥万般好,奈何人微言轻,反而还惹来了一顿叱骂。」 「小倩对姥姥您绝无二心呐!」 「桀桀桀——」 故意发出一连串阴恻恻的冷笑后,陈舟陡然话锋一转,道: 「那些个贱皮子临走前,可与你言说往何处投奔了?」 聂小倩明白树妖姥姥这是想要追魂索命了,但她又如何能知那些女鬼往哪跑了,心中一苦,只好应道: 「姥姥,小倩也不知她们往何处去了,只思量她们应当是避着黑山,另寻他处。」 听闻「黑山」二字,陈舟心情跌至谷底,但最后还是试探地问了一句: 「小倩,莫非你也觉得,我这兰若寺,比不得外间?」 这还用问? 不过纵使心中有万般悲戚,千种难过,小倩还是强笑道: 「外边阴阳乱序丶强人横行,哪里比得上兰若寺里有姥姥您的庇佑,她们是瞎了心丶蒙了眼,不知死活罢了。」 陈舟心凉了半截,久久不语。 正此时,见陈舟醒来后光顾着同小倩说话,一旁早就吃味的小狐狸连忙开口邀功。 「姥姥,您放心,那些女鬼跑也就跑了,好在是小倩还在,只需让她帮您多寻几个精壮汉子,姥姥您一定很快就能恢复!」 小倩巴不得树妖早死,哪里会盼望着树妖恢复,但此刻身处小狐狸的注目,栖身的骨灰坛也被小狐狸端着,她不得不应承道: 「姥姥,接下来的时日里,小倩一定尽心竭力,为您引来生魂血食,恢复妖躯!」 听到生魂血食几个字时,陈舟蓦然感觉树体上残存的天雷气机,仿佛是受到了什麽刺激一般,突然暴动起来。 一时间树体簌簌,落叶不止。 陈舟心头霍然升起一道明悟。 『雷霆祛邪,天生克制阴魂邪祟,往后只要身上的天雷气机一日不消,自己便一日不可吞食生魂血气,不然便是烈火烹油,触之即焚。』 于是,他当即就要出言制止。 但话未出口,陈舟就先冷静了下来。 『这小狐狸和小倩此刻之所以还俯首贴耳,是因为她们还把自己认作了原先的树妖姥姥,但如果一旦自己表现出不对劲,岂不是下一刻就会直接反目?』 女鬼小倩暂且不论,就依着眼前小狐狸表现出的对树妖姥姥的忠诚,恐怕知道真相后,第一个变脸的就会是她。 而陈舟当下树身也动不了,还不会什麽神通术法…… 权宜之下,只能暂且维持人设。 「那你还不去?」陈舟当即对小倩呵斥道。 「是,姥姥!」 小倩化作一道烟气离去,陈舟旋即安抚起小狐狸,声音柔和许多。 「你这事办得不错,可想要什麽讨赏?」 相对于小倩那个面和心不和的骑墙派,小狐狸是毋庸置疑的保皇派,自然得用对待「自己人」的态度。 小狐狸用力摆了摆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投出清澈目光。 「小妖不敢,只是在心里时时刻刻铭记姥姥您养育的恩情!」 此话一出,陈舟顿感古怪。 若真是按照前身树妖的脾性,她怎麽可能会养一个无用的狐狸在身边,还貌似养了很长时间? 不过,这事暂且可以按下不表,等日后再从这个小白狐口中慢慢套话,当下,陈舟急需先和这个「保皇派」好好培养感情。 而拉近感情的办法有很多,最有效的便是…… 「你还没有名字?」 刚刚小倩都有自称,但小狐狸却是一直小妖小妖的喊着,陈舟猜测她应该还没有姓名。 小妖晃了晃脑袋,眼神黯然稍许,应道: 「姥姥您说,得等我化形之后,才给我取名字。」 这是什麽说法? 「那这次我就给你取个名字。」 说罢,陈舟沉吟片刻,在小狐狸期待的眼神下,缓缓道。 「以后你就叫小茜了。」 一个女鬼小倩,一个白狐小茜。 正相宜。 小狐狸却是不知陈舟的恶趣,全然沉浸在自己有了名号的欢喜中。 「小茜,嘿嘿~以后我也有名字了!」 看着乐得跟个傻狍子似的狐狸,陈舟心中五味杂陈。 你是开心了,但你姥姥……主人我,却是被你害惨了。 昨天就让小倩跟着那群女鬼一起走了该多好,非要好心办坏事,把小倩强行留下来,重走勾男老路。 如此一来,你我一狐一树,还怎麽清清白白修行? 以后要是燕赤霞真来这儿了,那就是你引过来的! 前有天雷陨身之患,后有赤霞堵门之危。 这下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第三章 兰若瘦狐 话说自从陈舟给小狐狸,小茜取了名字之后,她对陈舟的感情果然快速升温,远比先前亲近。 然则,万事有一利必有一弊,这样的结果就是…… 「嘤嘤嘤~!」 「姥姥,您别再掉叶子了,再掉真要秃了!」 小狐狸如今是什麽话都敢说出口。 对此,陈舟满头黑线。 虽说童言无忌,但你总是这般恶语伤人,也太让树心寒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我也想不秃,但总得先活着啊! 经过一段时间的褪叶丶褪枝过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陈舟成功拔除了树体上大部分区域的天雷残韵,只馀下中间部位的巨大豁口还有雷韵残留。 而这剩下的,才是最要命的威胁。 如果说拔除的那些残韵只是疥癞之患,那麽那道接近一丈长的巨型豁口处,顽固其中的至阳道韵,则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任凭陈舟如何努力,以他微薄的法力,也无法撼动那团横亘在豁口处的天雷道韵。 连一丝一毫也做不到。 双方之间,是质的差距。 好在即便是这样,陈舟的处境也改善了许多,除开用以维系伤口不败的法力之外,他每日吐纳灵气得来的法力,还能有些许盈馀,可以尝试神通术法的修炼。 于是,小茜每日都能看见自家姥姥树枝莫名颤动。 小狐狸不明觉厉,只觉得姥姥的病情怕是又重了。 怀着这样的忧虑,小茜越发催促起小倩来,让她赶快寻来一个精壮男子给姥姥补补身子。 对此,小倩却是无可奈何。 她就算是想为虎作伥,奈何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她又能往何处勾搭? 兰若寺在郭北县周边素有恶名,能来此过夜的,多是途径此地的行旅之人。 而眼下正值深秋,恍惚间便是冬日,寻常人难得出门,又如何会有人来兰若寺落脚? 小茜却是不懂这个道理。 她只当是小倩办事不用心,阳奉阴违。 于是一天夜里,小茜直接找上陈舟告状。 「姥姥!」 小茜气鼓鼓道:「小倩她疏忽职守,一个月了,还没引来人,要不我们直接把她的骨灰坛砸了吧!」 这孩子气般的愠恼,让陈舟不得不停下演法,哭笑不得。 「若是把她的骨灰坛砸了,谁给我引诱生魂血气?」 陈舟自然是不想打杀小倩。 谁知道此界有没有什麽因果尘缘的说法? 他当下只想安稳解决自身隐患,同时把小倩视作一种保底手段。 至于小倩是否生有二心…… 他也不在乎。 有小茜每日贴身监督,他不担心小倩能闹出什麽么蛾子,而且还能以此牵扯小狐狸的精力。 简直赢麻了! 却谁料…… 「我啊,我来!」小狐狸言之凿凿。 在陈舟的震惊之中,小茜满脸雀跃道: 「小茜感觉自己马上就能化形了,姥姥暂且候些时日,小茜就能帮您引来血食!也不枉费姥姥提前替我取名的苦心了!」 原来如此! 陈舟大跌眼镜的同时,也恍然大悟,顷刻间明白过来为何前身要养一只狐狸精在身边。 合着前身已经不满足于仅仅以女鬼诱人,竟还有扩大业务范围的心思,特意招来了狐女? 白日狐女引领,夜间女鬼勾人? 上进心这麽强,雷不劈你劈谁?! 『而且,从小培养……』 兰若瘦狐是吧? 难怪前身重伤垂死的时候,手底下一众妖魔鬼怪作鸟兽散,却还有这只小狐狸仍旧忠心耿耿。 合着在小狐狸眼里,前身还真是个好妖?——每日好吃好喝得供着,只需专心修炼,等待化形即可。 职业红利全吃,一点苦难没享! 陈舟又想到了前些时间小狐狸的哭诉。 『难怪说前身是好事做多了,才遭雷劈……』 以小茜的视角来看,树妖姥姥可不是个大慈大悲的好妖吗? 内心无语至极,但陈舟也不能真让小茜把小倩的骨灰坛给砸了。 「你不是还没化形吗?等你化形再说。」 陈舟像哄闹脾气的孩童一样,接着又道: 「而且你还得跟小倩学学如何引诱男人,没点狐媚子手段,你怎麽能摄人心魄,取来完整的生魂血食?」 经过小茜这段时间以来的不停念叨,陈舟已经知晓了女鬼勾人的手段。 先是以色诱人,使得来人心荡神摇,三火蒙昧,如此才能顺利下手,得来上好的生魂血食。 『狐媚子手段?但我不就是狐媚子吗?』 从女鬼身上学我自己? 小茜觉得姥姥说的话太深奥了,有点难懂,不过有一点她却是听明白了,那就是小倩还不能打杀。 「但是小倩她做事不用心,一直没引来人。」小茜又道。 她还是想要给小倩一些惩戒,免得小倩生出什麽不必要的心思,又或者是因为…… 那天姥姥一直顾着和小倩说话! 明明是我先来的! 陈舟看出了小茜的小心思,直接道: 「那以后小倩就交由你看管罢,若是她做事还不用心,你如何惩处她都使得。」 此举两得其便。 既满足了小茜内心的小九九,也能让陈舟少受些聒噪之苦——这小狐狸当真像个孩子似的,小小的个子,大大的问号,对什麽都好奇,嘴里有问不完的问题。 譬如,「姥姥,天气愈发冷了,你浑身叶子都掉没了,不会受凉吧?」 这是什麽唐突问题? 扰树清闲! 「谢谢姥姥!」小茜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般高兴,虽说小倩的骨灰坛本就是她取来的,还一直在她手上拿着。 解决完小倩的事,陈舟趁机问道: 「往些年可有修行人来寺内?」 这话他先前还不敢问,但眼下弄清楚了小狐狸的来历以及脾性,他也就不担心了。 糊弄个孩子还不简单? 小茜立马点头应道: 「有啊!但都是些不知死活的人罢了,只是来给姥姥您送血食。」 「他们的尸首在哪你可记得?」陈舟道。 小茜点头又摇头。 「小茜在寺内不久,只知道近些年的几具尸骸,以前的那些就不知道了。」 说着,小茜突然眼前一亮。 「但小倩肯定知道!」 陈舟心中微微一动,当即道: 「那就让小倩去把那些修行人的遗物都收敛回来,记住,什麽东西都不要遗漏。」 天雷气机难以根除,陈舟想看看能不能从修行人身上找办法。 『若是能得来一篇修行法门,也远比仅凭本能囫囵吞吐灵气要好。』 「小茜明白!」说完,小茜迈着轻盈的步伐往寺外奔去,同时,还用白掌敲了敲骨灰坛,脆声道: 「小倩,小倩?快快回来!」 朴实无华的沟通手段。 显而易见,小倩今夜是要熬夜了。 不过这也正符合鬼魂的作息。 日出而息,日落而作。 第四章 服食养性 今夜光华正盛,月圆无缺。 天宇之上的素白银盘散发出皎皎月光,将陈舟的身形完全显露在这片蒿草丛生的禅院内。 这段时间以来,除开以妖躯吐纳灵气之外,陈舟也曾在月明之时,朝天礼月,试图藉由遍洒大地的皎皎月色,感应到传说中的太阴月华。 然而却是徒劳无功。 恰如此刻,陈舟的形体在月光下莹莹立着,却也只是能「看」到躯体上有一层蒙矓的白光,具体感触不到月光为何物,更何谈渺无踪影的月华了。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不过,也不是全然无用。 最起码,在这种阴盛阳衰的灵氛之下,此消彼长,陈舟能明确感知到伤口处的至阳道韵消停了许多,仿佛胸口一直淤塞着的石子儿堆,其间的缝隙突然变得宽泛起来,终于能让人舒服得喘口气。 陈舟很享受这种感觉,尽情濯身沐浴。 他觉得如果自己真的能感应丶并吐纳月华的话,说不定就能藉此解决伤口处的隐患。 念及此处,陈舟不由得开始期待起即将到来的收获,希冀能从那些修行人的遗物中获取相关法门。 月落无声。 恢弘庙宇内殿塔林立。 细看之下,隐约能窥见此间有一处禅院,其中月色好似要比别处更盛一些。 辉光莹莹,有淡薄如雾的血烟袅袅升起,一阵山风吹拂,随之逸散不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上银月渐渐低沉。 又是一日天明。 陈舟陷入沉睡,鬼魂回归暗坛,山间唯有一道纯白兽影来回穿梭,从犄角旮旯搜刮三尺,将一件件蒙尘旧物搬移至树下。 当陈舟再度醒来时,面前已经摆满了破损衣物和各类典籍,分为八份,每摞旁边各有一柄兵器,或是锐利铁剑,或是冷冽长刀。 正此时,灰土遍身的小茜乘着夕阳而归。 「姥姥,这就是所有修行人的遗物了。」小狐狸放下最后一柄短剑,狐眸中虽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陈舟交待任务的高兴。 略过满地狼藉,陈舟朝小茜道: 「先去休息吧。」 以前身的脾性,平日里应该是习惯颐指气使,从来不会说什麽感谢的话,因此纵使此刻的陈舟已经收着来,只说了句「先去休息」,也立刻让小茜感动得一塌糊涂,只觉得姥姥果然对自己不一样,分外看重。 小狐狸顿时精神抖擞,一下子就不累了。 「姥姥,我还不累,您现在还不好动作,小茜来帮您翻看这些东西!」小茜自告奋勇道。 陈舟本也是做如此打算。 因为他刚刚粗略扫了一遍地上书册,发现自己不识字,所以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准备随便找个由头,让小茜这个受过良好「瘦狐教育」的小狐狸帮忙翻译这些典籍。 但又见狐脸面露疲色,就想着隔日再说。 不过既然小茜都这样毛遂自荐了,陈舟也不再拒绝。 「那你把下面的这些典籍全都翻找出来,给姥姥我通读一遍。」陈舟交待道。 事到如今,陈舟已经安然接受「姥姥」这个称谓了。 反正树又没有性别。 今日姑且当个姥姥,等日后修为够了,那麽自然而然就会晋升为「老祖」,也就没有性别之扰。 金乌西坠,落日斜阳。 一只足膝高的灰白狐狸蹲在光秃怪树下,双掌捧着一册书页,口吻开合,银铃般的声音穿过院子。 陈舟静静听着。 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正经人一般不写日记,即便写,也不会把心里话写日记里边。 而恰恰刚好,这些修行人都不是正经人。 这些修行人身上,都随身携带了一篇书册,以及若干炭笔丶墨笔。 这些书册不是修行法门,而是他们的随身手记,用以记录他们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 譬如今日去哪儿了,昨日遇到了什麽妖怪,凡是值得记录的事情,这些修行人全都撰写了下来。 整整八篇游记。 并且从游记的前后内容来看,应当还有前册,只不过这八人皆没有随身携带,想来不是置于家中,就是安放在宗门内了。 更巧妙的是,这八篇游记的最后一页,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兰若寺」。 「郭北县有树妖害人?待我试上一试。」 「寺有树木成精?正合我修行所用,天佑我道!」 「……」 随后,八篇随记都停滞在了此处。 当然,随记里也不光是琐碎日常丶流水记事,其中也夹杂了一些他们对于修行的体悟。 「今日与人相交,得一修行要诀,乃知道途不可枉加,于今日注笔,以滋后辈。」 「修行者骨质清秀,得道者神之最灵。采天地之灵气,得日月之华精。」 「日精灼我魂,月华悸我魄;是为筑身炉,壶中配坎离。」 「……」 其中林林总总,大多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修行感悟,或许,这些修行经验唯有经过几代人的续写和整理,方可能为一篇合用的法门。 陈舟也从中略有所悟。 这些修行经验中,日月二字多为合用,是为阴阳平衡丶龙虎交泰,既如此,那树体上的纯阳道韵,还真得用同级别的阴属道韵冲调,如此才能彻底痊愈? 甚至会对自己另有裨益? 念及此处,陈舟当即想到了自己求而不得的太阴月华,他虽然还没感触到何为月华,但在月光正盛时,他体内的至阳道韵会生出感应。 这恰恰印证了日月阴阳。 但月华如何感知呢? 这是个困扰陈舟的大难题。 就在此时,小茜突然发出一声惊叫,陈舟循声探去,发现小茜竟是从其中一摞衣物残骸中搜出了一张帛书。 出处则是那位「天佑我道」的兄台。 此书质地不同寻常纸张,宛若皮面,大小不过一掌,其上文字细如蝌蚪,拟作龙纹凤篆,又似天地至理。 即便陈舟不识字,但在灵识触碰到帛书的那一刻,帛书上的经义顿时犹如涓涓流水潺潺入脑,了然于胸。 终于出货了! 一道名为《服食养性》的功法,陡然出现在陈舟心头。 此法旨在以各种灵性菁华为「膳」,服食炼化其中灵机,藉此助益修行。 『难怪听说兰若寺里有树妖成精,这位兄台马不停蹄地就来了,合着是把前身当做修行资粮了。』 将《服食养性》这篇法门牢牢记在心底,陈舟又有些怅然若失。 这法门虽好,但对他却没什麽用。 因为他本身就是灵树。 总不能左脚踩右脚,自己吃自己修行吧? 『等等……』 陈舟突然瞄向地上的残枝落叶。 这些枝叶已经从树上脱落很长时间了,但其中一些天雷气机浓郁的枝干,并没有就此枯萎,而是仍旧保持原样。 『或许,试试也无妨?』 第五章 引月 前身树妖的神通如何,陈舟暂且不知。 不过有一点,他还是清楚得很——那就是灵树本躯并不高大。 高约三丈,躯干如水桶粗。 并且在天雷轰顶,以及陈舟的一番精心修剪过后,树冠又矮了一截,已降至两丈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所谓浓缩的都是精华,陈舟躯体上脱落的枝叶,原本放在外界也是一类炼制法器的好材料,如今再加上残留的天雷气机…… 怎麽也配得上一句「此乃上好雷击木」。 『岂不是正好应了这道《服食养性》?』 陈舟看向被自己厌弃的满地上好雷击木,食指大动。 『如若能藉机服食其中的纯阳道韵,那麽能不能藉此引动月华?』心中又生雀跃。 想做就做。 陈舟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运转起《服食养性》。 这道法门极为简朴,一为吃,二为养。 吃不仅限于口舌脏腑,神魂对于灵性精华的感触丶牵引,也是一种「吃」法,不然提供这道法术的那位修士,也不会急匆匆地赶来兰若寺送菜了。 陈舟主动探出灵识,落在一根手臂大小的乌黑枯木。 以《服食养性》的用膳角度来看,这道菜极为不美,活像是一盘辛辣冲鼻的残羹冷炙。 不过陈舟也不在意,开始尝试自产自销。 他将自己的意念束在树枝上,想要通过生拉硬拽的方式,将上面的灵机给撕扯出来,继而吞食。 只是,这个过程有些困难。 眼前这盘餐点犹如一块黏糊的牛皮糖,每当陈舟用筷子艰难扯出一道丝线,欲要张嘴服食时,它便毫不留情地缩了回去。 刚开始总是同意,但每到最后关头,又顽固地不给出一点甜头。 陈舟也不气馁。 他继续以各种法子尝试。 小口慢咽行不通就直接上嘴啃,但偏偏这时树枝上的灵韵又化作了一块顽石,一点馀味儿都不给闻。 就当陈舟专心摸索雷击木的吃法时,天上银盘不知何时上升到了最高处。 与此同时。 在陈舟看不到视界里,月亮就仿佛一面年深岁久的斑驳墙壁,墙皮簌簌,不断落下星星点点的白色月辉。 兰若寺上方亦有。 似乎是因为在陈舟引动树枝灵韵的时候,使得其中的纯阳道韵暴露在视界之外,以至于这些本该沉入大地的白色辉光,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一般,零零落落地往树枝上落去。 却未能如愿,反被陈舟截胡。 『啊,好凉……』 陈舟面对树枝上的灵韵久缠未果,却突然感觉自己神魂上方传来一片清凉之感。 诧异寻目,惊觉漫天大雪飘落! 这,便是太阴月华。 陈舟不再苦求地面上的矜持闺秀,转而对热情涌来的清冷月华敞开胸膛。 不过,月华虽快速涌来,但陈舟仍旧是求之不得。 月华求来了,但他如何吞服? 旋即,陈舟心念一动,觉得《服食养性》的对象不应该局限于树木灵性,既然是寻求灵韵,这漫天月华又如何算不得? 并且品阶更高丶更加精纯! 陈舟不知道的是,《服食养性》这篇功法寻根溯源,其本就是一篇脱胎于采日精丶纳月华的阴阳道法。 只不过前面那位兄台是机缘巧合之下得来的帛书,只得其法,未得其道,而他于阴阳道法的修道天赋又实在乏善可陈,也不敢吞噬生魂血气,担心污了自身魂魄纯净,于是只敢在灵物身上做文章。 也是因此,将陈舟给误导了,误以为这篇道法只能用以服食灵物灵机。 好在是阴差阳错之下,陈舟还是寻到了这篇功法的正途。 终于,陈舟尝到了月华是何滋味。 清清凉凉,初时如饮冰泉,继而是一股绵长悠久的通体透彻。 慢慢地,这股清凉感流转到了伤口处。 恍惚间,陈舟好像看到了一场绵泽细雨,淅淅沥沥落在焦黑乾涸的大地之上。 从意识清醒之初,就盘亘在陈舟魂体上的莫名躁意,似乎也伴随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天降甘霖,被洗涤一空。 夜风吹拂,乾枯许久的光秃怪树上,仿佛晕染了一层云销雨霁后的霞帔生机。 微弱如风中火烛,却又似漠中新芽。 月华不断沉没于陈舟的躯体中,直到月色隐觅,他才从沉迷中清醒。 方知晨光熹微。 意识下落。 此时,忙活了一天的小狐狸正趴在树下酣睡,躯体起伏间,能瞥见一角帛书在她的身下紧密压着。 …… 又是一日好暮景。 当陈舟醒来,发现此时的天色要比前段日子早些。 显然,这便是吞食一夜月华带来的益处。 如此,在可预见的将来,陈舟将不再限于昼伏夜出,而是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阳光之下。 得益于月华所赐,陈舟现在隐隐能「看」见了,而不是仅限于灵觉上的感知,藉由新得来的视角,他看到了自己树下正趴着一团白色毛球。 『还没醒?』陈舟心生疑惑。 却在这时,他以灵觉感知到了小茜活泛的心理活动。 『嘤嘤~姥姥身下睡得好舒服啊,不想起身。』 『嗯嗯,我这时候就不起来,如果姥姥苏醒后,没有赶我走,那我以后就能继续睡在姥姥旁边了。』 『嘻嘻,我真聪明!』 小茜紧闭的眼皮快速翕动。 期待的同时,又带着点惆怅。 『不过,肚子好像有点饿了……唉,姥姥能不能快点醒呀~』 陈舟这才知晓小狐狸原来是在装睡呢! 为的就是能在树下趴窝。 『算了算了,就当个宠物养罢。』陈舟暗叹一声,也就不去管了。 一回生,两回熟。 待月色再起时,已经成功感触到月华存在的陈舟,不再需要以残枝为引,直接就能服食月华。 刚开始还磕磕绊绊,但成功引入一缕月华入体之后,接着便是水到渠成的顺畅。 同时,当陈舟沉浸在吐纳月华时。 一抹白色兽影悄摸摸的离开,又悄摸摸的返回。 嗯,还是个细心的,知道调整姿势,保持和原先一模一样。 如此几天之后。 小茜也回过味来,明白姥姥这是已经应允自己睡在树下了,顿时也不装了,开心地在原地打了好几个滚儿。 然后,就被陈舟驱使着去洗了个澡。 第六章 胡五德丶黑山老祖 小茜这段时间很开心。 但也有点不开心。 开心的事很多。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比如她能常伴姥姥左右,比如姥姥夸她是个修道好苗子,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吞食月华。 但不开心的事也有。 在姥姥让她学习那门《服食养性》的功法后,她的化形速度不快反慢,越是吞食月华,她的境界反而越低。 这样下来,她何年何月才能化形,才能给姥姥引来精壮汉子? 思前想后,小茜决定不再吞食月华了,争取早日化形。 但一觉醒来后,她却发现这法子没用——因为她不吞食月华,姥姥也会吞食月华,其中零落下的边边角角,也让她的境界提升不起来。 对此,她有点不高兴,又生出些纠结的情绪,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先去别处住一阵子,然后等化形之后,再回来姥姥这儿。 但又怕这一走,姥姥就不让她回来了。 小茜狐生里第一次尝到了愁滋味儿。 好在,最后姥姥劝说了。 姥姥说,她这是因为以前修炼来的法力太过驳杂,就像是一个吸饱了水的海绵,现在则是缩水的过程,等到她虚浮的法力精纯之后,自然就能继续化形了。 『嗯嗯,既然姥姥都这样说了,那我就勉强留下吧。』小茜美滋滋的想道。 不过这样一来,她化形的事无疾而终,就只能让没用的小倩更勤快了。 「没用的小倩」,这是她暗暗给小倩安的新名号。 于是乎,小茜督促小倩愈发用心,甚至因为小倩不能距离骨灰坛太远,她还经常捧着骨灰坛,和小倩一起离开兰若寺去周边转悠,希冀能引来精壮汉子。 但仍旧是一无所获。 『这些人也太懒了,不就是天气冷了吗?怎麽就不进山了?』小茜为此苦恼不已。 她为了能够住在姥姥身边,可是宁愿挨饿的,结果这些人却这麽懒惰,实在是不求上进。 并且,因为这件事,她还被姥姥多加了一条规矩:那就是每次出山之后,她都得去水井里洗一遍澡,不然姥姥就不让她睡觉。 『唉,都说人年纪大了,会变唠叨,看来妖也一样。』小狐狸有时候边在水井里扑腾,一边大逆不道的想道。 又在一日寻男无果后,小茜被妖拦住了。 「族叔?」 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红白赤狐,小茜惊喜万分,随意将手中的骨灰坛往路边草堆一丢,连忙迎了上去。 「族叔,你怎麽现在才回来?帮姥姥治病的人找到了吗?」话未说完,小茜就抬眼往红白狐狸后边张望,却没看到一个妖影。 「咳咳~」 赤色妖狐,胡五德轻咳一声,道: 「你五德叔我踏遍了方圆数十里,也没有寻到良妖,又担心你和姥姥的安危,就先赶回来了。」 寻医什麽的都是藉口,他其实一直潜藏在兰若寺周边没走,暗中观察小狐狸,以此判断寺内的千年树妖是生是死。 然而就在前不久,他发现这小狐狸居然住进了兰若寺,好在是这几日又经常捧着女鬼的骨灰坛出来,他才能找到机会,现身问话。 说着,胡五德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姥姥眼下可好?」 「嗯嗯!」 小茜连连点头,满脸振奋之色: 「姥姥已经醒了!」 「醒……真醒了?」胡五德狐脸一滞,满眼的不可置信。 醒了,怎麽能醒了呢? 要知道,妖属最忌雷霆天威,而那树妖又平生最爱生魂血食,更为天雷所厌,这麽一道雷劈下来,树妖竟然没有魂飞魄散? 那我之前又是遣散诸妖,又是故意留下这个糊涂狐狸,好藉此旁敲侧击树妖的情况…… 这些岂不是都做了无用功? 胡五德满腹狐疑,认为小狐狸没说真话。 他先前为了试探树妖是死是活,还特意去郭北县蛊惑了一个人类,让他去盗取那群女鬼的骨灰坛,这些女鬼向来是树妖的心头肉,只要树妖意识清醒,无论如何也会把那些骨灰坛留下。 结果呢? 所有骨灰坛都盗走了,只剩下一个没动。 唔~ 应该就是小狐狸刚才丢到路边的那个了。 胡五德心中生疑,于是当即板起脸,言语试探道:「既然姥姥已经醒了,那你出来作甚?还抱着个女鬼的骨灰坛?」 说起这事,小茜当即义愤填膺起来,把那日的情况全盘告知,还连带解释了她为何要把骨灰坛带出来。 随后,小狐狸又欢喜道: 「族叔,我现在也有名字了,姥姥给我取名小茜。」 胡五德勉强扯出了个笑容,这才相信小狐狸的话。 『那树妖还真醒了。』 那他的谋划怎麽办? 本来想捡这个千年树妖的便宜,结果那个老妖精还挺能活,这都没死。 「族叔,姥姥已经醒了,你也不用再去寻医了,和我一起回寺里吧。」小茜眼含期待道。 『回去?』胡五德连连摇头。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去。 小狐狸生出灵智没多久,见识少,但并不意味着那棵千年老树妖也是个好糊弄的。 胡五德担心自己前脚刚进寺,后脚就让树妖吸乾了。 『好在是个树妖,手底下的妖魔鬼怪也被自己提前劝走,不然还真要担心千年树妖遣人来捉拿自己。』 这也是胡五德为何在树妖遭灾之后,想都没想就直接反叛的原因。 一个树妖,无胫能行,至多也只能在兰若寺这一亩三分地里耀武扬威,即便他的谋算没得逞,这天大地大,还不是任由驰骋? 正好,离这不远的地界有一个新生妖魔,自称什麽「山石成精」,「黑山老祖」,名号喊得如此响亮,想必是个有实力的主儿。 当然,更重要的是得罪了也不怕。 是个投奔的好去处。 「哈哈,我就不去见姥姥了。」 走脱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胡五德摇头道:「族叔我这次外出寻医,遇到了位知心好友,邀请我去他府中做客。」 「此番盛情难却,又恰逢姥姥已经醒了,正是应约之时。」 说罢,也不待小茜开口,胡五德就利索转身,几个轻落腾转,狐影就已经消失在林间。 对此,小茜面露无奈,也没了心情再于寒风中静候「佳男」,只好回身从荒草间拾回倒地的骨灰坛,迈步往兰若寺的方向回返。 「砰砰——!」空落鼓点声在山间回荡。 「没用的小倩,回去啦~!」 第七章 洗白 雪花自天际缓缓飘落。 大地上一片银装素裹。 一场急切的初雪来得格外唐突。 恍惚间,悲凉的苍黄暮色就被寒冷灰白所替代。 有关胡五德的事,小茜已经告知陈舟。 于是,陈舟立马明白了那个未曾蒙面的老狐狸的盘算,以及…… 『难怪小狐狸蠢蠢的,这不妥妥的,是个被无良亲戚哄骗到黑工厂的无知少女嘛~』 随后,陈舟更是了解到,小狐狸其实和老狐狸胡五德没有血缘关系,她是有一天在山中闲逛,然后就被老狐狸胡五德给「拐带」到兰若寺的。 嗯,这就更合理了。 冬日的月光照在雪地上,更显光亮。 荒僻禅院内。 一树一狐对月吞服月华。 小白狐在散功,陈舟也在散功。 有一次,他在吞食月华的时候,突然被小茜的惊叫声打断,回过神来一看,居然看到自己的树身上库库冒起了「红烟」。 这股烟气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儿。 原本陈舟以为是自己的修为「漏气」了。 但经过一番探查后,这才洞悉,那些漏出去的「血烟」,其实是前身这些年来吞食的血肉精气。 这些血肉精气与树身妖躯粘连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类似于血肉傀儡的法术,能让树妖轻而易举地驱使身体上的各个部位,用于对敌丶行走。 谓之半尸半树。 一旦树妖对自己的根须完成血肉化,那麽将来拔地而起丶行走自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陈舟内心暗自嘀咕:『难怪前身这麽执着于吞噬血气,原来还有这麽一层原因。』 当下,在月华的助益下,树身开始本能地排出这些污血。 这也是一种对自身根基的「自斩」,亦或者说,正本清源。 陈舟自然不会舍不得。 他认为伤口处的纯阳道韵之所以久久不散,就是因为树体上的「污秽」太多,并且混为一体,现在能进行排污,他自是喜闻乐见。 再加上,又有修行人笔注里点醒的「道途不可枉加」,他更是明白自己既然要修持月华,那血气于他而言,与杂气无疑,添之反而生乱。 『漏吧,漏吧,漏个乾净才好。』陈舟蒸腾在血雾中,满心欢喜的想道。 然而,可能是因为前身千年来积攒的底蕴太过深厚,即便陈舟已经尽力去排污了,但他身上的血烟仍旧不见少。 排不完,根本排不完。 为此,陈舟突然想到了一个点子。 『既然本体是树,那自己能不能将这些污血汇聚到一起,以开花结果的方式,更快速地排出体外?』 树木正常的开花结果,应当是由树体提供营养,而这些血气又何尝不是营养? 并且经过前身数百年的酝酿,品质还要高上更多。 陈舟开始引导。 藉由月华洗炼时带来的隐隐排斥感,陈舟精准找出了身上暗藏的血气,继而在法力不断冲刷丶裹挟下,将一缕缕血气汇聚在为数不多的树枝上。 于是,他于寒冬腊月里开花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看到如此稀奇的一幕,小白狐乐坏了。 「姥姥,您的伤是不是要好了?」 「还没好全。」陈舟道。 他也担心小茜做事这麽积极,每天往外跑,万一还真引来人了,于是趁机道: 「姥姥我暂时不要血食了,你也不用再出山了。」 「啊?这是为什麽?」小茜歪着脑袋,满脸疑惑。 「我的伤口和血气互相排斥,再吞噬血气的话,恐怕会遭到反噬。」陈舟简单解释道。 旋即,他心念一动。 『自己是树身,所以血气无用,但这些血气,或许可以给小狐狸?也不是让她用于修行,只是壮壮身子骨。』 于是,陈舟将这个想法告知小茜,说等树上的两个果子熟了,便作为她的奖赏。 谁知,小茜却是摇了摇头。 「姥姥,您不是不让我食用血气吗?」 还有这回事? 陈舟没想到前身一个大妖魔,反倒手下养了一个白莲花。 当真是出淤泥而不染? 随着小茜的缓缓道来,陈舟这才知晓具体的原因。 「精怪服食生魂血气后,身上会有股腥膻味儿,到时候即便化了形,也要多修一门抑制体味的法术才能去引诱人,耽误功夫。」 这一切都讲得通了。 难怪当日那只蛤蟆蹦躂走的时候,小茜看都没看一眼。 合着这东西你都不吃,给我吃? 那你个小狐狸还整天嘴边念叨着「寻个精壮汉子」,搞得和多熟稔一样? 原来也是个没开荤的雏儿! 这下,陈舟算是彻底对小茜放心了。 不对…… 说来说去,怎麽又转到勾人上去了? 对此,小茜是这麽解释的。 「先暂且勾着,届时来了人,也能姑且养着,等姥姥您的身子好了,再享用。」 小茜在这方面的深思熟虑,让陈舟不得不甘拜下风。 最后,他退而求其次道:「行吧,不过出寺就不用了,你就在一旁给姥姥我护法吧。」 两害取其轻。 他宁愿被小茜终日魔音贯耳,也不愿她真的招来人,而没有小茜在旁监督,放任小倩自由活动…… 想来小倩这个饱受压迫的女鬼,也不会真心为他这个千年树妖勾人,多半会划水摸鱼。 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陈舟。 他当下重中之重的任务是「洗白」。 如今他道行尽失,又在自斩,如果这时候惹来了燕赤霞,那也只能引颈受戮了。 所以,他必须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把自己的身份洗的清清白白。 届时即便燕赤霞到了,也不能说他是害人性命的恶妖。 你说我恶贯满盈? 请看我漫身清气! 当然,这并非意味陈舟当下就没有自保手段了,不然他也不敢一言不合就开始自斩。 从那日惊鸿一瞥的漫天月华中,陈舟领悟到了一点意境。 刚开始还只是有一点感觉,尚且隔了一层,心底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随着这段时间以来日勤不辍的刻苦修行,以及不断从全身各处抽取血气,又逢一夜初雪袭来,陈舟突有所感,脑中想像着那夜月轮中簌簌掉落的月辉,悟出了一道法术——凋灵。 便见此时陈舟目光垂落于一丛深茂蒿草。 它们本该于冬日蛰伏,但在陈舟连月以来排出的精血浇灌下,满院荒芜纷纷于冬日复苏。 此刻,在陈舟的无声注视下,那丛长势旺盛的蒿草忽然如雪花般碎落,原本蓬勃的生机迅速黯淡,凋零,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化为枯槁。 这是一道削灵法。 削减生灵身上的灵性。 用在活物身上是何威力尚且不知,但用在除草这一项,却是有如神助。 这一院轮转不歇的枯荣败草便是实证。 待到明年开春,这院中泥土应该沃足了肥料。 第八章 夜叉鬼 寒冬腊月,碎琼乱玉。 本就绝人踪迹的兰若寺,更显冷寂萧条。 外面冷冷清清,但陈舟所处的禅院内,此时却热闹得很。 「姥姥,姥姥,你怎麽又睡着了?」 狐身趴在树下,掩在雪中,如果不是有一嘴嫩红的吻正显露在外,旁人恐怕难以窥见此间白狐身形。 小茜窝在雪堆里,抬头望了望天上月,又瞧了瞧气息悄然隐匿的陈舟,立马开口言语。 她感觉姥姥可能是真的年纪大了。 夜晚本该是姥姥神识清醒的时候,但这几天晚上,姥姥却一直气息不定,时不时就要打个盹儿。 小白狐却不知,这是陈舟在演法。 自悟出一道削灵法后,体会到修行玄妙的陈舟,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想要把各种奇思妙想付诸现实。 譬如,既然能削灵,那能不能注灵? 前身树妖有类似于血肉傀儡的术法,那自己能不能以此类推,弄出植物殖装? 结果却是撞了南墙。 苦求无果后,陈舟也只能暂且按下心思,打算专心以血气浇灌树上花苞。 偏偏小茜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这惹人的小狐狸总是能以各种角度摊开话题,致使陈舟耳根子不得清净,而每每陈舟想要出言训诫,就只能迎上一双眼巴巴的清澈狐眸。 『罢了,罢了,她是个蠢的,懒得与她计较。』陈舟时常这样安慰自己。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陈舟恨不得像这几日天上的月亮一样,隐于云层后边。 继而,陈舟又悟了。 对呀,月亮能升能隐,那借月修行的自己,能不能隐匿自己的气息呢? 陈舟沉下心神,将自己的法力想像为晦涩幽暗的乌云,这团乌云遍布他的全身上下,将身形丶气息全都掩盖住,形影不见。 经过数日的尝试过后,陈舟终于有了头绪,并将这门新得的法术命名为,敛息术。 一道削灵术之后,再度收获了一道敛息术,陈舟高兴的同时,又不免心中暗自泛起了嘀咕。 又是削,又是隐的,怎麽都是一些暗招? 陈舟琢磨一番后,觉得应该不是自己的问题。 『嗯,应该是因为太阴重藏,绝对与我的修行理念无关。』他暗暗想到。 领悟敛息术后,自然是得试法了。 而陈舟身边恰好有小茜这个精怪。 接下来,便有了小茜眼里的「姥姥又在打盹了」。 陈舟瞧着心里直乐,也不出言相告,只继续扮演着头重脚轻丶前后晃荡的年老打盹之人。 寻寻觅觅无所得,偶发闯入反得法。 或许这便是修道,这便是道法自然。 月隐时月华虽有,但量少难寻,修行起来事倍功半。 因此,陈舟权衡利弊之后,决定暂且不去吞食月华,而是将大部分时间放在排污上。 此事陈舟已经驾轻就熟。 地面上树躯里的血气已经排了个乾净,剩下的只有地底里的根茎。 这才是气血菁华所在。 在根茎里的精华气血灌溉下,两朵花苞可谓是长势喜人,几乎是一日一变。 短短半月功夫,就开出了花瓣。 花瓣呈现出妖艳的紫红色,越往里,则色彩越深,渐变成暗紫色。 从远处望去,好似两颗深邃的血腥猫眼。 …… 「兄长,我们真的要去吗?」 金兰古道边,兰若寺山下。 两声扑啦啦的飞鸟落地声响起,便见两道鬼祟身影立于山脚。 此二人皆身形魁梧,高逾八尺,在这片冬天雪地里浑身赤裸,却浑然不觉寒意,唯有一布袋系于腹前,吊坠遮避那不堪入眼之物。 足以没过常人膝头的雪层,在这两道五大三粗的身形下,不过才堪堪没过半个小腿。 淡淡月色下,隐约可见两人面容。 青面獠牙,肿头红发,正是两只夜叉鬼。 其中一只夜叉鬼名为,刹海,本是寺内千年树妖的手下,但在树妖遭遇天雷轰顶后,他被胡五德言语劝说。 「姥姥平日爱食生魂血气以作滋养,先前瞧不上你这身腥臭血肉,需用以跑腿穿信,但此下受了重伤,安有顾忌?」 刹海顿时犹如醍醐灌顶,真诚拜谢胡五德之后,连夜逃了出来。 而在逃亡的路上,他遇见了自己的同族,也就是他刚才喊的那声兄长,刹罗。 夜叉鬼可不讲究什麽同族情谊。 双方一遇到,立马就进行了一次友好会晤。 刹海在千年树妖手下日子过得缺衣少食,自然斗不过野蛮生长的刹罗,于是在发现不敌之后,他立马跪地求饶,拜了刹罗做主人。 嗯,这得归功于树妖姥姥的经年驯化。 既是伏低做小,刹海自然是把自己的来历吐露了个乾乾净净。 而当刹罗听到兰若寺里的千年树妖被雷给劈了的消息后,心中立马升起了一股贪念。 这是个好机会啊! 那树妖吞用了这麽多年的血食,如今被天雷给劈了,就算不死也是重伤,如若他能趁机将千年树妖给吃了,岂不是能修为大进? 成君做祖的机会就在眼前! 于是,他心中大喜,对着刹海道: 「树妖能吃你,你就不能吃它了?我们夜叉一族向来胃口好!」 「如今树妖至少也是重伤垂死,所以那老狐狸才诓骗你出来,好独自享用树妖遗留,但只要你我兄弟二人联手,还能让一只骚狐狸捡了漏?」 怕刹海不用心,刹罗还不动声色间给刹海抬了身份。 不为主仆为兄弟! 对呀! 听了刹罗的话,刹海恍然大悟,心头瞬间升起了壮志雄心! 然而,当真回到兰若寺,刹海的心气又消了。 他到底是在千年树妖底下过活了许多年,畏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不然也不会被胡五德的一番话,就直接给吓跑了。 见此,刹罗心中不快,但念着之后还需用刹海探路,只道: 「你不是说寺里的千年树妖只会在晚上清醒吗?眼下她受了伤,更是在白日里动弹不得,我们也无需急着动手,暂且先在暗中窥伺树妖的伤势,再做决议。」 闻言,刹海也放下心来。 是了,如今整个兰若寺都空落落的,他们只要不去动树妖本体,这样就算是白天去树妖栖身的院子里闲逛,料想也没什麽事! 走,明天一早就出发! 第九章 自有我细看之时 一夜风雪初霁,天气难得放晴。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见着今日天气煦和,小茜早早醒来,踱出寺院,寻觅吃食。 却也不是狩猎鸟兽,而是渴饮山泉,饥食乾果,以此饱腹。 因着兰若寺的恶名,所以周遭山野里皆是杳无人烟。 无人烟处,但有兽栖。 虽然兰若寺坐落的山头没有野兽途径,但是它旁边的连绵山岳间,却是走兽繁多。 而小茜早就锚准了隔壁山上的一片树林。 那里树木众多,又有大尾巴耗子群居,是她每年冬日「征粮」的必往之地。 约莫半炷香功夫,一抹白色兽影抵达了隔壁山头。 到了地方,小茜直接上树,循着往日记忆,不多时就寻到了一处树洞。 探过身子去瞧。 「咦?」见洞中空空如也,小茜眼中掠过一丝诧异的神采。 今年这个树洞里居然没有存粮? 正在此时,她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细密的吱吱叫声。 扭头看去,只见对面树干上正整整齐齐地站着一排大尾巴耗子。 一家三丶四丶五……整整十三口。 「吱吱吱——!」 一只体长将近十寸的灰白松鼠立在最前头,领着全家老小齐齐朝小茜怒目圆睁,嘴皮飞快掀动,想必骂得极为难听。 不光如此,对于这只经常光顾自家树洞的白狐,松鼠族群可谓深恶痛绝。 这时,最边上的那只小松鼠忽然往身侧树洞一钻,竟是抱了一捧乾果出来,随后挨个传递,转眼间,每只松鼠爪中都攥满了乾果。 「咻咻——!」 霎时间,小茜就见密密麻麻的各类乾果从对面疾速掷来。 狐身轻巧腾挪,几下便将所有「暗器」尽数避开。 这时,对面那大松鼠又开始叫唤起来,却也未继续攻击,而是一边指着掉落在雪地里的乾果,一边朝小茜吱吱叫嚷。 小茜顿时会意。 这是让她去捡地上的乾果,自行离去? 狭长狐眸微微一眯,直直望向对面的大尾巴耗子一家。 「嗖」的一声,清亮法光在四只脚掌下方浮现,便见白狐纵身一跃,在空中划出一道洁白残影,转眼间就落到了对面枝头。 小茜缓缓转身,斜睨身前呆若木鸡的大白耗子,面露几分玩味。 …… 「兄长,那只狐妖走了。」 隐藏在暗处的刹罗丶刹海两个夜叉鬼,正躲在寺院墙壁的斑驳阴影下。 他们虽然同样惧怕阳光,但如果是游走在阴影下的话,这种程度尚且还能忍受。 刹罗微微颔首。 「你对这里熟悉,知晓树妖本体在何处,且去前面引路,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刹海觉得兄长这话没毛病,轻轻点头,当即贴着墙角去前边引路。 兰若寺规模宏大,殿塔众多。 一番七拐八绕之后,两个夜叉鬼在一处禅院门外停下脚步。 「兄长,就在里边。」刹海压低声音道。 见着刹海这般畏缩模样,全无半点身为夜叉鬼的凶厉狞恶,刹罗心中鄙夷更甚,只觉得这位同族真是奴性根深蒂固。 『不过这样也好,到时也能省我几分力气。』他暗自思忖。 略作沉吟,刹罗倾身向前,仔细往院内探看,一眼便望见了陈舟所在。 细细打量之下,他忽而一惊——只见那树妖脚下虽是枯枝遍地,树上也萧索无叶,却并无垂死之兆。 『反倒是……』 这时,刹罗喉结猛地耸动几下,仰着鼻子深深吸了几口院内飘来的馥郁芬香,很快,目光旋即锁定在了树上为数不多的枝杈上。 那里,正缀着两朵绯色花苞,将开未开。 「这是……?」 刹罗转头看向刹海,却见对方摇晃脑袋:「兄长,我也不知那是何物,只是……」 刹海盯着树梢上的花朵,垂涎欲滴,暗暗咽了几口口水。 「应该是好东西。」 刹罗瞪了他一眼。 废话,这我能不知道吗? 我想问的是,一个有灵智的树妖,为什麽会结灵果。 通常灵树生出灵智之后,都不会再损耗自身底蕴孕育灵果。 除非情况特殊。 要麽是因为有不合的灵机侵入体内,如此一来,灵树会选择以开花结果的方式排出异类灵机。 要麽……便是树妖将死。 在本能驱使下,树躯会不惜代价地攥取体内的最后一点精元,用以培育出新的树种。 眼下这情形,无论怎麽看,都更像是后者。 刹罗低下头,眼中闪烁出阴狠之色。 『若真如此…倒也不必与他人分食了。』 杀意渐起,他正欲动手,这时,却听刹海忽然出声道: 「不对呀,兄长,那只狐狸去哪了?」 刹罗神色一凝。 「什麽狐狸?」 刚才不是有只狐狸出去了麽? 刹海这才意识到刹罗怕是认错狐了,连忙解释道:「方才出去的是只小白狐,而先前把我诓骗走的那个,是只赤狐。」 刹罗皱了皱眉,缓缓将背至身后的双手收回。 对啊,原先的赤狐哪去了? 若赤狐真想独享千年树妖的遗赠,理应死守在此处才对。 莫非…那只小白狐是赤狐留下来守家的,赤狐此刻反而不在? 刹罗心念电转,而另一边的刹海也恰好想到了一块儿去,脸上顿时涌出振奋之色。 「兄长,那我们还等什麽?直接采了灵花走罢!」说罢,便要往禅院里闯。 刹罗赶忙伸手拦住。 「灵花如何能比得上灵果?不急,我们先藏身暗处,静观其变。」 他自是不愿意竭泽而渔,而是想要树妖的全部精华。 并且,他也不认为一个寄人篱下的狐妖能掀起什麽风浪。 真有本事的妖魔,谁甘心俯首称臣? 何况他们夜叉鬼一族天生凶煞,最是不怕狐媚子的手段。 再说……不是还有刹海嘛。 真遇上什麽陷境,推他出去挡灾便是。 心念流转间,刹罗还不忘给刹海画个大饼。 「待那灵果长成,你我兄弟各得一枚,那才是畅快事!」 『暂且留着他的性命,以作先锋。』 见刹罗心意已决,刹海也不敢再多劝,只得跟随一起悄悄退了出来。 出寺时,刹罗还缓声安抚道: 「灵果跑不了,将来自有你我细看之时。」 为免行踪暴露,两只夜叉并未留在寺中,而是躲进旁侧山岭的一处洞穴内。 ………… 「刚刚是什麽东西在院外窥探?怎麽又忽然走了?」 周身血气散去大半后,陈舟感到伤口愈合的速度愈发快了,甚至白日里,他也能短暂苏醒。 刚才,便是他感知到了一股莫名窥视感,继而从沉睡中惊醒。 只是距离有些远,他终是未能看清院外是什麽东西,只隐约察觉到是两股浓重的煞气。 因为有胡五德的前车之鉴,陈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 「该不会又是前身的下属想来捡尸吧?」 陈舟定了定神,决定等小茜回来后,仔细问个清楚,自己到底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心腹之患」。 第十章 胃口向来很好 今夜小茜回来了晚些。 并且回来后,她也不似往常那般叽叽喳喳,反而脸上时不时掠过一丝餍足的神情,像个寻着新奇玩具的孩子。 陈舟猜测,小狐狸今天应该是遇到什麽好吃的了。 google搜索twkan 但眼下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确认那两道煞气不在附近,陈舟径直朝小茜问道: 「我醒来后,怎麽就见到了你,旁的几个哪儿去了?」 小茜回过神来,应声道:「姥姥,夜叉鬼在您被天雷击中的当天就跑了,走之前,还把西厢的那个鬼书生给吞了。」 没继续听到下文,陈舟便明白,自己的「心腹之患」除了胡五德之外,就只有那个逃走的夜叉鬼了。 可一个夜叉鬼,怎麽会有两股气机? 还十分相近? 『莫不是自觉势单力薄,还特意邀了个同族前来?』陈舟心中暗忖道。 过程错误,结果正确。 『姑且再看看……』 陈舟只求安稳修行,不到万不得已,不愿徒生争端。 更别说,他还不确定削灵术的威力几何。 万一造不成致死伤害,那倒霉的就是他了。 随后几天,风平浪静。 院外的鬼在看花,开花的树在院里看鬼。 一番观察下来,陈舟终于弄清楚了院外那两只夜叉鬼的目标,正是他视如敝履的血灵果。 既然明白了夜叉鬼所求何物,陈舟也稍稍放宽了心。 不就是要灵果吗? 给你不就完了! 正好,有这两个夜叉鬼在暗处窥伺,陈舟也不好吞食月华,避免因此暴露自己,于是便将全部心思放在褪除血气上,只求尽快打发走这两个在门前讨饭的家伙。 而与此同时。 刹罗和刹海的胆子也愈发大了起来。 经过接连试探,发觉白日里的树妖始终毫无反应,他们终于迈步进院,登堂入室。 「兄长,这果子马上就要落成了。」刹海立在树下,望着头顶已经快要成形了的朱红果实,眼中炽热难掩。 刹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是啊,就要长成了。」 说来也怪,灵果都要长成了,但刹海口中的那只赤狐却始终未见踪影。 『不过,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刹罗仰头看向自己伸手就能够到的灵果,暗道。 灵果不会骗人。 …… 「小茜,你族叔至今未归,你且外出寻一寻。」 是夜,周身血气彻底褪尽的陈舟,预感几天之内,自己身上的灵果就会完全成熟,于是便想以胡五德为由头,把小狐狸暂时支走,免得到时殃及了她。 小茜面露为难。 那日自家族叔说完了话转身便走,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又如何知道族叔去了何处? 可姥姥既已发话了,她不得不从。 『只能顺着族叔离开的方向去寻了。』小茜暗暗叫苦。 同时,一抹隐忧浮上心头。 『如果实在找不到该怎麽办?』 小狐狸的烦恼几乎是写在了脸上,陈舟一眼便能看出小茜在想什麽。 「许你一旬光景,若实在寻不到,也就罢了。」陈舟又道。 十天时间,无论如何也能解决眼前的麻烦了。 「是,姥姥!」 反向得了保证的小茜顿时眉眼舒展,踩着轻飘的步子,乘月离寺而去。 三日后。 白昼,风雪又起。 意识到灵果即将成熟的刹罗丶刹海早就翘首以盼,也不回山洞了,日夜守在禅院外,只等灵果彻底成形的那一刻,便出手夺取。 此时。 一缕沁人心脾的异香自树上飘来,立刻牵动了两只夜叉鬼的全部心神。 「成了!」刹海眼中狂喜。 刹罗同样露出笑意。 「兄长,我们何时伐树?」却见刹海忽然转头,看向风雪中岿然不动的陈舟,出声问道。 陈舟:「……???」 是我听错了麽? 「暂且不急。」 刹罗摇了摇头,语气从容:「树妖受了重伤,又失了大半精华,已是风中残烛,什麽时候取它全身宝药都行,眼下,还是先取灵果。」 灵果是大头,树妖是添头,他们全都要! 正如刹罗先前说的——他们夜叉一族向来胃口很好。 既能啖血肉,亦可吞魂魄。 而眼前这棵吞噬血食数百年的树妖,在他们眼里,又何尝不是一株举世难寻的血肉宝树?! 本来那只小白狐也是他们的目标,但不知怎麽的,几天前突然不知所踪。 不过这也不打紧,在灵果和宝树面前,一只狐妖没了也就没了。 现下,正是他们收获的时候! 刹海连连点头,迫不及待便要上前采摘。 而就在他刚要迈步的瞬间,院中忽然起了一阵强风,随后只听轻微的「咔嚓」声响起,便见两枚朱红色的果子从枝头卷落,坠在积雪之下。 刹海当即转头看向一旁的刹罗。 却见刹罗轻轻颔首,示意他去取。 然而,就在刹海转身弯腰的一刹那,脑后恶风骤起! 刹海却仿佛早有防备一般,身形迅速一矮,扭腰回望,正对上了刹罗那只筋肉虬结的紫青色手臂,以及毫不掩饰的狞笑。 但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却是出乎了刹罗预料,更是让陈舟目瞪口呆。 「主人!灵果全归您,我一个不要!」 刹海竟是没有丝毫反抗的心思,躲过偷袭之后,既没有跑,也没有反抗,反而跟条家犬一样噗通跪在雪地上,朝刹罗露出谄媚的笑容,出口便是臣服求饶。 刹海知道自己远远不是刹罗的对手,所以在察觉刹罗不是真心给自己灵果之后,心中贪念尽失,最原始的求生欲立刻占据脑海——再为仆从,以求苟活。 这是他的生存之道。 遇到强者,如千年树妖丶以及眼前刹罗,他便欣然臣服。 而遇到弱者,如他逃离兰若寺前吞了的鬼书生,他能毫不犹豫地下手。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树妖麾下过活这麽多年。 他只想活着。 至于活得好与不好,反而没那麽重要。 看着眼前跪伏雪中丶重新将后颈露给自己的刹海,刹罗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又带着些许迷茫。 他有些想不通了。 你躲过我的袭击之后,就为了说上这麽一句臣服的话,然后又把后脑露给我? 你不该拼死反抗吗? 这种情况是刹罗没料到的。 在他的预想中,要麽是自己一击得手,要麽便是刹海反应过来后,自己继续将其强势镇杀,却从未想过刹海居然会再度磕头认主。 他甚至开始怀疑起刹海的族类来。 莫不是被什麽阴魂寄生了?否则怎麽能干出这麽不夜叉的事情来。 灵果不会骗人,刹海似乎也不会。 说认主人就认主人,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沉默良久后,刹罗终于缓缓开口。 「继续…做我的鬼仆吧。」 额头触地的刹海脸上刚掠过一抹劫后馀生的喜色,下一刻,沁入骨髓的剧痛自头顶轰然炸开。 他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身躯就不受控制地重重栽倒在地上。 刹罗垂眸注视,声音低缓,仿佛在陈述某种自然之理: 「我早说过的,我们夜叉一族的胃口向来很好。」 能食血肉,也吞魂灵。 既能对外,也能对内。 第十一章 削灵削命 看着倒地不起丶头顶血肉模糊的刹海,刹罗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 然而下一刻,他笑容骤然僵住,眉头紧锁,看向前方那道艰难站立的身影。 『怎麽会?!』 刹罗低头看着自己蒲扇般大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神色。 刚才那般手挟煞气,一掌拍落,即便换作他自己来接,也会一击辄死,远比他弱的刹海,怎麽可能扛得住? 沉吟片刻,刹罗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本书由??????????.??????全网首发 『方才下手之时,似乎有一股怪异的感觉涌来,仿佛掌中煞气被凭空削去了数成。』 有人在暗中施法? 这个念头一经升起,刹罗背脊一凉,立马想到了始终未曾现身的赤狐妖。 但在细细感知周围一圈后,他又立马否定了这个猜测。 他并没有嗅到活物的气息,反倒是…… 刹罗闭目凝神,驼峰鼻迅速翕动,很快,他从手上捕捉到一缕残存的法韵,并从中闻出了清冷的味道。 『这股法韵,好似月华……』 他循着这缕气息继续追索,最终锁定了院中月华法韵最浓郁的地方。 刹罗缓缓睁眼。 霎时间,眼中原本盈满猫捉老鼠般的讥诮,却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尽数化为惊骇! 方才那道月法的源头,竟然来自院中的这棵树! 千年树妖未死,还在暗中施术! 「树妖没死!」刹罗当即冲着刹海厉声爆喝。 「没死……是,是我没死!」 被杀红眼了的刹海却是听不进任何话了,一双被血液模糊的眼睛里,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 我只想活着,我有什麽错? 我都这样低声下气的求你了,你还要杀我。 那好,都别活了! 刹海不再顾忌彼此之间悬殊的实力,周身爆发出拼死一搏的决绝气势。 沉寂多年的夜叉鬼血脉彻底复苏,眼中常驻的顺从被凶狠凌厉取代,体内煞气不顾一切地涌动起来。 下一刻,一道如野兽般的身影直扑刹罗而来! 刹罗立即挥拳迎击,拳风裹挟凶煞,意图将刹海轰飞。 然而就在此刻,一股熟悉的法韵再度降临在他的拳头上,原本气势磅礴的煞气法焰,陡然萎靡,凭空矮了一截。 刹罗回望了陈舟一眼,心中郁闷地几欲吐血,但还是只能迎难而上。 「砰——!」 这一拳顺利击中了刹海腹部,或者说,刹海根本就没想躲。 在陈舟削灵法的干预下,刹罗这本该让刹海倒飞出去的一击,却只是让刹海口吐鲜血,身形踉跄。 而刹海已借势撞进了刹罗怀里。 「吼——」 一声沉抑在喉间的低吼乍响,便见刹海如同一头野兽一般,也没有什麽招数章法,只大大地张着一双臂膀,死死朝刹罗拥了过去。 「砰!」 两具夜叉鬼的身躯重重地撞在一起,发出的闷响如同擂鼓。 而这道声响过后,便是接下来血腥的原始狩猎的开篇。 血盆大口直对脖颈。 獠牙利爪撕扯皮肉。 两道身长逾八尺的夜叉鬼在雪地上纠缠丶撕咬丶翻滚,血液不断喷溅,在积雪上染出一片又一片的青黑。 一炷香后。 院内一片狼藉,足膝高的雪层被泼洒的血液浸压,形成一滩滩污浊的暗潭。 「噗嗤——!」 刹罗孔武有力的双手青筋暴起,一声压抑许久的畅吟过后,一颗连着破布皮肉的头颅被硬生生撕扯下来,高高抛起。 「砰——」 头颅最终滚落在陈舟的树根下。 刹海与刹罗之间的实力差距终究是太过悬殊了,即便有削灵术的助力,他还是难敌刹罗。 但好在,他也给刹罗造成了极重的伤势。 此时的刹罗遍体鳞伤,血流如注,脖颈缺了一大块肉,遍布利齿啃食的痕迹,并且,右眼眼眶更是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一死一重伤。 看着缓缓逼近的夜叉鬼,陈舟暗暗叹了口气。 你说你们,勾心斗角是你们的事,何苦还要「吃果不忘开花人」,连我也不放过呢? 自觉倒霉之馀,陈舟也没忘了自身安危。 在这一刻,陈舟的视界里,刹罗的身形逐渐模糊,最后化为了一蓬跃动的火焰。 这是刹罗作为夜叉鬼的生命本源。 原本这团火焰炽烈旺盛,但在经历一番苦战后,这团生命之火已有了扑簌明灭之意。 当下陈舟要做的,就是趁他病要他命,趁机掐灭这簇风中残焰。 先前施展削灵法,为的是削减煞气。 现下,陈舟是针对生命本源施法。 一步,两步…… 刹罗向前迈步的同时,他的生命之火在削灵法的作用下,也在不断往周围逸散出灵性火星。 所经之处,积雪消融,草吐新芽。 脚掌压迫雪层的咯吱声越来越慢,最后戛然而止,这片天地中的光亮瞬间消寂。 「扑通——」 壮硕身躯迎面栽倒在陈舟脚边。 「好险没倒在自己身上。」被溅了满身雪花的陈舟暗自庆幸道。 随后,陈舟瞥了眼地上的两具夜叉鬼尸首,又看向不远处自己故意落下的灵果,心中唯有无奈。 「到头来,这两枚灵果还是没送出去。」 贪念不足,反噬其身。 好好拿着灵果离开,彼此相安无事多好,非要打打杀杀。 经此一役,陈舟对削灵法的运用也有了更深的体会。 浅薄些,可以用来削弱他人法术。 高深些,则可以直接削减旁人生机。 不过,这种直接削减生机的手段,也另有限制:那便是必须得等对方重伤垂危,无力收束自身生机的时候,才能奏效。 从一开始,陈舟就试过以削灵法直接削减刹罗生机,却未能成功——只要刹罗的生命火光一经掉落,便立刻会被收束回去。 也就只有在重伤不支时,才会无力挽回。 或许等将来陈舟修为精进,削灵法更进一步,才能强硬削减他人生机,无法抵御。 就在这时,一阵酥痒自魂体深处传来。 这种感觉从血气除净丶那道丈余长的伤口开始愈合时就出现了,很像是血肉新生伴随而来的搔痒。 至于为什麽树身上的伤口愈合,会让神魂也有感觉,对此,陈舟并不清楚。 或许,是因为树木生灵之后,也有感知? 又或者,是源于那团至阳道韵? 伤口开始愈合后,残馀的纯阳道韵并没有因此消散,反而随着伤口恢复,一起融入了新生部位。 陈舟忽然生出了一丝预感。 他可能要长新枝了。 第十二章 你愿意跟我走吗? 日升日落,月隐月现。 没了活物踪迹,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宁静,不过半日功夫,院中狼藉就被掩埋在了皑皑白雪之下。 陈舟的预感很快应验。 短短两日,他弥合的伤口处就长出了一根新芽。 这根新生枝叶似乎是因为融合纯阳道韵而生,所以并不畏惧日光,反而对太阳日精有股莫名牵引,能在日照之时,将陈舟树身承接的阳光尽数汲取。 由此,陈舟彻底摆脱了白昼的桎梏。 只要在白天的时候,将神魂寄身在新枝,他就不用沉眠。 更让陈舟惊奇的是,或许是因为汲取了太阳日精,使得这根新枝生出了一股独特灵韵,让他的神魂能感到融融暖意,如同在冬日里沐浴在阳光下,无声无息间得到了某种滋养。 「养魂木?」 这种温养魂体的效果,让陈舟浮想联翩。 …… 瑞雪兆丰年。 此间于文人雅士而言,毫无疑问是一场值得通宵达旦丶酣畅极乐的良辰美景; 但是对平民百姓来说,这场鹅毛大雪却是莫大天灾,让本就艰难的日子更加难捱。 「咯吱丶咯吱——」 郭北县东郊,平日罕有人至的山道上,今早却迎来了一群身穿灰白麻衣的人。 他们脸被冻得通红,勉强拿着柴刀的双手,也大多长着冻疮。 皆是为寒冬所迫,不得不上山砍柴的穷苦人家。 这群人都是郭北县土生土长的本地百姓,心里也不愿意往兰若寺这边来,却也没办法——县城其他三面的林子早被县中豪族占据,别无他选。 人群中,一个穿着单薄葛衣的少年跟在人群后面亦步亦趋。 「小年,等会儿进山后,你就跟在我后边,千万别走散了。」 少年抬头,说话的是隔壁家的汉子王启,三十多岁,比他高出个头,脸上带着朴实的关切。 吴锦年点了点头。 「你这孩子也是,越大脾气越倔。」 王启拉着一架粗陋板车,摇头叹道: 「就和往年一样,你家的柴火交给你王叔来置办就成,何必跟出来涉险?平白让你母亲在家中担心。」 见吴锦年不语,王启也不在意,只是再度叮嘱道: 「大山里野兽众多,又有妖魔,每年冬天进山砍柴的人都有好多回不去了,你千万记得多做少看,最好是连话都不要讲。」 「晓得了,王叔。」吴锦年低声应道。 连年砍伐,山脉外围只剩下不及人高的树苗,难以充作柴火。 因此,当人流抵达山下时,并没有作丝毫停留,而是三三两两结伴,如涓涓细流般四散在崇山峻岭间。 唯以兰若寺的方向,无人问津。 王启刚开始也是随着人流远离兰若寺,但是等到周围没人后,他忽然方向陡转,竟是直直朝着兰若寺的方向赶去。 吴锦年在后面推着木车,心里虽有疑虑,但他仍记得王启的叮嘱,并没有出声质询。 见状,王启面露赞许。 趁着当下离兰若寺还远,他低声道: 「人越多,越容易引来妖魔,兰若寺这儿虽然凶险,但多是在晚上出事,我们早点出山就成。」 「我们去兰若寺旁边的山上,那里有片林子,是个好地方。」 吴锦年这才明白,点了点头。 不多时,两人便拉着木车到了王启说的隔壁山头。 站在山下,依稀间已能望见隔壁山上的庙宇殿塔。 到了地方,王启也不敢再说话了,只以眼神示意,和吴锦年一起把木车推到一处背风斜坡下,随后领着少年沿着一条缓路上山。 斜坡上方,正是一片树木茂密的林子。 「别直接砍树,动静太大。」 王启指了指兰若寺,凑近吴锦年耳边低语: 「这个冬天不会只进山一回,我们弄些粗的枝干回去,足够用上半个月就成。」 说罢,王启当即做起了示范。 他先是找了一棵大树,将一块厚麻布勒在树干上,手脚并用,基此迅速爬上了树。 接着挑了根最底下的碗口粗的横枝,用柴刀轻轻斫开一道口子,随即双手用力往下压,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一人长的树枝坠入厚雪中,并没有发出多大动静。 此举虽然繁复,但胜在没闹出什麽响动。 于是吴锦年也有样学样。 上午伐木,中途抽空吃了些麸皮团子果腹。 吃完后,王启也不让吴锦年继续干活了,而是道: 「该找果子去了。」 在吴锦年疑惑的目光中,王启开始在林间缓步穿行,不时以柴刀轻叩树干,旋即仰头细看。 走走停停间,他脸上忽的泛出喜色。 吴锦年顺势望去,竟看见树梢上出现了一只松鼠,腹部圆鼓鼓的。 他这才恍然大悟,明白王启为何要来这儿,也明白为何每年到了冬天,自己总能吃上王启悄悄塞来的乾果。 只见王启利索上树,也不去管跳到邻树上「吱吱」叫骂不停的松鼠,伸手就往树洞里掏。 噼里啪啦,乾果如雨点般落下。 「今年的存货不多啊……」 摇了摇头,见吴锦年眼神发亮,王启给他指了个方向,道:「你去那边找找。记得,沿途用柴刀在树上划道印子,免得走丢。」 吴锦年连忙点头,转身寻鼠。 一路敲敲打打,吴锦年的身影很快就没入了树林深处。 然而,他却没有王启那麽幸运,也不知怎麽的,一路上都没有看到松鼠的踪影。 正当他打算折返时,却惊闻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砰砰声,并且,这股声响还离他越来越近! 妖魔?! 吴锦年心头一紧,转身便要跑。 可还没跑几步,头顶就响起了嘈杂的吱吱声。 他惊惧抬头,却不由愣住。 方才他苦寻不得的松鼠,此刻竟成群结队地在枝头仓皇逃窜! 看那架势,仿佛正被什麽东西追赶 「砰——!」 一粒硬实的圆物自后方激射而出,直奔松鼠,却失了准头,落在了吴锦年身前。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粒乾果。 『谁在用果子当暗器打松鼠?』 念头刚起,一抹皎白狐影便翩然落在他头顶的树枝上。 左掌捧着一堆乾果,右掌一颗接一颗地朝松鼠掷去,玩得不亦乐乎。 恰在此时,像是才注意到吴锦年的存在,那白狐饶有兴致地垂目看来,当即眼前一亮。 「砰——!」 吴锦年感觉自己脑袋被砸了一下。 随后,他看见树上的白狐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边看,还一边偏了偏头,似乎在示意自己跟着它。 然后,他真的听到了一声: 「喂,人,你愿意跟我走吗?」 第十三章 鬼角法器 「妖…妖怪呀!」 一声扯着嗓子的惊呼突然乍响,吴锦年吓得腿脚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 回过神后,他手脚并用撑起身体,头也不回地往林外狂奔。 没跑出多远,就撞上了王启,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惊叫着化作一大一小两个黑点,眨眼间就逃远了。 望着仓皇逃窜的背影,小茜很不高兴。 自从姥姥吩咐她去找族叔胡五德,她一连在外寻了五天,却连自家族叔的半点踪迹都没寻到。 因着心里惦记着姥姥,于是第五天一过,她便掉头往回赶。 也许是归心似箭,去时走了五天的路程,在她披星戴月之下,竟只用了三天就赶了回来。 可回来得早了,还没到十天呢。 她怕姥姥觉得自己和没用的小倩一样,办事不用心,也不敢提前回去,索性在这片林子里暂住下来,每天对着松鼠一家作威作福,好不神气。 今天,终于过了最后期限。 小茜心情大好,临走前还想起了旧帐——上回松鼠一家竟敢对她「嗟来之食」。 于是,她一连掏了好几个树洞,取出乾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追杀」得松鼠群四处逃窜,好不威风。 却没曾想,竟会遇到了个人! 『是人啊!』小茜眼前一亮。 虽然不是精壮汉子,但勾回去养上一养,日后也是能用的! 结果……却把人给吓跑了。 偏偏她又没学会勾魂摄魄的法术,想拦也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到手的汉子逃离狐口。 『果然,我虽是狐妖,却没有狐媚子的手段,好不容易遇见个人,却引诱不到。』 小茜痛定思痛,决定回去之后,就听从姥姥的安排,找小倩「取取经」。 兰若寺。 西南角。 夕阳染红了大半禅院。 小茜刚踏进院子,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顿时警觉起来。 「回来了?你族叔呢?」这时,陈舟主动开口道。 见姥姥安然无恙,小茜先是一喜,随后又低下头,小声应道: 「没…没找到。」 陈舟对此早有预料,不觉奇怪。 「没找到便罢了,你回来得正好,把院子收拾乾净。」 说完,陈舟引动一阵清风,吹开覆雪,将掩在雪下的两具夜叉鬼尸首露了出来。 夜叉鬼体内天生含煞,会污秽土地,陈舟只好打消了拿他们沃土的念头,让小茜将尸首清理出去。 「啊?姥姥!」小茜大惊失色。 「我没事。」陈舟简略说了下事情经过,以安小狐狸的心,随即便让她去把小倩喊来,将院中污秽之物一并清理走。 「是了,小倩呢?!」小茜突然瞪大一双狐眸。 姥姥被夜叉鬼围攻,小倩没来救驾,跑哪儿去了? 说着,小茜就要气势汹汹地去敲骨灰坛。 陈舟没料想小狐狸还有这份机灵,不过,他并不想探究小倩的去向。 一个被前身压榨了数十年的女鬼,难道还能指望她以德报怨丶忠心救主吗? 陈舟只把小倩当做摆设,以防未知因果。 只要小倩不是与外人勾结算计自己,陈舟便也乐得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 「夜叉鬼是白天来的,小倩又出不来,她如何知晓?」陈舟找了个妥当的理由。 小茜懵懂点头,「也是哦……」 不让她那时而灵光丶时而不灵的小脑袋再多想,陈舟最后交代: 「行了,别耽搁功夫,你先去各院找找有没有趁手的物件,等天黑后,就和小倩一起把院子打扫乾净。」 「哦~!」 皓月当空,又是一旬满月。 小倩现身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却没曾想,树妖并未表露出任何责难之意,只是语气平常地让她把院子打扫乾净。 『打扫?』 看着地上的「血食」,小倩觉得树妖的胃口变刁了,虽然夜叉鬼的滋味不怎麽样,但也不是不能吃啊! 『听说有些人在大病一场后,性情会大变,原来妖物也是如此?』 小倩不由想到了自己。 她本是大家闺秀,恪守礼教,结果做鬼后,却是行为举止多有放浪,如若让生前的自己来看,必定是掩面啐上一口「不堪入眼的浪蹄子」。 念及此处,小倩神色一黯,却也不敢多言,只默默将大部分活计揽到自己手上,低头收拾起来。 院中,一道狐影拉着小木车来回奔走,一道人影持着簸箕收拾残局。 小茜和小倩忙着大扫除,陈舟则静心吐纳,吞食月华。 时至今日,继吞服月华之后又得日精,陈舟这才真正体会到那句「是为筑身炉,壶中配坎离」的玄妙。 龙虎交泰,阴阳相合。 白天汲取日精之后,晚上他再来服食月华,凝练法力的速度,居然凭空快上了三成不止! 不仅如此,在日精丶月华两道灵机交替滋养下,他的神魂越发凝实。 原本与树身相通丶高约三丈的魂魄,经过反覆洗炼,已凝实成一丈大小。 随之而来的,便是陈舟愈发敏锐的感知,以及通彻的视觉。 如今,他已能「看」到禅院外的景物。 并且,还能凭藉神魂的玄妙力量操控外物,不再仅仅依赖法力运转。 一个念头在陈舟心中浮现: 『除法术之外,我还需要别的应敌手段。』 此番夜叉鬼来袭,给他敲响了警钟——重道而轻术,徒劳且无功。 若只专注于道行提升,却没有相应的护道之法,一旦身死道消,一切都皆是空谈。 修士斗法,除开自身修行的术法,往往也藉助法器对敌。 就如那些葬在兰若寺中的修士,几乎人人持有法器,比寻常兵刃锐利,能伤精怪妖邪。 陈舟是树身,根茎难动,但如今获得了神魂控物的手段,正好以此化作臂膀,持法器御敌。 而祭炼法器的方法并不困难,那些修士随笔中多有提及。 毕竟法器不是法宝,不需要符文禁制丶法术纹路,只需巧取法器原料之「奇中奇」,便能成器。 若是精铁矿石,便锻成器形,以法力反覆祭炼,再以属性相合的精矿徐徐滋养。 若是妖魔身上的特殊部位,如爪丶牙丶角等,则同样以法力祭炼,再以血气丶凶煞喂养,增强其原本的能力。 之后便是水磨的功夫,一份滋养,一份收获。 而眼下…… 「这两具尸首不必清出去了。」 待小茜丶小倩整理好尸体后,陈舟道: 「将他们头上的那两对鬼角卸下,放到我身前来,剩馀的血肉骸骨,全部投到井里去。」 夜叉鬼生死搏杀的场景他都看在眼里,能看出鬼角具备某种特殊能力,似乎能冥冥中勾连到某处不可知之地,引出汹涌煞气,应当算得上品质不错的法器原料。 至于院中水井。 地下水源早就被树妖根须占据,水井干涸了不知多少年,正好充当祭炼鬼角的法坛。 一狐一鬼虽不明就里,但还是依言照办,将鬼角与尸身分别处置妥当。 第十四章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法器贵精不贵多。 因此,陈舟并未将两对鬼角尽数祭炼,而是经过一番择选后,选定了刹罗的左角作为炼制法器的主材。 莹白法力激荡之下,褐色鬼角逸散出阵阵恶臭黑烟。 几日过后。 鬼角的色泽变得愈发纯粹。 既非趋白,也非向黑,而是缓缓化作了一种隐晦难辨的暗灰色。 神魂视界下,鬼角法器上隐隐出现了一道漩涡,缓缓转动,却也不汲取周遭灵气。 台湾小説网→??????????.?????? 陈舟心念微动,将鬼角置于井内。 果不其然,鬼角一靠近夜叉鬼的尸身,便似饿虎扑食般,急不可耐地开始吞噬其血肉精华。 待鬼角饱食之后,井内血肉已经去了小半。 陈舟将其取出,再度以法力细细祭炼。 随后重新投入井中。 如此反覆多次,待井中血肉消耗殆尽,陈舟也与鬼角法器产生了一丝联系。 陈舟试着以自身法力驱策。 下一刻,便见鬼角之上煞气蒸腾,几乎凝成了一片幽蓝。 滚滚煞气聚拢成形,竟是凝聚出一道夜叉鬼的虚影。 鬼影甫一现世,本着对血肉的本能渴望,张牙舞爪地径直朝小茜扑去。 陈舟见状,连忙收束法力。 谁知那断了力量来源的鬼影竟未立刻消散,反而拼着自身煞气不断逸散,仍嘶吼着朝小茜张开血盆大口。 陈舟当即施展削灵法。 削灵法对付由煞气聚合而成的鬼影极为好用,顷刻间便令凶戾鬼影化为了一阵烟气。 「这鬼角法器,倒是极为趁手。」陈舟将鬼角法器束在身前,暗喜道。 这法器召出的夜叉鬼影虽然凶性难驯丶不分敌我,但好在它只对血肉有执念。 而陈舟是树身,并不在攻击范畴里。 如此一来,日后若是有强敌来袭,那麽他大可放出夜叉鬼影,让鬼影去和来人缠斗厮杀,自己则藏身暗处,从容施展削灵法。 也无需忧心法器反噬——他的削灵法正是克制此类灵体。 「合该为我所用!」 得了一大助力的陈舟兴致越发高涨。 另外三根鬼角他也没浪费,而是用第一种祭炼法器的方法,将三根鬼角尽数捣碎,全都用来喂养鬼角法器,淬炼本源。 陈舟日子过得充实,小茜的生活也不赖。 祭炼法器之馀,陈舟发现了一桩奇事——小茜和小倩竟然走到一起了! 这一鬼一狐,往日里就有些不大对付,在陈舟看来,她们俩怎麽也不该有共同话题才对。 可眼下,不知从何时起,小茜竟主动找上了小倩。 一鬼一狐时常躲在角落,窃窃私语,神神秘秘的。 莫非是小茜和小倩一起洒扫庭除的期间,生出了几分同僚情谊? 陈舟心中好奇,问过小茜。 谁知小狐狸却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脆声答道: 「姥姥,您放心便是,小茜正准备给您一个惊喜呢!」 惊喜? 陈舟本能觉得小茜的话不靠谱。 小狐狸要能成事,比刹海有骨气都难得。 不过既然小茜不愿明说,陈舟也懒得追问,他此刻正沉浸在炼宝的喜悦之中,无暇顾及小狐狸的心思。 「小倩,你是说,要想勾人,得先拿出些好处笼络?」 当陈舟给鬼角法器添砖加瓦时,小茜也在为自己的事业奋斗。 她正在小倩这儿虚心求教狐媚子手段。 「嗯,正是此理。」 小倩心中忍俊不禁,但面上却摆出一副恳切的模样。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这世间之人,本性皆是贪婪无度,要想叫他们失了神志丶听你的话,必须先得给些甜头尝尝。」 「我们女鬼能直接诱之以色,但小茜你尚未化形,就只能用别的好处笼络人心。」 「最好是他缺什麽,你便给他什麽,如此必能一举攻成。」小倩一本正经道。 小茜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小倩的话字字珠玑,犹如醍醐灌顶。 是了。 想当初,她之所以甘愿跟着族叔投奔姥姥,不就是因为在渴的时候,尝了口族叔给的法水吗? 「好!那我这几日便去周边逛逛,看看能不能再遇上一个人类!」 自觉已然领悟何为狐媚子手段的小茜,顿时信心爆棚道。 「嗯嗯~」 小倩抿着红唇,强忍着笑意,言语奉承道: 「小茜你素来聪颖,此番前去,必定是手到擒来!」 她笃定小茜这一趟定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个人得蠢成什麽样子,才能被一个显露真身的妖怪给诓骗进兰若寺? 「那是自然!」小茜得意地昂起小脑袋,尾巴尖儿翘得老高。 …… 却说那日吴锦年惊呼一声「有妖怪」之后,王启也被吓得魂飞魄散。 哪里顾得上什麽伤势不伤势了,拉着吴锦年直接就从斜坡上滚了下去,柴火丶板车什麽的更是看都没看一眼,撒腿就往山外狂奔。 两手空空地逃回家后,回过神来的王启,琢磨出一丝不对来。 自打每年入冬,郭北县的穷苦人家去兰若寺周边砍柴谋生起,从来只见过有人进山后没回来的,还从未听过有人见了妖怪的面丶还能全须全尾地从山里逃出来的。 更别说,他们还是两个人一起回来了,全须全尾。 再加上王启自己这麽多年来,一直在那座山头砍柴,从来没出过半点岔子,偏偏这一次带上了吴锦年,就遇到了这桩怪事。 这麽一想,王启心里便对吴锦年口中的「妖怪」,生出了几分怀疑。 『莫不是小年太过劳累,瞧见了狐狸的身影,情急之下犯了癔症,以为听到了狐狸说话?』 山中有妖魔,但更多的是走兽。 王启找到吴锦年,询问他,当时真真切切听到狐狸开口说话了? 吴锦年对此记忆犹新,半点不含糊,一口咬定自己确实听到了狐狸说话。 王启只能相信。 没过多久,这件事慢慢传开了,为周围人津津乐道,都言说二人命大,是郭北县这麽多年的来头一份,撞见了妖怪还能捡回一条性命。 王启起初也为此暗自庆幸,可是当他后来听人说,这次进山的人全都平安回来了,他又将信将疑起来。 『都安全回来了?没遇到妖怪?』 『会不会……是小年听错了?』 这麽想着,王启又找上了吴锦年,仔细询问当日的种种细节。 可当时吴锦年只顾着逃命,哪里还有心思留意别的东西? 再加上过了这麽多天,他也有许多事记不清了,于是被王启这麽一细问,好些地方都答不上来。 再听王启说,这一次所有人都回来了,吴锦年也没了底气,不由得迟疑道: 「王叔,难不成当时真是我听错了?」 王启心中本就有怀疑,现下见吴锦年这个当事人都不确定了,更加觉得是当时吴锦年太过紧张,以至于一时幻听。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当大伙儿再次商议进山砍柴时,王启决定再去那座山走一趟。 不光因为木板车对他们这种人家来说,是个贵重物件。 同时,也因为那片林子里的乾果。 如果没有那片林子里的乾果的话,两家这个冬天恐怕就不能过得如往日般舒心了。 这便是他反覆找吴锦年确认有没有妖怪的原因。 没有乾果充饥,可能会饿死人的。 王启本想着让吴锦年先缓一缓,等他先去探路,瞧瞧那山里到底有没有妖怪。 可没曾想吴锦年执拗地很,说什麽也要跟着一同进山。 第十五章 人类太坏啦! 自打跟小倩学了勾人的狐媚手段后,小茜恨不得立马付诸实践,日日在山间晃荡,想要寻个机会学以致用。 一日。 天色阴沉,雪花稀稀落落地飘着。 久寻无果的小茜在林间寻松鼠撒气,追的它们吱吱乱叫。 正闹着,她忽然耳朵轻动,小巧的鼻翼微翕,从风中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她眼睛一亮,立刻循着这股气味一路寻觅,不多时,就瞧见了斜坡底下的葛衣少年。 「又遇上了?」小茜心头窃喜,暗搓搓地攥紧了爪子。 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 这一回,还怕拿不下你? 牢记小倩的教诲,她没有急着冒头,而是收敛气息,悄声隐没在树后,等待那个少年落单,再出来施展手段。 用小倩的话来讲,这就叫「孤男寡妖好办事!」 「王叔。」 斜坡下,吴锦年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山林,开口道: 「让我先上去看看吧。」 「欸!」 王启却是不依,一把就将少年推搡到一边,自己径直往山上走。 「你在底下把板车倒腾出来,我上去看看。」 王启前脚刚走,一道雪白的兽影就悄无声息间出现。 「咚——」 正蹲在板车旁清扫积雪的吴锦年,忽然捂住脑袋发出一声低呼,后脑勺传来一股熟悉痛感。 「这……」 他心头猛地一跳,满脸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去,只见板车的车把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白色丽影。 正是上次那只险些将他吓破胆的狐妖! 刹那间,吴锦年只觉手脚冰凉,双腿无力,一屁股瘫坐雪地上。 然而,他预想中妖狐噬人的场景并未降临,反倒是一道轻灵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喂,你要不要吃的?」 小茜歪着脑袋打量眼前人类,心想这人这麽瘦弱,上次逃跑时还掉了满地的松果,想来最稀罕的就是吃食了。 看着眼前白狐远没有游方道士口中的凶恶可怖,反倒灵气十足,浑身散发着一股纯净的气质,吴锦年怔了怔,心底的惊惧慢慢平复了些许。 「诶,你怎麽不说话呀?」 小茜蹲下身子,追问道:「你到底要不要吃的?树洞里的果子?」 沉吟片刻,吴锦年决定还是不忤逆妖狐为妙,迟疑着应了一声: 「要…要吧。」 「太好了!」小茜雀跃一声。 随后,只见眼前妖狐伸出前掌往高坡上一招,吴锦年瞪大眼睛,瞧见十多只圆滚滚的松鼠从坡上齐刷刷地探出脑袋,两颊塞得圆鼓鼓的。 紧接着,松鼠们整齐划一地张开嘴。 哗啦啦,数不清的乾果从坡上滚落,在他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喏~!这些都给你!」白狐得意地昂起下巴,尾巴翘得老高,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显摆。 惊讶之馀,吴锦年却是心头一沉。 他听人说过,囚牢里的犯人在砍头之前,狱卒都会送上一顿好酒好菜。 当下这幅场景,像极了他的「断头饭」。 「你快拿啊!」见少年跟个木头桩子一样呆愣不动,小茜很是不满地催促道。 吴锦年不敢违抗,只当是狐妖的恶趣,他一边慢吞吞地蹲下拾捡果子,一边想着该如何脱身。 果子虽多,可总有捡完的时候。 「你怎麽不吃呀!」小茜又出声催促。 同时心里暗自嘀咕:『你不吃果子,怎麽会愿意和我回兰若寺?』 眼前的人类这麽笨,可是把她给急坏了。 恰在此时,王启终于回来了。 他从容下山,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 「没事了,林子里啥动静也没有。」 说着,王启见吴锦年脸色苍白,误以为少年这是为上次误报妖物的事自责,上前拍了拍其单薄的肩膀,正要出言宽慰,却在走近后,看到了板车上堆了一大摞乾果,当即面露惊喜。 「小年,你从哪儿弄来这麽多乾果?莫不是掏到松鼠老窝了?」 吴锦年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但又忽然一愣。 王叔没看到狐妖? 想到这儿,他猛地扭头看去。 果然,车把上空空如也,那道白色的身影早已没了踪迹。 跑,快跑! 这个念头瞬间窜进吴锦年的脑海。 「王叔,快跑!」 话音未落,他便使劲儿拽着王启要逃,可王启刚把板车的绳索套在了肩上,任凭他怎麽拉,竟是纹丝不动。 王启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但等他瞧见吴锦年脸上那惊恐万状的神色,心头猛地一凛,瞬间意识到了什麽。 他也不敢多问,解绳索已然来不及,索性弯腰弓背,连人带车拖着,撒腿就往山下狂奔。 雪地上,一辆板车軲辘疾驰,车轴都快要被颠得散架了。 原地徒留一只目瞪口呆的白狐。 『他…他拿了我的果子,就这麽跑了?』 小茜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她不懂什麽是坑蒙拐骗,可这一刻,她隐约体会到了其中真味。 呆愣半晌,小茜终于回过神,气得尾巴都竖了起来。 「好坏的人呐,连妖都骗!」 …… 「两次往返东边,全都回来了?」 郭北县。 县衙内堂。 一间古色古香的书阁内。 郭北县县令段广汉,正在与中年道人方奇交谈。 段广汉脸上褶皱在灯影下几乎化为了实线,既有事情超出掌控的忧虑,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窃喜。 他摩挲着手中茶杯,声音压低极低。 「道长,东边两次都没享用血食,莫非是……先前那道惊雷,真是劈那树妖的?」 郭北县距离兰若寺不远。 数月前,兰若寺上空陡然劈下一道晴天霹雳,当时不少百姓都瞧得真切,段广汉自然也是知晓。 不过,他起初只当是寻常异象,没放在心上,可如今这麽一想,倒像是那寺里的妖魔作恶太多,遭了天谴,被雷劈得魂飞魄散了。 至于所谓「血食」…… 这是郭北县富贵人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忧心哪天兰若寺的妖魔血食没吃够,会杀到郭北县来,于是便在方奇道人的撮合下,他们有意将那群穷酸户逼到兰若寺去,以填饱妖魔胃口。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确实奏效。 与其他地方妖魔频繁现身相比,他们郭北县就只有一个兰若寺,其他的妖邪都是小打小闹。 而现如今,接连两拨人进山,竟然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岂不是说……那妖魔真的没了? 闻言,方奇道人也有意动。 『兰若寺那树妖若真的死了,那它馀留下的千年树身,绝对是世间难寻的灵木!能炼法宝,也可入药!』 「坊间近来有人传闻,说是有人在山林里撞见了妖怪踪迹……」 沉吟片刻后,方奇道人开口道: 「烦请县尊遣几位好汉,随贫道一同过去问问。」 郭北县靠东。 是夜。 平静夜空被火把照亮。 连片竹棚泥墙修筑成的民屋间,兵士来回走动,粗暴的拍门声与吆喝声此起彼伏。 不一会儿,衙役们就找到了王启和吴锦年的住处。 「嘭丶嘭——!」 两道破门声后,吴锦年和他的母亲张氏,以及隔壁的王启,都被押到了方奇道人面前。 「听说你们俩见过山里的妖怪?是何模样?」 第十六章 进兰若寺 在凡夫俗子眼里,妖魔从来是恐怖凶厉,嗜血食人。 可在方奇这种修行人看来,所谓妖魔,其实和人也没什麽两样,阶层分明。 修为深厚的大妖凶威赫赫,妖焰滔天,制霸一方。 可没道行的小妖,则和家禽走狗没有什麽分别。 非但算不得威胁,反倒是修行者眼中的绝佳修行材料。 毛发作符笔,皮囊制法衣,血骨为灵膳。 其中一些血脉特殊的妖魔,还能取其特殊部位炼成威力不俗的法器。 谓之「缀骨逸响,采皮高韵,方可成器。」 是以,在打听清楚吴锦年遇到的是什麽妖物之后,方奇道人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连一个少年都勾不住的妖狐,能有多大本事?若是我遇上了,岂不是手到擒来?』 『况且那妖狐能出现在兰若寺附近……难不成寺里的千年树妖真的被天雷击中,魂飞魄散了?』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小妖,一边是千年树妖留下的天大机缘,方奇道人只觉得心头一阵火热。 他收敛眼底贪欲,转向站在一旁丶脸上还带着惶惶之色的吴锦年,语气很是诚恳,带着几分关切: 「那妖狐在山中逗留,前后两次对你下手都没能成,怕是已经在心里惦记上你了,迟早还会来害你性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如你明日随我一同上山,把那妖狐给引出来,我替你打杀了去,永绝后患。」 吴锦年不过是寻常少年,哪里眼下这般阵仗,早就被吓得六神无主。 此刻,听得方奇道人说要帮自己除妖,只觉得遇上了救命的活神仙,连忙点头,千恩万谢地应承下来。 翌日,临近午时,太阳高挂。 方奇道人领着吴锦年直奔兰若寺的方向,且有一队衙役紧随。 一行人抵至兰若寺隔壁山头的斜坡下。 方奇道人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拇指大小的血色丸药,递到吴锦年面前。 「把这东西抹在手上。」 吴锦年依言照做。 然而这红色药丸一经捏碎,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钻鼻腔,熏得他险些乾呕。 「这血泥丸最是为妖物所锺,那妖狐只要闻到这味儿,定会寻过来。」方奇道人淡淡解释了一句。 随后,他让一众兵士四下掩藏,又在他们藏身处撒了一圈药粉,最后,对吴锦年叮嘱道: 「切记,等会儿遇到了妖狐不要惊慌,她说什麽你照做便是。」 吴锦年连忙点头应下。 …… 「咦~这是什麽味儿?」 兰若寺内。 小茜还在为被一个人类骗了而生气,所以今天没有出去「狩猎」。 而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 刚开始闻着有点儿香,但细嗅之后,又觉得其中暗藏一股子腥腐气。 本想躲进屋子避避味道,可再吸了两口后,小茜脚步一顿,从那混杂的气味里,揪出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又是那个人!』 小茜狐眸唰的一下瞪圆,狐牙暗咬。 他还敢来! 小茜尾巴一甩,当即奔出兰若寺,径直朝着临山跑去。 她倒要问问那人,为什麽拿了她的果子,却不肯跟她回兰若寺,转身就跑! 不过片刻功夫,小茜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见到那人独自一人站在坡下,小茜直接现了身,还特意挺直了腰杆,好让自己更显威严。 「那呆子!」 「你上次拿了我的东西,为什麽要跑?」 暗中,看到狐妖的那一刻,方奇道人瞬间眼前一亮。 『这狐妖生得实在灵秀,毛发雪亮!』 他立刻打消了打杀狐妖的念头,转而想将其活捉,于是,他朝一众兵士使了个眼色,袖口里的手也按在了法器上。 这边的吴锦年听到狐妖责难,吓得牙齿直打颤,却见方奇道人久久没有现身捉妖,憋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 「我…我上次有急事。」 「有急事?」 小茜狐眼里的怒气散了些,带着些许期待,问道: 「那你这次来,是准备跟我回兰若寺了?」 果然,我就说,我又不是没用的小倩,勾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走,哪里走?」 突然,雪地里暴起数道黑影,拉扯出一道布满铁钩的大网朝小茜当头罩下。 见此情形,小茜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将法力裹在脚掌上,转身欲逃。 「叮——!」却在这时,一道清亮的铃铛声在雪地上突然响起。 小茜只觉像有一根银针扎在她的脑子里,让她思绪乱成了一团浆糊,难以分心去操纵法力。 于是,脚上法光没了收束当即散去。 一个恍神的功夫,铁网已经缠在了她身上。 小茜狐躯剧烈挣扎,反倒被铁网上的倒钩刮出了道道血痕,疼得她忍不住呜咽哀鸣。 「居然是满身清气的妖狐!」 方奇道人看着小茜挣扎时,身上跃动的清盈法力,瞬间大喜过望。 这妖狐居然没用过血食,法力纯净! 那便不是妖魔,而是能卖给修行宗门的灵兽了! 小茜被铁网勒得难受,只本能地发出「嗷嗷」的狐鸣,爪子拼命挠着网眼,却被倒钩刮得更疼。 方奇道人欣喜过后,又抬眼望向对面山上被积雪覆盖的兰若寺。 如果他方才没听错的话,这狐妖说她要回兰若寺? 『树妖真死了?』 念及此处,方奇道人当即唤来一个猎户出身的衙役,指着雪地上的狐狸爪印,道: 「你顺着狐妖的脚印去看看,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是!」 半炷香后,兵士赶了回来。 「方道长,那妖狐是从兰若寺里跑出来的……」说话间,他脸色带着些许沉重。 在郭北县,兰若寺的凶名无人不知,让他们心中天然生出几分畏惧。 「果真是兰若寺?」 方奇道人听得心中狂喜。 『这麽个法力浅薄的小妖,能住在兰若寺,还没被树妖吃掉?』 他彻底确信,寺里的树妖真的被天雷劈得神魂俱灭了! 不然入山伐树的人不会全都活着回来,这只狐妖也不会安然住在兰若寺里。 「走,我们入寺!」 方奇道人一拂衣袖,就要往兰若寺的方向走,可转头却见身后的衙役们都站着不动,脸上全是犹豫。 方奇道人笑了笑,把树妖被天雷劈中的事说了出来。 「再说树妖想要害人,那也是在晚上,当下正值午时,朗朗乾坤,妖邪避让都来不及,哪里敢出来?」 衙役们一听这话,心中怯意散了大半。 又听方奇道人说,「回去后,我便面呈县尊,给诸位请赏」,顿时再无顾忌,纷纷应承下来。 「道长,我能回去了吗?」见方奇道人和衙役商讨完,吴锦年不想跟去,于是壮着胆子凑过来,小声问道。 「你?」 方奇道人和衙役们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还没等吴锦年反应过来,便见其中一人站了出来,从腰间掏出麻绳,直接将吴锦年双手背负给绑了起来。 「我们为了救你,不顾性命进山除妖,你个刁民还想逃?」 「且去前面探路!」 第十七章 无意糟践 天色光明,不见层云。 皑皑白雪将日光折射开来,将整间禅院映照得格外亮堂。 院内。 一棵稀枝少叶的古树赫然矗立。 树身正中,两边主干的夹缝间,悄然抽出了一根新枝。 陈舟将其命名为,养魂枝。 此刻,他的神魂正寄托在这新生的养魂枝内。 跻身其中,陈舟对太阳滋养万物的体悟愈发清晰,每当养魂枝汲取日精之时,他的神魂也会随之得到一缕玄妙滋补, 暖意洋洋,如沐汤池。 这段时间以来,随着神魂日渐凝练,饱受滋养,陈舟隐约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外围,似乎是生出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薄膜。 这层薄膜并非禁锢束缚。 每当他将神魂沉入养魂枝,这层薄膜便会自行隐去,唯有神魂存寄于身时,薄膜才会重新显现。 经过反覆印证,陈舟终于得出结论。 这层覆在神魂之外的法膜,应当是肉身躯壳在魂魄上的另一种显化,其作用便是庇护神魂,免遭外界侵扰。 而一旦神魂穿透这层法膜,此刻的神魂丶或许该称之为阴神,便能真正透体而出,显形于天地之间。 视为神魂出窍丶阴神出游。 只是,当下陈舟还不敢轻举妄动。 他冥冥中有种预感,以自己如今的神魂强度,若是贸然尝试神魂出窍,十有八九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白日里华光炽烈,会为焚烧殆尽。 夜幕下月华清寒,会遭寂灭之灾。 不过相较于白日全无希望,夜里无月时,神魂传来的预兆稍显温和,并没有那种一出即死的凶险。 可即便如此,陈舟依旧不愿意去赌。 对于此类有明确危险丶而收益不定的事情,他向来敬而远之。 况且,神魂出窍于他而言有什麽好处呢? 并没有,至少此时此刻的陈舟尚且不知。 与其去探究两眼一抹黑的神魂出窍,不如着眼当下,祭炼鬼角法器。 近来,陈舟对鬼角法器可谓是爱不释手。 白昼阴天炼,夜晚隐月炼。 而鬼角法器也没有愧对陈舟的一番心血。 在融合了另外三根夜叉鬼角的精粹之后,鬼角法器召唤出的夜叉鬼影,威力比之前何止提升了一个档次,并且还额外生出了一项妙用:引煞。 引出涛涛煞气,营造出对夜叉鬼影有利丶别人束手束脚的斗法环境。 只是,鬼角法器祭炼到了这个地步后,陈舟只能无奈停止祭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多馀的鬼角和夜叉鬼的尸首已经消耗殆尽。 但陈舟也不失望,他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了。 贪心不是件好事,能平白得到这样一件威力不俗的法器,已是天大的幸事。 他安然扎根在兰若寺内,日出养魂,月出吞华,怡然自得。 也不觉得乏味。 兴许是成了树身的缘故,他的性子也沾染了几分立地生根的「木头性子」。 若是换做从前,让他长年累月待在同一个地方,怕是片刻也忍受不住。 可如今,他却是乐在其中。 更何况,他也不算是与世隔绝。 好歹手底下养了一鬼一狐。 一只脑袋时而灵光丶时而糊涂,但好在修行天赋还不错的小狐狸,以及一个貌合神离的女鬼。 修行闲暇,偶尔听上一听小倩忽悠小狐狸的那些歪理邪说,便平添几分趣味。 就是小狐狸年纪还小,玩性大,自忖得了「屠龙术」,心心念念地想要寻个人试手。 对此,陈舟也不担心小狐狸的安危。 毕竟小倩也知道其中轻重,特意告诫了小狐狸,要找人的话,必先暗中观察,且要谨记三个要点:「独处」,「羸弱」,「不可离得太近」。 想到方才小茜一溜烟跑出去的模样,陈舟猜测,小狐狸怕是又巡山去了。 时间没过多久。 当头顶日头升至最高点时,陈舟突然神念一动,发现禅院外居然有生人的气息。 活生生的人,不是精怪之流。 「小茜真勾来人了?」陈舟心中一惊。 但很快他便放下心来,因为他没感受到小茜的气息。 「或许是路过的旅人?」陈舟又有猜测。 念头刚落,一道人影已经踏入院内。 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生活的苦难在他冻得通红皲裂的脸颊,以及长有冻疮的手上一览无遗。 少年看着人畜无害,但他身上有一点却让陈舟心生警惕——少年的双手是被绑着的,并且迈步进院前,还神色惶恐地回头张望,像是在与某人对眼色。 而当陈舟发觉少年直冲自己走来时,心头更是一凛,连忙施展敛息术,隐匿自身气息。 只见,少年颤颤巍巍地走到陈舟跟前,然后…… 「砰!」 结结实实地踹了陈舟一脚。 陈舟:「……」 说实话,就这力道,说是在给他挠痒痒也不为过。 但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如果不是陈舟早就预料到,眼前少年这是在被迫作饵的话,他还真不一定能忍得住。 但背后之人尚未露面,他只能按捺住心思,静观其变。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确定,那就是来人绝非什麽名门正派。 毕竟,强绑一个半大孩童去试探妖邪,这般阴损的手段,一般人真干不出来。 「嘭丶嘭——!」 又是接连两脚。 原地等了一会儿后,少年人似是终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 一群人涌进院子,为首之人作道人装扮。 这时,陈舟沉默了。 不是更加用心的掩藏气息,而是极力压制心中的怒意。 虽然他早就看出这些人是在找寻「自己」,但是他并不想出手,即便平白挨了三脚。 因为他知道,按照当下这架势,他一旦显露真身,那麽便是要命的事。 自己的命陈舟格外珍惜,别人的命他也无意糟践。 『受些委屈就受些委屈了。』他心里这般想着。 然而,当他看见进来的那个道人,手中提着的铁网时,他平静许久的内心,终于涌现出愤怒的情绪。 那只平日里上蹿下跳丶灵动活泼的小狐狸,此刻正奄奄一息地蜷缩在铁网里。 细密铁钩深深刺入它的身体,尾端淌着刺目的鲜血,将雪白绒毛染得一片猩红。 陈舟不想善了了。 「又不是?」 方奇道人把手中网兜随手往地上一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虚汗。 「树妖不是遭了雷劈吗?怎麽咱们把这兰若寺翻了个底朝天,连棵被雷劈过的焦黑树木都没瞧见?」 说着,方奇道人还仰头往身前的古树张望了一眼,不过没看到被雷电劈中后应有的炭黑痕迹,只觉得这院里的树有点「秃」然。 陈舟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脚下。 积雪里,正埋着自己脱落的炭黑枝叶。 第十八章 煞气入体 「道长……」 衙役中的领头之人,孟捕头凑到方奇道人跟前,脸上带着忧色道: 「咱们寻遍了整个兰若寺,都没找到树妖遗体,要不……先撤了?」 财帛是能激发他们的血勇,但也只是一时的。 如若一开始便找到了树妖,那麽即便那时的树妖尚未身死,他们说不定还能鼓足勇气一拥而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 可眼下迟迟找不到树妖本体,他们胸腔里的那点热血,早就被这空寂寺庙吹得凉透了,人人心里打鼓,退意渐生。 闻言,方奇道人扭头看去。 果不其然,不止孟捕头一人,其他人脸上也挂着明显的退缩。 见此情形,方奇道人当即心中一沉。 这些衙役可不是良善之人,更确切的说,到了如今这年头,还能混身官皮穿的人,都不是善与之辈。 有油水的时候,他尚且能够差遣。 可一旦事不可为,还敢强令,变脸哗变只在旦夕之间。 但方奇道人实在不甘心就此放弃! 这可是千年树妖啊! 他如果能获得这笔修行瑰宝,不说什麽郭北县,即便是在金华城里,他也能凭此在诸多法脉中占据一席之地! 方奇道人眉头紧锁,脑中飞速盘算。 忽然,他眸光一亮,有了一丝头绪。 谁说树妖本体一定在兰若寺里头?说不定,那妖物的本体在寺外? 想到这个可能,方奇道人连忙开口。 「孟捕头这话倒是提醒贫道了!谁说树妖就一定藏在寺里?」 「道长说的是……」 「没错,寺内有千年古树,但是寺外的古树也不少啊!」 他生怕衙役们不买帐,紧跟着又补了一句,语气恳切: 「咱们不妨再往寺外搜寻一遭!若是此番再无所获,不用孟捕头开口,贫道第一个领着诸位下山!」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孟捕头回头与手下对视一眼,脸色稍霁。 他语气也客气了不少,抱拳道: 「道长莫怪,我们都是些粗人,性子直,有什麽说什麽,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孟捕头这是哪里的话!」 方奇道人连忙摆手,脸上挤出几分笑意,「贫道平日里最是敬重您这样的英雄豪杰!」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说了几句奉承话,场面缓和了许多。 「那咱们即刻动身?」孟捕头问道。 刚生出了些嫌隙,方奇道人自是不好立刻就差遣人,毕竟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着这群人的地方,不能做一锤子买卖。 恰好日悬中天,正是用饭的时辰。 他目光一扫,落在雪地里染血的铁网兜上,当即有了主意。 「孟捕头,咱们不若先歇息片刻?贫道也好给这妖狐包扎一二,免得她一命呜呼,白白折了好东西。」 孟捕头也是明白人,瞬间就明白了方奇道人的交好之意,自是从善如流。 「都歇着吧,吃点乾粮,喘口气!」 衙役们神色顿时宽泛起来,纷纷掏出怀中干饼,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着啃了起来。 等孟捕头转过身,正看见方奇道人一边扯着铁网,一边从怀中取了几包药粉出来,作势给妖狐上药。 他本着礼尚往来的心思,上前搭话道: 「道长这是自家的药粉?我闻着这味道非同一般呀。」 方奇道人回头笑了笑: 「早些年走南闯北时学的本事,久病成医罢了。」 「嗯。」孟捕头轻轻颔首。 他随意打量了一下四周,随口道: 「这间院子倒是不错,远没有兰若寺别处那般阴森逼人,待着一点儿都不自在。」 方奇道人正捻着药粉,专心调配,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可当他把手中药粉按照比例混合好,正要上药时,突然听到那句「自在」,他浑身猛地一震,那只向来稳如磐石的手竟不受控制地一抖,掌心药粉簌簌散落,洒了一地。 和别处不一样? 兰若寺这个存在了数百年的幽冥鬼蜮,人怎麽可能待得自在? 除非,除非…… 唯有天雷荡邪! 方奇道人霍然起身,动作之急切,吓了孟捕头一大跳。 「道长,怎麽一惊一乍的?不上药了?」 可方奇道人却置若罔闻,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院中那棵秃树,脚下生风,快步走去。 见此,孟捕头暗自啐了一口,正要迈步跟上,眼角馀光却瞥见几个手下正趴在院角的水井边,伸着脖子往井里瞧。 方才几人嬉笑打闹丶踱步到井边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于是当即迁怒大骂道: 「混帐东西!让你们吃口饭都不安生,还在井口趴窝呢?都给老子滚过来!」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那几个衙役依旧保持着俯身探看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 「一个两个的,都翻天了!」 被属下当众无视,孟捕头只觉颜面尽失,怒火更盛。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离得最近的那个衙役的肩膀,便要将人狠狠拽过来,好生呵斥一顿。 就在此时,一声急促的惊呼骤然响起。 孟捕头循声看去,只见走到另一边树下的方奇道人,死死盯着身前积雪,随后徒手挖雪,扒出了一截炭黑树枝。 黑……炭? 孟捕头心中猛地一惊,立马意识到院内的这棵树,极有可能就是那千年树妖的本体! 满腔怒火瞬间烟消云散,他正要开口招呼属下们聚拢,手腕却陡然一沉。 从感觉上,他的手应该是反过来被手下给扣住了。 「都这时候了还敢胡闹……」 孟捕头眉头紧锁,转头就要呵斥,可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布满血丝丶瞳仁细如针孔的眼珠子! 里头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凭什麽你是捕头?凭什麽!给我死!」 伴随着一声杀气四溢的暴喝,衙役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寒光一闪,竟直直朝着孟捕头的面门劈来! 「小心!他这是煞气入体,失了心智!」方奇道人连忙大声提醒道。 孟捕头心中悚然,浑身汗毛倒竖,当即便要抽身暴退。 可手腕被人死死攥住,一时竟挣脱不得。 电光火石之间,他连忙侧过身,刀光险而又险地从鼻子前掠过。 旋即,他猛地矮下身子,使出毕生力气,肩头狠狠撞向对方的胸口! 铁山靠! 「砰」的一声闷响,被煞气侵染的衙役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溅起一大片雪花。 还没等孟捕头松口气,下一刻,便见另外两个趴在井口的身影,缓缓起身。 同样的血红眼珠,同样的狰狞神色! 孟捕头心头一紧,连忙看向不远处的另外六个下属,见他们只是一脸愕然地站在原地,并未被煞气侵染,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还好,七个对三个,优势……』 他正要呼喊手下一起来应付,却见那六个人突然脸色煞白,惊恐地瞪大双眼,像是看到了什麽恐怖的东西。 「捕头,小心身后——」 孟捕头头皮发麻,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想也不想,猛地跺脚蹬地,身形拔地而起,便要朝着旁侧飞掠逃离。 然而,他的身子刚刚腾空半尺,便蓦然止住了势头。 孟捕头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便见自己腰腹间,赫然扣着两只蒲扇般大小的青黑手掌。 「啊——!!!」 下一刻,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拽了回去。 第十九章 捉迷藏 「叮铃铃——!」 急促的法铃声骤然响彻庭院。 方奇道人一把扯下腰间悬挂的法铃,双指猛捻法诀,口中大喝: 「诸邪避易!」 一道清亮法光应声自铃身迸发,如一道流萤直扑孟捕头身后。 孟捕头骤感腰间一松,整个人当即往地上摔去,即将触地之际,他腰身一拧,侧着在雪地上打了个滚,很快便重新起身。 惊魂未定的他猛地回头,这才看清方才擒住自己的是什麽东西。 袅袅青烟自井口飘散而出,在半空凝聚成一道近乎实质的鬼影。 那鬼影青面獠牙,满头乱发如枯草,浑身上下翻涌着浓郁的煞气! 「小心!」 方奇道人连忙高声提醒,「这是夜叉鬼死后怨念不散,吸纳煞气凝成的鬼影,凶厉异常!」 随后,他又朝孟捕头问道: 「孟捕头可觉头脑昏涨丶气血翻涌?」 孟捕头明白方奇道人的用意。 这是在问自己,方才被夜叉鬼擒住的时候,有没有被煞气趁机侵入体内。 他当即摇了摇头。 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以血养神神更高。 他能坐稳郭北县捕头的位置,绝非寻常武夫可比。 虽然不会神通术法,但他早已锤炼出武道血气,神魂意志更是坚如磐石。 论起心智稳固,方奇道人这个修行人都不一定比得过他,自然不会被区区煞气侵扰。 见孟捕头面色如常,方奇道人暗暗松了口气。 他的手段克制妖魔邪祟,却对孟捕头这类精满神足的武人不怎麽奏效。 若是孟捕头也被煞气入体丶失了心智,他就只能暂且避让,去金华城呼朋唤友了。 方奇道人朝孟捕头轻轻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轻松之色。 「虽然不知为何此地会有夜叉鬼影,但好在是解决起来并不麻烦,还请孟捕头为贫道护法。」 孟捕头心领神会,立即闪身拦住被煞气入体的两个衙役。 旋即,只见方奇道人探手入怀,取出一个镂空铁瓶。 阳光洒落,瓶身孔洞中透出幽幽绿光。 方奇道人小心翼翼地催动法力,将瓶口禁制开启。 瞬间,一簇惨绿色的磷火从瓶中飘出。 他屈指一弹。 磷火如流星般划过半空,火光愈显黯淡。 几近熄灭之际,终是落在了夜叉鬼影身上。 「蓬——!」 下一刻,宛若烈火烹油一般,丁点幽鬼磷火的火星,便在夜叉鬼影身上燃起了熊熊烈焰。 不过眨眼功夫,鬼影便彻底泯灭。 「道长好本事!」 此时,孟捕头也已将两个被煞气入体的手下打晕在地,看到方奇道人大显神威,当即出言奉承。 方奇道人摆了摆手,故作谦逊: 「不过是幽鬼磷火的功劳罢了。此物虽不能在世间久存,但是用来对付这些煞气丶残魂之类的邪物,确实再好不过。」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丝疑虑。 按理来说,幽鬼磷火的效用虽好,但怎麽也不会这麽快就把鬼影给烧乾净了,怎麽也得负隅顽抗一阵才对。 怎麽今日这鬼影,竟连片刻都没能撑住,便被烧得魂飞魄散? 『兴许是此地煞气不足。』方奇道人暗自思忖。 不过这些也不打紧了。 千年树妖才是要紧事! 然而,还未等他上前探查树妖,身后却突然响起一连串厉喝。 「孟常!拿命来!」 「兰若寺的所有宝贝,都是老子的!」 「起事劫囚,就在今朝!老傅,杀啊!」 「……」 方奇道人与孟捕头齐齐回头,脸上皆是露出错愕至极的神色。 只见方才还站在一旁的六个衙役,此刻竟也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提着刀便朝两人扑来! 怎麽回事? 那夜叉鬼影不是已经被灭了吗? 他们怎麽还会被煞气入体? 恰在此时,一股熟悉的如芒在背感,让孟捕头心头一凛。 回身望去,却见水井上空,竟又凝出一道夜叉鬼影来! 「怎麽可能?!」方奇道人同样看到了重新出现的夜叉鬼影,眼中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他明明亲眼看着那鬼影被幽鬼磷火烧得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怎麽会又出现了?! 鬼影没死,那幽鬼磷火是怎麽灭的? 这一切自然是因为陈舟在暗中出手。 方才幽鬼磷火缠上鬼影的刹那,陈舟便心念一动,将鬼影收回鬼角法器之中。 那时磷火还想趁机将火势引到鬼角法器上,但陈舟当机立断,当即施展削灵法断尾求生,以舍弃些许煞气为代价,彻底斩断了磷火的蔓延之势。 没了「燃料」的幽鬼磷火,自然如无根之萍,转瞬便自行熄灭。 至于刚刚那些被煞气入体的衙役,同样是陈舟的手笔。 鬼角法器经过他的反覆祭炼,已经具备了引煞的功效。 方才趁着方奇道人与孟捕头的注意力全在鬼影身上,他便暗暗催动法器,裹挟着滚滚煞气,悄无声息间绕过方奇道人和孟捕头,直奔那六人而去。 现在才发作。 做完这些,陈舟仍觉不够。 他将目光投向雪地上晕死过去的三人,法力轻动,刺入他们的眉心…… 禅院中的局势,瞬间乱作一团。 孟捕头赶忙上前拦住六个手下,起初还想凭着身法游走,将正面缠斗的人数控制在两人。 可当他馀光一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方才被他打晕的三个手下,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目露凶光,从身后包抄而来! 再往后头。 还有一个面目狰狞的夜叉鬼影! 「道长!!」孟捕头当即扯着嗓子大喊。 方奇道人此刻同样焦头烂额。 在夜叉鬼影出现之后,他便故技重施,急忙从铁瓶中引出一缕幽鬼磷火,朝着鬼影掷去。 不出所料,鬼影立马消失了。 意料之中,鬼影再度出现了。 如此反覆几次,眼瞧着铁瓶里的火光都快灭了,这鬼影还在与自己玩猫捉老鼠的把戏,方奇道人被气得不行。 这鬼影怎麽回事,怎麽和有灵智似的,难道井里还有别的藏身之处? 突然,方奇道人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铁瓶,心中咯噔一下。 这架势…… 怎麽和自己使用幽鬼磷火如此相像? 『这夜叉鬼影,不是什麽天生地养的怨灵,而是别人炼制的法器?』 方奇道人瞬间豁然开朗。 他清了清嗓子,虚空拱手,朗声道: 「何方道友在此?早知这树妖是道友先行看中,贫道今日断然不会登门叨扰!」 树妖归你了,放我走吧。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寒冷山风,庭院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方奇道人也不气馁,眼珠一转,又伸手指向雪地上的网兜,道: 「这妖狐,便算作贫道唐突的赔礼……」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对,赔礼呢? 赔礼哪去了? 看着雪地上空空如也的网兜,方奇道人脸色一僵。 趁着他们刚才乱了阵脚,狐妖偷跑了? 他连忙循着地上断断续续的血迹望去,很快便在树后,看到了缩成一团的雪白兽影。 方奇道人心中一松。 『还好受了伤,没跑多远。』 可就在这时。 「道士,你要拿我的狐狸做赔礼?」 第二十章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谁?!谁在说话? 耳边突然听到一道雌雄难辨的声音,方奇道人当即循声望去。 结果,目光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古树上。 说话的人,竟是树妖? 不对,树妖没死?! 方奇道人只觉心头猛然一颤,先前酝酿好的「大水冲了龙王庙」的圆场话,瞬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人妖殊途啊~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 更别说他是来斩妖除魔的了。 与此同时。 他也从树妖的话里,听明白了为何妖狐能自由进出兰若寺了。 但也正因如此,他心中憋闷更甚。 你一个盘踞兰若寺数百年丶吞魂食血的大妖魔,手底下竟养着一只满身清气的狐妖? 这等荒诞事,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方奇道人只觉得老天爷跟自己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踌躇满志地来到兰若寺,满心以为能捡千年树妖的便宜,却没想到,竟是一头闯进了龙潭虎穴。 他虽未亲眼见识过树妖的凶威,但这些年从郭北县路过丶扬言要去兰若寺斩妖除魔的修士,他见得可不少。 其中不少人比他修为还高,法器威力更强,结果尽数折在了树妖手里。 是以,方奇道人此时根本没有反抗的心思,下意识便要转身奔逃。 可跑出没几步,他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院中,除了孟捕头与那些煞气入体的衙役缠斗时,发出的嘶吼丶惨叫,那树妖竟再无半点动静,既没有催动神通,也没有唤出更厉害的妖物。 于是心中念一动,目光落在那些焦黑的枯枝上。 『树妖虽然活着,但也确实被天雷劈中了……』 莫非,树妖是在虚张声势? 想到树妖先是被吴锦年「折辱」,现身后也只是出声威慑,并未大展神威。 方奇道人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这树妖,恐怕已是外强中乾,元气大伤! 贪念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疯长,不到片刻便压过了怯懦。 方奇道人牙关一咬,也不逃了,猛地转身,朝着孟捕头的方向靠了过去。 「孟捕头,别再留手了!」 方奇道人来到孟捕头身边,沉声道: 「树妖还未死,夜叉鬼影便是它最后的手段,只要除了这些妨碍,千年树妖的遗泽够你我受用一辈子了!」 孟捕头瞬间会意。 他也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先前对这些煞气入体的手下留手,不过是舍不得郭北县捕头的安稳日子,不想把事情做绝。 但现在细细想来,郭北县的日子好像也没那麽舒坦。 心中那点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噗嗤——!」 横刀劈下,一道血线自身前衙役的脖颈处迸发而出。 看也未看倒在地上的死尸,孟捕头抬手抹去溅到脸上的血迹,转头对身旁的方奇道人沉声道: 「这些人交给我,你去把那个鬼东西给处理了!」 术有专攻,他虽有一身血勇,却斗不过那鬼影,只能让方奇道人来。 「不必这麽麻烦。」 方奇道人看向陈舟,眼神凝重而贪婪: 「这鬼影已被练成了法器,被树妖在暗中催动,除不尽的。」 「当擒贼先擒王!」 他话音一顿,从怀中摸出那只镂空铁瓶,瓶中仅剩的幽绿磷火微微摇曳。 「这鬼影暂且交给我的磷火牵制,你我先联手解决了你的这些手下,再护送我去拿下那树妖!」 …… 陈舟其实并不想此刻现身。 奈何方奇道人的心思太过敏锐,从夜叉鬼影迟迟不灭,便推断出暗中有人操纵。 眼看再这样下去,方奇道人就要萌生退意,从长计议了。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陈舟没办法,只得主动显露真身,用自己来吸引火力,并且也不施展法术,尽显「虚弱疲态」。 你是要招来更多人,一起分润千年树妖遗留的道藏,还未必能拿大头,还是趁着树妖重伤之际,铤而走险,独享道藏? 陈舟很庆幸方奇道人做了正确的选择。 眼看两人合到了一处,陈舟当即全力催动鬼角法器,引出滚滚煞气。 「清风徐来!」 眼见身前煞气越聚越多,方奇道人不惊反喜,当即手掐指诀,施展风法,将眼前煞气吹散。 『果真如此!树妖身受天雷重创,又逢午时阳气鼎盛,没有神通伟力!』 方奇道人心中笃定,旋即转身,对着孟捕头身前衙役一指。 「风来!」 便见一缕微不可察的清风应声而至。 这风不吹皮肉,专扰神魂,轻轻拂过那人的脑袋,便让那人眼中一片混沌,身形晃悠。 眨眼间,那人眸光里竟闪过一丝清明。 「捕头——」 他刚唤出一声,孟捕头的长刀已然落下。 「噗嗤」一声,血光迸溅,衙役应声倒地。 依照这个法子,不过片刻功夫,九个被煞气入体的人都被两人解决。 陈舟也不施展削灵法阻止。 他对此乐见其成。 伴随着衙役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不光将孟捕头的精力,以及方奇道人的法力消耗了大半。 同时,这些衙役的死,也成了鬼角法器最好的养料,引来了更磅礴的煞气。 禅院内的阴煞之气愈发浓郁,几乎凝成一层实质纱网,将头顶日头都遮避了几分。 眼瞅着两人离自己越来越近,陈舟却并不担忧。 不说方奇道人剩馀的法力不多。 即便他还藏着一门厉害的术法神通,能以微弱法力撬动厉害的威能,但只要他的法术一起势,陈舟便会立刻施展削灵法,再以夜叉鬼影作为抵御。 如此这般,这法术又能造成多大损伤? 不死就是赢。 到了那时,精疲力竭的两人自是待宰羔羊。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 方奇道人看着自己踏入了树妖一丈以内,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走上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亢奋。 「孟捕头,且看贫道今日铲妖除魔丶祛邪扶正!」 一方暗藏杀机,一方志在必得。 都以为胜券在握。 便见方奇道人双手猛地一甩,宽大的道袍袖口倒挽,露出两截白净手腕。 左手捻天罡,右手捻剑诀,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须臾,方奇道人双眸猛地一睁,右手剑指送入齿间,硬生生咬出一道血口。 他毫不犹豫地抬手,将剑指比在印堂,点出一道血痕。 随后,左手天罡点地,右手剑诀朝天,声如洪钟,放声大喝: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第二十一章 巧计留孟 此界妖魔乱世,阴阳倒错,世间阴鬼邪祟愈发猖獗。 应运而生的,便是那天地雷法,登临世间显位。 遥想往昔,驱使天雷乃是精修雷法的真人们的独有神通,等闲修士根本触摸不到。 可如今,雷霆因位居显位,因此对世间感召格外敏锐,这便给了道行不足的修士们一些取巧的法子,得以藉机引动天雷。 便如此刻。 方奇道人以自身灵血点化命宫,神魂倾力催动,托举精血气息直上青冥。 血,为天雷所讳,立刻便能召来雷霆感应。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法无疑是对天雷的挑衅,必然要折损些许阳寿,但也正因如此,方奇道人才得以微薄修为,得到一丝天雷的垂眸! 天雷垂顾,他只会折损一些寿命丶道行。 可那树妖呢? 它吞噬了数百年的生魂血气,一身邪秽早已滔天,一旦被天雷注意到,顷刻间便是天雷轰顶! 先前一道天雷便让树妖受了重伤,此刻再一道天雷劈下,树妖如何还能苟活?!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方奇道人衣袍猎猎,目露精光。 在方奇道人喊出「天地无极,乾坤借法」这句口诀之前,早在他双手掐诀的时候,陈舟便暗暗施展了削灵法。 可法术落在方奇道人身上,竟如泥牛入海,半点反应都没有。 只因方奇道人此刻施展的根本不是寻常法术,反倒更像是以血为祭的扶乩之术,根本无灵可削。 「喊祖宗来了?」 陈舟心中一惊,立马唤出夜叉鬼影朝方奇道人扑去。 孟捕头见状,纵使已然精疲力竭,但眼见获胜的希望就在眼前,自然是不容鬼影坏事。 他牙关紧咬,当即倾尽全身血气,悍然上前,拦住夜叉鬼影的去路。 但很快,他被夜叉鬼影甩飞,好在倒飞出去的途中,他瞥见方奇道人已然完成了施术,当即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然而笑意还未完全,便僵在了脸上。 怎麽……没有动静? 「怎麽没有动静?」陈舟都已经把鬼角法器取出,挡在自己身前。 「怎麽没有动静?」方奇道人看着血流不止的右手剑指,面露茫然。 一时间,院内陷入一片死寂。 沉吟片刻后,方奇道人自觉找到了症结。 『定是我先前法力消耗过甚,单凭指尖灵血,已不足以升灵引雷!』 念及此处,他也顾不得什麽折寿不折寿的了,当即心中发狠,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本命精气的法血喷到手上,再度往自己的命宫点灵。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方奇道人再度放声大喝。 然而,周围仍旧是一片静悄悄…… 反倒是方奇道人自己,接连两次感召天雷,并且一次比一次决绝,更为雷霆所恼,凭空斩了许多寿数,两边鬓角悄然爬上了一片灰白。 「怎,怎麽会……?」 方奇道人呆立原地,茫然地仰头望天,满眼的难以置信。 要说天雷没有感应,但他实实在在折了寿数。 可要说天雷有所感,那树妖为什麽安然无恙? 他想不明白,怎麽也想不明白。 不远处。 倒在地上丶肺腑隐隐作痛的孟捕头,看到这一幕,气得险些呕血。 他没想到方奇道人竟如此不靠谱! 方才还拍着胸脯丶言之凿凿,结果三尖血取了两样,一点儿威能都没看到,反倒把自己折腾得气息颓败,寿数空斩。 『事已至此,只能先走为妙。』他暗道。 可他刚要起身离开,整个人却蓦然一怔。 武人出身,对自身气血的感知格外敏锐。 此刻,他清晰地察觉到,体内的精气竟不受控制往朝外泄去! 孟捕头霍然抬头,循着那股刺骨的危机感望去,立刻锁定了罪魁祸首。 树妖在施展邪法,吞噬他的生机! 本就萌生的退意,此刻更是如野草般疯长,他想也不想,转身便要亡命奔逃。 然而脚步还未迈开,便被夜叉鬼影拦住。 「道长,鬼影又出来了!」孟捕头连忙朝方奇道人喊道。 方奇道人猛地惊醒,下意识便要取出法瓶释放幽鬼磷火。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孟捕头对视之后,手上动作骤然停住。 若说方才孟捕头的眼神是目光如炬,那此刻,那把火炬熄灭了,暗藏退缩。 『孟捕头怕了,他想逃。』 但这怎麽能行? 方奇道人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他绝不允许孟捕头临阵脱逃。 一开始便逃也就罢了,但眼下他已经折损了至少七年寿命,如若就此逃了,那他的寿命从何处弥补? 唯有拼死一搏,将树妖杀死后,他取得树妖遗赠,提升修为,将寿元补回来。 一念至此,方奇道人将法瓶收了回去。 「孟捕头,磷火已经用完了。」 说话的同时,他望着远处树妖,心中飞快盘算。 天雷明明有了感应,却没落下雷罚,他认为应当是距离太远,树妖没处在天雷的「视界」中。 所以这一次,他要和树妖近身接触! 但他片刻功夫便折了七年寿元,身体已然虚弱不堪,哪里还有力气靠近树妖? 需要有人把他背到树妖面前。 孟捕头的脸色明显难看起来,但方奇道人却浑不在意,只沉声道: 「孟捕头,只能殊死一搏了!」 另一边。 原本见到方奇道人声势汹汹,陈舟还凝神以待,但眼见着对方接连两次感召天雷失败后,陈舟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他莫不是还把我认作了前身,那个吞噬无数血食的树妖?』 却不知早在半个月前,陈舟就成功藉由月华洗炼周身,将污血邪秽涤荡得乾乾净净,还了自己一个清白之躯。 『好在没有贪恋邪道。』陈舟暗自庆幸。 刚刚方奇道人以血升灵之际,他确实感觉头顶出现了一道漠然威压,但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逝。 眼见方奇道人已然没力气逃了,陈舟便开始对同样快要精疲力尽的孟捕头施展削灵法,在孟捕头想要逃的时候,以夜叉鬼影阻拦。 本来想着如果磷火再出,那他拼着鬼角法器不要,也要把孟捕头强行留下来。 谁料方奇道人却是「先动了手」。 陈舟略一沉吟,陈舟决定配合方奇道人,越发催动鬼角法器,施展削灵法,痛打孟捕头。 一时间。 夜叉鬼威力大涨,孟捕头险象环生。 连续几次尝试无果,反而自己遭了重创丶精气神越发暗淡的孟捕头,最终也没了办法,明知道方奇道人是想要强行拖自己下水,也只能跟着一起搏命。 『也不指望他将树妖一击毙命,只求能挣脱出一条活路便好。』 孟捕头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来到方奇道人身前,背着他便朝陈舟冲来。 陈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反而趁时收回了鬼影。 他已将方奇道人的法瓶视为囊中物,也对其中的幽鬼磷火心生好奇,不想耗尽瓶中最后一点火种。 第二十二章 邪魔歪道 「嗬~嗬——」 两个接近强弩之末的人来到陈舟身前。 google搜索twkan 便见方奇道人再度咬破舌尖,往自己掌心喷出一大口滚烫的法血,这次也不以剑指点穴了,而是直接将血掌往额头用力一抹。 左手指地,右手指天。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喝声落下的刹那,方奇道人浑身气血陡然一泄,整个人顿时面如金纸唇如蜡,腿脚软若无骨,一屁股瘫坐在地。 张腿箕坐,脖颈低垂,久久没有抬头。 他明白,自己又失败了。 头顶没有预想中的雷鸣,恐怕连一丝乌云都未曾聚拢。 但他想不明白,为什麽会失败。 「贼老天,你戏弄我啊!」他突然嚎啕大哭。 方才他还能说服自己,是因为离得远,天雷没有感应到树妖气机,但此刻他都到树下了,却还是只折他的寿命,树妖仍旧安然无恙。 他茫然无措,面露绝望。 他不相信树妖能有这般大法力,能在天雷下隐匿邪气。 定然是天雷有眼无珠! 这树妖吞噬了不知多少生魂血气,你居然毫无反应? 你怎麽能没有反应?! 你怎麽敢的!! 他气急,肝胆欲裂,却有人比他还绝望。 孟捕头在削灵法下生机不断流逝,此刻豁出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把方奇道人背到树下。 却见方奇道人又是自损一千,伤敌毫无,顿时气得再也压制不住肺腑间的伤势,当即喉头一甜,大口咳血。 而就在这时,他馀光一瞥,更是见到方奇道人跌坐在地时,从怀中滚落的法瓶中,仍有莹莹绿光! 孟捕头眸光骤然凝固,一股滔天怒火直冲头顶,接着便是声嘶力竭的破口大骂。 「你个泼皮老道,自己想死,还要拖着老子和你一起陪葬!」 两人明知当下已是死局。 一个瘫坐在地,呜呼哀哉。 一个骂骂咧咧丶狗血喷头。 陈舟不语,催动夜叉鬼影清理现场。 「邪魔歪道,邪魔歪道啊……」直到临死前,方奇道人口中仍在呢喃。 显而易见,毫发无伤的树妖是邪魔,引而不发的天雷为歪道。 当真是黑白不分丶是非颠倒了。 片刻功夫,院内彻底安静下来。 唯有一个少年躲在屋子里,如鹌鹑般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 「小茜,这便是方才引你出去的人?」 陈舟朝小茜道:「交由你自己处置了。」 小狐狸情绪早已平复下来,方才又目睹自家姥姥大发神威,将害自己的歹人全部除尽,此刻更是精神抖擞,全无半点受伤后的颓靡。 她本想着,定要好好炮制一番这个引诱自己落网的家伙,可此刻见少年那副缩头缩脑丶魂飞魄散的模样,不由撇了撇嘴,瞬间没了逗弄的兴致。 「姥姥,他还是给您吃吧。」 陈舟:「……」 趁着这个机会,正好与小狐狸好好说道。 「今后啊,姥姥不吃血食了。」 陈舟缓缓道:「方才那道人施的法术,便是吞噬的血气越多,威力越大,如果姥姥再沾血食,今后再遇到这样的法术,怕是又要被天雷劈上一次。」 小茜一听,使劲摇头。 「那不吃了不吃了!姥姥,咱们再也不吃了!」 「不过,倒是可以给它吃。」陈舟说着,将鬼角法器递到小茜面前。 杀一人是杀,杀一妖也是杀,并没有什麽分别。 无关族类异同,只论善恶本心。 小茜拿起鬼角法器,想了想,又放了下去。 随后,只见她挪步走到少年面前,问道: 「喂,呆子,你叫什麽名字?」 方才在网中挣扎时,她听那些歹人闲聊,也知道少年是被胁迫而来,既然不能为姥姥作滋补,那她也不想杀了。 吴锦年怔了怔,也不敢抬头去看院中的大小妖魔,只把头埋得更低,回道: 「小…小子吴锦年。」 「哦。」小茜点了点头。 她本想就让这笨人自行离去,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自己太吃亏了,毕竟少年虽然不是主谋,但自己流的血,怎麽也要算上他一份。 小茜顿时犯了难,眉头皱成一团。 『要不先咬他一顿,再放他走?』 陈舟看出了小茜的心思。 既然如此,他便决定听一听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再考虑要不要留着这个少年,让其将功赎罪。 枯守兰若寺,对外界信息一无所知,今日之事,保不齐来日还会重演。 他需要一个眼线。 「你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如若有半点隐瞒,我就把你喂了夜叉鬼。」陈舟冷冷道。 吴锦年从中听出了一线生机,连忙埋头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都讲了出来。 听完,陈舟先是沉默了一阵。 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的起因,居然在小茜身上。 同时,还得知了一个坏消息——前身被天雷劈中的事,居然早已传遍了郭北县。 也正因如此,才引得方奇道人动了贪念,想着来兰若寺捡个现成的便宜。 这可真是生命不息,捡尸不止。 前后两次遇敌,都是奔着捡尸来的。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苗头。 若是这个消息继续往外散播,岂不是要引来更多的修士? 那就太危险了。 想到此处,陈舟很快便有了主意。 『正好借着这次机会,重新宣扬兰若寺的恶名。』 要让外人知道,兰若寺的树妖姥姥仍旧凶威赫赫,莫要来送死! 而这自然需要一个口舌。 一个能去郭北县,替他将「威名」传扬出去的口舌。 同时也是眼线。 今后若再有修行人想着来兰若寺除妖,必定会先在郭北县落脚。 若是能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便绝不会再发生小茜被捕的事,他也能早做防备。 一番权衡后,陈舟彻底打消了杀吴锦年的念头,反倒暗暗存了几分培养他的心思。 『若他不是个忘恩负义之辈,那倒可以适当培养他,让他在郭北县摇旗呐喊,成全一个势必除了兰若寺妖魔的名声。』 『届时,若有人想来兰若寺除妖,十有八九会找他询问消息,如此一来,主动权握在我手里了……』 当然,这些都还是后话。 「方才你也听到了,姥姥我已不再用血食,小茜她也不吃,放你离去也无妨。」 陈舟缓缓开口:「但你回归郭北县后,不得将寺内情况与他人言说,只道这道人抓了妖狐之后,就放任你离去即可。」 吴锦年闻言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点头,还要磕头拜谢,不过却被陈舟用法力隔空扶住,不让他跪下。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陈舟又道:「念在你是被胁迫的份上,我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今后,如若有修行人想来兰若寺,你得先上山知会我一声。」 话虽是这样说,但陈舟也没指望这样就能让吴锦年言听计从。 须得诱之以利。 「姥姥我也不是个吝啬的妖。」 陈舟语气缓和了许多:「若你愿意为姥姥做事,这兰若寺周边的山头,你尽可来去自如。采药也好,打猎也罢,无妖来扰。」 说着,陈舟又差使小茜,让她去角落把先前收敛修行者遗物时,寻到的金银取出来。 「如若消息得当,这些金银也都能送与你。」 第二十三章 混进来了奇怪的东西 吴锦年一看便是穷苦出身,笼络他的手段并不难,关键是要拿捏好分寸,绝不能一股脑地给得太多。 诸如灵果丶功法此类东西,可以用来吊着他的胃口,绝不能直接赐下去,免得让他滋长出不该有的野心,于己于人都不好。 因此,陈舟思量片刻后,决定先给吴锦年一些金银,帮他解决眼下的温饱,再许诺他可以自由在兰若寺周边谋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往后便是多劳多得。 当然,这金银也不能平白无故地送出去。 恰好陈舟急需了解这个世界的大致底细,于是便对吴锦年道: 「姥姥我早年曾结识过一个精怪,它将外边说得天花乱坠,我却不信。这样,姥姥赏你些金银,你去城里走一趟,买上几箩筐的传记回来,我看看那厮有没有骗我。」 此法有三好。 一来,能借着买书的由头赏赐金银,让吴锦年实实在在尝到甜头,明白跟着自己有利可图; 二来,能藉由这些书籍,摸清这个世界的脉络,最起码要了解兰若寺周边的情况; 三来,还能藉机试探吴锦年的心思。 如若他老老实实带着书回来,便暂且能信他几分忠心。 如若他没回来,陈舟就得考虑挪窝了。 人挪活,树挪死。 树妖挪不死,顶多伤元气。 不到万不得已,陈舟是不愿意挪窝的。 毕竟挪窝不仅会令他元气大伤,同时还要面临前路未知的风险。 兰若寺周边虽算不上太平,却也没什麽大妖魔盘踞,可谁又能保证,身后的连亘山脉中,没有藏着些更凶狠的存在? 万一不小心闯入了别的妖魔的领地,到时候能不能保住性命,可就难说了。 相比之下,还是兰若寺更让树安心。 眼前少年便是一层保障。 此时此刻,吴锦年只求能活命,别说是买书,就算是更难的差事,他也只会满口应承。 陈舟的话刚说完,他便点头如捣蒜,忙道: 「姥姥的话小子谨记在心!下山之后,一定立刻买了书本送回来!」 陈舟不置可否,让小茜取出一小包金银放到吴锦年身前。 「拿了金银快快下山罢!记住,三日内务必回来。」 三天时间,足够吴锦年审时度势了。 看着吴锦年千恩万谢丶脚步踉跄地消失在院外,陈舟才将目光转向院内狼藉,随即对小茜吩咐道: 「去把他们身上的东西摸出来。」 这群人本是打着捡漏的主意,结果到头来,反倒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搜刮的活计,小茜已是轻车熟路。 她动作麻利地在十一具尸首上翻找起来,没过多久,便分出了一小摞钱袋子,十柄长刀,以及从方奇道人身上搜来的法瓶和法铃。 尸首一并投入井中。 钱袋子归到银库,埋进角落。 长刀收进屋里。 最后,陈舟的目光落在了法瓶和法铃上。 按照小茜所说,法铃有干扰神魂的作用。 陈舟当即尝试,将法铃悬在身前,轻轻拨动,便见法铃在空中突然轻抖,发出一阵清亮的铃声。 然而,却没传出半点法韵,就仿佛这只是寻常铃铛。 陈舟知道,这是自己没有找到法铃的正确用法。 「小茜,你拿着这法铃试试。」陈舟朝一旁好奇张望的小狐狸道。 小茜立刻蹦跳上前,右掌捏着法铃,将一丝法力注入其中,轻轻一晃。 「叮铃铃——」 一股清晰的法韵弥漫开来,只是太过涣散,落在陈舟神魂上,就像有人在耳边敲着一面破鼓,只觉得聒噪,却全然达不到令人恍惚的地步。 「把法铃对着我。」陈舟又道。 小茜依言照做,再次晃响法铃。 这一回,散漫的法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束缚住,凝成一根银针,直刺陈舟的神魂! 陈舟神魂蓦然一痛,但很快便回过神来。 『原来这法铃不光要以法力催动,同时还要用神魂锁定目标,才能发挥出真正威力。』 不过,这法铃的效果却不如小茜说的那般奏效,只是让陈舟神魂一痛。 『难道法铃的威力,还和神魂有关?』 想到此处,陈舟拿回法铃,贴到自己树身上,而后法力流动,神魂凝聚,对准小茜微微催动。 「叮铃——!」 法铃轻轻响了一声,便见小茜顿时一僵,琥珀色的眸子瞪得圆圆的,在原地呆立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晃了晃脑袋,如梦初醒。 『果然。』陈舟心中暗喜。 法铃的威力与神魂强度关联,而他的神魂一直在被养魂枝滋养,这岂不是说,法铃于他而言,是一件成长性法器? 『当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略作思忖后,陈舟便将法铃系在了养魂枝的枝桠上。 如此一来,日后催动起来也更方便。 旋即,他看向一旁的法瓶。 其中正隐隐泛出萤光。 这磷火的厉害他已经领教过,天生克制煞气丶怨气等阴邪灵机。 几次交锋,每次沾染上幽鬼磷火后,他将夜叉鬼影收回鬼角法器里时,这磷火都会如火油般顺势粘连上来。 如若不是以削灵法断尾求存,几次灼烧后,鬼角法器恐怕早就被焚毁了。 陈舟把法瓶拿到身前仔细打量,这才发觉瓶子里并没有火焰,里面的东西,更像是一些馀烬,处于待燃状态。 想来也是,这幽鬼磷火虽然霸道异常,却不似阳间之火,唯有以馀烬状态保存,才能久存于世。 只是瓶中的磷火馀烬已然不多,只有瓶底的浅浅一层。 脑中念头一转,陈舟很快便想到了这磷火的用法。 「这磷火是一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 方奇道人只用幽鬼磷火对付夜叉鬼影,而不是陈舟本体,是因为磷火只以煞气等阴邪灵机为薪柴,落在陈舟本体上,就像火苗掉在了地上,造不成什麽伤害。 而陈舟手上却有鬼角法器,能引动煞气。 『届时应对强敌,先以煞气围困,再往夜叉鬼影身上燃起磷火……这般裹挟杀伐,想来威力应当不俗。』 不过若是这样使用磷火的话,那事后鬼角法器也恐怕会被毁了。 但能用一件法器解决强敌,也不算吃亏。 和法铃一样,陈舟也将法瓶收在了身边,浅浅埋进了脚下土里。 「小茜,把院子打扫一下。」陈舟最后道。 小茜乖巧点头,刚要转身去拿用具,却又突然停住。 既然姥姥不用血食了,还把人类收为手下,让其帮忙做事,那自己喊「手下」过来帮忙打扫,应该也很合理吧? 「你还有手下?」陈舟另眼相看。 然后,片刻功夫过去,陈舟就看到小茜和赶羊一样,从门口赶进来了十多只松鼠。 而最后进院的她,手上正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幼年松鼠。 瞧着眼下疑似「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场面,陈舟很是怀疑小茜口中「手下」的真实性。 「还不叫姥姥?」 「吱吱吱——!」 陈舟:「……」 院子里混进来了奇怪的东西。 第二十四章 灯火葳蕤 郭北县。 吴锦年自兰若寺下山后,一路上战战兢兢,时不时便要回头张望几眼,生怕身后有妖怪追来。 直到进了东城门,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耳边传来喧嚣的吆喝声,他才终于缓过神来,艰难咽了咽口水,惊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年,小年!」 这时,他听得不远处传来王启的呼喊,定睛一看,只见王启正快步朝自己走来, 「你可算回来了!没什麽事吧?」 看到吴锦年脸色难看,王启一边说着,还一边左瞧右看,确定吴锦年没有缺胳膊少腿,他这才松了口气。 吴锦年刚想张口说话,王启当即摆手。 「有什麽话,回去再说。」 「咚咚咚——」 敲门声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谁啊?」门未开,屋内传来妇人刻意压着嗓子的沙哑声,带着几分警惕。 「娘,是我。」 张氏一听是吴锦年的声音,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瞬间露出喜色,手忙脚乱地解开系在门轴上的粗绳。 打开门,看清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吴锦年,她连忙上前,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摸胳膊拍腿地个不停,嘴上念念叨叨。 「好好,回来就好,总算是回来了……」 自吴锦年被方奇道人和官府带走后,吴家门口就被街坊邻居密切关注。 此刻见着吴锦年平安归来,不消片刻,门口就围拢了一堆人,七嘴八舌地打探起来。 「小年,昨晚官府的人敲锣打鼓地找你,弄出这麽大阵势,到底为了啥事啊?」 「是啊是啊,才隔了一天,就这麽容易放你回来了?」 「……」 听着众人刨根问底的追问,吴锦年知道不说点什麽,怕是过不了关。 他定了定神,朗声道: 「前阵子我不是在山里撞见一只狐妖了吗?道长和官府的人想要捉妖,就让我去山里领路。」 「哦~那就是今个早上领你上山的?」 「嗯。」吴锦年点了点头。 「抓到狐妖没?」 「抓到了。」 吴锦年点点头,随后又小声道: 「不过抓了狐妖之后,道长他们又去兰若寺了,我胆子小,没敢跟着去,就先被放回来了。」 「兰若寺」三个字一出口,仿佛某种禁忌,原本热闹的人群瞬间死寂下来,噤若寒蝉。 「咳,这事有啥好问的,散了散了!」 「走走走,晦气……」 一溜烟的功夫,刚才还挤在门口丶翘首以盼的人群,顿时散了个乾净。 「还…还去了兰若寺啊?」王启磕绊道。 张氏也是一脸忧色,紧紧攥着吴锦年的手,眼底满是惊惧。 吴锦年挤出一丝笑容。 「娘,王叔,是他们去,我又没去,我这不是好生生的回来了嘛。」 王启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眼看天色渐晚,看到儿子平安归来的张氏心里高兴,从屋角的大瓮里拉出一个小小的麻布袋子,从中捧出一小抔糙米。 「娘给你做顿好吃的。」她笑着说道,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屋内昏暗,但吴锦年却看得真切,自家娘亲手上捧的份量,只够他一个人吃的。 而他更清楚的是,原本米缸里的米还有小半缸,但在昨晚他们被衙役拖出屋外后,回来就剩下了这麽一小袋。 许是拿不走才剩下的。 吴锦年沉默良久,从灶上摸来油灯,将其点燃。 一蓬昏黄的灯光在屋内点亮,缕缕黑烟袅袅飘着,向上附着在屋顶。 见吴锦年这麽铺奢,天还没完全黑就点了灯,张氏下意识便要将灯戳灭,却又想到儿子白日里见了妖怪,怕是心神未定,怕黑,于是便不动作了。 却见儿子接下来更是「得寸进尺」,伸手把米袋拽了出来,直接把米全都倒进了陶锅里。 这下,张氏忍不住了。 「你作甚呢?」语气里满是心疼和焦灼。 「吃饭。」 吴锦年回了一声,说完,他伸手往腰间掏了掏,拿出一摞铜钱和一小块碎银子,朝母亲递了过去。 「你哪来这麽多钱?!」 灯火映照下,吴锦年手中的铜银泛着光,让张氏不由得双眼瞪大。 她慌忙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回头又见自家傻儿子还把这麽多钱拿在手上不收回去,急得连忙把钱夺过来,藏进怀里。 「可不敢让人瞧见!」 「这是道长他们抓到妖狐后,赏给我的领路钱。」吴锦年如此答道。 陈舟自觉给他的钱财不多,但在吴锦年看来,这却是一笔莫大的财富,一笔能让人铤而走险的巨款。 因此,在进城之前,他便把大部分钱财分开埋在了城外的几个草丛里,只留了些铜钱丶碎银在身上。 听了儿子的解释,张氏紧绷的神情这才缓和,常含戚苦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这钱我先替你存着,正好你年纪也快到了,可以提前张罗亲事了。」她语气中满是憧憬。 越是穷苦人家,结亲便越要早。 吴锦年过完年便十四岁,已经可以往外张罗亲事了。 见儿子久久没回话,只是目光愣愣地望着锅里的米,张氏只当儿子真是饿坏了,也不把米收回来,将空了的米袋丢回瓮里,顺带瞪了儿子一眼: 「这麽多米下锅,你吃的完吗?」 「也就惯你这一次了,下不为例啊!」 柴火入灶,米香扑鼻。 「娘。」 「嗯。」 「孩儿已经大了,能养活自己了。」 「嗯?」 「你要是…要是寻着良人,便……」 「你这孩子说什麽胡话呢?!」 张氏猛地把手中锅铲一扔,眼圈瞬间红了。 「你现在大了,能挣钱,就不要娘了?」 话未说完,她却忽然一怔。 她此刻才后知后觉,原来先前儿子之所以执拗进山,竟是想要证明自己能独自撑起门户,好让她安心去与王启结亲。 「你…你……!」张氏有些慌张,不由伸手捋了捋鬓前的碎发。 沉默良久后,她闷声中带着压抑的哽咽。 「娘这些年来,拉扯你长大,可没对不起你们吴家。」 「娘,我知道。」吴锦年声音发紧。 「所以,我们吴家也不该对不起你。」 「……」 「等孩儿攒够了钱,你就和王叔离开郭北县,去外面找个清净地方,好好过日子吧。」 吴锦年已经想明白了,郭北县于他,没有恩情可言。 反倒是树妖能给事情他做,能让他把日子过好。 而官府呢? 只有没完没了的劳役和盘剥,让他根本记不清父亲的样子,记忆里,只有王启十年如一日的帮扶。 至于邻里? 空了的米瓮已经给出了答案。 现在,他要把自家的日子过好。 娘苦了半辈子,总不能下半辈子还熬着受苦。 ………… 「什麽?道长还没回来?孟常他们也一个都没回来?」 县衙内堂。 灯火通明。 县令段广汉的脸色在烛火下阴暗不定。 「有人回来了,最开始遇到妖狐的那个乞儿,他午后回来了。」他的内弟陆远志,当即上前道。 「姐夫,要不要把他押过来问话?」 第二十五章 长歪了 段广汉思虑良久,终是摇头道: 「先不急着拿他。你派去打探的人,可问清了山里究竟发生了什麽?」 陆远志连忙点头,应声道: 「那吴锦年说,方奇道长和孟捕头当真捉住了那只妖狐,只是后来,竟又去了兰若寺。」 段广汉静候半晌,也没听到陆志远的下文,不由皱起眉头,纳闷道: 「就这些?没别的了?」 「没了。」陆志远不假思索地摇头。 「……」 段广汉当即狠狠瞪了自己这位妻弟一眼。 「这算哪门子的打探清楚了?!」 「方奇道人他们是怎麽捉住的妖狐?既已擒住妖狐,又为何敢贸然闯入兰若寺?其中种种内情,你可都探明了?」 陆远志也很是委屈。 「那吴锦年到家后就闭门不出,只往外头传了这麽几句,所以我才想着要不要直接把他押回来问话。」 这不是姐夫你不同意嘛! 「不妥,万万不能押他来县衙。」 犹豫片刻后,段广汉断然摇头道: 「吴锦年没进山之前,咱们能随意拿他,但进山之后,就不能鲁莽动手了。」 此番这麽多人一起进山,其中既有修为不俗的方奇道人,还有炼出气血的孟捕头,结果这些人全军覆没,偏偏是吴锦年这个乳臭未乾的瘦弱少年回来了。 这件事分明透着一股诡异。 山里的事,如今就吴锦年一个人知晓,是非黑白,全凭他一张嘴说了算。 谁知道他的话是真是假? 谁知道回来的是不是真正的吴锦年? 妖魔披了人皮混入人间,早就不是什麽稀罕事了。 闻言,陆远志这才恍然大悟,赶忙附和: 「对对对,姐夫您说得是!那依您之见,接下来该怎麽办?」 段广汉看了自己妻弟一眼。 咱俩谁是县令,谁是属吏? 要不是看在你姐姐的份上…… 「哼!」 段广汉摇了摇头,但还是安排道: 「你也不要直接派人去盯着他,免得打草惊蛇,只遣人从他那些街坊邻居嘴里探听消息即可。」 「对了,方奇道人和孟捕头他们没能回来的消息,绝对要封住口!」 「往后郭北县流传的风声,只许是兰若寺的妖魔受了重伤,至于孟捕头他们,则是奉命外出办差去了!」 「这……」 陆志远听得一头雾水,前面的话他还能听懂,是自家姐夫担心盯梢触怒了妖魔,但后面的话,他却是听不明白了。 为什麽要封口? 他只能请姐夫明示。 段广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陆志远一眼。 「不往外散播兰若寺妖魔受重伤的消息,今后哪有人敢往那里去?没人去东边,妖魔吃不到血食,遣妖来县里抓人怎麽办?」 「再者,这消息一传出去,还能吸引更多的修行人去兰若寺斩妖除魔。万一里面有个本领高强的,把兰若寺的妖魔一举铲除,岂不是帮咱们除了心腹大患?」 「即便没能除掉妖魔,也能让妖魔自顾不暇。」 陆志远再次豁然开朗。 不过很快,他又面露迟疑。 「可是姐夫,前月进山的那些人,不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会不会是,兰若寺的妖魔不吃血食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志远自己就先笑了。 兰若寺的妖魔怎麽可能不食血肉呢? 段广汉又继续吩咐道: 「对了,你即刻遣人去金华城送信,把方奇道人殒命的消息告知他的师门,幽鬼道,看他们愿不愿意派人来报仇。」 「当然,兰若寺妖魔的实情,就不必瞒着他们了。」 他可不敢欺瞒幽鬼道。 那群终日与鬼为伴丶性情阴沉的修士,若是因消息有误折损了门人,怕是会迁怒报复,届时自己这条小命,可就难保了。 …… 今夜星光熠熠,月辉便撒世间,更显冬日雪夜清寒。 此刻,陈舟栖身的禅院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陈舟看了看院中那群埋头苦干的毛茸松鼠,再瞥了瞥一旁抱着松鼠幼崽丶一脸悠闲的小茜,只觉得一股莫名的既视感扑面而来——怀里抱着嫡长子的主母,正在指派家里下人干活。 这群松鼠其实比寻常生灵聪明不了多少。 唯独那只领头的灰毛大松鼠,却是灵智不俗,它不光能听懂小茜话里的意思,还能安排他的一众同族各司其职。 是个天生当族长的料子。 因此,陈舟不由起了心思,想要把这个松鼠族群招安,放到周边山上充作自己的眼线。 哪曾想,却是招到了灰毛松鼠的严词拒绝。 他只在隔壁山头的林子里过活,生出灵智的时间也不长,并不知道兰若寺妖魔的凶名。 从前只凭着本能远远避开这片地界,如今被小茜接二连三地捉弄欺负,更是不愿意纳头就拜。 在它看来,这只小狐狸不是个好妖,那她喊姥姥的树妖,还能是个好妖? 赶紧把活干完,把自己的娃娃换回来! 「哼哧~哼哧——」 见状,陈舟适时取出一枚血灵果。 灵果刚一现身,诱人的异香便紧随而至。 「吱吱吱~!」 灰毛松鼠瞬间瞪圆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渴望。 陈舟也不拿捏它,只慢悠悠道: 「往后若是有生人丶或是异类,往兰若寺这边来,你提前来报个信,这枚灵果就是你的了。」 灰毛松鼠面露两难:「吱吱?」 陈舟不由笑了:「没说要你听我差遣,你回不回林子都随你,我只是让你留意有没有东西靠近兰若寺。」 这话一出,灰毛松鼠的眼睛顿时亮了,连连点头。 「吱吱!」 一言为定! 「好,就这麽说定了。」 陈舟笑着应下,转手却又将血灵果收了回去。 「不过灵果得先留在这儿,等下次真有东西来,你提前来通报,我再把灵果给你。」 灰毛松鼠虽然满心不舍,但还是只得点头应下。 并且,为了争取陈舟的好感,他干活越发卖力了。 不光如此…… 「吱吱吱~!」他又朝周围吆喝了一圈。 大家伙,用心帮姥姥干活! 在松鼠族群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小茜抱着松鼠幼崽蹑手蹑脚地凑到陈舟身边。 「姥姥,让它们做事,不用给好处。」 第二十六章 郭北县里有坏人! ??? 陈舟没听明白。 便见小茜朝他晃了晃怀中的松鼠幼崽。 可怜的小家伙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人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睁得老大,好奇打量着抱着自己的白狐。 陈舟:「……」 他看着小茜,突然觉得小狐狸的路子,好像有点走歪了,得好好纠正才行。 「小茜,咱们既然不用血食了,那以后行事也得换个法子。」 陈舟谆谆教诲:「就好比让别人替你做事,就得给别人工钱,这才是长久之理。」 「哦~我知道了,姥姥!」小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松鼠也有松鼠的好处。 它们体型小巧,做起事来更加精细。 在灰毛松鼠的带领下,松鼠们几乎是将整座院子都翻整了一遍。 庭院内不再有血腥味儿,积年灰尘全被清扫,看起来就是一间坐落在深山里,岁月静好的佛家禅院。 忙完后,灰毛松鼠就带着自己的孩子,以及同族走了,返回隔壁山头。 夜色渐深。 小茜吞食月华养伤,陈舟继续祭炼法器。 至于小倩…… 她在得知陈舟今后不需要她引诱男人之后,反倒显得无所适从起来。 即便这段日子里她根本也没用心。 『树妖…就这麽放过我了?』小倩暗忖。 其实也不算全然放过,毕竟她的骨灰坛还在树妖边上埋着,但对小倩而言,此下树妖许诺的自由,已经足够让她感觉到近乎解脱的轻松。 小倩独自坐在阶上,望着不远处各自安逸的一树一狐,开心过后,竟又莫名生出了几分空落落的怅然。 做鬼这麽多年,她一直被树妖驱使,如今骤然没了管束,竟一时间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做些什麽才好。 思忖片刻后,小倩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 『反正兰若寺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既然树妖没约束我不能出寺,那我便去寺外寻个地方住下!』 我一个鬼也能把日子过好! 念及此处,小倩当即飘然起身,在月色下朝寺外翩然飞离。 小茜有所感,朝小倩的方向望了一眼。 「姥姥,小倩走了。」 「嗯。」 陈舟自然也注意到了:「不去管她。」 两日后。 一道灰影倏然跃至墙头,朝陈舟叫唤。 「有人来了?一个少年,背着东西?」 陈舟立马明白了来人是谁,于是他也不吝啬,当即取出灵果,送到早已急不可耐的灰毛松鼠面前。 「但你要记着,这灵果可不是只用一次,今后若还有人上山,你都得及时来禀告我,不然的话,我就让小茜去寻你了。」 「吱吱!」灰毛松鼠捧着灵果连连点头。 得到它的保证,陈舟这才放任灰毛松鼠捧着灵果离去。 「小茜,再去取些金银来。」 一炷香后,吴锦年果然出现在兰若寺。 他背着一个书笈进院,累得气喘吁吁。 「姥姥,这是您要的传记。」吴锦年低头将书笈中的书本一一取出。 陈舟看了一眼,书笈虽然装满了,但书册的数量却不算多,正当他纳闷郭北县的书本价格也太昂贵时,就听吴锦年先行解释道: 「您给的金银不止能买这些,但我怕一次性买太多了,会惹人注意,所以才零零散散只买了这麽点。」 「等下次进山的时候,我再用板车给您多拉些过来。」 听到这番话,陈舟心中暗赞一声: 『这小子办事,还是有几分小心谨慎。』 「不错,你是个心细的,姥姥很满意。」 不过既然钱没用完,那刚刚准备的金银陈舟也不准备给了,这时他目光落在小茜身上,突然想起了前天晚上的事,于是又对吴锦年道: 「下次来,带些孩童启蒙的书。」 陈舟感觉小茜的想法有点歪了,可能是在前身那里耳濡目染,必须要重新启蒙,规整心性。 「是,姥姥!」吴锦年恭声应下。 不过这句话后,他脸上掠过几分迟疑,馀光微抬: 「姥姥,小子上山之前,从书店掌柜那里听闻了一桩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什麽事?」陈舟来了兴致。 吴锦年狠狠一咬牙,垂首道: 「那书店掌柜的说,姥姥您前些时日遭了秋日的那道晴天霹雳,已然身受重伤。」 如若不是怀着破釜沉舟的心思,以及吴锦年从树妖的几番言行里,判断树妖不是个滥杀的,不然他这话是绝对不敢开口的。 「哦?姥姥我受没受重伤,你不知道?」 陈舟心中隐隐感觉不对。 按理来说,他刚覆灭了方奇道人一夥,此刻的郭北县,不应该是在盛传他的穷凶极恶吗? 怎麽风闻是在传他受了重伤? 「小子自是明白姥姥神通广大。」 见树妖未有动怒的迹象,吴锦年心中一稳,又接着道: 「不光如此,方奇道长和孟捕头他们失踪的消息,也没在城里掀出半点风波。我觉得其中古怪,暗地里找了好几家书坊的掌柜问了,结果他们竟都对此事一无所知!」 「偶有风闻的,也不过是传,孟捕头他们奉命去金华城办差去了!」 怪,是怪,太怪了! 方奇道人能领着郭北县的捕头丶衙役一起上山,那就说明,这件事郭北县县衙肯定是知道的。 而加上吴锦年回去时提及的,方奇道人他们来了兰若寺,二者一结合,这前因后果还不明了? 就算郭北县对此事不是讳莫如深,但也不应该传出有鼻子有眼的说辞,对外宣称孟捕头他们是去金华城办差啊! 除非,是有人故意曲解! 而郭北县中谁有这个能力? 答案不言而喻,唯有那位深知内情的郭北县县令! 陈舟万万没想到,他的计划实施得如此顺利,结果却在郭北县县令那受了堵。 并且,他立刻想明白了那位县令的深意。 这分明是想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好引来更多修士前往兰若寺斩妖除魔! 郭北县里有坏人呐! 想到这儿,陈舟立马思索破局之法,可思前想后,还是毫无头绪。 那个县令是郭北县的父母官,天然掌控郭北县的舆论场,说不定背后还有一众富庶大户跟着推波助澜,他一个不能动弹的树妖,怎麽去跟对方争? 但坐以待毙也不行,哪有夜夜防贼的道理? 『除非……这时还有另外一个活靶子,比我更引人注目。』陈舟暗暗想到。 可这靶子,又该从何处寻呢? 第二十七章 把我骗得好苦啊 「哎哎哎~狐生艰难呐!」 金兰古道旁,茫茫雪林中,正有一抹赤色兽影慢吞前行。 仔细一瞧,竟是只直立行走的赤色妖狐。 它耷拉着脑袋,蓬松的尾巴蔫蔫地垂着,浑身丧气样儿。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胡五德前不久刚下黑山。 此刻,他抬头望着远方隐约可见的兰若寺,再低头瞅瞅身前的岔路口——一头通往郭北县兰若寺,一头通往外地。 胡五德明白,这也是自己妖生的岔路口。 却说那日离开兰若寺后,他便一心想着投奔黑山老祖。 一路风餐露宿,好一番折腾,总算到了黑山脚下。 遥遥望去,果真是魔焰滔天丶阴森恐怖。 整座大山漆黑如墨,头顶层云密不透光,一看便是有大法力的妖魔! 然而,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谁都懂,黑山老祖这般气象,自然引得四面八方的妖魔鬼怪争相投奔,山里山外,妖影憧憧。 而胡五德来得不早,修为又不高,挤在一众妖魔鬼怪中间,根本没有地位可言,还要时刻担心被别的妖魔给吞食了。 于是,他为自己扯起了虎皮,逢妖便拍着胸脯吹嘘,说自己早些年是为兰若寺的树妖姥姥办事,很得器重。 树妖姥姥的名号,在金华府周边的妖界里,那也是响当当的。 只不过因为其酷爱血食,手段狠戾,这才让一众妖精鬼怪望而却步,不敢轻易投奔。 眼下一众小妖小怪听胡五德说,他竟能在那般魔窟里安然存身,顿时对他刮目相看,再不敢小瞧了去。 然而世事难料,成也姥姥,坏也姥姥。 黑山老祖的气象实在太过招摇,也确确实实是阴间的山石成精,不知因何缘故,竟能颠倒阴阳,将黑山的触角伸到了阳世。 这般惊天动地的举动,自然引来了人类修士的注意,各路宗门的道长丶剑仙纷纷要来讨伐,将其重新打落阴间。 黑山老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好不容易借着五浊恶世的空子,将黑山显化阳世,又如何甘心再沉沦地府? 可他的本体尚在阴间,在阳间发挥不出太多法力,于是他便心生一计,想要联合阳间的一众妖魔鬼怪,掀起人间炼狱,牵扯那些修士。 而恰好,胡五德整日吹嘘自己以前在树妖姥姥的手下做过事,于是便被差遣来兰若寺传信。 去兰若寺,还是不去兰若寺? 这是摆在胡五德面前的问题。 若是不去兰若寺,那黑山肯定是待不下去了,只能往外面跑。 可这就有一个天大的难题摆在眼前——如今大批人类修士都在朝黑山聚集,他这时候往外跑,岂不是正好撞上人家的刃口? 可要是去了兰若寺,树妖姥姥如何应对? 胡五德担心自己被吸成狐干。 思来想去,胡五德决定暂且还是去兰若寺看看,盘算能不能在寺外寻个机会,遇上那个便宜侄女,旁敲侧击一下树妖对他的态度。 如若实在不行,就只能冒险往外奔逃了。 「唉,狐生艰难!」 兰若寺山下。 胡五德掩藏踪迹。 而当他看向兰若寺时,却不由眉头一皱。 无论是妖怪,还是人类修士,只要是踏入了修行,那麽便是各有气象。 其中修为不俗之辈,若是在一个地方修行久了,那麽其气象会无声无息地侵染山川草木。 就如那黑山老祖探出阳间的黑山一角。 不过短短时日,便在黑山上空凝聚出了一团遮天蔽日的阴云。 可此刻胡五德看到了什麽? 兰若寺一改往昔的阴风阵阵,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平正中和的气韵,静谧得就像一座隐于山林的真正禅院,怎麽看也不像是老魔盘踞的地方。 「难道我一个老狐狸,被小狐狸给骗了?」胡五德暗自嘀咕起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在山脚下徘徊了许久,也没看到那个侄女下来,反倒是看到了一个女鬼,居然在山脚下修筑出了一间雅致竹院! 兰若寺周边还有这般自在的女鬼? 胡五德凝神细看,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女鬼是树妖的心头好,小倩。 「坏了,当真被骗了!」 树妖如若还活着,岂会放任小倩在寺外别居? 想到此处,胡五德只觉脸上一阵火辣辣,臊得慌。 「终日打雁,竟叫雁啄了眼!」他怒极。 于是不再掩藏身形,直接现身,冲着小倩喝道: 「那小狐狸在哪儿?」 小倩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立马认出了胡五德。 她敛去眼中惊色,慢悠悠地回道: 「小茜?她在山上呢。」 「那树妖呢?」胡五德还留了几分谨慎。 小倩眼波流转,转瞬间便猜透了胡五德打的什麽主意,本着看好戏的心思,当即纤手往山上一点,似叹似嘲: 「你说姥姥?我本以为要在寺里住个天荒地老呢,好险才能下山。」 「那你还不逃?」胡五德仍旧些不放心。 「逃去哪儿?」 小倩眼波一横,轻轻啐了一口。 「世道这般纷乱,我一个孤魂野鬼,能逃到哪里去?」 「稍有不慎,要麽便是被人挫骨扬灰,要麽就是被捉去为奴为仆,倒不如在兰若寺山下住着自在。反正姥姥名声在外,没人敢来招惹。」 胡五德一听也是,又见当下天光正盛,再也没了任何顾忌,当即拔腿就往兰若寺赶。 陈舟此时正以养魂枝蕴养神魂。 同时,还在研读吴锦年带来的书册。 通过书册中的内容,他已经摸清了自己所处的方位。 兰若寺坐落在一片连绵山脉的西侧突出处。 往西是郭北县。 另一侧的东南方向,则是金华城。 三者勾连在一起,恰好构成一个尖锐的三角形。 「吱吱吱——!」 这时,陈舟被灰毛松鼠惊醒。 「什麽?来了只狐狸?」 陈舟下意识朝小茜看去,却发现小狐狸正躺在台阶上睡得惬意。 「吱吱~!」 「长得不一样?大一点?」 陈舟心念一顿,立马想到了一个可能。 不会是小狐狸的那个黑心族叔来了吧? 正这样想着,灰毛松鼠突然往墙边一跳,院外应声传来了叫嚷。 「小狐狸,小狐狸,你给我出来!」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最后,陈舟看见了一只腰板挺直的赤狐走进院里。 第二十八章 阴神法 冬月的暖阳格外令人惬意。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小茜慵懒地趴在石阶上,狐眼微眯。 这时,院外突如其来的叫嚷声,将她从半梦半醒间吵醒。 而等小狐狸迷迷糊糊地抬眼一望,顿时面露惊喜,狐耳欢快地扑簌了几下。 「族叔,你外出访友回来啦!」 看到小狐狸这悠闲自在的模样,再回想起自己在黑山里担惊受怕的日子,胡五德心头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他盯着小茜怒目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啊,我回来了!」 你可把我骗得好苦啊! 「太好了,姥姥,族叔回来啦!」小茜浑然不觉胡五德的怒火,转头朝陈舟高兴道。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喊姥姥?」 闻听此言,胡五德怒火更甚。 他缓缓俯下身子,四足着地,摆出蓄势待发的进攻姿态。 随后,便听得一声似笑非笑丶雌雄难辨的熟稔嗓音,在院内响彻。 「哟?还真回来了?」 「扑通!」 胡五德应声跪倒,五体投地。 「姥姥!是五德回来了呀!」 以头抢地的同时,胡五德心中惊惧万分。 他万万没想到,树妖遭天雷劈中,不光没死,还貌似修为更进一步,连白日里都能保持清醒。 真是活见鬼了! 「嗯~」 陈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淡无波。 「听小茜说,你上次就回来了?却没来寺内拜见姥姥,反倒转头外出访友去了?」 胡五德听得心头一颤,连忙磕头泣声道: 「还望姥姥明鉴啊!」 「小妖那是听说,那位妖兄府中有一味上好的灵药,能滋养魂魄。便想着姥姥您兴许能用得上,这才急着去为您求取,绝无半分对姥姥不敬的妄念!」 「哦?那药呢?」陈舟语气不疾不徐。 「药,药……」 见树妖没有当场暴怒,反而语调始终不紧不慢,胡五德心中愈发慌乱。 这般平静,难不成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胡五德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事关生死。 他的脑筋飞速转动,急中生智,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自己的来意。 却也不是要把黑山老祖拿出来再扯虎皮,而是另外一个打算涌上心头。 此次黑山一行,无疑是让胡五德大开眼界,明白妖魔与妖魔之间的差距,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原先以为兰若寺已是妖魔圣土,但到了黑山,这才知晓,兰若寺顶多算是个穷乡僻壤。 就如眼前的树妖姥姥,看着面上威风凛凛,在郭北县周边凶名赫赫,实则却是个「愚钝」之妖——不修功法丶不感天地,只凭藉本能吞吐灵气,提升修为的手段大多靠血食积累,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为什麽他甘愿冒着生命危险待在黑山? 正是因为他在黑山见过世面,看到了更进一步的希望——功法,各种各样的玄妙典籍! 有的是吞服日精月华,有的是纳采四时节气,又间或阴神冯虚…… 其中种种,可谓是琳琅满目。 只不过,这些功法都得为黑山老祖立下功劳,才能获得赏赐,胡五德只能在一旁眼馋。 『但这些功法,或许能用来勾住树妖的心思,保我一命!』 他就不信,树妖不眼馋这些功法! 而树妖最需求的功法是什麽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胡五德便有了主意——树妖最大的痛点,无疑是它的树身,使得它被身躯所困,只能在兰若寺坐井观天。 『阴神法!』胡五德眼前骤然一亮。 「姥姥,不是俺五德不愿为您寻药,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胡五德绝口不提自己是主动投奔黑山,只哭诉着说自己是在半路上被抓了壮丁。 而后恰逢人类修士围困黑山,他才得了黑山老祖的命令,得以赶回兰若寺传信。 「姥姥,大君他老人家说了,但凡是愿意襄助之妖,都能从他那里得来一份犒劳。」 胡五德匍匐在地,额头一路蹭到陈舟身前,语气恳切道: 「五德早就替姥姥您看好了,大君府库里有一门阴神法,练成之后,能以神魂冯虚御风,遨游天地。到了那时,姥姥您再也不用受困于树身,天大地大,都任您畅游了!」 这承诺黑山老祖自然是没说过,但不妨胡五德此刻拿来游说。 管他黑山老祖事后给不给,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而且等从兰若寺回去后,又能转头到黑山老祖面前言说,树妖愿意相助,只是要以阴神法相抵。 如此一来,两头都能落好,事情也算办成了! 听完胡五德的一番话,陈舟沉吟良久。 听到阴神法的那一刻,他确实心动了,但却没有盲目听信胡五德的一面之词。 狐狸精本就以聪明狡诈着称,更遑论胡五德这样的老狐狸了,那更是什麽狐话都敢胡邹乱造。 所以,胡五德的这番话里,陈舟只信了一成,也就是胡五德说的,黑山被修士围困,派他来兰若寺传信。 若非如此,胡五德绝对不敢回兰若寺。 而仅仅这一句真话,对陈舟而言,便已然足够。 他这些日子苦思冥想,不正是需要一杆大旗,替自己挡在前头吗? 毫无疑问,黑山老祖份量足够,而且是非常足。 如此一来,胡五德就杀不得了。毕竟他算是半个黑山信使,自己还要靠他回去递话。 想通此节,陈舟便也乐得装糊涂。 「哦?阴神法?!」 陈舟冷淡的语气一下激动起来:「五德,你这话可当真?」 「千真万确啊,姥姥!」 眼见有希望,胡五德把头磕得咚咚作响。 「小妖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姥姥责罚!」 「那好,那姥姥便准了!不就是杀伐人类修士嘛,正合姥姥我的心意!」 说着,陈舟还将井内方奇道人残存的衣物取了出来。 「正好,前些日子有个不知死活的修士,敢来姥姥我这寻死。你此次回去,便帮姥姥把这道人衣物一并带走,叫大君看看姥姥的诚意!」 胡五德看着摆在眼前的道袍,眉心暗拧。 『这…是不是太顺利了些?』 顺利得让胡五德有些不敢相信。 不过,旋即胡五德心念一转,压下疑虑。 『管他呢,闯过关总是好的。』 第二十九章 有运 胡五德脸上堆起欢天喜地的笑容,忙不迭地将道袍收起。 收拾间,他注意到了道袍一角绣着的三鸟共嘴图,脸色登时一喜。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姥姥,这道人竟是幽鬼道的!」 「幽鬼道?」。 「正是!」 胡五德指着道袍上的三鸟共嘴图,道: 「这幽鬼道,便是第一个跳出来围困黑山的门派,门人弟子最是活跃,其道主更是扬言,要将大君的本体祭炼成法宝,最为大君所恶。」 陈舟没料想竟还有意外收获,居然得知了方奇道人的师门所在。 更为关键的是,如若胡五德没乱说的话,如今幽鬼道整个宗派的心思,好像都放在了黑山老祖身上,即便知道有门人死在了自己手里,也不一定会来人。 陈舟转念一想,记起了幽鬼磷火的特性,便觉合情合理。 这磷火绝非阳间之火,应当源自幽冥。 如此看来,幽鬼道的修行法门,恐怕是倚靠阴间多矣。 如今遇上从阴间探头而出的黑山老祖,岂不正中心意? 一门心思扑在黑山老祖身上还来不及,不一定顾得上他这个树妖。 与此同时,胡五德亦是暗自窃喜。 『看样子,此次不光能顺利完成黑山老祖的交待,还能再带个幽鬼道的道人尸首回去邀功,再讨一个好?』 胡五德已经隐约看到,自己回到黑山后,从大君手上接过功法的风光场面了。 正值得意之际,陈舟的声音再度响起。 「小茜近来静极思动,把院子清扫了一遍,姥姥我瞧着心里也舒坦。既然五德你回来了,寺内各处也落了不少灰,你且去清一清。」 不杀,却不是不罚。 陈舟觉得其中有利可图,因此可以对「黑山老祖的许诺」装糊涂,但对于「胡五德先前的小心思」,他却没打算轻易揭过。 若让胡五德轻易抽身,难保这老狐狸不会生出轻慢之心,日后一旦逮着什麽机会,指不定又会冒出什麽歪心思。 当下,陈舟便是要小惩大诫了。 明晃晃地昭示:你先前的算盘姥姥我早就看清了,并不是被你蒙蔽了过去。 胡五德何等精明,自是听明白了陈舟话里的深意,嘴角暗藏的喜意瞬间僵住。 原本因见过黑山世面而拔高的心态,以及化险为夷丶转祸为福而滋生出的一丝轻视,此刻尽数化为乌有,只剩下满心的忐忑。 因此,当小茜主动提出帮忙时,胡五德断然拒绝。 「族叔我外出这麽久,结果却什麽忙都没帮上,实在是心中亏欠得很。如今能为姥姥清扫兰若寺,让姥姥安心养伤,正是族叔该做的本分!」 说罢,胡五德想都没想,立即出了院子。 然而,当他踏足院外,望着殿塔成林的寺庙时,心头突然咯噔一下。 兰若寺,好像规模并不小。 『不过还好,可以用法力……』 「对了,五德,姥姥我正在院内炼宝,不可受法力侵扰,你打扫的时候,切记安分些。」隔墙传来陈舟的关切叮嘱。 胡五德:「……」 日落月升,寒星渐隐。 胡五德从夕阳西下,一直忙到晨光微熹,腰酸背痛地正要歇口气,然而,他手中扫帚刚放下,就见小狐狸蹦蹦跳跳跑到身前。 「族叔,姥姥让我来告诉你,都忙活这麽久了,该去休息会儿了。」 休息? 胡五德哭丧着脸,重新将扫帚拿了起来。 「无需休息,族叔,还不累。」 苦也~! 如此连轴转三天三夜,胡五德才堪堪将偌大的兰若寺打扫乾净。 当他再度走进院子里,脸色已不似三天前的神气,双手虚弱地杵着扫帚把,已经是将近有气出没气进了。 「嗯,不错。」 陈舟赞赏一句,接着便道: 「既然已遂心如意,那也不便让黑山大君久候,你这便动身去黑山报信吧。」 ?? 心知树妖是故意折腾自己,胡五德却也不敢有半句怨言,立马应声道: 「是,姥姥,五德这便回信去。」 一路出了兰若寺。 胡五德面如死灰的脸色瞬间好转许多,虽精神头算不上多好,却也不似方才那般疲弱。 他抬掌抹去额头上滞留三天的尘土,回望了一眼兰若寺,心中忿忿。 『这树妖挨雷劈之后,也因祸得福了?』 换做先前,树妖哪来这麽多心思,竟能想出这般折腾妖的法子。 这样想着,胡五德又记起了那个「助纣为虐」的女鬼小倩,心头顿时升起了去报复一番的念头。 可脚步刚转,他又猛地顿住了。 『罢了罢了,树妖生了古怪,这女鬼能安然出寺,怕也不简单,还是安稳些为好,不要节外生枝了。』 好狐不吃眼前亏,走为上策! 「嗬~!」 树妖又如何?兰若寺又能怎? 还不是被我胡五德走了出来! 胡五德甩了甩脑袋,身体跟着晃晃悠悠,好不自在地往山外走去,口中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滋滋滋~」 「狐狸脑袋顺上杆,敲也敲不动呐~!」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 ………… 半月之后。 兰若寺的山门前,传来了车轮碾过冰屑的声响。 却是吴锦年再度登上兰若寺。 他应约带来了半个板车的书册,其中有不少是孩童启蒙的读本。 甚至,还有心买了几本道家典籍。 对此,陈舟自然是颇为满意。 「我听小茜说,你身边有长辈跟随,他敢让你进兰若寺?」 单一的赏赐不足以让人笼络人心,偶尔放下身段去沟通,即便是几句闲话,也是一个很好的亲近桥梁。 陈舟也是许久没和人说过话了。 吴锦年颇有些受宠若惊,当即恭声应道: 「回姥姥的话,自从县里传出姥姥您深受重伤的风闻,又见几次进山的人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如今大伙儿胆大了,进山伐薪的人越来越多,所以王叔这次没跟着来。」 他这话半真半假。 前面半句是实情。 至于王启为何没跟来…… 是因为那晚他与母亲张氏坦白心事之后,张氏也把这事与王启说了。 结果自那以后,王启便有些不敢见他了,几乎是躲着他走,他这才得以独自上山。 吴锦年心里琢磨着,等自己攒到足够的钱后,就去与王启摊牌。 第三十章 人心冷暖 「咦?这是什麽东西?」 正说着话,忽然听得小茜喊了一声。 陈舟循声望去,只见小狐狸正蹲在板车旁,爪子扒拉着一块桃木板,长约六寸丶宽约三寸。 而在贴着板车的另一侧,同样还有一块类似的木板。 「这丶这是桃符。」 吴锦年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连忙解释道: 「我娘见我近日总往书铺跑,买了好些书回来,便追问我买书做什麽,钱又是从哪儿来的。」 本书由??????????.??????全网首发 「我不好答她,只能骗她说,是帮一位隐居的夫子代为买书。她晓得我今日要出城,非要,非要买了两块桃符让我带上。」 吴锦年家里就这麽大点地方,根本没有藏书的地方,但他又不好与母亲坦白,自己是在为兰若寺的妖魔办事,不然怕是要将张氏吓个半死,于是只好编造出一位隐居夫子,以作幌子。 至于这两块桃符,他却没料想居然被小茜翻了出来。 他原本的打算是,桃符不好随意丢弃,最好是在自己下山的时候,悄悄把这两块桃符挂在山脚的树上。 毕竟桃符有镇邪驱鬼之意,放在兰若寺……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听完吴锦年的这番话,陈舟这才恍然——当下已是年关将近了。 「要过年了啊……」 陈舟低声呢喃,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怅然。 片刻沉默后,他施法将桃符招到身前,看向桃符上题的字: 「三阳始布」丶「四序初开」。 瞧见桃符被树妖姥姥招到身前去看,吴锦年暗暗松了口气。 『好在是买桃符的时候,强拉着母亲,没让她去买那些绘着神像的桃符,只挑了这两块题字的。』 不然若是树妖姥姥拿过桃符一看,发觉迎上一对杀气腾腾的神像…… 「还有几日是元旦?」 就在吴锦年不知所措之际,陡然听到树妖姥姥发问,不假思索地回道: 「回姥姥,还有两日,便是元旦了。」 「两日……」 略作沉吟,陈舟觉得今年毕竟是自己妖生的第一年,又恰巧有人送了桃符来,合该过上一次新春佳节。 「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年节之际,你给姥姥送东西,姥姥是不是该给你回个礼?」 吴锦年闻言一愣,连连摆手:「这是小子应该做的,不敢讨赏!」 陈舟却没理会他的推辞。 无论这份佳礼,是少年假借母亲名义的讨好之意,亦或者果真是他母亲的意思,说千说万,少年能把桃符送出来,便是一份佳节厚礼,能有这份心已经属实难得。 陈舟可没忘了,自己头上还顶着一个噬人无数的妖魔名头。 陈舟想了想,还是决定按照最朴素的方式,给少年包个喜庆红包。 现今所有钱财都不埋在地下了,而是尽数存于倚在院墙边丶三尺高的陈年旧木柜里。 外表看起来破破烂烂,但实则里面却是塞了许多金银。 说起来还是上次的教训——上次陈舟让小茜拿出钱财,却没给吴锦年,害得小茜接连刨了两遍土,重新把钱填回土里去。 于是在注意到小茜委屈的目光后,陈舟这才让她寻了个旧柜子,专门用来存放钱财。 伴随着「咯吱」一声酸涩的门扉开启声,陈舟从柜子里取了一锭金子出来,随便扯了块破布裹住,便置到少年面前。 「拿着吧,这是姥姥给你的红封。」 吴锦年哪里敢细看包的是什麽东西,更不敢推辞,只是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 而就在这时,又是一声「咯吱」的柜门响传来。 陈舟回头一看,只见自家小狐狸正踮着脚尖,扒着柜门往里瞅,爪子已经伸进去了。 「你做什麽呢?」陈舟忍俊不禁。 「红封啊!」小茜头也不回道。 她虽然不晓得这两块叫做桃符的木板有何用,但见姥姥收了东西就给金子,便想到了上次姥姥说的「让人办事,得给工钱」。 于是,她也要给呆子少年包个红封,好让他也给自己送两块木板……哦不对,桃符过来。 和姥姥一模一样的! 『这呆子也是,只晓得给姥姥送东西,却落下了我,也不想想当初是谁饶了他一条性命!哼~!』一边往柜子里够,小茜一边在心中气鼓鼓的数叨。 结果,就当她刚要摸到金银时,却感觉身子陡然一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回去。 「诶?姥姥你做什麽呀?」小茜慌张道。 「你个年岁小的凑什麽热闹?」陈舟颇为无奈。 「我也要桃符!一模一样的!」 「桃符又不止姥姥的,你也有份。」 「那我也要!」 眼前这像极了「拌嘴」的一幕,惊得吴锦年眼界大开,却也不敢多看,连忙躬身告辞。 「姥姥,小茜姐姐,小子先行告退了。」 出了兰若寺,吴锦年对方才「失谐」的场面仍旧念念不忘。 兰若寺里的那位,真是邪魔?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吴锦年脑中立马浮现出,当时方奇道人惨死的场景,连忙晃了晃脑袋。 『我就一个跑腿的,想这些做什麽?』 邪魔不邪魔的,与他有什麽干系? 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才是正经事。 眼看就要到了山脚,吴锦年拉着板车,无意间往山林深处瞥了一眼。 这一瞥,却是让他脚步一顿——只见林间竟掩着一间竹苑。 竹篱院门上,正挂着两块桃符。 深知这不是寻常人家,吴锦年不敢多看,闷头拉车,快步离去。 回到郭北县的家中。 吴锦年刚进门,便被母亲张氏拉住了。 「年儿,东西可给夫子送去了?」 「送过去了,夫子还给我回礼了呢。」 应着张氏的话,把兰若寺的树妖姥姥想做一位夫子,吴锦年只觉说话做事顺口多了,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回了什麽东西?」张氏又追问道。 红封在路上不好拆开,到了家里,吴锦年才得空,于是拿起布条,只觉沉甸甸的。 甫一打开,屋内顿时放出了四道亮光。 「这,这……」 张氏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半晌才回过神来,慌忙将屋门关上,用脊背死死抵住,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意。 「快收起来!快收起来!」 第三十一章 抛尸 吴锦年虽然有所预料,却也没想过是金子,一时间也愣在原地,讷讷说不出话来。 屋内沉寂了良久,才听得张氏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年儿,夫子当真是咱们家的恩人呐!」 她抹了把眼角,郑重其事地叮嘱道: 「日后夫子若是再找你办事,可千万别再收人家的钱了。」 吴锦年苦笑着应下,心中却是暗道: 『姥姥给钱,我又岂敢不收?』 不过姥姥到底不是凡间俗人,只知道金子贵重,却不晓得这金子给到自己手里,却是用不出去,更确切的说,是他们这种人家,在郭北县不敢用。 吴锦年略作思忖,便对张氏道: 「娘,家里攒下来的钱呢?拿出来吧,咱们去金华城!」 「去金华城做什麽?」张氏满脸不解。 「金子再好,但在郭北县也如同废铁,太扎眼了。若是再不小心被认识的人瞧见,更是指不定会惹出什麽祸事!」 吴锦年顿了顿,继续道: 「只有去了金华城,咱们母子俩先置办一身新衣裳,扮作殷食人家的模样,才能把这金子换成能安心取用的银钱。」 张氏这才明白儿子的深谋远虑。 可她心里还是舍不得,迟疑道: 「给你做身衣裳便行了,娘有的是衣服穿。」 吴锦年只当没听见,将金子小心翼翼收进怀里,又对张氏道: 「娘,你去隔壁喊一声王叔。我年纪小,面子薄,只有托王叔,才能借来驴车。」 从郭北县到金华城,足足有大半天的脚程,他能走,张氏却是不能,不然就是白白受罪,所以只能借用别家的驴车来代步。 闻言,张氏的脸色顿时有些不自在。 若是让王启去借驴车,那岂不是还要拉着他一同去金华城? 这实在是难为情。 自打那层窗户纸被吴锦年捅破,她和王启都不好见面了,互相躲着。 「娘?你不去,那儿子便自己去了?」吴锦年故意拉长了语调。 「诶诶,别去!我去,我去吧!」张氏连忙伸手拦住。 她去至多是难为情,但若是让自家儿子去,怕是能给王启吓个够呛,说不定情急之下,还会从窗户跳出去,夺路而逃。 张氏慢吞吞的走了,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怕邻里说闲话。 屋子里。 吴锦年摸着衣服内兜里的硬疙瘩,心中五味杂陈。 谁是妖魔,谁是恶鬼?孰能说清。 反正他是分不清了。 于是索性不再去想。 去金华城! 一来一回,正好过个瑞雪丰年! …… 新春佳节。 天朗气清,日光穿透云层,便撒暖意。 正如当日胡五德的惊觉,如今兰若寺的气象早已不复往日的阴森鬼气。 涤瑕荡秽,拨云见日,整座寺院静静伫立在山林里,便是一间清幽的澄净古刹。 禅院门前已然挂上了那两块题字桃符。 许是给红封被拦住了的缘故,小狐狸因此生了闷气,也不肯在院子里陪着陈舟了,只在空旷的殿塔之间来回穿梭,陪着她的新玩伴嬉闹。 没错,小狐狸有了个新朋友,那只松鼠幼崽。 不知是灰毛松鼠的血脉神异,还是松鼠幼崽吃了灵果,不过短短时日,松鼠幼崽已经能走路了。 又或许是当初被小茜抱过的缘故,松鼠幼崽对小茜的气息格外亲近,每日都要摇着尾巴,从隔壁山林跑到兰若寺来玩耍。 可把灰毛松鼠急得抓耳挠腮,进也不是丶退也不是,只能眼巴巴地蹲在院墙外守着,等自家娃娃玩累了,再将其叼回去。 阴差阳错之下,也是担起了值守的差事。 「吱吱吱——!」 祥和安宁之下,一股血腥气不期而至。 「大哥,咱们真要进寺吗?要不……」 山脚下,此刻正站着五个手持利刃的匪徒,刀刃上尽皆染血,后面还拖着两具女尸,皆衣冠不整,一大一小。 「怕什麽?」 为首的汉子脸上带着狞笑,说道: 「小武,你以为大伙儿,为啥每逢年节劫道灭门,却能安然无恙这麽多年?这里面的门道,就在这兰若寺!」 旁边一个匪徒立马接话: 「就是!小武你是头一回来,心里发怵也正常。你瞅瞅哥哥们,哪次不是靠着这兰若寺躲灾避祸?每年都有这麽一遭!」 被唤作小武的年轻人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却还是不放心地追问: 「咱们不会在兰若寺过夜吧?」 「哈哈!自然不会。」 匪首摆了摆手,示意小武拖着尸首上山,一边走,一边得意洋洋道: 「每逢年节,郭北县和金华城之间来往的过客最多,咱们干的这票买卖,指不定已经被人发现了。躲进这兰若寺,就是料定那些衙役们怕死,绝不敢追进来!」 这伙匪徒早已摸透了门道。 只在元旦前犯案,先在金华城物色好目标,专挑那些回郭北县的人家尾随劫道,随后便带着赃物,躲进兰若寺避风头。 兰若寺的威名在郭北县人人皆知,那些衙役也没有舍生取义的胆子。 一来二去,便让他们逍遥了好多个年头。 「那咱们为何还要把这……」小武瞥了眼绳索上绑着的两具女尸,不自在地松了松裤腰,暗自吞了口唾沫。 「女尸自然有女尸的用处。」 匪首却是哈哈大笑,望着前方近在咫尺的兰若寺:「世人皆言妖魔恐怖,却不知妖魔也有神智,也能有利可图。」 「你看这两具女尸。」 匪首嘿嘿一笑: 「咱们玩够了,没甚用处,但若是送到了妖魔手里,却是另有一番妙用。」 一行人没有直接进寺,而是绕到了南边。 隔着院墙,匪首招呼着大伙儿抬起女尸,齐齐用力,先后将两具女尸抛进了院里。 「好了!」 匪首拍了拍手,招呼道: 「走!去邻山洞穴躲上一日,明早再来兰若寺领赏钱,大伙儿风风光光回家过个好年!」 一行人说笑离去,兴高采烈地谈论该买什麽东西回家。 而此刻的院内,陈舟却是呆愣当场。 他望着那两具从天而降的女尸,一头雾水。 这……是什麽情况? 第三十二章 人丶鬼 试问,如果有一天,你正在自家院子里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结果,突然两具尸体毫无徵兆地从天而降,「咚」的一声滚落在你的脚边。 你作何感受?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舟已经许久说不出话了。 这事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他忍不住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人在算计自己。 杀人正常,抛尸也正常。 但怎麽就偏偏抛尸抛到我脸上了? 「难不成是想借刀杀人?还是栽赃嫁祸?」这是出现在陈舟心里的首个念头。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小茜找了过来,身后还紧紧跟着个小尾巴松鼠。 不远处的墙头,则默默蹲着个灰毛松鼠。 「呀,姥姥,又有人送女鬼来啦?」小茜看着地上的尸体,语气颇为熟稔。 送女鬼? 陈舟心中一动,见小茜一副知道内情的模样,立刻追问背后详情。 小茜对于姥姥的「健忘」早已见怪不怪。 原先不明其理,但这两日她读了些人间传记,才算找到了答案——按照传记里的说法,这就是年纪大了,又受了重伤后的遗患,俗称「呆症」,最是善忘。 当下,小茜缓缓道出内情。 陈舟这才知晓,原来这荒唐事竟不是头一回发生。 早在小茜来兰若寺之前,就有一伙人时不时地往寺内抛尸,尸首皆为刚死不久的貌美女子。 那时前身还在,会将这些女子的魂魄拘住,用来为自己勾引壮汉。与此同时,也会给那伙抛尸之人钱财以作报酬。 「也不是每年这时候都会送女鬼来。」 小茜用爪子抵着小松鼠的脑门,继续道: 「有时候隔一年才来,有时候就频繁些,一年来好几回。」 听完这番话,陈舟陷入了沉默。 他先前就有疑惑,以前身的凶名,是如何才能在手下招揽到众多女鬼的? 毕竟传记中有记载,金华一带素有「生不住佛前,死不埋庙后」的说法,更别说会有人特意把妙龄女子的尸身,往荒废已久的兰若寺送了。 一个小倩就已是难得了,怎麽还能有第二个丶第三个? 合着这里边还有生人的「功劳」。 「可姥姥我已经不吃血食了。」陈舟道。 「是哦!」 小茜晃着脑袋想了想,随后道: 「那姥姥,小茜把这两具尸首丢到寺后的乱葬岗去?」 这两名女子生前的遭遇已经够凄惨了,若是再让其曝尸荒野,未免太过可怜。 陈舟想了想,对小茜道: 「尘归尘丶土归土,安葬在山下吧。」 「那还要打赏银钱给那伙人吗?」小茜又问了一句。 「女鬼我们又没要,给钱作甚?」 陈舟没追究他们胡乱抛尸就不错了。 是夜。 月色暗淡,星光寥落。 小狐狸蹲在墙头,小口小口地吞食月华。 陈舟不太明白小茜为什麽吞食月华要用「吃」的,毕竟即便闭口不张,月华也能入体。 不过个妖习惯不好强拧,陈舟也没去管,只安心祭炼鬼角法器。 将方奇道人丶孟捕头等衙役的尸首全部炼化之后,鬼角法器又生出了新的玄妙——夜叉鬼影现身时,身躯上缠绕了一条暗红色的纺绸。 这条突然出现的红褐色纺绸,是在炼化武人孟捕头时出现的,陈舟猜测,其源头应当是孟捕头体内的武道精血。 这红绸既能弥散开来,化作雾气,助益夜叉鬼影隐藏身形,也能主动融入夜叉鬼影体内,助长威势。 对法器威力是一个极大的提升。 就当陈舟沉浸于炼宝之际,突然,他神魂若有所感,察觉到两道微弱的气息正在靠近。 他当即暂缓修行,看向来者。 忽然一愣——来人竟是白日那两道女尸的魂魄,足尖飘然点地,年长者先行,幼者紧随其后。 陈舟心生疑惑。 「你们不去投胎转世,来我这作甚?」 却见年长妇人周身萦绕着黑雾般的怨气,眼含血泪。 「大王!我母女二人不求投胎转世,只恳请大王能为我们一家五口报仇雪恨!」 「若能将那一厢贼子除尽,妾身与女儿甘愿放弃来生,从此侍奉大王左右!」 瞧着妇人怨气缠身,神智已然被怨气侵扰,陈舟不欲与她多言,而是朝一旁少女鬼魂问道: 「你也是这麽想的?」 闻言,少女眼神怯怯,刚要开口,却迎面对上了自己母亲那凶厉的眸光,顿时缩了缩脖子,小声喏喏道: 「我,我听母亲的。」 陈舟瞬间明白了少女的心意,况且他也不需要女鬼侍奉,毕竟连小倩都被他打发到山脚去了。 「我将你们的尸身妥善安葬,已是仁至义尽。」 如果真要当个侠肝义胆的,那陈舟在成为树妖的那一刻,就可以直接神魂出窍,曝日而死了。 顿了顿,陈舟又好言劝道: 「你再这般执拗下去,怕是真要化为厉鬼,永世不得超生了。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该顾念顾念你的女儿。」 谁知这话却惹恼了那妇人,厉声喝骂道: 「你这妖魔少在这装模作样!你真当我们母女不晓得,那伙匪人为何将要我们的尸首一路拖拽至此?」 「如若不是你,我们一家也不会有此劫难!」 眼见妇人的神智越发癫狂,陈舟也懒得与她计较,只道: 「再不投胎转世,就彻底没机会了。」 「不杀了那五个贼子,我死不瞑目!」 妇人厉声嘶吼,身上怨气翻滚丶越发浓烈,当即就要强拉着少女离开,去寻匪徒复仇。 「且慢。」 一道莹白法力自陈舟树身上激荡而出。 「你自己想不开也就罢了,但你女儿何其无辜,不必再跟着你遭这无妄之灾。」 「你走便走,把你女儿留下。」 若是让妇人将少女的魂魄一同带走,恐怕过不了多久,少女也会被沾染上怨念,一同化作厉鬼,失去转世投胎的机会。 而且,陈舟也不认为两个刚出世的鬼魂,能有什麽手段对付那伙穷凶极恶的惯匪。 她们连自身的魂魄形体都难收束。 而那伙匪徒刚杀完人,正是血勇鼎盛的时候,还不惧与兰若寺的妖魔做买卖,胆气更非常人。 妇人此刻找上门去,对方人多势众,血勇裹挟煞气一冲,母女俩恐怕会直接魂飞魄散。 第三十三章 天光昭昭 陈舟存了份好心,那妇人却不领情,仍要拽着少女去寻仇。 然而她的手刚一扬起,一道如同白色匹练般的法力霎时贯空而来,须臾已至眼前,直接将她的身形打散了几分。 同时,法力激荡之下,也令妇人身上的怨气削减了不少,混沌的神智短暂清醒。 陈舟本以为能藉此让妇人回心转意。 谁知神智清醒后,妇人却是仍没有半点悔改之心,反而怨毒地瞪了陈舟一眼,便快速离去。 陈舟看了眼一旁茫然无措的少女魂魄,无奈叹了口气,对小茜道: 「那妇人快要疯魔了,你快快下山一趟,将这位姑娘的尸首重新带上来,好让她投胎转世。」 陈舟语气郑重,小茜也不做他想,当即应了一声,飞身离去。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便见小茜一脸惊慌地跑回来了。 「姥姥,不好了!」 小茜看了少女一眼,面露难色: 「我去取她尸身的时候,那妇人也守在旁边,我一靠近,她便疯了似的扑上来。」 小狐狸哪里自行面对过这般歇斯底里的阵仗,当即被吓了一跳,慌忙逃了回来。 听到那妇人居然还守在少女尸首旁边,死活不让自己女儿投胎转世,陈舟只觉方才自己下手轻了,竟还给了其回旋的馀地。 可在看了眼畏怯在旁的少女后,他又暗暗叹了口气。 当着女儿的面,打杀其母亲,这事他怕是下不去手。 他不是好人,但也没那麽坏。 「罢了,不去管她。」 「等天亮之后,她就做不得妖了。届时你再去把尸首取回来。」 妖生的第一个新年,就闹出了这麽一桩糟心事,属实是超出了陈舟的预料。 翌日,清早。 小武独自一人来到抛尸的院墙外。 左寻右找,却怎麽都没找到银钱的踪迹。 无奈之下,只能去将其他四人一起喊来。 片刻功夫后,一行五人气喘吁吁地飞奔而至。 「怎麽会呢?」 五人围着院墙一番苦找,连墙根底下的杂草都薅尽了,也没有找到半点银两。 「小武,你当真没看到银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时,有人把矛头指向了小武。 这事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干了,每次来都有收获,但独独这次让小武来收钱,却落了个空。 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小武起了歪心思。 「不是我啊!真不是我!」 小武哭丧着脸,连忙解释道: 「我到这一看,真的啥都没看到!」 「堂兄,你相信我啊!」说着,小武看向匪首道。 「别什麽堂兄不堂兄的,这儿你又不止一个堂兄。」 匪首摆了摆手,但还是出言道: 「小武什麽性子你们也知道,平日在村里就是个老实的,这才头一遭出山,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做出偷奸取巧的勾当。」 见匪首说话了,众人脸色稍缓。 「那钱去哪儿了?」 这时,匪首突然神色一顿,抬头望了望身前院墙,目光闪烁道: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们前些日子听来的风闻?说是兰若寺的妖魔,受了重伤?」 众人瞬间眉头一扬:「大哥,你是说……」 「没错!」 匪首猛地一拍大腿,目光灼热地看向兰若寺: 「先前我只当是谣传,估摸着是那郭北县的县令怕百姓恐慌,故意扯出的幌子。」 「但现下瞧着,这寺里头的妖魔,恐怕还真是受了重伤!连收揽女鬼,给银子的力气都没有!」 听了匪首这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后,众人瞬间犹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是了,大哥说的在理啊!」 这群人手上沾着人命,连与妖魔的买卖都敢做,自然是胆大包天。 因此下一刻,便有人伸手指向兰若寺,面露贪色。 「那,大哥,咱们直接进寺?」 「走!」 匪首当即大手一挥,放声道: 「天予不受,必受其咎!」 「既然里头的妖魔不按规矩给咱们银子,那咱们就自己去拿!」 不过这次,可就不止一点碎银子就能打发了! 我全都要! 这时,匪首瞥见小武脸色发白,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道: 「别怕!你心里越是怕,妖魔反而越是要第一个吃你!」 「再说了,人越多,阳气越足。那妖魔本就不敢在白天作祟,现下又受了重伤,不怕我们便算好的了!」 「大哥说得是!」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挥舞着手中长刀,气焰嚣张道: 「什麽妖魔恐怖,俺一刀下去,别说是妖魔了,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喷出点血来,让俺尝尝是啥滋味儿!」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闯入兰若寺。 先是直奔各个佛殿的福德箱,随后挨个踹开禅院大门翻箱倒柜。 柜橱丶书架丶床底丶梁上…… 但凡能藏东西的地方,全被他们搜刮了个遍。 最后,五人齐聚在最后一间禅院外——正是他们隔墙抛尸的那间。 「你那边找到了没有?」 「屁都没有!你呢?」 「嗯?我这也没啊!」 「……」 院门外,五人一对帐,当即面面相觑,竟都是两手空空。 小茜:没错,是我乾的。 「看来,钱财全都被那妖魔搜罗到这儿了!」 匪首面无意外,他心中对此早有预料,之所以先搜寻别的地方,是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幸,能不去闯妖魔老巢最好。 但真到了这儿,他却也不怕。 头顶上,正是天光昭昭! 这时,有人瞧见了院门口的桃符。 「咦?大哥,这间院子门口,怎麽还挂了桃符?」 一看便是今年新作的。 「难不成妖魔也时兴过年?」横肉汉子当即发出一声哄笑。 「不对!」 匪首突然低喝一声,忙道: 「你们方才搜找的时候,有没有发觉,这兰若寺,好像挺乾净的?」 其馀四人先是一怔,接着纷纷点头称是。 「诶?还真是?!」 「大哥这麽一说,我也觉得其中古怪。寺里这麽干净,哪里像是妖魔盘踞?反倒……更像是有人住过。」 有人住过? 匪首顿时一个激灵,再将目光落在门前的桃符上,瞬间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坏了!」匪首低骂一声。 「不会被人捷足先登了吧?」 此言一出,顿时惹得其他四人脸色大变。 「对啊!妖魔又不过年节,挂哪门子的桃符?自己驱自己吗?」 「肯定是人挂的!」 想到此处,五人顿时急了。 「快!快进去!说不定人还在里面!」 「别让里头的贼子逃了!」 第三十四章 世上还是好心人多呀! 却说就在五匪进院的当口,山下又来了两道人影。 一老一少,一左一右。 青年约莫弱冠年纪,一身裘衣倜傥。 双手抱胸挎宝剑,两腿合并骑大马,作少侠风雅。 老仆年近五旬,须白皮松,牵着头老驴跟在左侧。 「公子。」 老仆抬起头,望向前方遥遥可见的寺庙,道: 「前面应该就是那孩子说的兰若寺了。」 这主仆二人本是要去黑山斩妖除魔的。 但在去往金华城修整的路上,却在城外荒僻处撞见了一户人家惨死的尸首。 老奴根据遗落的首饰盒,以及周围草地里的拖拽痕迹推断,除了横死当场的三人外,应当至少还有一位妙龄女子被歹人掳走。 一听这话,自诩少侠意气的李公子李伯约,二话没说,当即领着自家老仆一路缉凶,最后在几番追索后,确定匪人遁入了这片深山。 昨日他们便已寻到山下。 可就在李伯约要提剑闯山寻凶时,却被老仆死死拽住了胳膊。 「官道和城里,老奴尚且能由着公子你驰骋纵横。可这深山野林丶凶险莫测,请恕老奴僭越,万万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 李伯约没辙。 这个老仆名字没有,平日里只唤他老吕,已经跟了他将近十年,平日里都言听计从,但真要执拗起来,他也捱不住(要不当地怎麽都传,李家二公子心善丶耳根子软呢)。 故而只能暂且退回山下,跟着老吕去了最近的郭北县,打算山里的底细,再做计较。 可这一打听,结果却是出乎他们的意料——郭北县的百姓个个都对这片山林讳莫如深,一见他们打听这里的消息,纷纷避之不及,半句话都不肯多说。 见此情形,李伯约和老吕都明白这片山林不简单,多半是有妖魔盘踞。 知道有妖魔存在,李伯约恨不得立刻提剑上山。毕竟他此番远行,就是为了去黑山斩妖除魔。 眼下正好撞见个妖魔,岂不是顺手的事? 可老吕偏不同意,必须要打听清楚山中妖魔的具体讯息才肯上山,不然就死拽着他的裤腿不松。 李伯约无可奈何,于是只能继续打探。 在城内吃了一天闭门羹后,李伯约痛定思痛,决定去城外碰碰运气。 巧的是,刚出城门,他就遇上了刚从金华城回来的一家三口。 一对中年夫妇,领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念想着人逢喜事精神爽,口风也会松些,李伯约当即拱手上前,客气打听。 果不其然! 虽然那对中年夫妇嘴严得很,任凭李伯约好话说尽,也只是摇头摆手,不肯吐露半个字。 但是那半大孩子,却心性单纯。 在反覆确认李伯约一定会去山里后,少年终于开口了。 「山里有妖魔,就藏在那边的寺庙里。」 「其名兰若寺,妖魔受了重伤……」 听完这一番话,李伯约瞬间喜上眉梢! 妖魔?还受了重伤? 天赐良机啊!这不也是顺手的事?! 既能行侠仗义,也能斩妖除魔。 一举两得! 高兴之馀,见一旁的那对夫妇脸色不好,李伯约当即就要拿出些碎银子,让这个热心少年等会儿回家免受父母责罚。 可没曾想,他刚转头吩咐老吕掏钱的功夫,再一回头,却见那少年捧着一盘点心递了过来。 「给你吃的。」 点心看起来颇为精致,瞧着便价格不菲。 『我要给他赏钱,他反倒送我糕点?』 就在李伯约愣神之际,那一家三口已经顺着人流进城,消失的无影无踪。 起初,老吕还担心其中有诈,怀疑这糕点里怕不是被下了什麽毒,但在仔仔细细地检查过后,徒劳地摇了摇头。 糕点乾净,没毒。 此时此刻,李伯约望着近在咫尺的兰若寺,嘴里还回味着糕点的美味,他伸手拍了拍行囊中舍不得吃完的糕点,唇角忍不住上扬。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呀! 李伯约翻身下马,又见老吕脸色凝重,不由出言打趣道: 「老吕,你平日里不是总和我说,『心中常有度人意,自有神明护我身』吗?怎麽,出了城,你的神明就不好使了?」 见周围没有动静,老吕这才收回目光,无奈地叹了口气,应道: 「公子,老奴的度人是度自己,不是度别人,而且这神明,说的是己身心念,可不是庙里的那些泥塑木雕。」 李伯约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你话倒是说得头头是道。既然如此,那你怎麽不度自己,反而非要跟着公子我出来?」 李伯约都担心还没等自己到黑山,老吕就先倒下了。到时候,自己是送老吕回去,还是继续赶往黑山? 『这老头子,越老越没眼力见。』 比起这麽个年老体衰的老仆,他更愿意带一个娇滴滴的婢女随行。 行侠仗义丶倚翠偎红,这才是江湖少侠该有的潇洒日子! 决不是让一个老头子拖后腿! 到了山脚,一主一仆开始牵着马驴上山。 不多时,兰若寺的山门便出现在眼前。 而就在这时,两人脸色齐齐一怔。 「老吕,你看这寺院大门,是不是有点太乾净了?」李伯约转头同老吕道。 他虽然做事莽撞,但那只是在行事之前。 少侠可快意恩仇,但不可疏忽大意。 「是太过乾净了。」老吕同样面露不解。 这里说的乾净,不是说大门焕然如新。门上仍有斑驳,但却只是斑驳,而没有那种常年无人的积年落灰。 『难不成这里没有妖魔,反而住了人?』主仆俩心里同时升起了这个念头。 「进去看看便知。」李伯约手按剑柄,说道。 而等两人抬脚迈入寺门,看清寺内的景象时,更是神情一呆。 偌大的寺庙,居然没长出几根杂草? 甚至就连蛛网都看不见! 『这,真的是那少年说的妖魔盘踞的野寺?』向来见多识广的主仆俩,面面相觑。 恰在这时,一阵叫骂声在空旷的寺庙内传荡开来,落入李伯约和老吕耳中。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寻了过去。 转过几道回廊,便见一间禅院立在眼前。 院门口两侧挂着的桃符格外醒目,院内更是有五道身影吵吵嚷嚷。 几乎是同一时间,院内五人也看到了他们。 第三十五章 歪打正着 虽然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但仅凭五人身上逸散出的血腥气,老吕便已知晓眼前这伙凶神恶煞的汉子,便是那残杀百姓的匪徒。 眼见匪徒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老吕心头暗暗叫苦。 他哪里是真心想进山寻凶? 不过是想借着打听消息的由头,把自家公子强留在郭北县。 如此耗上一天,即便再蠢笨的贼人也该跑远了,谁料想竟还会狭路相逢! 这是哪里来的蠢贼! 想到这儿,老吕又暗暗瞥了眼门口挂着的桃符,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原来这兰若寺里,没有劳什子的妖魔,而是这伙匪徒的贼窝。』 他就说这座处在荒郊野岭的寺庙为何如此乾净,合着原来是这伙贼人把这当家了! 至于所谓妖魔,想来也是这伙贼人故意散布的谣言,唬得旁人不敢靠近;亦或者,这儿以前真有妖魔盘踞,但如今却没了,被这伙凶徒鸠占鹊巢。 而与此同时,匪首也看到了院门外的李伯约丶老吕。 紧接着,他又注意到了两人牵着的骏马丶老驴,以及李伯约马背上鼓鼓囊囊的行囊,脑中登时灵光一闪,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先住在这院子里的人,就是这一老一少! 定是他俩捷足先登,卷走了寺里的金银,买了这骏马丶驴子,正准备携款跑路! 匪首如何能答应? 当下一言不发,只朝身旁四人递了个凶狠的眼色,随即提着砍刀猛冲过来! 「公子,小心!」 老吕脸色剧变,当即放声大喊,旋即一把接过李伯约手中的骏马缰绳,牵着马驴往后退了几步。 「好胆!」 李伯约见着这副阵仗,哪里还不明白眼前五人便是那伙盗匪? 当下怒喝一声,信手拔剑出鞘。 臂腕轻抖,手持剑柄拖着剑鞘往后一甩,那剑鞘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稳稳落入老吕手中。 「今日,便由李某替天行道!」 李伯约脚下步子一错,立马抽身上前,横剑挡在了院门口。 这院门本就不算宽敞,他这麽一堵,纵是五个歹人一拥而上,至多也只能容两人同时近身。 「小子找死!」 「死来!」 冲在最前头的两个贼人目露凶光,手中长刀朝着李伯约当头劈下! 李伯约敢离家闯荡,自是有本事在身。 只见他手中长剑轻吟一声,后发而先至,剑尖如灵蛇吐信般,轻落地往左侧刀身一点。 「叮——!」 一声脆响过后,刀锋偏移了方向,被长剑带着一起朝右侧同伴的刀锋撞去。 「铛——!」 两柄长刀狠狠相撞,荡出了剧烈嗡鸣。 而此刻李伯约手中的长剑,却是借着这股力道,犹如游鱼一般,顺势滑落向前。 弓步,回腕,上挑。 右侧那名歹人只觉眼前一亮,脖颈间便已浮现出一条细密的血线。 「嗬~嗬……!」 趁其口角溢出鲜血之际,李伯约毫不停留,右掌倏然一松,手中宝剑顺势腾空,于头顶翻转出半个弦月。 剑柄在下,剑尖朝上。 左手长扬一捞,便将剑身稳稳把住。 霎时间,削铁如泥的宝剑朝左直直劈落,剑影如帘,竟如热刀切黄油般,在左侧歹人面颊上,划出一道竖痕。 「扑通!扑通——!」 两道重物扑倒在地的闷响接连响起。 在匪首惊愕的注视下,冲在前头的两个手下眨眼间便栽倒在地,没了声息,显出院门前,那位手持宝剑的倜傥少侠。 「别,少侠饶命,这里的东西都归你!」 匪首如何不知自己遇到了硬茬子,连连后退后退,摆手求饶。 剑尖斜指地面,李伯约冷冷道: 「你掳来的姑娘在哪儿?」 「啊?」匪首闻言一愣。 他怎麽知道自己掳了姑娘过来? 见匪首闭口不言,李伯约知道这种歹人最是奸猾狡诈,心眼子多,当下也不再与其多言,而是将目光转向呆立在一旁,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小武身上。 『等会儿拿他问话。』 心中打定主意,李伯约再度扬起手中长剑,径直冲入院内。 剑光一闪,李伯约将小武的大腿一剑洞穿,听得其倒地哀嚎,头也没回地侧身一扭,躲过左肋探出的刀锋。 回首望月,扭腰突刺。 剑尖直直捅入来者心脏。 恰在这时,匪首的长刀带着呼呼风声自脑后袭来。 李伯约当机立断,弃剑不用,侧身翻滚躲过脑后刀风的同时,顺带夺过尚未倒地的歹人手中长刀。 回身用力一掷,刀刃盘旋,直直没入匪首脖颈三寸深。 「公子好身手!」 在外探头探脑的老吕,见歹人顷刻间四死一伤,赶忙将马驴系在院外,快步走了进来。 接着他便代李伯约之劳,从怀里掏出把小刀,走到面如死灰的小武面前,比划道: 「快说,你们绑走的姑娘藏在哪儿?」 四位兄长瞬息惨死,小武早已被吓的魂飞魄散,嘴里讷讷说不出话来。直到脖子被冰冷的刀锋抵住,他这才回过神,颤声道: 「死了,都死了!」 「死了?」 老吕嘀咕一声,随后转头看向李伯约。 「公子,你还有什麽要问的?」 却见李伯约沉默了片刻,问道: 「你们杀的?」 「嗯……」小武畏缩点头。 「什麽时候杀……」 「噗嗤——!」 李伯约的这句话还未问完,老吕手中的小刀就利索抹了小武的脖子,一把将其推倒在地。 他抬起头,迎上了自家公子质询的目光。 「啊?公子,你没问完啊?还以为你问完了呢。」老吕挠了挠脑袋,一脸讪讪。 李伯约抿了抿唇,深深看了老吕一眼,终究是没说什麽。 「把这里收拾收拾,回去了。」 「哦,老奴这就来!」老吕应了一声。 「这院里正好有口井,不如就把尸首投入井里吧,省得脏了地方。」 搬尸比杀人费力。 主仆俩好一番忙活,才将五具尸首全部投入井中。 下山时,老吕见李伯约眉宇间少了行侠仗义的潇洒,多了一抹郁色,不由开口道: 「公子,别把这事往心里去。救不了人不是咱们的错,这世道本就是这样。」 「人生不逢时,比做鬼更难。」 话音刚落,老吕突然脸色一变,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这张臭嘴,竟还真的应验了! 只听此刻山林中,正有呜咽哀鸣传来,声音凄切,分明是一个妇人在抽噎涕泪。 第三十六章 再上兰若 女鬼勾人?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两人都不由得想到了这个可能。 既然见到,李伯约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免得这女鬼日后祸害过路的无辜之人,当即提剑闯入林中。 见状,老吕无奈,但也只得跟了上去。 循声追觅。 不多时,两人在一处密林边缘停了下来。 前方树荫下。 正有一妇人女鬼侧身而坐,埋首垂发,幽幽哀泣。 其身旁的地上,挖有一个大坑。 原本瞧着能容下两人的坑洞,此刻却空出了一半,裸露的泥土中,隐约可见一些肌体与衣物,看起来像是具埋在土里的女尸。 衣着与眼前哭泣的女鬼颇为相似。 「嘚!那女鬼,何故引咱前来?」老吕只飞快扫了一眼坑洞与女鬼的姿态,便猜出了些端倪,心里暗骂一声晦气的同时,又见李伯约正驻足打量,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沉声喝问。 好好投胎去不好,非要在路上拦人! 「呜呜~呜呜……」 女鬼哭声非但没停,反而愈发悲恸,仿佛要藉此勾出心底的恻隐之心。 老吕却是不吃这套,当即眉头一竖,骂骂咧咧道: 「你这鬼婆怎得还在哭?再不说明缘由,老汉就要赏你一泼阳尿了!」 话虽糙,但威慑力十足。 此话刚落,女鬼的啼泣声倏然一收,却仍是压低嗓音丶带着浓重哭腔,道: 「还望公子丶老爷知晓,妾身本是金华……」 「有屁快放,别磨蹭!」老吕又是一喝。 眼见来人软硬不吃,女鬼知道再装下去也无用,当即止住悲声,伸手指向一旁坑洞,急切道: 「还请两位大侠发发善心,帮我把女儿的尸首和魂魄找回来,不然她便投胎转世不成,要生生世世在兰若寺的树妖手下受苦了!」 兰若寺的树妖? 闻言,李伯约眉心一拧,沉声反问道: 「兰若寺哪里来的树妖?那不是一夥歹人的贼窝吗?」 「歹人?」 女鬼瞬息哀声又起: 「少侠!正是那伙歹人杀害了我们一家五口,又把我和我可怜的闺女掳掠至此的啊!!」 她此刻却是不敢说,自己和女儿是被歹人故意拖到兰若寺卖与妖魔的,不然就解释不清母女俩的尸首为何会出现在山下了。 当下说话只半真半假,将后面的事隐瞒,只言说女儿是被树妖强行抢去的。 李伯约心中本就有几分猜测,现下听女鬼这麽一说,顿时明白了眼前女鬼的身份——正是先前惨死的那家人里,被掳走的女眷。 李伯约还要再问,不过话口却是被老吕接了过去。 「那老汉问你,兰若寺的树妖在哪儿?我们方才进去的时候,为何没遇见它?它又是如何将你女儿的魂魄和尸首掳上去的?」 女鬼知道老吕不好糊弄,哭声再度一收: 「那树妖就藏在西南角的禅院里,院子里有口枯井。至于我女儿的尸身和魂魄,是被那树妖手下的妖狐给掘墓抢过去的。」 李伯约与老吕对视一眼,立即反应过来女鬼口中说的树妖,他们刚刚见过,而且不止见过,他们还在那树妖旁边来来去去丶搬运尸体投入井中。 『难不成,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被一个藏在暗处的树妖看在了眼里?』 两人皆是心中一凛。 老吕略作沉吟,又追问道: 「既然那树妖要掳掠鬼魂,为何只差遣狐妖来带走你女儿,偏偏放过了你?」 妇人脸上掠过一丝愠怒,强笑一声: 「兴许,兴许是妾身的蒲柳之姿,入不得那妖魔的眼罢。」 嘴上虽是这般说,但妇人却是不觉如此,并且心中暗恨,另外半边身子上缠着的怨气止不住地翻腾,恨不得当即唤来通天法力,把这个说话不中听的老汉给生吞活剥了去。 「嗯,这话在理!」老吕却是点头应道。 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别的缘由。 想来想去,也唯有眼前这妇人实在是入不得妖魔的眼,这才被单独留下。 而且从一开始,这妇人便侧身坐着,若是长得貌美如花丶姿色动人,岂不应该仰面相对,泪眼汪汪地陈情哀求吗? 美人垂泪,那才更容易触动恻隐之心。 他老吕虽然年纪大,但也不是没有怜花惜玉之心呐! 如此行径,定是这妇人知晓自己长相粗陋,怕冲撞了襄助之人的心气,这才从始至终都侧身而坐。 「唉~!」 老吕叹了口气,想到女鬼为了寻回女儿的「深思熟虑」,心里也生出了几分怜惜,便也不再去看那女鬼,给她留下几分最后的脸面。 趁着老吕问话的间隙,李伯约已在坑洞周边勘查了一番。 回来后,他对老吕点头道: 「坑洞四周都是爪印,尖利而小巧,应当就是她说的狐妖留下的。」 这便证明树妖之说应当是真的了。 「那,公子,咱们怎麽办?」老吕问道。 他向来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世之道,但现下却是不一样,倒也不是因为女鬼求情,而是…… 「这是一个将妖魔枭首的好机会!」 李伯约压低声音,语气炽热道: 「方才咱们在树妖面前徘徊许久,可那树妖却始终没有现身袭击,说明那树妖确实是如传闻所言,受了重创!若是能趁此机会将它斩杀,将其尸骸带去黑山……」 他语气顿了顿,满是憧憬道: 「那就能顺利拜入修行宗派的门墙了!」 这倒不是专门针对陈舟的特殊悬赏,而是涵盖了所有妖魔——但凡有人能斩杀一只成了气候的妖魔,便可凭藉妖魔残躯,获得拜入修行宗派的资格。 这便是在黑山老祖广邀群魔,企图掀起妖魔乱世之后,一众人类修士做出的应对。 李伯约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才得知了这个消息,这才特意赶往黑山,想要藉此机会拜入修行宗门。 「可是,少爷……」 老吕小心翼翼看了李伯约一眼,斟酌道: 「往昔咱们不是遇见了位云游道长吗?他为您看过了,说是你的修行天资,似乎……似乎不如武道。」 这话已经算作委婉了。 那道人的原话是:「力士天成,仙阶难登。」 修仙就别想了,还是安心修你的武道吧。 第三十七章 红绫逞威 「不试试怎麽知道?」李伯约把眼一瞪。 「我未练武之前,谁能料想我年纪轻轻,便能炼出武道精血?」 「现在也是一样!」 「我都没修炼过修行功法,只单凭那不知真假的牛鼻子老道嘴皮子上那麽一说,又如何能断定我修不得仙?」 「这次便是个绝佳机会!」 「可是……」 老吕仍旧眉头紧锁,面露难色: 「老奴听闻,那些修行宗门可是霸道得很,给功法时极为爽快,但若是没修成,恐怕就没那麽好脱身了。」 李伯约脸色一怔:「你如何得知?」 「我问了那道人呀!」 老吕脸色焦急,忙解释道: 「当初少爷你测完修行禀赋后,老奴我又偷偷到那道人身边求了几句,才得了句禅机。」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念道: 「道人我心善,不作力士想。他日寻门得山路,坎途坎途终受缚!」 「少爷,这说得不就是你嘛!」 「况且,难道天底下就唯有少爷你一个人孜孜求道?老奴我活了这麽多年,从来只听说过求道成功之人衣锦还乡,却从未听闻求道失败的人落往何处。」 老吕遥遥望向黑山方向,面露忧色。 「老奴,老奴只怕功法得来容易,脱身却难。」 「脱身?为何要脱身?」 闻言,李伯约却是洒脱笑道: 「这有何难?我修成不就是了?!」 「只要修成功法,正式拜入门下,自是能超脱出世。」 看着李伯约这般意气风发的模样,老吕愣愣看了许久,终是眨了眨眼,用力点了点头。 「是了,是了!」 「哪有少爷您做不成的事!这仙,一定能修成的!」 …… 兰若寺。 西南禅院。 陈舟将方才院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起先,瞧着五个匪人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却寻不到半点钱财的气急败坏模样,他看了看靠在墙角的破旧木柜,心中暗自发笑。 钱财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却硬是视而不见,当真是灯下黑了。 陈舟心中想着,若是这五人不进这间院子也就罢了,可这既然来了,那便正好喂了鬼角法器,免得这五个人日后再行抛尸之举。 本不急着动手,想着等小茜将少女的尸首带回来后,再一并收拾了这伙匪徒。 结果小茜没等来,小院里却是又迎来一行不速之客。 电光火石之间,为首的年轻公子便替他代劳,将五人全部斩杀了去,并且还送佛送到西,帮忙将尸首全部投入井中。 『好人呐!』陈舟不禁心中感叹。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陈舟抬眼望去,只见一具面上盖满树叶的尸首,正缓缓从院外挪动进门。 之所以动作缓慢,是因为其下抬尸的东西,是一群不及小腿高的松鼠。 它们个个梗着脖子,群策群力,慢慢将尸首抬到树下。 这阵势,可是将陈舟看得一愣一愣。 未等他问话,便听小茜叉着腰先发制人。 「姥姥,这尸首埋进土里沾染了地气,以小茜的法力,实在是托举不动了,所以才使唤他们来帮忙!」 说着,小茜还伸爪点了点小松鼠,道: 「而且也不是我唤来的,是吧,小小茜?」 「吱吱~!」不过常人巴掌大的松鼠幼崽,立刻应声吱了几下,小脑袋点头如捣蒜。 陈舟:「……」 不忍心去看一旁灰毛松鼠那一脸的老父亲愁容,陈舟朝井里躲藏的少女魂魄唤了一声: 「出来吧,该去投胎转世了。」 少女魂魄应声而出。 她已经在井里看到了残害自己的五人尸首,知晓大仇得报,当下已是痛哭流涕。 见此,陈舟也不好去催她。 然而,片刻功夫之后,陈舟诧异抬头望去,竟是发觉方才那对主仆竟去而复返。 公子手持宝剑,气势汹汹。 老奴腿脚不利索坠在后头。 「树妖,光天化日之下,竟还敢害人!」 李伯约提剑闯进,一眼便看到了满院精怪:一群松鼠丶一个妖狐,此刻全都围在树下,将少女的尸首簇拥在中间。 更让李伯约气极的是,少女的魂魄在众妖环伺之下,已经是泪眼婆娑,绝望地留下泪水! 值此危急关头,李伯约哪里还敢多想? 迈步如流星赶月,提剑便朝着满院精怪杀了过去! 「姥姥,救命啊,杀妖了!」 出乎李伯约意料的是,他才刚迈出一步,满院的妖魔便在妖狐一声惊喊下,顿时作鸟兽散,纷纷跳上了墙头。 顷刻间,他面前只有树妖,以及一脸「惊喜」的少女。 「这位少侠,你方才不是走了吗?怎麽又回来了?」眼下年轻人一看便是正义感爆棚,只为斩妖除魔而来,见此,陈舟只得无奈开口。 『唉,是个好人,但可惜了。』 与我无关时,好人是句赞赏,但若是敌对,那便是水井伺候了。 「恩人,你怎麽回来了?」少女泪眼涟涟,面露惊喜道。 「回来救你!」李伯约言简意赅。 说罢,眉眼一沉,便在少女惊愕的目光中,直接仗剑冲来! 陈舟早已唤出了鬼角法器,便见水井边黑雾滚滚,鬼角悬浮其中。 紧接着,一道身缠红缎的夜叉鬼影从黑雾中显露身形,青面獠牙,煞气冲天。 夜叉鬼影现身的刹那,先是朝少女鬼魂看了一眼,而后立马眼神火热地朝李伯约扑去! 此人,大补! 李伯约却是犹然不惧,持剑上前。 寻常来说,凡俗刀剑难以伤到以煞气为本的夜叉鬼影。 可李伯约手中不知沾染了多少亡魂,其中有恶徒丶也有精怪,他虽不懂祭炼之法,但这宝剑常年浸染之下,也得了几分神异。 剑身轻吟,其上竟隐约浮出了暗淡法光,随着李伯约手腕一抖,直接将夜叉鬼影的脖颈洞穿! 然而,夜叉鬼影却没有就此倒下,反而眼中凶焰更甚,身上缠得那道红绫眨眼间便填补在了脖颈处,尾端又拖曳着一股暗红色的毒煞,朝着李伯约扑面而来。 李伯约心中一惊,赶忙脚尖点地,飞速后退的同时,以手掩面,屏气敛息。 等他退到了三丈开外,突觉手上一阵火辣辣。低头一看,却是见小臂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疱疹。 「公子,小心!」 见此,在院门口往里探望的老吕当即面色大变,惊呼道: 「这不是寻常夜叉鬼,而是被那树妖祭炼成法魂了!」 第三十八章 敕刃镇邪符 精怪之属,异分两类,天差地别。 懂修行为上,仅以本能吞吐灵气者为下。 而其中前者,又以法器有无,分为天壤!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以,在看清夜叉鬼影实为法器祭出的幽魂时,老吕心头咯噔一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这树妖绝非寻常山野精怪,而是一尊积年老魔!』 更让他心惊的是,当下那树妖还只是召出法器,并没有亲自施展法力。 这要麽是蓄势待发,要麽便是尚有后手,无论哪种,都不好应付! 想到此处,老吕猛地一拍大腿,一咬牙也闯了进去。 「公子!」 老吕以不符合老胳膊老腿的速度,飞快冲至李伯约身前,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籙递出,急促道: 「快把这符籙贴到剑上,能驱邪破煞!」 李伯约一愣,「这符籙从何而来?」 「自是从那位道长手里求来的!」 眼瞧着夜叉鬼影面露凶光丶嗜血扑来,老吕连忙缩到李伯约身后,催促道: 「公子,快快贴上!」 李伯约眼神古怪地瞥了自家老奴一眼,心中虽有疑惑,却也知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机。 眼看夜叉鬼影已至身前,他当即手腕一翻,将符籙贴到手中长剑上。 下一刻,便见符籙直接沾到了剑身上,其上玄妙法纹如流水般沁润整个剑身,荡出一层玄黄法光。 正逢夜叉鬼影当前,李伯约足尖一点,侧身闪躲的同时,扭身便是一剑。 「噗嗤——!」 玄黄法光与夜叉鬼影甫一接触,便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仿佛热油遇水一般。 「嗷——!」 夜叉鬼影不禁发出一声凄厉哀嚎,胸口被法剑洞穿的地方,煞气剧烈翻腾,竟有溃散之兆。 「有用!」李伯约霎时眼前一亮。 他立刻提剑近身,欲乘胜追击,再补上一剑。 可就在这时,在剑身即将接触到夜叉鬼影的前一刻,他馀光瞥见剑上的玄黄法光突然一敛,瞬间没了半点踪迹。 李伯约心里登时一个激灵,暗道不好,手上不由收了几分气力。 而后便见下一刻,长剑刺在鬼影身上,并未给其造成什麽伤势,反倒是激起了鬼影的凶性,气势汹汹地朝李伯约环抱而来。 好在他还留有馀力,当即身形一矮,朝一旁翻滚躲避。 树下的少女急得连连跺脚,高声呼喊道: 「恩人丶大王,你们不要再斗了!」 一方护她投胎转世,一方为她报仇雪恨。 明明都是为她好,怎麽就打起来了呢? 可她身处院角,离激斗的中心太远,再加上此刻李伯约全神贯注于应对夜叉鬼影,根本不敢分神,因此没听到她的呼喊。 陈舟却是看穿了李伯约的来意。 『合着他以为我是要害人?』 不过,虽然知道闹了误会,陈舟却也不会收回鬼角法器,而是先下手为强——在旁人眼里,他是盘踞兰若寺的妖魔,而这剑客又是一副正气凛然丶嫉恶如仇的模样。 即便知晓了这是个误会,又岂知他会就此退去,而不是替天行道丶斩妖除魔? 但凡见了真身,必定是要做过一场! 势均力敌,那便可以坐下来谈。 若是技不如妖,那就井中法坛见了! 方才那不知名的符籙贴在剑上,确实让夜叉鬼影吃了苦头,陈舟也一时难以削去其上法纹。 好在夜叉鬼影受了一击后,剑身上的法纹也出现了裂痕,于是陈舟当即施展削灵法,趁机将剑身上的法纹罢黜了去。 「老吕,这是怎麽回事?」剑上失了法光的李伯约连忙躲闪,朝老吕高声询问道。 老吕也懵了,挠着头满脸不解。 怎麽会呢? 敕刃镇邪符怎麽可能用一次便损耗了? 但很快,他便回过了神。 「公子莫急,我这还有!」说罢,老吕再次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籙。 李伯约也顾不得多想,躲闪间从老吕手中接过符籙,往剑身上一贴。 顷刻间,熟悉的玄黄法光再度涌出。 心念再起,李伯约回身便是一剑横劈,剑光如匹练,瞬息斩断了夜叉鬼影的脖颈。 「噗嗤——!」 这一剑直接让夜叉鬼影的头颅高高飞起,身形一滞,但很快,鬼影身上缠绕的红绫如灵蛇般窜出,荡到空中将头颅卷了回去,死死绑在脖颈断口。 夜叉鬼影虽然没有就此寂灭,但身形也飘忽了许多,受了重创。 却见这时,剑上的发光再度幻灭。 陈舟看着夜叉鬼影被斩得身形涣散,心疼不已——这两剑下去,不知磨灭了他多少苦功。 就当陈舟以为此类符籙定然极为珍稀,那老汉应当再也掏不出时,却没曾想,竟是又看到那老汉从怀里掏出了符篆! 玄黄法光再起。 陈舟:「……」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老汉才是麻烦! 于是,他当即将鬼影收回,朝着老吕的方位放了出去。 眼见鬼影直直冲自己而来,老吕吓了一大跳,连忙往李伯约后头一躲,同时,将三张敕刃镇邪符一股脑地塞到李伯约手里。 「公子,这是老奴求来的所有符籙了。」 说罢,他也不做拖累,趁着李伯约上前拦住鬼影的间隙,闷头就往院外跑。 然而,他的脚步刚迈出院门口,便听得「嘣」的一声闷响。 老吕突感后脑一阵剧痛,眼前天旋地转,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倒地间勉强回头,竟是在门墙上看到了那只白色妖狐,以及,其双爪上正捧着的粗实木棍。 「扑通——!」 老吕眼前一黑,无力地栽倒在地。 小茜一击得手,连忙从门墙上跳下来,将全身法力灌注到爪子上,锋利的指甲抵在老吕的脖颈处,朝着院里的李伯约气鼓鼓地威胁道: 「快把兵器放下!不然,我就在他脖子上戳个窟窿啦!」 『好样的,小茜!』陈舟心中欣喜万分。 这剑客身法灵动丶滑不溜秋,仗着一身武艺在院内辗转腾挪,陈舟一时间也拿他没办法,更别说其手上又多了三张符籙,让陈舟心中忌惮不已。 却未曾想,小茜竟是给了他一个惊喜! 李伯约方才一剑下去,已是将夜叉鬼影重创地形影涣散,眼见着只需再补一剑,这鬼影就要彻底泯灭,却没曾想,却看到老吕被狐妖制住了! 他自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吕丧命,心中投鼠忌器,却也不愿意就此束手就擒,任妖发落。 只见李伯约当即止住步子,扬了扬手中符籙,沉声道: 「把老吕放了,再让我带那姑娘离开,今日之事便算罢了,我此后也不会再踏足兰若寺一步。」 眼见场面虽然剑拔弩张,但好在是终于平静下来,少女连忙朝李伯约急切道: 「恩公,大王把我的尸首带上山,是好意助我投胎转世,您误会他了!」 李伯约却是半点不信,只当少女是不忍心他们因救她而死,这才如此言说,当即冷声道: 「姑娘不必如此。我和老吕外出游历,自是将生死置之度外。」 第三十九章 挫骨扬灰 少女急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再也顾不得什么女儿家的脸皮,抽抽噎噎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都吐露了出来。 说完,她对着李伯约深深一揖,泣声道: 本书由??????????.??????全网首发 「我不知恩人您是听了谁的谗言,但大王他,确确实实是想让小女子转世投胎去的。」 「呜呜~~」 眼瞧少女哭得梨花带雨,话中情真意切,李伯约也大约明白自己是被山下的那妇人诓骗了,被哄骗着上山除妖。 谁料兰若寺的妖魔竟是个心善好妖。 这时,却不知老吕什麽时候醒了,他躺在地上,高声喊道: 「大王,这事确实是赖我们!我们也是被那山下女鬼哄骗来的,绝非有意冒犯!」 说着,他也给双方递了个台阶: 「其中真假,也无须去找那女鬼应验,只需让这位姑娘此刻入主躯壳,投胎转生去,便知分晓了!」 李伯约自知理亏,又因老吕被狐妖制住,当下也不仰仗手中符籙了,索性直接盘腿坐了下来,将剑横在膝上,眉宇间带着几分懊恼。 陈舟同样不敢妄动。 这剑客一身武艺厉害得紧,手中还握有三张威力不俗的符籙,此刻夜叉鬼影只需一剑下去,便会彻底寂灭。 而他虽然修行半年有了些修为,已经能以法力驱动树躯,但那样一来,法力耗费极大,且若中途遭了一剑,恐怕也讨不得好。 又念想少女在旁,他心中憋闷反而无从发泄,于是当即道: 「也罢,且转生去吧!」 少女心中虽然还挂念母亲,但瞧着眼下这剑拔弩张的局面,也明白自己必须立刻投胎,才能化解这场误会。 当下轻轻整了整衣衫面容,先后朝陈舟丶李伯约,以及院外相持的老吕丶小茜盈盈拜别,破涕为笑: 「诸位恩公的襄助,灵儿铭感五内,若有来世相遇,定当舍身图报!」 言毕,灵儿魂灵上前,正要落位身中。 「灵儿姑娘且慢!」 却听这时,沉默良久的李伯约突然抬头,望向灵儿的魂魄: 「请恕在下冒昧,敢问灵儿姑娘,你是何时遭了歹人毒手?」 闻言,躺在地上的老吕瞬间急得瞪大了双眼,差点直接蹦起来。 先前李伯约想要问这事的时候,便被他抢过话头,糊弄了过去。 怎得现下还要再问? 这事就让它稀里糊涂地揭过去才是最好! 老吕急着想要伸头阻止,却被小茜强硬地伸爪按了回去。 狐眸嗔怒: 「别动呀!再吵就戳你脖子了!」 灵儿回过头,看向李伯约,双颊梨涡浅浅,朝他嫣然一笑。 「恩公,来世再会。」 说罢,魂灵化作一道流光,霎时投入了尸身之中。 须臾之间,原本毫无生气的躯体,在冥冥中的牵引下,渐渐失去了最后一丝魂魄的气息,彻底归于沉寂。 一时,怅然若失。 「唉!」 老吕好似泄了气一般,瘫软回地上,望着头顶的青冥天色,口中叹道: 「浊浊尘世人难活,伶俐乖巧最难得。」 「讨乞不僧不俗身,笨嘴笨腮为上乘。」 「世事难为啊……」 「啪~!」 小茜抬掌打在老吕脸上,瞪眼道: 「姥姥还没说话呢,你这老头罗嗦作甚!还不快让你家公子把剑放下!」 「你……!」老吕捂着脸,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小白狐。 禽兽之流,果真是禽兽之流啊! 陈舟没有理会院外小插曲,目光转向李伯约,沉声道: 「去山下,将那女鬼打杀了。」 那妇人化不化作厉鬼是她自己的事,他无意参与,不过既然她得寸进尺,还敢诓骗旁人来害自己,那便是死不足惜了。 「挫骨扬灰。」陈舟又补充道。 李伯约没做声,但身子却是已经站了起来,径直朝山下走去。 「诶诶~!」 当李伯约路过身边的时候,躺在地上的老吕连忙开口道: 「公子,公子!」 「千万记住姥姥说的话!挫骨扬灰!挫骨扬灰啊!千万别和她瞎掰扯!」 待李伯约走远,陈舟朝小茜吩咐道: 「小茜,将那老头带过来。」 「哦!」小茜用力点头。 然而,老吕老虽老,骨头架子却不小,身高与李伯约仿佛,小茜这般抵着他的脖子,实在不便行走。 见此,老吕很有眼力见的,谄媚地指了指自己的肩头: 「小茜姑娘,来,站我肩膀上来。」 「哦~」 确定老吕走进了自己能掌控生死的范围内,陈舟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见老吕识趣,陈舟旋即开口问道: 「浅说一下,你和你家公子从哪里来,要去哪儿,去做什麽。」 不知怎麽想的,老吕也不作任何隐瞒,大大咧咧地就把李伯约的来意丶以及求仙的志向全盘托出。 而当听到李伯约和老吕此行要去的是黑山时,陈舟心里顿时起了别的心思。 他接下来并未与老吕多说,而是在心中默默盘算起来。 『我如今是入了黑山老祖麾下,日后他与人类修士斗法,我必然也会落入人类修士眼中。』 『而李伯约,他此行正是要去人类宗门那方……』 思绪飞速流传,渐渐地,一个大胆的盘算在陈舟心中成型。 不多时,李伯约重新迈步进院,只是手中的敕刃镇邪符少了一张。 见此,在树下的老吕心疼不已。 「哎呀,公子,你这也太挥霍了!那女鬼被你的血气一冲,就差不多要散了,哪里用得着一张符籙啊!」 这时,陈舟开口问道: 「你要去黑山?」 「嗯。」李伯约点点头。 「去黑山斩妖除魔?」 「没错。」 「好,那这老汉我却是不能放了。」 老吕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他愣愣看向陈舟,却听陈舟继续道: 「前段日子,我被黑山老祖逼迫,万不得已之下,才被迫投入他的麾下。」 「等到日后他与你们修行门派的真人们斗法,这祸事,定然也会落到我头上。」 「而你这次,不分青红皂白便闯入我栖身的院子,扰了我的清修不说,还损毁了我的法器,伤了我的法魂……」 语气顿了顿,陈舟旋即缓缓道: 「其中种种,你可明白?」 第四十章 去吧,往黑山去 李伯约眉心一拧,听懂了陈舟的言外之意。 这树妖,是想挟持老吕,好让他等到双方斗法时做内应?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到陈舟说道: 「你家老奴年纪大了丶腿脚不便,便先在我这兰若寺住下。你去黑山的这段日子,我会照料好他的,等到什麽时候安生下来,你再来我这儿领人。」 「还有呢?」李伯约面色不改地反问道。 见李伯约这般上道,陈舟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赞许: google搜索twkan 「只需你们那方有人想来兰若寺斩妖除魔时,你跟着一块儿来便是。」 「放心,姥姥我是个善妖,轻易不沾血腥。」 李伯约沉默良久,目光转向老吕,问道: 「你觉得呢?」 「我?」 老吕正用馀光偷偷打量站在自己肩膀上的小茜呢,心中暗叹这小狐狸生养得是真好,毛皮水亮顺滑,不知道上手摸起来是何等惬意。 此刻被李伯约一问,他愣了愣,忙应道: 「老奴听公子你的!」 这便是不拒绝的意思了。 李伯约收回目光,又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陈舟,问道: 「你就这麽相信,我会为了一个仆人,甘愿做你的内应?」 陈舟轻笑了一声: 「李伯约李公子是吧?姥姥我虽是妖,但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若真不在意这老奴,李伯约方才便不会轻易罢手,此下相谈也没有这麽心平气和。 这般想着,陈舟目光落在一旁眼神窃窃的老吕身上,心中暗道古怪。 他实在难以想像,这麽个老头,是如何才能拿出这麽多张符籙的。 这得把那位道人伺候得多舒服才行? 李伯约沉吟半晌,又抬眼问道: 「那我的仙途怎麽办?」 「这好说。」 陈舟心中已有盘算,当即回道: 「姥姥我也不是吝啬之妖,你若在别处没能寻到妖魔,换到功法,那姥姥我这有一篇《服食养性》的法门,可赠与你参详。」 话已至此,李伯约已是再无拒绝的馀地。 「希望你说话算话。」他道。 对于这句暗含威胁的话语,自觉收获颇大的陈舟不以为意,欣然应下。 「这是自然,姥姥向来说一不二。」 眼见李伯约说完话后,同老吕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要转身离开,陈舟本着上次笼络吴锦年的心思,婉言劝道: 「李道友何必心急?仙途漫漫,岁月绵长,去往黑山也不急于一时。」 「我交好的一位城中友人说,今夕是你们人类的年节,前些天还特意为我送了一对桃符来。」 「吃个团圆饭罢。」 冤家宜解不宜结,说到底,他与李伯约之间并无不可弥合的死结。 缘起于误信,日后更有携手的可能。 「是啊,是啊!」 老吕连忙趁势附和: 「公子,眼下天色已然不早了,再往金华城去,怕是天黑了也到不了。还望赏老奴个脸,过完元旦再动身吧?」 说着,未等李伯约动作,他便自顾自地朝院外走去,小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用两只爪子抱住老吕的脖子不松,生怕他跑了。 片刻过后,老吕提着两人的行囊走了进来,又从屋里搬了张破旧却乾净的木桌,随后打开行囊,将里面的吃食一一摆了出来。 肉脯丶乾粮丶薄饼,还有一个水声叮咚的酒葫芦。 「公子,请这儿坐!」老吕最后搬来个凳子,用手袖仔细擦了擦,对李伯约笑道。 前一刻院内还是刀光剑影,此刻竟已摆好了席面去,气氛诡谲而和谐。 其中折转,泰半要归功到这个趋奉逢迎的老奴身上。 陈舟已经觉察出老吕的不简单。 此刻老吕的所作所为,哪里像是一个寻常奴仆该有的表现? 光凭这份定力,以及几次恰到好处的迎合丶转圜,陈舟便已断定,老吕必然有些来历,不似寻常人。 而且,若不是老吕被小茜擒住,此刻他与李伯约说不定还在打生打死呢。 想到这儿,陈舟思绪猛地一顿。 『莫非,他刚刚是故意被小茜擒住的?』 如此一想,再与老吕恰到好处的苏醒,迫使灵儿不得不快速回生转世……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瞧着老吕那伺候李伯约细心周到的模样,陈舟心中暗暗提防起来。 然而,接下来老吕的表现,却又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他一边伺候着李伯约,一边朝陈舟问好,看不出他有什麽别的意图,同时脸上也没有半点即将留在妖魔窟当人质的惶恐,反而一副甘之若饴的模样。 是夜。 月明高洁,清光似水。 听着远方郭北县传来的隐约炮竹声,老吕趁时将白日城口少年送的那盒精致糕点拿了出来,由李伯约先取,又置了个乾净碗碟放了些到陈舟面前。 最后,他转头看向肩膀上的小茜: 「小茜姑娘,请用。」 小茜还是狐生第一次看到人类吃食,样式看着不错,闻着味道也好,不由心中意动,回头看了陈舟一眼。 「吃吧,没下毒。」陈舟淡淡开口。 老吕:「……」 这话怎麽听着这麽耳熟呢? 得到同意后,小茜当即毫不客气地取了两块糕点过来。 「小小茜,过来!」她扭过头,朝着院墙上,已被老父亲环抱许久的小松鼠招手道。 霎时间,院内目光全都落到了灰毛松鼠身上。 「吱……」 虽然满脸不情愿,但形势不由妖,灰毛松鼠最后只能依依不舍地松开爪子,任由自家傻闺女跑下墙头,钻入院内。 紧接着,又瞧见自家闺女一溜烟地跑到了那人类老头的另一边肩头,开始傻呵呵地抱着糕点啃,灰毛松鼠挠了挠下巴。 『这东西,真有这麽好吃?』 这人类老头也是好没道理,没看到这里还有一个妖嘛! 但很快,灰毛松鼠就喜笑颜开,咧着嘴角接过了老吕送来的糕点。 他故作镇定地尝了尝,也不觉得这东西有多美味,但心里却是美滋滋的,看人类老汉也顺眼了许多。 他当即转身跃过墙头,不一会儿功夫,便领着几位同族,捧了一大堆乾果回来。 只见他大手一挥,乾果哗啦啦地洒满了整个桌子。 「吱吱!」 第四十一章 不会又被雷劈吧? 爆竹声中一岁除。 当千家万户沉浸在新春佳节的喜悦氛围里,兰若寺,李伯约拿上老吕为他收拾好的行囊,牵着缰绳,正准备启程前往黑山。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自习武有成丶外出闯荡以来,李伯约便习惯了背离人群的孤独,但以往都有老吕在旁陪着,从未觉得这般有何不妥。 可眼下,他站在院门口,望着不远处朝他依依挥手的老吕,心中第一次感受到了,形单影只是何种滋味。 「公子,一路走好,老吕我在兰若寺等着你来接我!」老吕用力眨着眼睛,挥手喊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 「嗯!」李伯约轻轻颔首,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旋即利索转身,牵着马,头也不回地离开。 老吕久久伫立,望着李伯约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这才收回目光。 「你把那敕刃镇邪符,又全都偷偷塞给你家公子了?」这时,陈舟的声音在院中传荡开。 昨夜李伯约将剩馀的敕刃镇邪符还给了老吕,老吕起初执意不收,但在李伯约的坚持下,还是只能接了回来。 然而,就在刚刚老吕为李伯约收拾行囊时,他又偷偷将符籙塞了回去。 「你就不怕我对你下手?」 老吕苦笑一声,转身对陈舟拱手道: 「姥姥说笑了,您若要收拾我,我即便是有一万张符籙,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哪里用得上这些?倒不如给我家公子,才是物尽其用。」 「可你不是不想他斩妖除魔,换取那修仙门路吗?」陈舟突然冷不丁地抛出一句。 昨夜陈舟等了许久,也未见老吕有何动作,但他深知事出反常必有妖,老吕这般顺从留下,必定是藏有谋算。 最终,他反覆在脑中重现白日发生的一切,终于发现了一个根结——老吕有敕刃镇邪符这件事,显然李伯约先前是不知情的。 但以老吕的表现来看,他之所以不把这事告诉李伯约,肯定不是出于私藏之心。 那究竟是出于什麽原因? 陈舟再联想到老吕欣然答应留在兰若寺,心中顿时有了答案——老吕是不希望李伯约去求仙的,所以即便手握敕刃镇邪符这种斩魔利器,也不愿给李伯约用,只将其当做万不得已的求生手段。 听到陈舟的问话,老吕先是一怔,而后脸上强挤出一抹笑脸,道: 「姥姥果然是眼光独到,一眼便看透了老汉我的心思。」 说罢,他轻叹一声: 「可是这次,老汉不在公子身边了。」 他在身边时,还能将符籙藏着掖着,可现下他不在身边,自然是要给东西给自家公子备好了。 陈舟本想问老吕为何不愿让李伯约求仙,但略作思忖后,觉得这事背后肯定另有隐情,就算问了,老吕也未必会说实话。 于是便换了个问题。 「姥姥我有些好奇,你和你家公子是什麽关系?我观似你这般人物,怎麽也不该是个做奴仆的。」 「老汉我哪是什麽人物。」 老吕一脸的受宠若惊,赶忙摇头道: 「只是早些年做过镖师,走南闯北丶开了眼界,所以不似寻常人那般视精怪如妖魔,畏之讳深,也练就了一身待人接物的眼力而已。」 「可终究是人力有限,到了年头便会气血衰弱,一次走镖时,老汉不幸受了重伤,幸得主家所救,便图报答,就此入了李家门下。」 顿了顿,又接着道: 「幸而又遇到了公子,便一直守了下来。」 「要说福气,也是老汉我的福分。」 陈舟仍有疑惑,又问了句: 「既图报恩,做个护院丶或是管事的活计不行?怎地非要做个奴仆?」 闻言,老吕沉默了片刻,最后只道: 「公子慎微,不与旁人道。」 至于其中缘由,陈舟却是不好再细问了,但稍微一琢磨,便觉得多半是与大家族的蝇营狗苟有关。 毕竟李伯约一看便是出身富贵门户,却年纪轻轻就外出游历,连年节时都不回去,属实说不过去。 探明老吕的心意后,陈舟便道: 「既如此,姥姥我也不怎麽拘束你,你就暂且在我这房里住着吧,院内也随你走动。至于吃食,等过些日子,我会让城中友人给你送来。」 他不用吃东西,小茜也能饮露食果,可老吕这个老胳膊老腿却是不能饿着,须得有人给他准备吃食。 至于陈舟说的城中友人,自然指的是吴锦年了。 老吕先是点头应下,而后略作沉吟,轻声提议道: 「老汉在这院中住着,怕是会影响姥姥您修行,若姥姥准许,可否容老汉在院墙上开个口子通往隔壁,容老汉在隔壁安身?」 之所以说这话,倒不是老吕要求多,而是他觉得在这间院子里住着,自己倒无所谓,只怕会妨碍陈舟的修行。 更为重要的是,他住在屋子里,陈舟在院子里,反倒显得陈舟是在给他看门护院的门神一样,着实不妥。 倒不如凿墙去隔壁院子,和住在这间院子也差不多,只隔了一道墙。 陈舟也不是笨人,立马明白了老吕这番诉求的深意,不禁暗自嘀咕: 『还真是有一身待人接物的本领。』 他会意后,当即允诺: 「你愿意去隔壁便去,口子我帮你开。」 说罢,陈舟当即运转法力,一片树叶裹着淡淡的法光缓缓飘下,落在离台阶半丈远的两间院子连接处。 随后,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齑粉碎石飞溅,一道口子豁然而出。 就是口子边缘有些崎岖不平,还需要老吕再精修一下,才好过人。 「多谢姥姥!」 趁着老吕修整口子的功夫,小茜面露忧色地走到陈舟身旁,窃声低语道: 「姥姥。」 「嗯,何事?」 「你这是不是在做好事啊?」 「算,吧……」 小茜狐脸上忧心忡忡,掰着爪子念念有词: 「先是饶了那少年一命,给了金银;随后又帮了女鬼投胎;眼下还帮老汉凿墙……」 小茜一件事丶一件事的数叨,越念,脸上的悲苦之色越甚,最后竟哭丧着脸,悲道: 「姥姥!你都做多少件好事了?!」 「不会哪天又遭雷劈了吧?」 第四十二章 原来是你! 天清气朗,万里无云。 郭北县。 东南陋巷。 「年儿,年儿!」 寻常清冷萧索的街巷里,眼下却人头攒动丶摩肩擦踵。 前几日还躲在家中避寒的人们,此刻一清早,纷纷借着年节的喜庆,大开屋门,走街串巷,互道新春。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吴锦年刚把母亲张氏备好的节礼,藏进木板车的柴堆深处,便又听张氏在屋里头大喊: 「年儿!娘都忙糊涂了,你的吃食!」 吴锦年抬头望去,一眼便认出迈步跨过门槛的张氏手里,拿着的东西并非自己的吃食。 那东西外头用一层破布裹着,实则里头藏着的是他们从金华城买来的糕点,只不过不敢让外人瞧见,于是做了层假面以作掩盖。 「知道了,娘。」吴锦年无奈接过。 在别家走街串巷丶互送节礼时,他也一大早便被张氏催促出门,去送年节。 却不是给人,而是给妖,兰若寺的姥姥。 起初吴锦年觉得大可不必,毕竟还从未听说过妖怪还要过年节的。 可奈何「隐居夫子」的形象在母亲张氏脑中太过根深蒂固,非要强拗着他登门贺岁。 吴锦年转念一想,觉得姥姥既然能收下桃符,还知道人类年节,那麽想来也不会拒绝这份节礼。 于是欣然出门。 「张婶儿,这是干嘛呢?大过年的还忙活?」周边来来往往的都是左邻右舍,此下见了吴锦年这阵仗,便有人投来了诧异的目光,开口询问。 「嗐,还不是我这笨脑子闹的。」 张氏摆了摆手,面上露出窘迫的神色: 「前些日子答应给一户人家送车柴去,结果竟是稀里糊涂地给忙忘了,今儿一早才突然想起来。」 「这不,天刚亮就把小年喊起来了,让他赶紧送去。」 说罢,张氏对着吴锦年连声催促道: 「还愣着做什麽?快去把柴送完,回来娘给你做顿好的!」 「哦!」吴锦年应了一声,当即闷头拉着板车离开。 这一幕落在了不少邻居眼里,反应却是各不相同。 有人对此不以为意,只顾忙活自家事。 有人暗生怜悯,却也只能在旁看着。 而另有一些人,则是对此嗤之以鼻,只当这娘俩是在一唱一和,给自己脸上贴金。 这哪里是什麽忘了? 怕不是家里已经没米下锅,使得吴锦年迫不得已之下,还得在年节的时候,出去送柴赚钱吧? 上次吴家米缸空了的事,可不是一个人的「功劳」,许多人即便不好拿着袋子去装,却也会顺手往兜里揣几把米。 此下张氏的说辞,在有些人看来,分明是掩耳盗铃。 有人望着张氏转身回屋的身影,啐了口: 「还吃顿好的,我看呐,怕不是待会儿又要去找隔壁老王接济了。」 本以为上次被衙役押下,这对孤儿寡母便已活不成了,所以便有人心生贪念,前去吴家搜刮。 谁料张氏和吴锦年最后却安然无恙。 心里做了亏心事,反而愈发嫉恨起人家。 今日的郭北县格外热闹。 仿佛一夜之间,城里便凭空长出了好些个人来,将大街小巷塞得满满当当。 吴锦年却清楚,这份热闹不过是借着节日的馀庆,才让他们这些平日里苟且在阴暗处的杂草们,也得以短暂沾染到阳光的明媚。 代价则是长达一年的蛰伏。 迎着汹涌的人流,吴锦年拉着板车在街道上走的艰难,不经意地惊鸿一瞥,竟是在一个街角的炊饼摊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牵马身影。 然而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潮涌动,只不过一个恍惚,他便丢失了那人的视线。 吴锦年暗自摇了摇头。 『多半是看错了。』 一路往东。 出了城,复行前路,又至兰若。 到山脚时,吴锦年又看到了那间幽静竹苑。 好在这次吴锦年早有准备,当即从板车的柴火堆下,拿出他对母亲言说的「给夫子书童」的礼品。 他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了几步,再将东西放下,以示礼品归属,便立刻转身快步离开,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不多时,寺门得见。 吴锦年停下板车,拿出藏在柴火堆下的礼品,而后,又从中取出一个包裹,里面是在金华城买的新衣。 这是张氏的主意。 她说既然得了夫子那麽多银钱,再穿着一身旧衣裳登门拜访,未免有哭穷之嫌。 而且又逢年节,穿着旧衣也不吉利,便索性让他把新衣带上,等登门前再换上。 吴锦年依言换好衣装,整理了下衣襟,这才提着礼盒,步入寺内。 「咚咚~!」 自陈舟苏醒以来,院子迎来了第一道敲门声。 「姥姥,小子给您恭贺新禧!」进院后,吴锦年恭敬道。 陈舟没想到吴锦年今日居然会来。 闻声望去,见他大变模样,身着新衣,手提礼盒,与往日的穷酸判若两人,心中不免有些诧异,但还是出声道: 「有心了。」 而与此同时,吴锦年的目光落在了院内桌上摆着的熟悉木盒上,正是他昨日送给那上山主仆的。 『唉~果真是看错了……』 然而,还未等吴锦年心中悼哀,便听到隔壁院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抬眼一看,便见一道阶下的木门缓缓打开,从中显出一道身形。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愣。 吴锦年的话语脱口而出:「你没死?」 难道自己在炊饼摊前看到的人影没认错? 老吕起初还没认出吴锦年,只是诧异居然会看到个人类在这,直到听见这句「你没死」,又瞧见吴锦年手上提着的糕点盒,这才恍然大悟,认出了眼前之人——正是昨日在城门口给他和公子指路的少年! 只不过,昨日还是一身旧衣裳的穷小子,今天却是焕然一变,衣着体面,竟看着像是个富户家的小少爷。 可他又怎麽会出现在这兰若寺? 纵使老吕阅历丰富,也是足足过了半晌,才想明白其中的关节,登时双目瞪得老大,气势汹汹地朝吴锦年快步走来。 「好小子,你可把老汉骗惨了!」 昨日他和公子都听信了这少年的鬼话,收了他的糕点,还把他当成了难得的好心人! 什麽妖魔受了重伤? 分明是诓骗他们的! 这树妖不仅没受伤,而且是尊积年老魔! 更何况,眼下看着少年手提礼品丶登门拜访的模样,岂不是像极了过节时,拜访亲友的晚辈? 终日打雁,竟叫雁啄了眼! 气煞俺也! 第四十三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 面对来势汹汹的老吕,吴锦年慌忙将礼盒放下,一边往后退,一边高声喊冤道: 「这可不能怪我啊!」 「当时是你们非要拦着问路,而且我还特意问了你们,可你们言明非要上山不可,那我又如何能拦得住你们?」 「那你还说妖……姥姥受了重伤?」老吕心中实在气急,一时间也有些口无遮拦了,竟当着陈舟的面把这话说了出来。 「这,这我可没说谎!」 听到这话,吴锦年反倒脸色镇定了些: 「你即便不来问我,而是去找旁人问,他答覆你的话,也必然是如我这般。我只不过是按城中传闻照实说罢了,没作半分糊弄。」 闻言,老吕顿时面露古怪,却碍于陈舟在场,不敢太过放肆,只好悻悻地偃旗息鼓,哼声道: 「反正你小子不是个好的,人前一个样,人后一个样。」 他方才只是太过震惊,此刻静下心来细细打量,便看出吴锦年穿的这身衣裳应当是新衣,不是很贴服。 再与吴锦年此刻上门送礼的模样一串联,其中关节瞬间被老吕猜了个七八分。 吴锦年到底还是个少年,脸皮薄,被老吕这麽一说,顿时脸色青一阵儿丶白一阵儿,浑身不自在,讷讷说不出话来。 「好了。」 最后还是陈舟看不过眼,出声打断。 『这老头还真是个老不修,除了李伯约之外,对谁都是这般混不吝。』 陈舟猜测,若是自己不在场,老吕指不定还能与吴锦年唠几句自己的不是。 随后,陈舟让吴锦年简单说了说,他是如何与自己因缘际会结识的,最后便对吴锦年道; 「你下次来时,记得多带些米粮过来,这位老汉暂且要在姥姥我这住些时日,吃食上得麻烦你。」 说罢,陈舟就要取些银钱给吴锦年,却是被他连连拒绝。 「姥姥,不用了,你上次给的红封……」 陈舟知道吴锦年说的是前几天给他的红封,不过仍旧取了银钱递给吴锦年。 「桥归桥,路归路,姥姥做事从不含糊。」 「上次是给你的年节红封,这次是让你购置米粮的采买钱,两码事。」 吴锦年无可奈何,也只能收下银钱。 『娘,这可真不能怪孩儿了。』 而一旁的老吕,在得知自己今后的吃食要落到吴锦年身上后,脸色瞬间陡转,先前怒容与威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豪爽,只见他挥手道: 「诶~!年小子,你放心,老吕我可不是个小气的人!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罢,一笔勾销,不再提了!」 前倨而后恭,姿态转变之快,令人咋舌。 吴锦年:「……」 下山前,吴锦年重新将旧衣裳换上,至于柴火,则恰好留给了老吕,且同样得了些银钱。 途中路过先前放置礼品的地方,见地上礼盒已消失不见,吴锦年先是心中一慌,随即立刻对着竹林深处的竹苑拱手行了一礼,便快步离去。 ………… 「什麽?出门送柴火去了?」 县衙内堂。 四个铜制暖炉分置厅堂四角,段广汉穿着一身精薄绸衣,手中拨弄银丝炭的动作骤然一顿,不由朝外头进来的陆远志确定道: 「真的只是出门送柴火?」 外头天寒风吹,但一进了这屋里,不过几个呼吸间,陆志远便觉得身上发热冒汗,赶忙将裘衣脱了下来。 「确凿无疑啊,姐夫。」 陆志远凑到近前,低声道: 「人刚从城东回来,车上的柴火是不见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不敢直接监视吴锦年,生怕触怒了这个可能是披着人皮的妖魔,不过却也暗中安排人留意他的动向。 一番观察下来,陆志远渐渐觉得,吴锦年或许并没被妖魔换皮,从他的言行举止来看,仍旧是那个普普通通的穷苦少年。 近日来他最出奇的一件事,也不过是去了一趟金华城。 不过由此得来的说法是,张氏年节时常戴的首饰不见了,想来是拿去金华城典当成了银子,以过年节。 见段广汉沉吟不语,陆志远忍不住开口道: 「姐夫,咱们接下来怎麽办?还要继续打听吗?我瞧着这吴锦年就是个走了运的穷小子,不像是个混入城里的妖魔。」 段广汉心里也是这般想,轻轻颔首道: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都过了这麽些时日,若他真是妖魔的话,定然捱不住性子,早就食人作恶了。眼下还没出事,应当是我们多虑了。」 陆志远连忙点头附和。 这时,又听段广汉忽然问道: 「幽鬼道呢?那边传来什麽消息没?」 一提到这事,陆志远当即满脸晦气道: 「姐夫,别提了!咱们派去的人,连幽鬼道的人影都没见到一个,好不容易使了银子,托人往幽鬼道的门派驻地递了个话,结果就一直被晾着,没人搭理。」 「这不,眼看年节到了,派去的人熬不住,昨日就回来了。」说这话时,陆志远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家姐夫的神色,见段广汉并未动怒,暗自松了口气。 不为别的,因为那个熬不住的人,正是他新纳妾室的兄长。 要不怎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呢。 见事事没着落,段广汉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叹气道: 「罢了,也别再往外撒银子了,就事就这麽算了吧。」 「啊?」闻言,陆志远登时心中一惊。 段广汉抬眼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我即刻去书房修书一封,差人送往京里座师那儿,调令约莫今年便能下来。」 说着,他站起身,边摇头,边叹气道: 「不知怎麽的,这郭北县我是越待越不安稳了,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会生出什麽大事似的。就这样吧,等熬过了今年,这里也就和我八竿子打不着了。」 段广汉的身影消失在堂后,只留下一道馀音传来: 「这些年收来的铺子丶银股,都尽快出手了吧,聊表我这个学生未能孝敬座师的心意。」 …… 「唉,心意啊,心意啊……」 「我胡五德该怎麽向姥姥表达我的忠心呢?」 郭北县外,金兰古道的岔路口上,胡五德遥遥望向远处山上的兰若寺,心中纠结难以言表。 他徘徊许久,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第四十四章 借道 总的来说,上次兰若之行,胡五德毫无疑问是满载而归。 不仅急中生智丶凭着一张巧嘴保住了自己的小命,还成功带回了树妖姥姥愿意响应妖魔乱世的消息。 并且,他还是第一个带回喜讯的妖怪。 其他妖怪要麽还没启程,要麽便是碰了一鼻子灰丶无功而返,要麽已经回不来了。 两相比较之下,胡五德的功成,就显得难为可贵起来。 或许是存了千金买马骨的心思,亦或者觉得能者多劳,在赐下功法《望月感气诀》作为奖赏后,黑山老祖又顺势给胡五德加了担子,提拔他做了狐将军,专司黑山与外界精怪之间的交涉丶沟通。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然而对此,胡五德却是高兴不起来。 能得到修行功法,他很高兴,但是地位拔高太多,他不喜欢。 更别说,这所谓的狐将军,压根就不是个好差事。 需要经常外出奔波不说,万一遇上个不畏黑山大君威名的精怪,他该如何是好? 好在是黑山老祖给他配了两个随行护法。 想到这,胡五德扭头瞥了眼自己左右的妖怪——一个是憨头憨脑的山猪精,另一个是木头木脑的乌龟精。 这两个妖怪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届时若是瞧着苗头不对,他便立刻将乌龟精撇下充作挡箭牌,骑着山猪精溜之大吉。 「狐将军,你看俺们干甚呢?」山猪精察觉到胡五德的目光,不由挠了挠脑袋,问道。 「没事,吃你的吧。」胡五德嫌弃地看了眼山猪精手中拿着的肉乾,颇为不耐道。 「哦~哦!吭哧丶哼哧——」 胡五德摇了摇头,转而看向自己手中行囊,里边装着一枚玉简,正是树妖姥姥需要的阴神法。 除此之外,行囊最里头还压着一本功法法册,名为《血河持度》。 也不知黑山老祖怎麽想的,或许是从树妖姥姥索要阴神法得来了灵感,这次胡五德下山,黑山老祖竟直接给了他《血河持度》的功法法册,言说途中若遇其他精怪,大可将此功法提前予其参详,以表黑山诚意。 一听这话,诚意不诚意的胡五德不晓得,但有一点他敢肯定——这本《血河持度》功法,他胡五德这辈子也不会翻看一眼。 因此,从拿到功法的那一刻起,胡五德便看也不看,直接将其塞进了囊底不敢拿出来。 山猪精和乌龟精虽然想看,但也都被胡五德制止了。 对此,他的托词是: 「这功法太过浅薄,配不上二位护法的身份。等咱们回了黑山,我自会往大君面前递话,为二位请功,求大君赐下高深功法。」 『阴神法虽是有了,可大君后续的吩咐,又该如何同树妖开口呢……」 念及此处,胡五德又犯了难,这也是他在岔路口前踌躇不前的原因。 黑山老祖虽然功法赐予得格外爽快,却也并非别无所求——他希望树妖姥姥能答应,容许身后广沱巍群山万壑间的妖怪们,能在兰若寺附近借道,去往人类疆域作乱。 但这又怎麽可能? 这里说的「借道」,一听便知道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允许妖怪们自由往返广沱巍与人类疆域。 要知道,但凡是生出灵智的精怪,向来都对领地极为看重,更别说姥姥还是个树妖,恐怕更是对「土生土长」的地盘视若珍宝,一点儿陌生妖怪味儿都不能闻,更何况容许妖怪们在自己的地盘里来回穿梭了。 更要命的是,一旦妖魔们在人类疆域作乱,势必会引来人类修士。 到时候,那些作乱的精怪大可往广沱巍的深山老林里一躲,万事皆消,但树妖姥姥可跑不了,相当于要为精怪们牵累。 因此,胡五德只觉得自己接了个烫手的山芋,进退两难。 『难怪老妖二话不说便取了阴神法出来,原来也是在打树妖的主意呢!』胡五德心中暗骂。 这分明是个正大光明的阳谋。 只要树妖答应了借道的条件,那麽即便日后想拿了功法不办事,那也是不可能的了。 『唉~看来妖类中聪明的不止我胡五德一个,这些活了千年的老妖怪们,也是一个赛一个的老奸巨猾。』 长吁短叹过后,胡五德忍不住转目看向吃着东西丶满脸傻乐的山猪精,以及只晓得闷头走路的乌龟精,心中稍有宽慰。 『至少在同辈之中,我胡五德还是独占鳌头的。』 他平日里最喜欢和这些妖怪们打交道了! ………… 「姥姥,姥姥,五德回来了!」 收拾好心情,胡五德终究是登上了兰若寺的山门,来到院子里恭敬行礼。 至于那一傻一木的,则是留在了院外。 「来了?」陈舟心中一动。 「阴神法,五德给您带回来了!」说罢,胡五德连忙从行囊中取出功法玉简,双手高高捧起。 陈舟心念一动,当即把玉简隔空摄到身前,但入手后,却发现这玉简表面笼罩了一层法光,好似某种禁制。 见状,胡五德趁时道: 「姥姥,大君说此法珍贵异常,不能轻易示人。因此,他此次愿意将此法赐下,还希望姥姥您能允诺一件事。」 「何事?」 胡五德斟酌措辞,语气诚惶诚恐道: 「大君希望,您能允诺广沱巍的诸多精怪们,能在附近借道,去往人类疆域。」 顿了顿,又接着道: 「若姥姥您答应,只需于心中以道途立誓,玉简上的禁制有感,顷刻便会瓦解。」 借道? 陈舟稍微一琢磨,便看透了黑山大君的算计。 略作思忖后,陈舟又问道: 「你这次来,恐怕不止是为了给我送功法吧?」 「姥姥明鉴!」 胡五德也不隐瞒,直言道: 「五德此行主要是给您送功法,除此之外,也得了份跑腿的活计。」 说着,胡五德将深藏囊中的法册露了出来。 「大君有令,命我带着《血河持度》法册下山,于广沱巍间行走,广邀沿途精怪参详此法,以壮妖魔乱世的声势。」 和胡五德一样,陈舟一听便明白这功法多半有问题,即便没问题,也不正经。 当下也不提翻看,只是在心中飞快盘算,自己该不该允许精怪借道。 第四十五章 《阴天子昼巡阎浮》 此法有利有弊。 收益显而易见,自然是能得到阴神法,有望摆脱树身桎梏,做到真正的来去自如。 而弊端也一目了然,除开他可能会被迫成为靶子外,还有一个潜在隐患——在此期间,会不会有精怪对他生出觊觎之心? 就如人类在与妖魔鬼怪势如水火的局面下,各门各派仍有对立丶争斗不休,精怪内部则更为复杂。 它们中的大多数都没有族类之分,唯有弱肉强食才是根本。 说不定在黑山老祖的号召下,妖魔们还没开始作乱人间,各路妖怪们就先开始了互相杀伐。 不过很快,陈舟脑中灵光一闪,琢磨出了一个能同时化解两个弊端的法子——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他大可化被动为主动,若真有精怪对他不怀好意,便招来李伯约,让他领着人类修士去与那妖魔斗法,他则藏在暗处丶作壁上观。 如此一来,不仅弊端消弭,李伯约说不定还能以此得到足够的功劳,去换取修行门路。 可谓一举两得。 一番思忖后,陈舟觉得此计可行。 即便将来没有敌妖,那大可让李伯约继续按照原本的安排做内应。 进退自如。 「好!」 陈舟的声音当即在院中响起: 「大君愿拿出真法,共襄义举,姥姥我又如何不能受些委屈?」 「借道便借道,只需不靠近兰若寺方圆十里即可!」 陈舟并不清楚前身的领地范围有多大,但想来应当不小,因为他苏醒至今,从未听说兰若寺周边有修行过的精怪。 而且说一千丶道一万,若是真有大量妖魔过境的话,以陈舟当前的实力,还真看护不住这麽大的地盘。 如今借着答应黑山大君的契机,顺势将领地收缩到方圆十里以内,反而显得合情合理,不会引来怀疑。 听到陈舟没有恼怒,反而在短暂沉默后便应了下来,胡五德先是一愣,还有些不敢相信,直到他看见玉简上的法光瞬息泯没,这才确信,树妖姥姥是真的答应了。 『难道是上次遭天雷轰顶后,树妖精魄受了暗伤,所以才豁得出去,急需拿到阴神法疗伤?』胡五德不由在心中暗自嘀咕。 玉简上的禁制消失后,陈舟的神魂之力刚往玉简上一触,下一刻,便见一道莹亮流光猛地从玉简上透出,瞬息没入树身,化为一道讯息涓流,涌入神魂之中。 与此同时,玉简也化作了齑粉。 「《阴天子昼巡阎浮》。」 陈舟的脑中,瞬间浮现出这部阴神法的全称,随之而来的,便是详尽的修炼法门,妙法要诀。 眼见功法流光没入树身后,树妖便没了动静,胡五德知晓这是在感悟功法,当下不敢有丝毫打扰,轻手轻脚地便往院外退去。 「走走走,姥姥这边安排妥当了,咱们继续往广沱巍深处走。」胡五德压低声音,招手道。 这时,山猪精突然凑了过来,肥硕的鼻子嗅了嗅,小声道: 「狐将军,我好像闻到里头有人味儿。」 能闻到人味儿,就代表院子里有活人。 一想到这儿,山猪精不由得嘴角流出涎沫来,眼睛都亮了。 闻言,胡五德气得狠狠拍向山猪精的脑袋,结果山猪皮糙肉厚,恍若无感,反倒是他的狐掌一片火辣辣。 胡五德只得瞪着它,骂道: 「你个猪脑袋,就知道吃!那是姥姥养的人畜,你也敢动心思?再多嘴,我就把你送与姥姥吃了!」 山猪精登时眉头一耷,伸出肥厚的舌头把嘴角的沫子舔了回去。 「小妖不敢……」 「知道就成!」 说罢,胡五德又转向一旁的乌龟精: 「你呢?你莫不是也心里痒痒?」 乌龟精反应慢半拍,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胡五德眉头紧拧,这才慌忙摆手道: 「狐将军,我又不是这个猪头,只晓得吃,我没闻到味儿啊!」 胡五德哼哼两声:「那就成,走罢!」 山猪精在院外都嗅到了人味儿,胡五德在里头自然不会闻不出来,而且他还不止闻到了一股,更晓得应当还有个活人在隔壁院子里。 但他却是权当不知道。 他的职责只有送功法丶传消息,如今事情办完,全身而退才是正理。 至于树妖姥姥是不是藏了人,亦或者有什麽别的谋算…… 与他何干? 对,就是人畜,只不过是一直养着罢了! 三日后。 陈舟才从入定状态中悠悠转醒。 不得不说,这部《阴天子昼巡阎浮》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修行大门,此前许多一知半解丶全靠猜测的东西,此下顿觉豁然开朗。 就如神魂蕴养后,凭空得来的那股能操控物体的神魂之力。 通过这部阴神法,陈舟这才知晓,这股力量在修行界被称作「神识」,意在神明自辨,宛然如身,能探知周遭,亦可御使外物。 而包裹在神魂之外的无形法膜,同样也有了正式名讳,谓之「身障」。 与此前陈舟的猜测差不多,正是阴神出游的门户。 一旦阴神踏出身障,便会受世间各种灵机侵扰,其中又因阴神属阴,最忌阳性。因此白日里,阴神是万万不能出游的,否则会为日精所焚。 不过按照这篇功法所言,一旦将此法功臻造化,那麽即便是身处烈阳之下,阴魂也能如常人般行走自若,是为阴天子,昼巡阎浮。 这部阴神法里并没有具体的境界划分,于是陈舟便按照自己的理解,分出了三个笼统境界: 一为藏窍,也就是陈舟当前的境界,阴神蛰伏在身障内,蕴养魂体丶打磨神识。 二为夜游,阴神可在夜间出窍,自由行走于天地间,但仍需避开月华直照与阳气浓郁之所。 三为昼行,阴神化阳神,如同生人。 美中不足的是,这部《阴天子昼巡阎浮》只记载了神魂修炼之法,并没有配套的法术神通。 不知是本就没有,还是黑山老妖特意将其中术法剥离了出去。 不过即便如此,陈舟已然颇为满意。 此前,他的神魂在养魂枝中蕴养,只得其巧,不得其技,如同囫囵吞枣。 如今有了《阴天子昼巡阎浮》的指引,他立马感受到了自己初次吞服月华的感受。 可就当陈舟沉浸在修行时,却突然听得小茜惊叫一声。 「姥姥,姥姥!你身上怎麽烧起来了?」 第四十六章 杀才 闻声,陈舟当即退出入定状态。 神识一扫,便看清了身上情形——只见养魂枝上,已经有好些枝叶露出黑色,甚至更有几片叶子直接燃起了小火苗。 他心头一紧,赶忙催动法力,熄灭了养魂枝上的火意。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即便是这样,仍有三片养魂枝的叶子落了下来。 陈舟这才知晓,《阴天子昼巡阎浮》这部阴神法有修行时间的限制,日精虽然能滋养魂魄,但与此同时,也会灼伤魂体。 此下也就是他的神魂藏在养魂枝中,这才免受焚灼,若是换做旁人来修行这部功法,恐怕这损害会直接落到魂魄上。 陈舟只好暂且停下修行,转而将目光落到那三片焦黑的魂叶上。 这时,一个念头突然跃入脑中。 『自己怎麽说也是灵树,自戕舍不得,但这次既然脱落了几片养魂枝的叶子,正好藉此探究一下这叶子有何妙用。』 想到这,陈舟当即把老吕唤了过来。 他料想老吕对于自己的身世并没有完全坦明,必定有所隐瞒,就如那敕刃镇邪符的来历,陈舟压根不信那是老吕讨来的。 谁家道人这麽大方? 此次让李伯约去黑山当内应,陈舟连血灵果都舍不得许诺,只愿意给个《服食养性》的法门,由此可见一斑。 如此想来,老吕必然是见过世面的。 「你先前不是说自己走南闯北丶见多识广吗?来瞧瞧这几片灵叶,换做你们人类,有何用法?」 对此,老吕心中暗自腹诽:『我只说过我走南闯北,可从未说过自己见多识广啊。』 不过,他早已习惯上位者的自动加码,当下也不辩解,只将身前的灵叶拿起来观看。 甫一入手,老吕便是神色一怔,馀光忍不住地悄悄瞥向陈舟的树身中央。 『还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妖怪。』 简单打量了几眼后,老吕便有了答案,出声道: 「姥姥,老汉看这灵叶的质地,倒是像极了绘制符籙的符纸。」 「符纸?」 陈舟立马想到了老吕先前拿出来的敕刃镇邪符,但再看看已然焦枯的叶子,不由疑惑道: 「这叶子都烧得不成样子了,也能用作符纸?」 「能,而且器质上乘!」 老吕肯定地点头,回道: 「符纸也不单单一种,其中千奇百怪,此类被日精灼烧过的灵叶,阳气充沛,虽不合用大部分符籙,但用来制作与阳火丶镇邪有关的符籙,却是最适宜。」 「老汉还听说,有些道人为了得到此类符纸,会特意设下法坛,请下太阳日精,用于炼制符纸。」 陈舟暗自点头,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你身上可还有符籙?」 「这……」 老吕神情扭捏了一下,面色微窘: 「是,是有一些。」 一些,不是一张? 陈舟:「……」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老小子绝对不是一般人! 如若不是老吕身上没有半点法力波动,不然他都要怀疑这老头是个专职画符的修士了! 『这厮怕不是金盆洗手前,洗劫了哪个道人的洞府吧?』 「拿张符籙出来,让姥姥瞧瞧。」陈舟毫不客气道。 这倒不是他言语逼迫,而是摸透了老吕的脾性——只要他开口索要,老吕定然会拿出符籙,只不过,多半会藉机讨价还价。 果然,下一刻便听老吕开口道: 「姥姥,符籙老汉我这是有,但……」说着,老吕朝陈舟眨巴眨巴了几下眼睛。 陈舟不禁一阵恶寒。 「你所求何物?」 「嘿嘿~」 只见老吕搓了搓手,面露谄笑道: 「那个什麽《服食养性》的法门,老汉想先借来看看。」 陈舟瞬间恍然。 老吕这哪里是自己想看,分明是替李伯约要的,而且多半还存了验货的心思! 不过他也不恼,当即将《服食养性》篇章拿了出来,与老吕换了一张符籙。 可符籙到手后,陈舟不由疑惑出声: 「这是什麽符?」 此刻老吕拿出的符籙赫然与先前不同! 老吕正手捧着《服食养性》看得入神,头也不回地应道: 「哦,回姥姥的话,敕刃镇邪符我都让公子带上防身了,这是分光解厄符,是一道护身的符籙。」 「……」 陈舟更笃定自己的猜测了。 于是,他不由得再问了句: 「你懂如何制符?」 「不懂。」 看来是杀才没错了! 眼见老吕起身就要回隔壁,陈舟索性也不装了,直接脱落一片树身上的普通树叶到他身前。 「这叶子,能否拟作符纸?」 老吕拿在手中仔细瞧了瞧,随即摇头道: 「充作符纸倒是可以,但以此为符纸,那麽所用符墨,就须得品质上乘,还得有修士将其精修,否则的话,制成的符籙恐怕不能长久,最好还是……」 老吕意有所指,陈舟自然明白他说的是养魂枝上的叶子。 但他却是舍不得。 阴神法已经到手,眼下正是修行神魂的绝佳时机,这时候怎麽能拆洞府呢? 「行了,你自行去吧。」 打发走老吕后,陈舟沉下心思,用心观察面前的分光解厄符,想要从中探究出符籙的制作原理,继而化作自己的手段。 神识轻轻接触符籙,陈舟当即心念一动,冥冥中生出一种感觉,好似这张符籙面上,有一层时刻警戒的薄膜,一旦受到外力侵扰,那麽封存其中的法光便会立刻喷涌而出。 不过这股力量温和纯粹,陈舟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威胁。 于是,他试着探出神识引动。 不出所料,便见下一刻,分光解厄符上的纹路骤然亮起,而后融为一体,从中荡出一道柔和清光。 陈舟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神识正在被这道清光轻柔而坚定地往外推拒。 测试出符籙的使用方法后,陈舟心中略感失落。 他原本以为,符籙是一种媒介,用以撬动周围的天地灵机,从而施展施术。 可在亲手接触后,他却发觉这符籙不过是个「法术存储器」——修士凭藉自己对法术丶神通的感悟丶理解,以符墨为牢笼,将法术封存其中,待到需要的时候,或主动丶或被动地触发。 第四十七章 嗯,有点麻嘴 此法对于人类宗门来说,或许极为好用。 但对陈舟而言,此法实在鸡肋,还不如专修阴神法,提升自身实力来得实在。 不过陈舟自己不需要,却是可以给小茜配上一张。 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 小茜修为尚浅,若是给她配上一张分光解厄符,也能让她的安全多上一分保障。 而恰好,琢磨完《服食养性》的老吕,也想试试这法门究竟有没有效果。 ………… 「什麽?你要我褪下的树枝?」 听到这个请求时,陈舟委实愣了好久。 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想找老吕交换几张分光解厄符,结果老吕同样不落人后,也盯上了他,更准确的说,是他褪下来后,一直堆放在院角,跟寻常柴火无异的枝干。 院子里来来往往这麽多生灵,唯独老吕一人,看出了这堆褪枝的不凡。 「是啊,姥姥,这可是上好的雷击木!」 只见老吕两眼放光,眉飞色舞道: 「这《服食养性》不就是讲究以各种灵性菁华为膳,服食炼化其中灵机吗?这雷击木出自姥姥您身上,本就初具灵性,又遭天雷淬炼,其中灵性更是再上一层!」 「拿来服食,必然功效绝佳!」 起初,老吕也不清楚雷击木的存在。 还是先前听吴锦年说起,树妖姥姥受了重伤,老吕再暗自留意了院角的焦黑枝叶,再与陈舟本体一对比,顿时恍然大悟,明白这些焦黑枝叶是树妖遭雷劈后,褪下来的残枝。 这事他一直藏在心里,即便得了《服食养性》的功法,他也不好轻易开口,直到眼下树妖姥姥主动提出要做交易,那他正好顺势而为,把这心思说了出来! 『若是雷击木真有奇效,便替少爷看着。』老吕在心中暗暗盘算。 听了老吕的话,陈舟沉默了许久。 平心而论,这话说得倒是有些道理。 但,怎麽就觉得莫名有些膈应呢? 「这篇法门里说的服食,是纳采灵机,你又不是修行人,如何能采?」陈舟反问道。 「姥姥这您放心。」 老吕拍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胸口道: 「老汉我昔年也是练过武的!」 「而我们这些凡俗武夫,最重要丶最精通的事,便是吃了!」 正所谓,吃得不饱,练武不好;吃得不怪,练武不快。 这世间的习武之人,多多少少都会主动寻觅一些蕴含灵机的东西服食,以此来提升自己练武速度。 甚至更有一些炼出武道血气的武人,会刻意服用特殊灵物,以此来增强自身实力。 所以,老吕的法子也很简朴。 不就是吃吗?这有何难! 「你,真要直接吃?」陈舟再次确认道。 他担心老吕这麽瞎折腾,会把自己给吃出个好歹来。 到时候李伯约领着修士找上门,他该如何自处? 怕不是当场内应变引路了! 老吕却是自信满满,底气十足: 「姥姥放心!老汉我当年的吃功,在我们武院里那可是出了名的!谁见了我,都得喊上一声吕饕餮!」 陈舟无奈,只得应允道: 「雷击木可以换给你,但只能先给你一根小的。」 他实在是不敢换太多,要是只为了几张符籙,反而坏了自己的全盘谋划,那才是本末倒置。 「多谢姥姥成全!」 老吕喜出望外,当即从怀中取了一张分光解厄符放在桌上,随即迫不及待地就去角落里挑选食材。 好一顿扒拉后,他终于从中精挑细选出一截笔直的树枝,约莫指头粗丶手掌长,焦黑的表皮下,隐隐透出一丝莹润。 「就这个了!」老吕跟捏着把宝剑一样,握着雷击木。 依循陈舟的本心,他是万万不想看到自己褪下的树枝,被一个糟老头子当面啃吃的。 可他又担心老吕一个不注意,会把自己送走,于是当下只好忍着心中的膈应,对老吕道: 「你就在桌边吃,我看护着你。」 与此同时,陈舟心里也有些好奇,就这样直接吃入肚,《服食养性》会不会奏效? 届时其中菁华,是会被老吕直接炼化,还是会漏出来? 『若是真有效果,那这些雷击木,将来倒也可以作为吴锦年的奖赏。』陈舟心中暗道。 权当废物利用了。 老吕丝毫没有察觉到陈舟的复杂心绪,当头便是一屁股坐了下来,而后拿着木头一端对着嘴比划了两下,旋即就是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听得陈舟眼皮直跳。 不得不说,老吕的「吃功」或许真如他所言那般不俗,即便半百年纪了,牙口却是出人意料的好,一口下去,竟乾脆利落地咬下了一寸雷击木进嘴。 「嘎吱嘎吱~」 一阵令陈舟牙酸不已丶浑身不自在的咀嚼声后,便见老吕喉咙滚动了几下,就将东西咽进了肚子里。 「嘶——!」刹那间,老吕突然瞪大了双眼,龇牙咧嘴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怎麽了?」陈舟当即问道,同时,他已经做好了把老吕倒立过来,强行催吐的准备。 老吕嘴巴微张,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嗯,有点麻嘴。」 「……」 缓过劲后,老吕继续埋头啃食。不过片刻功夫,整根雷击木都被他吃进了肚子里。 而此时的老吕,已是脸红脖子粗。 倒不像是被撑的,反倒更像是被辣的。 陈舟漠然看完了全程,见老吕已经开始盘坐在地上,竭力炼化雷击木中的灵性了,于是把桌上的分光解厄符隔空摄来。 随后,他将在墙头上与小松鼠玩得开心的小茜喊来,语重心长道: 「小茜……」 「嗯~额?怎麽了姥姥?」小茜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仰着小脑袋问道。 陈舟看着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唉~不说了。」 「这张分光解厄符你拿着罢,下次吴锦年送米粮的时候,记得让他给你带个香囊,以后你就把这符籙放香囊里去,随身挂着。」 「哦~」小茜乖巧应下。 犹豫片刻后,她又指了指不远处墙头上,正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小松鼠,小声道: 「姥姥,还有小小茜她……」 这松鼠幼崽吃了他的血灵果,又与小茜天然亲近,也算是有几分缘法。 陈舟长吁短叹道:「有,都有。」 吃一回是吃,吃两回也是吃,也不差这一个两个的了。 隔天。 老吕红光满面丶神清气爽地走到陈舟身前。 第四十八章 护食 「姥姥,这雷击木和《服食养性》是真的有用!老汉我才过了一夜,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跟年轻时那般龙精虎猛!」 老吕猛拍大腿,一脸亢奋的吹嘘着,陈舟却权当没听见,只问道: 「那你可还要换?」 「换!」 老吕毫不犹豫地点头,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分光解厄符来,随后便一脸如饥似渴地前往墙角挑选食材。 陈舟看着那张老脸上急不可耐的模样,实在不忍直视。 「那个,小小茜!过来,把你的符拿走。」 唉~姥姥我看不得这些。 开春之后。 正是天气乍暖还寒之际。 风中惯常带着刺骨寒凉。 可老吕一个五旬老头,却是仗着每日嘴里雷击木嚼个不停,愣是吃出了一身燥热,即便身处寒风中,也只穿了件单薄衣裳,额头沁着细密汗珠。 对此,陈舟心生疑惑。 有一日,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出声问道: 「这些灵木,不给你家公子留些?」 闻言,老吕先是一愣,而后顿了顿,支支吾吾说了些什麽,「雷击木放久了,其中灵性怕是会逸散」丶「我多吃一点,便少亏几分」之类的话。 陈舟这才恍然,心中暗笑: 『这老头怕是吃美了,护起食来了。』 由此,陈舟又给小茜丶小小茜各分了两张分光解厄符。 天知道这老头身上藏了多少张符籙,陈舟只看到,自从发觉雷击木的「美味」后,老吕的嘴就没停过,每次手中的雷击木啃完,他就往身上摸摸索索,总能在某处夹层里掏出一张符籙来,接着换。 看这架势,怕是不把库存的符籙换完,亦或是把雷击木啃乾净,他是绝不会罢休的。 陈舟不由得暗自庆幸,当初选择和李伯约,准确说是和老吕和谈,真是个英明的决定。 就凭老吕这深不见底的符籙库,双方若真打生打死,他还真不一定遭得住。 旬日转瞬即逝。 「嘶溜——!」老吕正坐在院口阶下,抱着个粗瓷大碗吃面。 兴许是良心发现,知道该给李伯约留些,亦或者他身上的符籙真不多了,老吕近来也不抱着雷击木啃了,而是换了个紧巴吃法——把雷击木当成了下饭菜。 此刻,他左一口面条,右一口雷击木,给自己吃的红光满面,胃口大开。 恰在此时,老吕吃面的动作突然一顿,依依不舍地从碗里抬起头,望向了寺门方向。 远处,正有一个狐影着急忙慌地快跑过来,身后像是有什麽凶物追赶一般,跑得狼狈不堪。 不是白影,而是赤狐。 老吕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屁股,露出个进门的位置来。 胡五德心中惊魂未定,一路疯跑进兰若寺,远远便瞧见了树妖门前坐着个人类老头,双唇红肿,一头灰发乱糟糟地竖在头顶,活像个树杈子,端得是不修边幅。 他从老吕身上闻到了熟悉的人味儿,便知道这人类老头便是住在树妖隔壁院子的「人畜」了。 与老吕迎面撞上,他也不惊奇,甚至进门之前,还同老吕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老吕愣愣放下手中碗筷,下意识地回了个礼,等回过神后,不由得回头看一眼赤狐背影,面露古怪。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群妖怪,还真是与众不同。』 太不妖精了。 「姥姥!姥姥~!」 妖未到,哀声已至。 早在胡五德进院之前,陈舟就察觉到了他的气息,见他这般慌慌张张,当即开口问道: 「生了何事?这般狼狈?」 只见胡五德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陈舟跟前,哭丧着脸道: 「姥姥!五德差点就回不来见您嘞!」 「这些时日,五德听从大君的吩咐,在广沱巍山间游走,结交道友丶参详功法,谁知前些日子到了一处山头,竟是遇到了一只大虫!」 「那遭了瘟的大虫起先还好说话,可得了我给的功法后,骤然翻脸,说我贸然造访,坏了他正在修持的蛰眠法术,非要吃了我等以作补偿!」 「天可怜见,他一个满身盛阳之气的虎妖,练个哪门子的蛰眠法术!」 「好在是小妖我跑得快啊!」 胡五德抹着眼角泪滴,哀声叹气道: 「就是可惜了我身边的那两位至交妖兄,躲闪不及,皆是入了那大虫的五脏庙。」 陈舟静静听完,旋即问道: 「那大虫,追着你来了?」 听出语气中的不善,胡五德连连摆手道: 「姥姥,五德岂敢!那虎妖虽一看便知不是姥姥您的对手,但五德也不敢在没有姥姥你的命令下,私自将他引来。」 「那妖虎没追我,奔着猪兄去了。」 「那你怎地来此哭哭啼啼?」陈舟又问。 胡五德连忙道: 「那妖虎听我说,大君要携众妖祸乱人间,当即就动了心,小妖担心他哪天寻到这里来,这才特意来给姥姥您提个醒儿!」 陈舟却是没料到胡五德还有这份心。 「还望姥姥多加小心!」 胡五德恭敬行了一礼: 「小妖还要回黑山传信,不敢在姥姥这儿久留了。」 陈舟自无不可。 「去吧,顺带替姥姥问候大君一声。」 「五德遵命!」 胡五德的提醒还没过几天,当吴锦年再次拖着米粮来到兰若寺时,陈舟便知道,他的话应验了。 「姥姥,山里死人了。」 自从冬日入山伐薪一直平安无事,东南陋巷里关于「兰若寺妖魔受了重伤」丶「妖魔已经死了」的传闻便甚嚣尘上。 正所谓靠山吃山,自然而然的,陋巷中的人们开始往山中行走,采药丶打猎者都有。 而吴锦年靠着小茜偶尔心情愉悦时的指点,可谓是收获满满,也靠着这些收获,为自家丰衣足食作上了一层掩盖。 然而就在几天前,平静被突然打破。 入山的人死了,而且死了不止一个。 吴锦年临出门前,还被张氏拉着手叮嘱了好久,虽然担心,却也不是拦着他不让出城,而是眼含热泪,让他千万要规劝夫子别在城外隐居了,不安全。 王启则是想跟着一起来,但被吴锦年以「夫子不见外人」为由婉拒了。 时到今日,他已是能安心出城。 第四十九章 天子势倾天下 听到有人死了,陈舟心中微沉,立即想到了胡五德口中的虎妖,当即问道: 「可有人看清,是什麽妖怪作祟?」 吴锦年不敢有瞒,立马回道: 「回姥姥的话,有好些人都说瞧见了妖怪踪影,但大伙儿个说个的,有人说是虎妖,也有人说是猫妖。」 陈舟心中已有定论,那妖怪十有八九便是胡五德提及的虎妖。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既如此,这段时日你就不必上山了。」 沉吟片刻后,陈舟对吴锦年道: 「姥姥有件事要托付给你,需得你跑一趟,帮我给人带句话。」 这话一出,正在盘点吃食的老吕不由身形一顿,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吴锦年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应声道: 「但凭姥姥吩咐!」 陈舟暗自点头,缓缓道: 「我有一位人类好友,便是这位老汉的公子,如今正在金华城东北方位的黑山附近,你且把这有虎妖出没的事情告知他一声,之后便在原地等着,随他一同回来便是。」 虎妖凶厉,连胡五德这个送功法的都想吞食,如今既已到了附近,若是从人类口中逼问出他重伤的消息,必定会生出觊觎之心,找上门来。 况且虎妖闹出这麽大的动静,消息必定会传到人类修士那边,与其拖些时日丶坐等修士闻讯赶来,倒不如他主动布局,自行引来修士。 『既已入局,总归是要做过一场的。』 自从修持《阴天子昼巡阎浮》这部阴神法后,陈舟的心境悄然发生了变化。 以前的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藏在兰若寺里,恨不得世间所有人都发现不了自己的存在。 可如今,随着他的神魂日渐凝练,身障临近,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度油然而生。 他不再执着于暗藏身形,反而隐隐生出了一种昭如日星丶势倾天下的冲动。 这种变化并非刻意扭转,而是潜移默化间的蜕变。 陈舟能清晰感受到,修行《阴天子昼巡阎浮》之后,冥冥之中,似有一个君临天下的身影在前指引,其气势磅礴,威仪冲霄,让他忍不住依随,从阴暗的角落处走出,显山露水。 他并非不能压制这种念头,却选择了不。 遮遮掩掩终有尽时。 不过,他却也不是欲要昭然若揭,而是他想要主动掌控事情的走向,即便这会让自己走向台前。 与此同时,陈舟也彻底明白,为何黑山老妖会如此爽快地将这门功法送与他。 这又是一个阳谋。 既是机缘,也是请君入瓮。 『阴天子,天子……既是天子,又岂能藏头露尾,蛰伏于暗隅?』 吴锦年应下差遣后,陈舟当即给了他两张分光解厄符。 若非鬼角法器难分敌我丶法铃需以法力催动,不然他真想让吴锦年将其一并带上,多添几分保障。 「如今世道不太平,这两张符籙是姥姥给你的护身之物,等你平安归来,姥姥另有赏赐。」 谁料这时,一旁的老吕却也是不遑多让,同样拿了张分光解厄符出来,塞到吴锦年手上。 「小子,老汉我这些日子也蒙受了你不少照料,这张符便也送与你了。」 说罢,老吕又面色一肃,郑重叮嘱道: 「这次出门,就别穿好衣裳了。上次年节时你穿的那件旧衣可还在?在的话,启程前把那衣裳换上。」 「还有,路上莫要多管闲事。如若遇着事了,看也不要去看,只管躲着走。」 「切记,如今天下多的是不平事,你揽不下的。」 吴锦年认真听完,躬身道谢: 「多谢吕爷提点,小子记下了。」 见吴锦年被自己的一番话说得神情严肃,老吕又摆了摆手。 「行了,这路上也没老汉我说的那麽险恶,权当给你提个醒罢了。」 说完,他又挤眉弄眼,打趣道: 「你可记好了,到了黑山,可别也动了心思,把老汉我抛之脑后丶独自忍饥挨饿,反倒自个儿成仙作祖去了。」 吴锦年送了几次米粮,已是知晓这位吕爷的脾性,当下苦笑应道: 「小子一定记得。」 「行了,那便走罢。寻到我家公子后,替老汉我问声好。」 吴锦年应了一声,又向陈舟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是夜。 星光灿烂,满天星斗。 兰若寺内。 鬼魅狐影与小巧灰影于各处隐现。 却也不是小茜在与小松鼠胡闹,而是她在寻找一个月华最盛的地方,想要如当初姥姥那般,在自己吞食月华时,让小小茜也能沾沾光。 可小小茜的修行天赋似乎并不出众,这麽多天过去,她也没能尝到月华是何滋味儿。 小茜却也不恼,只当是月华不够浓郁,因此每逢月圆之夜,便领着小小茜四处「觅食」。 而每当夜幕降临,便是陈舟修行阴神法的时辰。 有道是身与意合,意同法趋。 当陈舟再度修持《阴天子昼巡阎浮》时,突然惊觉,神魂凝练的速度竟比往日快了三分。 这种感觉,就像是原本涣散的一团散沙,突然有了主心骨一般,一切都变得水到渠成,顺畅无比。 『莫非这就是,神主入位,五方燕尔?』陈舟不由想到了阴神法中记载的一句话。 与此同时,他心中又有明悟。 这种加速修行的契机,与现世中的势力丶权势无关。 是气象,是心魄,是神念所向,是法由心生。 如梦初觉间,身障已然贴如发肤。 翌日,天光破晓。 吴锦年背着行囊,从家中出发。 「年儿,记得早日回来。路上饿了丶渴了,也别省钱,该买就买。」 得知儿子不用去城外,而是去金华城帮夫子送信,张氏眉宇间的忧色顿时消减了大半。 可高兴归高兴,她还是从昨夜叮咛到了现在,临出门了,仍不放心地反覆叮嘱。 「知道了,娘。」吴锦年也不觉厌烦,耐心应着。 等张氏说完,他才笑道: 「金华城孩儿又不是第一次去了,轻车熟路,您放心便是。」 「甚的轻车熟路?你也就年节前去过一次!」儿大不由娘,张氏伸出指头,用力点了一下吴锦年的额头,算是「报复」他死活都不肯让王启同行的执拗。 还说什麽「男子汉大丈夫,哪有出门还要让长辈陪着」的话。 哪里是什麽男子汉? 就是个乳臭未乾的臭小子! 再说了,什麽长辈不长辈的…… 这臭小子说话越发没谱了。 第五十章 拭目以待 金华城东北八十里,便是黑山所在。 即便相较于身处阴间的本体而言,当下现世的黑山不过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可置身于这片一马平川的平原之上,已是当之无愧的庞然大物。 google搜索twkan 崖高逾千丈,通体墨黑,崖壁间时常翻涌出不知源头的阴风死气,裹挟着凄厉哀嚎,令人闻之胆寒。 山顶上方盘亘着浓得化不开的幽深雾气,即便日光炽烈,但在穿透层云洒落后,也会失去所有和煦明煌,化作阴森惨澹的幽光,将黑山周遭数里映照成生人勿进的幽冥鬼蜮。 而近日来,黑山上空的阴云虽仍旧厚重如墨,但其中光亮却悄然朝明净转变。 聚集在此的诸多真人丶道长心中明了,这是黑山老妖在适应阳世法度。 双方都在等,皆拭目以待。 黑山老祖在等自己从阴间映现出的法身,能彻底契合阳世法度,如此他方能光明正大地立足于阳世,明昭天理。 他此次颠倒阴阳,冒险将黑山触角延伸至阳世,并非是寻求以阴间灵氛侵染阳土,与人间修士斗上一场——那样无论胜负,于他而言都是惨败,最终只能狼狈遁回阴间。 他真正寻求的,是借阳世法度感悟大道,凭此阴极生阳丶功参造化。 若非如此,他也无需出阴入阳了。 人类修士也在等,且等的正是黑山老祖法身与阳世相合的那一刻。 黑山老祖将显世法身与阳间法度相合的过程,对他而言,相当于在自斩修为。 一旦其法韵与阳世彻底契合,这具现世法身便成了他的一道分魂,短时间内,再也无法从阴间本体上获得半分力量补充。 此时若能将这具分魂诛杀,便等同于直接斩落了他的部分修为,连带着本体神魂都要受创。 至于伤势轻重,则取决于黑山老祖的贪心。 若他贪心过甚,在分魂中投注过多道行,一旦斗法失利,那麽便是致命重创。 届时,人类修士甚至能循着分魂与本体间的联系,趁机杀入阴间,直接覆灭黑山老祖的神魂——如幽鬼道的通幽真人说的那般,将其本体炼成法器。 无需多言,这般以阴间老魔本体炼制成的法器,最差也是法宝。 若能传承几代,悉心温养,甚至有诞生灵性,蜕变成灵宝的可能。 灵宝,那可是足以支撑一派门庭的根基! 这又如何不能搏一搏? 双方各怀谋算,于是一时间,反倒局面陷入了诡异的平缓。 不过,这也仅仅是上层的平和。 黑山老祖与诸位真人按兵不动,可手下的妖兵鬼将,以及各宗门的后辈弟子,却是搏杀得一日不停。 你方呼朋唤友,我方散法招妖,致使局面愈发混乱,大有将战火从黑山往广沱巍丶乃至于金华外蔓延的趋势。 黑山以西十里。 原本同样平坦的土地上,赫然拔地而起了一道宽约百丈的宏大法坛,其间旌旗猎猎,各色法光交织,正是各门各派讨伐黑山老祖的驻地。 名曰,覆山道场。 道场内。 一面绘有三鸟共嘴图的旗帜下,有一道人正在蹙眉聆听。 「幽篁师兄,此旬司掌诸事的昆仑剑派昭衡道兄,方才遣人来传话,言说有位凡人少年来道场寻人,要找的是力士李伯约。」 「昭衡道兄查了今日遣事,见那力士是为咱们幽鬼道调用,因此特意递了话来,说他已经准了那力士三日歇憩,这几日不再遣用了。」 「嗬~!」 闻言,相貌年轻的幽篁道人冷笑一声: 「他卫昭衡端得是假大方!我幽鬼道调用的力士,他一句话下来,就让其歇息了?若是换做他昆仑剑派,恐怕他连人都不会见,直接就打发走了!」 区区一个凡人,寻常时候连仙家山门都难得靠近,卫昭衡竟直接让他进了往来皆真修的覆山道场? 还只为了寻一个区区力士? 简直是可笑至极! 可恼归恼,偏偏他还不能拒绝,因为这一旬恰逢昆仑剑派司事,道场内所有的力士遣用,皆由卫昭衡调配。 正要点头应下,幽篁道人忽然眉心一拧,偏头追问道: 「那力士叫什麽来着?李伯约?」 「回禀师兄,正是李伯约。」 「李伯约……」闻言,幽篁道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眸中闪过一丝愠怒。 这李伯约他记得几分,在诸多力士中,算是极为合用的一个,他还是特意将其调到幽鬼道听用,岂料刚派他去黑山附近替自己采撷阴气,转眼就被卫昭衡要走了。 「当真是见不得我好啊!」幽篁道人怒哼一声,拂袖离去。 覆山道场边缘。 尘事院。 此处是慕名而来的江湖豪客们的居所。 在他们自己眼里,这是升仙蜕凡之地;而在诸多修士看来,这院子不过是力士徵调之所。 这段时间以来,李伯约凭藉着一身不俗的武艺,已经是在尘事院中闯出了些名声,加之他年纪尚轻,因此在许多人眼中,李伯约被选入仙门是迟早的事。 因此,卫昭衡的仙令一下达,便立马有人奔着结交的心思,主动跑出道场去寻李伯约回来。 而对于突然赶至的吴锦年,众人也是颇为好奇,围了上来。 「小子,李少侠是你什麽人?」 「我听李公子说过,他家境殷实,你莫不是从家里赶来的?」 又有人见吴锦年两手空空。 「莫不是家中出了急事?若真如此,倘若有用得着俺老李的地方,尽管开口,绝不含糊!」 「在下同样如此!」 「……」 面对周围众人或客套丶或暗藏心思的打探,吴锦年始终闭口不言,只回了一句: 「我是受人所托,来寻李公子传话的。」 一听这话,再端量了下吴锦年的穷酸打扮,众人瞬间没了兴致——原来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传话人,恐怕真与李伯约没什麽干系。 于是人群很快四散开来,没人再多看吴锦年一眼。 这时,人群中有人给吴锦年指了条路,道: 「看到那边转角的屋子了吗?那便是李少侠的住所,你去那候着吧。」 第五十一章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灵 眼瞅着日落西山,连日奔波的吴锦年靠在墙边,不知何时竟沉沉睡了过去,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发出一声带着诧异的询问。 「诶~这位小哥,是你找我?」 吴锦年猛地惊醒,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张熟悉的面孔——正是先前在城门口接过他糕点的侠义公子。 他不惊奇,可李伯约却是面露讶色,不由脱口而出道: 「怎麽是你?」 显然,他还记得这位好心少年。 吴锦年脸色有些讷讷,却也不好在外面多说什麽,只从兜里悄悄露出分光解厄符的一角,凑到近前,小声道: 「吕爷让我来的。」 看到符籙的瞬间,李伯约便明白眼前少年说得是真的了,因为这不知什麽名字的符籙他也有,是老吕连同敕刃镇邪符一起藏在他行囊里的。 「走,进去说话。」 进屋后。 吴锦年没做任何犹豫,一口气便将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 他不仅说了山中出现虎妖丶姥姥让他来传信的事,还顺带解释了自己与兰若寺姥姥的缘分。 说完后,他便一脸忐忑地盯着李伯约,生怕对方心生怒意,要拿自己出气。 谁料,李伯约听完后,却是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 「你不必担忧,这事也不怪你。」 言罢,他眉头微蹙,沉思片刻后,终究是叹了口气,对着吴锦年道: 「你先在我屋里住着,待我将虎妖出没的事到道长面前陈情一番,想来很快便能有决议。」 旋即,李伯约转身出了屋门,踱步到尘事院门口。 他在原地徘徊了许久,神色犹豫不定,最后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没有去找今日值守的昭衡道长,而是转身朝着幽鬼道的门派驻地走去。 「什麽?郭北县出现了一只虎妖?」 幽篁道人听完李伯约的禀告,脸上不由得露出讥讽的笑意。 他还以为眼前这力士有什麽要紧事禀报,结果谁曾想,居然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虎妖肆虐的事,不去找正在值守的昆仑剑派卫昭衡,与他幽鬼道有何干系? 况且,别说幽鬼道当下不在值守,就算轮到幽鬼道值守,他也绝不可能派人去郭北县。 眼下阴气四溢的黑山,对幽鬼道修士而言,无疑是个取之不尽的修行宝地,这时候不抓紧时间修炼,反倒要千里迢迢去帮凡人除妖? 当他幽鬼道闲得慌? 从来只有下修为上修奔走,凡人为修士竭力,还从未听说过两者颠倒的道理。 「等等……」 幽篁道人正要开口斥退李伯约,这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嘴里发出一声轻咦,当即扭头朝一旁的师弟确认道: 「我记得,郭北县那儿,好像有位咱们幽鬼道的门人吧?」 候在一侧的幽持道人神色微愣,但还是快速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圭,探入神识探查起来。 「师兄稍等,容师弟我查看一番。」 片刻后,幽持道人睁开双眼,脸上也露出几分讶异。 「回禀师兄,郭北县确实有位门人,不过未入宗门字辈。而且,前些日子似乎有人来金华城门中驻地送信,说他已经死了。」 说完,幽持道人看向幽篁道人的目光带着些许疑惑。 按理来说,这种未入字辈的末流弟子,不应该入得了自家师兄的眼,更别说什麽郭北县了。 师兄怎麽会耳熟? 「死了?」 闻言,幽篁道人脸上露出一丝错愕。 他万万没想到,方奇道人居然死了。 见着幽篁道人如此模样,幽持道人心中一慌,忙小心翼翼地问道: 「敢问师兄,这位门人是……?」 类似于方奇道人这种未入字辈的劣才,幽鬼道向来是放任自流,任其出去自生自灭。 又加上如今幽鬼道一门心思都放在黑山这儿,对于方奇道人的死讯,更是无人在意。 因此,在收到段广汉派人送来的消息后,幽鬼道的门人只是循例将此事记入宗门实录,便满心欢喜地赶来黑山修行。 如若不是幽篁道人当下提了一嘴,这事兴许过个几年也不一定有人知晓。 「唉……」 幽篁道人轻叹一声,也不顾忌李伯约在场,脸上带着一丝怅然道: 「遥想当年,我也曾真心实意地喊了他几声师兄的。」 说起来,当初方奇道人还是与他一同入的幽鬼道,昔年两人也是有过不少交集。 然而,他俩之间的天赋才情实在是相去悬殊。 如今幽篁道人已是门派师兄,执掌门内诸事,而方奇道人却是连个字辈都未能承袭,只能独自外出寻觅机缘。 这也是幽篁道人为何对郭北县耳熟的原因——想来是他当初处理宗门事务时,因为方奇道人的缘故,曾扫过一眼郭北县的字眼。 只是年岁久远,又加上与方奇道人早已没了交集,相干记忆已经淡忘的差不多,如今经人提醒,这才重新回想起来。 「那,师兄,可要师弟亲自去一趟郭北县?」幽持道人问道。 方奇道人的死因记载得很清楚,是死于郭北县东郊,兰若寺的妖魔之手。 而若是依照幽鬼道的定例,别说死了个没字辈的门人,就算是死了个有名号的弟子,如若他在门内没有知己好友,那麽也没人会为其报仇。 除非是死在了为真人奔波的路上。 不过眼下,幽持道人倒是不介意卖自家师兄个好。 幽篁道人摆了摆手:「罢了,不值当。」 然而,虽说了这话,但幽篁道人却是没有屏退李伯约,而是陷入了沉默。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灵。 明明幽篁道人对方奇道人是不怎麽看得上。 若是在平日,听到方奇道人被害得濒死的消息,他恐怕只是耻笑一声其堕了幽鬼道的威名,任由终亡。 但偏偏是不经意间,突如其来地得知了对方的死讯。 一时间,少时的记忆涌上心头,想到自己昔日一片至诚地喊的师兄,就这般死了…… 『死了啊……』 幽篁道人心中幽幽一叹,莫名生出几分怅然。 第五十二章 真命天妖 院内沉滞了半晌。 便听幽篁道人空眇的音色打破寂静。 「师弟,我记得近日来,有位师弟好像在修习伥鬼之术,搜罗众多鬼物后,言说魂幡中缺了个煞主,还往我这请了一道……」 他话音一顿,语气轻缓道: 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 「否了吧。」 「正好郭北县出了个凶厉虎妖,合该作他的魂幡煞主。」 幽持道人心领神会,当即取出玉圭查看了一番,转身对李伯约发令道: 「那虎妖之事我幽鬼道应下了,等过几日幽熅师弟回来,我自会让他去尘事院寻你。」 李伯约拱手应是,告退离去。 三日后。 道袍一角绣着三鸟共嘴图的中年道人,满脸晦气地冲向尘事院。 「砰」的一声,他当头便是一脚将大门直接踹开,人刚进院,就扯着嗓子骂骂咧咧道: 「哪个是李伯约?快给道爷滚出来!」 院内一众武人见来了位道长,原本还想上前攀附露脸,此刻见着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纷纷识趣地往后挪步,转瞬间便将通往李伯约屋子的路空了出来,生怕引火烧身。 见此,幽熅道人狠狠瞪了一圈,这才怒气冲冲地往李伯约屋前赶去。 「咚——!」 又是一脚狠狠踹在木门上,可这次门板却纹丝未动。 「李伯约!给道爷滚出来!」幽熅道人转而用力锤起木门。 「咯吱~」 木门缓缓打开,李伯约从门后走出。 「可是幽熅道长?」 见来人虽然年纪轻轻,但眉宇间却格外沉稳,语气不卑不亢,远没有其他武人那般惧色,幽熅道人不由一愣,语气稍微收敛了些,但依旧恶狠狠道: 「就是你小子扰了道爷清修,害得师兄把我招去那什麽劳什子的郭北县除妖?」 在往幽篁道人那请了一道煞主,却久久未得回应后,幽熅道人便趁着修行之馀,自行前往黑山附近搜罗,希冀能寻到个称心如意的魂幡煞主。 结果没曾想,方才刚回来,便被幽持师兄告知,给他安排了件差事,说他既缺煞主,正好郭北县有头虎妖,正合他的心意。 这算哪门子的「合心意」? 煞主不给也就罢了,眼下身处覆山道场如此宝地,修行裨益,一日抵得上十日,炼器之事自然不急于一时,怎的就要千里迢迢去往郭北县除妖? 费时费力,就为了一个魂幡煞主? 别说煞主了,就是那魂幡,不要也罢啊! 可从幽持师兄口中,得知此事背后的缘由后,他又不敢恶了幽篁道人,只能捏着鼻子应下,「自请」前往郭北县除妖。 想到此处,幽熅道人便不由暗道晦气。 一个连字辈都没有的劣才,死了便死了,竟还要他一个真修放下修行,去为其奔走报仇。 如若不是得了幽持师兄的许诺,说事后可免去他一月轮值,又暗喻此事另有补益,不然他是万万不会轻易应下。 但到底是心中不得意,于是便想来寻这没事找事的力士出口恶气。 然而,等幽熅道人看清门内之人的模样时,不由得神色一愣。 他转目细细打量了李伯约一会儿,片刻思量后,居然神情一敛,转而抬头看了看天色,不耐烦地摆手道: 「道爷我也懒得与你计较,速速随我前往郭北县,快去快回。」 李伯约一愣,不由问道: 「道长,不再请几位豪杰一同随行吗?」 幽熅道人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 「你以为为何是道人我去郭北县?切莫罗嗦,即刻启程!」 郭北县。 县衙内堂。 段广汉望着陆志远恭恭敬敬领进来的两人。 一人身着道袍丶背挂黑幡; 一人身穿劲装丶腰间挎剑。 他连忙起身,就欲上前行礼,却被那道人抬手打断。 「就是你派人去我门中送信的?」 没听到预想中的褒奖,反而语气中带着几分咄咄逼人,段广汉心中一沉,暗自瞥向陆志远,却见这妻弟浑然没有眼色,只自顾自地对着道人点头讨好。 无奈之下,段广汉只好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道长,正是本县差人去的金华城。」 「那便行了!」 幽熅道人大大咧咧往首位一坐,便道: 「县中虎妖在何处害人?兰若寺的妖魔有何本领?你且一一说来,莫要耽搁道爷时间!」 段广汉神色微怔,心中暗暗诧异,不知这位幽鬼道的道人是如何知晓虎妖的,当下只当他是暗中走访过了,便不多问,缓缓将自己知道的内情全盘托出。 听完,幽熅道人点点头,略作沉思后,开口问道: 「县中可有火油?」 「自是有的。」段广汉连忙应道。 「去给我拿上一桶火油来,我带去兰若寺,去除了那寺内树妖。」 听到要用火油除妖,段广汉眼中掠过一丝愕然。 「这……」 此话好像有理,但怎麽觉得有点不对呢。 凡火也能除掉厉害妖魔? 可转念一想,眼前这位是幽鬼道的真修,行事必然有其道理,于是当即对陆志远吩咐道: 「去取一桶上好的火油来。」 随后,他又转身对幽熅道人问道: 「道长,可还需要本县安排衙役随行?」 不说帮上忙,提个火油丶打个下手也是好的。 幽熅道人却是摆了摆手: 「不必,待我除掉那寺内妖魔,帮那位同门报了仇,便要即刻返回师门。」 ………… 广沱巍。 兰若寺附近山林中。 一道赤色兽影正在林间闲庭信步。 此妖便是近日来戕害郭北县百姓的真凶。 却并非陈舟预想中的虎妖,而是一只猫妖,赤玄猫妖。 接连吞噬数人血气后,此妖妖身被浓重血气缭绕,妖力翻腾不止。 感受着体内妖力无时无刻的精进,赤玄猫妖的竖瞳中露出惬意又狂妄的神采。 它觉得自己是真命天妖。 十五个日落之前,它还只是偌大广沱巍里的寻常小妖,不知修行,只生出了些懵懂神智。 直到一次捕猎后,它在猎物的肚子里,意外发现了一本法册。 它原本也不知道那是什麽东西,只是好奇之下伸出爪子碰了碰。 而这一碰,便开启了它的通天妖途。 第五十三章 五鬼应煞 兽掌触碰到法册的瞬间,一道法光骤然迸发,吓了赤玄猫妖一跳的同时,也带着一股庞杂讯息涌入了它的脑海。 它这才知晓,原来这是本功法,名为《血河持度》,是一种以吞噬生灵精血,化作自己修为的血道功法。 自此,赤玄猫妖不再仅仅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猎杀,更是为了修行。 google搜索twkan 它从山间的鼠兔开始,日夜不停的吞噬。 仅仅五个日落之后,它的妖身便被浓厚血气包裹,力量暴涨数倍。 携着一身澎湃血气,它径直冲向了霸占着水道的蛇妖。 在血气的加持下,即便是面对蛇妖的水中裸绞丶口吐毒雾,它也丝毫不惧,一边任由蛇妖翻滚缠绕,一边疯狂吞噬蛇妖血肉。 最终,它赢了,并就此守在河道边,猎杀所有前来饮水的凡兽丶妖属。 又过了三个日落,它忽然从水里嗅到了一股极其诱人的香味儿。 它循着香气一路逆流而上,最终在上游岸边发现了一只秃毛猿猴。 它尝试吞噬,随即惊奇地发现,这种秃毛猿猴的血气效果卓群,几乎堪比一只小妖怪! 而在它的印象中,猿猴都是群聚而生。 于是,它便从广沱巍深处走出,四处搜寻这种美味的秃毛猿猴。 或许它真的是天命真妖,在接连寻到几只落单的秃毛猿猴后,它终于找到了这里,发现了这片秃毛猿猴的觅食地。 经过一番接连吞噬,秃毛猿猴再也不敢来此觅食。 可赤玄猫妖却丝毫不担心,因为它时不时便能在风中闻到,在前方不远处,有一片更加浓郁的血气芬芳在等着它。 陆山君一直在暗中观察。 在面对即将收获的猎物时,它恪守耐心,静静蛰伏。 当然,这里指的猎物并非赤玄猫妖,而是《血河持度》。 陆山君是广沱巍里颇有声名的虎妖,同时,他也知晓兰若寺树妖丶以及最近声名鹊起的黑山老妖的名声。 而恰巧,这两位妖魔都是立地生根的主。 更妙的是,他陆山君从不轻信他人。 因此,当日他在拿到《血河持度》后,便毫不犹豫地翻了脸,要将胡五德一行三妖尽数打杀。 首先杀的便是行动迟缓的乌龟精,随后再一路追杀骑着野猪精横冲直撞的狐狸精。 奈何狐狸实在狡诈,等他咬破野猪精的脖颈,这才赫然发现,在追击的途中,那狐妖竟不知何时跳猪逃走了。 事后想来,应当是狐妖乘着野猪精蹚河时,趁机跳水遁逃了。 不过这也不打紧。 那两个妖魔都动弹不得,而他却是山中君王,来去自如,根本无需担心被报复。 而在拿到《血河持度》后,陆山君并未着急修炼,而是本着谨慎之心,想要让其他妖怪先帮他试试功法的深浅。 他本是想选一只虎妖,但奈何自他成精之后,便本着一山不容二虎的天性,将周遭所有虎类尽数猎杀,只圈养了一群母虎。 可惜无一成精。 最后挑挑拣拣,才选中了一只赤玄猫妖。 先让它试练功法,看妖怪修炼的效果,再将其引向人类,试试人血的功效。 此时此刻,陆山君终于确定,《血河持度》这部功法并无问题。 他要开始收获了。 先服赤玄猫妖,再食受了重伤的树妖,其中千年血气积累,足以让他功力大进。 可就在陆山君刚要现身动手之际,虎目骤然一凝,敏锐感知到有两道气息正朝着这边靠近。 其中一人血气格外旺盛,而另外一个…… 陆山君身形一动,如鬼魅般悄然隐匿。 片刻之后。 正在地上炼化气血的赤玄猫妖猛地站起身,竖瞳死死盯着声响传来的方向,露出残忍嗜血的狰狞之色。 「怎麽是只猫妖?」 看着目露凶光的赤玄猫妖,幽熅道人大失所望。 虽说赤玄猫妖比寻常猫妖要凶厉几分,但与虎妖山君相比,其中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更何况,他魂幡的祭炼手法乃是伥鬼之术,煞主的选择至关重要,虎妖与猫妖的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 赤玄猫妖虽口不能言,但还是能听出幽熅道人语气中的失望,以及把自己视作囊中之物的轻蔑。 它自广沱巍出走以来,向来只有它将别人视作猎物的份儿,何曾受过这般轻视? 登时怒火冲顶,发出一声尖锐嘶吼,便带着一身血气猛地朝幽熅道人扑来。 幽熅道人脸色不变,甚至未曾动用身后的魂幡,只是信手掐诀,口中轻声吟道; 「五鬼应煞,青瘟!」 话音刚落,便见一阵无源之风突然从幽熅道人宽大道袍中涌出,风声猎猎,色泽青白。 此风看似寻常,但落在赤玄猫妖身上的瞬间,便视漫身血气如无物,瞬息滋蔓,顺着毛孔涌入它的体内。 顷刻间,赤玄猫妖的身形猛地一顿,脏腑间竟隐隐传出嗡嗡虫鸣。 是时五类不同,四鸣合声。 一鸣眉睫堕落,次鸣鼻柱倒塌,再鸣兽声涣散,又鸣耳如雷鼓。 复又一鸣,心间骤停,倒地不治。 「扑通——!」 虫鸣消歇的刹那,赤玄猫妖的身躯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没了半点生息。 此乃五鬼应煞法。 以五鬼法为根基,又得以幽熅道人从五鬼押煞法中悟出,便不克遏五鬼,改为请五鬼入体,以五行五鬼为基,修持道行,通行大道。 这便是幽熅道人觉得自己为方奇道人报仇,是降贵纡尊的缘由。 幽鬼道的门人想要承袭字辈,要麽天生与真法契合,直入门墙;要麽便得从宗门诸多功法中,选出一道法门以作根性,而后凭此法为根基,融贯出本法,以此拔擢境界丶提升道行。 却远远不是一个没得字辈的门人能比的。 解决掉赤玄猫妖后,幽熅道人终于取出了背后魂幡,便见手中四色法力涌动,唤出魂幡中的累累恶鬼。 有兽影咆哮,也有人形哀嚎。 甫一出世,恶鬼们便争先恐后地朝着赤玄猫妖的尸身落去。 有的疯狂啃食血肉,有的则将赤玄猫妖的魂魄从躯体中硬生生扯出,分食殆尽。 只不过片刻功夫,猫妖便了无痕迹。 「拿上火油,去兰若寺。」 第五十四章 春生隐火 兰若寺。 当幽熅道人来到寺前,看到阶下藕池的瞬间,顿时眼前一亮。 他先是环顾四周,目光在庙宇丶藕池与周遭林木间逡巡,心中默默盘算着什麽,随即指尖掐诀,口中低喃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寺前土,土上水,水有木,春生隐火,百炼成金。」 「倒是省了我许多功夫!」 李伯约见幽熅道人口中念念有词,不由想要上前询问,然而还未等他靠近,便见幽熅道人先行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李伯约心头顿时警铃大作,他几乎是本能地抽剑,寒光一闪,直刺幽熅道人面门。 「青瘟!」 幽熅道人却是抢先一步,施法吹出了青白恶风。 可出乎他预料的是,恶风吹到李伯约身上,竟是触发出了一道排厄法光,被挡了出去。 「分光解厄符?」 幽熅道人脸色一怔,显然没料到一个区区凡俗力士身上,竟然会有此等符籙。 但他来不及多想,便见下一刻,李伯约竟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符籙,轻轻往手中长剑一贴,一道玄黄法光瞬息流转在剑身上。 「敕刃镇邪符?」 此刻,幽熅道人脸上终于涌现出浓重的不解。 他不明白。 这李伯约是从哪里求来的这麽多张上乘符籙? 且一攻一防,搭配得恰到好处,难道还真是哪家道庭的护法力士不成? 容不得他细想,李伯约的剑光转瞬已至。 「赤瘟!」 敕刃镇邪符开光后的法剑幽熅道人根本不敢接触,因为此符正是最为克制他的五鬼应煞法,稍有不慎被剑光划个伤口,于他而言都是重伤。 他口中急吟,衣袖猛地一抖,这次直接唤出一道恶鬼。 赤发红面,浑身散发着油煎火燎的炙热气息,是为常驻体内的五鬼之一,赤瘟鬼。 「噗嗤——!」 剑光直接从赤瘟鬼胸口贯穿而出,带出一阵恶臭黑烟。 须臾间,玄黄法光明灭,赤瘟鬼的身形瞬间暗淡了几分,发出凄厉哀嚎。 藉此机会,幽熅道人连忙抽身暴退,与李伯约拉开距离。 凡俗武人在修士眼中,性命如草芥般随手可摘,然则一旦武人拜入了某家道庭,成了护法力士,得到护身丶杀伐符籙,更甚者身铭法纹,便会变得危险起来。 与此类力士斗法,极其忌讳近身缠斗。 因此,幽熅道人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唤出赤瘟鬼替自己挡灾,只为留得几息后撤的时机。 眼见在李伯约的接连杀伐下,赤瘟鬼很快败亡下来,化作了一阵烟气泯灭,幽熅道人却丝毫不心疼。 因为他已经物色好了新的赤瘟鬼。 『如今我的五鬼应煞法已换了四鬼,唯独赤瘟鬼没有合适的替代,没想到幽持师兄竟是替我寻了个好苗子!』 『覆山道场内爱管闲事的多,不好动手,可这李伯约却是非要请我来这穷乡僻壤除妖,简直是自投罗网!』 『又逢春生隐火,正当时。』 『天时地利皆在我,人和入瓮推不得。合该我幽熅道法大进!』 「黄瘟!」 幽熅道人轻吟一声,身上法光闪烁,一道昏黄烟气自他袖中飘出。 这烟气稀薄至极,却不似刚才那般浓厚,悄无声息地落在李伯约的腿上。 此次法术刻意避开了李伯约胸口的分光解厄符,因此没有触发符籙的防御。 李伯约登时发出一声闷哼,只觉小腿处先是奇痒无比,紧接着便是一阵钻心剧痛。 他连忙抽剑将裤腿割开个口子,便见腿上竟是长出了许多恶疮,累累如赤豆,颗颗垂如眼,宛若狰狞鬼眼。 李伯约立即抽出胸前藏着的符籙,翻找出分光解厄符后,猛地往腿上一贴。 清光微拂,脚上的剧痛瞬间被清凉取代,一缕黄烟涣散无踪。 见到李伯约身家如此丰厚,幽熅道人不由眉心一跳。 『好在自己当机立断,舍了赤瘟鬼。』 又心中暗呼侥幸。 『看来这李伯约并非哪家的护法力士,否则怕不只有符籙,合该身上也有法纹护体。想来,是侥幸得了哪位陨落力士的遗留。』 一念至此,幽熅道人心中慌乱尽去,重新变得从容不迫。 力士终究只是力士,比不得道法随心的真修。 就如当下,他只需动用些微法力,就能限制李伯约的动作,迫使他不断消耗分光解厄符。 符籙虽好,终有尽时。 一旦将李伯约身上的分光解厄符耗尽,他便成了失了爪牙的老虎,只能任由自己宰割。 一边施法的同时,幽熅道人也将魂幡拿在了手上,以防李伯约不顾一切地扑杀上来。 『若能得此赤瘟鬼,便是舍了这魂幡不要,也是值得的。』 岂料就在幽熅道人严阵以待之际,李伯约褪除身上黄瘟后,却是没做任何搏杀之举,反而是一声不吭,闷头冲进了兰若寺。 见状,幽熅道人神色一愣,随即露出不屑的笑容。 他远远吊在李伯约身后,不时以黄瘟法侵扰,心中暗笑: 『想要寻兰若寺的那个树妖,祸水东引?且不论那树妖受没受伤,此番将你炼作赤瘟鬼,也是要以那千年树妖作为薪柴才好。』 他的法术最是克制肉身躯壳,那树妖吞食了千年血气,怕是早就成了半尸半树,对付起来,至多是有些麻烦罢了。 「轰~!」 「砰——!」 不在覆山道场内,幽熅道人一路上无所顾忌。 李伯约凭藉一身武艺上蹿下跳,穿廊越窗,他则是大开大合,遇门拆门,遇墙拆墙。 不多时。 在兰若寺东边闹腾一阵后,两人又一路追赶到了西边。 在此期间。 见着李伯约这般漫无目的地抱头鼠窜,幽熅道人心中也悄然松了口气。 『看来他并非与那树妖有勾结。』 在没能一击拿下李伯约后,幽熅道人心中曾生出些疑惑——那个来传信的小子,到底是谁派来的? 起初他先入为主,只当是段广汉派去覆山道场的,但在见识到李伯约的不同寻常后,他难免有些隐忧。 可看李伯约此刻慌不择路的模样,显然是他多虑了。 一追一逃间。 二人渐渐抵至了兰若寺西南角。 第五十五章 月法? 一如当日那般,李伯约再次闯进了禅院。 幽熅道人则紧随其后,杀气腾腾。 甫一踏入院门,幽熅道人耳边骤然响起急促清越的铃声,正是陈舟在催动法铃。 早在覆山道场,幽熅道人看到李伯约的第一眼,他心中便已生出了将其炼成赤瘟鬼的念头。 因此,在李伯约提议多邀几位豪杰同行时,他才毫不犹豫地拒绝。 同样,当他领着李伯约进入郭北县县衙,在发觉吴锦年没再出现后,他也没在意,只当是这小子完成了传信的任务,急着去找县令家的管事请赏去了。 这也是他为何认定,吴锦年是段广汉派去传信的原因。 殊不知,吴锦年之所以能顺利进入县衙,其实是沾了他这位道长的光。 并且在他前脚去找段广汉问话之际,吴锦年后脚便离开了县衙,一路疾驰赶到兰若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陈舟。 这也使得陈舟提早知晓了幽熅道人的身份——幽鬼道的弟子,方奇道人的同门。 既是如此,那麽无论幽熅道人来时的目的是什麽,最后矛头都会指向自己。 于是,在探知到幽熅道人气息的那一刻,陈舟便已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唯有一件事他没料到——他还没催促李伯约对幽熅道人动手,反倒是幽熅道人不知因何缘故,竟抢先对李伯约动了手。 好在结果未变,都是幽熅道人单挑他们。 「叮铃——!」 方奇道人的法铃经过陈舟的长期祭炼,早已被他运用得如臂使指。 并且与前者的魂魄比起来,陈舟的阴神更加凝练强横,这也就使得法铃震慑神魂的威力大增! 此刻铃声一响,幽熅道人瞬间呆滞在原地,身形僵直,一动不动。 见状,李伯约当即扭身回劈,剑身上已是换上了全新的敕刃镇邪符,玄黄法光凛冽,带着斩妖除魔的威势,直劈幽熅道人面门。 然而,幽熅道人却只是呆愣了一瞬,身上便有一道类似于分光解厄符的清光亮起,将他从神魂的迟滞中强行唤醒。 虽仍有些头晕目眩,但幽熅道人反应极快,赶忙伸手往后一捞,将背负的魂幡抽到身前,横挡在自己面前。 「铛——!」 这魂幡也不知是何种材质,看上去不似金铁似木柄,但在李伯约长剑劈砍之下,竟是传出了金铁交加的脆响。 剑身落在幡柄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便被挡了回去。 趁此机会,幽熅道人馀光扫过院中,一眼便看到了陈舟的真身,以及他身前悬置的法铃,顿时明白了一切。 「好啊,李伯约!」 幽熅道人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你竟敢勾结妖魔,谋害真修!既如此,那也怪不得道人我了!」 「白瘟!」 幽熅道人嘴上轻喝一声,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一道白烟从中滚滚翻腾而出,化作一苍白厉鬼。 这厉鬼身形飘忽,周身不闻风声,反而响彻出琅琅金石之音,透着一股锐利肃杀之气。 「着兵!」幽熅道人将手中魂幡往前一掷,径直落入白瘟鬼手中。 武器刚一入手,那白瘟鬼便如同有了神志一般,双目陡然圆瞪,金石之声愈发响亮,显出金戈铁马的厮杀声。 「死来!」 白瘟鬼口中唱出沙哑的嘶吼,同一群恶鬼闯出千军万马的气势,朝着李伯约扑杀而来。 李伯约立马游走应对。 可只不过交手数合,李伯约便察觉出了不对劲。 每当他运功发力,肺腑之中便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金戈在体内疯狂肆虐,致使浑身气机紊乱不堪。 他越是用力,疼痛便越是剧烈,一身武艺根本难以发挥出三成。 偏偏他的分光解厄符已经用光了。 「公子!」 恰在此时,老吕的喊声从墙头传来。 李伯约无暇回头去看,只感觉到那边传来呼呼风声,快速而不尖锐,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抓,却是入手了一根树枝。 前端带着些啃食的痕迹,中间却缠了一道符籙,正是分光解厄符。 李伯约当即把符籙取下,往自己胸口一贴,树枝则是随手一丢。 「唉哟~!」老吕的痛惜声随之传来。 见又有一人冒了出来,且还给李伯约递了符籙,幽熅道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丝退意。 可他这个念头刚起,便突感身后袭来一阵恶风。 仓促回头一看,惊觉竟是只夜叉鬼影。 「黑瘟!」 幽熅道人不敢怠慢,急忙催动法力,一道晕染水汽的黧黑恶鬼应声而出,当即与夜叉鬼影扭打在一起。 不过片刻功夫,夜叉鬼影身上就不断冒起腥臭的烟气,好在有红绫护身,一时间倒也没落在下风。 先是折损了一个赤瘟鬼,当下又接连召出两只瘟鬼,幽熅道人已是法力透支,脸色面如金纸,鬓角蹚出豆大的汗珠。 可还未等他喘口气,便突觉不对。 两只瘟鬼的气息,怎麽在不断衰落? 他猛地抬头,朝陈舟身上看去。 便见树身上莹白法光不断涌动,如满月凋零洒月华。 树妖竟是在暗自施法作祟! 『等等……』 幽熅道人眸光一凝,双目陡然瞪大。 这是……月法? 这股子清冷丶阴藏的法韵,应当是月法没错了。 可…… 你一个吞噬血气的妖魔,是如何才能修行月法的? 又是如何平和血气与月华之间的冲突? 难不成自己遇到了万中无一的妖道奇才? 心中咯噔一下,幽熅道人强撑着调动体内为数不多的法力,对着陈舟大喝道: 「青瘟!」 青白法风呼啸而出,朝着树身吹拂而去。 『青瘟恶风最克血肉,能以血生虫,如若这树妖当真吞噬了无数血气,怎麽也能扰乱他的法术,找到脱身之机……』 随即,幽熅道人便眼睁睁地看着法风吹到树妖身上,却只不过被那月法灵光一震,便瞬间消弭了去。 『没有血气!!!』 幽熅道人瞠目结舌,如遭雷击。 他一身本领,无论是五鬼应煞法,还是瘟鬼之术,全都是针对血肉之躯的杀招。 可眼下,他对付的,竟是一个修行月法丶阴木之躯的树妖? 那县令竟敢说树妖吞食了数百年的血气? 传闻误我! 师兄误我啊! 第五十六章 煞主入位 「噗嗤——!」 本就脸色煞白丶法力枯竭的幽熅道人,又遭逢两只瘟鬼接连覆灭,不由得更是怒火攻心。 外感内伤之下,猛地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邪魔歪道!」 李伯约厉声一喝,当即迈步上前,只见一道银白剑光如匹练闪过,幽熅道人便被枭首了去。 「咚~咚~!」 头颅在地上滚落了几下,露出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与此同时,两道烟气自无头尸身上袅袅而起,青白丶赤黄两色交替,如云雾般瓦解云散。 「李公子,你此次被这道人追杀,可是姥姥我不计前嫌丶不顾安危丶不避汤火,出手帮了你的忙啊!」在老吕上前搀扶李伯约之际,陈舟主动开口道。 他与幽鬼道的恩怨,李伯约未必知晓。 况且即便李伯约知晓,此次也是李伯约被幽鬼道道人追杀,逃到他这来求救,而非他主动找李伯约联手对付幽鬼道道人。 这其中的前后因果,得理清楚。 李伯约当即抱拳,语气诚恳道: 「多谢姥姥此番搭救之恩,伯约没齿难忘!」 「诶,不碍事,不碍事!」 陈舟将埋伏在门墙上的小茜唤回来,道: 「姥姥向来推崇你们人类说的那什麽……礼尚往来!」 「今日我帮你,日后你再帮我便是,咱们互不相欠。」 客套一番,确定自己的恩情后。 陈舟目光落在幽熅道人的遗赠上,于是故作关心道: 「李公子千里迢迢从黑山赶来,又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想来已是身心俱疲,不如随老吕去隔壁院子歇息片刻罢。」 李伯约也是个通透人,对着陈舟拱手行了一礼,便跟随老吕从墙上的侧门,步入了隔壁院子。 等两人一进屋,陈舟便迫不及待地摄来地上的魂幡。 方才斗法时,他就对这魂幡颇为眼热。 当下将东西拿到身前一看,顿时喜笑颜开。 果然,真修用的法器就是不一样。 就单论魂幡的用料,便极为不凡。 方才苍白厉鬼把魂幡拎着当刀兵使,与李伯约手中长剑不知碰撞了多少下,此下拿到面前一看,却是只看到幡柄上有些白痕,而幡面却是毫无损伤! 而且,这魂幡与他的鬼角法器,虽说都是控鬼法器,但其中精细却是天差地别。 夜叉鬼影难分敌我,而这魂幡召出的恶鬼,却是不光道人能用,连他体内唤出的恶鬼,竟也能轻松驱使。 陈舟当即放出神识,想要试着催动魂幡,结果这时却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抵制之力。 这股力量并不强,陈舟从中感受到了幽熅道人的气息,他瞬间明白,这是其留在法器上的神魂烙印。 《阴天子昼巡阎浮》中便有相关记载,不过那上面所说的神魂烙印,却并非用来烙印法器,而是一种将阴神气息烙印在他人身上的手段,以此追敌索踪。 然而却只是介绍,后续的法术并未记载。 由此,陈舟愈发确信,黑山老妖果真只给了自己基础的修行法,那些配套的法术丶神通,则是一个没落地给剔除了。 而神魂烙印不能蛮横去除,否则会损伤法器本身。 因此,陈舟只能暂且放下魂幡,插在自己身前,以神识慢慢温养,试图化解其上的神魂印记。 旋即,陈舟以神识摄来幽熅道人的尸首。 可一番搜寻后,除了一些世俗金银,以及寥寥几篇注记,陈舟期待的功法篇章丶修炼秘典,却是一个都没看见。 『果然,类似于《血河持度》那样的功法法册,没人会轻易带在身上。更何况是这些宗门弟子,怕更是一辈子都没见过法册,而是以玉简受法。』 陈舟随之将幽熅道人的头颅和尸身一并投入井内,这才翻看起那些注记。 除开不带功法的弊端外,这些修行人倒是有一点好——都喜欢记笔记,规划行程。 就如幽熅道人的随记,一看便是宗门优等生,把每日的修行时间,练习何种法门,有几时空闲,全都记载得清清楚楚,安排的满满当当。 不过,陈舟也从字里行间品出了一些讯息。 这幽熅道人,似乎对幽鬼道的大师兄极为不满,抱怨自己不过是想为魂幡请一道煞主,对方却拖延不肯应允,害得他不得不舍去休憩时间,亲自去黑山附近寻觅煞主。 「煞主?」陈舟低声自语,大约明白幽熅道人说的煞主是何意味。 他方才还感觉奇怪,这魂幡一看便品质不凡,可怎麽唤出来的恶鬼,实力反倒不如自己粗糙祭炼的夜叉鬼影。 现在看来,想必就是因为这魂幡缺了一个能统御群鬼的煞主,才未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难怪幽熅道人碎碎念了将近一个月,措辞也越来越暴躁,想必与本该休息的时候,却还要出去奔波寻找煞主有关。 陈舟忍不住心里默默「感谢」了一番那位幽鬼道的大师兄。 剩下的内容就没什麽价值了,只能看出幽熅道人来此颇为匆忙。 不过这些,陈舟已经从吴锦年口中知晓。 陈舟也将幽熅道人的随记投入井中。 紧接着,他盯着鬼角法器陷入沉思。 『既然这魂幡中缺了一个煞主,那麽,我能不能把夜叉鬼影投入这魂幡中,充当煞主呢?』 根据幽熅道人的措辞,这魂幡的各个方面都已经祭炼好了,只差一个煞主入位,便能完备。 若是能把夜叉鬼影投入幡中,这样既解决了夜叉鬼影敌我不辨的难题,又能省去他不少功夫,不用同时祭炼两个法器。 毕竟他晚上要修行阴神法,而白天就那麽些时辰,法器多出一个,怕是难以兼顾。 …… 「什麽?你家公子还要回去?」 当陈舟看到老吕哭丧着脸,来到跟前说出李伯约的打算时,他也有些难以置信。 幽熅道人死了,李伯约这时候回去,不怕被幽鬼道的人迁怒? 旋即,陈舟便听老吕转述了李伯约的话。 「如若不是幽篁道人一时恻隐,他们本不会派人来郭北县。即便我此次回去,至多也只会引来一二道人的敌视,甚至,他们都未必会在意我。」 「而昆仑剑派的昭衡道长最是厌恶幽鬼道,我若向他禀明此事,说不定还能藉机入了他的眼,拜入昆仑剑派的门庭。」 「如若不成,我立刻回转。」 第五十七章 阴神出游 听了这番言辞,陈舟算是彻底明白了。 李伯约这是看上昆仑剑派了呀。 为了不错失这难得的机会,他不惜以身涉险,也想要回覆山道场搏一搏。 不过,这事拿到自己面前说作甚? 下一刻,陈舟就见老吕谄笑胁肩,道: 「姥姥,老汉想求您件事。」 「何事?」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呃……」 便见老吕老吕搓了搓手,又悄摸掏出两张符籙来,递到陈舟面前: 「常言道,拜师须得束修。修士们虽然不讲究这个,但那卫昭衡,怕是未必清廉,所以老汉想,再换一根雷击木。」 「……没有了。」陈舟毫不犹豫地拒绝。 先前换雷击木,是为了给小茜防身,可眼下小茜脖子上挂的香囊都快装不下了,还有什麽换的必要? 再说,你也不是没有雷击木。 方才递符籙不是用了个雷击木吗? 去把前头的你牙印削一削,也还能用。 「好吧!」 却见这时老吕狠狠一咬牙,好似下定了什麽决心一般,当即从怀里掏出本书册来,偷摸递到陈舟身前,低声道: 「姥姥,老汉看您把那道人的魂幡法器收起来了,应当是想要自己用吧?」 「可姥姥怕是不知,一般品质上乘的法器,都需要有专门的祭炼之法,炼化之后,才能真正为自己所用。」 陈舟瞬间领会了老吕的意思,合着他手里的这本书册,就是所谓的祭炼之法? 可你这老头子哪来的这种东西? 这对吗? 老吕却似不知陈舟心中所想,接着道: 「这本祭炼之法,是老汉机缘巧合下淘来的,听那人说,算作最为普通的那类。」 「好处是何种法器都能祭炼,坏处则是祭炼的速度缓慢,初时只能粗浅掌控,想要彻底驾驭,之后便是水磨的功夫。」 「不过想来这对姥姥您来说,应当不是什麽问题。」 「唉~!」陈舟轻轻叹了口气。 你有这东西干嘛不早说? 早说姥姥我不是个小气妖了! 「去拿去拿,挑选随意。」陈舟大气道。 老吕脸上顿时露出喜色,随后又有些扭捏地说道: 「老汉还有个不情之请。」 「嗯?!」 「那《服食养性》的法门,老汉想给我家公子参详一二。」 如若不是老吕说起,陈舟险些都把这事忘了。 不过这法门本就是他许给李伯约的甜头,如今既让李伯约受了自己的恩情,那法门送出去也可。 总不能什麽都想要,却不愿意给人便宜。 姥姥我可不是个吝啬的妖! 当下陈舟也不犹豫,直接应声道: 「可予他参详一二。」 老吕大喜过望,连忙躬身道谢。 「多谢姥姥成全!」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李伯约独自提剑下山。 「嗯?这人怎麽独自出来了?」藏在暗处的陆山君见状,不由得心中一惊。 自那日被幽熅道人惊走后,陆山君却也未真正离开,而是一直躲在暗中观察。 在发现幽熅道人进入兰若寺后,他更是心头暗喜,便一直守在山下,怀揣着双方斗个两败俱伤,他坐收渔翁之利的念头。 结果此刻,幽熅道人却是没见到,反倒看到那个气血强盛的人类独自下山了。 陆山君心中满是不解。 那道人的法术诡异强横,让他都不由得心悸,怎得就被兰若寺的树妖拿下了? 他望着李伯约离去的背影,心中疑虑丛生。 「难不成是那树妖与人类合谋,故意设下的陷阱?」 「亦或者,树妖重伤的消息,根本就是它故意放出去的?」 想到此处,陆山君也不愿上去冒险,转身便走,不作任何留恋。 「好生狡诈的树妖,不枉与我齐名!」 李伯约走后,兰若寺又恢复了往日平静。 有了老吕给的祭炼之法,陈舟炼化魂幡的速度果然有了显着提升。 仅仅三日光景,他便完成了对魂幡的初步祭炼,抹去了幽熅道人的神魂烙印,留下了自己的气息。 「入我幡来!」 陈舟将幡面覆在鬼角法器上,催动法力,熔炼夜叉鬼影。 这个过程远比他预想的要顺畅,几乎是水到渠成,只不过半个白昼的功夫,夜叉鬼影就顺利入住了魂幡。 由此,魂幡幡面的正中央,多了一个约莫手心大小的夜叉鬼绣纹,狰狞威严,而幡面的其他地方,则隐隐浮现出千奇百怪的恶鬼虚影,阴森恐怖。 然而,也正如老吕先前所言,这祭炼之法的进度确实缓慢。 即便完成了初步祭炼,陈舟也只能从魂幡中召出一个恶鬼供自己驱使。 陈舟不做多想,当即法力催动,召出夜叉鬼影。 便见夜叉鬼影现身后,果然不如先前那般嗜血莽撞,虽仍有些躁动,但在陈舟的神识牵动下,很快便安分下来。 陈舟将夜叉鬼影唤到近前,想要仔细瞧瞧它与先前有何差别。 然而,当夜叉鬼影走到身前时,陈舟却是不由得蓦然一怔。 此刻,头顶的旭日阳光被夜叉鬼影挡住后,在他的树身上洒下了一道阴影。 『阴影……』 陈舟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什麽。 夜叉鬼影的本质是由煞气凝聚,但其中仍掺杂着部分夜叉鬼的魂魄。 先前每当他在白日里召出夜叉鬼影时,鬼影便会被日光灼伤,进而助长其凶戾狂暴。 可此时此刻,陈舟仍能感受到夜叉鬼影的不适,却绝非先前那般被日光所伤! 陈舟又不由想起了魂幡中的其它恶鬼。 那些恶鬼魂魄在阳光底下,好像也没有立刻魂飞魄散? 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心头,让陈舟忍不住生出些许惊喜。 或许,自己阴神出游的时机,能再往前推一些? 陈舟立刻凝神,细细打量起身前的夜叉鬼影。 很快,他便从夜叉鬼影身上发现了一层先前没有的异象——鬼影周身,弥漫着一层灰雾。 这层灰雾的出现,便是夜叉鬼影能安然立足于阳光下的缘由。 不过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层灰雾也在不断逸散,显然是不能让鬼影长久处在阳光下。 可这层灰雾是怎麽出现的呢? 带着这个疑问,陈舟又试着分别召出其他恶鬼。 果然,每一只恶鬼身上,都笼罩着一层不知名的灰雾。 月初求月票 ^^牢蝉在新书榜上待不了几天了,今天月初,恳请各位读者老爷们投个月票。 乞望投些! 本书由??????????.??????全网首发 rt~ 第五十八章 入我幡来 陈舟想要弄清楚一个问题。 那层让恶鬼能在日光下暂存的莫名灰雾,究竟是魂幡收纳鬼魂后,法器本身赋予的庇护?还是恶鬼本身便有灰雾的雏形,只不过是入了魂幡后,被激发出来了? 思索间,陈舟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小倩。 正如小倩当日对胡五德所言,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安然隐居在山中竹苑里,无论外界如何风起云涌,都不闻不问,颇有几分遗世而独立的淡泊。 陈舟也乐得见她如此。 于他而言,只要小倩不生出什麽坏心思,那麽顺带给予她些许庇护,也算是各得其宜。 沉吟片刻,陈舟喊来了正同小松鼠闹腾的小茜,让她去竹苑请小倩前来。 不多时。 一袭撑着油纸伞的白衣裙袂飘然而至。 见到小倩的第一眼,陈舟就不由得一愣。 只见许久未见的小倩面容上,竟浑然不似往昔那般惨白,而是多出了浅淡血色,眉宇间的死气也消散了许多,看上去竟有了几分生人模样。 由此,陈舟心中不禁生出些许惊疑: 『如此长久下去,小倩莫不是能还阳?』 世间鬼魂的来历大体分为两种,恰似先前的灵儿母女。 要麽是心中执念未消,不肯投胎转世。 要麽是魂魄被人勾住,不得投胎转世。 前者因执念缠身,极易化作厉鬼,就如灵儿母亲那般。 后者是因魂魄受束滞留世间,一旦脱困后,便会立刻转世轮回,亦如灵儿姑娘。 小倩显然属于后者。 她并非因生前执念滞留人间,而是魂魄被前身勾住,骨灰坛又被把持,这才不得投胎转世。 也正因如此,小倩身上没有厉鬼的戾气,除了是以魂魄之身存在外,倒与常人没什麽分别。 放在往昔,小倩至多只能做个千年游魂。 可当下世道早已不同寻常。 阴阳颠倒,世序混沌。 阴间与阳世不再是泾渭分明。 连黑山老妖这尊阴间黑山都能现身阳世,那麽一个女鬼想要,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小倩却不知陈舟心中的惊愕,只盈盈上前,躬身拜道: 「小倩,拜见姥姥!」 陈舟简单应了一声,心中原有的盘算悄然做了几分更改,便对小倩开口道: 「小倩,姥姥此次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让你帮忙参详一二。」 说罢,他将魂幡摄来,迎风展开。 幡面上狰狞的群鬼绣纹清晰可见,透着森森鬼气。 「姥姥近日得了件法器,有收束鬼魂之效。本想试试这法器如何使,可琢磨来琢磨去,兰若寺周边也就小倩你一个鬼魂,于是便让小茜去请了你。」 怕小倩误会自己要将她炼入魂幡,陈舟又补充道: 「只需你往这魂幡中走一遭,姥姥转息间便让你出来,事后另给一份灵物以作补偿。」 陈舟怀疑恶鬼身上出现的灰雾,或许与肉身有关。 在幽熅道人的随记中,偶有几处提及寻觅煞主的记载,其中或多或少都有提到,在将鬼怪炼入魂幡时,都是连带着肉身一块儿祭炼的。 因此,陈舟立马想到了小倩。 若灰雾真与肉身相关,那么小倩进出魂幡,应当不会生出什麽变化。 听了陈舟的话,小倩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了下来。 别说陈舟说话和和气气丶态度诚恳,就算真要强拿她入魂幡法器,她也没有任何反抗的馀地。 「莫做抵抗!」 陈舟也不多言,当即催动魂幡,对着小倩一招。 小倩只觉魂幡上传来一股强劲的吸力,直接扯得她魂魄立不稳,身不由己地没入魂幡之中。 陈舟凝神看去,只见幡面上,当即浮现出一个撑着油纸伞的艳绝女鬼绣像,正是小倩模样。 然而,却不知因何缘故,小倩入幡后,竟陡然引来了魂幡中诸多恶鬼的注意。 那些原本沉寂的恶鬼虚影,纷纷朝着小倩的绣像聚集而来,就连作为煞主的夜叉鬼影,也同样躁动起来。 『还真是沾染了几分人气?』陈舟心中愈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可按理来说,鬼魂想要沾染人气,不得与生人有接触吗? 小倩一直独自幽居山中,哪里来的活人与她相处? 还是说,其中另有玄机? 但眼看小倩在幡中即将被群鬼围攻,陈舟也来不及多想,当即催动魂幡,将小倩放了出来。 小倩一经现身,俏脸上便带着残馀的惶恐之色,显然方才在魂幡中被群鬼觊觎的一幕,将她吓得不轻。 「魂幡里是何模样?」陈舟问话的同时,也在暗暗审视小倩的身形。 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后,果真如他所想,小倩身上没有半点灰雾的踪迹。 「回姥姥的话。」 小倩快速平复了惊魂未定的心绪,答道: 「小倩方才入了魂幡后,便好似进入了一方幽冥之所丶不见天日,唯有天上地下遍布着狰狞恶鬼。」 「而他们一看到小倩,便迫不及待地涌了过来,好在姥姥及时将我救了出来。」 「嗯~」陈舟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那层灰雾,定然与肉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正因如此,没有肉身的小倩进出魂幡后,才没有生出任何变化;而以夜叉鬼肉身祭炼而成的夜叉鬼影,甫一入幡,便引出了涛涛灰雾。 不过眼下小倩还在,陈舟只好将这事按下不表,打算等到夜晚降临后,再做尝试。 他对小倩道: 「让你受了惊吓,属实不该。这般,姥姥便许你一根雷击木以作弥补。」 这是陈舟看出小倩有还阳徵兆后,特意给出的奖赏。 却并非让她与老吕一般粗糙下口,而是陈舟想看看,有了雷击木中微弱纯阳法韵的浸润,能否帮助小倩更好地适应人间法度,让她真的有机会还阳。 若小倩真能还阳,便意味着当下世间法度确实是混乱到了极点。 同时,也能印证《阴天子昼巡阎浮》这部阴神法的重要性。 就当小倩接过雷击木,袅袅婷婷地转身离去,陈舟思索今夜如何才能将恶鬼身上的灰雾,推及到自己的阴神时。 却听小茜突然兴奋喊道: 「姥姥,姥姥!该我们了,该我们了!」 陈舟愣神望去,只见小狐狸正蹲在魂幡跟前,小脑袋上还顶着个同样满眼跃跃欲试的小松鼠。 一狐一鼠皆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翘首以盼。 陈舟:「……」 第五十九章 阴神初次离体 是夜。 参星斜横,月没晦深。 天地间笼罩着一片沉沉墨色。 结束了今夜的《阴天子昼巡阎浮》修行后,陈舟将心神凝聚于自身神魂之上。 自开始修行这部阴神法以来,他的神魂便一直在养魂枝中寄身,日夜受其温养。 眼下,他的神魂已凝练至三尺高,形态愈发清晰。 早在尚未得到阴神法之前,陈舟便已察觉,每逢下旬隐月之时,神魂出体便无太大危险。 而经过这段时间的潜心修行,如今除了月轮大盛之夜,阴神触碰身障时会生出警兆之外,其他时候,皆无倾覆之徵。 正合今夜月色暗淡,又逢白日里对魂魄与灰雾的种种疑惑,陈舟便打算进行第一次神魂出窍。 希冀于在阴魂出游时,真切感触魂魄与肉身之间的联系,从而寻觅出恶鬼身上那层灰雾的源头。 他沉心静气,将全部心神投注在阴神上。 不知是因为自身魂魄里暗藏的「人性」,还是修行《阴天子昼巡阎浮》这部阴神法所加持的「神性」,原本初时还是一片混沌的神魂,在修行一段时间后,竟悄然有了人的形态。 尤其是那日对阴神法略有感悟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阴神好似真的有了「神主入位」,方方面面都愈发精琢。 时至今日,他的阴神已然与人形无二。 而与此同时,神魂外的那层无形身障,也不知何时贴入发肤,与阴神浑然一体。 若不是先前便已察觉身障的存在,此刻陈舟还真不一定能发现它的踪迹。 说不定,还会误以为神魂出窍便是神魂脱离肉身,却不知肉身不过是外在表象,实则内里,还有一层裹着魂魄的身障,这才是真正庇护神魂所在。 再度感知了一番外界疏疏朗朗的月华,确认今夜的天地灵机不会对阴神造成太大伤害,陈舟不再犹豫,当即阴神轻动,从养魂枝中缓缓站起。 就在阴神即将迈步出身的瞬间,陈舟能感受到身上各处皆传来了一阵细微的牵缠感,仿佛有无数根丝线在拉扯着他。 陈舟明白,正是身障在「依依不舍」。 却不作停留。 一个恍神,养魂枝中便落下了一个人形透膜,扭曲辗转几下,竟又化作了一道与本体相似的树形。 阴神出体的那一刻,陈舟立刻体会到了先前夜叉鬼影在阳光下的感受。 就好似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刚出襁褓的婴儿,遍体上下不着一物,而外界的月华丶灵机,则像是裹挟着冰雹丶砂石袭来的恶风,吹打在阴神上,惹得他浑身作痛。 好在痛虽痛,这种程度的痛楚却只会让陈舟龇牙咧嘴,尚且还能忍受,未到痛入骨髓的地步。 这时,陈舟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魂幡上,不由灵机一动,当即把魂幡摄来,将幡面展开,裹在阴神之上。 刹那间,阴神周围仿佛多了一层屏障,虽不如身障,却也隔绝了外界的大部分灵机。 陈舟瞬息感受到一身痛楚去了大半。 『有用!』陈舟心中大喜。 他没想到这魂幡竟还真能做他的神魂衣裳,只不过,眼下他对魂幡的掌控太过粗浅,只能将其单单缠在阴神上。 要真想将魂幡当作衣裳穿,还得等他将魂幡完全炼化才行。 『这魂幡有招丶摄丶养丶化四能,我如今只是粗浅掌握了招丶摄魂魄,待将魂幡祭炼完备,便能以血食养魂,同时把这魂幡化作任何形状,随心使用。』 魂幡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真修的法器果然非同凡响! 等陈舟将自己的阴神完全稳住后,这才有空闲打量周围。 可这一看,却是让陈舟蓦然呆立当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里还是他栖身已久的兰若寺吗? 只见此刻,陈舟目之所见,哪里还有什麽寺庙丶殿塔?哪里还有什麽山林丶草木? 入眼之景,皆是一片缤纷色彩! 山川墙体为褐黄地气,榛榛草木为青绿灵机。 他也并非身处什麽山林间,而是脚踩一片低矮土丘,立足于一片绿草茵茵的坑洼草地之上! 幽明代兴,天地之气其易改而一变乎? 陈舟愣愣地看着眼前一切,久久不能言语。 他不知晓这般改天换地的奇异景象,是自己阴神出游的独属,还是所有修行者阴神出游后,都会见到如此天地本貌。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修者的阴神出游,与小倩那等孤魂野鬼的游荡,定然大不相同。 陈舟稳定心神后,便想要外出看看。 谁知这个念头刚起,阴神便应念动了起来,却也不是像常人那般抬脚迈足,而是冯虚御风般,径直往前飞了出去,速度飞快。 陈舟心中一慌,连忙转念想要停下,好在阴神言出法随,瞬间便停在了原地。 好生适应了一会儿,陈舟这才试着抬脚,往地上轻轻一踏。 结果阴神却是纵地一跃,顷刻间便离地三丈有馀,身轻如羽。 又尝试了片刻后,陈舟才完全适应了阴神出游的方式,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身形和速度。 而此时,他已经远离了兰若寺所在的土丘,不知飞出了多远。 回身望去,只见眼前土丘茫茫荡荡,令人看不真切,还有各种灵机漂浮丶月华零落,好似大雾遮眼。 仅凭阴神视界,根本找不到兰若寺所在。 而与此同时,陈舟的阴神也正不断被灵机侵蚀。 如果长时间找不到本体的话,阴神恐怕会就此慢慢寂灭——好在,他始终能感受到本体的牵引。 在远离本体一定距离后,陈舟便觉察到了异样——他感觉自己的阴神一直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就好像一条被鱼线挂住的鱼,另一端正在用力拽他。 那股力量的源头,正是本体所在,犹如黑暗中的一座灯塔,默默指引归路。 陈舟当即循着冥冥中的感应飞速回归,顷刻间便回到了兰若寺,寻到了本体所在。 而此时,他心中有了更深的感悟。 那股牵引阴神回归的吸引,或许并非来自肉身,而是身障。 第六十章 小茜,我是姥姥 由此,陈舟随即心念一动,不禁想到了恶鬼身上的灰雾。 此刻他阴神出游,本体唯一对他生出感触的,便是这身障。 难不成,这身障便是灰雾的源来? 陈舟不知道旁人是否知晓身障的存在,但他料想,大多数人应当是不知晓的,即便是修行中人。 因为他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之下,由纯阳道韵与月华等灵机相合,孕育出了养魂枝,得以在其中蕴养丶观测神魂,恐怕也永远不会发现身障的存在。 而在他阴神出游后,这身障便留在了肉身之中,由此便很容易让人产生合情合理的误判——误以为那股牵引阴神回归的吸引,是由肉身发出,从而将肉身当作阴神回归的唯一指引。 可陈舟因为知晓身障的存在,便不由得想得更多一些。 「既然身障与阴神之间互有牵引,那麽如果我能把身障从肉身中拉出来,与阴神贴合在一起,岂不是就能免受外界灵机侵扰,如同待在肉身里一般安然?」 陈舟不知道此举有没有前人尝试过,但他想试试。 想到这儿,陈舟当即来到自己本体前,伸出双手,试图将身障从树身中拉出来。 可结果却如同蚍蜉撼树,身障重若千钧,任凭他如何发力,都难以撼动。 不过,陈舟却也不是完全没看到希望——在他撼动身障的过程中,灵觉并没有给予任何警示。 这极有可能意味着,身障其实并非不能出体,只是当下他的阴神修行尚浅,所以才无法将其带出体外。 亦或者,身障附体而出,本就是阴神修行的一个更高境界? 虽未得到具体收获,可陈舟却从中隐隐看到了阴神修行的下一步方向,心中不由暗生喜悦。 然而,这时却听得一声娇声呵斥。 「嘚!哪里来的妖怪?竟敢在此放肆?」 陈舟循声回头望去。 却见月色下,又是领着小松鼠一夜食月无果的小茜,正垂头丧气地回到院内,结果抬头一望,竟看到一个三尺高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站在自家姥姥面前,双手环抱蛄蛹。 这如何使得? 这成何体统? 小茜当场气急,心中下意识地念想着「树怕虫子」,连忙纵身冲上前来,身上法光吞吐。 「哪里来的虫妖?快快放开我家姥姥!」 陈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此刻的模样,这才意识到,自己阴神上正裹着魂幡,又只有三尺高,难怪会被小茜误认成什麽虫妖。 想到此处,陈舟当即心念一动,将魂幡插回树下,阴神又见风就长,瞬间升至正常体型。 「小茜,我是姥姥。」 「骗人!不对,骗妖!」 小茜吻边龇出利齿,嗔怒地瞪圆双眸: 「你以为把偷来的魂幡放回去,再隐藏身形,我就看不到你了?」 「再说了,姥姥哪里像你这般说话的?」 说着,小茜狐眸中亮起莹白法光,让陈舟的阴神不由受到触动,体会到了一股极其明显的注视感。 陈舟这才恍然,原来阴神出游时,寻常人是看不见的,唯有动用特殊的法门,才能窥见阴神踪迹。 而后他又是一愣,后知后觉地听出了自己此刻的声线,与树身时截然不同。 如果说他先前的声音是雌雄难辨,犹如多道声线糅杂在一起,听不清是男是女。 那麽此刻他的声线则是乾净丶纯粹,清冽中带着些许温润,犹如朗月下的树风飒飒,语调平缓舒展,中性得引人困惑。 法力附在眸中,小茜也终于看清了院中的「不速之客」是何模样。 一袭白衣,身姿挺拔,五官精致却不艳俗,气质清冷却不疏离。 一入眼,便让小茜不由想到了冬日晨时,冷冽雾气中暗藏着的朝阳。 『嗯,有点好看。』 一时间,小茜心里竟不由升起了一丝「卿本佳人,奈何为贼」的叹惋。 「我真是姥姥。」 陈舟也知道此刻说是说不清了,于是不再多言,立马阴神归位,便听得一道雌雄难辨的熟悉声音在院内响起: 「我方才只不过是在阴神出游罢了。」 「哦~」小茜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实则内里对「阴神出游」依旧有些不明所以。 但这都不是要紧事。 很快,小茜就抓住了重点,满脸兴奋道: 「那姥姥,今后你岂不是就不会再困居树身,也能如小茜这般,自由自在地外出行走了?」 也不知道小狐狸此刻脑子里想到了什麽,竟一时间高兴地蹦了起来。 闻言,陈舟再度阴神出体,笑着点头道: 「是如你说的这般。不过也不能阴神出游的时间太长了,每次阴神离体,也得缓个几天才行。」 按照方才阴神的损耗来算,陈舟估摸着,就如当下这般月色晦暗的夜晚,他披着魂幡的话,能在外面待上大半夜;而若是没有魂幡遮体,约莫也能存在两丶三个时辰。 较之以往只能困守兰若寺的处境,现下可谓是海阔天空了。 陈舟心中正得意,却又见小茜在他脚边转溜了几圈,而后抬起头,狐脸上带着浓浓的疑惑,开口问道: 「姥姥,你真的是姥姥吗?」 外人不懂,陈舟却是一下便听明白了小狐狸的言外之意——小茜这是瞧着他的人形并非女相,才有此问。 嗯,是时候为自己正名了。 「嗯?还真是?!」 陈舟手上法光凝聚,化作一面皎洁镜面,看了一眼后,登时故作恍然道: 「原来我不是姥姥啊!」 「嗯!」 小茜很是肯定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 「是啊姥姥,你以后要换名字了。」 「可是……」 旋即,小茜脸上又露出几分迟疑,道: 「姥爷?可小茜觉得又有些不对。」 陈舟:「……」 沉默片刻后,他最终拍板决定: 「今后唤我老祖!」 别管什麽姥姥丶姥爷了,眼下姥……老祖我神功有成,抬个辈分怎麽说也不为过! 小茜顿时眉开眼笑,脆生生地喊道: 「是,老祖!」 「嗯~!」陈舟欣然受领。 这称谓可比先前受用了。 第六十一章 狐狸精 在小茜这儿换了新名号后,陈舟便将两妖打发离开,转而将目光投向了隔壁院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对于老吕,陈舟心里一直存着几分疑惑。 倒不是担心他会对自己不利,而是陈舟总觉得,老吕绝非寻常人。 先前的敕刃镇邪符和分光解厄符便不说了,权当是他先前的截获,从哪位道人身上搜刮而来。 可那本祭炼之法,却是怎麽都说不通了! 因此,陈舟便想借着阴神出游之机,探一探老吕的底细,看看这老头是不是一直在藏拙,也好让自己心里有个数。 阴神飘荡而出,很快便在一片褐黄色中寻到了老吕。 依老吕平日里的表现来看,他绝对不是个修仙的。 因为无论是修士还是精怪,长期沾染灵气丶浸润法韵,自然而然都会染上些许特殊气机。 老吕却是没有半点气象。 而此刻在阴神视界下,陈舟对于气血的感知格外敏锐。 阴神来到老吕床前,仔细端量,却未从老吕身上感受到什麽磅礴血气,至多是比小狐狸稍强一些,而且多半是长期食用雷击木的功效。 同时,老吕也没被陈舟的窥伺而惊醒,反而睡得呼噜震天响,十足惬意。 见实在瞧不出什麽异样,陈舟也只能无功而返。 ………… 常言道,静极思动。 在没能阴神出游前,陈舟未曾动过外出走走的念头,只为了自身安危,由旁人代为探听周围动静。 而眼下,虽然有了阴神出游的能力,陈舟却也不轻易动弹,只是继续潜心修行阴神法,凝练神魂。 然而他坐得住,小狐狸却是坐不住了。 或者说,精怪本就天生好动,尤其是处于好奇心鼎盛的幼年时期。 毕竟,哪有崽子不闹腾? 只不过此前受了陈舟的「束缚」,所以小茜才闹腾不起来,可此下她却是见到自家姥姥能自在行走了,自是心思活络起来。 「姥姥,姥姥!别修炼了,出去看看吧!」 小狐狸虽然那夜嘴上答应了改口,但实则心眼多得很。 前几日还「老祖」丶「老祖」喊得乖巧,可不知怎麽的,过了几天后,她突然又把称谓改回了「姥姥」,同时还不许别人改。 在旁人面前,比如老吕丶吴锦年等,她仍旧堂而皇之地宣称,要改口称陈舟为「老祖」,但实则私底下,她却是装傻充愣,不肯改口。 为此还振振有词:「小妖我愚笨得很,嘴上喊习惯了,改不了了。」 要不怎麽说是狐狸精呢,手段与生俱来。 关于独称,陈舟倒是能应允小狐狸,可是外出看看的提议,他却没轻易答应。 万事稳妥为上。 何况小茜说的外出看看,指的是去人类城池观览,这更是需要小心谨慎,不能有半点马虎。 不过,陈舟也没有全然拒绝。 他一边让吴锦年去城中探听最近有没有新来的道人,一边自己则潜心钻研,试图将敛息术运用到阴神上。 在陈舟看来,他当下阴神出游之时,实在是有些过于明晃晃了。 不光是小茜,连同一些灵觉敏锐的兽类,比如大小松鼠,都能在他靠近后,虽看不见他的身形,却能觉察到他的存在。 至于小倩之类的鬼魂,则更是能直接看见他的阴神,并且能一眼辨别出他是「有道真修」,绝非寻常野鬼。 这如何能行? 招摇过市的排场自然不是陈舟想要的。 于是,他暂且将小茜的建议搁置一旁,专心研究敛息术在阴神上的运用。 然而,似乎因为神魂与肉体是为阴阳两面,在肉身上对于法力丶气机隐匿都极为好用的敛息术,放在魂魄上,却显得有些水土不服。 敛息术在肉身上是收敛气机。 可在神魂上,同样是收敛,却有些敛不进去,反过来还会将外界灵机吸附在了阴神表面,显得更加「光彩夺目」。 为此,陈舟还特意去小倩面前试了一次法,最后得来了小倩的评价。 「老祖,小倩方才好像看见了月亮。」 嗯,想来是颇为扎眼。 于是陈舟只能再做考量。 这一思量,便是半年之久。 而就在一夜月色大盛,小茜领着小松鼠在塔顶吞食月华时,陈舟注视这一幕,突然从中得到了灵感——在小茜服食月华时,那些未被吸收的月华流经小松鼠周身,虽然未被其吞食,却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小松鼠的气机,若隐若现,难以被察觉。 陈舟由此灵思泉涌。 『或许,阴神隐藏气息的关键,不该是强行收敛。』 『毕竟天上地下灵机无处不在,只要阴神存在于天地间,便会被灵机侵染。而一旦抗拒灵机,阴神便犹如突然跃出水面的游鱼,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反而更加显眼。』 「兴许,我该试试牵引灵机,和光同尘,而不是与之相抗?」 坐在另一座塔顶的陈舟顿觉豁然开朗。 他低头看向自己座下的混沌褐色,当即神识探出,小心翼翼地将其中翻涌的褐黄地气缓缓牵引而出,使其如同游水般流动在阴神外。 「咦?」 正在吞食月华的小狐狸突然嘴巴一顿,面露疑惑地朝陈舟看来。 「姥姥去哪儿了?刚刚还在那儿呢。」 说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小松鼠。 「吱吱~!」小松鼠当即摇了摇脑袋。 「姥姥肯定又是自个儿出去耍乐了,也不带上我……我们。」小茜气鼓鼓地蹲了下来,气恼道。 虽说每次姥姥出去的时间都不长,但怎麽就不能带上小茜我呢? 不就是那个什麽阴神飞遁得快吗? 等小茜我将来炼出了阴神,也要让姥姥跟在我后面干看着,让他心急! 陈舟却是没料想这法子居然如此好使,心中不由大喜过望。 随后,他又试着放下周身地气,转而纳采外界灵机,让它们顺着自己阴神体表缓缓流下。 甫一尝试,却是不小心暴露了踪迹。 感知到姥姥的气息重新出现,小茜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当即瞪圆,方才那点埋怨的气势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先是心虚地朝陈舟看了一眼,见姥姥未看自己,顿时心中宽松了许多,便连忙转回头,装模作样地继续吞食月华,甚至为了转移注意,还时不时地朝小松鼠指手画脚: 「小小茜,你怎麽这麽笨呀~!」 「吱吱~!」 「怎麽不笨?现在都还不会吞食月华!」 「吱吱~」 「好了,好了,不要泄气,你再跟姐姐我好生学学,这次可不能偷懒哦~」 第六十二章 万家灯火 经过反覆推演尝试,陈舟终于摸清了其中门道。 如若阴神依附在建筑旁,藉由其根基汲取地气隐匿身形,不仅轻松自如,甚至等此法掌握娴熟后,还能借地气形成一层灵机屏障,抵御外界灵机侵蚀,延长阴神出游的时限。 可若是身处空旷之地,脚下地气难聚,他则根本无法牵引半分,只能转而纳采外界灵机,凝结成一层流动的霞衣护体。 只是这般做法极其耗损阴神神识,反而大大缩短了阴神在外游行的时间。 说到底,这也是因为他的阴神修为尚浅,待日后阴神凝练圆满,这些桎梏自然会迎刃而解。 最后,陈舟将这门法术命名为,撷披术。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与此同时,在经历姥姥反反覆覆地隐现「点醒」后,小茜误以为自己方才的话大抵是被姥姥「偷听」了去,这才故意时隐时现地逗弄她,使得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姥姥肯定是听见了,还戏耍于我!』 小茜暗自愠恼:姥姥真是太坏啦!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月下旬罢,带你去外头看看。」 闻声,小茜登时眉眼一扬,方才的气闷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欢喜。 小茜:姥姥实在是太好啦! …… 白日艳阳天,晚间无景明。 趁着弦月下悬,陈舟携小茜共下兰若寺。 魂幡在他身上裹着,法铃则在小茜颈间系着,只要不触碰法力与神识,法铃便也安安静静,不会发出半点声响。 一路西行数里,郭北县已遥遥可见。 「姥姥,咱们去哪儿啊?」小茜问道。 她满心只想着出来玩,却压根没想过往哪儿去,因此当下站在城门口,不由得犯起了迷糊。 「老祖我如何知晓?」陈舟老祖斜睨了她一眼,神色淡然。 「嗯……」 小茜歪着脑袋思索半晌,最后终于想到了与郭北县关联的东西,于是登时眼前一亮,忙对陈舟道: 「姥姥,要不咱们去找吴锦年吧?他就住在这郭北县里呀!」 说到这儿,小茜眼中的跃跃欲试愈发浓烈起来。 可不是嘛! 吴锦年当初拿了她的果子,又受了姥姥的金银,怎麽说也算是半个她养的了,既然难得来郭北县一趟,去看看他如今过得如何,也是应当的。 陈舟不置可否,轻轻颔首道: 「那就去看看。」 他其实心里也有些好奇,吴锦年如今在郭北县的日子,究竟过得如何。 相比于从前,他肯定算是发迹了。 可从吴锦年的性子来看,他惯是个慎言慎行的,又有极大可能不会突然改变自己的饮食起居,而是仍旧如从前那般过活。 想到此处,陈舟也不禁生出了几分兴趣。 接着,便见小狐狸鼻翼轻动,很快就在风中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姥姥,往这边走!」 郭北县。 东南陋巷。 这条往日里向来冷清的巷子,就在不久前,却是借着夏秋交替吹来的凉风,闹出了一件轰动邻里的热闹事。 吴家的张寡妇,在与隔壁的王鳏夫眉来眼去十多年后,终于修成正果,成就了喜事。 为此,两家在这鄙陋的巷子里,可是好生摆了几桌酒席,喧闹地庆贺了一场。 即便时隔半个月,这场喜事的馀韵仍滞留在街头巷尾,依旧为邻居们茶馀饭后津津乐道。 而除开这对旧人新事外,最让众人议论纷纷的,莫过于张寡妇的儿子吴锦年了。 所有人都揣着满腹疑惑,猜不透他心里究竟是怎麽想的。 怎麽就能同意这门亲事呢? 特别是当下吴锦年仗着年纪轻丶胆气足,还敢在城东山林间挖草药丶猎鸟兽,把自家日子过活得蒸蒸日上,在陋巷中首屈一指。 怎麽就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还要把一个中年鳏夫迎到家里供着? 想不通,实在是令人想不通。 也正因如此,那些原先见吴锦年日子红火,动了将自家闺女嫁过来心思的人家,纷纷打消了念头,退缩了回去。 「吴家小子有胆量是不假,可就是脑子不太灵光。又加上那张寡妇抠搜,王鳏夫算计,把咱家闺女嫁过去,怕真是泼出去的水了。」 「唉~谁说不是呢?!再说了,吴家小子天天往东边山林里跑,那地方可是凶险得很,指不定什麽时候就…… 嗐!怎麽得也不能昧着良心,让自家年纪轻轻的闺女去守活寡啊!」 「是极是极!」 「……」 一来二去,吴家的门槛算是彻底冷清了下来,再也没媒人登门。 而对此,吴锦年却是甘之若饴,丝毫不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 此刻,吴家屋子里,灯火点得亮堂。 吴锦年正与母亲张氏说着话。 「娘,孩儿这段时间再多出城几次,你也多去那些有适龄姑娘的街坊家里串串门,表现得急迫些。如此反覆几次,咱们搬出这陋巷,也就顺理成章了。」 张氏这半年多来不愁吃喝,日子过得舒坦,已是将身子将养得健健康康,如今又逢喜事丶红鸾星动,更是喜上眉梢,只觉得事事顺心如意。 只见她此刻双颊红润,嘴角含笑: 「放心,为娘省得!」 可就在片刻之前,她还满脸愁云,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婚后是遂心如意了,可吴锦年的婚事却也因此受挫。 为此,张氏满心愧疚,只当是为了成全自己,反倒耽误了儿子的终身大事。 直到方才吴锦年言说,他本就看不上陋巷里的姑娘,此番正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搬出陋巷,寻一位知书达理的小家碧玉为妻,张氏这才茅塞顿开,瞬间神清气爽。 是了!原来是自己钻了牛角尖! 如今自家日子这般红火,怎的反倒要去求着那些人家嫁女儿? 合该为我儿子寻个贤淑闺秀才是! 搬家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母子二人当即商量妥当,分别在自己那头使力,争取为下半年搬出陋巷寻个顺当藉口。 你们这里不嫁女儿,那我为了儿子的婚事,不惜砸锅卖铁也要搬去别处安身,以求能谈成个亲事,这总在理吧? 第六十三章 欲语还休 商讨妥当,吴锦年便送张氏出门。 可送别后,他却也没有第一时间返回屋内,而是抬头望着城东方向,怔怔出了神。 「喂!呆木头,你在看什麽呢?!」 这时,一声脆生生的狐嘤骤然从脑后响起,惊得吴锦年浑身一僵,连忙转身望去。 只见房檐上立着一道雪白狐影,周身萦绕着莹白法光,将其身形衬得格外耀眼,一双灵动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瞪着自己,神色间带着几分愠怒。 赫然是兰若寺的小狐妖! google搜索twkan 「小,小茜姐姐,你怎麽下山来了?」吴锦年瞪大双眼,下意识地往四周张望了几圈,随即快步退进门内,小心翼翼地将房门合严,生怕旁人瞧见。 「我怎麽就不能下山来了?」 小茜轻哼一声:「就许你来我家,不许我来你家看看?」 「对了,我问你的话你还没答覆呢。」 小狐狸探头往外看一眼,话里带着些许小脾气,道: 「你方才一直在看什麽?我都在你后头等许久了,你也没回头,还得我喊一声……本来还想吓吓你的。」 其实早在吴锦年与张氏说话时,小茜就欲要突然现身吓他一跳,想让其尝尝自己上次被姥姥惊吓的滋味儿。 可刚要动,却被姥姥拦住了,这才退而求其次等那妇人离开。 可左等右等,却见吴锦年只是望着东边的天色发呆,没有半点回头的意思。 最后还是小茜耐不住性子了,主动出声。 惊吓的意图没达成,小茜便好奇吴锦年对着昏暗的天色出神,究竟在想些什麽。 『莫不是他也在吞食月华?』小茜古怪地想道,却又未感受到半点月华灵机。 只见吴锦年并未立刻答话,而是在原地踟蹰了片刻,神色间带着几分犹豫,方才抬眼看向小茜,小心翼翼地问道: 「敢问小茜姐姐,可是独自下山来的?」 他目光中带着探究。 闻言,知晓姥姥就在旁边的小狐狸,当即就要扭头去看,可刚动了动脖颈,便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一只手给托住了。 随即,一道温润的声线在她耳畔响起。 「你独自下山来的。」 『哦~』 小茜瞬间会意,脑袋立马不动了,一双狐眸滴溜溜地转了几圈,也不说实话,只歪着脑袋道: 「你不是与姥……老祖说,郭北县里没有道人来吗?我在山上待着无聊,便想下来耍耍。」 听了小茜的话,又仔细观察了一阵儿,吴锦年这才放下心来——小狐妖还真是独自来的。 在吴锦年看来,小茜虽然自称为小茜姐姐,但实则跟个孩子没什麽分别,有的是淘气顽皮,却是没有半分作为妖魔的凶恶。 由此想来,并非所有妖魔,不对,妖精,都是坏的。 这世上,也是有良善之妖。 就比如,兰若寺山下竹苑里的那位姐姐。 那位才是真姐姐,而不是眼前这个,自诩姐姐的幼稚妖精。 还等回身吓我一跳? 哪家姐姐会这般无聊? 说起来,他与那间竹苑里的妖精姐姐的缘分,还是自去年年节时送礼而起。 那时他本心中念想着,竹苑的主人既然是住在兰若寺山边,那麽必定是与老祖有些渊源,于是便也存着一分讨好的心思,同样备上了节礼。 本以为此事就此作罢。 可谁曾想,等他下次再去兰若寺时,竟是在竹苑前,看到了许多株珍贵草药,整整齐齐地摆在他上次放节礼的地方。 他心中了然,这多半是那位竹苑主人给他的回礼,却又不敢十分肯定,只好暂且上山送粮。 待下山时,发现那些草药又往外挪了些。 吴锦年这才笃定,这些草药果真是竹苑主人给的谢礼。 他忐忑收下,心怀感激。 自那以后,每逢人间佳节,他在往兰若寺的姥姥送节礼时,也总会为竹苑主人备上一份。 而竹苑主人也始终礼尚往来,每当他下山时,总会发现节礼被悄然取走,转而原地置了许多草药,偶尔也有飞鸟走兽。 虽一直未曾照面,却有着无言默契。 至于为何知晓竹苑主人是位姐姐…… 吴锦年心中唐突的想着:『许是近月以来,在取草药时,闻着了馀留的芬芳香气,不似人间的胭脂俗粉,独有一股奇特的恬静幽香。』 必是位知书达理的好妖精姐姐。 他一直想当面感谢,却又担心突兀现身,会冲撞了竹苑姐姐,于是只能把这份心思暗藏心底。 可眼下见着小狐妖独自下山寻来,却是让吴锦年不禁心中一动。 『小茜常年待在兰若寺,总该是与这位妖精姐姐见过的。』 念及此处,吴锦年暗自咽了口唾沫,语气乾涩道: 「敢问小茜姐姐,可识得山下竹苑里的那位?」 「谁?她?你问这个做什麽?」 小茜先是疑惑,而后又接连晃了晃脑袋: 「不对,不对!怎的都是你在问我?」 「你先答覆姐姐的话,你方才到底在看什麽?」 知晓小茜是「独自」前来,吴锦年也放下了心中顾虑,直言道: 「我在看那间竹苑的主人。」 「哦?」 小茜双目瞪圆,猛地立起身子追问道: 「你在看她?离得这麽远,你怎麽看清的?快教教我!」 小茜已经在心里畅想,她若是学会了这门法术,就再也不怕姥姥偷偷跑出去玩了。 无论躲到哪里,她都能一眼看见! 吴锦年:「……」 他虽料到小茜的反应可能与寻常人不同,却万万没想到,她的关注点竟是如此清奇。 不过这样也好。 「小子看不见。」 吴锦年缓缓道: 「只是小子念想着,我来来往往兰若寺这麽多次,时常从她门前过,是不是该备上礼品,以示交好?」 听到吴锦年说不会这门法术,小茜顿时兴致消了大半,恹恹地趴了回去,前掌揣在胸前,没精打采地应了句: 「随你。」 吴锦年心中一振,连忙趁热打铁: 「可小子不知那位喜欢什麽,万一送错了东西,担心会触怒了她。」 小茜歪着脑袋思索片刻,随后便道: 「小倩和你们人类差不多,人间女子喜欢什麽,她多半也喜欢。」 第六十四章 阴神有感 『小倩本就是人的鬼魂,想来她喜欢的东西,应当与人间女子没什麽两样。』小茜心中暗自思忖,随口便将这话答了出去。 可话音刚落,她才突然后知后觉起来。 『我和姥姥养的人,怎麽还需要去小倩门下送礼?』 简直是倒行逆施! 于是她立即又马不停蹄地开口道: 「你也不用去她那送礼,你是在为老祖办事,她不敢为难你的。」 本书由??????????.??????全网首发 说着,小狐狸顿了顿,又昂着下巴道: 「若是你实在担心,等我回去后,就去她那告诫一番,叫她安分些。」 终于得知了竹苑主人的名字,吴锦年先是心头一喜。 『小倩?当真是个好名字。』 而后又听闻小倩的喜好与人间女子相同,吴锦年更是喜上眉梢。 可等听到小茜后面的话,他顿时心中一慌。 『是了,我从未在老祖院子里见过她,想来在备受老祖宠爱的小茜面前,她怕是讨不得半点好。』 想到此处,吴锦年连忙摆手: 「小茜姐姐说的是!我也不去送礼了!」 「这才对嘛!」小茜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小脸上露出自矜的神色。 这时,她耳边传来陈舟的声音。 「回去了,老祖我出游的时限快到了。」 闻言,小茜登时脸色一慌,也顾不得再在吴锦年面前摆威风了,当即喊了一声: 「姐姐我耍乐得差不多,改日再来看你!」 话音未落,雪白狐影已纵身从窗口窜了出去。 陈舟则直接透墙而出,取上墙角的魂幡,往兰若寺回赶。 至于屋内的吴锦年。 他则是愣愣望着窗口,脸上隐隐挂着希冀的神色,不知心中在畅想着什麽。 陈舟一路疾驰,返回兰若寺。 可就在途径金兰古道时,他却是突然身形一顿,低头往路上看去。 他竟是从古道上,感知到了一股微弱的莫名律动。 这种感触,与玉简传法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玉简传法是单对单的精准传递,而这股律动,更像是一种无差别的「广播」,专门针对阴神之体。 陈舟凝神细探,很快便捕捉到了讯息的全貌。 「堂屋初开,诚邀诸位道友来此闲叙。」 陈舟蓦然一怔,心中暗道好家夥! 这金兰古道,莫非是修仙界版的另类通信网络? 同时,陈舟也从金兰古道上感受到了模糊指引,在通往金华城的那头,讯息明显强烈些。 显然,这宴会的召集者,便是在金华方向。 请君入瓮?还是同道邀约? 尽管心中好奇,陈舟却没有贸然探寻的打算。 他压下心头波澜,收起魂幡,带着小茜继续往兰若寺赶去。 途中,陈舟经过了小倩的竹苑。 他忍不住侧目瞥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古怪的神色,却终究没有停下脚步。 兰若寺。 西南禅院。 阴神归位的瞬间,一股踏实安稳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并且阴神上下,也传来舒适的韵动,如受甘霖。 『有养魂枝的蕴养,我阴神出游的间隔并没有预想中那般长,至多一天一夜,阴神便能彻底修养好。』 这是陈舟多次阴神出游后得出的结论。 更让他惊喜的是,每次阴神出游归来,经养魂枝蕴养后,阴神的凝练程度都会有所精进。 一次阴神出游,便抵得上他三日苦功。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阴神修养期间,陈舟也在回想今夜发生的种种。 他此刻才算明白,为何小倩身上有还阳的徵兆了。 此前他还疑惑,小倩素来深居简出,不与生人接触,哪里来的人气? 原来根子竟出在吴锦年身上。 若不是今夜跟着小茜下山,又恰好及时堵住了她的嘴,怕是还不知要到什麽时候才能摸清其中内情。 不过,即便知晓了吴锦年与小倩之间有了牵扯,陈舟却也没有插手的打算。 且不说两人是否有成就姻缘的苗头,单论此事的起因,他自己也脱不开干系。 若不是他默许小倩下山结庐而居,且又留下老吕,再让吴锦年经常为其送来米粮,这一人一鬼,也不会轻易牵扯出这般缘分。 一饮一啄,皆有来因,更别说他还亲自参与其中,自然不会为了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宁采臣,去强行干扰此事。 再说,谁说他们就一定会生出情愫? 就算有,多半只是吴锦年的单相思罢了。 同时,陈舟心中笃定,吴锦年最后说的不再去找小倩送礼,绝对是糊弄小狐狸的场面话。 那礼,怕不是早就送了不知多少次。 也不去管他。 此刻,真正牵动陈舟心神的,莫过于方才在金兰古道上感知到的莫名传讯。 金兰古道绝不简单! 居然能传递出只针对阴神的特殊讯息。 简直是耸人听闻! 甚至可以由此类推,或许此界的所有道途,亦或者一些「古道」,除开可供凡人行走之外,也有类似的功能! 而此番突如其来的传讯,又恰好处在当下这个特殊节点——黑山老妖现世。 如此想来,此次集会,会不会是哪家真人在召集同道,商讨攻伐黑山老祖之事? 届时,他会不会被殃及池鱼? 陈舟没想到只不过安生了半年,竟突然遇上这等事。 他希冀此事与黑山老妖无关,毕竟直到此刻,黑山老祖的存在于他而言,都是利大于弊。 不光送了他功法,还替他吸引了人类修士的大半注意力。 简直是大树底下好乘凉的绝佳典范! 这样的好妖,很难得的!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陈舟每次阴神出游,必然要到山外的金兰古道边窃听。 而很快,他便发现可能是自己多虑了。 这传讯的内容大同小异,并且时间也很固定,几乎是每月下旬隐月时出现。 从最初的,「堂屋初开,诚邀诸位道友来此闲叙」。 到后来的,「相聊甚欢,还请再来」。 乃至于此刻的,「诸位道友,时候已到」…… 哪里是什麽商讨要事,分明是有人将金兰古道当成了请客交友的传讯符,定时定点地发送「邀约简讯」罢了。 哪位大能如此豪横? 正当陈舟立在金兰古道边,暗自松了口气时,却见另一侧的古道上,有人影飘然而至。 同样也是阴神出游。 「何方道友在此?」 「可是堂屋熟客?」 第六十五章 阊阖堂(求追读!) 骤然见有阴神游至,陈舟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便生出几分戒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 来者是位中年模样的修士。 身披一袭赤纹道袍,束发的发冠上也刻着火焰纹籙,周身萦绕着灼灼火气,且是人形。 看这架势,多半是人类修士,说不定还是哪家有名有号的真人。 可陈舟却是妖类,本体是为树妖! 『万一被识破了跟脚……』 陈舟按捺住心绪,依旧立在原地纹丝不动,暗自提防。 此时他早已将魂幡完全炼化,化作了一身玄黑长袍覆在身上,静静立在原地,正衬托出几分高冷孤僻的气质。 好在那道人似是没有瞧出陈舟的半点不对劲,带着一身火气走上前来,主动攀谈道: 「贫道玄阳观燚阳道人,敢问道友可是同去阊阖堂?若是同路,正好一齐前往。」 燚阳真人也是第一次前去阊阖堂,此前他只在观中古籍上见过相关记载,因此来的路上,心中难免忐忑。 此刻偶遇同道,看对方模样显然也是收到了开堂真人的传讯,便想着邀其同行,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陈舟略作迟疑,心中清楚此刻不懂装懂才是最愚笨的做法。 因此他当下稍作沉吟,坦然拱手道: 「在下陈舟,却未曾听闻过什麽阊阖堂。今夜至此本是路过,偶然间感知到了传讯,这才驻足观望。」 听到陈舟没有道号,燚阳真人立刻猜测眼前真人多半不是宗门出身,而是一介散修。 他心中反而涌上几分惊喜。 『如此说来,此番同去阊阖堂,身边有个比我还愚蒙的同道。』 那更要同行了! 随即,他又细细打量了陈舟一番,见对方气质幽深,面容俊美异常,周身法韵流转间,似有阴阳晦明交替之象,当即试探着问道: 「贫道修的是五行火法,观道友周身气机奇特,冒昧一问,道友可是修得阴阳道法?」 陈舟心中暗道古怪。 他修的阴阳道法,竟这麽容易被看穿? 他没有应声,已然算是默认。 燚阳真人见状,立马笑着解释道: 「道友莫怪,实在是阊阖堂一事,但凡是宗门出身的真人,都略知一二。道友既不知晓,一身法韵又好似阴阳晦明,贫道才有此猜测。」 「有道是,唯日与月亘古不改。非宗门出身的真人,多半都是修习的阴阳道法。」 陈舟这才恍然,当即作了个揖: 「多谢道友相告,在下受教了。」 「道友不必多礼。」 燚阳真人避而不受,反而直接伸手引路: 「我看道友素日定是潜心修行,成就真人的时日也不长,怕是有许多门道还不清楚。」 「恰逢眼下阊阖堂初开,前去的皆是与你我一般的真人,随便言谈几句,都能有些收获。」 「合该与老道同去阊阖堂听听风闻。」 燚阳真人说着,便一边不疾不徐地往金华城方向赶去,一边嘴上叙说着阊阖堂的由来。 见此,陈舟心中意动,也跟了上去。 一路闻悉。 陈舟方才知晓所谓的「阊阖堂」的来历。 言说原是上古之时,仙人在道宫内传经讲道,一众真君云集而来,盛况空前。 可真人们却挤不进殿门,于是只能在殿外翘首以盼,倚阊阖而望予。 随着光阴荏苒,仙人仙迹杳然,真君少显于世,唯有一众真人们在世行走。 不知何时,有一位喜爱热闹的真人效仿这桩上古旧事,借着人世地脉连通诸地,设下了「阊阖堂」,广邀天下真人来此闲叙。 起初,阊阖堂也曾热闹非凡。 可时至今日,世间真人也不多了,且多生出了门第丶派别之见,渐渐便不再互通有无。 于是阊阖堂也随之改变,以大化小,不再是天下共赴的盛会,而是哪位真人有了兴致,便自设阊阖堂,邀请附近的真人们共聚。 有的是为了交流道法,有的则只是单纯闲叙解闷。 「关于阊阖堂的事,我也知晓不多。」 燚阳真人一边四处张望,期望寻到阊阖堂所在,一边同陈舟道: 「我玄阳观不是个存世大派,只是个清修小观。每代弟子寥寥几个,观内真人也不是代代常续,我知晓的阊阖堂始末,也是从我师祖的随记中看来的。」 燚阳真人对于这位陌生的修习阴阳道法的真人,着实存了几分交好的心思。 不然也不会初次见面,便这般知无不言。(绝对不是想让陈舟陪着一起去陌生的阊阖堂!) 要知道,阴阳道法素来易学难精,能修到真人这一步,足以证明眼前这位陈舟真人的天赋不俗。 他也不在意一路上陈舟的寡言少语,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毕竟阴阳道法的意向殊绝,修成此法的真人性情差别极大,要麽平和如松,要麽个性古怪。 类似于陈舟这般的闷嘴葫芦,已算是极好相处了。 陈舟默默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底。 「到了,就是那儿!」 阴神游行的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二人便掠过了金华城,一路往南行了数十里,最后终于寻到了一处地气翻滚的古道上。 「陈舟道友,掩面而行。」 说着,燚阳真人身上法力涌动,阴神面容顿时扭曲,化作了陌生人面容。 陈舟不会,则幻化出面罩遮面。 汹涌地气中,当头便有一位真人显露出身形,一头鹤发,作老农打扮。 他见着二人,当即欣喜道: 「今夜竟有两位道友结伴而来?当真是可喜可贺!」 燚阳真人连忙回了个礼: 「多谢堂主招待。」 陈舟仍旧冷淡,有样学样。 「多谢堂主招待。」 「两位道友先行前往。」 土法真人伸手引向一处,那里已有五道阴神静静伫立。 「今夜已有五位道友赶到,再候半刻,贫道便也散法开堂了。」 显然,就是他凭藉自身土法上的造诣,在此开了阊阖堂。 陈舟瞧着这位堂主一边言说,一边还能从容施法,不禁心中暗道: 『这位堂主的修为当真深不可测。』 旋即,他跟着燚阳真人一同到了地方,与其他五位真人互相颔首示意,算作打过招呼。 不过,却没有一个人主动互通姓名。 又过了半刻,见再也无阴神前来,那位堂主终于散了法术,回身来到一众阴神之间。 第六十六章 真人百样(求追读!) 「老道设此阊阖堂,不问来路,只倚阊阖,奉听尊言。」 「若诸位另有所求,只可在此言说,由现场诸位做个见证,如此方能宴后同行而归。」 「若非如此,便休要怪老道我不讲情面了!」 说罢,土法真人还特意扫了一眼陈舟和燚阳真人。 显然,今夜在场八人中,唯有他们两个是初次前来,这番话也是「丑话说在前头」。 「堂主所言极是!」 「堂主所言极是!」 陈舟和燚阳真人自无不可,点头应和。 「那好!」 见此,便见土法真人信手往后一招,一个小巧铜钟从远处古路上破土而出,迎风见长,待落在他身前时,已有人头大小。 旋即,一柄古朴锺槌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噔——!」 一道浑厚悠远的钟鸣响彻,直让周遭灵机应声一滞,纷纷往外撇去。 「帝阍不求,旦有阊阖!」 「望予不得,迄有此方!」 堂主收回锺槌,八人席地而坐。 「依旧是往日规矩:闲说自便,论道诸合。」 「凡有一位道友起身离座,今日谈性尽,宴会便散!」 陈舟与燚阳真人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咱俩都是初来乍到,静观其变便是。』 堂主环视一圈,见其馀七人并未主动开口,也不觉奇怪,当即笑着开口: 「那就由老道我抛砖引玉了。」 「覆山道场内,好像生出了事端。」 这位堂主甫一出口,便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能被传讯引来的,皆是附近的真人,因此覆山道场与黑山之争,自然是他们最关心的事。 甚至说不定在场八人中,就有来自覆山道场门派的真人。 便见堂主缓缓开口道: 「昆仑剑派等候大半年后,终是耐不住性子了,想要中断那阴间黑山现世,斩却法身。」 「可此念却与幽鬼道相悖,因此,近日来两家生了许多冲突。虽没闹出死伤,却也多有不愉快。」 「是该耐不住了。」 此言一出,立马有人接话道: 「观珣的性子一贯急切,向来追求速胜,此次能等个大半年,已是出乎我等预料。」 「至于那幽鬼道……」 此人话锋一转,冷笑一声道: 「黑山现世,阴气滋蔓,最高兴的便是通幽了,他自然是不急着斩落黑山了。」 陈舟暗暗瞥了说话之人一眼,只觉对方周身法韵隐匿得极好,气机内敛,让人看不出深浅。 正要凝神细瞧,却只觉目光刚凝,那人便似有所觉,一双锐利的眸子立马追寻而来,与他照了个面。 『好生敏锐的感知!』 陈舟心中暗惊,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示意,却只得了个冷淡瞥视。 为了方便记认,他暗戳戳在心里给此人起了个「直真人」的名号。 「却也不过是二人各有所求而已。」 片刻后,又有人开口道: 「通幽道友求的是阴气,他知晓那黑山投注的道行越多,那麽最后的斩获便越没他的份儿,急也无用,自然不急。」 「观珣道友却是不然。」 「他的阴神法剑最是需要此等阴冥灵粹精炼,自是不想最后没有他的份量,只求早斩黑山,落袋为安。」 嗯,这是「辨真人」。 陈舟默默听着,心中暗喜。 『却是没曾想大战未至,覆山道场内部反而先闹出了乱子。』 闹吧,闹吧,越往后拖越好。 可他心里这个念头刚出,便又听到先前的直真人反驳道: 「昆仑可是有显世真君的!虽尊者踪迹许久未显,但总归是在的。」 「那阴间黑山若真不知死活,还敢继续往阳间投注道行,那到时迎接他的,就不是覆山道场内的那些真人了,而是真君当面。」 「它当真敢?」 话音刚落,便听得辨真人呵呵笑了一声,其中讥讽之意十足。 只不过他刚要开口,便被瞧出苗头不对的堂主抢过了话头。 「道友此言在理。」 堂主打了个圆场,语气依旧平和。 「当下来的只是诸位同道,也是因为那阴间黑山心中自有分寸,知晓仅仅是以分魂显化世间,还入不了真君的眼,所以才只是显化部分道行,先行转阴化阳之事,缓缓图之。」 「阴躯不再,真君也不会多看它一眼。」 这时,直真人哼了一声,道: 「而且若真是闹到最后,观珣也是有可能获得几份灵资的。」 不过到那时,就得看去的是哪位真君,以及看那位大人的心情了。 真君牧真人,真人驭下修。 从来只有下修为上修奔走,从未听说过上修为下修竭心的。 所以此番黑山老祖现世,还引不来真君的注意,只有其以阴间本体完全入世,才有可能引来真君的瞩目。 「昆仑剑派近日怕是要走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位真人出言,当即惹来了一阵侧目。 「真要走了?」燚阳真人忍不住问道。 被陈舟在心里暗称「木道人」的木法真人缓缓点头,语气肯定道: 「多半是这几日的事。我近来修行时,遇到过几位昆仑剑派的弟子,领着几个凡俗力士返回昆仑,想来是不愿意再继续牵扯下去了。」 「也是。」 直真人毫不犹豫地点头道: 「昆仑剑派最喜奔走,秉持浩然正气,不像某些派别,只喜欢蜗居一地,难成大气。」 闻听此言,辨真人当即冷哼一声。 同时不止是他,也有几位真人的脸色不好看起来。 说事归说事,怎麽就上升到品行了? 你们昆仑剑派喜欢多管闲事,总不能强求所有人都和你们一样吧? 话说到这儿,陈舟也算明白这位直真人的身份了——多半就是那昆仑剑派的观珣真人。 而那位与他针锋相对的辨真人,恐怕就是幽鬼道的通幽真人。 「在下说的是一些与阴鬼为伴之徒,难登大雅之堂。」似是知道自己的话有些不妥,直真人最后又补了一句。 此话一出,几位真人神色稍霁。 而个别真人则顿时脸色一沉。 特别是辨真人,以及一位周身缭绕着阴寒之气的无辜真人。 「哼——!依草附木罢了!」辨真人当即冷声道。 闻声,直真人猛地立身而起。 「通幽贼子,你说什麽?!」 第六十七章 早有预谋(求追读!) 随着观珣真人站立而起,一道凛冽寒光自他心窍中透体而出,转瞬化作一柳叶小剑悬于身前,剑身流转着赤金光泽,荧荧然慑人眼目。 「说你又如何?」 通幽真人亦是不甘示弱,霍然起身。 刹那间,他容貌陡变,竟从方才的寻常道人,化作一位面若冠玉丶眉宇间却暗藏阴鸷的少年道人。 与此同时,一道与他此刻面容一般无二的鬼神暗影,无声无息地附在其身后,阴气森然。 「你们昆仑几家假借大人名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日里我虽看不惯,却也懒得去管,可今日你观珣蹬鼻子上脸,如此猖狂,那也别怪我揭了你的短!」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竖子安敢信口胡言!」 观珣真人闻言,瞬间怒目圆瞪,往堂主看了一眼,拱手沉声道: 「老真人,请恕观珣今日冒犯!」 话音刚落,便见那柳叶小剑上骤然迸发出万千赤金剑气,如流星赶月般,朝着通幽真人面门直射而去。 堂主见两位来客直接动起手来,脸上却不见半分恼怒,当即示意陈舟等几位后撤,又传言道: 「离座宴散,可既然二位道友有意切磋,老道我也不是败兴之人,合该今夜演法论道,以添雅兴!」 言毕,他扭头看向一旁静坐的五人,出声问道: 「斗法而不伤性命,诸位以为如何?」 「善!」 一切变故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陈舟和燚阳真人尚且愣神,便听得另外三位真人已然应声允诺。 见此情形,陈舟和燚阳真人也只能跟着点头附和,只是心头却不约而同地萦绕着一股古怪念头。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重的狐疑。 『眼下这架势……怎麽就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般?』 再这麽一回想,方才的那般言说,更像是给刚来的两人解释,为何会有今夜这场争斗,然后…… 斗法就成顺理成章之事了。 容不得二人再多细想,远处的斗法已然拉开了序幕。 陈舟还是头一回见识阴神斗法的场面,当即收敛心神,聚精会神地观看起来,只盼着能从二人的交锋之中,窥得几分修行门道。 只见观珣真人剑诀一引,万千赤金剑气如臂使指,携着锐不可当之势,直扑通幽真人而去。 通幽真人立马着手应对,可却是…… 他竟是施法将大半剑气抵御之后,硬生生地扛下剩馀剑气,任凭身后的鬼神暗影被剑气斩得几近溃散,趁隙将那柄柳叶小剑,死死地束缚在了自己的法身之内?! ??? 陈舟眉心一皱,有些看不懂当下的状况。 不光是他,在场拭目以待的诸位真人,也皆是面露错愕,显然对于通幽真人的手段摸不着头脑。 『通幽莫非自知方才狠话太过,索性先受了观珣一剑,好叫他消消气?』 「坏了!」堂主陡然起身,失声道。 堂主的话刚落下,便见远处的通幽真人身形陡转,竟也不与看呆眼的观珣真人继续斗法了,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法剑强压在法身内,阴神快速往北面疾驰撤走。 「贼子安敢!」眼见自己的法剑要被通幽真人拐走了,观珣真人登时气急,连忙追了上去。 「这……」 几位真人面面相觑,随即齐齐将目光投向堂主,迟疑着开口: 「老真人,我们要不要跟过去?」 堂主重重地叹了一声,满脸的无奈: 「罢了!罢了!」 「老头子这回,也算是遭了通幽的算计!我说他怎麽愿意痛快应下今夜斗法,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不会……吧?」 听堂主这麽一说,再望了眼通幽真人离去的方向,先前那位无辜真人当即惊呼一声,急切道: 「通幽他……也等不急了?宁愿冒着法身被毁的风险,也要领着观珣的法剑去撞黑山?」 「多半是了。」 堂主同情地看了无辜真人一眼,摇头道: 「我们皆以为通幽与你一样,都是乐于见得黑山之事继续拖下去的,可却是没料想,他才是野心最大的那一个。」 「他比观珣还不愿真君下场。」 「可他怎麽敢的?」 无辜真人仍是满脸的难以置信,连忙道: 「法身一旦被毁,那他的道行岂不是也要跟着跌落?就为了这一时的意气之争,便要毁了自己多年的阴神修行?」 要知道,通幽真人所修的阴神道术,可不比寻常功法。 此法不仅需要修行者自身禀赋足够,也更需要集齐「天时地利人和」! 闻言,堂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应当是《三生往世论》的缘故了。」 「《三生往世论》?」 原先说话的木法真人不由出声道: 「难不成,通幽已经把这部功法修成圆满了?又不知何时,从阴间找了个修行过的往世残魂出来?」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修行人修持道法,在世间留存的痕迹便越多。 而那些修为深厚些的修士,即便身死道消,其魂魄也会在阴间残存些许「痕迹」。 而《三生往世论》,便是一门追寻往世残魂的功法,在阴间搜寻往世修者的残馀魂魄,将其炼成今世分魂。 这也是为何所有真人一致认为,通幽真人应当是最不愿意黑山倾倒的那个。 因为黑山显世的时日越长,越是利于他感召不知存于阴间何处的往世残魂。 「你说的是人身往世。」 堂主缓缓摇头,为众人解惑道: 「此番通幽拿观珣的法剑去撞黑山,他的法身必然会因此损毁。若是人身往世,他必然做不出此等事。由此说来……」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道: 「他怕是嫌人身往世的修法太过缓慢,便要毁了人身分魂,转而去修『法的往世』了。」 「法的往世?」诸位真人皆是心中一震。 在场人能修行到真人境界,皆是道心通透,慧根不凡。 此刻经由堂主一语点破,便立刻领会了其中玄机。 恐怕,通幽真人早已不满足于大海捞针似地修法了,而是想走一条更便捷丶也更凶险的法子。 第六十八章 宗谱真人(求追读!) 一个人的阴间残魂难寻,但一群修了《三生往世论》的阴间残魂,还不容易找?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直接按着幽鬼道的宗门名录,一路往上追溯便是! 怎麽也比当下快得多。 并且…… 『若是修此法的阴间残魂不多,那通幽他自己也能自行培养……』 「那,通幽此举,岂不是随时会堕入邪道?」有一真人压低声音道。 去阴间搜寻往世残魂,与自行培养,这两者间的差别,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前者,尚且还能勉强算作旁门外道。 后者,则完完全全是邪门歪道了! 可这事也不好探究。 毕竟修行一事最为私密。 你若是想探知别人修行,除非是自寻上修求教丶或是无间师徒,否则都会招来敌视。 此后想要探究通幽是正是邪,无异于直接与其撕破脸皮。 而当今各门各派皆是明哲保身,谁又愿意去做这等吃力不讨好,还容易引火烧身的事? 想来通幽真人也是有如此考量。 「没想到观珣道友千防万防,连自家门人弟子都提前撤走了,到头来,还是没料到通幽会来这麽一出。」沉默半晌后,木法真人满是唏嘘道。 或者说,这等事放眼整个修行界,怕是都没人能料到。 实在是太过于惊世骇俗了些。 本来观珣真人都准备走了,只不过是咽不下胸中那口浊气,临走前想与你通幽斗法一场。 为了不撕破脸皮,也不与你本体争斗,而只以阴神相争。 甚至连我们这些护法真人都准备好了。 可结果呢? 你通幽老小子上来就拉着别人的法剑自爆! 实在是不为人子! 「不愧是幽鬼道出身。」无辜真人默默跟了一句。 他虽然也是修持鬼神之道,可师门向来讲求张弛有度,远不似幽鬼道那般冷酷狠戾,不择手段。 此番看着通幽的所作所为,他心中竟一时生出了些茫然。 却不知是自己给此道蒙了羞,还是通幽为此道「正名」了。 日后如何对待通幽真人暂且不说,单说眼下,黑山被通幽真人连同观珣真人一起撞了,大战或是将启。 『我忘川宗不过是想安安稳稳地借黑山修行,招谁惹谁了?』 此刻整个宗门都在覆山道场内修行,却是躲也躲不过去了。 本以为只是浅看一场点到即止的斗法,谁曾想竟是遇到了这等事。 『当真是晦气!』无辜真人暗骂一声。 「各位,当即刻回归,早做准备了。」堂主环视一圈,出声道。 说罢,心情同样不甚明朗的他也不多留,率先破空而去。 馀下几位真人也没了逗留的兴致,纷纷离去。 本以为是一场龙争虎斗的好戏,结果竟是这般虎头蛇尾,还惹出了一连串的糟心事。 一众真人皆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回归途中。 陈舟与燚阳真人皆是许久未言。 今夜这场变故带来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到头来,还是一场与黑山老妖有关的宴会。』陈舟心中暗道。 也算是与他最初的猜测殊归同路了。 不过能早些知晓风声,也是好的,能早做准备。 『近几日还是安稳些,别出门为上。也该让吴锦年收收心了,该专心打探各方来人才是。』 眼看着山下将近,陈舟先主动与燚阳真人过了数十里,这才停住脚步。 「燚阳道友,前路不远便是我的洞府,在下就此别过了。」 闻听此言,燚阳真人似是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应声。 可他刚要转身离开,又回过头来。 「陈舟道友,贫道山门玄阳观,便在前方明泉县郊野。日后道友若得闲暇,可来观中做客。」 燚阳真人其实心里想的是,如今世道不安稳,黑山又眼见着要起乱子,而陈舟乃是散修,若是能来自己观中做客,万一遇着事,也能多个帮手,互相照应。 陈舟轻轻颔首,拱手笑道: 「待在下处理完琐碎事,定去前往道友观内叨扰。」 「甚好!」 燚阳真人轻笑点头,却又听这时陈舟突然语气一顿,出声询问道: 「对了,燚阳道友,方才听观珣真人所言,昆仑似有在世真君坐镇?可通幽真人似又不以为意?这其中,莫非有什麽门道?」 见陈舟好奇这个,燚阳真人也不觉奇怪,毕竟有哪个真人不好奇真君之事? 「这其中渊源可就说来话长了。」 燚阳真人略作沉吟,语气肯定道: 「不过一件事倒是可以笃定——昆仑的确是真君道场。」 说着,他又摇了摇头,低声道: 「可昆仑上的那几家,却未必真的得了真君的道法传承。」 「可是能在真君道场修行,怎麽说祖上也应当与真君有几分渊源。」 「所以一些见识浅的,便将那几家当做真君道庭供着,而通幽真人这等人物,则是平日里不言说,可真要动起手来,却没半点顾忌。」 「原来如此!」陈舟轻轻点头。 旋即,他又想到了方才听得昆仑剑派领回去了几个凡俗力士,想必其中定然有李伯约的身影,于是便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们这般大派想来是不缺门人弟子的吧?怎麽才来这儿一趟,便带了好几个徒弟回去?」 「嗐!还不是力士宫嘛!」 一说起这个,燚阳真人顿时起了兴致,眉飞色舞道: 「他们这些大宗门的弟子外出行走,多是要带上几个护法力士随行。」 「而那几家同出昆仑,名义上又皆是真君法统,自然不好各招力士。于是早些年,他们便共同设了一个力士宫。可这之后又出了麻烦——力士踏入修行,又该拜入谁家门墙?」 「为了这事,几家吵得不可开交,僵持了好些年。最后没办法,力士宫又自行演变成了一个附属门派,自己一个宫主,其馀几家各派一位真人充当副宫主,这才消歇下来。」 「所以你别看此次是昆仑剑派领人回去,但实则到了昆仑,那些人都得去力士宫当值。」 「就算是修行天赋绝佳的苗子,也只能拜在力士宫门下,上不了山的。」 听完这番话,陈舟登时一怔。 他却是没料想,李伯约的修行之路,竟也是这般一波三折。 第六十九章 老吕来历 正值两人分别之际,异变陡生。 突然,一股冲天阴气自远方天际冲霄而起,刹那间便凝聚成一朵遮天蔽日的烟霾乌云,周遭灵机更是随之震荡不止。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赤焰濯濯的流光破空亮起,光芒暴涨,迎风便化作一柄煌煌法剑,裹挟着浩浩荡荡的万千剑气,顷刻间便将那阴云斩得四分五落,碎成漫天黑雾簌簌飘落。 即便是身处百里开外,可阴神视界对灵机波动的感知远胜肉眼凡胎。 陈舟遥遥望着远方那剑光纵横丶阴气肆虐的斗法场面,只觉一阵心悸。 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见识到了何为真人之威。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到底是大宗门走出的真人,这般气象,实在是令我辈艳羡。」 燚阳真人望着慨然长叹,旋即又道: 「也就是观珣道友方才使的是祭炼不久的灵剑,不然若是以本命法剑对敌,方才那一剑,通幽是万万接不下的。」 说罢,他瞥见陈舟凝眉沉思的模样,当即出言宽慰。 「陈舟道友也不必妄自菲薄。阴神修行又是重新上路,你修习的阴阳道法更是精于此道,假以时日,也是不弱于观珣真人的那一个。」 陈舟拱手道:「承道友吉言了。」 两人也没了谈性,于是互道保重,就此分别。 陈舟在原地又伫立了片刻,确认燚阳真人的气息彻底消失,这才转身折返。 他先是刻意远离古道多行了数里地,再三确认身后无人尾随后,这才放开遁速,朝着兰若寺方向全速回返。 「姥姥你今夜跑哪儿去了?怎的这时候才回来?」 阴神甫一入院,便见小狐狸的身形正立在树下,双眼带着法光,立刻扭头看来。 一副管家狐的派头。 显然已是守了许久。 「路上撞见了一场热闹。」陈舟阴神回归本体,同时应道。 「哼~!」小狐狸哼声中带着几分怨念。 出去玩又不带我! 那我也自己出去玩儿! 这样想着,小狐狸气鼓鼓地一甩尾巴,雄赳赳丶气昂昂地出了院,也不管当下夜已深,径直蹿去了隔壁山头,钻进了林子里。 「小小茜!出来玩啦!」 「吱吱??」某个树洞里探出一颗圆滚滚的大松鼠脑袋,眼皮飞快眨动,满是茫然。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自家闺女的身影就闪了出去。 「吱吱!」 今夜阊阖堂一行,算是让陈舟开了眼界。 也让他暗自琢磨出了些许门道——门户之见归门户之见,可此世修行界承平已久,这些真人们,竟都默契地不愿彻底撕破脸皮。 正因如此,这才有今夜八方见证的斗法——说白了,就是想将彼此的不和,局限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只不过那位幽鬼道的通幽真人是个狠角色,且不按常理出牌,这才使得事情出了变故。 同时,陈舟也清晰认知到了自己与真正真人间的差距。 或许在阴神层面上,他没有弱太多,可真要轮到本体斗法,远方那惊天动地的威能,绝非他此刻所能抗衡。 『还是要稳妥起见。』陈舟心中暗道。 好在是这些门派丶真人都是面和心不和,且不愿意招惹是非。如今又有了通幽真人这个伤敌一千丶自损八百的,局面倒也不至于太过糟糕。 陈舟可没忘了,方才离开时,除了无辜真人和木法真人朝着黑山方向去了,其他几位真人可是掉头就走,没有半点往那边去的想法。 燚阳真人更是热情邀请他去玄阳观做客。 显然,这些真人都没打算卷入黑山这场浑水,当下也尽是抱着事不关己丶高高挂起的姿态。 『我这兰若寺里也没有什麽东西值得他们贪图的,说不定与黑山老妖斗上一场后,他们就自行散去了。』 翌日。 兰若寺天高气爽。 而远处的金华城方向,却是阴云漫天,又没有半点雨滴落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陈舟将老吕唤到身前。 「你家公子已经去昆仑了。」 这半年来,李伯约时不时便会寄信回来,皆是由吴锦年收信带上山。 而自上个月至今,却连一封信都未曾收到,老吕已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好几次都琢磨着,是不是该动身去覆山道场打探消息。 此刻骤然听闻陈舟这话,老吕不由得一愣,满脸错愕地抬头。 「老祖如何知晓?」 陈舟淡淡回道:「自有我的手段。」 老吕藏拙颇深,他今日也藉此展露一下自己的手段,好叫他知晓,自己不止是一个困守兰若寺的树妖。 老吕沉默片刻,忽然又问了一句。 「可是昆仑力士宫?」 听到「力士宫」这三个字从老吕口中吐出,陈舟当即深深看了他一眼。 「是力士宫没错。」 闻言,老吕登时脸上松快了许多,褶皱的脸皮都仿佛变得舒缓。 「力士宫好呀,去了昆仑好呀!」 老吕浑浊的眼眸里迸发出光亮。 「我就说了,哪有少爷做不成的事?」 「这仙,一定能修成的!」 似乎又觉得自己此时说这话有点早了,老吕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又补了个保底话: 「就算拜不了山上的那几家,也是能安稳回来!」 听着这话,陈舟从中品味出了些许意味。 老吕以前,或许就是哪家门派的力士。 这便能解释老吕为何有分光解厄符和敕刃镇邪符了,以及他知道昆仑的力士宫,却不知晓力士宫的力士,拜不了山上门庭,只能就此加入力士宫。 可老吕怎麽一直不希望李伯约去当什麽力士,却又在听到昆仑的名号后,露出高兴的神色? 莫非在力士转入宗门弟子间,还有别的龌龊? 陈舟想了想,问道: 「我与你们主仆间也算有了一份情谊,你家少爷拜入门派修行去了,你当如何自处?」 老吕想都没想,直接答道: 「老汉我自在老祖您跟前伺候!」 陈舟却是没想过让这个老胳膊老腿伺候,只道: 「如此也罢,但你也不能再瞒我了,将你的来历,与你知晓的修行之事,一一与我道来。」 第七十章 弄璋 闻言,老吕先是一怔,随后垂首沉默,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片刻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哀色,悄然漫上他布满沟壑的脸庞,像是深埋心底数十年的沉疴旧伤,终于借着李伯约的喜讯,被撬开了一道细缝。 于是那积攒了半生的悲恸,便如决堤的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地倾泻而出。 「老汉我年轻时候,也是一浪迹闯荡的侠客。」 似梦呓般的话语,脸上布满追忆缅怀。 「仗剑走南闯北,偶然间路过一家镖局,撞见了镖局的千金,只一眼,便再也挪不开步子,就在那间镖局留下来当了镖师。」 「安稳几年后,我也幸而得了大掌柜看中,升任了一队镖头,迎娶夫人。」 「可……」 说到这儿,老吕抚了一把老脸,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到底是贪婪无度!」 「那年护镖,路上遇着个道人。那道人说他门中尚缺力士,若我愿意修行,就去他门中充当三年力士,而后便会给出一门功法,让我踏入修行。」 「修行啊……那是我年少时最大的执念。原本因为索求无望丶又遇着了夫人,才将这念头压了下去。可看着道人许给我的允诺,夫人又恰好怀了孕……」 老吕的身子佝偻着颤抖,喉间溢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 「我想着,自己此生多半是修不成了,可我吕先的子嗣,怎麽也不该错失这个机缘!」 「我连夜写了封信寄回家,让夫人等我三年。我说,三年之后,我必定带着仙法回来,让孩子能踏入仙途。」 「可,可老汉哪里想得到!」 老吕猛地捶了一下大腿,浑浊的泪水顺着指缝汹涌而出,濡湿了衣襟。 「他一个仙人,竟也会诓骗于我?」 「三年不得归,十年出不得。」 「整整过了二十年!老汉我才寻着个机会,将那天杀的道人砍翻了去,从那苦窑里逃了出来。」 「只是,只是时隔二十年……」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镖局的营生本就难以长久,等老汉我回去的时候,镖局早就换做了一家客栈,夫人也不见了踪影。」 「我不甘心啊!我就在附近的城镇乡野里,寻了一年又一年。最后,还是从一个牙行嘴里,撬出了话口。」 压抑的啜泣声,在庭院里低低回荡。 「原来我走后的第五年,岳丈就病逝了。镖局接连丢了几趟镖,也顷刻间败落了去。夫人为了拉扯女儿长大,白天浆洗衣物,夜里做针线活,硬生生熬垮了身子。就在我回来的前几年,也积劳成疾,撒手人寰。」 「女儿失了倚靠,被人牙子盯上,朝夕之间辗转了百里,卖到了一户李姓人家做丫鬟。」 「又哪能落得了多少好?我连那可怜的闺女长什麽模样都不晓得……」 「待老汉我寻来时,只发现一个小小人儿深夜躲在柴房里,啃着冷硬的馊馒头,脖子上挂着的璋玉,正是我女儿未出生时,跑遍了整条街,给她寻来的生辰礼啊!」 说到此处,吕先已是老泪纵横,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活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只能狼狈苟活的败家之犬。 等他的嗬嗬喘气声逐渐平歇。 陈舟才缓缓开口,轻声道: 「所以你自觉无颜以对,便做了这麽多年的老奴?」 「可你既然忧心他重蹈覆辙,又怎麽不想方设法的拦着?」 老吕颓然坐着,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我年轻时试过一次,又怎麽能因着一个可能,便强按着不让他去闯?」 「太过偏私了些。」 良久之后。 「他比我好,他即便没闯成,也能比我好受些。」 ………… 「姥姥,那老头要跑啦!」 一夜未归的小茜,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扑到陈舟跟前告状。 她说的自然是正在隔壁收拾银钱,准备下山的老吕,吕先。 倒不是真的要走,只是今日将压了半辈子的心事都说了出来,老脸实在有些挂不住,便想着去城里躲几天避避臊。 再者,他心里终究还是不踏实,想去覆山道场那边探探消息,确定自家少爷是真的去了昆仑。 「今后不用盯着他了,你真当他是来此做客的罢。」陈舟道。 小茜虽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点头应下。 「吱吱~!」 这时,跟在后头丶刚刚进门的小松鼠,忽然焦急地叫了几声,小爪子还拽了拽小茜。 小茜这才想起了正事儿。 「是了,姥姥!」 小茜突然眉眼一肃,表情很是认真道: 「我发现小倩偷人了!」 陈舟:好嘛,还是告状。 「偷谁了?」 「呆木头啊!」 小茜立马瞪大双眼,急切道: 「我刚刚看见那木头上山了,却没来寺里,而是去了小倩那儿!」 陈舟心中微动。 「小倩出来与他见面了?」 小茜认真想了想,旋即摇了摇脑袋: 「没有。」 「那你怎麽说小倩偷人了?」 「可是!可是……」 小茜想了好一会儿,来时的气势衰落了去,小声道: 「我都与吴锦年说了,让他不用给小倩送礼,他还去送。这岂不是小倩偷偷背着咱们,私下找到吴锦年,非要让他去送礼?」 「这不是偷人是什麽?」 陈舟:「……」 好生恰当的描述! 不过正好,他也有事要交代吴锦年,便顺势道: 「那你去将他带来,我好生说教说教。」 「嗯!」得了陈舟的吩咐,小茜瞬间来了精神,欢快地招呼着小松鼠,一溜烟地跑下山去了。 没过多久。 吴锦年眼神躲闪地走了进来。 「老祖。」 「你去给小倩送礼了?这是为何?」 吴锦年瞬间嗫喏地说不出话来。 小小敲打一句后,陈舟也懒得计较吴锦年的心思,话锋一转,直接开门见山道: 「老吕待会儿要下山,你正好跟他一道走。近来也不必急着上山,多留意留意郭北县的动静,看看有没有道人前来。」 「若是来了个心思细腻的,多半会找你打听情况。」 见陈舟没有刨根问底,吴锦年登时心中一松,连忙应承道: 「是,老祖!」 与老吕在金兰古道上分道扬镳后,吴锦年脚步轻快地回了家。 心中暗自庆幸,好在老祖没有多问,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只是想与那竹苑姐姐见一面而已。 一路想着心事,不知不觉便到了家。 却见一道身影正立在他家门前。 那人须发蓬乱,身着粗布短打,腰间挎着一柄古朴长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豪迈不羁的江湖气。 「可是吴郎君当面?在下燕赤霞,听闻你时常往返东边,今日特来拜访。」 第七十一章 温良之人 第71章温良之人 看着眼前这位年岁未过三十,却须发虬髯的江湖客,吴锦年眉头微蹙,面露迟疑道:「敢问阁下是想要————?」 「去城外除妖!」 便见燕赤霞双手一拱,声如洪钟道:「在下自秦地而出,一路闯荡至此。早前听闻金华地界有妖邪作乱,便先去了那边打探。」 吴锦年闻言一愣。 「那怎麽又转到我们郭北县来了?」 「那妖怪太凶了!」 燕赤霞面不改色,语气坦坦荡荡:「那黑山老妖凶焰滔天,一看便不是我这等江湖侠客能对付的。我犯不着去那劳什子的覆山道场凑热闹,更不会去做什麽卖命的力士。」 「转头听说你们郭北县这儿死了个捕头,还有妖魔食人的传闻,便想来此除了那妖魔。」 他虽然有行侠仗义之心,却也拎得清自己的斤两,不去做那不自量力之事。 是以,在略避黑山老妖锋芒,辗转来到郭北县后,他也并未第一时间贸然前去兰若寺除妖,而是经过一番打探,得知吴锦年是近来往返东边山林最勤之人,这才特意寻上门来打探消息。 眼下瞥见吴锦年手上的草药,燕赤霞就知道自己没找错人。 而这却是吴锦年始料未及的。 他暗自腹诽:这是又来了个李伯约呀,嗯,瞧着比李伯约谨慎些。」 沉吟片刻,吴锦年斟酌着开口,语气里满是委婉的劝诫。 「可我们这儿的妖魔也绝非善于之辈,它法力高强,在此盘踞了数百年,也未见有人能对付得了它。」 「郎君,你这就有所不知了。 燕赤霞当即摇头,语气笃定道:「并非所有妖魔活得久,就越厉害。」 「这世上多数的妖魔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却不懂如何修行,所以纵有数百年寿元,道行也高不到哪里去。」 「至少,你们郭北县的这只妖怪,道行定然不深。」 吴锦年面露诧异,忍不住追问:「大侠此话怎讲?」 只见燕赤霞伸出两根指头,比了比郭北县与东边山林的距离,缓缓道:「若那妖魔真是个懂修行的,又喜欢吞噬生人血气,那麽几百年过去了,它就算是爬,也早该爬到郭北县来,将这一城之人给吃乾净。」 「————」吴锦年一时语塞。 话糙理不糙。 「非去不可?」时隔大半年,吴锦年再度问出了这句类似的话。 燕赤霞大手一挥:「且去看看!」 「吸溜——!」 吴家灶房里,张氏手中的擀面杖都快抢出火星子了,擀出来的面条下了一锅又一锅,却还是赶不上那个大肚汉吃的。 她咬着牙,又捞了一把面下进沸水里,眼角馀光忍不住瞟向桌边正捧着碗狼吞虎咽的燕赤霞,暗自嘀咕道: 这汉子的肚子莫不是个无底洞?好几大碗面下肚,竟连嘴角都没抹一下。」 不过,虽不知吴锦年为何非要把这江湖人喂饱,可如今家里日子宽裕,也不差这点面食,便也不好说什麽。 「你这小子不错!」 燕赤霞一路舟车劳顿,可是许久未吃得这麽快活过了,此刻高兴之下,他不由爽快大笑道:「你小子定是有什麽事相求吧?尽管说来听听!」 他却也没把话说满,并未大包大揽地一口应下什麽。 吴锦年却是没想这些,只是单纯想让燕赤霞吃个饱饭而已。 此下一听这话,不由一怔。 「近来山里确实不甚太平,不知大侠可否赏脸,下次我进山采药时,与我同行一趟?」心念电转间,吴锦年顺坡下驴道。 燕赤霞闻言抬头环视了一圈,忍不住道:「就你小子这家境,也想请我当护卫?」 「也罢!」 他又话锋一转,「那就应了你!」 燕赤霞见着这母子俩都是温厚良善之辈,吴锦年主动请他吃饭,那做娘亲的张氏,即便见他吃了这麽多碗面食,也没有发什麽牢骚话,这才一口应下。 「那兰若寺姑且不去了,等护送你一回后,再去兰若寺探探虚实!」 「多谢大侠!」吴锦年连忙起身拜谢。 「小子,何时去城外采药?」 「刚采完药,身心尚且疲乏,大侠且容我歇息几日。 「小子,歇够了吧?该去采药了!」 「大侠恕罪,小子还在整理药材,得等拿到药铺卖了,才能动身。」 「怎地还在家中久坐?」 「那药铺老板奸猾,见我采药太多,不肯给实诚价钱,我正与他磨着呢,恐怕还得拖上他几日。 「————」 「小子!」 又等了好几日,燕赤霞终于坐不住了,他直接堵在了吴锦年门口,脸色隐隐有些不善。 「你再这般拖延下去,就休要怪我违背当日之言了!」 吴锦年连忙拱手作揖,面露苦色:「还望大侠谅解,小子此番,是真的不能动身了。」 说罢,他侧身让开门口,将屋内之景尽数展现在燕赤霞眼前。 只见此时张氏正与王启满头大汗地收拾着箱笼家什,旁边还堆着几口木箱,竟是一副要搬家的架势。 燕赤霞顿时愣住了:「这是作甚?」 吴锦年面露苦笑道:「燕大侠有所不知,我家在这儿的名声不好,又因着我那去城外采药的营生,更是不容易说到媳妇几。所以我娘便想着一家搬去别处,好歹换个宽些的屋子,这样到了新地方,也能藉此说个亲事。」 吴锦年说的「名声不好」,燕赤霞只当是吴家的日子好过了,遭人眼红妒忌。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岂不是又要等?」 在郭北县里拖了这麽些天,他身上的银子都快在客栈里花乾净了,实在是已经拖不得。 这也是他近来一日比一日焦躁的缘故。 寻常时候,他大可在城外挑个荒庙丶破屋凑活住住,可因为与吴锦年的约定,他也不好去城外,只能一直吃住在客栈里。 日子是过得潇洒,但奈何钱袋子抵不住。 而且该说不说,郭北县的客栈过夜费也太高了,价钱居然与金华城的上好客栈相等! 便见吴锦年叹了口气,道:「燕大侠,拖了你这麽些时日,小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你若真要去那兰若寺,也不必再等我了,只管自行前去便是。」 好歹是让这侠客过了这麽些天舒心日子,算是尽了一份心意。 蓦然听到吴锦年这麽干脆的答应下来,燕赤霞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心中略微生出了些赧然。 他当即挺直腰板,脸色郑重地保证道:「我燕赤霞绝非言而无信之人!你且安心搬家,等我从兰若寺回来,必定专程护送你一次! 5 吴锦年当即拱手。 「愿大侠一路顺风。」 > 第七十二章 祸水东引 第72章祸水东引 却说燕赤霞一路出了郭北县,往东行了数里,便踏入了广沱巍的南部边角。 又接连翻越几座低矮山头,一座秀丽山峰赫然出现在眼前。 此山山势并不陡峭,又似少有人经,由此蒿草能没脚,古木遮天荫。 燕赤霞驻足远眺,隐约可见掩映在浓荫深处的瓦楞塔尖。 「那想必就是妖魔盘踞的兰若寺了。」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燕赤霞离家闯荡已有数年,剑下小鬼恶妖也斩了许多个,深知这类爱食生魂血气的妖魔,大多畏光忌日,更有甚者会为烈日所伤。 从郭北县打探来的消息看,这兰若寺的妖魔,显然也在此列。 仰头望了望头顶的煌煌天日,燕赤霞心中已有计较,也不做犹豫,当即循着旧往山道,径直往山上走去。 复行数十步,燕赤霞脚步微顿,心中暗自生奇。 「这山路瞧着荒僻,却也不像是无人行径的样子,路上竟没有多少枯枝败叶」 o 「应当是妖魔故意引人来此的把戏。」他心中暗道。 不多时,燕赤霞便走到了寺前。 望着眼前这座掩映在参天古木间的寺庙,朱红大门略显斑驳,却不见预想中的破败萧索,他愈发警惕,把手按在了剑柄上,迈步进寺。 一路寻觅,燕赤霞凝神细望,却没觉察到半点阴邪戾气。 相反,寺内庭院整洁,青砖铺就的地面少有蒿草积灰,像是有人经常清扫一般。 倒真像是个深山古刹。 而就在这时,一道清朗声线在燕赤霞耳边骤然响起,不疾不徐。 「何方贵客至此?如有闲暇,可来此一会。」 突闻此言,燕赤霞心尖儿猛地一跳,手心也不由得紧紧握住剑柄。 惊疑不定之际,便见前方殿塔飞檐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通体雪白的妖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气,一双灵动的眸子正瞪着他,脆生生地问道:「你是哪个?为何来此?」 燕赤霞登时心中一惊。 两个妖魔?还能在白日里作怪?」 小茜见来人只是呆呆地站着,一句话也不说,不由无趣地撇了撇嘴。 又是个呆木头。 她扭过身,雪白的身影轻盈一跃,便落在了回廊的栏杆上,头也不回地说道:「跟我来,姥姥要见你。」 预想中的生死搏杀并未上演,反倒那妖狐现身只说了一句话,便放心地在前引路,燕赤霞心中诧异。 难不成,遇到难得一见的好妖了?」 自秦地出走多年,燕赤霞见识的稀奇古怪之事多了去了,自然知晓妖怪也与人一般,有善恶之分。 只不过妖怪因为天生地养,没有人教导该如何克己守欲,所以大多数生智后,便仅会凭着本能行事,偏向恶相。 可也有少数妖精,不说良善,却也是讲理的。 怀着满腹狐疑,燕赤霞不敢有丝毫松懈,缓步跟了上去。 不多时,便来到了寺院西南边的禅院外。 小狐狸身形一闪,便已蹿上墙头蹲坐下来,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燕赤霞却只能从大门走,而在进门前,他瞥见了院门两边悬挂的桃符。 看其新旧,应当是去年所制。 「妖魔挂桃符?」燕赤霞心中怪异更甚。 甫一迈步进院,便听得方才那道清朗声线再度响起,是自院中树身上传来。 「敢问贵客为何至此?」陈舟出声问道。 此前陈舟便从《阴天子昼巡阎浮》中有所感悟,知晓躲躲藏藏终究是难以持久,再加上阊阖堂一行,亲身体悟到了「诸家各扫门前雪」的修行界常态。 而上修更是不去管下修之事。 是以他如今不再终日遮掩身形,真正以兰若寺主人自居。 有客登门,他作为主人家,自无藏藏掖掖的道理。 燕赤霞没有急着答话,而是低头目视自己手中宝剑。 此剑伴随他多年,又得祭剑之术长久祭炼,早已生出灵性,能感知邪魔,且与他心意相通。 可此刻,宝剑没有任何异动。 思忖片刻后,他移目看向陈舟。 「我为横死百姓而来。」 见是个能说话的,陈舟暗暗收敛了周身法力,不过却也没放松警惕,他从眼前剑客手中的那柄宝剑上,察觉到了一股凌厉的锋芒。 其上气机与观珣真人的法剑有几分相似。 「你说近日来死在山林里的那些人类?」 陈舟巧妙将话头引到当下,语气平和道:「道友误会我深矣!」 「我这一寺的妖属,都不食生魂丶不沾血气,你若是为此事而来寻老祖我,怕是找错妖了。」 燕赤霞再度审视手中宝剑。 手中剑安稳如常,显然眼前树妖身上确实没有半分血气,那墙头上的白狐也没有。 燕赤霞语气缓和许多,轻声道:「可那郭北县的捕头————?」 「他找错了妖,闯进寺中便要来打杀我,难不成我还要饶了他的性命不成?」陈舟当即反问道。 若真是如此———— 燕赤霞一时沉默了下来。 见剑客没了话说,陈舟便趁势问道:「你问了我这麽多话,也该轮到我问你了。」 「你是何人?」 陈舟本以为此人是个和李伯约一样的游侠,顶多比李伯约多几分本事,手中宝剑更甚一筹,可谁曾想,下一刻便听到一句。 「自秦地而出,浪客燕赤霞是也。」 燕赤霞? 看着眼前剑客虽然打扮潦草,可怎麽瞧着年纪也未过三十,陈舟不由心中一顿。 这麽年轻的燕赤霞? 正所谓先声夺人。 陈舟虽然瞧出燕赤霞敌意已淡,多半打消了动手的心思,却还是语气不善地出声问道:「那你来老祖我这,是为了除妖而来?」 燕赤霞眉头微拧,郑重拱手道:「燕某一路行走而来,只除为祸人间丶不讲道理的恶妖。」 「那正好。」 陈舟心念一动,当即道:「近来广沱巍中不知生出了何等变故,总有喜欢吞噬生魂血气的妖怪往老祖我这来,那些惨死之人,皆是入了它们的腹中。」 「你若真是个喜好为百姓除恶妖的,当往广沱巍里边走些,那里有不少食人恶妖,时不时便要出来行凶作乱。」 陈舟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那个一直未曾出现的虎妖,正好眼下燕赤霞自己送上门来,便想将其往广沱巍引,看不能探知些虎妖的消息。 闻言,燕赤霞却没有一口应下。 广沱巍山脉连绵千里,地域辽阔,鬼知道那些恶妖藏在何处?他又该往何处除妖? 而且他自不可能只听一妖的片面之词,便要贸然闯进偌大的广沱巍里除妖。 他此行的目的,是为铲除郭北县周边为祸的妖魔,而非漫无目的地在深山里搜寻。 心念流转间,燕赤霞心中同样有了盘算。 第七十三章 姥姥没了? 第73章姥姥没了? 燕赤霞在郭北县被吴锦年拖了许久,身上盘缠都快用光了,一时间又找不到行侠仗义的活计,因而郭北县的客栈是住不下去了了,只能出城凑合将就。 眼下一看,这兰若寺不正是个好居所? google搜索twkan 更何况,这树妖好似与广沱巍里的某个妖怪不对付,有顺水推舟之嫌,应当也是乐见其成。 再者,他心中也存了几分贴身看守的思量。 于是沉吟片刻后,燕赤霞终是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 「在下倒是愿去广沱巍除掉食人恶妖,可其间林深山险,往返一次尚能支撑,可若是多来几次,在下怕是要精疲力竭,无力替道友正名了。」 陈舟顿时心领神会,听出了燕赤霞的弦外之音。而他,却也是对燕赤霞的那柄宝剑有些眼热。 他能感知到,燕赤霞手中宝剑似乎生出了灵性,非同一般,且还与观珣真人的法剑有些类似,想来他应当是有某种祭炼法器的法门。 「若我能习得这般祭剑之法—————— 一人一妖各怀心思,于是一拍即合。 「好说!道友只管去挑一间院落住下便是!」 燕赤霞立马拱手致谢,不过他却没有在先前老吕住过的隔壁院子住下,而是在北院寻了间偏僻厢房。 稍作收拾,他便下了山,要去客栈里取回自己的行囊。 「嗯?燕大侠?!」 「你没去东边?」 吴锦年家里的东西已经搬了大半,现在只剩下些拿不走的物件,诸如陈年木柜丶木床等,这些东西造地不行,此刻一拆便要散架,索性送与陋巷街坊,也是全了这麽多年的邻里情谊,更有几分散物消厄的祈愿在里头。 也不盼这些人能念着自家几分好,只希冀这些人得了东西,不念叨自己坏便成。 「去了。」燕赤霞淡淡应道。 「去,去了?」吴锦年登时眼神一呆。 难不成———— 难不成老祖被眼前这燕大侠给斩了? 燕赤霞也不知道其中内情该如何与吴锦年解释,当下只道:「我眼下来这,是知会你一声,我今夜只在客栈里住上一晚,此后你若要出城去采药,找我护送,直接去那兰若寺寻我便是。」 说到这儿,燕赤霞就暗道晦气。 这郭北县的客栈太过黑心了些,不光过夜贵,方才他去退房之时,竟还被拉着说今日午时已过,非要再算一日房钱才肯放行。 当真是要钱不要命。 若是换个急性子的剑客,怕是当场就要拔剑相向了。 也就是他了,只能暂且再住上一晚。 闻听此言,吴锦年登时眼色一暗,越发觉得老祖怕是凶多吉少了,连兰若寺都被这剑客鸠占鹊巢。 可他也不敢在燕赤霞面前露出异样,只埋头故作整理物件,低声应道:「知道了,燕大侠。」 事情交待完,燕赤霞也不多留,当下潇洒转身离去。 吴锦年却是心急火燎。 他等燕赤霞走远了,便也懒得再称量这东西给谁家,那东西让谁拿了,索性让众人动作麻溜地囫囵拿取。 手快有,手慢无。 一阵哄抢后,屋子瞬间宽敞了。 于是吴锦年也不停留,把房门一锁,便连忙往城东赶去。 好一顿急赤白脸地快跑,等到了兰若寺门前时,他已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还未等他步入寺门,脑门上便轻轻痛了一下,感受着熟悉的力道,吴锦年抬头望去,便见小狐狸狭长的眉眼皱到一起,问道:「你怎麽来了?姥姥不是不让你来吗?」 见小茜安然无恙,吴锦年登时神色一愣。 紧接着,这时又听得后头传来一声诧异的问询。 「你这小子,今日怎地这般利索?我不过是买个被褥的功夫,你竟先到了? 」 「————」 不消片刻,在燕赤霞的眼神逼迫下,吴锦年一如往昔般,老老实实地将话倾吐而出,顿时惹得燕赤霞横眉瞪目。 「好呀,好小子!」 燕赤霞脸色顿时精彩极了,咬牙切齿道:「我当你是一片赤诚,谁曾想,你给我吃的却是断头饭!」 吴锦年此后受了何等磋磨,旁人无从得知。 只知晓他回去的时候,一病一拐不说,身上的钱财也被搜刮了个一乾二净。 ———— 「字迹是座师的手笔,可————」 郭北县县衙,段广汉看着手中书信,怎麽瞧都觉得有些古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别扭。 去岁他便觉得郭北县待着不安生,往京城座师那儿去了封信丶连带着银票一起,以求调任。 可一直到今日,座师的回信才到。 陆志远走上前来,不由说道:「姐夫,这封信你看许久了,难不成有什麽问题?」 「有问题,有大问题!」 段广汉看了眼手中书信,又看了眼桌上被原封不动寄回来的银票,眉头紧皱道:「我座师那视钱财如性命的秉性,外人不知,我这个送礼无数的学生还能不晓得?」 「事情办不成也就罢了,可怎麽连银票也给送回来了?」 这些年来,段广汉只见过自家座师即便办不成事,也不会退回银钱,只言说下次有求再充,还从未见过会把银票全乎退回来。 这事太诡异了。 陆志远斟酌着开口:「说不定是尚书大人知晓自己临近致仕,不愿临到头来让人抓住把柄,这才把钱退了回来,以求安稳告老还乡。」 「银子能拿回来,总是好的!」 段广汉听了这话,心头的疑虑倒是淡了几分。 或许,当真如此?」 到底京城离他太远,其中内情他也无从揣测,索性将这桩事暂且压下,目光转向眼下的要紧事。 「调任的事眼看是成不了了,这郭北县恐怕还得再熬上两年。」 略作沉思后,段广汉抬头道:「金华城那边斗法这般厉害,总会引来几个看热闹的江湖强人丶旁门左道。 你且多留意留意,看有没有愿意来此的。」 如今郭北县早已不复往日安宁。 前几日,竟有妖魔闯下山林,去周边村落食人作恶。 当下也不拘什麽出身来历了,能护住自身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7 第七十四章 做人哪有做鬼好? 第74章做人哪有做鬼好? 「什麽?你要我去县衙当捕快?」 兰若寺内。 燕赤霞盯着眼前说出这话的吴锦年,一脸愕然。 他实在想不通,吴锦年究竟是从自己身上哪一处瞧出来他燕赤霞,竟是个会去当捕快的人? 放着自在逍遥的侠客不做,去穿那身连品级都没有的「狗皮」? 这事要是传出去,叫以往的旧相识知晓,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你不是正缺银子嘛————」吴锦年看着燕赤霞,欲言又止。 显然,他是念念不忘自己被燕赤霞薅走的那几两碎银。 「那是你欠我的。」 燕赤霞斜眼睨了吴锦年一眼,冷哼道:「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会在客栈多耽搁那些时日?你知道耗费了我多少银钱吗?我就拿你这点碎银子找补,已经算是客气了!」 要怪就怪郭北县的客栈太黑心,认钱不认命。 陈舟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朝吴锦年问道:「你是说,县衙开始大张旗鼓的招收江湖人和法师了?」 「是的,老祖。」 吴锦年点头应道:「眼下老祖您这儿虽没出什麽事,可郭北县外的其他村落,却是接二连三地生出妖魔食人之事,甚至有的村子一夕之间就没了活口。因而近来衙门贴了告示出来,说是要招揽江湖武人,以及会法术的法师去除妖。」 「愿入衙门的可领职,不愿的亦可领赏钱。」吴锦年说着,又悄悄瞥了燕赤霞一眼。 燕赤霞眉峰一竖,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陈舟对他道:「你此番前来,不就是为了斩除食人恶妖?如此一来,倒不必再往广沱巍跑了。依他所言,去县衙走一趟,便能知晓那些妖魔的踪迹。」 陈舟心中推测,这些突然出现的食人恶妖,多半与广沱巍里的虎妖有干系,更可能与那本《血河持度》的功法有关,不然不至于旦夕间,便生出了这麽多妖魔作乱的祸事。 闻言,燕赤霞略作沉吟。 他来此的目的便是为了除掉食人恶妖,此刻既有妖踪可循,自然不愿错过。 他当即点头,顺带回瞥了吴锦年一眼:「某家来此,自是为了心中道义除妖,至于那身狗皮,却是谁愿意穿谁去穿!」 但凡不是出身显贵之人,或多或少都会受些捕快的恶气,更别说燕赤霞这等凭藉一腔意气,在江湖行走之人了,那更是与那群油皮狗相看两厌,自是不屑于去当什麽捕快。 说罢,他便提剑转身,大步流星出了寺门,径直往县衙而去。 目送燕赤霞离去。 旋即,陈舟转念想到了小倩。 先前他一直忌惮未知的因果尘缘,这才将小倩的骨灰坛留在身边,未让她去投胎转世。 可眼下遇着了尚且年轻的燕赤霞,非但没有生出半分争斗,反倒成了这般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 这般想着,心中的那点纠结,竟也烟消云散了。 路在脚下,如何走,却是单凭自己决定。 陈舟当即唤来小茜,让她去将小倩喊来。 随着陈舟神识轻动,勾连地气,便见身前缓缓拱起一个小土包,土块簌簌滚落,顷刻间便露出了一个檀盒。 正是小倩的骨灰坛。 不多时,一道纤细身影撑着油纸伞赶到。 小倩立在廊下,敛眉顺目地行了一礼:「小倩拜见老祖。」 听到这声老祖,旁边暗自竖起耳朵偷听的小茜心中暗喜,嘴角止不住地扬起。 陈舟也不绕弯子,当即将小倩的骨灰坛摄到她身前,缓缓道:「人有人道,妖有妖途。」 「小倩,你且投胎转世去吧。」 谁料小倩却并未接过骨灰坛,反而盈盈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哀戚:「老祖,小倩不愿投胎转世。」 「不愿?」 陈舟心中一顿,不由道:「这是为何?」 便见小倩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的笑。 「如今这世道,做人哪有做鬼好?」 「投胎转世,祸福难料。小倩不知要修得几世福缘,才能托生到一户能给我眼下安稳日子的人家?」 说罢,小倩重重叩首道:「祈望姥姥成全,容许小倩继续苟活在您的庇佑下。 「当真不愿?」陈舟不禁再次问道。 小倩跪地不起,语气坚定:「还望姥姥成全!」 陈舟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声:「也罢,既然你不愿投胎转世,那我也不逼你,自行斟酌便是。若今后你哪天改了主意,起了心念,再来我这也不迟。」 「你且回去吧。」 「是,多谢姥姥成全!」小倩喜极而泣,当即又磕了个头,这才退下。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陈舟心头涌出一股莫名的滋味儿。 当今这世道,真的做鬼比做人好? 他也不确定了。 不过小狐狸却肯定了一件事。 「好你个小倩,怎麽还赖着不走? 前头还称老祖,后头竟又喊姥姥装可怜,当真是,当真是好生多的狐媚子手段!」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哪里还是人间?!」 突如其来的怒喝在山洞中炸响,伴随着一声凄厉惨叫,一道剑气冲天而起。 只见燕赤霞双目赤红,手中长剑轻吟出凛冽寒光,硬生生斩落了身前邪修的一条臂膀。 他方才从县衙得了消息,说李家村遭了妖魔作祟,十馀口人一夜失踪。 他心急如焚,当即寻了个衙役带路,快速赶到李家村。 但哪里有半点妖气? 循着地上残留的血迹与蛛丝马迹,他一路追踪,这才寻到了这处隐秘的山洞。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睚眦欲裂。 哪里有什麽妖魔食人? 分明是邪魔歪道假借妖魔之名,在此修炼邪功! 不远处的祭坛上,十馀个衣衫槛褛的百姓奄奄一息地躺着,正是李家村失踪的村民。 他们浑身乾瘪,形如槁木,面色皆惨白如纸,身下正汩汩地淌着血,汇入中央那口腥臭扑鼻的血池之中。 燕赤霞一眼便看出,这些人早已被汲干了大半精血,按理说早就该魂归九泉了,结果竟是被这邪修用祭坛邪术吊着最后一口气,只为让精血保持灵性,供他修炼! 滔天怒火直冲头顶,燕赤霞长剑死死抵住对方的脖颈,怒声喝问:「说!是谁教你的邪法?」 他看出这邪修身上灵光驳杂混沌,显然是刚接触邪功不久。 而那个传授他邪法的人,更是罪该万死! 「饶————饶命啊!」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邪修,此刻被剑锋抵住喉咙,顿时吓得浑身筛糠,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我从未见过那人。只是偶然得知,城北郊外的山谷里多了个鬼市,便想着去瞧瞧新鲜。」 「这功法,是我从鬼市淘来的————」 「城北山谷的鬼市?」 燕赤霞双目顿时一凛:「何时出现的?」 「是几个月之前!突然就冒出来了。」 说着,邪修哭嚎着求饶道:「大侠,求求您饶我一命!我也是第一次————第一次做这事啊!」 「噗嗤——!」 伴随着一道寒光闪过,当即有一硬物咚咚滚落,传出几声闷响。 燕赤霞抬头望向祭台上那十多双希冀眸光,然而其中却带的不是对生的渴望,而是一心求死。 登时心中更是一颤。 他看了眼地上那死不瞑目的头颅,眼中杀意未消,恨声啐道:「死不足惜!」 第七十五章 吐气 凝眸 第75章吐气凝眸 」姥姥,你看,那大胡子又出去了。」 夜幕刚落,月色初升。 燕赤霞草草用了些吃食后,就径直出了兰若寺。 这昼伏夜出的日子,已是持续了好几天。 对此,陈舟心中了然。 多半是那日燕赤霞携着满身腥风归来后,便已查到了食人恶妖频出之因,这才会这般日夜不休地追查下去。 也不知晓背后究竟是不是虎妖作祟。 陈舟暗自思忖,却也无从探知。 只因眼下正值月中,天穹上的月轮圆满,清辉大盛。 纵然他身怀撷披术,阴神出游的时限也被大大缩短,至多只能在寺院内神魂出窍,借周遭灵机淬炼阴神,却是难以外出远游。 片刻洗炼,神魂愈发凝练澄澈。 陈舟不敢贪功,当即阴神归位,沉入树身之中蕴养。 恰在此时,屋檐的小茜正小口小口地吞吐着月华清辉。 见此,陈舟突然心念一动,朝小茜问道:「小茜,你随姥姥修行这般久,可会什麽法术?」 听到陈舟这般问,小茜先是一愣,而后认真思索了一番,脆声回道:「回姥姥的话,小茜会的法术不多,就那麽几个。」 说着,她掰起爪子数了起来。 「一个是吐气。」 话音未落,小茜狐吻微张,从嘴中吐出一口精白之气。 此气刚出,陈舟瞬间感觉周遭一冷,感知到了一股沁骨寒意。 他探出神识去触碰那寒气,却连带着神魂被也冻了一下。 这寒气不光能冻人,也能冻神魂?」陈舟心中暗自称奇。 「还有一个是凝眸。」 此话刚落,便见小茜那双狐眸骤然一亮,一层莹白法光悄然覆上。 下一刻,陈舟再次感受到了,先前那股阴神被窥视的感觉。 可他此刻明明没有阴神离体! 小茜眨了眨眼,眸中法光敛去,乖巧道:「小茜会的就这两个法术了,姥姥。」 陈舟微微一怔,又问:「姥姥刚醒那会儿,你不是一直闹着想要化形吗?你不会化形的法门? 「姥姥,那不是法门呀。」 便见小茜略显苦恼地拧了拧眉,答道:「这两个吐气和凝眸的法术,都是小茜自己琢磨出来的。可那化形的法子,小茜却实在是不懂,只冥冥中有种感觉,觉得应当是到了什麽时候,小茜就能自然而然地化形了。」 陈舟恍然。 如此说来,小茜说的化形怕不是什麽寻常化形。 难怪小狐狸刚开始修行月法,就一直嚷嚷着化不了形了,他起先只以为是小茜法力衰减的缘故,而此下看来,却是小茜自己也不知晓化形的诀窍,唯有凭着某种本能,才能隐隐感知到一丝契机罢了。 或许,是妖属血脉的缘故?」 陈舟早就知晓小茜是个天赋异禀的狐妖。 遥想当初,她只不过是跟在自己身边沾染了些许月华,便能无师自通,自然而然地也感触到月华的存在,就此月法入门。 而反观小松鼠,这大半年里,小茜去哪儿吞食月华都带着她,可小家伙至今都未能感知到月华的存在。 由此可见,小茜的修行天赋非同一般。 「那你觉得,自己什麽时候才能化形?」陈舟又问道。 一听这话,小茜顿时如同泄了气一般,蔫蔫地趴在屋檐上,耷拉着耳朵道:「那股感觉越来越淡了,眼下,小茜也不知道啦!」 陈舟对此倒不意外,点了点头,转而问道:「那你这两个法术呢?是怎麽琢磨出来的?」 在他看来,小茜自创的这两门法术,着实称得上精妙。 前者吐出的寒气,应当是月华法力的变种,威力不俗,他应当也能修习; 而后者的凝眸之术,更是合他所用若是能习得,日后说不定能藉此勘破他人遮掩阴神的手段,察觉阴神的踪迹。 小茜对陈舟素来毫无隐瞒,当即道:「姥姥,吐气可简单了!」 「只要你学着小茜这样,把月华一口一口地吃进肚子里去,再把那些没炼化的月华用法力裹住,等到要用的时候,吐出去就可以了!」 她晃了晃尾巴,补充道:「存的时间越长,吐气的威力越大!」 吃月华? 陈舟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却是万万没想到,小茜那威力不俗的吐气术,源头竟这般简单直白。 「那凝眸法术呢?」 「就这样呀!」 便见小茜双眸上萦绕出一层法光,道:「早先小茜会这法术,还是小小茜的长辈们躲得隐蔽,让小茜好一顿找,这才想着把法光放到眼睛上,能不能看得更清楚些。」 她顿了顿,一双狐眸弯成了月牙儿。 「后来嘛,又是为了看姥姥你,就自然而然地会了。 这凝眸法术的由来,倒与陈舟会的削灵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一个是观月感悟,而一个则是为了好玩的奇思妙想。 紧接着,陈舟也不藏私,将自己是如何悟出削灵法丶以及敛息术的经过,细细讲给了小茜听,让她也试着参悟一二。 当然,关于敛息术的由来,陈舟还是做了些善意的改编,免得伤了小狐狸的心。 旋即,陈舟便依着小茜所说之法,尝试修习吐气术。 他不再如往常那般,将丝丝缕缕的月华牵引入体内炼化,而是暂且等了一会儿,待月华浓郁后,「嘶溜」一吸,吞了好大一口月华入体。 霎时间,一股久违的冷意涌遍全身,连树身上的枝叶都轻轻颤动了一下。 依着小茜的指点,陈舟没有急着炼化这团月华,而是缓缓催动体内法力,将这团月华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 在周身法力的不断侵染下,这些月华渐渐消散,化作了点点莹白雾气。 陈舟心底顿时涌起了一股倾吐的冲动。 他顺势而为,当即法力微动,便见一抹淡白雾气陡然从树身某处喷涌而出。 与方才小茜吐出的月气一般无二,只是其中的寒意少了许多。 果真能行!」陈舟登时心中大喜。 可随即他又心中一顿一树身内的雾气一经出现,便让他有种不吐不快的感觉,这可不行。 > 第七十六章 妖魔世界 第76章妖魔世界 但很快,他的担忧便自行消解。 在压制住最初的冲动后,随着雾气聚少成多,竟缓慢凝结成了水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随之而来的,便是那股倾吐的冲动顿时消失。 不光如此,这些雾气凝成水珠后,再经过神识祭炼,居然又能从树身转入神魂,流淌在阴神表面。 既有助于遮挡外界驳杂灵机,同时也能当做阴神神游时的对敌手段。 陈舟当即想到了燚阳真人阴神上缭绕的灼灼火气,以及闾阖堂上,遇见的几位法韵明显的真人。 如今想来,那些真人阴神上的手段,应当也是类似的道理。 果然,所见所闻皆是修行,但凡参悟了其中一点,便能从旁人身上得到印证。 吐气术的修习出乎意料的顺利。 陈舟心中雀跃,当即趁热打铁,准备研习那凝眸之术。 可连番试过几次,他却始终没有头绪。 他试着将法力覆盖全身,又或是将法力凝聚在阴神眼前,可却没有半点小茜说的感知,只觉得自己的视线反倒被法力遮避了。 这显然与凝眸法术的初衷不符。 要麽是这凝眸之术另有玄妙,小茜无法言明其中关窍,要麽便是我不好学这凝眸法术。」陈舟心中暗道。 陈舟兰若寺中安稳修行,却没想燕赤霞那也许久没有动作。 他本以为燕赤霞调查出恶妖踪迹后,要麽快刀斩乱麻除了祸端,要麽察觉对方棘手便知难而退。 却万万没料到,这位剑客竟一连十馀天晚出早归,竟半点成事的迹象都无,身上更是连一丝一毫争斗过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一直拖到了下旬月隐星沉。 一夜。 趁着小茜望着头顶月亮乾瞪眼之际,陈舟阴神悄然而出,转瞬间便掠出兰若寺,落在了山下的金兰古道旁。 依照以往惯例,这时候该是阊阖堂堂主传讯的时辰了。 —— 可陈舟等了许久,也未见有讯息传来。 他心中倒也不意外,正欲转身回寺之际,却见燕赤霞的身形正从山林间快步走出。 他似是目标明确,一下山便脚步不停,径直朝着西北方向疾行。 见此,陈舟心中一动,暗自施展撷披术,远远地缀了上去。 他也不敢离得太近,燕赤霞手中那柄法剑神异非凡,若是离得近了,怕是会被觉察踪迹。 燕赤霞一路疾行,显然对路线已是轻车熟路。 不多时,他便拐入了一处荒僻的山谷,也就是那个邪修口中说的北郊鬼市。 这里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藉由朦胧月色,能清晰看见,数十道黑影正从四面八方的密林中涌来,皆朝着谷口汇聚,个个行色诡秘。 燕赤霞亦拿出早有准备的黑布,蒙住了大半张脸,缓步往谷内走去。 越靠近山谷,燕赤霞背上的法剑反应愈发激烈。 人类的血气丶妖魔的浊气丶邪修的秽气———— 此处诸多气机驳杂混乱,不光有人,更是有妖魔。 「却还不是时候。」燕赤霞将手轻轻落在剑柄上,堪堪将躁动的法剑安抚下来。 他要找的是那传播邪法的恶徒,眼下还不能打草惊蛇。 陈舟驻足远望。 他更是能感知到远处山谷中的混杂气息,于是也不贸然靠近,而是远远地候在原地。 一入谷内。 一股浓烈的腥甜气味便扑面而来。 燕赤霞环视一圈,只见鬼市上的买卖,大多都是躯壳形骸生意,不仅限于人,同样还有不少的妖魔残肢。 他甚至还能看见一个凡人在与妖魔杀价。 「你看看我今日带来的东西!」 那人唾沫飞溅地扯开手中布袋,袋口处,赫然露出一个面色青黑的孩童死尸。 那人冲着摊位上狼头人身的狼妖叫嚷道:「我这可是冒着性命之危,刚从坟里挖出来的,结果你就只肯给我半只羊?」 「不行!这买卖做不成!至少也要给我一只羊!」 便见狼妖轻飘看了一眼,随口道:「爱要不要。」 「你若是给我个活的,别说一只羊了,就算是一群羊,狼爷我也能卖给你。」 「可偏偏是个死的。」 「死的还能值多少价?」 说着,狼妖往前探了探身,龇出利齿,凶恶道:「要卖就卖,不卖就滚,也别在狼爷面前罗嗦纠缠,扰了狼爷的生意!」 那人被狼妖的凶态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颤,却很快,又好似有什麽底气一般,也不惧那狼妖,小声啐了一口:「你这狼妖不识货,我自去别家卖!」 说罢,便如同捧着个宝贝似的,抱着麻袋走了,继续去下家问价,也不拘于妖魔,同样也去人类摊位前问价,不消片刻,便又和一个黑袍人掰扯起来。 狼妖见状,当即面露不屑道:「死了的破烂还想要上价?我呸!」 狼妖这句话刚骂完,便见眼前一暗,却是有了个人走上前来。 他正满脸堆笑着要招呼生意,可等抬眼看清来人身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而面露晦气,不耐烦地挥手赶人道:「你这人怎麽回事?怎麽又找上狼爷来了?快滚,快滚!别耽误狼爷做买卖!」 燕赤霞压低声音,刻意装出一副哀戚又急切的模样,拱手道:「狼爷,我真的求求你了!」 「害死我妻儿老小的那一家,府中足足有数十口人,个个膘肥体圆,血气充足,绝对能入狼爷你的眼!」 「那你倒是把人绑来啊?!」 狼妖双眼一瞪,怒喝道:「你当狼爷我傻啊?听你三言两语,就要替你去抓人?更别说你提的那村子离县城就几步路,真要抓人,狼爷何不选个远点的村子?」 「狼爷只做买卖,不接活,快给我滚!」 眼前这厮已经不是第一次来狼妖摊位了。 更确切的说,自打这人出现在这鬼市,便日日挨个儿摊位求人,想请人或妖帮他报血海深仇,甚至愿意以自己的性命作为报酬。 可谷中这些人丶妖也不是傻的。 就为了一个活人,冒险去郭北县边上的村落抓人? 万一撞上武人丶修士怎麽办? 这买卖太亏了! 真要自己饿极了,那也该是去偏远的村子抓人才是。 目送着那人继续去求下一家,狼妖心中暗叹一声: 可惜啊,我不敢触怒山君,不然这麽个自寻死路的家伙,早就该入了狼爷的腹中才是。」 不过也正是因此,他才能安稳在这谷中坐收人药,不用去外边冒险抓人。 听说,郭北县多了好些个剑客丶修士,已经有不少人丶妖被捉住了,这才导致人药一时缩减,连方才那等死了的「劣品」,都敢拿出来讨价还价了。 谷中的这一幕,都被一双藏在暗处的虎眸看在眼中。 第七十七章 畜养 第77章畜养 对陆山君来说,《血河持度》实在是一部再适合他不过的绝妙上法。 血气于他而言,能增进修为。 而魂魄他同样不浪费,亦可炼作伥鬼,供他驱策差遣。 此刻他隐于暗处,望着正逐个摊位求人丶愈发绝望的燕赤霞,心中暗自点头。 熬了他这麽些时日,也差不多了。 想到此处,陆山君当即心念一动,给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伥鬼传了个念头过去。 旋即,便见方才还厉声喝退燕赤霞的摊贩,陡然神色一滞,眼底掠过一丝诡异的木然,抬眼看向燕赤霞。 「你真想报仇?」 见眼前这人类鬼魂突然变脸,燕赤霞立马心中一振,赶忙点头道:「想!做梦都想!」 「好!我们大王愿意给你个报仇的机会!你随我来!」伥鬼说罢,转身便朝山谷深处的洞穴走去。 燕赤霞紧随其后。 望着一人一鬼消失在洞口的身影,陆山君心中得意:「好!又得一自行滋长的人药!」 自修行《血河持度》以来,陆山君便觉独修进度太慢,于是因着赤玄猫的先例,他便心生一念。 何不把功法给别人修炼,待其养出精纯血气,我再隔日收割?」 北郊鬼市,便是因此而来。 这里的所有人和妖,皆是他悄无声息间豢养的灵药,只待时机一到,便可摘采。 得益于近来修为突飞猛进,陆山君的心思早已飘向了兰若寺,暗自在心中盘算,何时能将那树妖也一并收割,添作自己的修为养料。 可就在他心中暗自盘算之际,忽然一愣。 大王,功法被抢了!」 这是洞中伥鬼给他传来的讯息,而在这句传讯之后,陆山君立马感受到了自己与伥鬼的联系戛然而断。 显然,伥鬼已经死了。 「好胆!」陆山君瞬间怒火攻心。 他没想到自己「好心」把功法给出去,好让那人类能亲自报仇雪恨,结果却被背刺一刀,功法反倒被抢了! 那可是自己的聚宝盆啊! 想到此处,陆山君当即身形一动,直接拦在了山谷的唯一出口。 这山谷是他特意选的地方,为的就是发生此类事的时候瓮中捉鳖。 而很快,他便看到了那个抢夺功法之人,正怀揣着《血河持度》功法法册,一路低头丶脚步轻快地就要出谷。 「贼子,把东西放下!」 陆山君登时发出一声怒喝,引来了谷内众多人丶妖的瞩目。 谷内顿时一静,不明白陆山君喊的是谁。 心悸之下,也不敢妄动,担心惹来了山君的怒火。 唯有狼妖暗自瞥视,馀光瞥见了一抹熟悉身形,正从山谷深处的洞穴中走出。 起初还稍作遮掩,行至半途便索性放开了脚步,越走越快,最后更是不吝于掩藏身形,直直朝着山君把守的谷口疾走而去。 下一刻,晦暗山谷中突然亮起一道剑光。 那剑光皎皎,比今夜天边的残月还要清亮数倍,直刺得狼妖不由紧闭双目。 「吼——!」 陆山君早就瞧出燕赤霞不是什麽修行之人,因而当下看着燕赤霞的身形毫不避讳地朝自己冲来,不由得虎脸上露出狞笑,心中已然想好,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生吞活剥,以泄心头之恨。 结果,他刚喷出一口煞气,便见一道夺目剑光猛地从眼前人背后亮起,如游鱼般自行落入其手中,剑脊轻颤,带着凛冽锋芒朝自己刺来。 警兆陡生,仓促间却只来得及抬手去挡。 「啊——!」凄厉的痛嚎声响彻山谷。 陆山君只觉右掌传来钻心剜骨的剧痛,还凭空生出几分吊坠感。 虎目急瞥,只见自己右掌已经被切开了大半,只剩下寸余皮肉连着手掌。 痛怒交加之下,陆山君也顾不得什麽血气不血气了,周身法力毫无保留地翻涌而出,由左掌携着朝燕赤霞攻去。 他得到的《血河持度》也与陈舟的《阴天子昼巡阎浮》大差不差,只有修法,没有半点神通道术。 其中只多了一样东西,那就是能吊人性命丶以求最大程度汲取精血的阵法。 可即便如此,凭藉着这一身强横法力,也是衬得陆山君妖气大盛,攻势犹如雷霆万钧。 燕赤霞即便及时横剑抵挡,但还是被打飞出去了几丈远,急忙凌空调整身形,这才堪堪安稳着地,但还是忍不住地喉间一甜。 暗暗咽下口中鲜血,燕赤霞大喝道:「妖魔,就是你散播这等邪法,遗祸人间?!」 陆山君以法力将手掌勉强弥合住。 闻言,他瞬间明白了燕赤霞的来意,当即呵呵冷笑道:「你这话却是说错了,这功法本来也不是我的,我也是从别处得来的。」 言毕,他突然转头看向谷内一众噤若寒蝉的人丶妖,大喝道:「这人都闯到这来了,你们以为他会放过你等?大可随本王一同将他打杀,免得走漏了风声!」 一众魅隗魁魉顿时心生意动,尤其是其中的人类,他们比妖怪更是明白自己行径的十恶不赦,是万万见不得光的。 若是让此人跑了出去,将鬼市的消息公之于众,让人知晓不是恶妖食人,而是有人类在其中助纣为虐,那麽他们中的很多人就藏不住了。 「大家一起上,杀了他!」短暂沉寂后,立马就有一个修了《血河持度》的邪修站出来道。 「对,绝对不能让他走出去!」抱着麻袋的男子当即附和。 「他必须死!」又有一人出言道。 「... 「」 一时间,谷内的人类纷纷叫嚣着站了出来,恶毒言语此起彼伏,群情激愤,反倒衬得一众妖魔格外平和。 燕赤霞怔怔看着眼下这荒诞的一幕,只觉遍体生寒。 他真是不明白,这世间到底是怎麽了。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一道冷风陡然从脑后袭来。 燕赤霞心神一凛,下意识侧身躲闪,同时扭身回剑。 「嗬嗬~」 一声闷哼响起,那偷袭之人倒在了他的剑下。 可这只是个开始。 下一刻,越来越多的人面露凶光,朝着他扑来。 血色在谷内蔓延。 > 第七十八章 为我煞主 第78章为我煞主 谷内厮杀声震彻山野之际,察觉到动静的陈舟,暗暗施展撷披术,落在了山谷上方。 山谷内腥气横生,厮杀不断,完全是一幅人间炼狱的场景。 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守在谷口的陆山君。 果然,我的推测没错,这一切都是这虎妖搞的鬼。 结合虎妖此刻身上的浓郁血气,以及谷内摊位上的货物,陈舟已然猜出了虎妖的盘算。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默默观察,再做计较。 慢慢地,厮杀喊叫声渐渐消歇。 原本的黄土地面早已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粘稠的黑红血水覆着,脚踩上去便滋滋作响,连风掠过都带着蚀骨的血腥。 燕赤霞拄剑半跪在血水中,身上伤口纵横。 陆山君面露满意地看着谷内盛景,出声嗤笑道:「你方才说我散播邪法,荼毒生灵,可今夜死在你剑下的人,却是比我都多!」 燕赤霞在谷内大杀四方之时,不是没有心生胆怯的人和妖想要逃离,只不过都被陆山君给拦住了,一并杀了投入谷内。 反正今夜之后,这鬼市多半是开办不了了,他索性竭泽而渔,准备一次性收获所有血气。 「咦?你是这几日住在树妖那的人?」 随着燕赤霞脸上的黑布掉落在地,让陆山君看清了他的脸,当即惊疑一声:「是树妖派你来的?」 这北郊鬼市,说到底是设在树妖领地内。 又加上近来他修为精进,正在暗打兰若寺树妖的主意,于是便对兰若寺多留意了几分,知晓寺中住了个人类剑客。 却没曾想,今夜却是在这见到了。 他立马想起了,此前窥见过树妖与一个人类剑客勾结,谋害道人的事。 于是当下便认定,应当是自己开办鬼市的事被树妖发现了,这才差遣了眼前这个人类来偷自己的功法。 「好呀!」 没等燕赤霞出声,陆山君就冷哼道:「我倒是与那树妖心意相通,正琢磨着哪日去吞了他呢,他反倒先打起我的主意来了!」 「今夜先吃了你,炼化这一谷血气,明日便去把那树妖入肚!」 说罢,陆山君登时张口一吸,便见横尸谷内的诸多躯体上,当即出现了一道道魂魄。 他们一出现,便被陆山君以妖气操控,立刻朝着燕赤霞面露凶光。 「把他杀了!今日若取不了他的性命,尔等便也不用想着轮回转世!」 动手之前,陆山君还要将这些人丶妖再利用一次,化作鬼,耗光燕赤霞的最后一丝气力。 眼前这人终究是凡胎,一番死战早已精疲力竭,等这些伥鬼被灭,便是板上钉钉的强弩之末。 那时,便是他的死期。 可未等这些伥鬼朝燕赤霞扑去,一道黑幡却突然从天而降,直直插在了燕赤霞身前。 幡杆震颤,发出呜呜的鬼泣之声。 紧接着,幡面上鬼气汹涌,一群青面獠牙的厉鬼争先恐后地从幡中钻了出来。 一看到眼前伥鬼,厉鬼们脸上当即露出涎色,张牙舞爪地迎了上去,张口便咬,竟是将伥鬼视作了补品。 有人?!」 见此情形,陆山君登时心中一惊,连忙顺着魂幡落下的方向抬头望去,却只看到茫茫夜色,不见半分人影。 可他的灵觉告诉他,那里确实有人。 既已确认这虎妖对自己存了觊觎之心,陈舟自是不会坐看虎妖得利。 于是在伥鬼被陆山君召出之时,他立马脱下身上衣袍重新化作魂幡,将其插到了燕赤霞身前。 唤出其中累累恶鬼,抵御伥鬼。 虎妖看中了他的躯壳,他也看中了虎妖的魂魄。 夜叉鬼用作魂幡煞主还是有些勉强,眼前这头有些气候的虎妖却是正当好。 「道友,还等什麽?」 随着陈舟的这句话落下,燕赤霞登时眼中精光一闪,身形疾驰向前,在鬼影的护送下朝着陆山君猛冲而去。 陆山君自觉此时的燕赤霞不难对付,可因为有一掩藏身形之徒在旁窥伺,当下他心生忌惮,也不打算继续应敌,而是扭身一转,便要逃离。 陈舟见此,登时周身月气流转,顷刻间,一道精白之气朝着陆山君后心袭去。 背后寒意陡生,陆山君想也不想,周身血气狂涌而出,在身后凝成一道血色屏障。 月气与血气甫一接触,便立刻在陆山君身后腾起一蓬血雾。 陆山君刚要借着血雾掩护遁走,突然听得一阵清亮的铃铛声在耳畔响起。 紧接着,又是一道白气穿透血雾,落在了他的身上。 刹那间,陆山君身形猛地一顿,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僵在原地。 与此同时。 燕赤霞已经突进至咫尺之内。 法剑轻吟间,剑身触碰到了虎妖脖颈。 只略微顿了一下,便如切豆腐般划开了那层覆着妖气的皮肉。 一道血线飙射而出,虎妖的头颅滚落在地,眼中还凝着未散的惊愕与不甘。 斩了虎妖之后,燕赤霞当即转身望向陈舟隐匿的方向,略作犹豫,拱手道:「多谢道长相助!」 「无妨。」 见魂幡吞噬了谷中所有伥鬼,陈舟当即伸手一招,将魂幡收回,重新化作自己的衣裳。 旋即又散去披术,身形一闪,出现在燕赤霞面前。 作一黑衣道人模样。 「道人途经此地,遇着兄台险些为妖怪所害,自是要帮衬一把。」 见燕赤霞果然没认出阴神状态下的自己,陈舟心念一动,话锋一转,淡淡道:「可道人我帮忙归帮忙,却也不能白白做这善事。」 燕赤霞以为陈舟是在讨要邪法法册,登时眉心一皱,他可不想这邪法再流传出去。 陈舟见他误会,也不绕弯子,只看着他手中的法剑,开门见山道:「道人我观你这剑好似不错,可有祭炼之法?」 燕赤霞一怔,随即摇了摇头,道:「我这法剑的祭炼之法是从一玉简中得来的,得来后,那玉简就直接碎了。」 陈舟心中暗道可惜。 短暂思索后,他又看向《血河持度》的功法法册。 「你这法册可是刚刚得来的?」 燕赤霞心中一紧,忙道:「这法册中的功法是害人邪功,道长方才也看到了谷内买卖的是何物,我拿了这功法法册,却是要拿去毁了!」 「我又怎知你说的是真的?」 陈舟看了燕赤霞一眼,道:「你将这法册给我,我替你毁了。你方才也看见了,道人我修持的是鬼神之道,不可能转修这邪法。」 功法已经得到虎妖的印证,本身应当是没什麽问题,只是看修行人的心思转向,因此陈舟便也打算看上一眼,以作参详。 燕赤霞看出了眼前道人的打算,也自知当下自己是无力抵抗了,心中暗道: 给他一人看看也无妨,只要将这法册毁了,流传不出去就行。 于是点头同意下来,将怀中的法册递了过去,同时也紧紧看着。 陈舟接过法册,用神识快速扫过,旋即目光陡然一凝。 这法册中,其中居然记载了一个阵法。 唤作「挪气转灵阵」,有固持灵机,轮转精气之效。 陈舟心中暗喜,当即将这阵法记在心里。 旋即神识探出,将法册里的功法讯息搅了个七零八碎,这才递还给燕赤霞。 燕赤霞接过一看,见功法文字已然尽毁,顿时心中松了口气,朝陈舟颔首应了一声。 陈舟点点头,道:「行了,此间事了,你先走吧。旁的好处没得到,好在是这虎妖对道人还有点用。」 正是要拿虎妖炼作他的魂幡煞主。 见此,燕赤霞也没犹豫,当下再度朝陈舟行了一礼,便踉跄着转身离去,却也没直接往兰若寺方向回返,而是朝着山林间走去。 倒是个谨慎性子。」 陈舟收回目光,转而望向谷内尸横遍野的惨状,再度召出魂幡恶鬼。 合该为我所用。」 许久之后。 谷内血色所剩无几,与寻常山谷无异。 陈舟这才摄起虎妖的尸身,拘住其魂魄,往回赶去。 第七十九章 妖魔馈世 第79章妖魔馈世 阴神的遁速极快。 不过片刻,陈舟就悄然折回了兰若寺。 而此时燕赤霞还未回来。 悄无声息入院。 陈舟敛了阴神归位,没有急着以虎妖魂魄祭炼煞主,在此之前,他还得将其肉身一同祭炼。 于是轻车熟路地一并丢入井内法坛。 旋即,陈舟琢磨起刚获得的法阵,挪气转灵阵。 相较于先前符籙只是简易的封存法术,此下得到的这个阵法,才算真正有了几分撬动天地灵机的样子。 这个阵法的效用非常简单,那就是汲取周遭各类灵机,以这些灵机维持阵法内的生灵生机不败。 也正是因为这个「不败」,才恰好运用在《血河持度》这门血道功法的修行上。 譬如将重伤濒死丶血流不止之人置入阵中,阵法便会自动汲取周遭灵物化作养分,强行为其吊住性命; 可若无半分灵物供其汲取,阵法便会转而抽取那人的魂魄,以魂养身,直至肉身与魂魄一同湮灭,才会彻底止歇。 这是一门当之无愧的吊命阵法。 用在正道上,可救人性命于旦夕; 而若是用在邪道上,则是能将人折磨的生不如死。 虽然陈舟当下用不到挪气转灵阵,可岁月恒久,指不定将来哪天能用上。 已是一个极大收获。 正思忖间,陈舟感知到燕赤霞的气息出现在寺内,而那《血河持度》的法册却不见了,显然是已经处理了。 也不多想,将心神投注到煞主的祭炼中。 翌日。 秋高气爽,日丽风清。 燕赤霞主动找上陈舟,一身行囊已然收拾妥当,佩剑斜挎腰间,眉宇间带着江湖客的洒脱。 「多谢容许在下于兰若寺借宿旬月。」 他拱手作揖,语气诚恳。 「江湖路远,山高水长,此间诸事既已了结,燕某也该继续云游闯荡了。」 他在郭北县已经停留了一个月,属实有些久了。 眼瞧着便要到了冬月,此时不走怕是要继续留下来,于是隔天一早,他就收拾好了行囊,准备离开。 陈舟也不多作挽留。 毕竟燕赤霞住在寺中,确实有诸多不便,更别说昨夜他以黑衣道人的身份,得知了燕赤霞身上没有祭炼法剑的法门,那更是没有挽留的必要了。 「既然侠士去意已决,老祖我也不留你了,只希望日后若是途径金华,莫要忘了今日兰若寺的缘分。」 说罢,他又随口一问。 「不知燕大侠此去,欲往何方?」 燕赤霞心中已有打算,当即回道:「眼下冬月已近,天寒地冻,我又刚从北边过来,自是往南而去。」 光阴流转,岁聿其莫。 秋色不再,风雪渐起。 不知何时,飞檐殿塔上,悄然落了白霜。 陈舟已经顺利将虎妖炼入了魂幡,成了新任煞主。 望着天空飘零落下的雪花,陈舟不由想到了许久未归的老吕。 他心中清楚,老吕多半是不会回来了。 老吕的去向也很明确,应当是在得知李伯约的行踪后,心中实在放心不下,也追着去了昆仑。 或许,今生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陈舟想着老吕的年纪,暗暗想道。 心中默默为那对祖孙送上了祝福。 却没曾想,隔天也有妖给他道了喜。 「姥姥,我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自外头传来,陈舟抬眼望去,只见胡五德披着一身风雪快步走入院内。 看着眼前这隔了大半年没见的胡五德,陈舟心中一动,当即问道:「大君那里如何了?」 自那夜黑山老妖与观珣真人斗上后,黑山方向的灵机就一直混沌不明。 在阴神状态下遥望,却见那片天地被一层遮天蔽日的浑浊灰雾笼罩,根本看不清内里情况。 陈舟也不敢以身涉险,只能借着偶尔感知到的灵机震动,判断黑山老妖尚且活着。 可也就在半月前,那边的动静彻底消歇。 胡五德瞟了陈舟一眼,先是面色一苦。 「大君他与数位人类真人连番恶战,终究是熬不住,被重新打落阴间了。」 「不过大君他老人家也说了。」 说到这儿,胡五德面色振奋起来:「等再过些年,他便能重回阳间。到那时,阴阳逆乱,人间浊世,就再也没人能拦得住他了!」 胡五德表面上说得慷慨激昂,但实则心里信没信,只有他自己清楚。 至少当下,陈舟没信黑山老妖画的大饼。 要是由阴入阳真的如黑山老妖说得这般轻易,那麽如今世间早就乱套了,黑山老妖也不至于轮得上还没站稳脚跟,就被一群真人围殴的下场。 且若真是这般,黑山老妖也不会急着大肆分发功法,以求一众妖魔们扰乱世间了。 说到这儿,陈舟不由朝胡五德问道:「你可知此次大君散发了多少种功法?」 胡五德没想到陈舟压根不关心黑山老妖的临别扬言,反而重点放在功法上。 于是他也上行下效,按下了继续为前领导表忠心的姿态,转而细细想了会儿,才道:「回姥姥的话,五德这儿除了阴神法和那部功法法册外,又拿出了两本功法法册,其他几个妖怪,也另外领了几本————」 「约莫估算着,大君至少拿出了十本功法。」 这还没算给胡五德等手下妖怪的功法。 陈舟听了暗自咋舌。 不愧是纵横了阴间不知多少年丶敢于现身阳世的大妖魔!」 出手就是豪横! 同时,陈舟也听出了自己修行的《阴天子昼巡阎浮》的不一般。 根据胡五德所说,别的功法都是给的功法法册,而唯有他的这部阴神法,只拿出了一个用完即毁的玉简。 要麽是黑山老妖也只有玉简,要麽便是阴神法珍贵异常,他舍不得拿出法册。」陈舟心中暗道。 并且也不得不说,黑山老妖的如意算盘虽然打的响亮,可最后的结果却并不如意。 他功法散播的倒是爽快,可到头来,却是没几个成了气候的妖魔响应他的号召,多数都和陈舟丶陆山君一样,只拿功法不办事,至多惹些小麻烦,还不至于引来真人的注意。 正所谓论迹不论心。 黑山老妖对陈舟等精怪来说,还真算是个善心之妖。 > 第八十章 妖怪坊市 第80章妖怪坊市 陈舟以为胡五德此次回来,是要重新回归麾下,于是问道:「那你此次回来,可是要重回兰若寺?」 熟料胡五德闻言,却是让让一笑,小心翼翼地看了陈舟一眼,才低声道:「姥姥,此番在黑山,亲眼见了人类修士的狠戾凶恶,可把五德给吓坏了。恰逢广沱巍的几位妖王递了话,邀我去山中修行,所以五德便想着————」 胡五德眼神微微闪躲:」便想着去山里修行。」 他在黑山好歹混了个狐将军的名头,在广沱巍里有些名声,自然不愿再回兰若寺伏低做小。 并且他也觉得兰若寺不安全。 毗邻人类疆域,指不定哪日就来个前辈高人来此降妖除魔了,远不如精怪遍地的广沱巍安稳他以黑山狐将军的身份行走广沱巍,期间散播了诸多功法,黑山老妖虽没得到实惠,他却是藉机与许多精怪有了交情。 于是便有了在广沱巍安身的资本。 若是换做往常,胡五德自是连兰若寺来都不来,直接就去广沱巍深处修行了。 不过他记性好,却是没忘了,自己先前可是亲手为树妖奉上了阴神法。 也就是说,指不定哪天眼前这树妖就能动弹了! 那他如何敢一声不吭地就走? 万一被树妖心中暗暗记恨,那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姑且只能先来兰若寺报到,在树妖面前低眉折腰,以求脱身。 陈舟听罢,当即轻笑一声。 「好啊,五德,大君费心散功造势,没落到的实惠,竟都让你享受到了。」 「也罢,既然你想进山,那便去吧。」 胡五德没料想竟这般顺遂,登时喜出望外,连忙躬身拜谢道:「多谢姥姥成全!五德今后虽身处山中,但必定不忘姥姥的恩情,时刻铭感五内!」 胡五德一看就是看过书的老狐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可陈舟也不让他光说漂亮话,当下直接接过话头,给了他一个差遣。 「那好,既然五德你有这份心,那老祖这儿,倒是正好有件事需要让你去办。」 「嗯?」胡五德脸上的喜色一僵。 却也不敢拒绝,转而立马神色一振,拍着胸脯保证道:「姥姥但有吩咐,五德万死不辞!任凭差遣!」 陈舟也不在意他这故作激昂的模样,缓缓说道:「你方才不是说,你得了广沱巍中的几位妖王邀请吗?既然你能与他们说上话,那不如也替老祖我带句话过去,与那几位妖王通个气,商量着,看能不能一起筹办个坊市出来?」 这是陈舟从陆山君开办的那个鬼市得来的灵感。 人与妖混杂的鬼市都能有,那何不能在身后广沱巍中弄出个妖怪坊市? 世间精怪这般多,且各有神异,如果能将这一大群妖怪汇到一处,说不定能藉此淘到些利于修行的灵资。 就如黑山老妖散出去的那些功法法册,陈舟就想知道,其中有没有类似于挪气转灵阵的东西。 同时,这也是陈舟希望与广沱巍的几位妖王搭上话。 如今世道越发乱了,他们妖怪,最起码是广沱巍里的妖怪们,也应该联合到一处才行。 也不说什麽共同进退,可只要能到一张桌子上说话,遇事能有个商量,那便大有可为。 胡五德闻言一怔。 他方才说的「几位妖王」邀请,不过是扯大旗罢了,实则他与那几位妖王没什麽交情,至多是能往上递几句话而已。 他心里觉得这事难办。 可短暂思索后,又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在黑山之时,一众妖怪聚在一起,便有了几分坊市的雏形,听说负责管理这些杂事的黄鼠狼得了许多好处,若是由我来劝说各家办成坊市,那到时候,坊市换我来管———— 胡五德觉得,以自己的聪明才智,以及这张巧嘴,这事他也能干,并且能干的更好。 心中盘算出诸多好处,胡五德当即收起迟疑,重重点头,语气恳切地应道:「姥姥放心,五德一定办到!」 陈舟道:「此事也不急,你且入山安顿下来,站稳脚跟再说。」 谁知胡五德此刻反倒比陈舟还急切些。 「为姥姥办事,五德不累!」 说罢,他朝陈舟恭敬行了一礼,便转身快步朝院外走去,竟是打算直接去广沱巍,寻那些妖王商议坊市之事。 刚走到兰若寺山门处,却见小茜正蹲在阶上,见他出来,当即站起身,脆声喊了一声。 「族叔。」 「怎麽了,小茜?可是找族叔有事?」知晓小茜很得树妖看中的胡五德不敢怠慢,脸上当即摆出笑脸,迎上前道。 小茜仰着小脸,神色格外认真道:「族叔,你以后不能再喊姥姥了,姥姥他改名字了,你下次再见到姥姥,要喊老祖才对。」 什麽姥姥丶老祖的? 闻声,胡五德顿时一愣。 随后,这才后知后觉的记起,方才树妖的自称,好像确实是「老祖」,而非往日的「姥姥」。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不过树妖好好的,突然改名头作甚? 胡五德轻轻颔首,道:「倒是族叔疏忽了,多谢小茜提醒。不过,姥————老祖他为何突然改了称呼?」 「因为姥姥不是姥姥呀!」小茜眨了眨眼,回道。 胡五德当即皱起眉,一时没听懂小茜话里的意思。 可等他听到小狐狸的解释后,登时面色一凛,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什麽?树妖已经能阴神出游了?」 胡五德震惊不已。 要知道,树妖得到那部阴神法还不足一年呢! 这麽短的时日,就修出阴神了? 这修行速度,也未免太过骇妖了! 难怪————难怪突然提及了妖怪坊市一事。」 同时,胡五德又心中暗自庆幸。 还好,还好我没犯糊涂,没有直接跑进广沱巍,而是先来了老祖这儿点卯。 想到此处,胡五德再度同小茜道了声谢。 看着小狐狸跑回寺里的欢快背影,他刚转身要走,心中却突然闪过一丝狐疑,忍不住暗自嘀咕: 等等————她怎麽还喊得是姥姥? > 第八十一章 长灯宴 第81章长灯宴 从胡五德口中得知黑山老妖被打落阴间的消息后,陈舟只知黑山一众妖怪们的去向,各自作鸟兽散,却对人类修士接下来的动向一无所知。 是趁势进山清剿余妖,还是就此鸣金收兵丶各自归家?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 既已得了广沱巍群妖的讯息,人类这边的态度,终究得探个明白才好。 心念转动间,陈舟不由想起了燚阳真人。 那位真人先前曾提过,他的门派坐落于明泉县郊野,名为玄阳观。 想来他应当知晓些消息。」陈舟心中暗道。 恰巧燚阳真人早前便邀过他去观中拜访,眼下正是动身的绝佳时机。 是夜。 星光黯淡,夜色如墨。 陈舟阴神远游,顺着金兰古道的方向一路向西。 往前行了数十里,便来到了上次与燚阳真人分别的地方。 按照从书中习得的明泉县方位,陈舟推断,此刻明泉县应当在西北方位,约莫十多里的地方。 于是再往西北方疾驰十里。 不多时,便见到了一座灯火寥落的城池。 陈舟驻足远眺,心中了然。 这便是明泉县了。」 因为明泉县距离郭北县不远,所以吴锦年买来的一些书中,有关于明泉县的记载。 可玄阳观,却是没有半点记述。 不过也不用费心去找了一只见山野深处,有一道观灯火摇曳,夜风中不时有孔明灯冉冉升起d 多半就是玄阳观所在。 陈舟当即赶往。 这道观远处看着不大,但等陈舟真到了地方,才发现占地颇广。 先前他在远处瞥见的不过是道观一角,此刻细瞧之下,便见玄阳观的山门依着山势而建,居然将一整座山头,连带着后方的崖壁,也给一同包揽了进去。 少说也有十亩地大小。 这倒是与陈舟想像中的修行门派不同,他还以为这等门派应当是不要香火,反而该是避世清修才对。 「咚咚~!」 陈舟敲响观门,原地候着一阵儿,便有一个童子来开门。 「怎麽来得这麽晚?」 陈舟还没说话,那童子便先声夺人,只瞧了眼陈舟穿着的一身黑衣,便也不问陈舟的来意,只警惕张望了一阵儿,见四下没人,这才动作快速地将陈舟拉入观内,脚步匆匆地往里走。 「我跟你说啊,这长灯宴你只能在一旁躲着看,可千万别大惊小怪地呼喊出声,不然要是被人发现,我也要跟你一起吃挂落!」 童子在前面边走边说,说完后,又等了片刻,始终没见后边人应话,不由当即转身,蹙眉道:「我说的话你听清楚没有?你若是办不到,那十两银子我直接退给你。」 陈舟收回打量观内景色的目光,轻轻颔首:「知道了。」 「那就好。」童子点头,继续在前引路。 玄阳观内灯火通明,显然今夜是有什麽盛事,到处都燃起了灯盏,尤其是一些特制的红色灯笼,陈舟更是能从火光中辨别出丝缕灵机,像是一种灵火。 童子领着陈舟往一些无灯的廊道行走。 不多时,便到了一处柴房。 童子拿出一套玄阳观的衣服让陈舟换上。 随后,低声嘱咐道:「你等会儿跟着我一起走,千万不要找人攀谈,观内弟子众多,只要你混在其中不主动出声,那也没人会认出你。」 陈舟点头应下。 于是一路往山后走去。 很快,两人便到了一处楼阁前,正对着后山崖壁。 崖壁前的空地上,数名玄阳观道童手持一种由特殊灯芯制成的油盏,正逐一点燃红色孔明灯。 待孔明灯燃起后,便由三个正式弟子打扮的道人,将孔明灯摆在特定的位置上。 特制灯盏不多,因此有更多的童子立在一旁干看着,眼里流露出丝缕艳羡之色。 陈舟顺势融入人群,静静等候。 可等了一会儿后,突然又有一童子领着另一个身上衣袍有些不相称的童子赶来,其与领着陈舟前来的童子一番耳语,两人脸上纷纷露出愕然神情,当即齐齐朝陈舟看来。 陈舟回之淡然一笑,颔首示意。 「你是哪个?」先前那童子脚步匆匆地走到陈舟身边,语气焦急道。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闹了乌龙,接错人了! 陈舟看了他一眼,回道:「拜访玄阳观之人。」 闻言,那童子顿时陷入了片刻沉默,只当眼前这人是不知从哪得知了,自己等人卖观赏长灯宴名额一事,这才前来浑水摸鱼。 可眼下这麽多人,又有正式弟子在侧,他也不敢直接出言赶人,担心将这人惹恼了,要拖人落水。 当下沉默了一阵儿后,童子咬牙道:「你还没付钱!」 事已至此,赶是不能赶了,可怎麽也得把钱给付了! 陈舟闻言一愣。 他此番阴神出游而来,身上哪来的钱财? 「没钱。」他抬眸看了一眼。 童子登时双眼一瞪:「没钱?」 「真没钱。」说罢,陈舟也不再看这童子了,还嫌他有些罗嗦,悄悄地腾挪脚步,往别人那里靠了过去。 见此,那童子原地踌躇了片刻,与另外一人对视了一眼,这才暗暗跺了跺脚,紧紧跟到了陈舟身边。 陈舟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儿。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万万不能让你在此处捣乱!」 夜色渐深,崖壁下却火光冲天。 随着所有红色孔明灯全部亮起,燚阳真人的身形终于出现在崖壁上方。 甫一现身。 燚阳真人便察觉到了混在童子群中的陈舟,不由面色一怔,却也没多说什麽,只是朝陈舟轻轻点头示意,便将心神放在了眼前事上。 「长灯起!」 话音刚落,燚阳真人抬手一招,掌心便窜起一簇跳动的火苗,泛着淡紫色光芒。 他屈指一弹,火苗精准落在束缚孔明灯的细线上。 那细线遇火便燃,速度快如星火燎原,转瞬便焚烧殆尽。 刹那间,无数盏红色孔明灯挣脱束缚,齐齐腾空而起。 而与此同时,后方的玄阳观山门内,又有万千盏红色孔明灯次第亮起,如繁星升空,映照得夜空一片通红。 第八十二章 愈光明之处,愈有暗影潜藏 第82章愈光明之处,愈有暗影潜藏 点点赤红孔明灯悠悠升上墨色夜空,渐次铺展成一片燎原红潮,恰似藏在黑夜深处丶密密麻麻的红褐妖瞳。 忽有一股风气从崖壁石窟中卷涌而出,陈舟神念微动的刹那,一道黑影便破洞振翅,倏然掠入天际。 那身影隐在浓黑之中,肉眼望去几乎难以分辨,可在陈舟的阴神视界中,却是纤毫毕现。 那是一只蝙蝠妖。 身形足有两人高,生的红眼银翼。 此妖一经出现,便振翅飞至那片红芒之下。 孔明灯内的灵火本将周遭照得通亮无比,可经那银翼蝠妖的法力牵引,灯底的光线竟尽数偏向别处,唯独它身处的灯群下方,留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上层的光明愈发明澈炽烈,又宛若被底层翻涌的氤盒黑雾稳稳托住。 明暗割裂,成了天地间一道诡异的分界。 便在这明晦相生的刹那,像是此等奇景暗合了某种意象,漫天孔明灯中的灵火骤然汹涌喷薄,火舌窜起数丈之高,却奇异地不伤灯纸分毫。 灰蒙蒙的天幕下,赤色火光燎成滔天火海,映红了半边苍穹; 而银翼蝠妖潜藏的那片漆黑之地,竟生发出缕缕灵机,如游龙般不断涌入其体内,让它周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拔升。 「陈舟道友,这是宵行景螟转灵阵。」 崖壁之上,燚阳真人望着天空中那上明下晦的景象,朝陈舟传音道:「至于那蝠妖,乃是我观内灵兽。」 陈舟已然看出,这漫天孔明灯连成一片,竟是构成了某种阵法,并且这阵法似乎极为不俗,非但需要万千灵火相辅,同时还要营造出特殊意象,才能生效。 陈舟心中有诸多疑惑,悄然施展撷披术,一步踏去,便来到了燚阳真人身旁。 「恭喜道友,近来修行又有精进。」燚阳真人目光扫过陈舟周身萦绕的月法寒意,出言恭贺道。 陈舟微微颔首回礼,随后问道:「观主,我观此阵法,好似只为了那只银翼蝠妖所设?」 看似灵火焚天,烧的热烈,但实则皆是为灯底的阴翳之地蓄养灵机。 火势愈盛,那片漆黑中的灵机便愈是浓郁,最后尽数归了那蝠妖所有。 燚阳真人轻轻颔首,望向天际边的火云,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我观中这灵兽是我师祖那时便在了,百年下来,已与我师门长辈无异。」 「只是近些年来,他大限将至,日渐衰老。我心中不忍,于是便想着以此阵法调转天地灵机,看能不能助他修为突破,搏一线延寿之机。」 说着,天上的火势愈发汹涌。 火浪席卷间,漆黑之处里的灵机也跟着翻腾不止。 最后,那银翼蝠妖好似受不住这般汹涌灵机冲刷,竟拖着那一片火云,往四周翱翔而去。 「愈光明之处,愈有暗影潜藏,这便是宵行景螟转灵阵寻求的意象。」 燚阳真人遥遥望着远去的火云,道:「待灵火燃尽,灵机归寂,它便该回来了。」 陈舟心中颇感意外,燚阳真人的门派里,居然会养了一只妖怪,甚至还不惜弄出这麽大的阵仗,集全宗之力摆出灵阵,就为了给那银翼蝠妖延寿。 这可与寻常人谈妖色变截然不同。 并且此界不光是凡人,大部分修士对妖族也本能的疏离戒备,没什麽亲近之感。 燚阳真人像是知道陈舟在想什麽。 「道友可是对我观中豢养灵兽一事,觉着古怪?」 陈舟未置可否,只是看着他。 对此,燚阳真人轻轻一叹。 「其实往昔,别说我玄阳观养了灵兽,几乎是所有宗门,也都会养上些灵兽,乃至干散修,亦多有随身灵宠相伴。」 「有的是为修行路上聊以慰藉,有的则是贪图妖兽命长,希冀让其看护后辈,却不似如今这般人妖势同水火丶两难相合的局面。」 陈舟心念一动,追问道:「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自是有的。」 燚阳真人点了点头,缓缓道:「此事的根源,要追溯至近古之时。」 「那时仙人不再显踪于世间,唯有真君御世,执掌天地秩序。」 「彼时有一真君门庭,真君坐化后,后人资质平庸,难以为继,宗门便日渐衰弱,不复往日辉煌,最后竟沦落到要倚仗一妖兽庇护。」 「若是仅此而已,至多是被同道背后诟病几句,倒也无妨。」 「可谁也不曾想,那宗门后人竟昏了头,许是为了讨好那妖兽,竟将其录入宗门名录,到最后,更是要奉那妖兽为宗门老祖,将其子孙后裔尽数收录为宗门弟子。」 「如此主从不分,人妖颠倒,如何使得?」 「此事后来传到了一位真君耳中,那位真君闲谈时,随口提了一句,言语间有些不喜。」 「所谓真君一言,自有下效。虽是碍于那宗门曾是真君门庭,诸宗不敢贸然攻伐,却也纷纷与之断交,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那宗门见势不妙,便也怕了,浑浑噩噩间,竟又起了个浑主意。」 说到此处,燚阳真人语气顿了顿,道:「竟在一夕之间,将那护佑宗门的妖兽,连同其所有子嗣,尽数鸩杀!」 「至此嫌隙根生,便是人妖难两合了。」 陈舟心中愕然,没想到人妖殊途的背后,还有这般曲折渊源。 当真是浑主意,不然时至今日,我也不用如此万般提防了。 不过,陈舟却也得知了一个好消息—一—眼前这位燚阳真人,看样子是没有那麽深的人妖成见。 如果今后关系相处的融洽,那麽即便将来燚阳真人看破了他的跟脚,想来也不用担心他会生出别的心思。 陈舟叹了口气,道:「竟是有这般因果纠葛,如此说来,道友今日为蝠妖延寿之举,便更显难能可贵了。」 燚阳真人摆了摆手。 「姑且一试罢了,算不得什麽竭力。」 说罢,他转而朝陈舟问道:「道友今日来我玄阳观做客,怎的不直接寻我,反倒与我观中的道童凑在了一处了?」 > 第八十三章 小阳子 第83章小阳子 闻言,陈舟唇角轻扬,将方才偶遇道童丶误入观中的始末,娓道来。 燚阳真人听罢,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没想到我观中童儿还有这等敏思,想必将来若是退观,也是块做商贾的好材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退观?」陈舟不禁轻疑一声。 燚阳真人轻轻颔首,目光望向下方的一众道童,回道:「道友也瞧见了,我观内童子众多,可正如我先前所言,我玄阳观素来不兴广收弟子,每代只挑选几个诚朴可靠丶根骨合宜的童子入道,免得法赋非人,坏了道统。」 「故而眼下虽瞧着人多,可到头来,大半都不会入我观内。等将来他们年纪到了,观里便会发一笔银钱,任由他们下山自寻生路去。」 此言一出,陈舟心中的疑惑尽解。 这便能解释,为何燚阳真人得知陈舟误入的缘由后,只是一笑而过了。 原来这些童子,本就不算他玄阳观的弟子,不过是玄阳观为了打理杂务丶让真正的弟子能安心清修,才招来的帮工罢了。 并且此刻,再抬眼瞧着阁前那三位隐有法力气息的弟子,陈舟暗自猜测,说不定那乌泱泱的一大群道童中,一个也不会被选中。 再看那三人的年纪,最小的也已二十馀岁,且修为并不高深,陈舟才算真正明白玄阳观为何弟子寥寥。 毫无疑问,玄阳观挑选弟子的条件一定极为苛刻,且对品行的考量更是经年累月,从入观起便时时观察,到了即将出观前,才会择选弟子。 此举利分明。 弊端便是如燚阳真人所言,观内弟子不兴丶真人不续,毕竟这样的长久观察,是空耗了玄阳观弟子的几年修行。 好处便是道脉安稳,每代传承有序,不会闹出同门操戈丶争权夺利的乱子。 难怪燚阳真人对世间修行秘事如数家珍。」陈舟心中暗忖道。 这玄阳观不显山丶不露水,不知已默默传承了多少岁月。 念及此处,陈舟不由轻叹一声,拱手道:「贵派祖师,当真是深谋远虑。」 燚阳真人轻笑一声。 「只是为道脉传承多做几分计较而已。」 话音稍顿,他目光落在陈舟身上,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开口问道:「道友今夜登门,想来不是只为做客,定是有话要问吧?」 瞧其神色,似是早已猜到了几分。 陈舟也不绕弯,当即点头道:「正是为黑山一事而来。」 「我近日出关,见黑山一带的争斗似是歇了,本想等着阊阖堂那位堂主传讯,好探些消息一我近来在附近寻了一处修行之地,短时间内不便搬走。」 「可左等右等,一直未闻传讯,心中实在好奇不过,又念及道友消息一贯灵通,便冒昧前来探听一二。」 燚阳真人也不瞒着,直言道:「黑山斗法确实落幕了,那阴间黑山被覆山道场内的诸位真人破了法身,重新跌阴间,不过—— 」 说到此处,燚阳真人忍俊不禁道:「通幽真人到底是失了算,他万万没想到,观珣真人此次算是被他挟剑撞山的行径彻底惹恼了,竟连对他祭炼法剑极为重要的阴冥精粹都弃之不顾,即便拼着伤势未愈,也要一路追杀他,至今仍未歇停。」 陈舟听罢,也不由笑道:「到底是自食恶果。」 只是真人之间的斗法,非他目前所能顾及,比起通幽真人的下场,他更在意其摩下幽鬼道的去向。 「通幽真人被一路追杀,那他摩下的幽鬼道,如今又是何光景?」陈舟问道。 「这便是另一桩趣事了。」 燚阳真人闻言,笑意更甚,「观珣真人追杀通幽真人的同时,也没忘了把通幽真人要重修《三生往世论》的事宣扬了出去。」 「即便通幽真人矢口否认,可他的名声,又如何比得上观珣真人?更别说————」 燚阳真人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从幽鬼道的那些弟子身上,便能看出通幽真人的心思了—一这一代幽鬼道有些天赋的弟子,全部都修的是《三生往世论》,显然有这打算不是一天两天了。」 说着,燚阳真人又摇头道:「事到如今,幽鬼道的弟子跑了大半,只剩下些没修过《三生往世论》的普通弟子还守在门中,却也已经不成什麽气候。」 「至于通幽真人,他虽还没来得及对门内弟子下手,可今后,多半都不会踏足金华一步了。」 修行人最是讲究名声。 对自家门人弟子下手,乃是所有人所不齿的行径。 如果通幽真人今后还敢来金华,下场怕是要与昔年那奉妖兽为老祖的宗门一般,被诸宗唾弃丶 尽数断交。 更有甚者,说不定还要除魔卫道。 探完消息后,陈舟心中已然生了离意。 正此时,那头银翼蝠妖回来了。 只不过,它似乎是在炼化灵机的时候出了意外,原本处在上层的灵火,竟不知怎麽的,居然燃烧到了它的本体。 赤红的火苗在银翼上熊熊燃烧,连带着蝠身都焦黑一片。 即便隔了老远,陈舟仿佛都能闻到一股血肉烧焦的味道。 燚阳真人神色骤然一怔,他也来不及多想,赶忙伸手,往远处天空上的银翼蝠妖一摄,便见那头蝠妖像是受了什麽牵引,速度陡然加快,飞速朝着燚阳真人手心拘来。 越靠近,便身形越小。 不过瞬息,它便化作了半个手掌大小的玲珑模样,立在燚阳真人的掌心上。 却见这蝠妖身上仍旧缠着顽固的灵火,痛得它惨叫连连,不断打滚。 「小阳子,小阳子!快给蝠爷消消火!」 陈舟:「————」 燚阳真人:「————」 陈舟嘴角几不可查地扯了扯,只不过顾忌燚阳真人的脸面,不好露出半点笑意。 而燚阳真人此刻,心中早已悔得肠子都青了,恨自己没提前给这蝠妖施下禁言术。 当下暗自收敛脸上黑线,低声道:「且别多话。」 说罢,他当即施展法力,层层包裹住蝠妖,熄灭掉了银翼蝠妖身上的火势。 可等燚阳真人法力一收,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灵火,又不知从蝠妖的身体哪处冒了出来,蓬的一下,又燃出了簇簇火苗。 「呦——!」 银翼蝠妖刚勉强站稳,便又被烧得蜷起身子,在燚阳真人的掌心哀嚎。 「小阳子,你到底行不行啊?你是不是想把你福爷烧死,好让我早点投胎转世,找你师祖去? 」 燚阳真人对这嘴尖牙利的蝠妖有些无可奈何,却也不忍心看着他继续受苦,当下转头看向陈舟,道:「此灵火乃是纯阳风发的乙巳火,还请道友相助。」 第八十四章 幸福生活是自己争取来的 第84章幸福生活是自己争取来的 燚阳真人虽然也能拔除这灵火,可因为他修的是五行火法,诸多手段不好施展,不然同气相求,反而会使得此火更旺,所以只能一点一点地拔除,速度缓慢。 而陈舟一身清寒月气,却正是这灵火的克星。 google搜索twkan 闻言,陈舟也不迟疑,当即引动身侧萦绕的月华之力,莹白月气瞬间缠上银翼蝠妖。 便见那蝠妖登时原地一僵,身上燃着的火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须臾便彻底熄灭,再无半点火星复燃。 半晌过后,蝠妖不禁打了个冷颤,这才清醒过来。 「好生精纯的月华法力!」 银翼蝠妖回过神,看向陈舟道:「小妖福生贵,多谢真人相救!」 嗯,倒是个会察言观色的,方才对燚阳真人叫嚷埋怨,对着外人倒是礼数周全。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陈舟神色未改,轻轻颔首道。 本就生了离意,又见玄阳观的灵兽出了这岔子,燚阳真人定要费心照料,陈舟便不再多留,与燚阳真人寒暄两句后,便拱手作别。 燚阳真人也急着查验银翼蝠妖的伤势,自然也不多留,目送陈舟消失在夜色中。 旋即,他探入法力查验福生贵的周身经脉,见其只是皮肉被灵火灼伤,修行根基非但无碍,反倒借着阵中灵机顺利突破,悬着的心顿时一松。 可这松快还没持续片刻,耳边便传来一声熟稔的叫喊。 「小阳子。」 「..—— ——」 燚阳真人低头看向掌心的蝠妖,面色微僵,斟酌开口。 「福师叔,你看师侄我如今也大了,还喊小名,怕是————以后能不能换个称呼?」 方才那声「小阳子」一出,被旁人听了去,现在燚阳真人想想,都觉得臊得慌。 福生贵抬眼瞥了他一下,吐出两个字,乾脆利落。 「不换。」 燚阳真人面色一苦,正想再劝,又听福生贵出言道:「方才那施术的真人,是哪家的?」 谈及陈舟,燚阳真人收敛了窘迫,神色一正。 「不是哪家门庭出来的,而是一位自行修成的散修道友。」 福生贵又问:「在何处修行?」 燚阳真人摇头道:「我与他也只见过两次,且我看他从未提及过自己的修行地,想来是不愿外人知晓,所以便也未问过。」 福生贵再问:「来观中所为何事?」 接连三问,燚阳真人便是再迟钝,也听出了福生贵话里的探寻之意,当即简短将陈舟的来意说了出来,随即问道:「怎麽了,师叔?可是察觉了什麽?」 银翼蝠妖看向燚阳真人,语气笃定道:「方才他那月华法力覆在我身上时,我在他的阴神上,察觉到了一缕妖气。」 银翼蝠妖不靠眼目视物,因而天生神识非同一般,此番又借了宵行景螟转灵阵未完全散去的意象加持,感知更是再上一层楼。 方才与陈舟的法力短暂接触,他敏锐感知到了一闪而过的妖气。 「妖气?」燚阳真人神色一怔。 他与陈舟相处的时间不短,不管是先前的阴神,还是眼下的肉身,他都没从陈舟身上感知到半点妖气,不过却也知晓银翼蝠妖不会骗他。 福贵生说道:「他修的是月法,最重阴藏丶隐匿,我如果不是得了宵行景螟转灵阵上明下晦的意象,且又与他法力有了接触,不然也勘破不得。」 燚阳真人愣了片刻,忽然轻笑道:「难怪,难怪他方才见了师叔你,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想来身边也是养了灵兽精怪。」 陈舟不是宗门出身,没有其他修行人对精怪的天生防备。 况且相处下来,他也发觉陈舟并非初见时那般沉默寡言,只是对生人疏离。 如此说来,养个灵宠倒是顺理成章之事。 说到灵宠,燚阳真人不由低头,暗暗瞥了眼手上的银翼蝠妖。 若师傅当年的转述没错,眼前这位便宜师叔,当年为了留在玄阳观,可是在师祖门前求了好些年。 敲门扒窗是常事,撒泼耍赖样样来。 软磨硬泡了好几年,才终于得了师祖一句,「且去观外山崖修行」,勉强留了下来。 没错,脚下的这座崖壁,本不是玄阳观的地方。 可之后也不知怎麽的,原本仅限于一座山头的玄阳观,竟不知不觉间又修出了一道院墙,将后面的崖壁也一同圈了进来,就此成了玄阳观的地界。 那时,初入玄阳观的燚阳真人不知福生贵的底细,便被他谁骗喊了师叔。 这一喊,便延续了这麽些年。 从一介凡俗童子,到被选为玄阳观的正式弟子。 又从师傅手中接过了观主之位,再到证了真人神通。 而在此期间,福生贵也从一个被师祖笑称的「合该青皮」,成了玄阳观名正言顺的灵兽。 也就是在玄阳观了。 「也不一定是养的。」这时,福生贵冷不丁的突然说道。 「不是养的?」燚阳真人一怔。 福生贵看着燚阳真人,缓缓道:「我不是说了吗?他修的是月法,重阴藏,且你又没见过他的真身,安知他是人是妖?」 听完,燚阳真人好生沉默了一阵儿,这才迟疑道:「可我观他言行,不像个妖。」 闻声,福生贵却是瞅了燚阳真人一眼,面不改色道:「当初你师祖看我,也觉得我不是妖。」 同时,福生贵心中暗道; 还说我合该是个青皮才对。 不过那都是早先了,现在这桩「青皮旧事」,早就没人知道了。 过了片刻,燚阳真人摇头道:「师叔,是妖,不是妖,又有何干?」 福生贵点了点头。 「我只是告诉你一声,给你提个醒,你自行斟酌便是。」 说罢,福生贵就要起身回洞。 可刚动了动,燚阳真人却是道:「师叔,事情说完了,银子该给我了吧?」 福生贵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急忙就要飞走,可却被一道法力定在原地动弹不了。 「什麽银子?你要银子,自己赚去!」福生贵急得尖声嚷嚷道。 「师叔,师侄此次为了你修为突破,可是花费了不少灵资。」 燚阳真人似笑非笑地看着福生贵。 「你私底下偷偷指使道童,卖长灯宴名额赚的那些银子,怎麽也该给师侄回回血吧?」 说罢,燚阳真人带着福生贵一同往崖壁内的洞窟而去。 燚阳真人方才只扫了一眼,便勘破了私卖名额一事的真相一一个童子也就罢了,偏偏还是团伙作案,能在玄阳观内有如此能力,还这麽爱银子的,就只有福生贵一个了。 甚至整件事,多半都是在福生贵的指使(威逼)下完成的。 见事情败露,福生贵顿时哭丧着脸,撕心裂肺的大喊,比方才被灵火焚灼的声音都要惨烈些。 「不行啊!这些钱都是我赚的!你不能抢我的钱!」 第八十五章 广沱巍诸妖 第85章广沱巍诸妖 许是真被陈舟描绘的妖怪坊市前景勾了心,胡五德劲头十足,下了兰若寺便脚不沾地,径直往广沱巍深处去,要寻诸位妖王商议此事。 他第一个要找的,便是广沱巍西境的白鹤妖王,鹤羡。 此妖偏爱旁人唤他「鹤仙」,是几位妖王里脾气最平和的那一个,更确切的说,是自视清高丶 姿态矜贵,懒得与凡俗精怪计较一前提是,得称他为鹤仙,而不是什麽白鹤妖王。 鹤羡栖息在一个唤作丹崖的地方。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胡五德披星戴月,一路往西边走,直到寻到了一座赤色山崖。 此崖生得奇特,分作两面。 一面陡峭麟峋,荒草蔓生。 而另一面却如打磨过的镜面,覆着赤红山土。 这便是丹崖了。 鹤仙人自诩精怪仙人,清隐居士,最讲究高人隐士的格调,丹崖周遭数十里,从不许其他精怪栖身。 是以胡五德刚踏入丹崖地界,便被察觉了踪迹。 「你这狐妖怎又来此?莫不是那阴间魔头,又让你送功法来了?」 一缕清风拂面,胡五德尚未反应,便见前头老树梢头,立着个丈许高的白鹤身形,长颈高昂,鹤眼斜睨,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淡漠。 鹤羡与其他妖王一般,向来是只拿黑山老妖的功法,从不出力做事,却又与诸妖不同一其他妖王好歹还做些表面功夫,他却是明摆着瞧不上黑山老妖,只当那阴间魔头污秽不堪,不配与自己为伍。 若换个真有仙风道骨的妖怪相请,便是不给功法,他或许也乐意出手相助。 胡五德自是明白哪里是鹤羡的痒处,当即整了整身形,把自己这些年学到的仪态摆了出来,连忙拱手作揖,姿态恭谨:「鹤仙容禀,大君他遭人类修士连番攻伐,不久前已被打落阴间了。」 「被打落回去了?」鹤羡一愣。 他平日里少与其他精怪往来,还不许他看不上的妖怪来叨扰自己,因而还不知道此事。 却也不过是语气稍顿,转瞬便恢复了往日的风轻云淡,淡淡道:「他那等见不得光的阴魔,被打落阴间也是寻常。不过既然那阴魔没了,你还来我丹崖作甚? 速速退去,别让你这一身红尘气,污了我丹崖净土!」 胡五德的油滑口舌,落在鹤羡眼里,是一种乡里巴人的市侩,自然也是极为看不上。 胡五德讪讪赔笑,忙将来意和盘托出。 「是兰若寺的老祖,让小妖来寻鹤仙商议要事————」 他将陈舟欲建妖怪坊市丶邀广沱巍诸妖共参的事细细说罢,鹤羡却是满脸不以为意。 「说完了?看在往昔送功法的情分上,才容你扰我许久,既已说完,便退去吧。」 「你们那坊市要办便办,不必来问我,只需记住,莫要在我丹崖周遭办便是。」 鹤羡自是懒得管这些俗事。 胡五德早摸透了鹤羡的脾性,因而心中早有盘算,眼看鹤羡要走,连忙高声道:「鹤仙息怒,小妖岂敢让您管那些凡尘俗事,污了您的清修?是老祖念及,您平日只在丹崖避世修行,广沱巍诸多精怪,竟还有不知您仙名的,这般一来,它们又如何能沾您的仙气,步您的仙途?」 「此次建坊市,正是借着这个机会,将鹤仙您的仙名传遍广沱巍,让那些仰慕仙道丶有心向学的精怪,都能投在您麾下,随您共参大道啊。」 这话正戳中鹤羡的心思。 他虽姿态清高,瞧不上凡俗精怪,却也曾动过劝妖从良的念头,想「点化」地盘里的妖怪,让它们改弦易辙丶服从仙化。 毕竟仙道漫漫,孤影独行太过寂寥,若能有几个可塑之才相伴,共论大道,也是一桩美事。 只可惜最后事与愿违丹崖周遭的精怪,实在受不住他日日耳提面命的「仙化」叨扰,竟全都跑了。 是以听闻胡五德的这番话,鹤羡心底生出了几分意动。 一个丹崖周遭没有仙道妖才,可若是放眼整个广沱巍———— 见鹤羡没有振翅飞走,胡五德心中一稳,又赶忙趁热打铁道:「老祖说了,等坊市落成,俗事尽可交给愿意管的人管便是,若鹤仙合意,最该是当个从壁上观丶一合定下决议的妖仙才是,也不必沾染半分尘俗。」 这不就是让我当个判官吗?」鹤羡一下便听明白了胡五德话里的意思。 这倒也算合了他的心意。 略作思忖后,鹤羡自矜颔首。 「也罢,既然你与那树妖都这般恳切了,我也不好再三推辞。待坊市商讨之日,若我得闲,便去看上一眼。」 胡五德心知鹤羡这是应下了,连忙点头应声,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出了丹崖,胡五德不敢耽搁,又一路往北,去寻北境华阳谷的乌玄妖王。 这位乌玄妖王乃是玄鸦成精,携着手底下的玄鸦族群,栖息在广沱巍北边的华阳谷中。 只是未等胡五德踏入华阳谷地界,他便被一只玄鸦拦住了去路。 那玄鸦堪堪人头大小,羽翼泛着幽蓝与暗绿交织的光泽,灵韵十足。 「就是你要找我父亲?」一道脆莺般的女声,突然从这小巧玄鸦口中传出,清凌凌的,带着几分娇俏。 胡五德微怔,转瞬便反应过来,这定是乌玄妖王的掌上明珠,忙躬身行礼。 「小妖胡五德,此行正是要去华阳谷,拜访乌玄妖王。」 「哦~!你就是那个上次来谷中送功法的狐妖?」 乌似是想起了什麽,金红色的眼瞳眨了眨,点头道:「那你此次,又是来送功法的?」 「此次并非送功法,而是为建妖怪坊市而来————」胡五德忙将来意又细细说了一遍。 乌湘静静听完,却也没有领着胡五德去华阳谷的意思,而是直截了当道:「不是功法也无妨,父亲早派我在此等你,说允了你的来意。坊市便坊市吧,等你商议好章程,定了地界,我父亲自会前往。」 此话大大超出了胡五德的意料。 他心里不由得想到了,他先前从一些妖怪口中听来的传闻一说是那位乌玄妖王血脉非凡,天生有预测吉凶的本领。 如今看来,竟真有几分神异! 他还未到华阳谷,乌玄妖王便提前派人来传话应下,实在厉害。 惊叹之馀,胡五德更是心中暗喜。 连能断吉凶的乌玄妖王都觉此事为吉,看来这坊市之事,合该诸事顺遂! 拜别了乌,胡五德脚下生风,又匆匆往广沱巍东境赶去。 那里的妖王是一白蛇精,唤作柳白真,居于长水涧,是性格最难测的妖王,故而留在了最后拜访。 第八十六章 长虑却顾 第86章长虑却顾 却说胡五德赶往长水涧的途中,涧底的钟乳洞穴内,已是另有一番光景。 洞内石床氤氲着淡淡白烟,一条人首蛇身的大白蟒盘踞其上,水桶粗的蛇尾盘绕着钟乳石柱,鳞甲泛着冷白幽光。 她人面生得娇媚,眉眼却狭长如蛇,正垂眸听着阶下匍匐的黄鼠狼精说话,眼底藏着蛇属独有的阴鸷。 「大王,我等都是仙家,合该一起共襄盛举才是!」 说话的是黄仙族群的祖奶奶黄娴儿,黑山败落后,她便带着手下一众黄鼠狼精仓皇逃入广沱巍。 她此前在黑山那里尝过管事的好处,便也想着在广沱巍里,重新弄出一个妖怪坊市来。 只是以她的修为丶威信,还不足撑起这麽大的摊子,于是一合计,便找上了同为五仙之一的妖王柳白真,希冀能庇佑在柳白真麾下,继续行妖怪坊市之事。 柳白真睨着阶下这只老黄鼠狼,狭长的眉眼微微眯起,心中念头不断闪过。 她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好处。 若能借坊市集众妖之长,她的毒功说不定也能更上一层楼。 而她此刻想的是,要不要把黄娴儿吞了。 此事既已有了主意,何须假手于外妖? 且这黄娴儿一看便非忠心之辈。 吞了黄娴儿,再拿那一群黄仙修炼,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心思刚落,洞外忽然传来黑蛇妖的禀报。 「大王,那狐妖胡五德又来了。」 「狐妖?」 听到胡五德来了,柳白真暗自压下了吞噬黄娴儿的心思,转而对黄娴儿道:「你且先下去歇息,待我斟酌片刻,再给你答覆。」 黄娴儿不敢多言,忙躬身退下,心底还暗忖着柳白真似有意动,坊市之事大有希望。 可胡五德突然来这作甚?」黄娴儿又在心中暗道。 而另一边,胡五德尚不知晓有位黑山旧僚抢先一步,也为坊市之事寻了柳白真。 他当下自觉已得了鹤羡丶乌玄两位妖王的许诺,又有陈舟撑腰,这最后一位的柳白真,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小妖五德,拜见大王!」进洞后,胡五德低头不去看石床上的那张娇媚却慑人的脸,低头拱手道。 柳白真开口道:「胡五德,大君不是跌落阴间了吗?你怎麽又来我这儿了?莫不是也想投靠我?」 也? 听到这个「也」字,胡五德心中一顿,却也没想太多,毕竟黑山麾下的妖怪这麽多,指不定有哪个寻到了柳白真这儿寻求庇护。 「大王,小妖不是为了投奔而来,而是另有一桩大事要与大王商议。」 胡五德又将自己的来意讲了一遍,不过却没说柳白真是他寻的最后一位妖王。 因为眼前这位,向来以蛇蝎心肠着称,他担心自己说了柳白真是他拜访的最后一位,会触怒了她。 而之所以明知有触怒的风险,胡五德还是将柳白真放在了最后一位,心里自是做了其他考量。 一则,若前面两位妖王都说服不了,那麽也没必要来柳白真这儿涉险。 二则,把柳白真放在最后一位,若这蛇妖生出别的心思,那麽除开兰若寺的树妖外,又另有两位妖王为他撑腰,如此下来,纵使柳白真再性情乖戾,不敢轻易谋害自己。 柳白真听完胡五德的来意,着实是愣了半响。 她万万没想到,黄娴儿前脚来找自己商讨妖怪坊市一事,后脚的功夫,胡五德也来了,并且胡五德的野心更大,不拘于她一家,而是想要将广沱巍的所有精怪都聚于一处坊市。 其中益处,自然不是前者能比的。 可柳白真素来贪心,亦善谋算,瞧得出好处,更瞧得出内里掣肘。 若她真就这麽答应下来,恐怕今后那妖怪坊市的主事人,就是眼前这个胡五德了,而胡五德却不是她的人,不受掌控。 念及此处,柳白真眸光一冷,当即有了让胡五德取代原该属于黄娴儿的下场的打算,如此便能让黄娴儿顶替胡五德,来完成妖怪坊市的筹办。 至于得罪胡五德背后的树妖? 笑话,一个树妖罢了,难不成还能来长水涧找她麻烦? 更别说南边还有个陆山君,那头老虎最是热衷扩充地盘,说不定早就盯上了那树妖。 胡五德虽低头示敬,说话间却一直暗窥柳白真的神色。 刺瞎见她眼底冷光乍现,周身寒气渐生,如何不明白要坏事? 于是不待柳白真动作,他赶忙高声道:「大王!此事并非小妖一妖之意,西境丹崖的鹤仙丶北境华阳谷的乌玄妖王,皆已应下此事! 」 这话一出,柳白真眼底的冷意凝了凝,深深看了这老狐狸一眼。 不过转瞬,她似是想到了什麽,眸光一转,复而露出几分威胁之意,逼视着胡五德。 「就他们两个,陆山君呢?」 若是陆山君没答应,那麽二对二———— 「山君已经死了。」胡五德老老实实道。 他自是打听过陆山君的消息了,却也不是想着上门劝说,而是念着绕开陆山君出现的地方,迂回行走,避免与他的两位至交妖兄在虎腹中相见。 结果却没曾想,竟从一穿山甲精那里得来消息,说是陆山君死在了郭北县北郊的山谷中,行凶者乃是一须发皆张的人类剑客,以及一名黑衣道人。 详细询问,这才知晓那穿山甲精也是鬼市常客,只不过那一夜见势不妙,他直接钻洞逃了出来,而山谷中的其他所有人丶妖,却是没那麽好运了,皆被那二人屠戮了个遍,最后还把所有血食丶生魂吞噬了个乾净,还了山谷一个清白。 如若不是穿山甲精亲眼所见,都不敢相信山谷中竟死了那麽多生灵。 山谷里连一点儿渣子都没剩下,所有血肉魂魄一扫而光,端得是比妖魔还妖魔!」胡五德还清晰记得穿山甲精心有馀悸的感叹。 柳白真皱着眉追问死因,胡五德自不会说陆山君是被人类杀的,只含糊道:「听附近的精怪们说,山君是南下之后,才遭了不测。」 正是要把陆山君之死往背后的靠山,陈舟身上引,好让柳白真心生忌惮。 却不知阴差阳错之下,反而找到了正主。 柳白真自然也是这麽想的,于是眼中凶光暂敛,思忖片刻后,朝胡五德摆手道:「此事我姑且算应下了,但其中种种,还需得定下个地点详细再议,你且回去罢。 1 胡五德心知这关算是暂且过了,当下忙躬身行礼,告退出洞。 阴暗洞穴中,柳白真默默盯着胡五德离去的背影,没作半点犹豫,当即朝黑蛇妖吩咐道:「去把黄娴儿喊来。」 > 第八十七章 黄仙拦路 第87章黄仙拦路 黄娴儿在偏洞候着的时候,心里一直在琢磨着胡五德的来意。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在黑山时,两妖便有些不对付。 她觉得胡五德欺上瞒下丶倚势凌妖。 胡五德则觉得她中饱私囊丶大发妖财。 于是,在重新入洞,从柳白真口中得知胡五德的来意后,黄娴儿登时气的火冒三丈,只觉得胡五德这是在抢自己的饭碗! 正心头愤懑,又听柳白真缓缓开口道:「我看这胡五德也是个上心的,而我又懒得管事,要不,这事就交给他办了?」 话语中似有意动,准备真个应下胡五德的请求。 闻言,黄娴儿急忙道:「大王,可是小妖先来的啊!」 柳白真闻声,狭长的眉眼微微一蹙。 「也是————」 话音拖了半截,她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绝妙的法子,当即道:「你与他本就是黑山旧僚,现下又想到一处去了,倒也有缘。何不二人一起商量着操办?也省得我费心。」 黄娴儿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若是与胡五德一起操办坊市,到时她想对坊市上下其手,岂不是会有诸多桎梏?且还得分出去一大块儿好处? 更何况胡五德还得了三位妖王的支持,如果一起共事,她怕是还得在胡五德面前伏低做小。 黄娴儿想要再辩,可柳白真似是已经打定了主意,觉得此法甚好,于是直接开口道:「就这麽办吧,胡五德刚从我这长水涧出去,肯定在返程的路上,你正好去寻他商讨。」 说罢,便挥手让黄娴儿退下。 黄娴儿心中纵有万般不甘,却也不敢当面驳斥柳白真的决定,只有唯唯诺诺地应下,躬身告退。 一路憋着气出了长水润。 刚行至一片密灌丛前,便见丛中齐刷刷探出一连串黄鼠狼的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叽叽喳喳的喊声顿时此起彼伏。 「祖奶奶,祖奶奶回来了!」 「祖奶奶,白仙娘娘她答应了吗?」 「太好了,马上又能吃烧鸡了!」 」 ,「全都给我闭嘴!」 黄娴儿面色不虞地低喝了一声,聒噪的吵嚷声顿时戛然而止。 这时,一阵簌簌声从丛中传来,便见灌木叶片剧烈抖动,一队身形健壮丶高过常人小腿的黄鼠狼精走了出来。 它们肩头齐齐挑着一座木制小楼阁,宽三尺多,高两尺有馀,仿着庙宇样式打造,有翘角房脊,有雕花游廊,前后还各开了一扇门窗,瞧着精致又诡异。 这仙家楼在黄娴儿面前停下,作落轿动作。 黄娴儿当即收敛裙角,钻进了这楼阁中,一屁股坐了下来。 「原先那黑山的狐狸也来了。」 黄娴儿坐在仙家楼里,一边思索,一边沉声道:「也是为了坊市的事,还先一步找过其他几位妖王。方才白仙娘娘发话,让我与他一同筹办坊市。」 此言一出,黄鼠狼群间顿时炸开了锅。 「那老狐狸也来了?也为了坊市?」 「我早就说了,那老狐狸不安好心,一贯眼馋我们的买卖!」 「不好,我的烧鸡要没了!」 」 」 闹哄哄的议论声中,一只生着大鼻子的黄鼠狼精突然扯着嗓子喊道:「祖奶奶,那只老狐狸不安好心,他的骚味儿我现在都能闻到,要不,我们把他赶跑?」 「他跑了,这坊市自然也就归我们了!」 「是啊!」 顿时有声音附和。 「如果那狐狸实在不识好歹,那我们就杀了他!」 「杀了他,不能让他抢我们的烧鸡!」 「对,烧鸡是我们的,先打,再杀!」 听着一众族人群情激奋的喊声,黄娴儿悄然收回寄身在那个「烧鸡」黄鼠狼精身上的心神,心中暗自点头。 她从长水涧出来后,便有了听从柳白真的吩咐,去找胡五德的主意。 然而却不是相谈,而是截杀。 广沱巍那麽大,死个妖怪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而只要胡五德死了,那麽她自然而然便是坊市的管事。 至于为何不是直接下令,而是在暗中引导一众孩几们,使他们生出愤怒的情绪,自是因为她从大君那得来的功法。 《赶山摄魂》。 这是一门挟势威压的法门。 就如同从山坡上滚落的雪球一样,初时的情绪越浓烈,那麽一路叠加起来,最后催发的威能越是强横,直接命令则难有这般效果。 「好!」 眼见着情绪差不多了,黄娴儿开口道:「黄斌子,你在前头引路,我们去找那老狐狸算帐!」 或许也未必非要取胡五德的性命,只需借着《赶山摄魂》的威能,将他吓傻,让他神魂呆滞丶 失了心智,或是犯了癔症,再也管不了坊市的事,便也足够了。 星辉暗淡。 山林间少有月光,一片昏沉。 自觉大计已成的胡五德,心头轻快,优哉游哉地走在返回兰若寺的路上。 ———— 辛劳了大半月,他隐约间,已是能在这暗淡月色下,看见未来坊市的雏形。 他只顾着畅想未来,却未察觉,不知何时起,道路两旁的山林里,悄然多出了无数道滑溜的阴影。 阴影背后,更是有细密的法韵丝线悄然扯出,连缀在后方那座被黄鼠狼群挑着的仙家楼上,裹挟着漫漫一片的无边漆黑,一路侵袭而来。 倏然,胡五德停住了脚步,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暗淡的月色,竟不知何时没有了一点光亮,连云朵都看不见了,使得他完完全全处在了黑暗之中。 这时,黑暗突然如潮水般张牙舞爪地翻涌起来,其间更是亮起了无数道惨绿色的眼珠子。 「胡五德!」 「胡五德!」 「胡五德————」 一道道细碎丶阴恻恻的低语,突然在胡五德耳边响起。 刚开始还微不可闻,可当胡五德忍不住仔细去聆听,那些声音顿时仿佛找到了某处缝隙,一窝蜂地便涌入到他的耳中,声音陡然拔高,化作洪钟大吕,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头晕目眩。 胡五德立马意识到是有妖怪在暗中作法,他连忙催动全身法力,护在了自己的耳朵上。 且他一下就认出了这手段是出自谁手。 「黄娴儿,你作甚呢?!」 第八十八章 此起彼伏 第88章此起彼伏 这《赶山摄魂》法门,当初还是经胡五德之手送到黄娴儿手中的。 因而他对此法的底细,自然知晓几分。 他清楚,这门功法借群妖念力挟势而来。 成也合众,劣也合众。 一旦这股凝聚的念力被扰,群妖心思散了,没了众志成城的劲,那这股能摄人心魄的力量,便会从疾风骤雨化作绵绵细雨,半点威力也无。 是以,在认出是黄娴儿领着麾下黄鼠狼精施法的瞬间,胡五德便厉声点破了她的身份。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突然被当场点破身份,总是会生出莫名心虚。 黄娴儿也是如此。 是以,在胡五德喊出她的真名后,阴云顿时一滞。 借着这转瞬的喘息之机,胡五德想也不想,连忙催动法力往一处绿色眼睛最多的地方一指,并不是施法争斗,而是藉由法力,将那片地方照亮。 法光迸发的瞬间,三只黄鼠狼精当场被照了个正着。 突然在黑暗中显露身形,那三只本不惧光的黄鼠狼,却好似被什麽天敌盯上了一般,原地僵了片刻。 随着头上的那根细线一断,下一瞬,它们竟连头也不回地夹着尾巴逃窜,转眼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全都躲在树后!」见此,黄娴儿连忙尖声道。 她万万没想到,胡五德居然知晓《赶山摄魂》的最大弊端。 那就是当群妖意念合一时,施术的妖怪一旦被单独揪出,便会遭功法反噬,心头只剩惊惧,唯有逃窜一途。 而因为她得到这道《赶山摄魂》法门的时日尚短,修行未到火候,所以本该是法线被斩断后才会出现的反噬,由于心神全都寄托在念力集体中,使得本体空虚,黄鼠狼只被法光一照,便露了怯,继而挣脱细线,承受反噬。 随着黄娴儿的话音落下,黑暗中顿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原本排布整齐的阵型瞬间漏出了空隙。 见此,胡五德脚下生风,趁机钻了出去。 而黄鼠狼群短暂调整后,又缠了上来。 黄娴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动手,胡五德已经猜到了她的来意,于是一边强行忍耐不去听后面的叫唤,一边放声大喊:「黄娴儿,坊市之事四位妖王已经全都应下,你还敢来害我,难道不怕坊市办不成,妖王们降罪于你?」 黄娴儿明白这是胡五德在打岔她的法术,想让她分心,因此充耳不闻,只一心操控念力去冲击胡五德的神魂。 可她管得住自己的嘴,却管不住手下的一众黄鼠狼精。 「你死了,坊市就归我们黄仙管了!」 「就是,就是!你想要抢我们的烧鸡,那就该死!」 「杀了他,烧鸡就都是我们的了!」 」 杂乱的喊声一出,空中的法韵顿时散了几分。 黄娴儿气得心头冒火,厉声呵斥:「全都给我闭嘴!谁再敢乱说话,以后都不准吃烧鸡!鸡蛋也不给吃!」 一众黄鼠狼精霎时噤若寒蝉。 可就这片刻的耽搁,胡五德又跑出了半里地。 黄娴儿气得暗暗咬牙,但也只得快马加鞭地追了过去。 追逃了许久,期间胡五德又试了几次出声引诱,然而至多让黄鼠狼们心思涣散,却仍旧能维持法术。 最后,头晕脑胀的胡五德终究还是被黄精们再度围住。 他再想如法炮制,以法光亮出藏着的黄鼠狼。 可这次黄鼠狼们学乖了,一见法光便急忙躲进树后,唯有寥寥动作迟缓的几只被照到。 胡五德的动作越来越慢,妖力在不断的催发与抵挡中消耗巨大,神魂更是被念力冲击得昏沉不已。 最终,他被围困在一座山峰之下。 这座山峰是周边最高的一处,投下的暗影,更是让胡五德深陷漆黑之中,连半点光也透不进来。 胡五德摇摇晃晃,眼前阵阵发黑,周遭的喊杀声丶低语声渐渐消失,唯有一道流转不休的白光在眼前晃动,勾得他目光死死黏住,脑袋晕沉得几乎要炸开。 「胡五德!」 「烧鸡!烧鸡!」 「啪——!」 「胡五德~~」 ,细碎的声音在脑海中盘旋,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倏尔身子一软,瘫软在了地上。 因着今夜月色不盛,于是小茜便领着小松鼠外出巡游,想要找个高处吞食月华。 兰若寺左边她已经寻过几次了,没找到好地方,因而今夜她便往右边寻。 走走停停间,找到了一处高山。 寻思着再往前走,就是一片密林了,于是小茜便停下了脚步,带着小松鼠爬到了山顶。 正吞服月华之际,小狐狸毛茸茸的耳朵突然轻动了几下,似是在风中捕捉到了隐隐约约的喊声,模糊间,好似有人在喊「胡五德」 小茜不由低下头,朝小松鼠问道:「小小茜,你听到有声音在喊族叔的名字吗?」 闻言,小松鼠拧起眉头,屏气凝神地仔细听了好一会儿,终是摇了摇头。 「也是。」 小茜不禁点了点头:「姥姥说了,族叔在找其他妖怪的路上,哪里会在这里」 。 说着,她不由得面带憧憬。 「妖怪坊市呀,要是族叔能办成,以后我们就有好玩的地方了,还能见到好多新奇的精怪呢!」 「吱吱~!」小松鼠用力点头。 「好吧,今晚的月华就吸到这儿,我们回去啦。」 说罢,小茜就欲转身离开。 可就在这时,小茜又听到了一声胡五德,并且比刚才还要清晰些。 她不由得低下头,朝山下看去。 微弱月光下,山下的林子里,正有一片漆黑的暗团一路涌来,而从中,小茜能听到越来越清晰的叫唤。 「胡五德————」 「还真喊的是族叔!想必这些妖怪都和族叔认识。 想到此处,小茜当即心生雀跃,就领着小松鼠一路下山,往那团阴影跑去。 可刚下山,她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胡五德。 「族叔,你怎麽睡这儿了?」 小狐狸走到胡五德身边,面露奇怪。 听到小茜的声音,胡五德心底登时涌起狂喜,可他想要发声,却发现自己怎麽都说不出话来,只嘴里支支吾吾地吐出几个混不着调的字眼。 「老,久,窝————」 小茜见胡五德这副模样,不由得转头看向浓黑云团,问道:「你们都是族叔找来的妖怪吗?族叔这是怎麽了?」 仙家楼里的黄娴儿听到这话,哪里不晓得眼前的小狐狸是胡五德的侄女,当下立即调转目标,直接朝小茜喊道:「小狐狸,小狐狸————」 细碎的低语缠上耳畔,小茜不由得紧皱眉头,脸上露出不耐。 「你们怎麽光说话,不出来呀?」 见这些妖怪迟迟不肯露面,小茜脾气也上来了,登时眸中法光一闪,施展了月眸法术。 刹那间,目光所视之处,浓黑的阴云如冰雪遇骄阳,瞬间消散,露出了藏在里头的数十只黄鼠狼精。 「啊——!」 「啊——!」 顷刻间,在小茜的注视下,黄鼠狼的惨叫声在林间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地跑进黑暗中。 黄娴儿见此诡异一幕,心头一个激灵,赶忙拉下仙家楼的隔帘,便要喊抬轿的几个快跑。 结果下一刻,她陡然心神一凛,只觉自己全身上下都被人看了个通透。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仙家楼中传出。 下一刻,那座精致的木制小楼轰然落地,摔了个四分五裂。 而后,从里头爬出一只尺余高的黄鼠狼,头上披着个头帘,仓皇失措丶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密林里。 第八十九章 急姥所急,想姥所想 第89章急姥所急,想姥所想 兰若寺。 陈舟听完小茜讲述寻到胡五德的经过后,目光扫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胡五德,心中莫名。 待小茜蹦蹦跳跳的离开后,他直接对着胡五德淡淡开口:「五德,起来吧,小茜走了。」 话音刚落,方才还瘫在地上丶如死狐一般的胡五德,立马一个鲤鱼打挺利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埃,脸上没有半点方才的昏睡残留。 自小茜以月眸惊退黄娴儿一众黄鼠狼精后,他便已醒了七八分,只是碍于在小狐狸面前要留几分长辈脸面,才索性装晕到底。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直到此刻。 立稳身形后,胡五德却没有第一时间对那黄娴儿喊打喊杀,而是梗着脖子笑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皮子!这般大张旗鼓来截杀,到头来也奈何不了俺五德半分!待来日坊市开了,俺见着她,定要好生奚落一番!」 换做旁人,遇着这等差点丢命的事,定要在陈舟面前喊冤叫屈,求着做主报仇。 胡五德却想的不一样。 他早从小茜口中知晓陈舟能阴神出游,却也记得陈舟修那阴神法的时日尚短。 如此想来,阴神能有多大法力? 又会不会愿意为了他,去除了黄娴儿,乃至于与柳白真交恶? 急姥所急,想姥所想。 故而,胡五德绝口不提可能让陈舟为难的报仇之事,反倒将话头引到坊市上。 现下他已经看清了,柳白真虽应了坊市一事,便绝不会将诸事全盘交予他,届时定然会让黄娴儿出面掣肘。 与其求陈舟强出头,不如借着坊市之势,再与黄娴儿一较高下,同时也能多讨些陈舟的情分。 一听这话,陈舟如何不明白胡五德的心思? 胡五德到底是在为他奔走办差,此番差点丢了性命,他如果没有作为,实在是说不过去。 思量片刻后,陈舟便有了主意。 「坊市的地界尚未敲定,你且去广沱巍中央寻一处开阔地,届时将几位妖王尽数请来,我也亲自前往。当着他们的面,必定为你讨个公道。」 妖怪的世界里,奉行的是弱肉强食的法则,止戈不意味着深谋远虑,而是懦弱无能的表现。 更何况,若是就将此事轻轻揭过,也违背了他建坊市的初衷一一让诸妖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论事。 都不平等,何谈共处? 胡五德当即拜谢。 「老祖大恩,五德没齿难忘!」 「嗯,你且下去修养身子,也不急着再去传话。」 说着,陈舟望了望飞絮漫舞的天地。 「先一起过了这年节再说。」 恍恍惚惚,又是一年。 都说瑞雪兆丰年。 可去年冬月的连绵大雪,并未给郭北县带来半分祥兆,反倒惹来诸多妖怪食人的凶事——唯有少数人知晓,那些惨事里,有大半是邪修伪装妖魔作祟。 似是老天爷觉得,这是因为雪下得还不够的缘故,因而今年入冬后,雪势竟比去年更胜一筹。 鹅毛大雪连日不绝,压塌了不少贫苦人家的茅屋。 天灾人祸,莫不如是。 故而今年,县里的穷苦百姓们上山伐薪的日子,比去年提早了许多。 只是与往年不同,今年的上山人群里,多了些身着皂衣的身影。 这自然是段广汉的授意。 在知晓自己的后路断了,调任别地无望后,段广汉自是不能再眼睁睁看着,郭北县的百姓们隔三差五的丧命了,不然还没等熬到正常调任,他的乌纱帽就先保不住了。 是以,他把县衙新招来的一众衙役,连同请来的一位游方法师,全都派去了城东山林,护着砍柴的百姓不受妖魔侵扰。 其实起初,段广汉本想让百姓们去郭北县其他三面的山林砍柴,为此还特意登门,与县里的豪族们商议。 结果却是不欢而散。 先前他首鼠两端丶偷偷抛售店铺田庄的行径,早已落在众人眼里。 豪族们不傻,一眼便看穿了他想暂避风头丶保全自身的打算,因而两方的关系也不再如往昔那般融洽,更别说让他们让利于民了。 段广汉碰了一鼻子灰,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将为了防备妖魔食人丶新招的班底尽数派了出来。 而似乎是这般阵仗震慑住了妖魔,直到今日,也没有出现过妖怪食人的事件。 吴锦年混在上山的人群中。 却不是往昔那个衣不蔽体的砍柴少年了,而是穿了身体面的衣服,站在一众人群中,显得有些显眼。 经过一年多的谨慎行事,吴锦年已经成功洗白上岸,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采药人,并且在往预备药商的身份上发展。 所以他此次上山的名头,是为了采药。 而因为老吕走了,他不需要再往兰若寺送米粮,所以此下冬季上山,倒不怎麽劳累。 照例绕过人群,往偏僻处走。 雪地上的脚印层层叠叠,被新雪半掩,一路蜿蜒,直通兰若寺山下。 半晌过后,刚到兰若寺山下,吴锦年突然听得周边传来一阵簌簌的落雪声,伴着枝叶轻晃,那声响越来越近。 抬头仰望,便见一道白丽的狐影,纵跃在被积雪覆盖的树梢上,狐毛胜雪,身姿灵动,身后紧紧跟着一道小小的灰色鼠影。 「小茜姑娘,你怎麽来了?」吴锦年连忙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将东西往背后收了收,语气带着几分局促。 小茜跃到矮坡上,支着毛茸茸的狐耳,眉头一扬。 「我怎麽不能来?」 她自是不会说,自己是在寺里扫雪扫得无聊,趁胡五德没留意,偷偷溜出来玩儿的。 目光一转,她便瞥见了吴锦年藏在身后的手,当即问道:「姥姥上次不是和你说了吗?这次年节不用给我们送东西,桃符什麽的,姥姥说我们自己来弄。」 「总是要送上一份的。」吴锦年小声道,旋即踌躇着拿出右手,那正是一份礼品。 「嗯?」小茜的目光却没落在右手上,反倒盯着吴锦年依旧藏在身后的左手,圆溜溜的眸子滴溜溜转。 「左手呢?藏着什麽东西?」 第九十章 有孕 第90章有孕 这时,小茜像是想到了什麽,圆溜溜的眸子猛地一瞪。 「我知道了!那是给小倩的对不对?好啊,你还在偷偷给她交过路费!」 「不,不是————」吴锦年被她戳破心思,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有口难辩。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在这时,有声音替他解了围。 「年节时分送礼,是他们人类的习俗。」 一道赤色狐影陡然出现在小茜身后,伸出爪子摸了摸狐狸脑袋,语气和蔼道:「小茜,族叔不过是出去选个桃木的功夫,你怎麽下山来了?雪扫完了?」 一对毛茸茸的白狐耳登时往后一缩。 小茜被抓了现行,却半点不见怯意,圆溜溜的眸子滴溜一转,转瞬便想出了说辞。 「族叔,你不是也说人类风俗嘛。」 她仰着小脑袋,语气理直气壮。 「我看他独自上山来,倒显得我们失礼了一样,这才特意下山来迎他。」 「既然族叔你来了,小茜这就回去!」 说罢,也不等胡五德开口,小茜立马朝身边的小松鼠使了个眼色,便一齐逃也似得奔回山去,在雪地上留下了一连串小巧的梅花爪印。 「你就是吴锦年?」胡五德看了眼吴锦年,随后又瞥了下他身后藏不住全貌的礼品,缓缓开口。 吴锦年从方才两狐的对话中,已经听出了胡五德的身份,手忙脚乱的回道:「狐————狐先生好!小子正是吴锦年。」 不知是经历了一场生死追逐后幡然醒悟,还是被陈舟那句「为你讨公道」暖了心,胡五德如今已经收了去广沱巍自立门户的心思,转而安心在兰若寺住下,平日里说话做事,俨然一副兰若寺大管家的做派。 并且,他此刻也是和吴锦年这麽说的。 「我乃老祖座下亲信,小茜的族叔,胡五德。」 胡五德抬了抬下巴,慢悠悠道:「按照你们人类的叫法,往后你见了我,该喊我一声胡管事。」 吴锦年自是从善如流,「胡管事!」 「嗯!」 胡五德轻飘飘地点了点头,也不去问吴锦年为何拿了两份礼品,只转过身,朝上山的路偏了偏头,道:「桃符没带吧?」 吴锦年自是带了,可这话刚要出口,突然想起了眼前狐狸刚才说的,「我去寻桃木的功夫————」 桃木? 是这赤狐妖要做桃符? 想到此处,吴锦年迟疑着应了句。 「没,没带?」 胡五德身形一顿,「带就是带了,没带就是没带,你好生说话。」 听着这语气,吴锦年终于是确定自己到底带没带桃符了。 「回胡管事的话,小子忘了。」 闻声,胡五德才满意地轻轻颔首。 「既如此,你便自己好生整理着,我就不陪你一起上山了。」 说完,也不作任何停留,转身便走。 看着远去的赤色狐影,吴锦年低头瞧了瞧两手的礼品,暗暗咽了口唾沫。 这位胡管事,虽然与小茜姑娘是同族,可当真不一样。」他心底暗忖。 甚至他怀疑,如果方才自己说带了桃符,那麽这位胡管事极有可能便不走了,要一直跟着他,看他要把另一份礼品送到哪里去。 西南禅院。 檐角垂着冰棱,添了几分清寂。 得了陈舟说要自行制作桃符的差遣后,胡五德便去山林间寻了一颗桃树回来,此下正在切割桃木。 未过多时,吴锦年走进院里。 照常拜礼后,他没有折身回返,而是略带犹豫着开口道:「老祖,小子近来家里有件喜事,想着告知您一声。」 「哦?何事?」 陈舟以为吴锦年要说的是他家的乔迁之喜,可没曾想,却是听吴锦年说道:「我母亲有喜了,她————」 「她想求老祖您,为我将来的弟弟丶或是妹妹,取个名字。」 张氏与王启两人,皆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寻常百姓,于是从吴锦年口中得知,当下时局安稳,「夫子」又回来了后,便想让夫子为孩子取名。 这般心思,也暗暗存了借着取名的羁绊,与「夫子」多一份牵扯,往后日子能更安稳些。 这般盘算,也没什麽可指摘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陈舟,却不欲再与外人结下过多牵扯。 吴锦年与他有早先的香火情,又曾应他之命,千里迢迢去覆山道场传话,毫无半点推诿,这才让陈舟允了他自由来往兰若寺,未曾勒令他远离。 却不想再平白多出一份取名的羁绊。 而且取名这件事,在陈舟看来,其中干系不是一般的大,须得慎之又慎。 譬如小茜,又如他一直只念叨的「小松鼠」,就是陈舟觉得取名太过重要,所以他才一直没有给小松鼠取名。 不过眼下也差不多了,小松鼠俨然已经成为小茜的小姐妹,又是眼前熟妖,只等哪天能开口说话,取名也是顺理成章之事,总不能一直「小小茜」的喊着。 心中思忖已定,陈舟闻声道:「取名的事我也不懂,你们若实在担心不妥当,不如等孩子降生后,去县里寻位有学识的夫子,求一个名字便是。」 「总归是人间的名字,由人类夫子来取,更合宜。」 吴锦年自然听出了陈舟话里的婉拒之意,当下也不敢再求,忙躬身行了一礼,恭声应道:「还望老祖见谅,小子晓得了。」 说罢,便轻手轻脚地告退。 这场短暂插曲后,桃符的制作继续。 眼见着胡五德要照着门前旧桃符的样式,切割桃木,陈舟忽然开口阻止。 「五德,这桃符留长一些,最好是有两个原版大小,另外,再留个宽些的木牌。」 陈舟想要弄的是春联。 胡五德依言照做,不多时,便按着陈舟的吩咐,将几截打磨光滑的桃木春联备妥。 长宽合宜,纹理细腻,正适合落笔。 而就在这时,陈舟瞥了眼隔壁院子。 「也不知道这一老一少如何了。 这般想着,陈舟便又对胡五德道:「再弄一对吧,给隔壁院子也挂上。」 是夜。 雪粒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舟的阴神透体而出,准备亲自给桃符提笔。 胡五德守在一旁,初见陈舟阴神的那一刻,不由心中一怔,想到了那日从穿山甲精听来的话。 「一个人类剑客,一个黑衣道人」。 不会,那夜的道人是老祖吧————」胡五德暗暗思忖。 陈舟不知胡五德心中所想,抬手取过早先吴锦年送来的笔墨,当下便在桃符上一顿笔走龙蛇,挥洒恣意。 隔日,两间院门便都挂上了崭新的桃符。 「福满门庭春气暖,源清流远岁华新,喜迎新春。」 「千般如意报平安,一帆风顺吉星到,平安如意。」 第九十一章 敞开心扉 第91章敞开心扉 既是新春佳节,合该欢闹一场才是。 天刚蒙蒙亮,庭院里便漾开了活气。 只见小茜领着一窝灰扑扑的鼠影,越过墙头,一个接一个地跳进院中。 「小小茜,你带族人坐那张桌子!」小茜扬着爪子,指向院中最特别的一张桌椅。 院里早已摆开了三张桌案,两张是寻常尺寸,唯有这张,桌身比寻常桌子大了数倍,凳腿近乎贴合到桌沿,桌面上还摆着一溜小巧的碗筷碟盏,正是胡五德特意为松鼠一族置办的。 「吱吱~!」 小松鼠晃着蓬松的尾巴应声点头,带着自家老父亲丶一众同族欣然落座。 他们也不是空手而来,带了各式各样的乾果,也帮忙摆到桌子上。 未过多时,一抹倩影也悄然到访。 同样带了东西,热气腾腾的山肴野蔌。 胡五德忙着摆酒布食,不多时也拾掇妥当,和小茜一起落座。 院子里坐了个满满当当。 正是一场群妖饮宴。 而陈舟虽没口鼻,却也能以阴神,假借一种类似于飨食香火的方式,品尝到食物的味道。 由是借着远方郭北县烟花爆竹的燃放声,宾主尽欢。 这场喧闹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小倩先行离去,小茜和一众松鼠们喝得东倒西歪,现场唯有陈舟和胡五德保持着清醒,却也有几分醉意。 酒不醉人人自醉。 陈舟看着眼下这份热闹,只觉得本不怎麽醉人的酒液,显得格外醇厚,丝丝缕缕的暖意漫上心头,令他有了几分飘飘然。 许是这氛围太过难得,也或许,是前世本就不善饮酒,换了这副模样,竟也承不住几分酒意。 将小茜送入她的小窝里酣睡,一众松鼠则全部借住隔壁,此番下来,院内也只剩下他和胡五德了。 借着酒意,又被这暖融融的氛围裹着,胡五德看着树下的黑衣道人,说出了心中积压许久的话。 「姥姥,你变了。」 换作刚来这世间时,陈舟骤然听到这话,定然心中一凛,便要开始沉思盘算。 可此刻,他听了这句,却是轻笑一声,反问道:「何处变了?」 胡五德张了张嘴,他觉得自家姥姥变的地方太多了,从里到外,点点滴滴,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陈舟不待胡五德言说,径直开口:「事过境迁,姥姥我被那道神雷劈过一场,捡回了一条命,确实变了许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狼藉的杯盏,又落回到胡五德身上,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或许你是想着,姥姥我太过和气了?」 胡五德确实是这麽想的。 若是以往的姥姥,或许也会有饮宴,却绝不是这般模样一那时,他们这些小妖,怕是只会成为桌上的佳肴,供姥姥一人享用,哪里有同席对饮的份? 「是比往先和气太多。」胡五德回道。 「和气没什麽不好的」 陈舟轻轻颔首,「姥姥我也是想通了,高高在上丶端着姿态没什麽意思,与从前相比,我倒更喜欢眼下这般。」 他本就只是芸芸众生里的普通人,向来没什麽雄心壮志,更没有那些上下尊卑丶阶级执念。 先前故作深沉,只是因为存亡旦夕。 现下安稳过来后,对着这些真心跟着自己的自家妖,却是没必要再强装什麽尊荣妖王了。 根性之所以是根性,就在于难改。 他又如何能从一介普通人,朝夕间,就变成一个寡情少义的妖王? 他又不是一夜暴富,成为了高高在上的真君丶仙人,他来时,却只不过是一个处在生死关头的树妖,还得时刻思忖着如何苟活。 至于什麽上位者的排面,陈舟更是不在意这些,更别说他本就没什麽排面。 单论树妖本体,前身只是一个浑浑噩噩吞噬气血的树妖,在真正修士眼里,实在算不上什麽成了气候的大妖魔。 而眼下陈舟的修为,也离真人远矣。 胡五德脑中的醉意阵阵上涌,约莫听明白了姥姥话里的意思,心底却没有生出丁点轻视,反倒觉得脚下的步子虽飘,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连带着对前路的信心,也涨得满满当当。 许是信心太盛,他脚下一个趔趄,竟是失足踏歪了。 「扑通——!」一头栽进院角的雪堆里,脑袋埋在松软的积雪中,只露着半截赤色狐尾晃了晃。 不多时,便传来了呼噜声。 陈舟望着醉倒在雪地里的胡五德,轻声笑了笑,自语道:「所以说,活这一世,开心最重要。」 「就像你这样的,该醉倒的时候就该醉倒,哪里还要强撑着那些虚浮的体面」 另一边,郭北县长源坊。 吴家新搬的一进小宅里,厅堂的油灯映着母子二人的身影,气氛却与兰若寺的闲适截然不同。 「年儿,你觉得今日相看的那位顾家姑娘,品相如何?可看中了?」 昔日吴锦年为了顺理成章迁居长源坊,提了成家的事当托词,张氏却实实在在往心里去了。 自打年节过后,她便四处托人,为吴锦年张罗婚事,相看了好几位姑娘,吴锦年却都摇着头不满意。 直到今日,吴锦年年节前得了根老山参的消息传了出去,竟引来了顾家母女。 那顾姑娘是附近顾秀才家的女儿,生得眉目清秀,还识文断字,本是万万看不上吴家这样的人家,偏生顾秀才冬日里染了重病,急需上好的老山参医治,这才主动登门相看。 只一眼,张氏便看中了这姑娘,只觉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儿媳,此刻便不住地旁敲侧击,想让吴锦年拿定主意。 吴锦年却仍旧没有决断。 若是放在往先,能娶到这样的女子做媳妇,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儿。 可眼下,他虽然也有意动,却又有些心思被那间竹苑主人勾住了。 「娘,你再容我思量些日子。」吴锦年杵手扶额道。 他连那竹苑主人的面都没见过,仍有些不甘心。 「思量?你还思量什麽!」 张氏掩着肚子,一脸愁容,「咱家的日子虽然好过了,可真要想娶来个似顾家姑娘那般知书达理的好媳妇,却也是件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哪里敢有半点犹豫?」 第九十二章 山神庙 第92章山神庙 「可!可————孩儿心中有个人选了。」吴锦年扭过脸,看了眼张氏,声音低若蚊蚋,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有人了?!」 张氏先是一愣,随即瞬间喜笑颜开,忙凑上前来,急切地追问:「哪家姑娘?姓甚名谁?可比得上顾家闺女?」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吴锦年本不想说,可见着张氏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心知今日若不道出缘由,她怕是转头就要托人去顾家敲定婚事,只得硬着头皮朝城东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城外的。」 「城外的?」张氏一愣。 一听这话,她还以为自家儿子是在上山挖药的途中,遇到了哪个村子里的姑娘,就此生了爱慕之心。 一想到吴锦年看中的是个乡下姑娘,还不如原先的陋巷人家,再一对比近在眼前的顾家姑娘,张氏心头的欢喜顿时削减了大半。 却还是强挤出几分笑容,问道:「哪个村子的?多大年纪?」 吴锦年眼瞧着不好再瞒了,思忖片刻后,决定先稳一稳张氏的心神,缓缓道:「其实,儿子能采得那些药材换钱,大半都是她帮的忙。」 「嗯?!」 张氏闻言,眉头倏地一蹙,沉吟半晌后,才慢慢舒展开,恍然大悟般点头,「原来如此。」 当初吴锦年第一次拎着药材回来换银子,她心里就犯过嘀咕,自家儿子是什麽底子她最清楚。 吴锦年如何能识得药材? 只是这事她一直压在心底,未曾多问。 此刻听儿子一说,顿时便想通了关节。 原来两个孩子早就互生情愫,且那姑娘是采药人出身。」张氏心中暗道。 这般一想,张氏心中的芥蒂顿时消散了,虽觉得错过那位顾家姑娘有些可惜,却也心中暗暗同意了下来。 可转眼见吴锦年依旧支支吾吾丶遮遮掩掩的模样,一丝疑虑又猛地窜上心头o 即便那姑娘是采药人家,与儿子有情意,又何须这般藏着掖着? 果然,便见下一刻,吴锦年埋首道:「那位姑娘,住在兰若寺山下。」 张氏下意识点头,嘴里念叨着:「兰若寺,兰若寺好啊,等哪天娘————」 话音戛然而止。 等等————那姑娘住在哪儿? 兰若寺山下?! 张氏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吴锦年,心尖瞬间发颤,终于意识到了自家儿子看中的是什麽。 哪里是什麽采药人出身,怕不是妖魔跟脚! 张氏瞠目结舌,声音都在发颤儿。 「你,你与妖魔看对眼了?」 话一出口,她又兀自不敢相信,连忙又问:「你莫不是烦了为娘的催促,故意诓骗我的吧?」 吴锦年抬头看了张氏一眼,闷闷道:「娘,您别担心,我与那姑娘从未见过,只是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她,却也只是我把送她的东西放下,她在我回来的时候,把药材放在原处。」 张氏听罢,顿时松了口气。 原来,原来是自家儿子单相思呢。好在只是一厢情愿。 想通这一点,她自是决计不肯看着儿子往火坑里跳,当即沉下脸劝道:「你连那妖————姑娘的面都未见过,怎麽知晓你喜欢她?她又如何看上了你? 」 儿啊,别自作多情了,好生娶个人间女子才是正道! 张氏继续趁热打铁道:「再说了,若那姑娘真对你有意,怕是早就与你相见了,又如何一直拖着?」 吴锦年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 他何尝不知自己多半是一厢情愿,可心底总存着一丝念想,想着见一见那竹苑主人的模样,才能彻底下定决心。 所谓年少慕艾,虽还未见过那位的面,但在吴锦年的心中,已是有无限遐想。 但凡落差不是太大,便可能陷进去了。 张氏如何不明白少年人的这点心思? 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陷入这般无望的孽缘,更何况还是单方面的执念。 她放柔了语气,轻声道:「年儿,你忘了当初咱家最难的时候,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你那时便说,往后只求把自家日子过好,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迎着吴锦年看过来的目光,她字字恳切:「即便,即便那位姑娘真愿意跟你回来,可她若真不是寻常人,往后在咱们人类堆里生活,她终日要藏着掖着,咱家也得日日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这日子,能过得安稳吗?」 吴锦年口中酝酿的,「妖魔也有好有坏」的话还没出口,便被张氏这番话堵住了。 他单单只是本着年少的莽撞欢喜,却未想过往后的半点。 现下一经张氏点破,他瞬间惊觉脑中的美好幻想,开始如碎片般破灭,一点点崩解开来。 是啊,于己于人,都不是一桩好事。 吴锦年沉默了半晌,终是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语气里满是怅然,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释然。 「娘,明日我把老参带上,去顾家拜访吧!」 是了,梦醒时分,一切不过都是一意孤行地浮想联翩罢了。 人间烟火,安稳度日,大抵才是最真切的归宿。 翌日。 长源坊,顾家。 屋内药香弥漫,年约四十馀的顾长有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 此刻他在顾夫人的悉心伺候下,勉强咽下一碗汤药,咳嗽了几声,才稍稍缓过劲来。 榻边守着他的两儿一女。 大儿子顾文彬年逾三十,去年刚过府试得了童生功名。 二儿子顾文翰二十有馀,仍是白身。 二人皆是一身青布儒衫,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的斯文,却也藏着几分窘迫。 一旁的女儿顾宁,刚及笄年纪,眉目清秀,身姿温婉,正是张氏一眼看中的那位顾家姑娘。 「咳咳~」 顾长有喘着气,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吴家那里,你们往后不许再去了!我顾长有读了一辈子书,纵使家道中落,也绝不可能与这等不明不白的人家结成亲家!」 顾夫人看着手中的空碗,面露迟疑。 眼下喂给丈夫的汤药,不过是些寻常药材熬制,只能勉强稳住病情不继续恶化,想要彻底痊愈,非得有上好的老山参不可。 可就连这等维持病情的汤药,家里也快供不起了一一三个读书人终日埋首书卷,无一人能撑起家计,祖上留下的家业,早已被消耗得所剩无几。 一时间,屋内陷入死寂,众人皆低着头,各有各的心思。 「咚咚~」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闻声,顾秀才脸上立马涌上了几分红晕,当即强撑着坐起来,让大儿子去开门,又对旁边几人道:「定是陈兄来探望我了,你们姑且退下。」 不多时,一个中年人走进屋内。 一进屋,便对顾长有道:「顾兄,你让我打听的事有消息了,可那事,却有些见不得光。」 原来,是顾长有也知晓自己的病情拖不得,便求到了昔日的同窗好友,希冀让他替自己找一个好活计。 眼下,便是有了消息。 顾长有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急切,忙道:「何事?但说无妨!」 那人当即凑上前,耳语道:「县尊要在东边建一座庙宇。」 顾长有的语气骤然一顿,眉头紧蹙。 「供的什麽神?」 那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道:「供的此地山神。」 此地山神? 顾长有心中一惊。 他在郭北县生活了数十年,从未听说过附近有什麽受祀的山神。 更何况,县尊要把庙建在城东———— 「那岂不是,丛祠野庙?!」 「不然这事也落不到顾兄你身上。」 那人轻声道:「那庙宇初开,需要有读书人提笔祝词,烧纸为祀————」 话未说完,院外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顾长有连忙道:「陈兄莫急,自有我家里人去迎。」 那人点了点头,这才继续道:「知晓顾兄你急需银钱治病,我这才帮你接了此事。薪酬嘛,县尊愿意给出五十两银子!这数目,给你治病定是够了!」 第九十三章 无底窟窿 第93章无底窟窿 顾家厅堂内。 顾夫人垂眸看了眼立在身侧丶眉眼低垂的女儿顾宁,又转目扫过埋头缄默的两个儿子。 思忖半晌,终是缓缓开口。 「你们也都清楚,你们父亲的病已是拖不得了。吴家的事,如今该拿个什麽章程,都说说吧。」 堂内静了许久,三个儿女皆低头不语,无人应声。 最后还是顾文彬咬了咬牙,率先开了口。 「妹妹,妹妹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他不敢去看顾宁的神色,只盯着脚下的青砖,声音闷沉,自顾自的道:「那吴锦年虽是个穷苦出身,读书也不多,可却是个肯上进的。」 「再说如今世道不太平,药材价钱日日上涨,他既做了这采药的营生,往后定是不差的。妹妹若嫁过去,往后的日子,自是享福闲逸。」 话音刚落,顾文瀚顿时按捺不住,嗤笑一声,抬眼看向顾文彬,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大哥倒是会说,绕来绕去,实则不就是想让小妹嫁去吴家,好有个有钱的妹婿,供你继续考取功名吗?都是自家人,有什麽话不能直说,偏要藏着掖着。」 「你!」 顾文彬猛地回瞪过去,眼底满是愠怒。 顾文瀚屡试不第,对功名本就不在意,可他还有机会! 不说举人丶进士,哪怕只考个秀才功名,也好寻间私垫做个先生,挣份进项贴补家用,总好过如今这般坐吃山空。 兄弟二人一言不合便剑拔弩张,顾夫人看着这场面,心头陡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悲哀,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宁儿的婚事,你们做兄长的,不想着好好参谋便罢了,怎还自家人吵起来了?都给我住嘴!」 见母亲动了怒,兄弟二人也不敢再争论,当即告罪一声,偃旗息鼓。 顾夫人不再去看两人,转而将目光落在顾宁身上,语气软了几分:「宁儿,你觉得吴家那小子如何?」 顾宁垂着眸光,细声应道:「单凭母亲与父亲吩咐。」 闻言,顾夫人顿时明白,顾宁是不满意这门亲事的。 其实她打心底里,也不甚情愿。 不说两家家风迥别,单论昨日她们母女主动登门吴家,却是没得来多少热切一一吴锦年的母亲虽是热情,可那正主吴锦年,却始终态度淡然,半分殷勤也无。 可终究是有求于人,身不由己。 「婚姻大事,终究不能只凭我们长辈说了算,还得宁儿你心里愿意才是。」 说着,顾宁人轻轻拭了拭眼角,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可————可娘也是怕,怕你父亲他等不起啊。」 顾宁连忙上前搀住母亲的胳膊,心头酸涩,正欲开口,突然又听得院外传来了敲门声。 怎的今日竟有这麽多人登门。」 顾夫人心中诧异,却也只能连忙收敛了悲戚,拭乾眼角的泪,朝顾文彬摆了摆手。 「文彬,且去迎客吧。」 「是,母亲。」 未过多时,顾夫人刚整理好仪容,便见顾文彬一脸热情地将一人迎进了屋里。 抬眼一望,发觉竟是吴锦年,她不由心头微怔,面上却还是挤出几分笑意。 吴锦年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 「顾夫人金安!」 几句客套寒暄过后,他便开门见山,抬手将身侧的木盒递上,语气诚恳。 「晚辈听闻顾先生贵体有恙,需得老山参作主药,恰好晚辈家中有一根,便连夜备了,立刻登门送来,盼望能解燃眉之急。」 说罢,不待顾家人反应,便将参盒强行塞到了顾文彬手中。 顾夫人瞧着吴锦年,心中满是疑惑。 昨日登门时,这小子还冷淡得很,今日怎的突然变得这般殷勤主动? 可转念一想,丈夫的性命终究是第一位的,纵使心中有疑,也容不得她过多思量。 略作犹豫后,她朝顾文彬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将老参收下—至于用不用,还得再行斟酌。 而就在顾夫人正欲开口询问张氏何在,这时,却见顾长有竟从内屋走了出来,看那模样,竟是要送陈秀才出门。 顾长有未曾见过吴锦年,只当他是顾文瀚的同窗好友,轻轻点头示意,便继续一路相送陈秀才往院外走。 吴锦年瞧着顾长有的模样,却以为是自己上次态度冷淡,使得这位顾秀才心生不满,故而也不好久待。 且他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买卖」婚事而来,因而面露歉意地朝顾宁瞟了一眼后,便对着顾夫人抱拳道:「顾夫人,昨日您与顾小姐登门寒舍,晚辈彼时失了礼数,招待不周,母亲也因此狼狠责备了晚辈一番,言说晚辈不懂事,怕是伤了两家的情分,让晚辈今日务必登门赔罪。」 「这根老参,便当作晚辈的赔礼,只求顾夫人莫要怪罪,也莫要因此伤了两家情谊。」 这话一出,厅堂内的顾家人皆是心头亮堂。 其实两家哪有什麽交情? 吴锦年话里的意思,无非是觉得这门亲事不错,因而后悔了,这才马不停蹄地带着老参登门赔罪。 且他不提婚事,只说赔礼,显然是不想以老参拿捏顾宁,希望能走正常的婚配流程—让两家长辈互相相看,再谈求亲之事。 这般做法,立马让顾夫人与顾文彬丶顾文瀚心中的那点腻味消减了大半,看向吴锦年的目光也温和了几分。 眼见吴锦年执意要走,顾夫人挽留不得,便让两个儿子陪吴锦年一起出去用饭,去酒楼好好招待一番。 同时也是想藉此机会,与顾长有丶顾宁好好聊聊这门亲事。 于是等顾长有送完陈秀才回来,便见两个儿子不见了,他对此也不意外。 「他们两个与那同窗出门去了?」 「什麽同窗?」顾夫人闻言一怔,旋即立马明白过来,赶忙将方才吴锦年登门送参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又将参盒摆到顾长有面前,详细说清了吴锦年的来意。 谁知顾长有看也不看那参盒,冷哼一声。 「他现在知道我家的好了?可惜晚了!」 他说着,便将县尊要在城东修山神庙,特意点名让他去题词祝祀,且愿出五十两银子薪酬的事说了出来,眉宇间带着几分得意:「等我办成此事,也无须他吴锦年的东西!」 见顾长有这般油盐不进,顾夫人知道在他这里说不通,只得转而看向一旁的顾宁,上前轻轻握住女儿的手,语气关切道:「宁儿,你不用顾忌你父亲的话,只管大方告诉母亲,你心里到底觉得那吴锦年如何?」 她心中还存着几分希冀,想着若是女儿愿意,总能想办法劝服丈夫。 可谁知,这次顾宁却没如她的意。 既然父亲的病有了着落,无需再靠她的婚事来换救命的老参,顾宁自是不肯应了这门亲事,也绝不可能因为吴锦年的突然回心转意,便由此生了嫁过去的念头。 「母亲————」顾宁弱弱喊了一声,迎上顾夫人的目光。 「唉~!」顾夫人轻轻叹了一声,松开了顾宁的手。 她自是看出了顾宁的心意,可心底也觉得,这门亲事并非不可取。 就如大儿子所说,吴锦年肯上进,如今的药材营生又吃香,女儿若嫁过去,往后定能安稳度日,最起码不用如顾家这般,日日节衣缩食,为了几两银子的汤药费愁眉不展。 若是真要顺着心意嫁个书香门第,以顾家如今的境况,能寻到的人家,怕是还不如吴家呢。 读书读了一辈子,说是书香门第,到头来,却成了个只能进丶不能退的无底窟窿,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 正思忖间,顾夫人见顾长有抬手便要喊人,想来是要让人去寻两个儿子回来,将老参退给吴锦年,不由心头一动,生出一个暂缓的法子。 「夫君,这事倒也不急着去喊人。」 顾夫人指着老参,轻声劝道:「即便你看不上吴家的人,可这老参却是不好寻,自行去别家药铺买,贵是一定的,还不一定能拿到实诚物。且外边天寒地冻的,你又要去城外祝词,拖着病体,哪里吃得消?」 她顿了顿,见顾长有神色稍缓,又继续道:「不如,我们先将这老参用了,等你身子养好了,再去山神庙烧祀拿了那五十两银子,届时再将参钱还与那吴家小子便是,权当是从他那里买来的!」 「这般一来,既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也不算欠了他吴家的人情,岂不是两全其美?」 a 第九十四章 梦中托请 第94章梦中托请 郭北县。 县衙。 刚从顾家走出的陈秀才,出现在了县衙门口,与陆志远一番交待后,便欢天喜地的领了银钱告退。 随即,陆志远一路疾走步入内堂。 「姐夫,一切都办妥了。」 他对着眼眶发青丶神色萎靡的段广汉道:「山神庙已经让那些上山砍柴的人去修了;而布置神像的法师,则正好用上那个刚招的游方道人,祈方道人;至于祝词烧祀的人,则按照祈方道人所言,选了个有些文气的读书人。」 这番话说完,陆志远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周边围了好几个火炉,却仍旧身体发寒的段广汉,欲言又止。 「姐夫————」 陆志远不由凑上前,低声道:「那托我们修庙塑身的妖魔,当真是兰若寺里的?」 原来段广汉之所以要在东边新建山神庙,就是因为在梦中得了兰若寺妖魔的请托,说他如今修身养性,不再食人,转而改修神道,于是让段广汉在东边为他立一座山神庙,修庙塑身,飨食香火,如此也能保一方平安。 对于这等来路不明的托梦,段广汉只是不会言听计从,转头立马找来了一众衙役壮生人阳气,同时又把祈方道人喊来守在自己左右,以为如此便能万无一失。 可谁曾想,当他第二天睡着时,又是入了梦。 并且那入梦的鬼神,还说他不听话,竟敢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要给他一个教训。 旋即,段广汉立刻从梦中惊醒,身体元气大亏,只能终日围在火炉边将养身子。 是以,他不敢再让妖魔托梦,连夜便让陆志远开始操办山神庙一事。 此下听了妻弟的疑问,一脸恹色的段广汉紧了紧身上裹着的裘衣,抬头看了一眼,声音沙哑道:「我管他是不是兰若寺的妖魔?我只晓得,我若是不按他说的办,我的性命怕是难保了。我的命保不住,咱们俩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业,又如何能守?」 淫祀不淫祀的,他是不敢管了,还是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而且祈方道人不是也说了吗?」 段广汉吸了吸鼻子,轻声道:「我们郭北县是有城隍的,这便是为何这么些年来,妖魔只敢在外边作怪的缘故。那山神庙立了也就立了,无论是什么妖魔,只要入了神道,如果他日后胆敢有半分僭越,自有城隍去对付他。」 入了神道,那就不是人间的事,而该由郭北县的城隍去管。 至于是不是真如祈方道人所言,郭北县有城隍存在———— 两人对视一眼,确实心里都不大相信。 郭北县若真要有城隍,怎么也不该眼睁睁看着段广汉一个县令,被一个妖魔托梦,还损了元气。 甩开脑中杂绪,段广汉问道:「山神庙还有多久才能建成?」 陆志远立马回道:「姐夫,那妖魔寻求的庙宇不大,几日后就能完工,从此只要是往山里去的百姓,都得在那庙里上柱香。只不过,却是有一点————」 段广汉蹙了蹙眉,「怎么了?」 陆远志略有迟疑,答道:「那请去烧祀的读书人,好似与那吴锦年有牵扯。」 段广汉一愣,「吴锦年?」 「是的,我也是刚得的消息。那读书人家的女儿,好像与吴锦年要谈什么亲事。」 说到这儿,陆远志略有迟疑。 「姐夫,这其中,会不会与那吴锦年有牵扯?不然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昔日对于吴锦年是妖魔的猜测,不由再度浮现在两人的脑海中。 或者说,他们先前只猜对了一半,吴锦年可能不是妖魔,而是和妖魔暗中有勾结? 想到这儿,再与吴锦年一年多的发迹联合起来,段广汉不由心中一凛。 若是从吴锦年的发家过程来瞧,或许其中看不出多少问题,至多说这小子胆大心细,是个天生的采药人。 可若是从「与妖魔勾结」的结果反推,那吴锦年便怎么看都觉得不乾净。 陆远志也想到了这层,于是忙道:「姐夫,那咱们怎么办?」 「容我想会儿。」 探寻到吴锦年极有可能与妖魔有勾结后,段广汉好生思忖了一会儿。 半晌后,眸光陡然一定,转向陆志远。 「首先要确定一点,那个托梦建庙的妖魔,到底是不是兰若寺里的那个。」 若是一个妖魔,段广汉也没什么好办法。 可若不是同一个,其中便有许多斡旋的门道了。 「建庙的事也别停下。」 段广汉用力裹着裘衣,看着外边稀稀落落的雪花,「此下来看,吴锦年本身必定不是妖魔了,因而也别担心触怒他,直接安排几个得用的好手,昼夜不停地盯着他,同时也仔细探听他与那秀才家的亲事,最好寻个机会,将山神庙的事透露给他。」 段广汉望着外边风雪,神色变得浩远。 「看他得了消息后,是不以为意,还是急着去东边报信。」 此时的吴锦年,还全然不知自己的所有行踪都被人暗中盯上了。 他既决定了要求娶顾家姑娘,自然是百般殷勤。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他虽不好直接上门拜访,却也另辟蹊径,打算先从顾文彬丶顾文瀚兄弟二人下手,整日拉着两人外出饮宴,只盼能藉此拉近关系,为日后求亲铺路。 这日,三人又相约在城中一家酒楼小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聊得热闹,却恰巧遇见了也来酒楼小酌的陈秀才。 陈秀才与顾长有是同窗,与顾文彬兄弟也算相熟,当下便凑了过来。 几人寒暄一番,推杯换盏间,陈秀才似是酒后失言,「不小心」透露了山神庙的事情,末了还特意压低声音,暗戳戳地补了一句:「此事非同一般,可能与兰若寺的妖魔有关联。」 这话一出,酒桌上的气氛瞬间凝滞。 三人面色各异,各有心思。 顾文彬心头一紧,满脸忧心。 父亲竟接了这等差事,若是日后被人知晓这山神庙与妖魔有关,定会坏了顾家的名声,累及日后的功名前程。 顾文瀚却是满脸的不以为然,暗自腹诽。 父亲真是多此一举,放着吴锦年这么个妹婿不要,偏要去接这等不明不白的差事,舍近求远,实在糊涂。」 吴锦年则立马反应过来,此事怕是与老祖有关,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是从何处来的,因而得了消息后,便急着去兰若寺报信。 一时间,三人皆是意兴阑珊,没了半分饮酒的兴致。 由吴锦年抬手唤来店小二结了帐,三人便以「还有要事」为由,匆匆告辞。 一桌酒菜全都便宜了陈秀才。 翌日清晨。 陆志远脚步匆匆地冲进县衙内堂,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姐夫,吴锦年出城挖药材去了!」 第九十五章 风雪兰若寺 第95章风雪兰若寺 人若只与世俗同流,混在朱楼碧瓦丶玉阶彤庭之间,便总觉这世间虽有缺憾,却也并非病入膏盲,尚有几分生机与希望。 可一旦真要躬身入局,做些实事,才会陡然惊觉,周遭那些看似美好的皮囊之下,早已是朽烂不堪。 兰若寺。 年节的喧闹散去不过数日,胡五德便揣着陈舟给的几张分光解厄符,背着护身魂幡,踏雪启程,往广沱巍中央而去。 他要寻一处开阔地界,既能容下几位妖王议事,也能作为日后坊市落成的根基。 胡五德离开三日后。 这夜,风雪交加,呼啸的冷风卷着鹅毛大雪,将山林搅得一片混沌。 兰若寺山脚下。 一辆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雪地里。 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率先跳下车,他身着锦缎长袍,虽沾了满身风雪,却难掩非凡气度。 他回过身,小心翼翼地将车内的夫人搀下,紧接着又抱出两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 这一家人衣饰华贵,一看便知出身不凡,却偏偏在年节时分奔波在外,且竟无一个仆从随行,着实透着几分诡异。 中年人抬头,借着天际间隐约的月光,望见了山顶上那座隐在风雪中的寺庙轮廓,紧绷的面色终是松缓了几分。 他转身对妻女温声道:「一连奔波数日,正好山上有间寺庙,今夜便去那里暂歇一晚。」 夫人与两个女儿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疲色,闻言只是轻轻点头,便跟随着中年人往山上走去。 雪深路滑,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了约莫一炷香,才终于踉跄着抵达寺门前。 中年人抬手拂去额角的雪沫,目光落在寺门上方的牌匾上。 「兰若寺。」 旋即他低头看向眼前寺庙。 细看了几眼,只见这寺庙虽大门洞开,院内的青砖却扫得乾净,只薄薄覆了一层新雪,显然并非久无人居的荒庙。 中年人定了定神,抬手用力敲了敲寺门,朝空幽的寺内朗声道:「风雪过客,途径宝刹,可有方丈容许借宿一晚?」 声音在空旷的寺院内回荡,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久久无人应声。 中年人眉头微蹙,正以为寺内无人,打算领着妻女直接入内时,身旁的小女儿却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极大,直愣愣地盯着西边的回廊,声音里满是惊恐:「鬼!鬼呀!」 话音未落,小姑娘便一头扎进母亲怀里,瑟瑟发抖。 中年人心中猛地一紧,循声望去,果然见着一道白色身影,正从回廊的阴影里缓步走来。 不过,既然是鬼,怎么还举了个火把? 那火把也算不上真正的火把,不过是一截乾枯的树枝,上头燃着一簇火苗,火光异常明亮,在风雪中摇曳,竟没有半点被吹灭的迹象。 随着那白衣人影越走越近,清朗的声线也随之传来,带着几分歉意。 「小姐莫怕,在下是人。」 火光映亮了来人的脸庞,竟是一张俊美异常的面容,眉眼温润,气质清逸。 陈舟走到近前,对这惶惶不安的一家人拱手致歉。 「这兰若寺早年间便没了僧人主持,在下陈舟,也不过是寺中的住客。方才听闻先生的喊声,这才出来看看。」 这话解释了寺门为何洞开,却并未完全打消中年人的疑虑,他也是听过荒山野庙多鬼怪的传说,因而当下暗暗瞥向陈舟的身后,见到有影子,这才松了口气,忙回礼道:「在下傅辅运,携内人与两位小女返乡探亲,谁知途中遇着这暴雪,误了进城的时辰。眼下城门紧闭,无处可去,这才寻到了兰若寺,贸然惊扰了陈公子,还望见谅。」 「无妨,无妨。」陈舟淡淡一笑。 他心知眼前人多半用的是假名,且怕也不是误了时辰。 看着眼前四人窘迫的模样,他也不介意供人留宿一夜,温声道:「听方才傅先生的喊声,是想在寺中歇息一晚?倒是巧得很,我隔壁那间院子,先前住着一位老先生,屋里比别处乾净些,锅碗瓢盆也齐全,你们且去那里暖暖身子,弄些热食填填肚子。」 傅辅运闻言大喜,连忙躬身道谢。 「多谢陈公子襄助!」 陈舟微微颔首,引着一行人往西南方向的禅院走去。 「就是这间了。」陈舟指着隔壁院子道。 傅辅运此刻的目光,却落在了院门前挂着的两幅桃木春联上。 他心头那块悬疑不定的石头,终于是彻底落了地。 眼前人真是个人类。 陈舟见他盯着桃符出神,便随口解释道:「那位老先生年前便出门寻亲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门口的桃符,是我替他挂上的。」 傅辅运只当他是在提醒自己,这院子的主人随时可能回来,不宜久留,忙不迭地点头:「在下省得,绝不敢叨扰太久。」 换作往先,陈舟就直接接话应下了,可此刻,他瞧了眼缩在后头的两个小姑娘,却是不置可否。 也不多言,轻轻颔首,便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傅辅运目送陈舟进屋后,这才领着妻女推门入院。 进到屋里一看,发现果真如陈舟说的一般,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很齐全,不光有床褥被子,还有锅碗瓢盆,连同东边的院角,都特意砌了一个灶台出来,用以生火做饭。 「当真是有人常住的。」傅辅运暗道。 荒山野岭,竟也有这般待遇,也是他们一家的运道。 「爹爹。」 一旁的次女脸蛋红扑扑的,凑到他边上,扯了扯衣袖,小声问道:「那人,真不是鬼吗?」 傅辅运哈哈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哪有鬼在自己门前挂桃符的?」 「可他穿得好少!」 长女这时也凑了过来,小眉头皱得紧紧的,「这么冷的天,他就穿了一件衣服,不怕冻着吗?」 这大冷天的,陈舟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白袍,属实有些突兀。 傅辅运沉吟片刻,低声道:「我观那位陈公子气度不凡丶仙风道骨,应当是个有修行在身的。」 「有修行?世外高人?」闻言,两个小姑娘眼睛倏地亮了,脸上的惧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兴奋与好奇,叽叽喳喳地追问起来。 傅辅运正要板起脸,让她们安分些,早些洗漱歇息,这时却是听夫人突然喊一声。 「怎么了?」傅辅运赶忙上前。 傅夫人扬了扬手中铜壶,又指着屋里的水缸,无奈道:「前头那位老先生确实是许久没住了,这水,都用不了了。」 缸底的水已是浑浊不堪。 「笃笃——!」院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 2 第九十六章 好法子 第96章好法子 傅辅运赶忙出屋开门。 门扉打开,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陈舟。 「倒是忘与傅先生说了,这兰若寺荒废已久,水井早就乾涸了。寻常时日,取水得去山后的泉沟,可眼下风雪太大,路不好走。」 说着,陈舟伸手引向自己院中。 「我屋里刚好存着一缸水,若先生不嫌弃,便先拿去用吧,解渴做饭,都够了。 陈舟虽是好意,傅辅运却不敢受领。 荒郊野外的,他哪敢用别人的水? 于是忙不迭地摆手。 「不用,不用了,我们歇息一夜就够,不劳费心。」 陈舟栖身兰若寺的这两年,山间古道上来来往往的过路人从未断过,来寺内借住的人,自然也是有些。 对于这些风尘仆仆的旅人过客,陈舟皆本着一分善心,容许他们在寺内借宿一晚,暂且歇歇脚。 但也仅此一晚而已。 若是有人贪心不足,想在此地流连不去,陈舟便会差遣小茜出马,略施小计将人吓跑0 约莫两三个时辰后。 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傅辅运主动敲响了陈舟的院门。 昨夜陈舟主动送水,他心想出门在外,不能轻易拿取别人吃食,更何况是水饮,于是想都没想,就含笑拒绝了陈舟的好意。 可谁曾想,方才他半梦半醒间,竟被小女儿的哭声惊醒。 伸手一探女儿的额头,这才惊觉小女儿额头烫得吓人,怕是染了风寒,且嘴唇乾裂,一直嚷嚷着要喝水。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来敲陈舟的院门。 陈舟对傅辅运的来意早已了如指掌。 他一直在关注隔壁院子的动静。 倒不是太过提防,他早就清楚这一家人都是凡人,之所以时刻关注,只因为———— 那小姑娘突然病倒,多半出于他的缘故。 小孩子本就神魂不稳,连日的舟车劳顿,更是让她魂体俱疲,昨夜乍一见着陈舟,受惊之下,竟有一魂一魄险些离体而出。 虽是被他及时以牵引了回去,可魂魄这般骤然动荡,又沾染上了他手中雷击木火把逸散的几分灵机,寒热交攻之下,病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风寒里裹着几分阳毒,最是耗人津液,必然会让孩子口渴难耐。 故而昨夜他才特意上门,提醒傅辅运,自己房里有水。 只是,陈舟并未第一时间开门。 眼下这情形,傅家一行人定然是走不了了,少说也得在寺中休养数日。 而此事根源在他,自然不好再按往日规矩赶人,只能容他们继续留宿。 而既然要留宿,那么陈舟就得让傅辅运明白一个道理—白天里不能来找他。 因此,陈舟故意静候了许久,这才慢悠悠地打开门。 「嗯? 「」 看着陈舟打扮整齐,又是斗笠丶又是药篓,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傅辅运不由脸色一怔。 再抬头看了看将明未明的天色,以及还在飘舞的雪花。 「陈公子,你这是,要出门?」 陈舟面色淡然地点了点头,张口就来。 「我住在这兰若寺,就是为了方便采药。」 「可眼下风雪————」 「不碍事,我早已习惯了。」 陈舟摆了摆手,转而问道:「傅先生找我何事?」 傅辅运面色有些为难,但还是缓缓将次女的病情说了出来,还未等他言说可能要多留几日,陈舟便抢先道:「啊?傅二小姐病了?那可不能继续赶路了,得继续在这里休养几天才是。」 傅辅运当即心中松了口气。 而眼下见着陈舟要出门的模样,他不由心中一动,将原本要借水的话口收了回去。 「陈公子昨日不是说,山后有一泉沟吗?小女口渴得很,想要喝水,还请公子领我前去。」 陈舟自是不愿带着傅辅运,因为他采药什么的只是托词,泉沟也是胡言,那缸中之水,也不过是他从地底下以法力裹来的。 「何须麻烦?直接取我房中的便是。」 说罢,也不等傅辅运言说,陈舟就率先回屋,取了个铜壶出来,装满水后,不由分说便塞到了傅辅运手里。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戴上斗笠,快步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待行到傅辅运看不见的地方,他身形陡然一晃,斗笠丶药篓连同身上的衣物尽数落在雪地。 「姥姥,晚上是不是就该小茜出马了?」见陈舟现身,小狐狸立马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地晃着尾巴道。 说着,她还故意横眉立目,两只毛茸茸的爪子在胸前张牙舞爪地比划着名,努力想作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可惜,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太过灵动,晃来晃去的尾巴又太过讨喜。 凶恶之气欠缺,讨俏之意居多。 如果不是黑夜吓人,而是白天对眼,怕是得给原本那些吓走的人逗得捧腹大笑。 一边的小松鼠同样学的惟妙惟肖,让人忍俊不禁。 陈舟没眼看这一幕,扶额道:「这次不赶他们走了,等那小姑娘养好病再说。」 「啊?不赶了?」 小茜动作一顿,立马丧气道:「小茜这次可是想了个好法子,保准能让人吓得个屁滚尿流。」 陈舟不由一乐,「什么法子?」 便见小茜突然从身后拿了根雷击木出来,双手以法力裹着树枝,用力搓动了几下,枝权上就出现了点点火星,随后,她连忙把嘴凑上前,用力鼓吹了几下,雷击木上便成功燃起了火苗。 小狐狸高高举着雷击木,脸上写满得意。 「昨晚和姥姥你学的呀!保准能把人吓走!」 陈舟:「————" 风雪未歇。 天色暗淡后,陈舟的身影也出现在兰若寺里。 「咚咚——!」他敲响了隔壁院门。 傅辅运打开门。 「顾公子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陈舟故意作出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从药篓里取出几根从小倩那要来的草药,道:「傅先生不是说傅二姑娘染病了吗?我此次出去采药,特意多寻了一会儿,找来了这几味药材,对于风寒丶热毒很是好用,正好以此煎服。」 傅辅运本还担心他不好去城里买药,却未曾想,陈舟却急他所急,特意外出帮他采了药,心中的感动无以言表,只不停道谢。 陈舟摆了摆手。 「傅二姑娘的伤情要紧,若是合用,明日我再采些回来。」 > 第九十七章 兵部侍郎傅天仇(大章) 第97章兵部侍郎傅天仇(大章) 接过陈舟递来的草药,傅辅运连声道谢,转身便匆匆回了院。 生火烧水丶细心煎药。 将汤药一勺勺地喂进小女儿口中,等她眉头稍缓,呼吸渐匀地睡了过去,他才松了口气。 而后却又是在屋内左右踱步。 足足过了半晌,他终是下定了决心,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向隔壁。 「笃笃笃——!」 木门轻响,陈舟的声音从内传来。 「傅先生?何事敲门?」 门一开,傅辅运深吸一口气,对着陈舟拱手欠身,满是愧色道:「先前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竟以假名相告。此下见得君子丹心,实在羞愧难当,特来登门告罪。」 陈舟连忙抬手搀扶,宽声道:「先生不必如此。出门在外,又携着一众家眷,行事谨慎本是应当,哪里需要来我这儿请罪。」 听闻此话,傅辅运也不多言,郑重道:「在下真名实为傅天仇,自京城而来。先前窃居一官位,如今已不做官了,年节时挂印而归,正准备回黄州老家休养!」 听到「傅天仇」三个字的时候,陈舟心头募然一怔。 这名字,怎么听着有几分熟悉? 他凝神细想,再忆及隔壁院那位温婉的傅夫人,还有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脑中灵光一闪,辨认出了眼前人的来历。 果然,便听傅天仇继续道:「至于两位小女,长女名为傅清风,次女名为傅月池。」 这两个名字落下,陈舟心中的猜测彻底落定—眼前这人,便是按原轨迹,应当在十多年后,被押赴京城问刑的前任兵部尚书傅天仇! 可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兰若寺? 且他如今辞官归乡,那兵部尚书的职位————还是说,自己的到来,竟也牵动了他的命运轨迹? 而那个护国法师蜈蚣精又在何处? 陈舟心中百感交集,一如当初提早遇见燕赤霞时的错愕。 「傅先生快请入内,屋内正煮了热茶。」陈舟心中有太多不解,急需从傅天仇口中寻得答案,当即侧身将人迎了进去。 傅天仇本就有心与这位兰若寺的隐士深谈,且心中另有考虑,于是见状,也毫不迟疑,抬脚便随他入了屋。 屋内暖意融融,陈舟为傅天仇斟上一碗热茶,水汽氤氲间,率先开口。 「傅大人————」 话未说完,便见傅天仇摆了摆手,眼神示意自己已是布衣。 陈舟便也会意,从善如流改了口:「傅先生既然是辞官回乡,要回的是黄州,可怎么又到金华来了?」 黄州在京城西南,而金华却在京城东南,两个地方隔了十万八千里,怎么说也不该到这儿才是。 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自是另有缘由。」 傅天仇缓缓开口道:「在下原本是工部右侍郎,可因为在陛下面前参了礼部尚书一本,竟被转任了兵部左侍郎,于是一气之下,便愤然辞官。」 闻言,陈舟刚要点头附和,动作却陡然一顿。 「等等————」 从工部右侍郎,转任兵部左侍郎,按朝堂常理来说,这分明是升官了才对。 而且这还不是一般的升官,算是过蒙拔擢的那种。 怎的反倒愤然辞官了? 陈舟斟酌着话语,将心中疑惑道出。 「傅先生的意思是,你参了礼部尚书一本,结果被拔擢升用?然后先生一气之下,辞官了?」 你傅天仇的排场这么大? 连升官都不同意,还要愤然辞官? 而且从傅天仇一家人风尘仆仆的模样来看,恐怕方才说的「挂印而归」不是什么谦辞,而是真的挂印丶连夜从京城跑了? 「正是如此。」 傅天仇重重点头,不过他也知晓陈舟心中的疑惑,当即解释道:「可公子却是有所不知,在下此番拔擢,却不是因功受赏,而是礼部尚书与国康寺方丈的联名上表,言说我合用兵部,于国有益。」 「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傅天仇猛地一拍桌案,眉宇间满是愤懑。 「官员晋升,不以政事功过,反倒凭子虚乌有的谶语?这让天下读书人如何看我?我今后又如何在朝堂自处?」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更沉:「更何况,我心中清楚,这所谓的拔擢,不过是堵我嘴的手段!故而我才转道来这郭北县,只求溯本清源丶以正视听!」 傅天仇前面话里的意思,陈舟听明白了,无非就是傅天仇觉得,这次的升官,是礼部尚书和国康寺方丈对他抛来的橄榄枝,想要拉他同流合污。 而傅天仇不愿污了自己的清名,所以就来了挂印辞官这么一出,以表他的决心。 可他为何偏要来郭北县「溯本清源」? 见陈舟面露不解,傅天仇直言道:「我之所以弹劾礼部尚书,便是觉察到,他欲破格提拔他的一名门生—一那名官员,正是如今的郭北县县令,段广汉。」 「段广汉的升任虽被我拦住了,可其中怕是另有猫腻,使得他们不想我继续追查下去,这才以兵部左侍郎的官位拉拢我。」 「可他们小瞧了我傅天仇!」 傅天仇陡然站起身,目光凌厉地望向风雪中的郭北县,沉声道:「我此次来郭北县,便是要探查这其中究竟藏着什么龌龊!待查明真相,回到黄州后,便修书一封,将这些沆瀣一气之徒的罪状,尽数呈递陛下案前!」 远在县衙的段广汉若是听闻这番话,怕是要当场大呼冤枉。 他倒是想与自己的座师沆瀣一气,可不是被你傅天仇给拦住了嘛! 陈舟却是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听罢,他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关键名字。 「国康寺方丈?」 见陈舟对此感兴趣,傅天仇想到眼前公子多半也是方外之人,因而也不奇怪,当即道:「国康寺的普渡慈航法师,佛法高深丶神通广大,在京城中有诸多信众。近年来,朝中不少大臣都会请法师入府礼佛,更有官员上表,请陛下拜法师为护国国师。」 听到这儿,陈舟心中瞬间了然,这便是那只修行了千年,妄图窃取国运的蜈蚣精! 「陈公子在兰若寺住的时日不短,可知晓这郭北县内,有何猫腻?」傅天仇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陈舟。 陈舟这才明白,傅天仇方才愿意随他入屋详谈,竟还存了几分打探消息的心思。 可他却是不愿意节外生枝。 从傅天仇的话语中不难推断,普渡慈航此刻怕是已经盯上了他,只不过嘴角的食物太多,所以才暂且顾不上他。 若是他帮着傅天仇,顺着段广汉这条线,一路追觅,万一因此坏了慈航普度的谋划,焉能知晓那蜈蚣精会不会善罢甘休? 阻道之仇,甚于杀父。 别说从中绊上一脚,便是不小心扯了扯袖子,也会成为不死不休的仇敌。 而一个敢窃取国运为己用的妖魔,陈舟想都不用想,绝非如今的自己所能对付的,自然不愿主动招惹。 萍水相逢,实在是不值当。 因而陈舟只是淡淡摇头。 「我平日只在这兰若寺潜修,甚少下山入城,郭北县内的事,倒是不甚知晓。」 两不相干。 傅天仇面露遗憾,却也未再多问,只道:「那只能等风雪消歇,我自行去城里一探究竟了。」 陈舟看了他一眼,顺势提点道:「是啊,月池姑娘的病拖不得,还是早些入城,找个大夫诊治为好。」 傅天仇深以为然,连连应道:「是这个理,等月池身子好些,我便即刻下山入城。」 听到这话,陈舟心中微动。 待送别傅天仇后,他身形一晃,悄然潜入隔壁。 傅天仇正与傅夫人在屋外低声叙话,商议着入城后的事宜。 里屋的床榻上,两个小姑娘安静躺着。 傅月池闭目熟睡,小脸上仍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傅清风依旧清醒,面露担忧地望着自家妹妹,眸光里满是牵挂。 陈舟落在床榻边,抬手轻轻附在傅月池的额头上,指尖凝起一缕温和的法力,小心翼翼地牵引着她体内的热毒,一点点逼出体外。 不多时,热毒尽消,他又以法力缓慢温养小姑娘的经脉,助她驱散周身寒气。 渐渐地,傅月池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呼吸也愈发平稳,那张小小的脸蛋上,潮红渐渐褪去,恢复了几分粉嫩。 陈舟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一旁的傅清风。 按照先前的了解来说,傅清风长大后的相貌,应当是与小倩极为相像,以至于让人怀疑她是小倩的转世。 此下却是不用怀疑了—一当下小倩还没转世呢。 而且真正在此界修行后,陈舟也知晓,转世轮回,转的是魂魄本质,肉身容貌却不会承袭前世。 两世相貌之别,应是大相径庭才对。 不过有一点倒也没错,那就是傅清风确实与小倩有些相像,即便眼下才六七岁的年纪,容貌还未长开,可眉眼间,却真的能瞧出几分小倩的影子。 心思流转间,陈舟已将小姑娘体内的寒气去除大半,旋即便要起身离开。 结果一收手,却惊觉正有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紧紧盯着他。 陈舟身形猛地一顿。 他试探着往左偏了偏头,却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也跟着向左挪了几分; 他又不信邪地将脑袋往右歪,小姑娘的目光竟也紧随其后。 陈舟这才确定,这小姑娘当真能看见他! 可不应该啊! 凡俗之人能看见他,皆是因为他将披术反用,主动显露身形的缘故。 可此刻他早已散去法术,以阴神本相现身,傅月池一个寻常孩童,怎么还能看见他? 这是因何缘故? 莫非是因为受了惊吓,一魂一魄离体后,因而生出了什么神异?」 陈舟脑中闪过诸多传闻,都说人的魂魄离体后,会有机会生出阴阳眼,能看到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还是说,因为是我把她的魂魄牵引回体,故而她与自己产生了一丝联系,才能窥见自己的本相?」陈舟又不由猜测道。 种种猜测在心头翻涌,陈舟一时竟愣在原地。 好在小姑娘虽能看见他,却似是知晓他是来为自己治病的,因而并未惊呼出声,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默默盯着他,眸光澄澈,毫无惧色。 「嘘~!」 陈舟回过神,将食指轻轻抵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傅月池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小脑袋,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小模样乖巧又机灵。 倒是个聪明的小姑娘。」 既已被人瞧见本相,陈舟便不好再穿墙离去了,只得趁着屋外傅天仇夫妇推门进来的瞬间,化作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屋子。 翌日。 风雪虽未彻底停歇,却已小了许多,不再似先前那般遮天蔽日,只是山路依旧湿滑,难以行走。 陈舟依旧如昨日一般,头戴斗笠丶肩挎药篓,装作出门采药的模样。 待他傍晚归来时,傅天仇早已在院外等候,连忙上前,脸上满是感激涕零。 「多谢陈公子的草药,小女的病情已然好了许多,今日已能下床走动了!」 陈舟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从药篓里拿出几株同样的草药递过去。 「我并非行医之人,这些草药只能暂缓病情,若想月池姑娘身子彻底痊愈,不留后患,还是要入城找正经医馆诊治才是。」 「公子所言极是。」 傅天仇连连点头。 「我今日去喂马时,见雪势已减,看这光景,约莫明日便能彻底停歇,届时我便带着家人入城。」 他昨夜已将山下的马车拆解,车厢暂置山脚,马匹则牵到了寺中照料,若再不入城,马匹的草料也快接济不上了。 说话间,便见傅夫人牵着傅月池的手走了出来,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眼神明亮,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月池,快过来拜谢陈公子。若非公子不惜涉雪进山采药,你的病怎会好得这般快?」傅夫人温声叮嘱道。 陈舟连连摆手。 「不必如此,不过是顺路而已————」 「多谢陈公子大恩!」小姑娘走上前,对着陈舟盈盈一礼,小脸上的月牙儿绽得欢盛。 陈舟瞧着她,竟似从那月牙缝隙间,看到了一丝狡黠的笑意,仿佛在说,「我们之间有个小秘密,我可没告诉别人哦。」 还是个古灵精怪。」 第九十八章 假借他手(大章!) 第98章假借他手(大章!) 次日,风雪彻底消歇。 天际拨开一层浅淡的晴光,山间的路虽仍覆着雪,却也能短途通行。 一清早,傅天仇便领着家人下山,将拆解在山脚的马车重新装置妥当,扶着妻女上车后,扬鞭驱车,径直往郭北县城的方向而去。 车行不过一里地,便见道旁有个背药篓的年轻后生,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涉雪上山,瞧着像是个采药人。 傅天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这等天气仍要讨生活的不易,便收回目光,催马继续前行。 谁知才走了片刻,前方道上竟又撞见一人。 那人衣着华贵,锦缎衣衫,却行色匆匆,跑得气喘吁吁,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竟是一副追着方才那采药少年的架势。 这一幕瞧着古怪,傅天仇却也无心深究,此刻他满心都是入城寻医丶探查段广汉底细的事。 兰若寺。 西南禅院。 陈舟刚送走傅天仇一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听得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吴锦年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待听完吴锦年磕磕巴巴的叙说,陈舟心中暗道惊奇。 他这段时日闭门潜修,从未以阴神出游,竟在这短短时日里,就有人要在金兰古道旁建一座山神庙,还偏偏假借了他的名头? 陈舟自是清楚此事绝非自己所为,那主使之人,便只能是郭北县县令段广汉了。 可段广汉为何突然要建山神庙? 莫不是见山中许久无妖魔食人,便以为我积了功德,要为我修一座庙宇? 「陈舟心中不禁暗笑。 还未等陈舟心里思忖多久。 未过片刻,他居然又感知到了一个生人的气息,突然出现在兰若寺山门。 倒是奇了,今日怎的一个接一个的来人? 山门处。 陆志远站在洞开的寺门前,望着院中静谧的光景,觉口乾舌燥,后背发凉,禁不住地直咽口水。 如若有任何其他的选择,他都不愿意独自来这人人谈之色变的魔窟。 可姐夫说的话也犹在耳畔。 「既然那个要建山神庙的妖魔,与兰若寺的妖魔不是一个,那咱们就不能干看着了。」 兰若寺妖魔的凶恶,他们只是听闻,未曾亲尝;可那逼段广汉建庙的妖魔,手段之可怖,却是他们亲身领教过的。 今日能以山神庙的事入梦相逼,他日若有别的要求,再次相逼,他们又该如何? 这种事,从来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段广汉绝不愿就此被那妖魔拿捏,故而宁愿冒险来兰若寺,与兰若寺的妖魔商讨一番—最起码以吴锦年的经历来看,兰若寺的这个,要比建庙的那个好说话些。 而官员与妖魔勾结,此事若是传出去,实在是太过于骇人听闻,因而两人也不敢让外人插手,只能亲自来办。 段广汉畏寒入骨,终日离不得火炉,便只能让陆志远独自前来。 陆志远在寺门口来回踱步,心中反覆盘算着开口的措辞,正踌躇间,一道人声突然从寺内传来。 「客人可是来借宿的?」 出声的是吴锦年。 而当眼前人抬起头,露出那张脸时,吴锦年却瞬间呆立当场—一先前他跟着幽熅道人去县衙时,曾躲在人群后见过此人,当时正是他引着一行人入了县衙。 这人分明是郭北县的官吏! 可县衙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 吴锦年对于陆志远只是一面之缘,可陆志远却是不一样,他早就识得吴锦年的面目。 因而当下看到吴锦年,他也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当即心一横,压下心头的惧意,沉声道:「吴家小子,你家大王在哪?快领我去面见,我有要事与他商讨!」 初闻此言,吴锦年心头一震,还以为陈舟已经把触手延伸到县衙里去了,可再一琢磨,却觉不对,反倒像是眼前人主动送上门一般。 正疑惑间,陈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领进来吧。」 闻言,吴锦年也不再犹豫,当即转身,引着陆志远往院子走去。 陆志远一路低头,不敢四处张望,跟着吴锦年拐进陈舟所在的院子,又见吴锦年对着院中那棵苍劲古树恭恭敬敬站定,心中顿时了然。 他要找的妖魔,便是这棵古树了。 于是当即拜道:「在下陆志远,忝为郭北县典吏,拜见大王!」 「你为何来此?」 陈舟的声音从树间传来,不辨喜怒,却让陆志远心头一紧,连忙回道:「自是为了大王的安危,也为了郭北县的万千百姓而来!」 他不敢有半分停顿,语速极快地说道:「前些日子,我家县尊被一鬼神入梦,那鬼神自称是兰若寺之妖,要县尊在金兰古道旁,为他立一座山神庙,受百姓香火供奉,以此凝聚香火金身。」 「县尊大人虽未与大王谋面,可在郭北县任职两年,早已对大王神交已久,听闻此言,自是不敢耽搁,连夜便差人动工修建。」 「可谁曾想————!」 陆志远脸上陡然露出愤愤之色,语气也重了几分:「可谁曾想,竟是有奸邪妖魔,假借大王您的名头行事!」 「县尊大人一察觉此事,便忧心忡忡,生怕那妖魔闹出什么乱子,届时所有污水都泼到大王您头上,连忙让我上山,将此事禀明大王!」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处处为陈舟着想,可陈舟却半点不信,只从字里行间,提炼出了些许前因后果。 况且,吴锦年与陆志远前后脚到寺,再看吴锦年方才的错愕,便知吴锦年多半不知自己被跟踪了。 而县衙能有这般快的反应,唯有一个可能一他们早就盯上了吴锦年,先前不过是拿不准他的底细,亦或是不敢轻易开罪自己,这才按兵不动。 如今见着出了岔子,便跟着吴锦年,主动寻上了门。 这倒与陈舟早先的猜想一致,郭北县的这位县令,倒是个有谋算的。 却不是眼前这个略显畏缩的陆志远。 于是,陈舟直言问道:「既然你家县尊与我神交已久,何不趁着眼下这个机会,一同上山,与我打个交道?」 此言一出,陆志远只觉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心沉到了谷底。 他方才说的大部分言语,其实都是按照段广汉的吩咐来说的,可就这么一句「神交已久」,却是他灵光一闪,想要藉此讨好一下眼前妖魔,却万万没想到,竟被陈舟抓住了这话头,直截了当追问下来。 陆志远顿时慌了神。 不过他也记得段广汉临行前的叮嘱。 「若那妖魔是个心思缜密的,那也不用挑挑拣拣的说,直接将所有事都说与他。」 只不过到了那时,主动权就不在他们这边了。 事到如今,也容不得他犹豫了。 陆志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将段广汉被妖魔入梦丶折损元气丶被逼建庙的前因后果,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末了,声音愈发恳切。 「大王,无论如何,我与我家县尊的心意,绝无半分虚假!」 「若这山神庙真是大王您要修筑,以此凝聚香火金身,那县尊自是愿意倾囊相助,可那妖魔却是个外来的,还敢假借大王您的名号!」 「此魔手段阴损,行事肆无忌惮,将来若是闹出了什么乱子,这果报,可都是要落在大王您的头上!」 陈舟沉默许久,心中反覆思量。 若陆志远所言非虚的话,那这个想要建山神庙的妖魔,还真是是敌非友。 假借他的名义在古道旁建庙,让往来过客丶入山伐薪采药之人都供奉香火,这分明是拿着他的信用,在郭北县的地界上收过路费! 偏的这份香火还没分润他半点,也从未见过那妖魔前来拜山。 这个外来的妖魔太没有规矩了。」 不过,陈舟也不会听信一家之言,那所谓的山神庙,他终究要亲自去看一看,才能辨明真假。 思忖半晌后,陈舟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说的山神庙,已然建成了?」 陆志远赶忙点头,回道:「那妖魔以县尊的性命为要挟,且要求不多,因而很快便建成了。」 「庙里,没神像?」 陆志远同样疑惑摇头,「确实是没神像,不知是那妖魔另有所图,还是他就要直接坐上神台。」 陈舟不置可否,旋即又提了另外一点。 「按理来说,出了此等淫祀,又涉及了修行,理当由郭北县的城隍来管。可你家县尊都被妖魔伤了元气,城隍都未出现,你们便以为城隍不在了。可是,又如何知晓是不在,而不是故意不出来?」 这话如一道惊雷,炸在陆志远心头,他脸色蓦然一白,结结巴巴道:「大,大王的意思是说,是城隍怕了那妖魔?还是说,与那妖魔另有勾————」 「我可没说这话。」 陈舟矢口不认,却又话锋一转,轻声道:「想要知晓郭北县有没有城隍,我这却是有个好法子能试上一试。」 「神道一途,不是讲究泥塑金身吗?」 「大可让你家县尊,夜里去城隍庙问问,不就知道了?」 陆志远满心忐忑而来,本想求着陈舟出手,制衡那建庙的妖魔,却未料非但没得到半点出手的保证,反倒被反将一军,要他们去试探城隍的底细。 忐忑不安地来,心事重重地走。 陆志远走后,吴锦年也没了久留的心思。 他方才从陆志远口中得知,他们本来已经打消了对自己的怀疑,结果却是阴差阳错之下,又因顾秀才,再次把他认作兰若寺的人奸。 事已至此,人奸也就人奸了,反正县尊不也是上赶着当人奸吗? 他反而能因此松口气。 只是心中依旧有一桩顾虑—顾秀才可是山神庙的祝词之人! 给妖魔立庙,主持烧祀,焉知其中有没有别的损害? 于是,吴锦年当即上前,将自己与顾家议亲的事,以及顾长有被选为祝词之人的始末,一五一十告知了陈舟。 陈舟一听,便知他的心思一无非是想让自己提点顾长有,让他切莫去那山神庙主持祝词烧祀。 这也正合陈舟的心意。 山神庙的事,能拖延一日是一日,他也才能有足够的时间,探清这其中的所有内情。 「那就去吧。」陈舟淡淡开口,应允了此事。 郭北县。 县衙。 陆志远一路疾行,急匆匆地赶回了县衙。 直奔内堂后,他将在兰若寺的所见所闻丶陈舟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落地说与了段广汉听。 末了,他满脸愧疚道:「姐夫,都怪我多此一举————」 躺椅上,盖着好几层锦衾的段广汉叹了口气,抬手打断了陆志远的忏悔,没有半点责怪他的意思。 「这事也不怪你,即便你不多嘴,兰若寺的那个也同样心思缜密,决不会轻易出手的。」 往日里,陆志远若是办砸了事,段广汉少不得一顿呵斥,今日却反倒出言宽慰。 陆志远瞧着姐夫苍白虚弱的模样,心中非但没有轻松,反倒愈发慌乱。 可他当下也不敢再出主意了,只觉得该多留些力气做事。 「那姐夫,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真要如那树妖所言,去城隍庙与城隍对峙?」 「若是真有勾结,那咱们岂不是狼入虎口———— 段广汉蹙着眉,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城隍庙是要去的————」 「那我今夜就去!」陆志远当即接话道。 段广汉摇了摇头。 「山神庙还没建成,还没到那一步。」 说着,段广汉将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将一封信丶和一张画像递到陆志远面前。 「方才座师从京城来信,八百里加急,将这两样东西给了我,让我务必要留心此人,一旦寻到此人,切要细心守护,等他滞留京城的家丁随从跟来后,再放人。」 自家的安危都没着落呢,还要帮别人办事。」 且一听这话,陆志远便猜测画像上的人,多半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小姐,应当是想玩什么浪迹江湖丶自行闯荡的把戏,这才没带随行之人。 他不情不愿地接过东西,嘴里忍不住抱怨道:「尚书大人调任的事不肯帮忙,害得姐夫你元气大伤,结果还要让我们办这等事————」 话未说完,陆志远的声音骤然顿住,眼中满是错愕。 「怎么了?」段广汉见他这副模样,面露疑惑。 陆志远缓缓抬起头。 「姐夫,这画像上的人,真是阻挠你调任的兵部左侍郎,傅天仇?」 段广汉轻轻点头。 「不然你以为,座师为何会给我加急送信?就是因为他已经让人查过从京城去黄州的沿途,可却没有查到傅大人的半点踪迹,然后又想到了我们这儿,想着以傅大人的脾性,说不定会来我们这儿,查我的罪状。」 「你这几天留心些,看————」 「姐夫————」 陆志远定定地看着段广汉,缓缓道:「我方才去兰若寺时,好像看到这人了。」 段广汉犹有些不相信,「真看到了?」 「千真万确啊,姐夫!」 陆志远脸色一振,连忙凑近道:「就在我追去兰若寺的时候,路上遇到了一辆马车,因着这天寒地冻的,竟还有人会赶车前行,所以我便多看了几眼。」 「正是这画像上的人!」 说到这儿,陆志远神情振奋。 「太好了!尚书大人传信如此紧急,说明此事对他来说可谓是火上眉梢!只要我们为尚书大人办完此事,就能调离郭北县了!」 陆志远没想到,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然而,段广汉却是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纵使办成这事,又能何时调任?」 段广汉缓缓道:「外边天寒地冻,我又元气大伤,纵使座师此刻让我赴京报到,以我当下这副病体,怕是在半路上就要交待了。 「远水救不了近火————」 陆志远神色一黯。 「还是要听兰若寺那树妖的?」 「不!」 「要想灭火,就要取近水!」 段广汉从躺椅上坐起,脸上涌现出一丝病态的红晕,直勾勾地看着陆志远,神色坚定道:「不是树妖,是傅天仇!」 「傅天仇?」 陆志远一愣,「他不是来调查姐夫你的罪状吗?不给扯我们的后退也就罢了,怎么会来帮我们?」 「查,让他查!」 段广汉目光灼灼地看向陆志远,「眼下郭北县最热闹的事是什么?不就是我新建山神庙吗?」 「旁人可能对此云里雾里,知晓的人也不敢因此得罪我,可他傅天仇却是一路惦记着我来的,一定会探查此事。」 「这可是送到他面前的罪证!」 闻言,陆志远似懂非懂,只觉得眼前有一层薄雾,让他看出了些许雏形,却又不明就里。 「所以,姐夫你的意思是,让他查?我们就当不知道?可他收集完罪证后,一走了之怎么办?」 段广汉轻轻点头,而后又摇头。 「不,前面让他查,他要我建淫祀的罪证,肯定也要人证,届时,他多半要找到顾秀才那里去。」 「那个陈秀才还在吧?到时借他俩的口,把我们被逼的事告知傅天仇,然后引出城隍。」 「届时,让傅天仇去城隍庙!」 「我和城隍算是平级,他却是口含天宪!」 ,? 第九十九章 流行坎止 第99章流行坎止 在第二次被妖魔托梦,致使元气大伤后,段广汉从昏沉中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将守在榻侧,却毫无作为的祈方道人下狱问罪。 我在梦中被妖魔所害,结果同处一间屋子里,你非但没有半点察觉,反倒呼噜震天睡得安稳? 今日便要教他知晓,有些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而正要将祈方道人下狱之际,祈方道人顿时面如土色,连连求饶。 一会儿说那山神庙的修筑,须得有懂修行的人主持,否则即便建成,也难聚香火丶塑金身,纯属枉费功夫; 一会儿又道人间阳官与城隍阴官素无相见之理,他可在中间代为传信沟通,免去诸多麻烦。 似乎是怕段广汉不信他是个懂修行的,祈方道人还当场捏了个诀,对着屋内虚吹一口气—一一阵微风陡然卷起,拂得床帘轻轻晃动。 虽算不得什么高深法术,却也勉强证明,他并非全然是个江湖骗子。 段广汉凝眉思忖半晌,终究是压下了将祈方道人下狱的念头,而是让他将功补过。 说到底,自己元气大伤已是定局,祈方道人本领不济,连察觉那妖魔都不行,杀了他也无济于事,倒不如留着他,先把山神庙的事办妥再说。 饶是饶过了,段广汉却也没轻饶,一番逼问,也是从祈方道人口中,套出了不少关于城隍与阳官的门道。 譬如,郭北县依照规制,必定有城隍存在,只不过那城隍不知是躲到哪里去了,还是早被人灭了。 又如,县城隍与知县品阶相当,且只看重香火,故而即便知县心生不满,也难动城隍一若要对付城隍,却在当下,也只能按照正常流程,将城隍神像从城隍庙里请出来,再换一位新城隍进去。 可能入城隍庙的神像可不好找,不然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说不定前脚神像刚入庙,后脚就自行裂开了。 且即便侥幸寻得合适神像,可若是转移之际,城隍暗中作梗,弄出些神异事端,当地大族必会心生惶恐,断然不会配合知县行事。 流水的知县,铁打的城隍。 段广汉纵使心有不甘,任期内最多也只能限制城隍的香火,断难毁了他的香火金身。 可若是换个官大的,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有道是官大一品压死人,即便阳官与阴官不同道,却是同属,都归于大周辖制。 高品阳官一言,便能从根本上削减城隍的香火供奉—一—本是十分香火,能享用到七分已是万幸,且官阶相差越大,削减越甚。 而如若是个京都大臣,那么对于郭北县的城隍来说,便是真正的「口含天宪」——一言可定生死,一语可灭神威。 祈方道人的这些话,段广汉不敢全信,却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正好,眼下便有傅天仇这个京城大官主动送上门。 没错,傅天仇虽然挂印辞官,可那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傅天仇虽然雪夜奔逃出京,可他的官位却是没被皇帝下旨罢免,礼部尚书的来信中,只言说让这位新上任的兵部侍郎回乡休养一段时日。 如此说来,傅天仇此番离京,与御下钦差无异。 适逢其会,正该引着这位钦差大人,去城隍庙走一趟。 与此同时,郭北县城内。 入城的傅天仇已在城南一家客栈安顿妥当,让夫人带着长女傅清风在客栈歇息,自己则牵着傅月池,往城内最有名的天仁医馆而去。 医馆内。 老大夫为傅月池搭脉半晌,眉头紧拧,旋即抬眼,满脸狐疑地看向傅天仇:「傅小姐当真是前日感的风寒?」 「正是前日!」 傅天仇连连点头,语气焦灼道:「大夫,小女的病情如何?」 老大夫收回手。 「脉象从容和缓丶不浮不沉,乃是平脉,何病之有?」 忧心而来,却得了这么一句,傅天仇登时愣住,不由转头去看自己的小女儿,傅月池。 小姑娘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满眼纯然。 「爹爹,我的病好了吗?」 听闻此言,傅天仇略显迟疑地扭头看了大夫一眼,得了一个不耐的眼神后,这才将信将疑道:「应当,应当是好了。」 许是那位陈公子给的草药不凡。 「太好啦!」 傅月池当即从凳子上轻轻跳下,拽着傅天仇的衣袖欢呼道:「爹爹,快领池儿去街上逛逛!」 眼下正值年节余韵,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街道上人声鼎沸,小摊小贩沿街叫卖,方才来医馆的路上,小姑娘早已看得眼热不已。 傅天仇本想先送女儿回客栈,再独自去打探段广汉的劣迹,可瞧着女儿这般雀跃,又想着打听消息与带女儿逛赏未必冲突,便心软点头应了。 于是接下来,傅天仇一边领着傅月池闲逛,一边找人问话。 可他这般,又哪里探听得到什么消息? 郭北县百姓向来对生人的打探避之不及,唯恐惹祸上身,故而傅天仇忙碌了一上午,也没打听到半句段广汉的不是,只得来些敷衍搪塞。 溜达间,便到了一家酒楼前。 「池儿,可是饿了?」 「嗯嗯~!」手里拿着几串糖葫芦,嘴里嚼着糖人的傅月池,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便好,为父这就送你回去与母亲丶姐姐一同用饭。」 」 」 逛了一上午也够了,接下来,他还得专心探查段广汉的罪状。 而酒楼本就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最是适合打探消息。 不多时,将傅月池送回客栈的傅天仇,又回到了这间酒楼前。 进门后,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点了几样清淡小菜。 正等待上菜的功夫,便见一个衣着略显不得体丶商贾打扮的人走到店里,选了他邻桌的位置坐下。 那人刚一落座,小二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王员外,今日照旧?」 「照旧!」 王员外拢了拢袖口,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又扬声喊了一句:「再上一壶碧玉热酒,切几斤酱肉,多来几个硬菜!」 这般张扬的做派,顿时吸引了傅天仇的注意。 他瞧着这王员外一副穷人乍富的模样,不由暗自皱眉。 小二见状,连忙奉上几句奉承。 「王员外今日这是得了什么大喜事?真是可喜可贺!」 「那是自然!」 王员外得意地一昂头,朝小二招了招手,附耳低语,声音却没降多少。 「城外我办的那桩好差,眼看便要完工了,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往后咱在这郭北县,虽不敢说横着走,却也有了个大靠山!」 一听这话,小二好似明白了王员外说的「好差」是什么,原本脸上真挚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难以掩饰的避讳,勉强挤出笑容奉承了两句,便匆匆转身退下,竟不敢多言。 这一幕落在傅天仇眼中,心中陡然一动。 「兄台,听你所言,城外的那桩差事,竟是经你手操办的?」 傅天仇侧身看向王员外,拱手作揖,语气里满是艳羡:「当真是好本事。」 一番奉承话入耳,王员外顿时眼前一亮,仿佛遇着了知己一般,忙朝还没走远的小二喊了一声。 「这桌的酒菜,算在我帐上!」 说罢,他乾脆一屁股坐到傅天仇对面,一脸热络。 「在下王实。兄台也是这般想的?」 「在下傅辅运。」 傅天仇呵呵笑了声,「王兄,当今这世道,你也知晓————」 「谁说不是呢?!」 王实闻言,顿时愈发振奋,「什么忌讳不忌讳的,哪里有实打实的金银实在?再说了,这事是县衙亲自发下来的差事,县尊大人点头的,还能有什么不妥?」 县衙操办!」 傅天仇心中猛地一振,再想起方才小二那避讳的神色,已然确定,自己多半找到正主了。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假意附和:「王兄所言极是,县衙督办的事,自然是妥当的。」 话落,他状似随意地问道:「敢问王兄,这差事何日能完工?也让在下听个喜气。」 王实这些日子里,因着操办此事,被周遭人避之不及,正憋了一肚子话,如今遇着傅天仇这般「知己」,哪里还藏得住。 当下便掰着手指算了算,直言道:「约莫是三日后,便该由顾秀才去山神庙提笔祝词,行开光之礼了。」 山神庙? 此地要建山神庙? 可为何那小二露出忌惮的神色? 傅天仇感觉其中另有缘由,又见着眼前人似乎是个口风不紧的,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要从这人嘴里套出全部内情。 待热酒上桌,傅天仇频频举杯,殷勤劝酒,一壶不够便再上一壶。 越聊越热络,最后更觉相见恨晚,索性移步楼上雅间密谈。 直至日落斜阳,傅天仇才从望江楼出来,心中已将此事探了个大半。 原来是段广汉想要新建淫祀———— 一个县令,要建淫祀? 好大的胆子! 想到此处,傅天仇又口中低声念叨道:「长源坊,顾秀才家————」 另一边,长源坊顾家。 吴锦年一路自兰若寺下山后,也顾不得顾秀才对他的不喜,直接就敲响了顾家的大门。 「咯吱~!」 不多时,大门打开,从里头显出顾文瀚的身形。 「锦年,你来了?」 顾文瀚脸上早已见不得昔日的不喜,或者说,当日他之所以言语讥讽顾文彬,是因为自家大哥有希望考取功名,而他自己却功名无望,由此心生愤懑,忍不住顶撞一句。 而对于吴锦年,他却是和顾文彬持相同的态度。 一个有钱的妹婿,有什么不好的? 吴锦年却没心思寒暄,开门见山道:「顾二哥,听闻顾先生应下了县衙的差事,要去山神庙提笔祝词?」 「这,你————」顾文瀚脸色陡然一愣,眼中满是错愕。 这事,吴锦年是怎么晓得? 陈秀才不是说,父亲去山神庙题词的事,仅限于县尊等几位大人知晓吗? 见顾文瀚脸色难看,吴锦年心中反而稳了几分一—顾家对此事显然心存忌讳,不愿外人知晓。 那便正好。 吴锦年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语气凝重道:「陈秀才与典吏大人往来密切,前几日他又特意登门拜访顾家,这事早已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如今外头已是风言风语,我今日去送药材,药铺东家与我相熟,还悄悄拿这事问我————」 说着,他面露难色,咬了咬牙:「顾二哥,这事不会是真的吧?若是传扬开来,顾家的名声可就毁了!」 「这,这自然不是真的!」顾文瀚脸色讪讪,连忙摆手否认,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心念电转间,他已经想明白了。 事以密成,眼下这件事眼看着是瞒不住了,只怕父亲前脚出城去祝词,后脚顾家为淫祀执笔的事,便会传遍整个郭北县。 而且看着眼前吴锦年的意思,他怕是也因为此事,对求娶自家妹子的事产生了犹豫,也有可能是存了点醒的心思。 一边是注定污了名声的差事,一边是能让顾家衣食无忧的有钱妹婿,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那就好!」 吴锦年故作轻松地松了口气,却临走前,还是提醒道:「正所谓防微杜渐,此事我们懂得不多,还是得由顾先生斟酌为好。」 顾文瀚正有此意,当即点头。 「正是此理。」 顾家厅堂。 一家人分列两边。 上首从左到右,坐着顾长有丶顾夫人。 左边坐着顾文彬丶顾文瀚,右边独独坐在顾宁。 此时,顾长有的气色已然好了许多,只是此刻眉头紧蹙,脸色沉郁。 待顾文瀚将吴锦年的话一五一十转述完毕,厅堂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父亲,这差事,还是算了吧————」 顾文彬看向低头不语的顾长有,低声道:「若是旁人不知,这事做了也就罢了,县尊大人和典吏大人自然不会揭自己的短。可此事已经传得风言风语,哪怕是为了家里的名声,也不好去做了。」 他本就对这事极为不赞同,担心因为此事,会耽误了自己考取功名。 因而当下听到消息走漏了,他反而是最高兴的那个。 顾文瀚也是如此想的,并且因为方才吴锦年的表现,他更担心吴锦年因此避讳自家,不再想着求娶妹妹。 当然,因为顾长有本就对吴锦年印象不好,所以顾文瀚也不敢再说吴锦年的犹豫,担心再次恶了吴锦年的观感。 他也懂得自家父亲的犹豫所在,于是道:「父亲,此事已不用犹豫了,锦年已经三番五次与我和哥哥提了,那老参当真只是他的赔礼,不念着我们家还他。」 见顾长有眼色一横,他又赶忙补充道:「当然,儿子也与锦年说了,咱们家是清白人家,绝对不会做这等事,那参钱,是一定会还他的,不必做什么以参换亲的美梦,只是要缓些时日。」 顾长有哼了一声,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怎么想的,酒楼作宴过得欢快,可真念想着你们的妹妹?真为顾家的名声着想?」 他岂会不知,这两个几子,一个为了科举功名,一个为了那门有钱的亲事,如今不过是借着吴锦年的话,逼自己推掉差事罢了。 此言一出,顾文彬与顾文瀚皆是脸色一红,垂首不语。 > 第一百章 大人,实在是由不得我等啊 第100章大人,实在是由不得我等啊 「陈兄,非是我执意推拒,实在是————」 「哎!家门不幸啊!」 事已至此,顾长有已然打定主意,绝不再沾染山神庙半分,眼下见陈秀才登门,忙不迭地拱手告罪,将推拒之意说得明明白白。 参钱一事,只能再从长计议了。 陈秀才闻言,脸上登时露出错愕之色,既不答应也不反驳,只连连叹气:「哎!顾兄,你这突然变卦,让我如何向县尊交待?」 顾长有躬身作揖,态度恳切。 「还请顾兄体谅!」 「!」 陈秀才摇着头,满脸难色。 「不过数日功夫,我又去哪里寻一个愿去祝词的读书人?这差事若是黄了,咱俩都没好果子吃啊!」 言罢,他便一路唉声叹气,悻悻离去。 而这门里门外的一番拉扯,尽数落入了傅天仇眼里。 此后两日,陈秀才接连登门劝说,软磨硬泡,顾长有却铁了心一般,任他说破嘴皮也不松口。 与此同时,傅天仇又从愁眉不展的王实那儿探得消息,知晓山神庙的祝词差事因顾家反悔陷入僵局,心中顿时一动。 又一日,陈秀才再次从顾家无功而返,垂头丧气走出巷口时,一道身影突然迎了上来。 「兄台请留步。」 陈秀才抬眼望向傅天仇,面露警惕,沉声喝问:「你是何人?无故拦我,所为何事?」 傅天仇全然不知自己这些日的打探行径,早已被县衙的人看在眼里,只暗暗朝顾家大门瞥了一眼,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顾秀才不愿做的那差事,我愿意接。」 「你愿意?」 陈秀才脸上一惊,忙问道:「此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傅天仇摆了摆手,「我自有我的门路。」 「只是此事是我从别人那听来的,细节不明,故而特来寻兄台打探清楚。」 「兄台,你也不想差事黄了,被县尊责罚吧?」 陈秀才迟疑片刻,目光审视着他,问道:「你有功名在身?」 「自然。」 傅天仇轻轻颔首,半真半假道:「在下亦是秀才功名,此番路过郭北县访友,偶然听闻此事,想着不过是提笔写几句祝词罢了,便想着赚些盘缠,私底下来寻兄台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一他是外乡人,拿了钱便走,不必顾忌郭北县的流言蜚语,也不会给他惹来后续麻烦。 陈秀才心中盘算已定,终是点了头。 「也罢,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且随我去酒楼一叙。」 酒楼雅间内,陈秀才仍存着几分疑虑,席间对傅天仇百般盘问,待确认他言行间俱是读书人的气度,且对郭北县的人事一无所知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将山神庙祝词的要求一一细说。 末了,陈秀才站起身,对着傅天仇抱拳道:「此事非我一人能做主,还需县尊与典吏大人点头。你且在此稍坐,我即刻去县衙通禀,再来给你回话。」 「放心,这差事准是你的。」 说罢,便匆匆离席而去。 陈秀才选的酒楼与县衙距离不远,因而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不过回来时,他神色却略显狼狈,显然在县衙没少受呵斥。 果然,陈秀才进门后,便面露讪色,同傅天仇道:「典吏大人方才听我说,顾秀才不愿去山神庙祝词烧祀,登时发了好大的火,万幸听闻傅兄你愿意接下这差事,才稍稍息怒。只是————」 「典吏大人说祝词烧祀之事,非有功名者不可为。你不是我们郭北县人,只是路过,所以典吏大人说要见你一面,亲自测量你的学识,才肯将这差事交于你。」 要去县衙?」傅天仇心中微怔。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 去县衙也好,正好能从那典吏口中,细细探听这山神庙的底细。 反正他初来乍到,郭北县无人识得他的真面目。 当下,他当即颔首:「既蒙典吏大人相召,在下自当前往。」 县衙。 傅天仇跟着陈秀才穿过仪门,行至内堂外。 不过在入内堂前,陈秀才却突然停步,低声道:「典吏大人不让我进去,怕是担心我暗中提点你。你自个儿进去吧,我在外面候着。」 傅天仇点头应下。 他能履任侍郎之位,自是对衙门构造熟稔于心,一路独自穿过回廊,径直踏入内堂。 屋内暖意融融,数只暖炉分列四周,刚进门便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堂上正坐着两人。 一人居右侧客座,身姿微侧,似是坐得极不自在,听闻脚步声也并未回头,反倒将头又往里偏了偏,让人看不清脸上是何神情; 另一人居上首主位,裹着厚厚的裘衣锦被,即便身处暖屋之内,依旧缩着身子,仿佛置身冰窖,模样古怪至极。 傅天仇走上前,拱起手来。 「在下傅————」 后面的话还未出口,堂上突然接连响起两声惊喝,直震得他到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正要弯下的腰也僵在原地。 「大人!」 「傅大人!」 下一刻,堂上两人竟齐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右侧那人满头大汗,一脸惊愕地快步上前; 上首那人脸色苍白,却硬是撑着身子,气喘吁吁地奔到近前,不过数步路,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却死死攥住了傅天仇的手,不肯松开。 「下官郭北县县令段广汉,拜见侍郎大人!」 段广汉直直拜倒在傅天仇脚边,再抬眼时,已是涕泗横流,声音哽咽:「还请侍郎大人,救救郭北县的万千黎民百姓啊!」 这话一出,傅天仇彻底愣住了。 他万万没料到,自己不过是假意接下祝词差事,想藉机打探罪证,结果竟会被当场认破身份,更没料到,会遇着这般哭天抢地的场面。 还未等傅天仇回过神,一旁的陆志远也跟着扑跪在地,泪流满面。 「还望侍郎大人,救救县尊的性命呐!」 看着眼下这哭眼抹泪的一幕,傅天仇眉头紧蹙,冷哼一声。 「尔等身为大周命官,身处县衙公堂,竟如此哭哭啼啼,言行失体,成何体统!」 说罢,他又挥退了两人。 「还有,两位大人是如何认出我的?草民早已辞了官,如今不过一介白身,当不得二位一声大人」。」 许多官员致仕,其实都是手段,并不代表是真心想要告老还乡,傅天仇此言,便是严明其中道理。 见此,喘息未定的段广汉刚要开口,却被眼含热泪的陆志远小心搀扶住了,后者拭去眼角泪水,率先开口回话,将礼部尚书的八百里加急密信和盘托出:「尚书大人信中言明,他与侍郎大人不过是朝堂理念之争,皆是为国为民的忠良之臣,陛下也心中明了,已将此事压下。」 「侍郎大人的兵部左侍郎之职,从未被罢免!」 这番话传入耳中,傅天仇心中略有震动,却也知晓当下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当即压下心绪,沉声质问道:「那你们也知我来此的目的了?直说吧,城外那座山神庙,究竟是怎么回事?尔等竟敢在郭北县修建淫祀,好大的胆子!」 闻听此言,陆志远话语里的委屈比方才更甚了。 「侍郎大人明察!这城外淫祀一事,绝非县尊本意啊!」 「县尊起初万万不肯,可————大人,实在是由不得我等啊!」 紧接着,陆志远便以段广汉如今元气大伤丶畏寒入骨的模样为证,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从妖魔首次入梦威逼建庙,到段广汉拒不从命,再到妖魔二次入梦,不仅伤了段广汉的元气,令他终日离不得暖炉,更以郭北县百姓的性命相要挟,逼得段广汉走投无路,才不得已应下建庙之事。 陆志远声泪俱下,句句恳切。 「此事太过骇人听闻,传出去恐引民心惶惶,县尊因而也不敢把此事说与别人听,便将所有骂名都揽在自己身上,只求能护得一县百姓的安危啊!」 此时此刻,傅天仇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什么兰若寺妖魔? 他在兰若寺住了好几天,怎么就从未见过什么害人性命的妖魔?唯有一位待人温和的青年隐士———— 念及此处,傅天仇浑身陡然冒出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难不成,那个看似温润的年轻人,就是那只妖魔? 「他先前对我一家那般和善,不过是因为要修建山神庙丶凝聚香火金身,暂时不愿节外生枝,才放过了我们?」 霎那间,即便身处暖烘烘的内堂,傅天仇也觉周身冰冷,后背已被涔涔冷汗浸透。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悸,沉声问道:「兰若寺,当真有妖魔?」 「有是有,可此次建庙的,却并非兰若寺的那一位。」 陆志远不知傅天仇为何突然问及兰若寺,不过与段广汉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便立即按早已商定的计策,一语带过此事,转而将话头拉回正题,语气愈发恳切:「若大人不信下官所言,可去问本县城隍!此事关乎神道,城隍定是知晓内情的!」 「城隍?」傅天仇面露疑色,他虽久闻城隍之说,却从未当真。 「正是!」 陆志远面色一振,连忙将祈方道人的话转述出来。 「按祈方道人所言,此等淫祀作乱之事,本就该由城隍管辖。郭北县出了这等事,城隍不可能不知,可他却始终袖手旁观,任由妖魔作祟!」 他抬眼看向傅天仇。 「侍郎大人若要治罪,理当先治这郭北城隍的失职之罪!」 「他能躲着县尊,可大人乃是侍郎尊位,于他而言便是口含天宪,一言可定其生死,他绝不敢欺瞒大人!」 傅天仇看着段广汉气息奄奄丶弱不禁风的模样,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可城隍之说太过玄乎,世上当真有阴官城隍? 他正思忖间,便见陆志远猛地一咬牙,再次拜道:「县尊元气大伤,受不得半点风寒,下官愿随侍郎大人同往城隍庙,为大人引路!」 一旁的段广汉见状欲言又止,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是夜。 月明星稀。 陆志远领着傅天仇,一路行至城隍庙外。 庙周早已被县衙差役清退,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夜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 叮铃」的轻响,在夜色中更显清幽。 「大人?」陆志远侧目看向傅天仇,低声请示。 傅天仇点了点头,「进去吧。」 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香火气息扑面而来。 许是因郭北县附近有兰若寺的缘故,这城隍庙的香火远比别处鼎盛,殿上牌匾书「鉴察司民城隍显佑伯」,香炉之中,香灰堆积如山,几乎要溢出炉口。 殿内灯盏摇曳,黄晕的光晕将城隍神像的影子拉得老长。 傅天仇缓步走入殿中,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那尊泥塑金身的城隍神像上,正欲开口喝问,异变陡生。 只见神像周身陡然飘起一缕缕金黄色的烟气,烟气缭绕间,那泥塑的神像竟缓缓化作实体,褪去冰冷的泥胎,显出一副中年文人的模样。 「郭北城隍,参见侍郎大人。」 傅天仇虽然心中已有预料,但见到这一幕,心脏还是不由得剧烈跳动了几下o 平静下来后,这才出声问道:「郭北城隍,你可知城外淫祀一事?」 郭北城隍顿时面露苦笑。 「侍郎大人,下官知晓。」 「那妖魔入梦暗害县令一事?」 「也是明白。」 闻听此言,一旁的陆志远忍不住瞪眼道:「那你还一直袖手旁观?也不点醒我等?」 城隍看向陆志远,道:「那妖魔凶厉,我远不是他的对手,又因顾及阴官与阳间之间不得相见的规矩,这才一直————」 「那你今日又为何得见?」陆志远道。 「自是因为金华城隍的缘故。」 郭北城隍遥遥看了一眼金华方向,道:「生出此事后,我便想要传讯给金华灵佑侯(州城隍)求助,可是一直未得答覆,今日又见侍郎大人,这才想着现身,以求灵佑侯,或是威灵公(府城隍) 相助。」 傅天仇听到这话,忍不住道:「你的意思是,金华城隍,不在了?」 「哪里只是金华城隍。」 郭北城隍不由苦笑一声,道:「不光是金华城隍,连带着整片金华地界的城隍,也是所剩不多,说不定只余下我一个了。」 陆志远也是不由震惊。 「这,这是为何?」 「这事本不该与阳官说的————」 郭北城隍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们阳官感受不深,只觉得如今世道不如往昔了,可是我等城隍阴官却是与国运息息相关,因而看得更加真切。 「如今的大周,国运已是危如累卵。」 > 第一百零一章 妖魔隐情 第101章妖魔隐情 「殿宇倾塌,非一日之蠹;国运衰微,非一朝之祸。」 郭北城隍抬眼望向京畿方向,一声长叹后缓缓开口:「大周国运,早在新皇继位之前,便已显露颓势。只不过原先,我等阴官皆以为,这不过是王朝兴衰的定理,且新朝立国不过百余年,正值中盛之时,纵有起伏,也断不该落到这般境地。可谁曾想,国运倾颓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这绝非正常的起起伏伏丶缓慢衰落,反倒如山坡滚石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速下坠,挡无可挡。」 「而改朝换代,对于我等阴官来说,也是一场波及颇深的动荡。」 黄春生的声音沉了下去。 「哪一朝哪一代的更迭,不会重新册立城隍?即便不直接换神,也常会废除前朝的封号和名头,甚至于篡改城隍的出身来由,再行册封。此举于我们阴官而言,无疑是一场从头到脚的重塑,届时还能不能算原先的自己,都未可知。」 「我们城隍,也是由人脱胎而来,尚存几分凡世执念。眼见大周这艘船即将倾覆,便有许多同僚动了别的心思,想方设法地要跳离这是非地,另寻他处。」 「乃至于当下的金华府,说不定便只剩下我这一个城隍了。 一番话毕,城隍庙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傅天仇立在原地,心绪翻涌如潮。 他此番来郭北县的本意,不过是想查探段广汉的罪状,好藉此攻讦礼部尚书滥用职权丶任人唯亲,以遏制朝堂的歪风邪气,却万万没料到,竟意外得知了大周国运濒危的秘辛。 并且也正如郭北城隍说的那般,他们这些朝中官员,虽然也觉得国体渐弱丶 事端频发,却从未想过大周会有倾覆之危。 要知道,大周立国不过百二十年! 且对外久无大规模征战,对内也休养生息多年,按理来说,正该是国富民强丶蒸蒸日上之时,怎会落得这般有倾覆之忧的地步? 可傅天仇心中又隐隐笃定,黄春生没有骗他。 这是一种油然而生的直觉,那便是眼前城隍,面对他的问询,不能答覆假话—就如陆志远说的那般,他这样的京都大臣,在郭北城隍面前,确实是「口含天宪」,并且还是有过之而不及。 「这可如何是好?」 陆志远同样面露忧色,不过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大周的安危上,只暗自焦灼山神庙的事没了下文。 城隍确实是找出来了,可他却敌不过那妖魔,连找其他城隍求援的门路都没有,此事依旧无解。 想到此处,他偷偷瞥向傅天仇,心中盘算起来。 这位侍郎大人已然知晓了山神庙的成因,想来应当不会将这淫祀的罪状,强行按在姐夫头上吧?」 可想了想大周官员的一贯行径,陆志远心中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若真如此————就只能按尚书大人的吩咐,将他暂且看护住」,以待京城来人了。」 念头一转,他又想起了兰若寺的树妖。 或许,能让城隍与那树妖联手?」如此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蹦到了陆志远的脑海里。 「吏竭其力,神佑以灵!」 就在这时,傅天仇沉声道:「你我三人,或食朝廷俸禄,或受百姓香火,既然撞上此事,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闻言,郭北城隍顿时面色一苦,却也拒绝不得,只能应道:「单凭大人吩咐!」 眼见傅天仇有揽下此事的架势,陆志远自是不会拒绝,连忙出声应道:「县尊也是这般心思,愿听大人调遣!」 只是事发仓促,傅天仇一时也没有什么头绪,眼下不过是先表明态度。 紧接着,他又向黄春生细问那妖魔的本事,得知对方是鬼神之属丶擅潜梦噬气后,便带着陆志远离开了城隍庙,返回县衙商议。 郭北城隍目送二人离去,眉头紧紧蹙起,立在殿中思忖了半晌,面色才恢复平淡。 旋即,他转过身,脚尖轻轻一点,便落到了空空如也的神台上。 便见周遭金黄色的烟气袅袅升起,泥塑金身再度显现,恢复了往日模样。 可做完这一切,他的阴神却没有重回神像宫阙,反倒化作一缕轻烟,悄然飘下神台,径直飞出了城隍庙,往金兰古道方向而去。 金兰古道旁。 新建的山神庙内,烛火摇曳。 祈方道人身着道袍,手持符笔,正俯身于神台底座上笔走龙蛇,勾勒出一道道玄奥的神纹符籙,周身灵气流转,显然在布置某种阵法。 忽然,他手中符笔一顿,猛地转头看向敞开的庙门—那里空无一人,可他的目光却始终定在一处,仿佛看见了什么东西。 「黄经师怎么今夜来了?还是以阴神出游?不怕此举损耗你的香火?」 在祈方道人的视界中,一中年文士正站在月色下,阴神经由灵机侵蚀,不断逸散出黄色的烟雾,正是郭北城隍当面。 郭北城隍,原名黄春生,前朝时,本是郭北县一讲授经学的经师,因而在本地有些名望。 恰逢大周朝新立,原先的城隍庙破败需要重修,就选了刚好去世的黄春生为新一任郭北城隍。 「还不是拜你所赐!」 黄春生冷哼一声,面色不悦道:「你与那段广汉言说什么大官能差使我,谁知他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居然还真有个大官来了郭北县。」 「方才那侍郎当面逼问,我不得不现身应答,眼下已经显露了踪迹,我哪里还敢以神像出来?便只能以阴神出游,香火抵御了。」 闻声,祈方道人轻笑一声:「黄经师也不必动气,你这身香火也带不走,损耗些许又何妨?不过,你方才说的是真的,真有个大官来此?」 黄春生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稍缓,点头答道:「是有个大官,乃是侍郎官身,官阶显赫,贵不可言,逼得我只能说实话,好在是我以国运相扰,这才没有吐露太多东西。」 说到这儿,他心中暗自怪罪祈方道人多嘴,非要说这等话,害得他差点露馅。 「侍郎啊,好大的官!」 祈方道人顿时眼前一亮,思忖片刻后,眼中陡然射出一道精光。 「黄经师,既然你的踪迹已经显露,那想来原本商讨的法子,怕是行不通了。」 「不过,咱们却是可以顺水推舟,无需假借他手,便能让你脱离了大周桎梏。」 顶头上司金华城隍都跳离了大周这艘船,另寻他处,郭北城隍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 只不过他手段不行,又不懂什么修行之事,所以才拖到了今日。 直到前不久与祈方道人一拍即合。 他想要摆脱大周这条危船,而祈方道人则是因为黑山的缘故(黑山老祖虽然坠回阴土,可他残余的法韵还在),想要在此地立观,利于修行。 并且祈方道人的修行之法也与鬼神有关,正是能互为倚仗。 按照他们原本的打算,是让祈方道人以麾下一尊鬼神化为妖魔,迫使段广汉立起一尊山神庙,而后祈方道人自然而然引出黄春生的存在。 等两人主动求上门,之后再以山神庙为幌子,说为了让妖魔掉以轻心,期间还要不断让人香火为祀,然后等妖魔现身丶入主山神庙的时候,由黄春生出面将妖魔斩杀。 旋即,黄春生便与祈方道人麾下的鬼神假意斗上一场,让黄春生故作重伤,不得不以山神庙的香火为助益,重新凝聚香火金身,如此黄春生便能先打下脱离城隍庙的根基。 如此还不算完,毕竟这般得来的山神庙名不正丶言不顺,不为土地所认。 所以想要山神庙真正完成,还需要两点。 首先,需要把兰若寺的妖魔给除掉。 因为兰若寺的妖魔在此地盘踞了数百年之久,不管是好与坏,都与此地神韵相合,早已为附近地气所熟稔,黄春生这个山神想要做的安生,便要把这个「地头蛇」给除了,顺带以他为山神庙之基。 其次,还需要段广汉出场,让他以大周官员的身份,来山神庙烧祀,如此才是名正言顺。 所以,他们才会以兰若寺妖魔的名头,逼迫段广汉。 后头的戏码,本该是妖魔后面另有妖魔指使,进而同兰若寺的妖魔斗法,艰难取胜后,因魂体不济,最后不得不去山神庙安身。 可当下,黄春生这个郭北城隍出场的时候早了,山神庙还没积攒香火呢,他根本安不了身,且还来了个侍郎官位的大官,傅天仇—————— 方才是含糊过去了,可一旦傅天仇要是问及这方面的详情,黄春生却是不得不吐露实情,那所有的事都瞒不住了。 所以,事情必须要提前了。 「我的话没错,他确实是口含天宪。」 祈方道人思量片刻后,出言道:「所以当下也不需要积攒香火了,只需要直接杀上兰若寺,将你这一身大周香火耗尽,随后用那妖魔残躯为基,便能由他直接册封你为此地山神。」 翌日。 县衙。 祈方道人由陆志远领着,被傅天仇丶段广汉唤至内堂问话。 「本县城隍未与妖魔勾结,可那妖魔也不好对付,颇有忌惮。你可还有别的法子,能制住那妖魔?」 闻言,祈方道人登时面露欣喜之色。 「城隍未与妖魔勾结?那却是好办了!」 祈方道人心中早有盘算,当即娓娓道来:「在下有一法门,能燃烧神识为己用,增强法力。而城隍乃朝廷阴官,受香火供奉,正好将香火化用,增广威能!」 说罢,他面露正色,道:「诸位大人,还请今夜让我与城隍见上一面,传递法门,商讨铲除兰若寺妖魔一事。」 谁知他这番话说的慷慨激昂,却是没得来半点应和。 等了片刻,才听陆志远道:「我们皆为那妖魔骗了,他不是兰若寺的妖魔,而是外地来的。」 「当下,还是要专于山神庙妖魔为好。」 此言一出,祈方道人当即愣住了。 他们是怎么知晓的? 「这,几位大人,真不是兰若寺的妖魔?」祈方道人故作不信的问道。 「我们自有我们的论断,你无需多问。」陆志远同傅天仇丶段广汉对了个眼神,当即摆了摆手,回道。 三人中,两个有与陈舟勾结的嫌疑,另一个则直接是与陈舟生活了好几日。 这些话,怎么好与外人讲? 且昨夜三人对了下帐,当下已经有了再上兰若寺的心思。 段广汉丶陆志远:卧榻之处,岂容他人鼾睡?一个停了杀心的树妖,怎么也比一个来去自如的妖魔要好。更别说那妖魔还损了元气,来者不善。 傅天仇:若真如两人所言————说不定,陈舟他不是个坏的? 见事情没有按照自己的预料发展,祈方道人一时间也犯了难,原地杵了片刻。 这时,又听上头的陆志远开口问道:「山神庙的事宜,筹办得如何了?」 祈方道人定了定神,连忙点头道:「一切就绪,只需请入神像,行祝词烧祀之礼,便可落成。」 「嗯~」陆志远轻轻点头,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祝词之事顾秀才反悔,傅天仇也只是个假借名头的,当下祝词烧祀的事没了着落———— 只等上了兰若寺再说。 于是当下只是道:「既然如此,山神庙落成的事便等到明天吧。」 「延后一日?」 祈方道人一愣,「今夜不让那秀才去祝词烧祀?」 陆志远摆了摆手,面露无奈道:「那老秀才说身子不适,推脱不肯,我们也不便强逼。」 祈方道人心中暗自狐疑,只觉这些官老爷何时这么好说话了,便又听陆志远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冷硬:「此事不好声张,便酌情缓上一天,等到明日,无论那老秀才是托词还是真的病了,都要强行拿他去山神庙,了却此事。」 祈方道人心中虽仍有疑云,却也松了口气,暗忖道: 延后一日也好,正好能与黄春生重新商议对策。 他当即躬身应道:「全凭大人吩咐。」 第一百零二章 接 第102章接 兰若寺。 春寒料峭。 白日里虽有暖阳高照,可清冷的寒风仍在山间呼啸,如细密冰针般砭人肌骨。 而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却是出现在这片少有人径的地界。 正是傅天仇独身前来。 此事不好与外人说,所以此番再上兰若寺,只能由他们三个知情人前来。 而段广汉元气大伤畏寒难行,陆志远还需在县城装模作样筹办山神庙事宜,因而只能由傅天仇独自一人上山。 而这,也正合他的心意。 他觉得,陈舟和传闻中的妖魔,似是不一样。 日头渐高,山间残雪消融,山林间满是湿漉漉的泥泞。 等傅天仇走到兰若寺门前时,锦靴早已湿透,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定定落在那扇斑驳的寺门上。 他的到来,已经被陈舟感知到了。 不过因为当下是白日,灵机炽盛,他的阴神还不能出体,所以并未出声招呼,而是以法力锁了院门,装作出门采药的样式。 做完这些,陈舟也没在意傅天仇接下来的动作,他的心思,仍放在另外一件事上——古道旁新建的山神庙。 得了陆志远的上门提醒,陈舟自然不会什么都不做,枯坐院内乾等消息。 因而即便当下正值盛月之时,他仍顶着漫天灵机侵蚀,夜间寻去了那间山神庙。 如今他的阴神已有几分修行,配合日渐熟练的披术,只要早去早回,倒也不会伤及根本。 按照陆志远所说,山神庙在兰若寺的西南边。 陈舟寻了片刻,就找到了那座新建的山神庙。 占地不过一亩,青砖砌墙,木梁为顶,看着十分简陋。 就当陈舟刚靠近山神庙时,便陡然止住了脚步,周身阴神气息间敛去一山神庙里有人,还是个修士。 陈舟不由心中暗自生出警惕,一时间也不敢贸然靠近,担心打草惊蛇。 正欲抽身退走之际,却见一道淡影从郭北县城的方向疾驰而来,竟是另一道阴神。 此阴神与寻常阴魂截然不同,随着他的出现,即便隔了很远,陈舟也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檀香味儿,似乎是香火长期浸润的气息。 更奇的是,那阴神所过之处,竟不断逸散出金黄色的烟气,似是以这烟气抵御着天地间的灵机侵蚀。 待那阴神入了山神庙,陈舟悄然赶至其途经之地,指尖拂过地面,竟沾了一层浅淡的香灰。 香灰?阴神?山神庙? 三者联合在一起,让陈舟瞬间联想到了香火神只。 不过他没见过香火神道是何模样,因而也不敢妄下判断,只在暗处静静等候。 待那阴神与庙内修士相谈许久,再化作淡影往郭北县城飞遁时,陈舟便远远跟了上去,最终见那阴神落位于城隍庙,便再也不曾出来。 「城隍?陆志远他们还真找出城隍了?」 陈舟将眼下看到的一幕与香火一对照,便明白那阴神多半是郭北城隍了。 他没想到只不过是让段广汉姑且一试,本没抱什么希望,结果段广汉居然还真敢去与城隍对峙,把城隍逼出来了。 也不怕城隍真的是与妖魔有勾结,与他当场翻脸?」陈舟心中不由暗道。 确定了阴神的身份,陈舟的阴神也抵不住灵机侵蚀了,连忙回归本体。 正当陈舟思忖,今夜是该继续去山神庙暗探,还是去找那藏在暗处的妖魔时,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伴着傅天仇的声音:「有人吗?」 陈舟不作回应,只当自己是出门采药去了,却在这时,听得傅天仇沉默片刻后,突然开口道:「陈公子?亦或是兰若老祖?还请开门,陆典吏已将一切告知我了。」 陈舟: 」 ?!!! 你傅天仇不是为查段广汉的罪状而来吗? 怎么听你当下的意思,反倒是与县衙的人混到一处去了? 不过既然已被傅天仇识破了真身,那陈舟也没有再隐藏的必要了。 本来想以清隐居士的身份与你相处,可———— 哎,摊牌了! 随着陈舟法力轻动,院门上的木闩「咔哒」一声落了地,院门大开。 「傅先生来此,不是为了调查段知县的罪状吗?怎么查来查去,与县令混到一处了且不说,还反倒查到我的头上来了?」 陈舟轻笑了一声,揶揄道:「你们人类的法度,怕是管不到我们精怪头上。」 傅天仇听出了他话里的调侃,心中的忐忑却反而松了几分一这般语气,哪里有半分传闻中妖魔的凶戾? 他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精怪。」 再想起前几日陈舟的助人为善,还特意为自家小女儿寻药,看着眼前这棵苍翠古树,傅天仇的态度愈发谦和,当即拱手道:「在下此番前来,并非是为查案,而是为山神庙一事。」 「山神庙?」 陈舟语气顿了顿,心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事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食民之禄,忠民之事,担民之忧。」 傅天仇神色一正,字字恳切道:「我既然遇见了,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说罢,他便将昨夜城隍庙的所见所闻,告知了陈舟。 「等等!」 陈舟从傅天仇的这番话中,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我听你话里的意思,好似你们县衙招来的那个祈方道人,从未与郭北城隍见过面?」 傅天仇神情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会儿,这才迟疑着回道:「应当是未曾见过。若是他们相识,陆典吏又何必拉着我连夜前往城隍庙,逼城隍现身?」 「那祈方道人,昨夜可在山神庙?」 「是,今早才回来的。」 「这便对不上了。」 陈舟当即开口,语气笃定道:「昨夜我也出过寺,去那山神庙走了一遭。按你所说,我在山神庙遇到的那位修士,想必就是那个祈方道人,可昨夜在庙里————」 「我可不止见到了祈方道人,还遇到了那位郭北城隍,他俩在山神庙里相谈了许久,绝不是初次见面的样子。」 「郭北城隍?」傅天仇脸色顿时一变。 「千真万确,那阴神一身的檀香味儿,又是香灰,又是落位于城隍庙,除了城隍之外,也不会有旁的阴神了。」 说着,陈舟顿了顿。 「你们昨夜与那城隍,是何时照面的?」 傅天仇听了陈舟的一番话,心中也生出了些许狐疑,他还记得时辰,当即脱口而出:「戌时初刻。」 「那此事却是有趣了。」 陈舟可还记得,他昨夜也是那时候出的兰若寺,以双方相遇的时间推断,郭北城隍应当是与傅天仇等人谈完后,便立马出了城,去寻祈方道人。 如此行径,怎么看也不该是不认识才对。 可祈方道人嘴里,又怎么一幅不认识郭北城隍的模样? 傅天仇也不是蠢人,他混迹官场多年,什么样的阴谋算计没见识过,当下听陈舟这么一说,便立马猜到了,此事是由祈方道人联合郭北城隍一起贼喊捉贼的可能。 那郭北城隍为何要干这档子事? 稍微一琢磨,答案便落到了山神庙上,这才是一切的根源。 陈舟见他神色变幻,便知他已想通其中关节,不由轻笑一声:「我看那郭北城隍的话也没错,当下大周的城隍,恐怕还真是所剩无几。 "9 「可他却不是持守本心,而是限于自身手段不济。」 「当下遇着了那祈方道人,便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这才同谋使了这门计策。」 这法子实在是称不得高明。 由此也能看出,那祈方道人应当也不是什么玄门真修,否则也不会使出这么低劣的手段。 而且还把我当成了蒙昧妖魔,还打了我的主意。」陈舟心中暗道。 听了陈舟的话,傅天仇心里已经信了八分,沉声道:「我回去后,只需试探那道人一句,便知真假。」 可若真是如此,城隍与祈方道人相互勾结,又有个藏在暗处的妖魔———— 本以为尚有周旋的余地,结果瞬间就扭转成了一边倒的局面。 想到此处,傅天仇不由抬头看向陈舟。 莫不是,只能全然指望他了———— 陈舟自然也是深谙此理,同时也知晓傅天仇的来意。 这外来的妖魔不讲规矩,且不是个安分的,对我也有不轨之心,理应是要料理的———— 可也不能白白出手一因为当下无论怎么看,都是傅天仇他们主动求上门,有求于己。 且他顶多算是后患之忧,而傅天仇他们几个却是燃眉之急。 思量片刻,陈舟便有了主意。 「傅先生此次前来,可是想请我助你们一臂之力?」 一臂之力已经算作委婉了,若真答应下来,怕是多半要靠他独自应对。 傅天仇连忙作揖,答道:「是,确是此意。」 他也明白,若按最坏的情况,如今除了陈舟,他们也无别的指望。 「在下虽是精怪,却也算良善之辈。」 陈舟轻声道:「一向关照上山伐薪丶采药的百姓,也不愿见妖魔肆虐,祸乱一方。让我出手相助也并非不可,只是————」 「这山神庙,那妖魔立得,我又如何立不得?」 「若要我出手,你们需得应我几件事。」 「事成之后,那山神庙需得继续受百姓香火祭祀;且祝词烧祀一事,不必再找那顾秀才。」 说着,他看向傅天仇,笑意渐浓:「傅先生,你文采斐然,正值壮年,这烧祀之事,理应由你来办才是。」 没错,陈舟看中的,正是那城隍赖以抵御灵机的香火。 昨夜见那郭北城隍虽不懂修行,却能在月盛之夜来去自如,全凭香火傍身,他看的颇为眼热。 若他有香火傍身,他的阴神便再无出行的时间限制,灵机侵蚀也不足为惧。 当然,他也不会贸然行事,待此事议定,他还要去玄阳观寻燚阳真人一问,确认这般藉助香火是否可行。 听了陈舟的请求,傅天仇一时陷入了两难。 循例来讲,他们朝廷官员,是不能与这些淫祀有关联的,更别说他这样的高官了。 可眼下,却也没有别的东西许诺出去。 难不成,让陈舟去当新一任郭北城隍? 「你也无需担心我戕害百姓,若我做了此地山神,不说护他们周全,可也能维持现状,任由他们靠山伐薪丶采药过活,绝不多加滋扰。」陈舟这时又道。 傅天仇心中反覆权衡,一边是官体规矩,一边是眼下郭北县的困局———— 最终,他一咬牙,沉声道:「若郭北城隍真与祈方道人暗中勾结,我便应你所言!」 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两害取其轻了。 「好,那便这么说定了。」 陈舟心中一喜,当即开始谋划后续行事。 「正如你所见,我白日里阴神难出,不宜行动,所以要动手,得等到夜里。」 傅天仇点头应下,「这好办,只需称此事隐秘,不宜让外人窥见,便可将事件定在夜里。」 「这几日也不好动手。」 陈舟接着又道:「我这几日修行到了难关,昨夜出行已损耗了些功夫,所以还得再等几天。」 正是要等到下旬月隐之时,天地间的灵机侵蚀最弱,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这————」 傅天仇面露迟疑,急声道:「到底要等几日?那妖魔若是等不及,先行发难该如何是好?」 陈舟哪里能精准估算,一月之中,月隐有时早,有时晚些,那都得看天说话。 「修行之事,哪里说得准?不过你放心,最迟也不过三五日。」 「还要三五日?」傅天仇眉头紧锁,只觉时日太长,夜长梦多。 「你放心,我已有应对之法。」 陈舟心中已有考量,缓缓道:「那祝词烧祀之事,为何非要有功名的人去不可?无非是与意象丶位格有关联,想借读书人的文气,让山神庙被天地认可。」 「若实在拖不过,你便说那顾秀才顽固不灵,宁死也不愿去,可一时又寻不到合适的人,因而你心中动摇,似有亲行之意。」 「只要你露了这个口风,别说三五日,便是一月,祈方道人与那城隍怕是都愿意等。」 顿了顿,他补充道:「等我修行出关,自会去县衙寻你。」 > 第一百零三章 癖好 第103章癖好 数日后,月隐之期将近。 此时,深入广沱巍的胡五德终于是回来了。 「老祖!」 腰间挎着魂幡的赤色老狐,步履轻快地踏入院中,见了陈舟便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喜意:「五德幸不辱命,已经面见了其余三位妖王。如老祖所嘱,妖王会面的日子定在了下月朔日。地点嘛,则最后选在了巍中苦竹渡。」 「那苦竹渡位居广沱巍中央,周遭是一片平坦的砂砾滩地,无遮无拦,正是开设坊市的绝佳去处。」 说着,胡五德咂了咂嘴,将魂幡双手呈还给陈舟,语气里略带遗憾:「只可惜此番没遇到那老黄皮子,不然定要让她见识见识五德我的厉害!」 陈舟对胡五德的办事妥帖颇为满意,恰逢隐月将至,他要远行前往玄阳观,魂幡也需随身携用,当下便接过魂幡,重新插回身前。 这时又念及胡五德见识颇多,陈舟便将山神庙与香火的事提了出来,想问问他的看法。 胡五德闻言摇了摇头,神色略带迟疑:「老祖,这香火一事,五德从未听闻精怪有修行此道的,瞧着也不似咱们精怪的路数。」 陈舟明白胡五德话里的意思,怕是觉得这香火的事他没必要沾染,当下也道:「我并非执意要做那山神,只是想探究其中法理。」 修行一事本就玄奥异常,而这所谓的香火,也是不遑多让,陈舟自然想要探究一下其中内里一更重要的是,想要弄清楚为何香火能使得阴神无碍行走。 究竟是香火堪比法力,还是另有不为人知的神妙? 若能勘破其中关窍,于他的阴神法修行,定是大有裨益。 听陈舟这般说,胡五德便不再多言,告退离去。 次夜。 星月暗淡,晦云丛生。 陈舟下了兰若寺,特意避开山神庙所在,一路往玄阳观而去。 此番他并未刻意遮掩身形,因而到了玄阳观后,燚阳真人很快便感知到了他的气息,亲自出门相迎。 二人寒暄数句,陈舟先问起了银翼蝠妖福生贵的近况。 燚阳真人脸上当即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也不隐瞒,直接道:「他呀,赚银子去了。」 「那就————嗯?」 陈舟面色位怔,「赚银子?」 一个妖怪,去赚银子? 陈舟听着都觉得违和。 「他是银翼蝠妖跟脚,能借白银提升些微弱修为。」 燚阳真人一脸的无可奈何,望向远方灯火寥落的明泉县,道:「早先我还未得到宵行景螟转灵阵,便给了他不少银子以作尝试,可谁曾想————」 「却也不知什么时候,他竟养成了嚼食白银的癖好,我容不得他在观内胡闹,便将他赶去了县里,由着他自己张罗生意去了。」 「————」陈舟一时语塞,这却是他万万未曾料到的。 这时,燚阳真人岔开了话题,看向陈舟。 「道友许久不至,今日登门,想来是有话要问吧?」 脸上一副陈舟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神色。 见此,陈舟也不绕弯子,直言问道:「前些日子,我见到了一个城隍,阴神能凭藉着香火之力在月盛之夜来去自如,不受灵机侵蚀,看得我好生艳羡。知晓燚阳道友懂得多,便想来请教一番,这香火之道,我等能否借用?」 听陈舟这般问询,燚阳真人并未直接作答,而是转头望向山下的玄阳观大殿,问道:「依道友之见,我这观内大殿里的神像,可有香火?」 陈舟应声抬眼望去,当即脸色一顿一只见玄阳观大殿内,烟气袅袅,香烛罗列,可是却没有半分香火凝聚的痕迹。 「修士参的是自我,修道行,炼法力,求的是自身超脱;神道参的是众我,修威名,聚香火,凭的是世人信奉。」 燚阳真人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幽渺:「修士克己守心,神念收束,以全真我,而神道则截然相反。」 「香火神祇虽高坐于神台之上,然而内里却是全然由他人粉饰,恰如他们的来历——一尊泥塑的神像,如何成就,皆由世人雕琢。」 「这便是我玄阳观虽有香烛供奉,有前人塑像,却无半分神道香火的缘由。」 他看向陈舟,语气里带着规劝。 「既入修士之途,再去转那神道,便犹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念被旁人不断篡改,少有人能坚持下来的。」 陈舟听出了燚阳真人的言外之意,香火这东西,除非是逼不得已,最好是不要沾染分毫。 他略一思忖,又追问道:「若是这香火不炼己身,而是反哺一方地界,或是寄于一件器物呢?」 燚阳真人闻言微怔,随即恍然,缓缓道:「那便不是神道了,而是释修的路子。」 「释修与神道,也说不清是谁学谁了,如今更像是相互借鉴,你取我扬,我拿你长。由此得来的,便是佛道净土,以及功德宝器。」 说着,燚阳真人眼中掠过一丝艳羡。 要说仙道修士唯一艳羡释修的东西,那便是这功德宝器了。 念珠丶木鱼丶法杖此类的功德宝器,几乎是每个寺庙都有,且使用起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限制,几乎是个释修拿着便能用。 冷不丁地遇到个寻常小沙弥,也可能拿出一件威力不俗的功德宝器,让人无可奈何。 这找谁说理去? 好在这功德宝器也不是没有任何限制。 燚阳真人接着道:「其一,炼制耗时极长,宝器威力与祭炼的释修修为丶心念息息相关;」 「其二,威能难以恒久,用得愈多,灵光便愈淡,终会归于凡俗。 「净土和宝器,一个比一个耗费时日。 "9 燚阳真人委婉劝说:「要想得来件威力不俗的功德宝器,最少也得需要百年光阴祭炼,才能合用」 。 这对于修士而言,实在是太过于耗费时间了。 一百年时间,要么是早就化作了一杯黄土,要么便是修成了真人,也用不上这功德宝器。 「况且若非释修,法韵不相通,便是炼出了功德宝器,也难长久维续其灵光」 o 这便是功德宝器近乎是释修专属的缘由一释修不同于仙道修士,会修行各种各样的法韵,还对应不同的感悟丶功法。 他们只有一条路可供修行—世尊道。 所以天下释修皆是同源同属,能前仆后继地祭炼同一件功德宝器,而别的法轨却是不能。 燚阳真人看着陈舟,心中暗忖:即便你是精怪,比寻常修士能活些,又如何能熬得过几百年的祭炼?」 可他不知,陈舟听了这番话,心中却是暗自欣喜。 他虽然不知晓自己的寿数有多少,可树有多能活,他又如何不知? 凡俗树木都能活好几百年,更甚者是千岁往上,那他一个成了精的树木,最少也该有千年寿命吧? 「合该祭炼功德宝器!」 且这般做,不以自身沾香火,只将香火寄于宝器,傅天仇那边也更容易接受o 心中打定主意,陈舟也不藏着掖着,径直道:「道友可有祭炼功德宝器的法门?在下愿与道友做个买卖。」 他心中已经想好了,燚阳真人乃至于整个玄阳观,都是修行的火法,那么若是以他的残枝雷击木交换,想来对方定会愿意。 听陈舟这般说,燚阳真人瞬间便想通了关键。 这位道友的本体,定是寿元绵长之属。 「龟鳖之属?树类?还是水属精怪?」 燚阳真人略作思忖后,笑着摆手:「道友多虑了,这哪里谈得上买卖?功德宝器的祭炼,无非是些诀窍要领罢了。」 说罢,他伸手在袖子里摩挲了一会儿,随后就取出了一本泛黄的古籍递给陈舟。 陈舟接过来一看,便见书名为《释德宝器诸演论》,显是有些年头了。 「这法门是早年观里传下来的,与我观不合用,道友拿去便是。」 这时,燚阳真人似乎又是想到了什么,身形一闪,落到了下方的一个洞穴内,稍待片刻,从中拿出了一根降魔杵,递给陈舟。 这降魔杵通体黝黑,无半分法光萦绕,只刻着些许模糊的梵文符籙,表面坑坑洼洼,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咬过的痕迹。 燚阳真人同陈舟对视一眼,赧然一声,「这降魔杵便是件功德宝器,只不过已经破损了,虽是难堪大用,却也能让道友你做个比照。」 「————" 自玄阳观回归的路上。 陈舟刚动身没多久,就被一团漆黑暗影拦住了。 「这位真人,你手上拿的东西,好像是小妖我的————」银翼蝠妖福生贵站在路边,不舍得看向陈舟手中的降魔杵,小声道。 [」 虽然有些嫌弃,可燚阳真人说的也是,陈舟也想拿着这降魔杵做个比照,好炼制功德宝器。 「下次,我还你些银子?」陈舟回道。 此言一出,福生贵登时红眼一亮,忙不迭道:「真人,也无须什么银子,你只需要拿些你用不着的东西,下次给小妖就好了!」 「用不着的东西?」 陈舟第一时间想到了雷击木。 然而,福生贵却指的是———— 「对啊!」 福生贵连连点头,眼中火热,「那些凡人,最是喜欢一些猛兽丶强妖的边边角角,以此作为魔镇之物了。」 「若是真人您的,绝对能卖上高价!」 一根他啃得差不多的降魔杵,哪有这买卖得来的银子多? 说到这儿,福生贵红色的眸子里,几乎要溢出白银色的光芒。」 " 陈舟却没想到,这银翼蝠妖居然惦记上他了,看这架势,怕是还想要做长久的买卖? 「你看出,我是妖了?」 福生贵讪讪笑了一声,「小妖上次就看出来了。」 说着,又连忙补充道:「不过真人你放心,小妖和小阳子都是与真人你一样,没有半点人妖之见!」 见陈舟许久没说话,福生贵小声道:「真人,若您愿意,咱们可以二一添作五的。」 陈舟抿了抿嘴,最后看在燚阳真人的面上,还是没有说什么。 而这时,他也想到了什么,当即出言道:「你当真是想要这些东西?」 福贵生忙不迭的点头,好似生怕错过了近在咫尺的泼天财富。 「这些东西,我没有。」 在福贵生面色一暗时,陈舟又是道:「不过有一个地方,却是有许多这东西。」 说罢,陈舟便将广沱巍里的妖怪坊市的事告诉了他。 「你若想做这门生意,可以去广沱巍里自行买,那些东西在精怪眼里不值钱,可若是落到人类疆域,却是能值不少钱。」 「且你若是再取些人类的东西,拿到坊市里去卖,说不定也能换来些好东西。」 坊市若只限于广沱巍的妖怪之间,那池子也太小了,陈舟本打算将坊市与人类联系的事缓缓图之,眼下却刚好,有个送上门的福生贵。 他是个极好的中间人。 既是妖怪,也有人类真人作为靠山。 福生贵一听妖怪坊市,登时面色大振,也觉察出了其中的商机。 银子不银子的无所谓,主要是想回广沱巍里看看! 没错,他起初也是广沱巍里的妖怪,只不过最后实在是受不了那鹤妖的整日规训,这才不得已跑了出来,且还是最后出来的那个。 也正因如此,使得他从未食过生魂血气,也养成了一副死乞白赖的脾性,这才得以在玄阳观赖着住下。 想到这儿,衣锦还乡的念头顿时涌上福生贵的心头。 「敢问真人,那坊市何时能筹办起来?」 陈舟暗自估摸了一下,回道:「下月,最迟也是下月底。」 福贵生叹了口气,「唉,怎地这般慢。」 显然,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见到鹤羡了。 也不知道鹤妖过得如何了?是早就老死了,还是如自己一般,修为突破,继续在广沱巍里作威作福?」 陈舟自是不晓得福生贵心中所想,见他应下,也不再说什么,当即往兰若寺赶回。 隔日。 陈舟应了和傅天仇的约,又下兰若寺,一路往县衙而去。 只稍微探查一番,便见到了傅家所在。 未见傅天仇,却见到了其家人。 > 第一百零四章 聚众 第104章聚众 星月寥落,斗宿晦隐。 夜色如墨般泼满郭北县的街巷。 县衙后堂的檐角下。 一道淡影悄无声息凝现,正是陈舟。 然而,他在县衙内梭巡了一番,却并未发现傅天仇的踪迹。 不止是傅天仇,连带着段广汉和陆志远,也一样是踪迹全无。 见此情形,陈舟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 不会是出什么岔子了吧?」 思忖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廊下暗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探头探脑地从一间厢房里溜了出来,动作轻捷,似是熟门熟路。 陈舟心中一动,敛了气息,悄然跟了上去。 自傅天仇的身份被段广汉认出来后,段广汉便将其一家迎入县衙官署安置,免去了客栈暂住的麻烦。 此刻偷跑出来的,正是傅天仇的小女儿傅月池。 不知因何缘故,这小姑娘竟孤身摸黑出了屋。 陈舟按捺住疑惑,一路尾随。 只见傅月池循着墙根,在迂回的廊道间弯弯绕绕,脚下步伐半点不乱,很快便行至县衙后门。 「阎婆婆,阎婆婆!」她贴在木门上,小手扒着门缝,细声朝门外轻唤。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道沙哑哭咽的声响,凄凄切切。 「,姑娘,老身在这儿呢!」 听到这话,傅月池眸光一亮,忙道:「阎婆婆,你找我有什么事呀?」 自那夜能见着陈舟的真身起,这世间于她而言,便多了一重模样母亲与姐姐看不见的虚影,总在街头巷尾间若隐若现。 这门外的阎婆婆,便是她近日遇上的鬼魂,日日守在县衙后门,说自己含冤而死,有天大的冤情要托告,只求她肯出来一见。 今夜恰逢父亲不在,她才敢偷偷溜出来赴约。 「姑娘的大恩大德,老身没齿难忘!」 院外的老妪声音艰涩,混着呜咽。 「老身一家本是城外张员外家的佃户,前不久受了主家支使,留一个汉子在家暂住。 可那汉子根本不是好人,不仅是个信奉邪教的,还想蛊惑我一家子跟着他作乱!老身心中实在惶恐,忙把这事告到了官府,谁曾想那传话的衙役,竟与那汉子是一夥的!反手便将我们一家子都害了啊!」 哭声陡然凄厉。 「呜呜~!」 「姑娘,求你开开门,老身把那汉子和衙役害我一家的凶器带来了,恳请你呈递给衙门的大人们,求他们为老身一家主持公道,伸冤雪恨啊!」 这番话听得傅月池心头酸软,只觉老妪可怜,哪里还顾得上多想,伸手便去拔门门。 木门「吱呀」一声,便被推开。 阶下院墙的阴影里,果然立着一个佝偻的老妪身影,满头稀疏灰发披散,头埋得极低,看不清脸面。 「姑娘,东西在这儿呢。」 老妪缓缓抬起手,掌心托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朝傅月池递来。 只是门内门外隔着数步,剪刀终究递不到近前。 见此,傅月池当即迈步出门,踏到了台阶下。 而正当她要伸手接过那把剪刀的刹那,却见眼前老妪陡然抬头,露出一张褶皱纵横,眼窝深陷,面目凶厉的脸庞。 「还我孙儿命来!」 暴喝声中,神情凶戾的老妪将手里把持着的剪刀抬到最高处。 可那剪刀终究未能落下。 便见下一刻,一道清寒之气蓦然从门内激射而出,转息间就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刹那间,枯瘦的手腕上凝起了一层薄冰,连带着老妪鬼魂的身子骤然一僵。 正是陈舟及时出手,以月气凝寒,制住了这怨魂。 旋即,一阵夜风吹过,那被冻住的手腕应声崩碎,化作缕缕黑烟四散。 随着手臂的崩解,老妪的魂体也就此维持不住了,开始飞速消散,唯有一声声恶毒的低语在夜色中盘旋。 「血债血偿,一命抵一命。」 「你们杀了我的孙儿,你们杀了我的孙儿!」 「」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傅月池刚看着剪子高高举起,惊吓之意还未来得及涌上心头,眼前的老妪便已烟消云散。 而风中的那些怨毒低语,则全都被陈舟以法力遮避,半点也未入她的耳。 「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且旁人让你开门,你就真开门了?」陈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无奈。 早在老妪鬼魂出现之时,陈舟就觉察出了她那一身的怨气,不过他却没有立刻出手他瞧出这怨魂力弱,连县衙都不敢靠近,只能靠诓骗稚子出门,本事有限,于是便想借着这事,给胆大包天的傅月池一个教训,好让她知晓,善心不是能乱发的。 「她,她喊我来的————」傅月池小手攥着衣角,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却又掺着几分委屈,眼底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她喊你就来?」陈舟没好气地瞪了小姑娘一眼,指尖轻拂,拭去了她身上的残余鬼气。 傅月池身上的鬼气已然不少,且气机不同,显然她这段时间以来,接触到的鬼魂数量不少。 而身缠鬼气丶且年纪尚小的傅月池,对于恶鬼来说,无疑是个热乎的香饽,谁看到了都想啃一口。 于是鬼气越聚越多,引来的恶鬼也越来越多。 所幸县衙乃官署重地,阳气鼎盛,那些孤魂野鬼又不成气候,这才让她安然无恙。 方才那老妪,便是最典型的例子一不敢入衙,只能诓骗傅月池自己走出来,且也没有别的害人手段,唯有一把凡铁剪刀,只不过被他的一口月气喷薄,被受不住崩散了去。 若是换作旁人,陈舟至多是帮衬一手,却不会出言相劝。 可傅月池却是不同,她的这双眼睛,归根究底与他脱不了干系,故而陈舟自是不能看着这小姑娘,因为这双眼睛陷入陷境。 「鬼魂这一类东西,能滞留人间,要么是执念深重,要么是怨气缠身,要么便是受人所控,总归都是些麻烦,能不沾惹是最好的。」 陈舟将门扉重新合上,回身蹲在傅月池面前,语气放轻,却带着几分郑重:「记住,以后再看到这些东西,权当没看见,离得越远越好,可明白?」 闻言,傅月池却没有全然受领。 她垂着眸,偷偷抬眼瞥了陈舟一下,细声细气,却字字清晰:「那,那等我有本事了再说。」 言外之意,便是眼下力薄,无能为力,待来日有了本事,便想去管了。 陈舟微怔,没料到这看似娇憨的小姑娘,竟藏着这般英气。 他想了想,也并未出言打击她的志气,反倒笑道:「那好,等你什么时候能打赢我了,再去管这些鬼神之事,如何?」 他本是随口一说,想哄着小姑娘收敛心思,却见傅月池看向他的眼神陡然变了。 嗯,变得有些冒昧。 几分审视,几分怀疑,好像在看一个哄骗小姑娘的坏人。 陈舟刚有些心虚,便听得小姑娘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可爱的脸蛋上满是认真,重重点头:「好!」 陈舟莞尔,心中暗道总算是哄了过去,起身便要送她回屋,却听傅月池忽然问道:「公子,你是来寻我爹爹的吧?」 陈舟神色一愣,旋即点头道:「你知道傅先生去哪儿了?」 「爹爹和段县令丶陆典吏一起出去了。」 傅月池小脸上带着笃定的神色,「我听娘跟爹爹说话时提了一句,好像是去了哪个秀才家。」 秀才家。」 陈舟立马想到了顾秀才。 心中虽满是疑惑,不明白他们三个大半夜的怎么会去顾秀才家,可也没在傅月池面前表露出来,只点头道:「那好,我先送你回去,再去寻你爹爹。」 「嗯~!」傅月池欢快应了一声,乖乖跟着他往厢房走。 目送小姑娘蹑手蹑脚地溜进屋里,临入门前,她还特意回过身,对着陈舟认认真真颔首行了一礼,眼神定定,一双眸子在夜色里亮得惊人,那目光里的坚定,当即让陈舟心头方才的轻松瞬间瓦解。 哎,一看就是个有主意的,又有了这么一双能辨鬼神的眼睛———— 他轻轻一叹,将这些杂绪抛之脑后,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影,悄无声息地出了县衙。 他自是不知晓顾秀才是何面貌,又住在何处。 可这事,吴锦年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因而,陈舟当即循着吴锦年先前说的长源坊方位,一路寻觅过去。 很快,便找到了睡梦中的吴锦年。 半点月气侵袭,顿时让被窝里的吴锦年打了个激灵,瞬间惊醒。 而他刚一抬头,便陡然惊觉自己床前竟站了一道黑影。 「好汉————」 「起来,同我一起去顾秀才家。」 陈舟简短意赅,快速交代了自己的来意。 见此,吴锦年也不多言,连忙从被窝里爬起,悄摸出了门。 因为郭北县宵禁的缘故,他也不敢点上火烛,只能一路摸黑行走。 好在是今夜月光虽淡,可也勉强算得上亮堂,加上他对于前往顾家的道路已是轻车熟路,很快便领着陈舟遥遥望到了顾家大门。 夜幕之下,一进的院子灯火通明。 不光有傅天仇三人,同时祈方道人也在。 见状,陈舟心中一动,有心藉此试探一下祈方道人的深浅。 于是在低声交待吴锦年一番,让他等会儿再出来后,陈舟当即收回撷披术,转而以淡薄灵光遮掩藏在魂幡内的身形,作出一副初出茅庐的野修道人装扮,大模大样的站在顾家门前,摆出一副想要上门找人丶可又怕找错的模样。 祈方道人的表现极大超出了陈舟的预料。 几乎是同一时间,本还在与人交谈的祈方道人,下意识地就回过了头,望向了门外的陈舟。 感知这么敏锐?」陈舟当即心中一凛。 以当下祈方道人的这般表现来看,他绝对不是个寻常道人。 可是这又说不通了。 若祈方道人真是个有本事的,他又何须与郭北城隍丶妖魔相勾结?且把山神庙修的这么简陋? 陈舟心中一顿,又生狐疑。 「怎么了?祈方道长?」见祈方道人突然不言语,转而望向自家大门,顾文彬不由问道。 「除了贫道以外,你还寻了其他人?」本就面色不虞的祈方道人,此下脸色更是难看。 顾文彬神色一愣,「没有啊。」 这时,一旁的顾文瀚小声提醒道:「大哥,父亲病重的事,咱们白日里与锦年提起过。」 「是了,确有此事。」 顾文彬点点头,面露欣喜,「难不成是锦年也来了? 妹婿果然对自家事极为上心! 想到此处,他当即出去开门。 结果门一开,他却是见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黑衣道人站在自己门前,眉头刚要皱起,便见吴锦年从不远处一路小跑过来,有些气喘,又带着些许埋怨:「兰舟道长,你走的也太快了。」 这时,吴锦年看向面露迟疑的顾文彬,小声解释道:「顾大哥白日里不是说,顾先生身子又有些不适嘛,故而我寻了兰舟道长前来,他很有些手段。」 听到这话,顾文彬连忙热情招呼两人进门,脸上神情又悲又喜。 「有劳费心了。」 「父亲他本来白日里只是身子不爽利,可谁曾想夜里刚睡下,却是不知突然受了什么病状,一下子就下不来床了。」 说着,顾文彬看向祈方道人,道:「这位是祈方道长,家父刚有不适,他便来家里叩门了,说是察觉到家里有妖魔气息。」 「起初我还有些不信,直到县尊大人亲自前来,我才敢开门。」 「眼下已经喂了几粒药丸给父亲,安稳下来了。」 陈舟和吴锦年当即对着院里的几人颔首示意。 屋里的其他人识不得陈舟的面貌,傅天仇却是再清楚不过了,心中暗道陈舟怕是去县衙寻不到自己,这才找来了这儿。 只不过眼下有祈方道人在场,所以也不好相认。 这时,祈方道人似是已经检查完了顾长有的情况,当下出言道:「我已经给顾先生喂下了灵丹,已是安然无碍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陈舟,伸手引领:「兰舟道友,还请来看看。」 第一百零五章 随行 第105章随行 在祈方道人的关切注视下,陈舟走上前,查看起顾长有的情况。 当他的目光一落到顾长有的身上,便陡然一顿。 他看的明白,眼下顾长有的情况,居然和一旁的段广汉有些相似。 只不过一个像是被外力打破,以至于元气大伤; 一个则是自身不稳,突然受了某种冲击后,元气涣散丶泄出了体外。 而为何眼下顾长有的情况好了些———— 陈舟暗暗瞥了眼一边紧盯自己的祈方道人。 表面上看是好了,可实则内里混作一团,怕不是方才喂下的药丸,是什么刺激生机的虎狼之药。」 治标不治本。 「道友,相看得如何了?」祈方道人迎着陈舟的眼神,出声问道。 陈舟面上不动声色,轻轻颔首道:「道友玄机妙法丶药到病除,用不着我什么了。」 见此,祈方道人心中一松,当即摆手道:「只不过是赖以灵药之功,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顾文彬,道:「顾先生被妖魔所骇,好在是那妖魔还未来得及害人,便被我惊走了,所以只是一时犯了癔症,此下得了我的灵丹,歇息一晚便好了,不会碍着庙里的事。」 听到祈方道人此刻特意提了山神庙的事,顾文彬已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无非是他眼下上门救了自家父亲一命,那山神庙的事,就不能再拖了。 又因着县衙的几位大人在旁看着。 顾文彬心中一横,当即咬牙应声道:「多谢道长的救命之恩,顾家,明夜一定去县衙领命!」 见顾文彬如此上道,祈方道人脸上闪过一丝欣喜,点了点头。 「贫道也是为了少生波折,还望体谅。」 说完,他同陈舟颔首对视了一眼,又转头与段广汉道:「既如此,县尊,贫道就先行告退,去山神庙筹备最后的事宜了。」 闻言,段广汉瞧向傅天仇,见这位侍郎大人暗暗给自己使了个眼色,往大门处,当即心领神会,轻轻颔首道:「道长说的是,既然此间事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于是一群人相继出了顾家。 「大哥,父亲还未醒,你怎么就把这事应下来了?」等一众人出门后,顾文瀚登时不再沉默,同顾文彬抱怨道。 「不应下来又该如何?」 顾文彬的心情也不爽利,回瞪了顾文瀚一眼:「方才那架势,我又如何敢说一个不字?」 不说祈方道人的诊治钱丶灵丹钱他们拿不出来,就说一直在旁看着的段广汉等人,也是一个「无形威慑」。 双管齐下之下,他又如何能不应承? 顾文瀚面露犹豫,「可父亲那儿————」 「大不了我去!」顾文彬一甩袖子,大步出门。 顾家门前。 祈方道人直接赶往城外山神庙,而吴锦年则得了陈舟的示意,当下同几人行了一礼,便先行告退。 见此,段广汉正要同傅天仇说话,结果却见被吴锦年请来的那个兰舟道人,竟是未曾离开,反倒立在了原地。 他正要出言让这个兰舟道人离开,旋即便陡然见着傅天仇走到兰舟道人身边,出言道:「道长,还请去县衙内一叙?」 「正有此意。」 说罢,两人便默契地往县衙走去,像是以前见过似的。 段广汉神色顿时一怔,转头同一旁的陆志远对视一眼,皆是面露不解。 兰舟道长丶吴锦年————」 这时,段广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整个人登时一个激灵。 见状,陆志远还以为自家姐夫受寒了,连忙就要把手中的手炉递过去,然而还未等他动作,便见段广汉已经快步跟了上去。 县衙,内堂。 重新燃起的火炉烧得旺盛。 陆志远一边给火炉添炭,一边忍不住地去看兰舟道人,更确切的说,是兰若寺的树妖。 一个树妖,居然能化作人形,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陆志远到现在,都有些难以消化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不过,怎么两者间的声音不一样? 陆志远很想说,他有些怀疑这个兰舟道人的身份,可见着侍郎大人一副知根知底的模样,也只能把这怀疑暗藏在心底。 陈舟在堂内坐定后,接着便问起了这段时间以来的近况,以及三人为何大半夜的出现在顾家。 傅天仇当即道:「山神庙的事还好,一直以顾秀才为由拖着,也没生出什么风浪。就今夜,突然闹起了这档子事,说是顾秀才突然病倒了,祈方道人就喊我们一块儿去顾家。」 陈舟心中一奇,「就能以顾秀才拖着?祈方道人和那妖魔竟没来催?」 「我也觉得古怪,祈方道人居然没表露出多少急切。」傅天仇摇了摇头。 说到此处,陈舟心中一动。 他觉得傅天仇可能想错了,祈方道人不是没急,而是没急到他们身上。 那么除了眼下几人之外,还有谁与山神庙有关? 正是刚躺在病榻上的顾秀才。 陈舟再一回想,顾秀才与段广汉极其类似的症状,便明白今夜的事,多半是祈方道人一方实在是等不及了,开始「贼喊捉贼」了,想要以此强逼顾秀才就范。 不过,他们原本应当是没有使得顾秀才元气大伤的念头,毕竟还需得他去提笔烧祀。 至于顾秀才为何突然病倒了———— 应当是他们没料想顾秀才大病刚愈,受不得吓,因而那能入梦的妖魔一来,便将顾秀才给吓倒了。 坐蜡之下,也只能见机行事,把三人一起喊到顾家,又喂下激发生机的药丸,牛不喝水强按头,迫使顾家应下山神庙的事。 「陈,兰舟道长。」 傅天仇最后还是用了符合陈舟当下身份的称呼。 「明天夜里便该去山神庙,我们,该当如何?」 陈舟来时便有了打算,方才他故意在顾家门外显露身形,也不光是为了试探祈方道人,同时也是将计就计,好让他的存在能顺理成章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若是祈方道人没发现他,他反而要主动敲门,与祈方道人照面了。 「祈方道人,那擅长入梦的妖魔,以及郭北城隍,此番为了不留贻害,须得将他们三个一网打尽。」 「明夜山神庙,便是一个极好的机会,让我能藉机勘破那妖魔的行迹。」 方才与顾家里,陈舟已然觉察到了屋子里残余的鬼气,可惜来得太晚,所以未能追觅到那妖魔的行踪。 而那妖魔既然是为了山神庙的事逞凶,那么明夜,它肯定会前来。 说着,陈舟看向屋内三人,道:「明日夜里,便假使你们也招揽了我,让我一同与你们去山神庙,届时看他们如何算计,还要不要上我兰若寺。」 若非要上兰若寺不可,那在此之前,那个入梦的妖魔肯定是要「除掉」的。 若是没有他假扮的这个兰舟道人在场,祈方道人大可与妖魔丶城隍演一出戏,糊弄过去。 可此后他在场,这三方又该如何行事? 陈舟心里很是好奇。 翌日。 夜间。 祈方道人看着独自前来的顾文彬,神色一愣。 「你父亲呢?」 顾文彬自不会说,顾长有醒来后,一家人便把这事瞒着他,当下只道:「祈方道长,父亲他实在是不愿意来。」 见祈方道人眉眼一瞪,他赶忙道:「还请道长放心,在下,在下也是读过书的,可由我去祝词烧祀。 「你?」祈方道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顾文彬,眉头一皱。 「是————」 正当顾文彬心生惴惴,以为祈方道人不允,要他去喊自家父亲来时,却见祈方道人似是想到了什么,也没有拒绝,点头道:「那行吧,就你了。」 「多谢道长体谅!」 祈方道人轻轻颔首,然而还未等他来得及转身,突然动作一顿,竟是看到昨夜那个陌生的兰舟道人走了进来。 「敢问道友,你这是————?」祈方道人眉心一蹙,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测。 果不其然,这时,他后头突然响起了陆志远的声音。 「祈方道长,兰舟道长也是我们请来的,一同前去山神庙。」 陆志远哈哈笑了一声,故作一副不信任陈舟的姿态,偷偷将祈方道人拉到一旁,附耳低声道:「昨夜我见了道长你的样子,便知晓这位兰舟道长怕也是个有些本事的,因而也将他给喊来了。」 说着,怕是担心祈方道人不高兴,他还连忙补充道:「当然,他的本事肯定是不如道长你的。」 「可多个人,也能多一份助力不是?」 「妖魔居心叵测,我们还是要多一份防备才是。」 听着陆志远苦口婆心的言语,祈方道人心里一阵腻歪,可眼下人已经到了,他也不能强行赶人,当下只能捏着鼻子,应了声:「还是陆典吏考虑得周到。」 「哪里哪里。」陆志远一脸的受用。 祈方道人暗暗看向陈舟,心中思忖道: 这些官员当真是脑满肠肥,以为唤来一个没什么道行的野修,就有用了?」 这兰舟道人虽然身具灵光,却浅薄得不行,昨夜还认不出自己喂下的是烈药,又能有何本事? 正当祈方道人心中,暗自哂笑陆志远喜欢做无用功时,他蓦然身形一滞,猛地抬起头,望向屋顶,竟是在梁柱之上,看到了一只白狐,眼眸里正闪过一道白亮法光,似是某种瞳术。 「道友好本事!」 陈舟一脸惊奇地走到祈方道人旁边,夸赞道:「我养得这只灵宠白狐,可是很有一身隐藏的本事,寻常人都见不得她,唯有道友一眼便望到了。」 为了符合自己乡野散修的身份,同时又让祈方道人不能「打假赛」,陈舟此次将小狐狸一起带了过来。 为的便是看得真切。 祈方道人皱眉不已。 「你养的这妖狐,修习过瞳术?」 方才他之所以立刻感知到了这白狐所在,便是他感知到了一股极强的窥伺感,好似能看透他的神魂一般。 「瞳术?」 陈舟面色一愣,故作不知道:「道友这话倒是问住我了,我也不知小茜她会不会瞳术,只知晓她惯是能勘破妖邪真形的。」 听到这话,祈方道人眉心紧拧。 他方才还觉得眼前这个兰舟道人不足为虑,影响不了他的计划,可此下出现的这个妖狐,却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无论是修行过瞳术,还是血脉特殊,这妖狐的眼睛都不一般。 有这个妖狐在,他之后的戏还怎么演? 略作思忖后,祈方道人暗自一狠,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 罢了,折损也就折损了!」 如此一念起,祈方道人心中再无纠结了,当下面色缓和如初,朝陈舟客套笑了笑,」道友真是好运道,能获得如此灵宠伴身。」 「多谢道友夸奖。」 说着,陈舟脸上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暗喜之色,忙朝梁柱上的小狐狸招手道:「来,小茜,下来,让道友看看。」 然而,对于陈舟的殷切呼唤,小茜却是置若罔闻,权当没听见,揣手到胸前,趴了下去。 见此情形,陈舟似是觉得在同道面前丢了颜面,当即提高了音量,对着小狐狸连连喊了几句,却仍未得到任何应答。 反倒如此行径,好像使得小狐狸不耐烦了,偏转头颅朝向了另一边。 「————" 陈舟当即有些挂不住脸了,朝祈方道人讪讪笑了一声。 「我家这白狐跟个孩童似的,来时扰了她的清眠,眼下还在生我的气呢。」 「当,当真是惯坏了。」 见得陈舟如此表现,祈方道人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之色。 如此姿态,也不知是人养妖,还是妖养人了。 不过表面上,他还是朝陈舟笑道:「我看你这灵宠年岁不大,等将来再大些,应当便能好了。」 陈舟喏喏应声,一副引以为然的样子。 而在一旁。 知晓陈舟真实身份的傅天仇三人,看着陈舟当下的故作「笨拙」,心中不由暗暗咋舌: 不愧是活了数百年的妖怪,这扮相,当真是活灵活现! 如若他们不知晓前因后果,还真可能被陈舟的演技骗了过去! 三人私底下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是越老越妖,老妖更妖! 第一百零六章 睁眼说瞎话 第106章睁眼说瞎话 未几,一股熟悉的檀香味出现在县衙里。 正是郭北城隍。 他见着了陈舟在此,同样是面露惊诧。 不过,在暗地里瞧了祈方道人,见他面色平淡后,便也未多说什么,只是表露出一副听从安排的模样。 「今夜前去山神庙,既是为了给庙宇开殿,也是为了引出那藏在暗处的妖魔,藉机将其铲除。」 祈方道人看着郭北城隍,缓缓道:「届时,还请城隍暂且藏于暗处,在我们为神像开光,神庙烧祀之时,探查妖魔踪迹。」 郭北城隍轻轻颔首,「自是如此。」 「一旦我发现了那妖魔的踪迹,必然舍身缠住他。」 祈方道人点了点头。 「届时,我与兰舟道友必然赶到。」 闻言,也陈舟跟着点头。 而后,又听祈方道人开口道:「那时,真见着了那妖魔,若是能将其活捉,还是活捉为好,最好是能逼问一下他,此事究竟是不是他的手笔。毕竟,山神庙就在兰若寺脚下————还是太过巧合了些。」 陈舟心知,祈方道人这是还想打他的主意。 由此,他也得出了些许猜测。 这山神庙的建立,怕还真与我干系颇深,不然祈方道人也不会三番两次地把事情引到我身上,还把山神庙建的这般近。 不过面上仍是装作不知,反倒附和道:「正是此理。说不定那能入梦的妖魔背后,就是兰若寺的妖魔在主使,不然怎会如此巧合?」 又是一番商讨,确定等会儿的流程后,诸般事宜,于是一行人正式前往城外山神庙。 有段广汉这个郭北县令在,自是没有什么宵禁的顾忌,众人出了县衙,分乘两辆马车,由着祈方道人丶陈舟各驾一辆,往东边城门而去。 城门一事早有交代,因而当下见着了马车,那守门的兵头也未上前打探,只是赶忙招呼几个手下兵卒,把暗掩的城门打开。 一路驾车了约莫半炷香功夫,山神庙已遥遥可见。 在此期间,郭北城隍已经隐于暗处。 旋即由祈方道人领着众人进庙。 当头第一眼,陈舟便发觉了神台之上的神像似是人形,且头面由红布裹着。 祈方道人见众人都望着神像,出言道:「神像开光之前,须得用红布裹着脸面,免得被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野鬼孤魂污了神体。」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随后,祈方道人取出提早备好的香烛丶香炉丶纸钱丶符笔等诸多物件,一面让顾文彬去写祝词,一面让段广汉持着盏盏灯烛,一一摆放在他指定的方位。 至于陈舟,他反倒没什么事做,与小茜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帮忙递个东西。 不一会儿,山神庙内已经摆好了所有香烛,灯火通明。 而在这个过程中,陈舟感知到了一股莫名法韵降临。 这股法韵,不像是人为施展的法术,更像是被动被人招来的。 起初,法韵还时隐时现,但随着段广汉不断置放烛火,一缕缕气机渐渐呈现出来。 而它的源头,则是身下这片地界。 陈舟对其生出了一股莫名的亲近感。 仿佛只要此刻他愿意,便能够阴神直接入主神像,成了此地山神。 陈舟自是不会如此,暗暗压下了这股冲动。 与此同时,伴随着山灵气机越发显露,又有一股莫名的气象,在山神庙的顶上显露了出来。 蛇形丶龙舞,一经出现,便自有一股恒赫威压。 见此,祈方道人赶忙同顾文彬丶段广汉道:「快!烧祀丶祝词!」 两人也不犹豫,当即按照祈方道人所言,顾文彬拿着自己写好的祷文,放入山神庙门口的火盆中点燃,待烧成灰烬后,便拿了盆无根水倒了进去,旋即将笔点入其中沾染纸水,站上木凳,开始在山神庙两边的柱子上,奋笔疾书起来。 等这一切做完,在山神像前的段广汉,已在心中默念完了祷文,接着燃起了三根长香,恭敬地敬在了山神像前。 然而,等这一切做完,头顶上的威势只是稍微衰减了一二,却并没有全然消失,庙内的烛火因而明灭不定。 大周在此地的意象,仍然不允许此地有香火祭祀。 「坏了,文气不足,又没有教化传播之功,怕是还不行!」 说到这儿,祈方道人面色焦急地看向傅天仇:「傅先生,贫道观你也是个读书人,多半是有功名在身,此下这提笔祝词之事,怕是得你来才行了!」 图穷匕见! 他早就料算到顾文彬的不够格,却仍旧答应了让顾文彬前来,就是打定让傅天仇代替的主意! 闻声,傅天仇面色一愣,暗自瞥了眼陈舟,见他只与自己对了一眼,没说话,当下心中了然。 于是点了点头,应道:「在下也是有几分功名在身的。」 祈方道人面色一喜,连忙对傅天仇道:「傅先生,文气差的不多,只需你临摹一遍即可。」 傅天仇依言行事,很快便提笔蘸水,对着顾文彬的字迹临摹了一番。 而几乎是在傅天仇落笔的那一瞬间,头顶的威势便骤然偃旗息鼓,连带着原本还只是丝丝缕缕的山灵气机,都仿佛受到了某种裨益一般,凝结的速度骤然加快,化作了一团光影。 附近的地气全部都被牵动。 祈方道人见着如此立竿见影的成效,心中狂喜: 山神之基已成,若是再拿了兰若寺的那妖魔———— 正此时,那团山灵气机好似受到了什么牵引一般,缓缓落到了神像中去。 而此刻的陈舟,只感觉神像对自己的召唤越发强烈,犹如在呼唤乳燕归巢一般。 「妖魔,哪里走?!」 突然,一声暴喝自山林间传来。 陈舟扭身一看,便见远处的山林间,突然出现了郭北城隍丶以及一个鬼神的身影。 那鬼神没有具体的形体,只好似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其中隐约露出一张难辨面容的脸来。 不知是那梦鬼只善于梦中作祟,还是陈舟先前小瞧了郭北城隍,只见此刻的郭北城隍大发神威,周身燃起了点点灯烛,更有焚香祷告声此起彼伏,将那梦鬼一路打杀,在其身上焚烧出了七彩烟色。 夜风吹拂,顾文彬不小心吸入了一缕七色烟气,便立刻晕睡了过去。 紧接着,夜空中又有一股怪风吹来,裹挟着一片七彩烟雾往山神庙里袭来。 见此,祈方道人忙大喊:「这烟雾能迷人心智,快快捂住口鼻!」 然而他这话刚落下,七彩烟雾就已经卷至了庙前。 「道兄别怕,还有我呢!」 就在此时,陈舟当仁不让的站了出来,在身上一阵摩挲,最后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镂空铁瓶出来,瓶中仅剩的幽绿磷火微微摇曳。 陈舟看向祈方道人,一脸肉痛丶好似极为舍不得地道:「此乃幽鬼磷火,最是克制这些邪气了。」 说罢,他当即以法力牵引,从铁瓶中引出了些许火种出来。 「呼~!」 口中法风轻吐,当即将幽鬼磷火喷到了七彩烟雾里。 「滋滋滋——!」 登时,幽鬼磷火与烟雾甫一接触,便立刻如同火星溅射到了油里,烧了个一乾二净。 夜风吹进庙里,打了个旋儿,却并没有人晕倒。 而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怪风吹过,同样携着七彩烟雾而来。 见此,陈舟立马故技重施,再度引了些许幽鬼磷火出来。 「呼~」 仍旧无事发生。 这便是神识的好处了。 这幽鬼磷火在先前的方奇道人手里,只能一次性引出茫茫多的数量,以求磷火中途不灭。 可在陈舟手里,却是能精打细算地使用。 又接连试了几次后,那股怪风终于是消歇了。 陈舟长长地舒了口气,同神情有些呆愣的祈方道人点头道:「还好,幽鬼磷火我虽所剩不多,但放在此刻却是合用极了。」 听了陈舟的话,祈方道人似是才回过了神,可此刻的他,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话才好。 因为那七彩烟雾,本就是他们有意为之的,便是想以梦鬼受伤为代价,将这一干人等全都迷晕了过去,届时,接下来的事,便能任由他们编造了,将事情全都推到兰若寺的妖魔头上去。 可此下七色烟雾被陈舟破了去,他们怕是得假戏真做了。 因此,祈方道人虽恨不得直接将陈舟打杀了去,可仍旧念想着兰若寺的妖魔,当下只强笑道:「道友好手段。」 陈舟摆了摆手,故作不在意道:「哪里哪里,道友你这敕封山神的手段,也令我好生艳羡。」 就在两人对话间,那梦鬼好似突然受到了某种刺激,居然不再逃窜了,而是停在了原地,转身直接与郭北城隍斗法了起来。 七彩烟雾不再随风逸散,而是受了那梦鬼的拘束,往郭北城隍身上裹挟而去o 烟雾缭绕,星星点点的灯烛居然悄然变了颜色。 原本昏黄的烛火,开始渐渐往斑斓色彩转变。 而伴随着灯烛颜色的转变,原本围绕在郭北城隍身边的祷告声,也渐渐低沉下来,开始从诚恳祷念,转而为了梦呓痴语。 突然遇到如此状况,郭北城隍似是措不及防,第一时间,竟是抬头朝山神庙里望过来。 与祈方道人打了个照面后,这才一狠心,继续与梦鬼斗起来。 「魑魅魍魉之辈,竟也敢与大周阴官争辉!」郭北城隍大喝道。 话毕,他周身顿时火光大作,一盏盏烛光在夜色中次第铺设开来,直将此地演化成了一座城隍庙宇。 那梦鬼却是仍旧不甘示弱,竟是整个躯体都扑了上去,本体雾气滋滋化作了七彩烟雾,不顾代价地闯入了庙宇之内,缭绕在烛火间隐现,将自己与郭北城隍的气象融成了一团。 「不好,那妖魔想夺舍郭北城隍!」祈方道人面露焦急地看向众人,道。 「夺舍?」 陈舟面色陡然凝重起来,转而看向小狐狸。 「小茜,你能看清城隍如何了吗?」 小狐狸轻轻点了点脑袋,灵动双眸上登时铺盖上了一层月辉。 片刻后,月辉消解。 小茜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道:「那城隍还是自己,没被那鬼怪夺舍,且,好像还占了上风。 闻言,陈舟顿时松了口气,同祈方道人点头道:「道友勿扰,我看城隍他很有手段,我们若是贸然上前,怕是反倒会帮了倒忙,且静观其变罢。 " 祈方道人: 」 他看着眼前这一人一狐,心里有一万个憋屈想要言语。 不是,你这狐妖的瞳术是不是正经瞳术啊?」 什么占据上风? 什么勿扰? 要不是这梦鬼是我暗中操控的,我还真信了! 没错,他修行的正是鬼神之道,所以陈舟以为的三方联合,实则只是他与郭北城隍有勾连,梦鬼只是受他操控而已。 这便是为何第一次梦鬼入梦,段广汉还能安然无恙,而当梦鬼第二次入梦时,段广汉就突然元气大伤了。 因而第二次的时候,他就在段广汉身边坐着啊! 如何行事,可不是由着他来嘛! 故而此刻,他才会觉得小茜的瞳术不正经。 他此下操控的梦鬼,不是全程都在侵染郭北城隍的心念吗? 如果不是他收着来,郭北城隍早就被梦鬼夺了心神。 而且即便如此,梦鬼仍旧是占据上风,又如何有勿扰之说? 他怀疑这妖狐是在睁眼说瞎话。 眼见着梦鬼对郭北城隍的侵染越发深入,偏偏陈舟和小茜则仍旧是稳如泰山,问就是「不急不急」丶「还在相持」丶「没被夺舍」,祈方道人也急了。 再不动作,郭北城隍就要完了! 而他的盘算,绝对少不了郭北城隍! 「绝对不能前功尽弃!」 想到此处,祈方道人暗自咬牙,便有了舍弃梦鬼的打算。 随着他心念一动,原本已经被转了七成色彩的香烛,顿时攻势一滞,很快转回了两成,形成了五五对峙的场面。 紧接着,香烛的色彩不再变换,转为了两方的烛火开始相继暗灭。 郭北城隍周遭的庙宇虚影开始涣散。 属于梦鬼的雾气也渐渐变得暗淡起来。 就在这时,梦鬼似乎觉察到了自己即将穷途末路,竟是陡然从城隍庙虚影中抽身而出,连带着徐徐斑斓星点,直直朝着刚开光的神像扑去。 第一百零七章 弃车保帅,一弃再弃 第107章弃车保帅,一弃再弃 漆黑的夜间,寒风偶有吹拂。 蓦然,一连片斑斑斓斓的光点,如流星赶月般,朝着山神庙奔赴而来,目标直指山神像。 郭北城隍紧随其后,大喝道:「妖魔哪里走?!」 说着,他还同陈舟等一干人道:「此妖有夺舍之能,尔等快快退开!」 这一让,便是要将通往山神像的道路让开,任由梦鬼从容入主山神庙。 陈舟本来是想让的。 他暂且不知晓梦鬼是为祈方道人所控,所以当下见着梦鬼与郭北城隍斗得如此猛烈,便以为胜利在即,两人为了争夺近在咫尺的山神位,真的斗出了真火。 可偏偏郭北城隍喊了这句「让开」。 这立马让陈舟意识到,眼前这一神一鬼,怕还是在假门假事。 损伤是真的,可目的却也明确—一就是为了让梦鬼入主山神像。 再暗观郭北城隍眼申暗藏的火热,陈舟立即明自了他们此举的意图二且梦鬼入了山神像,那么紧接着的,郭北城隍怕也是要藉机入主山神像。 到了那时,怕是就要顺理成章地从城隍转为山神了。 陈舟自是不能如他们的意。 敌人反对的,我们要拥护; 敌人拥护的,我们要坚决反对。 因而,就当郭北城隍的话音落下,祈方道人想也不想地躲到一边之际,陈舟站了出来。 「妖孽,安敢如此猖狂!」 言罢,在祈方道人错愕的注视下,陈舟居然是伸手一捞,把身旁的妖狐揽在怀里,紧接着伸手将妖狐脖子上挂的香囊解开,从中掏出了一张符籙。 旋即看也不看,迎着梦鬼便拍了过去。 分光解厄符! 梦鬼腾空而来的速度极快,迎面便直接撞上了分光解厄符。 登时,一道白亮法光自符籙上闪过,荡出了阵阵涟漪。 梦鬼的本体与此法光一经接触,便立刻冰消冻解,斑斓光团顿时削减了三分o 「啊——!」 一道空幻的惨叫声当即响彻开来。 不过虽如此,梦鬼却仍旧没有止步,还在不管不顾的冲向山神像,只为给身后的郭北城隍打前站。 「妖孽,好胆!」 陈舟抱着小茜立在山神庙前,身后庙内灯火灼灼,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轩昂,投在斑驳的地面上,如岳峙渊渟。 面对扑面袭来的梦鬼,他全无半分先前的观望之态,周身莹白法光隐隐流转,稳稳挡在梦鬼扑来的必经之路上,岿然不动。 神色不改,再度伸手往颈前一掏。 又是一张分光解厄符! 「着!」 刚冲至身前的梦鬼,迎头便又吃了一张分光解厄符。 它本就在与郭北城隍的拉锯之中,受了不小的损伤,当下又接连受了陈舟的两道分光解厄符,此下形体顿时不稳起来。 与此同时,分光解厄符的威力,也在不经意间撼动了祈方道人用以操控梦鬼的法印。 于是乎,短暂恢复心神的梦鬼,不再执着于入主山神像,而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当即就要回身逃跑。 随后,就迎上了追赶而来的郭北城隍。 「这————」 看着面前眼神凶戾的梦鬼,郭北城隍立刻意识到了,此刻的梦鬼已经脱离了祈方道人的控制。 而他更明白的是,不再留手的梦鬼,是真可能夺舍他的心神! 因而他当即转身欲逃。 却在这时,祈方道人的喊声从庙里传来。 「城隍,这妖魔已经被兰舟道友重创,万万不要放它离开!」 话音未落,祈方道人已快步从山神庙中走了出来,掌心法光翻涌,不带半分迟疑,径直朝着梦鬼悍然出手! 他所修的是五行土法,术法之中裹挟着厚重地气,却又不同寻常,隐隐藏着丝缕蚀骨阴寒。 那昏黄法光甫一触上梦鬼的魂体,原本缥无定的鬼魅,立刻被逼出了本相。 赫然是一颗白骨头颅虚影。 头颅被黄芒层层裹缚,便似被千钧山岳死死镇压,再无半分飘游之力,只能顺着地气牵引,自半空缓缓沉坠,不断向地面落去。 见此,祈方道人像是除掉了心头大患一般,松了口气。 在梦鬼脱离控制的一瞬间,祈方道人便已有了感应。 心中痛骂陈舟多管闲事,该出手时不出手,不该出手时反而急着动手的同时,他却是不能让梦鬼离开了。 因为这梦鬼,是被他强行奴役控制的。 梦鬼一旦逃离,消磨了它体内的受损法印,那么等将来梦鬼恢复过后,必然是要第一个找他这个主人报仇的。 若是往常,他大可将梦鬼重新收回鬼瓮里,重新打入法印。 可此下———— 只能永绝后患了。 见祈方道人直接将梦鬼打落,郭北城隍顿时明白了他的决心,心中虽有疑虑,等会儿他又该如何藉机入主山神像,可此下他也没多作犹豫,当即将身侧的诸多香烛倾倒,往梦鬼身上不断滴下蜡油。 「滋丶滋— —」 不多时,白骨头颅便被蜡油完全包裹住。 见此情形,祈方道人心念一动。 还好,郭北城隍竟损耗香火帮我暂时将梦鬼封印,只等过了此节,便能再将梦鬼收回麾下。」 梦鬼的正面实力虽不厉害,可用在一些特定情况,却是极为好用,不然祈方道人也不会在提前就有了舍弃梦鬼的心思下,还是三番五次地想要将梦鬼留存下来了。 想到此处,祈方道人心中微喜,不过面上还是故作淡然地缓步上前,就要从地上拾起梦鬼本体。 然而,当他刚走近丶弯腰时,却见一道身影从眼角余光走了过去。 「咔嚓——!」 在祈方道人惊愕的目光下,陈舟拿起一块石头,居然是直接将被蜡油包裹的头骨给砸碎了。 「嗯~」 陈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杰作,面露满意之色,随即转头同祈方道人颔首道:「道友好手段!」 !!! 祈方道人胸中登时怒气上涌,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将怒气暂且按捺了下去。 「忍丶且再忍他一忍———— 这时,远处陡然刮起了一阵怪风。 风声阵阵,从远方一路席卷而来。 居然是在月夜之下,弄出了足以使人跟跄的风势。 陈舟似有所感,当即转头看向一旁的祈方道人,确认道:「那妖魔,居然还有同谋?」 祈方道人当即点了点头,扭身看向兰若寺方向,面色凝重道:「想必是方才弄出的动静,引来了兰若寺妖魔的窥探。」 陈舟: 」 ,对于祈方道人如此不遗余力地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这件事,陈舟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 甚至心里还有点想笑。 「来势汹汹啊!」陈舟紧紧抿着唇,感叹道。 「是啊!」祈方道人同陈舟对视一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那阵风终于刮到了庙门前。 「嗯?」 陈舟眉心一皱,在这狂风乱舞中,他感知到了一团如同乱絮般的灵光。 和先前的梦鬼一样,都没有具体形体。 转息之间,陈舟觉察到那团灵光藏在风中,朝自己袭来。 他不假思索,抬手便将香囊中取出的分光解厄符拍了出去。 然而,还未等分光解厄符触及到那团灵光,一阵飓风突然卷起,直接将符籙卷到了百米之高,飘向了远方。 呵呵~你有符籙又如何?触及不到风鬼的本体,拿一张,便是抛费一张! 祈方道人暗暗冷笑道。 这风鬼,是取自一个在风谷中横尸了数十年的乾尸遗骸练成,形体为发丝,有操纵狂风之能。 方才吹拂七彩烟雾的怪风,便是风鬼在暗中使力。 眼见符籙对风鬼无用,陈舟也不再做无用功了,连忙往祈方道人身后一躲。 「道友,我的符籙对这妖魔无用,还需得靠你的手段来挡。」 祈方道人脸上神情当即一滞。 虽然杀了陈舟的心都有了,可当下傅天仇几人都在看着,他却是不得不继续施术。 接连几道黄色法光闪过,用以彰显祈方道人的竭尽全力。 虽没能困住风鬼,但还是暂且逼退了它。 「道友好手段!」陈舟适时给予肯定。 ,「」 「两位道长暂退,由我来对付它!」这时,心领神会的郭北城隍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 方才与梦鬼一战,已经损耗了他的大部分香火,眼下他若再不藉机入主山神像,就得被迫退回城隍庙了。 因此当下,他已经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不成功,便成仁! 话音方落,郭北城隍周身金光暴涨,如旭日破云。 原本被狂风卷得摇曳欲灭的殿内烛火,竟在这股神力牵引下爆燃,焰头窜高数寸,原本崩散残破的城隍庙法相,也借着香火之力重新凝形显化。 紧接着,在山神庙四周肆虐呼啸的狂风尽数笼入城隍法相之内,硬生生把风魔困在庙宇里,再难向外逞凶。 而这般强行催发神力的代价,便是殿内本就所剩无几的香烛一盏接一盏疾速燃尽,烛火接连黯灭。 不过瞬息之间,便有大半灯盏归于死寂。 「侍郎大人,段县令,我支撑不了多久,你们快走!」郭北城隍脸上显露出慷慨就义的凛然。 见得如此情形,傅天仇哪里还不知晓自己该做什么? 与转目看过来的陈舟对了一个眼神后,只见他当即咬了咬牙,急忙朝祈方道人问道:「祈方道长,郭北城隍他快坚持不住了,你可还有别的法子?」 「这————」 祈方道人并不急着应答傅天仇的问询,而是同样面露焦急地同陈舟问道:「道友,你可还有法子?」 还搁这试探我呢?」 陈舟知道是方才自己的举措,让祈方道人心生警惕了,故此想来探探他的底,好使他显露所有的手段。 而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当下还未出手呢,便已经让手段诡异的梦鬼伏诛,郭北城隍熬得油尽灯枯,藏于暗中的风鬼也露了身形,还略微探出了祈方道人修行的法门。 所以嘛,也不急着动手。 陈舟面露赦然,摇头叹息道:「我的手段就这些了,平常外出除魔,也多是依仗我这灵宠找寻妖魔,我以符籙克敌。」 「可眼下道友你也看到了,我的符籙对那妖魔无用啊!」 听闻此言,祈方道人先是认真观察了陈舟片刻,见他脸上的神情不似作伪,这才放宽了心。 还真是个一贯依仗外物的,难怪周身灵光如此暗淡不明。 一念至此,祈方道人当即叹了口气,面色迟疑地朝傅天仇看了一眼,似有难言之隐的模样。 傅天仇登时面色一振。 「道长难道有办法?」 「也不说是办法,只是能做一时权宜。」 祈方道人指向神台上仍旧蒙着红布的山神像,对众人道:「神道一途,最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眼下城隍之所以斗不过那妖魔,便是因为此处不是他的法场,离他的城隍庙尚远,借不到多少力————」 说着,祈方道人还转头看向陈舟,似是在与他印证。 陈舟又如何懂这个? 当下只遂了祈方道人的意,点头附和道:「正是如此。」 祈方道人回以一个笑脸。 祈方道人:「呵呵~乡野散修,不学无术!」 陈舟:嗯嗯,快点动手吧,别磨磨蹭蹭了!」 「而这山神庙,便是一个刚好的法场。」 祈方道人当即道:「所以当下,最好是揭了神像的盖头,让城隍携着这妖魔入山神像。」 「城隍对神道法场极为熟稔,而妖魔则是初入,定能藉机扭转局势。」 见祈方道人终于图穷匕见,陈舟脸上露出了笑意。 「道友所言极是。」 傅天仇丶段广汉也跟着点头。 「那还请县尊为神像揭面。」祈方道人面色不改,开口道。 此下就用不着傅天仇了,而是段广汉这个郭北县父母官更为合适。 段广汉轻轻颔首,当即走上前,从祈方道人手上接过木杖,随即走到神台下,踮起脚丶身子前倾,用木杖将山神像前遮避面容的红布撇下。 山神像的面容终于显露了出来—正统的大周神像样式,又与郭北县城隍庙里的神像有六分相似。 在场人全当没看到。 「城隍,还请将那妖魔拘入神像!」祈方道人朝庙外朗声道。 此时郭北城隍的庙宇法相已然残破不堪,当真称得上是尺椽片瓦丶神躯尽毁,再无半分阴官神只的庄严气象。 听得祈方道人那一声呼喝,郭北城隍面色骤然一肃,再无半分迟疑,将周身残存的所有香火之力尽数催发,悉数灌注于风魔身上,厉声喝道:「尔等妖魔,安敢犯我郭北地界!今日某便是香火断绝丶金身崩毁,也要将你彻底伐灭,以守此地安宁!」 话音落定,那残破的庙宇法相骤然爆发出最后一抹金光,旋即轰然碎裂。 残余的香火烟气如百川归海般急速聚拢,凝成一团凝实的光茧,硬生生将那风魔禁在方寸光球之中,动弹不得。 这般慷慨赴死的模样,倒显得我是那反派邪魔了。」望着终于遁入山神像内的郭北城隍,陈舟在心底暗自腹诽。 不过这般结果,恰合他的心意。 只要这城隍入了山神像,那他后续炼宝之事,便能顺理成章地展开了。 毕竟香火神道驳杂,他不愿亲身沾染,如今有人替他承接这份香火,正好合了他的盘算。 第一百零八章 贪食 第108章贪食 香火一道,须得有寄托之属。 释修唯奉世尊道,因而一切香火都能奉托于世尊,而陈舟若是想要以香火祭炼功德宝器,自身又不想沾染,那么依照《释德宝器诸演论》所述,他还须得在自身与功德宝器之间,再置一个寄存香火之灵。 眼下奔赴而来的郭北城隍,正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这也是为何眼看郭北城隍破釜沉舟了,陈舟没有选择再作阻拦的原因。 并且,用作炼制功德宝器的法器他都已经选择好了,就用当下披在身上的魂幅。 届时等郭北城隍成了山神,再请他入主魂幡,以此将魂幡祭炼成功德宝器。 若此举能够功成,那么依仗功德宝器之能,他说不定直接就能在山神庙的领域内,昼夜时行走自若。 陈舟心底正思忖间,眼前那原本呆板冷硬的泥塑山神像,竟在这一刻缓缓漾开灵动神韵。 正是郭北城隍的气息。 可紧随其后,神像头顶骤然涌出如瀑黑发,狂乱疯长,转瞬便垂落到了地面上。 风鬼的气息也随之而来。 并且,似是因为得到了山灵气机的加持,风鬼与先前的梦鬼一样,摆脱了祈方道人的神魂控制,转而与郭北城隍针锋相对,两股气息在神像神府内激烈冲撞,开始疯狂争夺这具新塑神躯的掌控权。 对于这种情况,祈方道人也已留下后手。 他早先在神台上布下的灵阵,正是用于此种鬼怪同入山神像的情况。 然而,还未等祈方道人上前,陈舟就先他一步,取出了分光解厄符。 「早先奈何不得你,此下看你还如何能跑?」 说罢,陈舟便将分光解厄符扔了出去。 符籙与黑发一触,便发出了荡邪清光。 不过,在杀伤风鬼的同时,荡邪清光的余韵,同样也使得郭北城隍遭受了冲击。 因为当下他没有香火护体,直接与寻常鬼魂等同,在分光解厄符眼中,自然也是阴鬼的一种。 「道友且慢!」 看到陈舟如此行径,祈方道人眼皮直跳,连忙伸手阻拦道:「道友你这符籙虽好用,可也会杀伤城隍,还是由我来罢。」 说着,他眼中闪动着喜悦之色,迈步上前,便要开启早就布置好的灵阵。 「终于,终于要————」 然而,他却是未能走脱。 「嗯?」 祈方道人回过头,看向自己那被陈舟扯住的手腕,面露疑惑。 可还未等他开口,灵觉陡然生出警兆。 只见眼前兰舟道人的黑袍之下,居然是涌出了精白之气,直扑他门面而来。 随着滚滚白浪席卷而起,祈方道人瞬间感觉周遭一冷,自修行有成后,便寒暑不侵的身躯,居然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沁骨寒意。 且不止是身躯,连带着神魂,也被那寒白之气冻了一下。 「你——!」 见陈舟突然发难,且一身月华法韵顷刻间展露无疑,祈方道人哪里不知道自己受了眼前人的算计,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他当下也不顾上帮郭北城隍保留元气了,只能先顾着自己。 被拉住的右手转瞬间便失去了知觉,在用力一扯,发觉没扯动后,祈方道人登时身上涌出暗褐色的法光,聚集到右手上。 这是一股极其滑腻的法韵。 在陈舟的感知中,他感觉祈方道人本被他僵住的右手,突然表面像是生了一层极其滑腻的油脂,跟像条泥鳅一样滑溜了出去。 「好胆,居然敢来摘道人我的桃子!」脱身而出的祈方道人,吊坠着右手,朝陈舟怒目而视道。 「此言大谬,是你来摘我的桃子才对。」陈舟似笑非笑道。 「你的?」 闻言,祈方道人当即眉头紧皱。 难不成,这郭北城隍一直是被他养着的?也是为了分润大周国运?」 大周国运不济,这事在有修行的修士眼里,并不是什么秘密。 不过王朝国运,对于修行人有混淆之能,因而具体原因,以及其中有没有别的修士丶 妖魔参与,他们都是雾中看花,窥探不得具体真相。 但这并不妨碍一些修士藉此助益修行。 就如祈方道人。 他此次前来郭北县,自然不是为了建立道观而来,那只是哄骗郭北城隍的说辞而已。 他的真实目的,其实是为了郭北城隍。 王朝落幕,对于阴间阳世丶凡俗修者,都是一场犹如饕盛宴般的鲸落。 为何眼下大周还有些许气数,阴官城隍却所剩无几? 为何每代王朝之后,先前的阴官们都少有听闻? 自然是因为,这些前朝阴官,也是盛宴的一部分。 特别是对于祈方道人这种,修持鬼神之道的修士来说,享用了王朝香火,又得了神道加持的城隍,于他们而言,说是仙芝神药都差不多。 得来一个,便能使得实力突飞猛进。 所以有见识丶有门路的城隍们,早就出逃了。 要么早早寻好了靠山,要么就是潜遁了出去,只余下郭北城隍这等早先安享香火的闲逸城隍。 当然,城隍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毕竟当下大周还没亡呢,王朝国运仍然存在,若是有修士胆敢直接擒拿城隍,斗不斗得过且都是问题,即便斗过了,也要遭受反噬,得不偿失。 故而,要寻一个好法子,最好是让城隍主动走出来。 眼下临时抱佛脚的郭北城隍,便是一个极好对付的早先以城隍阴官自居,多有自矜,眼下事到临头了,这才焦急起来,又不通修行之事,便入了祈方道人的彀中。 于是祈方道人便哄着他,由城隍转为山神,届时再把他给炼了,如同梦鬼丶风鬼一般。 这也是当下山神庙简陋的原因。 因为祈方道人只需要郭北城隍的位格,却不是要他这个山神坐的有多安稳。 祈方道人细看了一下陈舟,疑声道:「你一个修行阴阳道法的,又如何再入鬼神之道?」 鬼神之道并非是如五行道法丶阴阳道法丶四时节气般的大道,因而多是兼修。 就如他自己,本法修的是五行土法里的阴土,因而才好修行鬼神之道。 而兰舟道人这一身纯净的月法,又没有半点兼修鬼神的气机,又如何早就「看上了郭北城隍」? 分明就是临时起意,来摘桃子的! 言语交谈间的功夫,祈方道人右手上的法光不减,一层层土褐色的冰霜落了下来,很快便让右手恢复了知觉。 陈舟看出了祈方道人在拖延时间,却也正合了他的意。 祈方道人在等右手恢复,他也在等。 一是在等傅天仇等人跑远。 二是等郭北城隍被那风鬼削弱。 他与祈方道人所求不同。 祈方道人要的是郭北城隍承袭山神位格,虽不拘于神庙,但也是要郭北城隍越强盛越好。 而他却是要郭北城隍越弱越好。 越弱,才好收入魂幡,为他煞主。 嗯,等郭北城隍入位后,再将魂幡祭炼成功德宝器,也不说什么煞主了,合该是神主才对。 且以魂幡聚集山灵气机,下位越弱,上位威能越显,也暗合《阴天子昼巡阎浮》的意象。 郭北城隍还在与风鬼打生打死,却全然不知,台下的两位,都已经把他视作囊中之物了。 陈舟还欲再聊,祈方道人却没了心思。 眼见郭北城隍的气息愈发衰减,恢复过来的他一刻也不敢歇停,连忙对陈舟施展法术,黄色法光对着陈舟当头而来。 陈舟见着了方才梦鬼被法光触碰后的结果,知晓这是一门限制行动法术,于是当即想也不想,抬手一挥,便从身上披着的魂幡道衣上,招出了一个鬼影。 鬼影一经出现,便被当头糊了一脸泥,行动顿时受阻,直接被压在了地上。 见此情形,祈方道人心中陡然一惊。 「还真是修持鬼神一道的! 不过很快,当陈舟再度挥袖,召出身缠红绫的夜叉鬼影时,他心中一松,认出这应当是一个聚鬼的法器,而不是道术。 正当祈方道人要故技重施,想要以法光拘束住夜叉鬼影时,却见夜叉鬼影身上的红绫陡然飘动,居然是将法光挡了下来。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是让祈方道人忍不住瞪大了双眼一夜叉鬼影竟是没冲向他,而是直直朝着山神像冲去! 转瞬间,就入位了山神像。 不多时,一道红绫便在山神像的腰间缠了出来,一直蔓延到了山神像的脖颈处。 祈方道人霍然转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舟。 「道友莫慌。」 陈舟好心出言宽慰道:「城隍他一个人独木难支,我这才遣了手下鬼将去助他一臂之力。」 这是陈舟留的后手。 此番让夜叉鬼影一并入主山神像。 一来是为了从中斡旋,使得郭北城隍与风鬼相互倾轧,令两方均衡耗损丶一同衰落,不至于一边倒; 二来也是为了防备郭北城隍不堪大用,提前留好退路。 若郭北城隍顺利入主山神庙,能被纳入魂幡充当神主,助他将魂幡炼为功德宝器,那么届时,夜叉鬼也需受香火滋养,此刻便算是提前适应香火神道的气息了。 倘若郭北城隍不堪造就,无法归入魂幡———— 那便正好由夜叉鬼取而代之,接下这山神庙与香火机缘,也不至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反观祈方道人,他却远不如陈舟这般稳当。 他只觉今夜诸事,从县衙出发开始,便屡屡脱出了掌控。 一桩桩意外接踵而至,此刻更是彻底陷入乱局。 眼下山神像内的三尊阴神鬼物,竟无一个受他操控,尽数成了脱缰之马。 「先拿了你!」祈方道人脸色一冷,登时便有了擒贼先擒王的计策。 然而还未待他出手,便听得身后的山神像中,陡然传来郭北城隍的痛呼声。 「道长,还请助我!」 此时山神像颈间的红绫正死死绞紧,缕缕血光从绫缎上浮腾而出,那股勒缚之痛直透神魂,郭北城隍有了肉身脖颈被勒住的痛楚,忍不住发出凄厉痛嚎,声震庙内。 祈方道人见状,面上瞬间掠过一丝迟疑。 为收服这郭北城隍,他已然耗费了无数心血布局。 如今梦鬼已经折损,风鬼也濒临覆灭,若是连这最后的郭北城隍再没了,他此番的损失便大到难以承受! 心念电转间,祈方道人眼神骤然一厉,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只见他牙关一咬,从袖口中取出了一道符籙。 此符与寻常符纸截然不同,不是以符纸成书,质地温润,隐隐透着生灵肌理的触感,竟似是以活物皮膜炼制而成。 祈方道人目露狠戾,死死盯着陈舟,厉喝出声:「折了我的梦鬼丶风鬼,今日便拿你神魂,充作我座下阴鬼!」 话音未落,他将那道诡异符籙径直掷向山神像面门,暴喝一声:「摄魂!」 随着祈方道人的话音落下,一股狂暴无匹的吸力,骤然自符纸上席卷而出。 陈舟只觉身形一轻,阴神竟不受自身掌控,身不由己地朝着山神像飞掠而去。 同一时间,陈舟也瞥到了祈方道人的身影,他也同样在朝山神像飞去,且速度远比他快得多。 而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还立着一道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形,却纹丝不动。 这是将阴神一同摄入山神像里了。」陈舟瞬间洞悉了祈方道人的手段。 显然,祈方道人是怕内外牵扯,导致他分身乏术,索性便以这道秘符,将敌我神魂一并拉入山神像的神府空间,打算在里面做个了断。 敢用这种法子强行召魂,想来祈方道人是将这手段当作了压箱底的手段。 毕竟寻常修士唯有修至真人境方能阴神出游,而他以阴土法门兼修鬼神之道,阴神远胜同阶,又有配套秘术,才有这般底气。 换做寻常修士,这一招或许堪称无解。 可祈方道人万万没有算到,陈舟此番前来,本就是纯以阴神出游,且还修行的是阴神正法。 因而,当祈方道人察觉自己坠向神像的速度远超陈舟,又扫遍四周,始终不见陈舟的肉身时,脸上的狠戾骤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怎,怎么会没有肉身?!」 > 第一百零九章 你在等什么? 第109章你在等什么? 山神像内。 神府空间自成一界。 此地宛若阴神视界所化的小乾坤,景致与外界山神庙周遭别无二致,却又大有不同阴神身形皆被放大数倍,脚下则是整片山神庙辖境的微缩沙盘。 源源不断的褐黄地气自沙盘深处翻涌升腾,托举着山神庙所在的方位,土丘一寸寸拔地升高。 丘顶悬浮着一团影影绰绰的光茧,内里花鸟山河丶地脉气机流转不休,正是此地山神权柄的初生雏形。 当陈舟的阴神落入时,便见郭北城隍与风鬼正在那小丘之上缠斗不休,以求争夺山神权柄的垂青。 至于夜叉鬼影,则谨遵指令,只在一旁冷眼观望,哪一方稍显颓势,它便不动声色地出手帮衬,始终维持着二者的平衡,让其彼此耗损。 陈舟与祈方道人等人相继现身,当即惊动了缠斗的两方。 郭北城隍见势头好似有些不对劲,因而心生退怯,下意识便有了暂且观望的打算。 可风鬼却是不管不顾。 鬼怪的性情,大多不如生灵时完备,特别是风鬼这种人为祭炼出来的阴鬼,很多时候更是跟脑子缺了根弦一般,行事多有极端,且认准死理。 故而,即便风鬼此刻察觉到有外人前来,可它却是没有半分留手的打算,反而见着郭北城隍的退缩之意后,气焰更甚,直接就要一口将山神权柄吞下。 郭北城隍见状,心中叫苦连连。 可他当下城隍法相已碎,只能指望山神权柄苟活了,哪里敢有半分迟疑,只得咬牙回身,再度与风鬼死战。 陈舟后发而先至,比祈方道人更早一步在神府中站稳身形。 不过他并未急着动手,而是抬手朝天上一招,将小西的神魂,以及一同被摄入此地丶 依旧昏沉不醒的顾文彬魂魄,一同招到近前。 小西感知到陈舟的气息后,很快便从慌乱中安定下来。 而顾文彬,则依旧躺的安详。 趁着这空当,祈方道人也稳住了身形。 他抬眼死死盯住陈舟,语气斩钉截铁:「你不是真人!」 若这兰舟道人是修成神通的真人,那么前边还能说是游戏人间丶笑看红尘,可方才他施展秘符时,如若兰舟道人真是真人,那么必然不会如此轻易地就被摄入山神像里,而该是纹丝不动才对。 真人本体的道行,虽然不能全然添附在阴神上,可既已练得了神通,那么便等同于阴神有了立地之根丶触世之基,绝不可能会被人轻易摄住。 要是真人当面,合该是他的秘符一发,便立刻被月法潜藏无用丶亦或是封彻了才对。 而他之所以一落地,便说了这么一番话,既是为了试探陈舟,也是为了挽回自己方才动摇的道心。 陈舟轻笑一声,淡淡回道:「你这道人真是奇怪,我又何曾说过我是真人?」 祈方道人眉头紧锁,思忖片刻后,语气略有迟疑道:「那你,修的是阴神法?」 说出这话时,他心里尤有些不确定。 因为当下世间,少有阴神法的修行法门流传。 当世大行其道的修法,无论玄门真修丶还是旁门左道,都是先修境界丶道行,然后待证得真人境后,再以本法神通修习阴神。 至于背后原因,他就不知道了。 只听有传言说,阴神法已经不适用于今世天道。 怎么郭北县这等偏僻之地,竟会冒出个修阴神法的道人? 嗯,倒也有可能,指不定是从哪处前人洞府挖出来的功法残卷。 陈舟一听这话,便真正确定祈方道人并非野路散修,而是当真有些师承底蕴。 他瞥了眼不远处拼死相搏的郭北城隍与风鬼,却也不心急,不急不缓地开口问道:「道友真是博洽多闻,不知是哪家门下?」 闻言,祈方道人不由内心一动,暗忖道: 难不成,他这是被我识破了虚实,因而有了和谈之意? 他料想这兰舟道人没什么见识,手段也不多,不然也不会对郭北城隍「暗存觊觎」,却一直不敢动手了。 且先震他一震,让他犹豫不敢妄动。 「贫道乃忘川宗弟子。」祈方道人缓缓道。 「忘川宗?」 陈舟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 他见这祈方道人修习的是鬼神之道,还有些怀疑他是幽鬼道的道人化名而来呢,谁曾想却是什么忘川宗。 忘川宗? 这名头,真没听说过。 无辜真人:我&%###!!! 陈舟的神色分毫未加遮掩,祈方道人自然也是看出来了。 他当即面色一沉,冷声反问:「敢问道友又出自何处?」 陈舟哑然失笑,摇头轻叹:「你到此刻,竟还认不得我。」 「当真是,当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 闻听此言,祈方道人眉心一皱,反覆思量了片刻后,这才有些犹豫道:「幽鬼道的道友?」 幽鬼道的门派驻地就在金华附近,且近段时间以来,门内弟子五零四散,指不定眼前人便是个隐姓埋名的幽鬼道门人。 若真是幽鬼道的,那也说得过去。」 毕竟幽鬼道的弟子,一直不怎么瞧得上他们忘川宗,觉得他们行事太过平和,不够大气」。」 」 陈舟却是没料想,他居然与祈方道人的观念不谋而合,都把对方想成是幽鬼道的门人了。 「呵呵~」 陈舟瞥了一眼祈方道人脚下不断聚集的暗褐色地气,却并不以为意,而是感叹了一声:「你早就把算盘打到我的头上来了,如今我都已经出现在你面前了,你还认不出,你觉得可笑不可笑?」 「早就? 39 祈方道人面色一怔,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霍然抬头,满脸震骇地看向陈舟。 「你,你是兰若寺里的那个妖魔?」 陈舟神色不改,轻轻颔首。 「可,可你不是食人血气的野妖吗?怎么会有正统的修行法门?还是这般契合的阴神法?」祈方道人面露惊愕道。 若兰若寺的树妖真是个通修行的,那么修行了这么多年,即便资质再如何愚钝,没修成真人,那也不是他能匹敌的。 可眼下来看,分明气机并不怎么强横。 除非,他的法门是近来才得来! 陈舟一眼便看出他心中所想,点头道:「更确切的说,得来不过两年。」 不足两年? 祈方道人眉头一扬。 还是个天资异禀的树妖? 可惜,也就到此为止了。 祈方道人感知着脚下汹涌而来的地气,心中冷笑不已。 当真是以为你修行的是阴神法,便胜券在握了不成?」 他为何敢以阴魂入主此地,不怕郭北城隍察觉真相,与风鬼一同临阵倒戈? 正是因为他修的是阴土法! 此地乃是山神权柄孕育的神府空间,随着山神权柄的雏形凝成,正有源源不断的地气自周围涌来! 只要山神未立,这里便是他绝对的主场! 随着祈方道人施以法门不断聚集地气,渐渐地,他脚下泥土飞速隆起,一道山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他的身形与法力跟随山峰一同拔升,方才脸上故作的神情再也不存,转而负手立在节节攀升的山巅之上,居高临下俯瞰陈舟,语气淡漠道:「妖属终究是妖属,稍稍奉承你几句,便真找不着北了。」 此时,一旁的郭北城隍也察觉到祈方道人的气息在地气加持下疯狂暴涨,顿时面露狂喜,高声呼喊道:「祈方道长,快来助我!」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声冰冷呵斥:「废物!」 祈方道人冷漠的注视着郭北城隍,在其惊愕的眼神下,冷声道:「我早早就为你铺好了路,结果到头来,还是耗费了我一张摄魂秘符。」 见一向对自己和声和气的祈方道人,突然一改常态,当面奚落自己,郭北城隍脸上青一阵儿白一阵儿,但最后,还是强挤出笑脸,出言奉承道:「有劳道长了!」 「哼!」 祈方道人冷冷瞥了一眼郭北城隍,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等会儿,还需要他承袭山神位格,才好拿他祭炼。 旋即,便见浑茫地气骤然翻涌,突然扬起了一只遮天蔽日的昏褐巨掌,径直朝着风鬼抓去,一把就将其本体,一团如同杂乱棉絮般的乱发拘在掌心。 手掌凝结,最后化作流体般的泥水,直接将风鬼封彻在一块黄玉般的石块中。 祈方道人当即将黄玉石块隔空摄入手里。 做完这一切,他转头看向还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陈舟,将背负的手收回,哂笑一声:「如何?怎么此下不趁着我分心之际,对我偷偷动手了?」 陈舟抬眼望他一眼,若有所思道:「原来你在等这个————这假借地气的手段,倒是有几分门道。」 自觉已是胜券在握的祈方道人,当即嗤笑了一声。 「不然你以为,我一个玄门真修,为何要同你一个妖魔多费口舌?」 「我在等聚集地气,你又在等什么?」 「我?」 陈舟微微颔首。 「是了,那我还等什么呢?」 「什么?」祈方道人心头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却抓不住头绪。 这时,他见陈舟忽然转过身,朝着即将被郭北城隍触及到的山神权柄,伸出了手。 下一刻,刚刚摸到山神权柄的郭北城隍,只觉一股狂暴无匹的震动自掌心炸开,精疲力竭的魂体瞬间被震飞出去。 旋即,在郭北城隍与祈方道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山神权柄,竟径直投向陈舟,稳稳落入他的手中。 在进入神府空间的那一瞬间,陈舟心头便有了明悟。 他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谁说山神权柄,就一定需要香火为基了? 香火的归香火,权柄的归权柄。 之所以山神权柄,需要以山神庙的方式呈现出来,实则是因为兰若寺所处的广沱巍,处在大周疆域内,而当下广沱巍中,又没有孕育出天生掌控权柄的神祇,因而自然而然的,此地山神权柄也归属大周麾下。 所以便能以香火为支点,来撬动神灵权柄,行使相应权能。 而此种以香火敕封人神的法子,也只能在大周疆域内行使,一旦出了大周,那这个法子便行不通了。 同时,又因为香火神只并非此地原本天生地养的生灵,所以他即便能以香火暂时行使神灵权柄,可却只是借用,却不是掌握。 陈舟则不然。 他的本体,就是此地养育了数百年的灵树! 因而,在山神权柄还未完全呈现时,他便在山神像前,对其有了感应。 而此下进入了神府空间内,这种感应,便转为了殷切呼唤! 陈舟也是在这期间,自山神权柄透出的气机中,领悟了这个道理! 这山神权柄,他能不藉由香火便能获取,并且不是浸润香火的人神,而是天生地养的自然神灵,地祇才是! 至于方才为何久久没有动作———— 自然是因为陈舟在犹豫。 要不要做这个地只? 他知晓,自己若是受了这山神权柄,那么就意味着,他真的要在此地落地生根了。 最后还是祈方道人提醒了他。 是啊,他都已经于此方落地成树了,还等什么呢? 我与此地有缘。」 心思转动间,山神权柄便如江湖入海般,融入了陈舟体内。 在见到山神权柄没有半分阻碍,转瞬间就流入陈舟阴神时,祈方道人心中大骇,想也不想,便要凭着当下增强的法力,强行逃出这方天地。 然而,他用以增强修为的地气,是他暂时借来的,还是问此间取。 现下此地有了主人,自是要归还出去。 随着陈舟心念一动,祈方道人脚下的山峰,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倾颓了下去。 与之一同的,是祈方道人的修为,就如同个泄了气的气球一般,转瞬间就衰落了下去。 随之而来的,便是他对风鬼的封禁失效。 祈方道人炼制风鬼时,有多高兴,那么风鬼脱困后,便有多么痛恨祈方道人。 一条条绸缎般的黑亮丝发,无声间缠上了祈方道人的身躯,将他的身形拉得往下方坠落。 祈方道人面露绝望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空间门户,想要伸手去够。 可明明触手可及,却又咫尺天涯。 「不!!!」 > 第一百一十章 看得多,也不尽然是好的 第110章看得多,也不尽然是好的 当敌人对你不再隐瞒,选择实话实说的时候,那就意味着,在他眼里,你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前一刻,祈方道人正是这般想的。 因而,他也明白此刻陈舟心中所想。 所以,即便感受到身上的发丝越勒越紧,一条条风旋儿不断涌出体内,致使身体各处疼痛难耐,祈方道人仍强咬着牙按捺。 他知道当下真正决定自己生死的人是谁! 祈方道人身上黄色法光浮动,不时自体内挤出几缕风旋,可此举治标不治本,身子仍是在疼痛中忍不住哆嗦。 他抬头望向陈舟,忙切道:「尊上,你不是看上了道人调动地气的手段吗?」 「我教你,我可以教你的!」 陈舟闻言心中一动,侧目看来。 「你有这法门的法册?」 祈方道人脸色一滞,但很快又赶忙道:「道人我虽然没有法册,但我可以亲自传授,将对此法的感悟倾囊相授,远比对着法册研习更容易入门! 1 说完,似是担心如此筹码,不足以使他的性命暂时延续,祈方道人又补充道:「不光如此,我还可以教授炼制各种鬼神的法门!尊上已经成了此地山神,必然能找出许多适合祭炼的灵性之物!」 陈舟神色不改,继续反问一声。 「可有功法法册?」 他自是不会修习别人口授的法门,须知真传一张纸,假传万卷书。 万一祈方道人暗藏心思,在口诀中添些料,想要藉此害他怎么办? 听到陈舟所问,祈方道人心中郁闷的几欲吐血。 他一个宗门弟子,如何能把功法法册从宗门里带出来,贴身研习? 忘川宗的真人又不是他家老祖! 看清了祈方道人脸上的神色,陈舟便知晓他没有苟延残喘的饵料了。 于是便也懒得再看他,只将他交由风鬼泄愤,转而将目光投向魂体已经濒临溃散的郭北城隍,黄春生。 以他眼下的情况来看,即便回归了城隍庙,怕也是难以维系存续了。 黄春生自山神权柄被陈舟拿到后,便已然明白自己没了指望,因而一直没有动作,只愣愣地立在原地。 这时,他感知到了陈舟的注视。 「敢问,阁下又是哪家高修?」他缓缓转过头,朝陈舟露出一个惨然的笑颜。 「也是为了黄某而来?」 身在局中不知局,知时已是局外人。 他先前已经被急于跳出大周这条危船的念头占据心神,一遇到祈方道人,便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许多事丶许多缘由他都看不透。 亦或者说,潜意识地抱着侥幸,不敢去想。 现下,此局已经落幕,他败亡的结局已定,于是头脑立马清醒起来。 再细细思忖了一番,约莫明了了祈方道人的真意。 原来是奔着我来的。」 陈舟回以一个笑脸,「不,原是你们奔着我来的。」 「你们拿我的名头行事,又有算计我的念头,我又如何能无动于衷?」 说着,陈舟凝视脚下涛涛地气,叹赞道:「好在是,此番也没有白白与你们斡旋一场,不然失了此次机会,今后怕也再难得此权柄了。」 此次他能得到山神权柄,完全倚仗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大周国运颓败,使得其对山河的镇压日益放宽,如此才能顺利凝结出山神权柄。 若是换作别的时候,即便有傅天仇出手,山神权柄也没那么容易凝聚而出,就算有,也应当是残缺不全。 地利,他的本体在此地盘踞亘久,周遭的地气灵韵皆与他相合,相当于是山神候补。 人和,因着段广汉的一封信,引得傅天仇至此,有了傅天仇,才能凭藉京官高位凝结出山神权柄。 并且也是因为祈方道人的一张摄魂秘符,才让他明悟了香火神只与地只之间的区别,这才没有使得这次绝无仅有的机会错失,不然按照他的原有打算,是准备让郭北城隍,亦或是夜叉鬼来入主山神像的。 若是那般行事,此下便只会出现一个香火神道的人神,而不是一个手握权柄的地只。 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丶运也丶命也。 直到此刻,黄春生才知晓陈舟的身份,竟然是那兰若寺的树妖。 「原,原来如此。」 黄春生哑然失笑,脸上涌现出一丝悲色。 「何其可笑?我们把主意打到了你的头上,本是想要借你之力来奠基山神庙,可到头来,却是全然为你做了铺砌。」 这一刻,黄春生心底又生出了悔恨。 悔恨早年间的自己太过苟且偷安,因为忌惮树妖的威名,又觉着反正是一个树妖,进不了城,与他何干? 于是便一直不敢去兰若寺窥探。 若我早先去过兰若寺一次,记下了这树妖的气息,那当在县衙见到这树妖的第一面,我怕是能一眼便认出来吧?」黄春生心底忍不住暗忖道。 届时,情况怕是又大不一样?他不禁心中畅想。 就在这时,黄春生看到了安然坐在陈舟脚边的小西。 那听闻中,本该是凶厉可怖的妖眸中,却是没有暗藏丁点儿戾色,唯一布满的是———— 恍惚间,黄春生好似看到了自己孩童时。 那时的他,还是一个稚童,不是什么官人丶商贾暗讽的迂腐夫子,也没有陡然一跃丶 成为城隍后的安逸享乐,只是一个「黄家的泥猴子」罢了。 是什么,让他从一个泥猴子,变成了往后那般人? 「看得多,也不尽然是好的!」黄春生瞧着狐眸里投出的清澈目光,突然悲戚一声,大喊道。 看得多,就如同原本藏在刀鞘里的利刃,完全显露在了你的面前,若是取之不当,那么便会反受其伤。 他便是反受其害了。 这才慌不择路地听信了祈方道人所言。 「来世,若有来世,即便是做个妖魔,懵懂糊涂地过活一世,想必也是好的————」黄春生的魂体终于支撑不住了,慢慢涣散出荧荧灵光,不过片刻,就消逝在世间。 与此同时。 城隍庙中,原本周身爬满了许多道暗缝的城隍像,陡然发出一声「咔嚓」脆响,神像应声龟裂。 「啪嗒——!」 彩绘泥塑接二连三地自上方坠落在地,将神像碎片砸得愈发零碎。 可却没有余留下半点泥粉。 看着黄春生消失的空处,陈舟心知,连半点魂灵都没余存下来的黄春生,多半是没有来世的。 「哈哈,来世,他一个香火神祇,竟还想有来世!」 在风鬼束缚下,魂体也几近磨灭的祈方道人,此时已是破罐子破摔了,朝着黄春生的方位嗤笑道:「一朝神台受香火,自此寿元于烛存!」 「香火神道若真这般好修,当今世间,又何须我等修持自身性灵的修士?不全都创建王朝,大兴神道了吗?」 说罢,祈方道人又扭头朝陈舟冷笑道:「今日这城隍的下场,便是你将来的映照!」 「你入主了这山神庙,眼下看着威势十足,可你的魂灵已被香火沾染,不说转世来生与你无关,便是出了这庙外,都不知有多少人觊觎你的阴神!」 听到这话,陈舟面色古怪看向祈方道人。 「谁与你说,我沾染了香火的?」 「什么?」 闻声,祈方道人先是面色一怔,而后眼睛猛地睁大,目光里满是不相信的神色。 他用力地摆着头,大喝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若是没有沾染香火,即便此地灵机与你相合,又如何能如此轻易地将山神权柄纳入囊中?」 没有香火在中间充当「润滑」,怎么可能第一次接触到权柄,便能直接纳入体内? 除非眼前这树妖是天生的自然地只。 可这也说不通。 若这树妖是天生地祇,那么当下山神庙怎么会有大周国运垂眸? 有国运垂眸,就证明此地处于大周疆域。 而在王朝的疆域内,除开敕封的香火神只以外,绝对不可能有自然地只存在! 要么是早就被磨灭了灵性,要么便是山神搬山丶河灵改道,避开大周疆域。 祈方道人在脑中一顿思索,却怎么也想不通。 「你在骗我!」他眼神定定地看着陈舟道。 他觉得应当是陈舟心中懊悔不已,所以便也想让他死也死得不甘心。 是了,绝对是这样!」他内心狂吼道。 他绝对不能受骗! 陈舟没想到祈方道人居然没相信他说的话,不过他从祈方道人方才的表现中,察觉出了一些信息。 难不成,我成了这山神,还真另有隐情?」 他还以为这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只取决于他想不想,可没曾想,竟似乎还另有缘由。 于是见着祈方道人这般模样,陈舟便想趁时套出他的话。 他也想知道背后的缘由。 于是他也不出言解释,而是直接以行动说话随着他手掌伸出,山神权柄重新出现在他手上。 方才将山神权柄融入体内后,陈舟也从中感知到了一丝异样。 这山神权柄,好像受到了某种桎梏,使得他并不能随心所欲地行使山神权能,而是另有限制。 当看到山神权柄重现的那一刻,祈方道人的目光瞬间呆滞住了,口中喃喃道:「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他怎么能没有沾染香火?! 若树妖当真沾染了香火,那么山神权柄应当取不出才对,这便是香火神只便捷带来的弊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能借香火融入权柄,可却拿不出来,除非是身死道消之际,权柄才会透体而出,归还于天地。 而眼下树妖能随手将山神权柄召出来,正意味着,他成了此地的真正地只,而不是香火神祇! 见着祈方道人一幅不可置信的神态,不似作伪,陈舟顺势开口引导:「如何不会?我是此地生灵,长居数百年,早已与山河灵机契合,自然不需要香火,便能受领山神权柄。」 「我看你这道人,也是有些不学无术。」陈舟面色淡然道。 「不对,不可能!!」 祈方道人闻言,登时像是收到了什么刺激一般,顿时面红耳赤地冲着陈舟怒喝道:「我忘川宗此法能修至真人,各方各面皆有考虑,绝对,绝对是你这妖魔有异!」 我们忘川宗修行,靠的就是严谨深思,你以为我们是幽鬼道的那些人啊? 嘴中喃喃半晌,不多时,祈方道人霍然眼前一亮,脸上涌现出兴奋的潮红,猛地抬头看向陈舟:「是了,是了!你与寻常生灵有一样不同,是你修————」 说到这儿,祈方道人陡然闭嘴。 他满足了自己的探究欲,却不愿意给陈舟这个生死仇敌解惑。 「修?」 听到这个字眼,陈舟再回顾了一下自身,很快便得出了结论,出言道:「修法?你说的是我修的阴神法?」 先前祈方道人发现他修的是阴神法,便面露震惊之色,现下看来,也只有这一点,不符合寻常。 祈方道人却是已经闭目不言,连身上法光都暗淡了下去,任由风鬼侵蚀他的阴神。 见此,陈舟却也不恼,也没有将风鬼制住,而是在看了祈方道人一眼后,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了头绪。」 「我修的这门阴神法,有君王聚势的意象,早先显露人前时,便对我的修行多有裨益。」 「此下山神权柄,与我而言,岂不是在人前显迹之后,又有一番占山为王,招揽部众的意象?恰逢此时大周国运衰退,也利于此————」 说着,陈舟眼神流露出若有所悟的神情。 「所以这山神之位,与我修行的法门极为合贴,又因我长居此地,这权柄落入我手中,便是手到渠成的事了?」 「且我今后修行,也有以此为基,广大疆域的意向?」 就在此刻,祈方道人的眼皮微微翕动,却终究强忍着没有睁开眼。 陈舟却是已经了然,面露欣喜之意。 「此番下山来,当真让我受益匪浅。」 「道友,且一路走好罢。」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磅礴地气骤然在祈方道人周围迸发,将他与风鬼一同,湮灭了所有痕迹。 > 第一百一十一章 折京 第111章折京 山神庙。 随着陈舟将小西与顾文彬的魂体从神府空间内带出,贴附在神像上的秘符也失去了作用,其上纹篆瞬间消解,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不远处,则是祈方道人的尸首。 「陈公子?」 这时,庙门外探出了三颗头颅,正是傅天仇三人。 他们方才躲得不远,夜里又是寂静无声,因而祈方道人身躯陡然撞地的声响,自然也是被他们三人听到了。 等了一会儿,见庙内许久都没有动静传来,于是三人在一番思忖过后,一并重新摸了回来,却又因没看到陈舟的身形,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才一直在门外观望。 此下见了陈舟当面,顿时心中松了口气,才敢出声。 陈舟没想到三人居然没有直接逃走,还有重新回来的胆量,轻轻颔首,应道:「祈方道人已经受诛了。」 闻言,三人心中的石头这才彻底落地。 「公子好手段!」段广汉是三人中最高兴的那一个,当下借坡下驴,也顺着傅天仇对陈舟的称谓,开口盛赞道。 他已然看清,今后自己在郭北县的剩余任期里,怕是少不了要仰承这位树妖公子的鼻息过活。 所以往日的算计再也不提,合该因着此事奉承才是正理。 陈舟如何看不出来这位郭北县令的心思? 他早先从吴锦年口中,探知郭北县内盛传自己身受重伤的消息,便晓得段广汉是个有谋算的,如今再经过这么一档子事,更知晓他的看风使舵。 这样却也没什么不好。 如此一个精于算计的老狐狸,反而比什么君子丶小人好得多。 互利共惠,不外如是。 他今后若想增广自己的山神权柄,怕是少不了段广汉的帮衬。 因而对于自己未来的邻居,陈舟轻轻点了点头,受下了这句趋奉。 「段县令过誉了。」 见得眼前这一人一妖互相回敬的场面,傅天仇只觉得心中有一阵儿说不出的怪异,虽不好说什么,但还是出于本心地出言打断了。 眼不见为净。 「妖道邪神已除,陈公子,接下来又当如何行事?」傅天仇看向陈舟道。 其实他这话问的,是与陈舟先前的约定。 陈舟自是明白傅天仇的意思。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此番的收获已是大得惊人,不光得了山神权柄,同时又增添了《阴天子昼巡阎浮》的修行意象。 眼下刚刚迈出神府空间,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他便已然感知到了节节攀升的道行。 并且他今后又不沾染香火,先前与傅天仇的约定,自然也不需要其应诺了。 「先前的约言不过是玩笑而已。」 陈舟不在意的笑了笑,道:「此前所言,不过是担心诸位有人妖之见,这才许了个我不需要的山神之位。」 「眼下恶徒已除,自然再也用不着这托词了。」 傅天仇觉得陈舟此话没有尽全,不过既然能省了这档子事,他心里也是陡然松了口气。 感知到周身蜂拥而来的山间灵韵,陈舟只觉自己的道行也几乎快要压制不住了,急需闭关来消化此次的巨大收获。 当下也没有了久留的心思,指着地上的顾文彬,对三人道:「这顾家小子,就交由你们带回去了。」 说着,他见顾文彬的魂魄似有不稳,有离体的徵兆,于是当即弹了一丝月气过去,将他身子冻了个哆嗦的同时,也让魂体成功缩回了身体里。 段广汉听出了陈舟的催别之意,他让陆志远去搀扶顾文彬,自己则是小声问了一句:「那,顾公子,这山神庙,可还要继续留着?」 陈舟稍作思忖,想到了近年来在兰若寺里过夜的游人,心里顿时有了答案。 他朝段广汉点头道:「这山神庙就留着吧,也不用敬奉什么香火,只作供人在此落脚之用。」 也省得三天两头就有人去敲他的门。 段广汉立马应声,拱手行礼道:「公子仁心,世间少有!」 陈舟见段广汉拍马屁还拍上瘾了,瞥了他一眼,也不做声,而是回身去看山神像。 见状,段广汉顿时心领神会,立刻折身出庙,去帮衬艰难搀人的陆志远。 「动作快些!」 不多时,吁声渐远。 「姥姥,你还想进去玩儿?」见人全都走远了,梁柱上的小西落了下来,行至陈舟脚边,昂头问道,眼中分明跳动着跃跃欲试的希冀。 方才那般神魂离体丶肆意腾空的场面,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只觉得新奇不已。 原来姥姥平日里都过得这般快活,难怪不愿意带我一起玩儿。」 小狐狸一贯藏不住心思,心头事都写明在了脸上,陈舟又如何能看不出? 他一把小狐狸捞到怀里抱着,掌心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 「想什么呢?神魂离体的次数多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至于他一直为何看着山神像———— 自然是因为其内的神府空间。 这神府空间,很像是山神权柄的具体显化,能让山神经其,更具体地查看疆域内的情况。 而当下,或许是因为山神权柄,第一时间显化的位置在山神像头部,所以此刻,神府空间也一直在那寄存。 陈舟想将其挪移回兰若寺,不过,喷涌的道行却是快压制不住了。 想到此处,陈舟当即动用了山神权柄。 便见神台之上,陡然冒出了丝丝缕缕的黄褐色地气,它们一路攀升,步步蚕食,很快便将整个山神像包裹的严严实实。 随后,地气裹挟着内里的神像,缓缓没入地下,而神台之上则没有半点泥沙的痕迹。 看着这一幕的小西,狐眼当即瞪圆了,她忍不住从陈舟怀里跳了下来,跃到神台上,伸出爪子,用力扒拉了一下,可却只留下了一道抓痕。 「好了,回去了!」初次动用山神权柄,将山神像藏入地下后,陈舟将小西重新摄回怀里,又将祈方道人的尸身带上,一路往兰若寺疾驰而归。 一路急行,陈舟感觉到了先前从未感受过的感受。 月的灵机仍有侵蚀,可原本处在周遭的其他灵机,这时却仿佛化作了忠诚的守卫,不再朝着陈舟的阴神而来,而是自觉守卫在了四周,竭力将月华侵蚀挡在外侧。 前赴而后继。 且脚下的苍茫地气,也不似往先那般沉寂,他只能调动浅薄的些许,眼下,在陈舟的感知中,脚下的地气仿佛化作了潺潺流水,任由他调动。 不过当下陈舟没有心思探究这些,极速赶回兰若寺,将祈方道人丢给胡五德,让他来处理,便快速回归了本体。 「我要闭关!」 留下这句话后,陈舟便沉浸在了修行之中。 郭北县。 傅天仇等人回城后,先将顾文彬送了回去。 不过不是顾家,而是吴锦年家顾文彬今夜出来的由头,是外出与同窗饮酒,且当下这副昏睡不醒的模样,也不适合送回家去。 送完顾文彬后,三人再一齐回了县衙。 内堂。 见傅天仇一路上沉默不语,似是有什么心事,段广汉不由心中一动,暗暗朝陆志远使了个眼色,让他先行退下,随后便主动问道:「此间事情已经了结,可侍郎大人眉宇不展,是还有什么顾虑?」 闻声,傅天仇扭头看了段广汉一眼,却没说什么,缓缓摇头,「只是心神疲顿罢了。 「」 见傅天仇言不由衷,就要转身回屋,段广汉当即出声道:「侍郎大人可想的是京中事?」 傅天仇脚步一顿。 见此,段广汉几步上前,从袖口中掏出了一封信件出来,呈递到傅天仇面前。 「这是?」看着眼前已经开了封的火漆,傅天仇面露不解地看向段广汉。 「这便是京中来的密信。」段广汉迎上傅天仇的目光,轻声道。 「京中密信?」傅天仇神色一顿。 他初次见到段广汉时,便听段广汉提过一嘴京中来信,不过那时他没太过在意这些,只专注在山神庙上,现在见段广汉突然把这封信拿出来,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寄来的? 段广汉似是明白傅天仇心中所想,当即点了点头。 「座师快马加鞭送来的,至多与侍郎大人来此的时日,相隔不过三天。」 经过此番事,他对于傅天仇已然有了交好的心思。 从人情上看,他们也算有了患难与共的交情。 从前途上看,傅天仇深受朝廷器重,将来官途大有可为。 再与多年未见丶又似有转变的座师一对比,无疑是傅天仇更值得信赖些。 三天?? 听到这话,傅天仇不由对信件的内容好奇起来。 他略作迟疑,最终还是接过密信看了起来。 许久之后,傅天仇眉头紧锁的抬起头。 「往你这儿来信之前,他居然还往黄州搜寻了一回?」 如此一看,再与「三天」时间一结合,便能见得礼部尚书对于他突然辞官的火急火燎了。 若不是见得信中有让段广汉看护他的字眼,不然他还以为这阵仗,是礼部尚书对他生出杀心,要沿途派出杀手来截杀他呢。 我辞官,他这般心急我的安危作甚?」傅天仇不禁心生狐疑。 这时,段广汉凑上前,低声问道:「我观侍郎大人此行,似是没带随从?依信中尚书大人所言,待我回信之后,他便会派遣侍郎大人留居京中的家丁前来。」 听到这话,傅天仇欲言又止,最后看了段广汉一眼,叹声道:「你这般推心置腹,那我也不瞒你,我之所以不带上我家的那些随从,便是觉得———— 「」 「我总觉得那些随从不可用。」 「不可用?」段广汉神色一愣,却是没想到傅天仇居然会说这话。 侍郎高官的随从都不可用,那他一个知县的手下,岂不是能直接自刎归天了? 「这般说也不对————」 傅天仇沉吟踌躇片刻,「我总觉得,家里边,好似有一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我。」 「起先我以为是宅子里风水不好,也找了许多高僧法师来家里看过,可都没瞧出什么问题,反倒多有称颂我家风水极好,吉星高照,宦途亨通。于是我便怀疑到了家里的随从丶侍女身上。」 「正好此次辞官回乡,念着这事,便索性一个都不带了,任由他们打理京中宅邸。」 段广汉没想到里边还有这般隐情,他当初还暗道奇怪呢,傅天仇一家出京,居然没有随从相护,现在来看,根结原来在这儿。 此刻,段广汉再一联想信中座师说的派来傅家随从,一个大胆的念头当即跳入他的脑海。 「侍郎大人,那人,不会是座师安插在你身边的吧?」 傅天仇觉得此言有些道理,可他一时间,却又想不出来他有什么东西值得礼部尚书贪图的。 且又是一面暗中监视,又是一面竭力拔擢———— 傅天仇一时也理不清头绪,最后只摇头道:「等我回京后,便搬个宅院,再暗中将家中婢女丶随从全都换上一遍。」 「回京?」段广汉面露惊愕。 傅天仇点头,眼神认真道:「没错,回京。」 若大周国运无虞,还是太平盛世,那他自是安心回黄州老家去了。 可当下从郭北城隍那得知大周国运倾颓,以至于城隍阴官们早就不择手段地想要背离大周,跳离这艘危船,他自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 此次回京,他一定要探究到底是何处起了变故,广携有志之士,共同维续大周国体! 见傅天仇这般斩钉截铁的语气,段广汉心中又惊又喜。 惊的是当今居然还有傅天仇这般人,喜的是他好像又找到官场上的靠山了。 想到此处,段广汉也不顾念他与礼部尚书的座师丶门生之谊了,前行几步,走到傅天仇近前,低声提醒道:「侍郎大人,我那位座师,好像与往昔大有不同了,你切记提防着些。」 当下的这些事,一点儿都不像是原本礼部尚书的手笔。 而一个身居高位之人,如何会性情大变? 段广汉不知其中缘由,却总觉得其中不简单。 傅天仇受了段广汉的好意,点了点头,却又道:「倒也不一定是坏事,孟尚书他身居高位,说不定知晓得比我还早些,这才一改常态,有了忠君体国之心。」 「待我回京与他一试便知。」 忠君体国? 听到这话的段广汉不敢苟同。 光他一个人,这些年来,就给那位座师送了数千两银子,而他还只是一个区区知县,更何况他的那些名列前茅的同年们?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是如何也不敢相信那位座师会突然转性,开始为大周朝廷考虑起来。 可他却也不会当面反驳傅天仇。 「侍郎大人所言极是,广汉受教了。 2 >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三年 第112章三年 山河有喜好吗? 有,却不是人情冷暖,而是欣欣向荣。 郭北县。 现今的郭北县城,却不似往先那般清冷,只有途径的旅人才会暂时在此落脚,现下,郭北县已然成了金华周遭,除了金华城外,最繁华的一座城池。 其中原因嘛,谁也说不准。 有人说,是因为兰若寺里的妖魔被高人除了,连同整片偌大的兰若寺都消失了不见,从此东边太平无事,这才使得郭北县脱离了妖魔阴云,得以引人来此。 有人则说,是前任郭北县令丶现任金华通判段广汉段大人的功劳。 自打三年前,段大人在古道边立起了一座山神庙后,兰山(兰若寺西边新取的山名) 得了庇佑,便蔓蔓日茂,长林丰草,引得了众多野兽族群迁徙至此,让他们郭北县人得以依着山林过活,还招致了其他城池的公子小姐来此踏春打猎,自此郭北县愈发繁荣。 其中内里众说纷纭,不过有一点却是众口一辞,那就是如今的郭北县确实是不同往常了。 春日。 温煦的阳光投射在兰山脚下的溪涧边,照得山泉波光粼粼。 水边的草地上,一群身穿猎装的年轻男女:正兴高采烈地切分刚捕到的麋鹿。 其中鹿茸被一领头的俊秀少年郎割下,拿到一商贾打扮的青年面前,朗声笑道:「贤兄,算着日子,小玲儿的生辰也快到了,这对鹿角,便算作我补给她的去岁生辰礼了,今年的,我也另有准备,已经托人寻来了,隔日便到。」 闻言,正在与一夥计吩咐事的青年,当即将手下人挥退,转过头,看着眼前的贵公子,拱手笑道:「那就多谢段公子了。」 「兄长这话实在是折煞明都了。」 段明都故作不开心的摆了摆手,道:「兄长每年送到我家的名贵药材不知凡几,这才使我父亲的身子日益康健,且家父早有交代,让我以兄长之礼遵奉兄长。」 「兄长,你还是唤我明都吧!」 听到这话,吴锦年轻笑一声,「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依从明都所言了。 1 见此,段明都面色一喜,脸上涌现出几分热络的神情,立马伸手将吴锦年悄悄引至一旁,低声问道:「兄长,你看父亲他每年都让我来这兰山奉香,到底是出于何缘故啊?」 段明都自幼一直在金华城里读书,而从两年前,他父亲段广汉升任金华通判,入了金华城后,从此,他每年便多了一个活计一来郭北县,寻这个声名鹊起的药商吴锦年,与他一同来兰山山神庙敬香。 别的事他父亲也不多交代,只让他每年春时来这么一遭,随后尽听吴锦年吩咐便是。 起初,段明都还以为是父亲因为药材一事,让他藉故笼络一番吴锦年,好让吴锦年专心为自家人办事。 可直到今年临行前,他出门时,居然听到自家父亲主动提了一嘴,「吴家小子的那个妹子,生辰好像快到了吧?你准备了什么贺礼?」 一个商贾的家事,居然值得他父亲过问? 段明都瞬间回过味来,意识到父亲是在提醒他,吴锦年需要好生对待。 可当他想要细问其中缘由时,父亲却不肯对他言明,只说吴锦年那儿送来的药材比别家好,不要以寻常商贾对待。 父亲不肯说,他就只能来问吴锦年了。 偏偏吴锦年对他也没什么说的,权当陪「公子读书」,让他放开了在这儿玩,只是在一旁陪着,顺便收揽采药人采到的药材。 最后便是下山时,一同去山神庙敬香了。 可这事也没什么稀奇的,因为此处山神庙的香火鼎盛,甚至还逐渐衍生出了贩卖香烛的生意,哪里还缺他们两个的香火? 更别说连香烛都还是庙门口买的。 唯有一点让他感到惊奇—这个山神庙里没有神像。 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 弄得段明都云里雾里。 他不相信,自己一个通判家的公子,特意来郭北县一趟,就是为了跟一个药商来山里奉香? 所以他便想来吴锦年这几探探口风。 闻言,吴锦年侧目看向目露希冀的段明都,淡笑了一声。 「明都实在是想多了,只不过是通判大人念着我送药的殷勤,这才借着明都你的名头,护我买卖周全而已。」 此乃谎言。 吴锦年却是能从段明都这儿,看出段广汉的盘算与纠结。 他既想让自己儿子与老祖续结些缘分,又因为顾忌「多触鬼怪之事,会折损福源丶不泽后辈」的说法,不敢让段明都知晓太深,所以便想依托吴锦年,来让段明都处于一种模棱两可的态势。 吴锦年对此不置可否。 段广汉的纠结与他无关,且别说段明都了,即便是段广汉亲自来此,都不一定能再与老祖见上一面。 想到此处,吴锦年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东边。 原本在此处,便能遥遥望见远处山顶上的殿塔檐瓦,可如今三年过去,那山顶的寺庙早已看不清了,由此望去,只能看见郁郁葱葱的林木。 而也不知什么时候,人们步入山林后,会下意识地避开东边,不往深处去,即便去了,也再也找不到通往兰若寺的道路。 不止是别人,就连他,也找不到去往兰若寺的路了。 林深处更有密林,葱茏处更有蓊郁。 他早先试过强行寻觅,可最终却迷失在了林海之中,最后还是被小西找到,这才成功踏入了兰若寺。 可也没见到老祖的面。 只听闻小西言说,「姥姥修为大进,闭关许久了。」 这么一闭关,便是三年过去。 不过虽再也没见过老祖,可他与竹苑主人的来往却还在。 然却歧念已消。 段明都知晓吴锦年没说实话,此下见着他望着东边愣神,不由开口道:「这边的兰山香火鼎盛,不过我听人说,那头的若山里,原先也有一座寺庙?怎么那边没人去。」 吴锦年笑了笑,轻轻开口道:「那边是深山密林,即便有寺庙,也不好去敬香,不然兰山这儿的山神庙,如今也不会有这么多香火了。」 段明都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酒香都怕巷子深,更何况是寺庙呢。」 这时,不远处的人群突然发出接连惊呼。 「你们快看,好漂亮的狐狸!」 闻听此言,吴锦年登时一个激灵,赶忙转头看去。 果然,便见自东向西流的溪涧上游,出现了一道白色狐影。 小西————」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年轻男女好似有了什么主意,当即哄笑了一阵儿,回头朝段明都唤了一声,就各自拿起网兜,沿着溪边,朝着小西追去。 而一旁的段明都见着吴锦年惊乍的表现,还以为他也看准了这狐狸,登时心中一动,也连忙跟了上去。 「我来!」 见着这副场面,吴锦年登时心中一顿。 若是段大人知晓你此刻的心思———— 心念转动间,吴锦年也赶紧跟了上去。 就不知是碰巧遇上了,还是来找我的———— 对于小西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吴锦年一点也不意外,因为这不是小西第一次玩这种「遛人」的把戏了,人越多,她越会现身逗弄。 如今兰山的大部分采药人,都知道山里有个白狐成精了,也不害人,只是喜欢耍弄人玩。 瞧着身后紧紧跟来的一众人,小西心里欢快得很。 她在山林间撒欢地跳跃,却也不拉得太远,而是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让他们在后头追逐不休。 甚至有时为了等人,她还特意装作不小心失足落水的模样,在水里扑通翻涌一会儿。 待引得人涉水后,她又扭身一转,跑到了对面去,故意优哉游哉地闲庭信步,勾得人火大。 时急时缓间,东边密林已是近在眼前。 这时,小西也尽兴了。 她先是扫了眼身后累得气喘吁吁的人们,而后目光转向吴锦年,微不可察的颔首了一下,旋即转过身,直接钻进了丛林里,再也看不到半点踪影。 小西临走时的那个眼神,吴锦年清楚看到了,他心中蓦然一喜,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小西特意来找我,莫不是,老祖醒了?」 「兄长,你在看什么呢?」 这时,段明都突然凑近,对着前方密林,同吴锦年言之凿凿道:「兄长,我感觉那只狐狸在挑衅我。」 吴锦年陡然转头,「嗯? 段明都回以坚定的眼神。 「方才那白狐临走前,还特意朝我看了一眼,好像在讥讽我没抓到她一般。」 」 ,吴锦年摇了摇头,折身回返,「别想那么多,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用完饭,就该去山神庙奉香了。」 「哦~」段明都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犹有不甘。 是夜。 东边山林下。 吴锦年看着一旁紧紧跟随丶生怕自己跑了的段明都,一脸的欲言又止。 「你————」 「嘿嘿~」 段明都窃笑了一声,「兄长以为我没看出来?」 「那白狐,不是寻常兽类,聪颖地不似寻常,且————」 「好像与兄长认识。」 他转头打量了吴锦年一眼,火光映射出的目光里,兴致几乎溢满出来。 他初时见着吴锦年的表现,就觉得有些异常,随后再在中途见识了白狐的聪颖,以及最后白狐与吴锦年对了一个眼神后,更觉得其中有猫腻。 于是夜里也不睡觉了,直接守在了吴锦年家门口。 果不其然,刚出门的吴锦年便被他抓了个正着。 吴锦年满脸黑线的望着一旁跃跃欲试的段明都,却也不晓得说什么才好。 果然,不愧是段大人家的公子,心眼儿也不少。」 事已至此,吴锦年也知晓段明都是要非跟着不可了,不过看着身前黝黑的林间,他还是问了一句:「你当真要跟着去?你父亲之所以不把这事告诉你,便是———— 「那他还让我来这儿干嘛?」段明都当即反问了一句。 见着段明都的这般劲头,吴锦年知晓他是劝不住了,于是也只好摇头道:「这事我也做不了主,你且在此地等会儿。」 说罢,他将手中火光留给段明都,自己一个人便步入了黑暗中。 期间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段明都才见到吴锦年折返回来。 他朝段明都摇了摇头,叹了一声:「竹苑的那位也做不了主,你且回去等等罢。」 他暂且只认得去竹苑的路,所以方才便是去竹苑里问了一句,可只得了一句「不知晓」。 他自是不敢乱做主的。 段明都犹有些不服气,他好不容易找到这儿,且遇到了这等新奇之事,又如何愿意回去? 不过他也不是莽撞之人,当下只往地下一坐,朝吴锦年道:「兄长自己进去便是,我就在这儿候着。」 见此情形,吴锦年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 「你当真不愿意走?」 「不愿————」 段明都想都没想,当即欲要摆头,可当他的脑袋刚一扭,身体当即猛地一僵。 因为此刻,他的余光,竟是在远处的林间阴影处,看到了一个黑色形影,很像是他白日里看到的狐狸身形。 且———— 刚才的那句话,不是吴锦年问的! 段明都感觉自己背后沁了一层冷汗,好在是这时吴锦年出声了,让他心头宽松了些。 「原来是胡管事来了。」吴锦年转头朝林子里行了一礼。 「嗯~」 随着一道应声,段明都这才看清出声的是何物。 当真是一个狐狸! 不过不是白日见得的白狐,而是一个赤色狐狸! 胡五德慢慢走至段明都身前,期间扭头朝吴锦年问了一句,「他当真是那个段广汉的儿子?」 「是,我是!」还未等吴锦年开口,段明都就点头如捣蒜,立马应称下来。 「那倒也可以入山————」 胡五德沉吟片刻,突然抬起头,朝段明都问道:「可会读书认字?」 段明都一愣,连忙应道:「胡管事,我认字,我还是个童生呢!」 「童生?倒也成。」 胡五德知道童生的事,当下朝两人轻轻颔首,转身朝林内走去。 「那就走吧,刚好今日老祖醒了,正是找你们问些事。」 第一百一十三章 重入兰若寺 第113章重入兰若寺 月兮幽幽,莹辉蔼蔼。 自踏入这片林深丛密之地,段明都便感觉自己步入了另一方世界。 今夜蟾光分明暗弱,可随着与赤狐管事一路前行,他却是见着周围的一切都愈发明亮起来,这才知晓方才吴锦年为何没带火光,就敢独身走入林中了。 待三人绕过两座小丘,便见得前方出现了一道溪流,看其流向,想必就是他们白日里追逐白狐跋涉的那条小溪。 溪涧之上,立有一座石墩子桥。 踏上桥前,胡五德立住身子,回头朝身后的二人道:「过了这桥,就是精怪的世界了。」 这时,他见得段明都的视线,正暗暗瞥向不远处的那座山,当即看明白了其眼神里的忖量,不禁摇头笑道:「你想差了,那确实是你们人类看见的若山,一些往此处走的人类,也多是到了这若山上。」 「可这座若山是新起的,老祖他,还在后头那座山上等你们呢。」 新起的?」 听到这句意义不明,却又藏着一股莫名令人震撼的话语,段明都不由得转头朝吴锦年看去。 结果却与吴锦年迷茫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吴锦年:我只不过两年多没来,怎么感觉就是沧海桑田了? 完全和之前不是一个地方啊! 他起先还以为,这若山便是兰若寺所处的那座山头,只不过是因为这几年树木生长茂盛,这才遮避了兰若寺的踪迹。 可此下听胡五德所言,若山居然是新出现的? 就如同从平地里冒出来一样! 而且,身前这小溪又是从哪儿来的? 若是他没记错,兰若寺周边,好像并没有溪水啊。 老祖此次闭关,当真是,当真是旷古绝伦———— 吴锦年被震撼的心旌摇曳,一时间噤声难言,而段明都则是初来乍到,没法体悟其中的变更,因而远没有如吴锦年这般震骇,当下只觉得此地果然不一般,却也不想露怯,当下只不卑不亢地同胡五德拱手道:「有劳管事引路了。」 闻言,胡五德一对狭长的狐眉聚成一团,笑眯眯地点头应道:「好说,好说。」 交待完,便领着两人踏上石桥。 辉光皎洁,如霜似雪,遍洒在潺潺溪流之上。 水面浮光跃金,碎银乱闪,竟耀得人目眩神迷,连段明都手中烛火的微光,都被这清辉压得黯淡下去。 于是他索性将火摺子收起,不再掌灯。 低头丶再抬眼之际,段明都动作骤然一僵。 天边的晦月层云,竟与外界并无二致。 可眼前这般耀眼夺目的月辉,又是从何而来? 思忖间,石桥已经走完。 于是再继续跟随胡五德往若山小径走去。 环山行走间,段明都不经意间目光一瞟,却是在远方看到了一处山坳。 而在密林深处的山坳里,他居然是看到了一个院子,不像是住人的样式,反而让他想到了读书的学堂。 深山老林里,有一个学堂? 难不成还是教妖怪读书不成?」 这个念头一出,段明都自己就先笑了。 不过他也记得胡五德方才所言,因而也不敢多看,只稳下心神,继续跟着胡五德往前行径。 然而不知何时,周边山林里,突然响起了动物皮毛摩挲叶片的簌簌声。 紧接着,树叶的阴影不时在地上晃动,连带着叽叽喳喳的声响此起彼伏,在如此深夜的山林里,此景显得令人惊怖。 段明都何时见过这等场面? 他连忙不动声色地往前快走了几步,贴得胡五德更近了些。 胡五德将段明都的表现尽收眼底,眸光里暗藏一丝笑意,旋即扭过头,朝闹腾的最欢的一处树上喝道:「闹腾什么呢?都给我回去!」 说罢,他又朝段明都和声道:「方才那些都是我的同族,虽是闹腾了些,却也没什么坏心眼儿,还望段公子见谅。」 见着胡五德如此和颜悦色的言说,段明都登时受宠若惊,又因胡五德说方才吓人的是狐族,当下自是不敢说什么怪罪的话,连忙摆手,客套道:「胡管事言重了,我原初尚未读书时,也是这般。」 「哦?」 胡五德陡然眼前一亮,似是被段明都的话戳中了心坎儿,当即道:「段公子的意思是,若我的这些同族们也读上书,便能安分些?」 段明都不知胡五德心中所想,不过他已隐隐看出胡五德是个读过书的狐狸精,且似是对读书比较推崇,方才还特意问了自己的学识才愿意放他进来,当下立马顺势奉承道:「有胡管事这样的狐类翘楚为先例,由此举一反三,自是能看出方才那些狐子们皆是可造之材。」 「读了书后,不说什么能对胡管事望其项背,可只要学上一星半点,那也能充当管事的左膀右臂。」 「好!有段公子这番话,我便彻底安心了!」胡五德顿时精神一振,脸上涌现出高兴的神情。 见着胡五德突然这么高兴,段明都不禁心中暗忖道: 稍微奉承两句后辈,就能引得这胡管事如此欢喜?当真是个率真的狐妖。」 这时,他突然被胡五德和蔼的拍了拍肩膀,脸上挂着一副相见恨晚的热情模样,道:「不敢让老祖久候,这厢便领着你们前去。」 说罢,竟突然不走原先的小径绕着若山过去了,而是直接寻了一条小道下了若山,重新踏上了一条宽敞的大道上。 见状,段明都心中隐隐浮现出不妙之感。 他有心想要细问,却见此刻的胡五德似是没了什么谈话的兴致,明明身形不过他们的腰,却步履极快,步步生风,几个呼吸间,便要把他们甩落下去。 见此,段明都也没心思再出声询问了,只连忙攒足力气追了上去。 不多时,他们终于见到了若山后面的山头。 吴锦年这才得以重见熟悉的昔日之景。 不过竹苑主人的竹苑已经不在山下了,而是重建在了若山靠外的竹林里。 循路而上,吴锦年一路行来,只觉周遭山林早已不复往日杂乱,竟似被人精心梳理过一般。 道旁茂林修竹亭亭如盖,枝叶繁茂,却无半分乱枝斜逸探头,整饬得恰到好处。 到了兰若寺前,更是眼前一亮。 寺前芳草茵茵,如铺绿毡;石阶之下,一方巨池横陈,池中奇花异草品类繁多,各逞姿态。 或出水荷花丶亭亭玉立;或有泥柱孤峙,青藤蔓蔓攀附而上。 此时不过初春料峭,池中却已是百花争艳,奼紫嫣红开得热烈,当真称得上是四时不败之花,八节长青之草。 更有一眼泉眼自藕池中央喷涌而出,水花激溅,碎玉般落于水面,再顺着一道石渠,潺潺向西流去。 这便是溪水源头了。」段明都神色怔怔的看着眼前奇异的一幕,心中不禁暗道。 胡五德对此奇景却已是见怪不怪,由着两人呆愣了片刻,这才轻咳一声提醒,往西南行院而去。 兰若寺。 西南禅院内。 自那日阴神回归本体后,陈舟便感觉到自己的道行猛增,为了消化这莫大的收获,他一直处于入定状态,不过却也不是对外界完全没有感知。 当下兰若寺周边的变化,便是他偶尔抽出心神之下的尝试。 不过有一点却是陈舟没料到的—他近日出关,心神完全回归后,见得当下仍是春时,便以为至多只是过去了一年,可听了小西的言说,他这才知晓,自己这一闭关,居然是度过了三年之久。 当真是修行无岁月,寒尽不知年。」陈舟心中暗自感慨。 广沱巍里的情况,他已经由胡五德这里得知,当下正巧感知到了吴锦年入山,便差使小西去了一趟,将他唤来,了解人类这边的情况。 「咚咚~!」 院外,吴锦年撇了眼门边样式已然娴熟的桃符,心中一顿,却也没有多做犹豫,领着段明都一起敲响了院门。 「进来吧!」陈舟应道。 「拜见老祖!」一进门,吴锦年便施礼道。 段明都也没什么忌讳,很是从心丶且真心实意的喊了一声:「明都,拜见老祖!」 嗯,确实是段广汉的做派。」陈舟一下就肯定了段明都的来路。 也不与两人言语太多,陈舟直截了当地,就便问起了近年来郭北县发生的事。 吴锦年对此早有腹稿,或者说是随时准备着,当下便从陈舟闭关的那一日起,论说起了值得陈舟注意的事件。 陈舟默然听完。 原来傅天仇竟直接折返回京了,且临行前,还特意来寻了我几趟,傅月池那小姑娘,还哭着喊着要一同跟来。」 而段广汉的任期到了,居然没有升入京城,而是任了金华通判。 将这三年里的林林总总听完,陈舟沉吟片刻,旋即朝段明都问道:「你父亲升任通判的缘由,他可曾告知与你?」 段明都自是知晓。 他原本还有些奇怪,两年前父亲升入金华后,居然连夜告知了他升任金华通判的内情,而按照寻常来讲,他尚未成家,且只是一个童生丶还没到秀才,不宜过早接触政事才对。 想来父亲是为了今夜「奏对」,早有准备。」段明都瞬间恍然大悟。 于是当下也不迟疑,立即道:「家父言明,他升任金华而不入京,在当下,是一件寻常丶而又透着几分怪异的事儿。」 「当下大周朝堂,近乎是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官员能够入京,类似于父亲他们这一类的官员,多是在本州府任用,若是州府内的职位不够用,那便会另择一地,而不会遴选入京。」 「偏得还有几件事生的古怪。」 段明都斟酌着话语,轻声道:「父亲他们这些够格的升不上去,可这三年来,有寥寥几个明明任期未满丶 亦或是官阶不足的官员,竟是不知怎么的,得了陛下和朝堂大臣的亲眼,被火速提拔入京,且皆是官运亨通,一路升任,几乎是一年拔升一品————」 「其中内里,父亲思忖良久,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也往京城去过信,却也没得什么音讯。」 这里的京城去信,想必便是傅天仇了。 也是,依着段广汉的脾性,遇到了傅天仇这么一个「大腿」,自然是要上赶着抱上去。 不过即便两人如何传讯商讨,也探究不出实情。 毕竟谁会想到,当下大周朝堂选官入京的标准,考究的并不是官员的品行能力,而是八字和运数丶与慈航普度的功法合不合? 「不入京,也未必是什么坏事————」听得段明都言语中,似乎有对那几个「天选之子」的艳羡,陈舟不由开口道。 若真是如你所愿,让段广汉成功选为京官———— 那真是哄堂大孝了。 闻声,段明都登时心中一动,意识到眼前这位高深莫测的妖怪,或许知道其中的些许内情,连忙目光迎了上去。 陈舟却是不愿多谈,只道:「你父亲的官运已是不错了,将来————机会还是有的。」 言毕,他见得一旁的胡五德眼神蠢蠢欲动,略作思量后,便对两人道:「当下天色已经晚了,便先由胡管事领你们去东边入住,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吴锦年和段明都自是不会多言,当即由着胡五德领路,往东边的禅院而去。 而没过片刻,胡五德就再度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副难为情的神色。 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玩什么聊斋?」 陈舟却是一眼便看出了胡五德的惺惺作态,当即出言道:「你当真想把那段明都,诓过来为你教书?」 成功掌握完山神权柄后,如今权柄所囊括的疆域内,陈舟只要想注意,便能探听任何一处的消息。 方才胡五德故意绕路,又暗地里差使野狐吓人,还连带着一番引诱话术,自然都被陈舟看在了眼里。 「姥姥,我这也是为了那段明都好啊!」 胡五德何等精明,从方才陈舟的只言片语和态度中,便明了那所谓的京官自家姥姥不看好,因而当下便开口道:「姥姥你都觉得那京城去不得,那若是这段明都考上了功名,那岂不是要去京城应试?」 > 第一百一十四章 国运压制 第114章国运压制 胡五德站在院中,振振有词地开口言说。 「且若是再一个不好,那段明都怕是更得留在京城了!」 说着,胡五德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满脸的慷慨正气,一副舍己为人的模样:「如此青年才俊,有遇险之患,五德我实在是不忍视若无睹。」 「倒不如,由五德我来做个丑角,将这小子给留下来,免得他日后遭遇险境!」 「————" 见着胡五德这般义正言辞的模样,陈舟实在是不忍直视。 对于段明都的「惜才之心」,胡五德可能有,但多半仅是九牛一毛,真心实意的,怕还是想让段明都去给他招揽的一众野狐「补课」。 至于为何胡五德会招揽一众野狐在此,那就不得不提,广沱巍里的妖怪坊市了。 按照陈舟原有的筹划,他本是该在解决了祈方道人与郭北城隍后,就要去巍中的苦竹渡与其他妖王商讨坊市一事了。 可奈何人算不如天算,他这一闭关,就是三年之久。 于是乎,这事最终只能由胡五德去出面了。 胡五德这一去,却是正好被柳白真拿住了话头,被那蛇妖刁难,说是陈舟架子这般大,便要拿胡五德立威,好在是最后被乌玄妖王出言阻拦。 一计不成,柳白真便又另生一计,或者说,她的本意就是如此,当即顺势提出了,坊市可以办,但坊市应当分成四方,各家管各家的,不需要什么大管事。 对此,乌玄妖王和鹤羡妖王也都没什么意见,当场应承了下来。 由是,苦竹渡的坊市终于落定。 陈舟这边自然是胡五德出面。 柳白真一方不出所料的是黄娴儿。 乌玄妖王以不同玄鸦轮番替换。 鹤羡则更加乾脆,索性当起了甩手掌柜,并且也不让人托管他的那片铺子丶 摊位,突出一个「无为而治」。 而同样的,玄鸦一族也对坊市的边角灵物看不上,因为他们只修太阳一道,坊市里,却是没有什么他们看得上眼的东西,所以自华阳谷而来的玄鸦管事,多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当是来此消遣取乐的。 于是自然而然的,坊市内,便多是黄娴儿与胡五德两妖之间的「斗法」。 刚开始的那段时间,两妖之间倒是斗得不相上下,甚至胡五德还略微占些优势。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坊市迎来了越来越多的妖怪,胡五德便很快落入了下风。 原因也很简单——无妖可用。 黄娴儿手底下族群众多,有一众鼠子鼠孙,使得是得心应手丶从容自若; 可胡五德就他自己一个狐妖,小侄女儿则不敢遣出去做事,实在是双拳难敌四手,立马就捉襟见肘了。 胡五德也不是没想过,去招揽别的妖怪来自己手下做事。 可那些野生野养的妖怪,全都是些「死心眼」一愚笨些的,则全然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只会木讷干杵。 聪明些的,则自私且贪婪,小偷小摸已算是好的了,更过分些的,甚至还大张旗鼓地打着他的旗号,去收孝敬! 胡五德实在是没办法,便也想着自行培养出狐子狐孙,来与黄娴儿打擂台。 不过却也不是自己生一一那老黄皮子不害臊,一大把年纪了还在生,他胡五德却是个「读书狐」,实在是丢不下这个脸,因而就只能去找野生狐狸来教了。 之所以选的是狐狸,倒也不是因为族类,毕竟妖怪中少有在意种族的,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为狐类开智容易。 因而在陈舟闭关期间,分出些心神之际,胡五德便将此事往陈舟面前提了一嘴。 陈舟本就因自己食了言,让胡五德独自前往坊市,差点遭了柳白真的毒手而心生惭愧,闻言自然是一口应承下来。 心里想着,如此既能给胡五德分些担子,又能印证自己的山神权柄,也是两全其美的事。 于是兰若寺前,便立起了若山,作为胡五德招揽丶教化野狐之地。 方才段明都看见的林中学堂,便是狐子堂。 不过胡五德虽预想的好,可事情真要实施起来,却是不怎么顺遂。 其一,便是野狐难驯。 他此次不想招来那些有恶习的狐狸,担心因为一颗老鼠屎丶坏了一锅粥,于是择选的,全都是些没长辈抚养的幼狐。 可一大群小狐狸聚集在一起,自是闹哄的很,耳边的叽叽喳喳几乎是停歇不了半点,且更有小西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混世魔王姑奶奶带头,那更是全体就同撒了欢儿,漫山遍野地闹腾。 只要他一不在,那若山周边必定是鸡飞狗跳。 其二,便是他没什么功夫教导。 他既要看管坊市,又要自己修行,实在是难以抽出空子给这些小狐狸授课。 心力交瘁之下,胡五德本来还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忍下这口气,把这狐子堂给遣散了。 毕竟斗气是斗气,若是因此把自己给操劳坏了丶亦或是耽误了修行,那才是天下的第一等蠢事。 可没曾想,就在这关头,段明都却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那狐子堂,正是需要一个教书夫子! 狐狸多数性情乖张,须得教导规正,那些人类着述便是极好的,能把人教导得规规矩矩,他也想要这般效果。 「那也要看他如何想,不能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陈舟深深看了胡五德一眼,缓缓道:「至于你准备用的那强留的法子,还是算了罢。」 方才胡五德与段明都交谈时,便一直留了话口,为的就是为接下来的留人做准备。 若是旁人,胡五德这「过路费」要也就要了,等教导完野狐,自会放人离开,毕竟若是没有胡五德引路,外人非要强闯这儿的话,多半是要迷失丶亦或是丧生兽口。 可段明都怎么说也是段广汉之子,上次陈舟的收获这般大,且段广汉又一直让段明都在自己跟前露面,却是不好让他「驱子入虎口了」。 胡五德当即会意,立马应声道:「是,姥姥!待明儿天亮,五德只会去劝他,绝对不会强留!」 这多半也没什么难的。 就冲段明都方才那瞧什么都新奇的劲头,保不准他一说,段明都便会乐呵呵地应承下来。 「行了,那你先退下吧。」 「是,姥姥!」 随着胡五德的身形缓缓退下,一个灵巧的狐狸脑袋从隔壁墙头冒了出来。 正是小西。 她一边伸出爪子攀沿跃上墙头,还一边朝着胡五德离去的方向注视,一副做了坏事,担心被家长教训的偷摸模样。 「舍得出来了?」陈舟的阴神,时隔三年,再度从树身中显现出来,朝着昂首伸眉的小西戏谑道。 「姥姥!」 小西再次见得陈舟的阴神,登时喜上眉梢,狐眸里满是欢喜,赶忙从墙头上跃下,冲至陈舟近前。 「姥姥,你可算出来了!」 小狐狸脸色喜上加喜,忙道:「姥姥,你现在不怕月华了?!」 闻言,陈舟伸出手掌,感触着掌心的浓郁月华,轻轻摇头道:「也仅仅只是在这片领域内,我才能不惧月华侵蚀。换作别的地方,若是月盛之夜,我也只能维续几炷香的时间。」 当下若山连同兰若寺的浓郁月华,都是他将洒落在地底的月华集聚而来,因而不会对他的阴神造成太大损伤。 说着,陈舟语气一顿,当即蹲下身子,伸手扶了扶小西的脑袋,似笑非笑道:「方才的话你还没回呢,你为何故意躲着你族叔啊?」 小西眼珠子一转,便要想个由头为自己开脱,可当她此念刚起,便与陈舟的注视打了个照面,原本的沉稳顿时不攻自破,当即明白自己带着一群小狐狸驰骋山野的事,姥姥多半也知道了。 可她脸上却也没有做贼心虚的理亏,反而破罐子破摔,仰起了下巴,气鼓鼓道:「姥姥你还怪我呢!」 「要不是你一直没陪我出去玩儿,还让小西我在心里头挂念,不然我哪需要去陪那些小狐狸找乐子~」 一边说,小狐狸还一边摇头,一副自己虽然是大人,可因为条件所困,这才不得不去陪那些小孩子打闹的无奈模样。 当真是让人看得忍俊不禁。 见着小西这般模样,陈舟不由莞尔。 这样也好,知道的越多,便越是难以快意,就如那郭北城隍一般;而如小西当下这般无忧无虑,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 傻人有傻福,也取决于他所处的环境。 当下陈舟,却是能让这个「傻」狐狸快快乐乐地过活。 他仍还记得,自己第一次醒来时,那个在自己面前嘤嘤啼哭丶哭眼抹泪的小狐狸。 除开给自己喂蛤蟆以外。 「可真是委屈你了呀!」陈舟用力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直到把她额头上的白亮毛发弄得乱糟糟的才肯收手。 小西稍微有点受之有愧,小声应道:「小西倒也还好。」 陈舟笑了笑,旋即便对小西问道:「狐子堂马上有先生了,你去不去听课?」 谁知陈舟这话一说,小西的脑袋摇得飞快。 「不去,不去!」 「这是为何?」陈舟本是随口一说,现下见小西反应这般激烈,不由心生好奇了。 「他们都喊我姑奶奶,我还怎么好去同他们一起听课啊?!」小西蹙着眉,昂着头道。 ,好嘛,居然还有这方面的考量———— 「况且————」 见自家姥姥没生气,小西又一脸的精灵古怪,道:「若是让那夫子瞧出了我,那之后还有什么乐子可言?」 「便要让他认不出我来,到时再逗他玩儿,才有意思!」 小狐狸可还记得当时追她的人里,可是有这唤作段明都的! 虽然是我故意的,但既然你追了,又到了我的地盘,那也得让我出出气! 耍人,可比耍兽类好玩儿! 一想到今后有许久的乐子可玩了,小西的一双狐眼都眯了起来,流露出窃喜。 陈舟哑口无言,只摇头笑了笑,便让小西自己出去玩儿。 他还另有些思绪要整理。 在掌握此地的山神权柄之后,陈舟在掌控之外,又感知到了一种限制一与那日山神庙立下后,头顶突然出现的威压同根同源。 这种大周国运对于山神的限制,分为内外两种。 对内,它并没有太大约束陈舟使用山神权柄,不过却也有一点,那便是它对陈舟一次动用的威能,有了设限。 譬如陈舟在衍化若山时,便发现了这个问题。 若山的衍化速度,每时每刻都在遭受约束,使得他不能一蹴而就,而是缓慢累积。 这似乎是大周国运,一直在有意压制地势陡然发生巨大变动。 由此,陈舟便有了判断。 这大抵,便是为何每当王朝末路时,天灾地变频生了。 若是没有大周国运限制,那么他这等掌控权柄的地只,当真是能为所欲为了,随之而来的,便是足以让百姓流离失所丶无家可归的天灾人祸。 而这还是因为他是地只,不是香火神只。 以此推断,那些香火神只,怕是根本不能易改地势。 而对外,陈舟则完全是「无路可走」。 陈舟在此期间,尝试过将自己的领土往别处扩展,可却是根本动都不敢动。 每当他升起这个念头时,一股莫名的警兆便陡然出现在他心头,提醒他此举不可为,不然顷刻间便会有灭顶之灾。 他所掌控的土地,全都被王朝所挟制。 一旦冲破了这个挟制,恐怕大周国运,直接就会把山神权柄冲散,连带着他,也要一起遭受灾祸。 大周境内,山河水脉不能成精! 与此同时,陈舟也在闭关中,渐渐回过味来。 他先前之所以能无比顺遂地获得权柄垂青,恐怕还不只是因为阴神法的缘故。 同样的,也因这片山林,本有诞生天生地只的资格,可却一直被大周国运镇压,此下得了个破口,自然也是竭尽所能地涌来。 那大周以外呢? 脱离了大周体系后,山神权柄就摆脱了国运的桎梏,改为了最原始的形态地只。 陈舟不由心神一动。 「在那些不受管控的地方,是不是会有很多这样的天生地只? 7 第一百一十五章 狐子堂 第115章狐子堂 春日清晓。 晨光微熹。 如纱般的薄雾笼罩着整片山林。 东边禅院内。 吴锦年和段明都相继醒来。 「明都,昨夜睡得可好?」吴锦年站在墙头,朝隔壁刚睡醒的段明都出声问道。 「好得很。」 段明都舒坦得伸了个懒腰,满脸闲适道:「身处这般灵幻妙境,只觉得睡了一觉过去,便是身子骨都轻了几分。若能在此长居,怕是不知能得多少同窗好友艳羡。」 「哦?公子当真觉得待得舒快,何不在此多留几日?」 这时,胡五德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两人连忙开门迎接。 段明都先入为主,只把胡五德当是个率真朴实的狐妖,此下听得这话,连忙摆手,面露赧然道:「不好教胡管事麻烦。」 「不妨事,不妨事!」 胡五德眉头一挑,只摆出一副热情好客的熟络模样,道:「不过却不是这儿,而是在若山上。」 说着,他又朝段明都道:「公子可还记得,昨夜见着的我的那些同族?」 那些小狐狸昨夜都躲在黑暗中,因而当下一听到这话,段明都脑子里第一个蹦出的面影,却是昨天白日里,他所见的那好逗弄人玩的白狐。 自是对此印象深刻。 当即点头道:「自是记得的。」 胡五德轻轻点头,旋即脸色一暗,声量悄然落了几分,表露出一副惋伤的神态:「公子有所不知,那些小狐狸,其实都是我在山林里拾捡回来的孤狐。 段明都登时拱手作揖:「管事慈悲心肠!」 胡五德摆了摆手,一副受不得的模样。 「我本想着,只将他们养大,日后再将他们放回山林里去。」 「可昨夜的事,公子你也看见了————」 胡五德一副倍感头疼的样子,接着道:「我平日里,也要去外面替老祖办事,因而少有时间去管束那些小狐狸。又因狐类天性恣意,所以一群狐狸凑到一块儿,又没有人管教,那更是无法无天。 我就担心再这么下去,它们要是惹得————」 说着,胡五德顿了顿,眼神暗暗瞟向西南方向。 陈舟: 你找由头就找由头,怎么还扯到我头上来了? 你是当我看不到吗? 段明都若有所思,不由点头应道:「管事此言有理。」 「是吧?」 得了认同的胡五德,神色立马振奋了几分,随即看向段明都,又转而露出了难为情的神色。 「所以,我方才不是听着,公子你说此处住的舒服吗?这几日我要出去一趟,便想着,若是公子愿意,可否去若山那儿的狐子堂,帮我管教几天那些小狐狸?」 「公子放心!狐子堂那儿的东西比这儿还完备,保准能让你住得舒服!」 见着胡五德这般恳切的请求,段明都心里头虽有些犹豫,可又觉得此事新奇有趣。 教狐妖读书? 当真是个闻所未闻的稀奇事! 因而当下便透露了些意动:「还望管事知晓,在下先前,从未教过人读书的,且,那些狐仙儿,可肯听我的话?」 胡五德当即道:「此事公子无须担心!」 他娓娓道来,将段明都的犹豫一一消解。 「也不需要公子你教他们什么高深的学问,只需教他们说话丶认字即可,最好是还能教些算术。」 听着胡五德大包大揽般的言说,段明都心里听着好笑,再度对眼前管事狐的直性有些莞尔。 我不过教几天的书,过个瘾儿罢了,又如何能教多少东西?」 不过却也不好打击人家的热切。 「至于公子担心他们是否听话————」 胡五德语气一顿,接着便从背后,拿出一柄约莫一尺半长的戒尺来,其上带着些烟熏火燎的痕迹。 「那些小狐狸大多都不通修行,只有寥寥几个懂得些简易术法,公子拿着这戒尺,若是遇着不听话的,一尺子下去,便能让他嗷嗷叫唤,不敢不听吩咐。」 段明都将信将疑地将戒尺接过。 甫一入手,便觉得掌心顿时传来一股温润之感,好似他手里抓着的东西不是戒尺,而是一个暖炉。 他陡然瞪大眼睛,面露不可思议道:「管事,这,这莫不是传说中的法器?」 「也算不得全然法器。」 胡五德笑眯眯开口,嘴角藏着几分暗笑:「这戒尺的来处就不好与公子说了,公子只需知晓,在这若山周遭十里内,此戒尺比起寻常法器来,也是不遑多让。」 此戒尺,自然是原本取自陈舟本体上的雷击木。 先时只有雷击木的功效,不过在当下陈舟成了此地山神后,雷击木便也「一人得道丶鸡犬升天」,因为残余着陈舟的本源气息,而得了山林垂青,能无时无刻地接受灵气侵染,又添置权柄附增,在陈舟所领的疆域内,其效能与法器也相差不多。 十里内?」 听到居然还有距离约束,段明都不由好奇这戒尺若离了远了,还会有些什么功效。 不过他也清楚胡五德话里的意思,眼下之所以给他这戒尺,只是因为他暂领了教书夫子一职,这才得以拿到戒尺,等胡五德办完事回来,这非同一般的戒尺,自然也是要还回去的,肯定不能任由他随意拿取。 感知着手里的温热,段明都再也没有任何犹豫,当下应承下来。 「既然管事诚心相邀,那在下就厚颜丶忝任狐子堂夫子一职了。」 「多谢公子体谅!」 胡五德大喜,而后问道:「两位可是刚醒,还未用过早饭?」 两人刚点头,胡五德便立马转身道:「那两位还请稍候,我这就去取些吃食过来。」 言罢,当即转身离去。 见着胡五德这般兴高采烈的劲头,满脸高兴的离去,段明都偏头看向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吴锦年,赞叹了一句:「兄长,胡管事他,当真是个率真热情的好狐仙呀!」 「————」吴锦年看着满面红光的段明都,欲言又止。 胡五德是何等模样,他如何能不清楚? 从未这般客气过! 而且还是个真正意义上的老狐狸! 眼下突然这般客气,难不成还能是转性了? 分明是对你有贪图啊! 吴锦年已然看清了,胡五德应当是想让段明都做他的狐子堂夫子,且也不是什么短时的,而是个长久活计。 见吴锦年沉默不说话,段明都脸上若有所悟。 他扬了扬手中的戒尺,道:「莫非,兄长是觉得我答应得太轻易了,容易让人误会,我是对这戒尺有贪图之心?」 吴锦年从段明都的一言一行中,都能看出来,他不是个愣头小子,也是个心中有成算的。 但奈何他面对是胡五德这样的老狐狸,且早有准备。 恐怕在白日追逐小西到林前,就被管事盯上了———— 吴锦年却也是为之奈何了,眼下只道:「这里也是个清幽丶适合读书的好地方。」 准备边教狐子读书丶一边自读吧。 「确实如此。」段明都不明其中真意,只不在意地点了点头,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戒尺上,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了,拿着戒尺对着身前一抢。 霎那间,一道火焰般的纹路自戒尺上浮现而出,并且随着戒尺的挥动,一道道气旋样式的光亮从周遭蜂拥而来,助长焰气的同时,也在空中拖曳出朵朵熠熠火花。 紧接着,段明都又试着将戒尺以不同的力道挥出丶挥出不同的距离。 最后得出结论,这戒尺的威力,与他的挥使力道,与蓄力的距离有关。 「兄长,你要不要也试试?」耍了个高兴的段明都,眉飞色舞地将戒尺递到吴锦年面前,示意他也试试这般奇妙的法器。 吴锦年摇了摇头,「这戒尺是管事给你的。」 段明都快活的神情顿时一敛,点头道:「兄长教训的是。」 不多时,胡五德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置的都是些果蔬。 「寺里已经好些时日没有人类来了,所以往先的吃食都坏了,只去采摘了些新鲜瓜果。」 胡五德领着两人进院,将托盘放在石桌上,随后指着盘子里丶拳头大小的浑圆黄色果子,对两人道:「这东西你们应当没见过,只今年在藕池里生了些,我们唤它黄水薯,长在那些泥柱里边,最是能果腹,我们吃一颗,便能顶两三天饱。」 两人对这黄水薯瞧着新奇,将信将疑地将东西拿起来,啃了一口,入嘴后,是一股黏糊的口感,随之而来的,便觉得很有嚼劲丶不易嚼烂。 见两人面露些许难色,胡五德笑了一声,示意他俩将小西特意挑选的黄水薯放下,选其他的东西吃。 「这黄水薯也只是顶饿用,吃起来却不怎么好,只是让你们瞧个新奇而已。」 待两人吃完,胡五德便要领着段明都,去狐子堂走马上任了。 见此,吴锦年趁时出言道:「管事与明都去吧,我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处,且出来一夜,跟进山的夥计若是一直没寻到我,怕是要急得报官去了。」 胡五德自是颔首应下。 这时,段明都也说话道:「那也劳烦兄长,替我去同那些跟来的官宦子弟交代一声,就说我已经回金华了。」 吴锦年轻轻点头,应承下来。 若山。 昨夜剩下半程的山路,重新走过。 不多时,段明都昨夜惊鸿一瞥的狐子堂,已是到了近前。 进入狐子堂前,胡五德朝段明都道:「段夫子在这儿教书,切莫要顾念什么情分。」 段明都有些不明所以,胡五德则道:「老祖与我,都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觉得勾连多了,便顾忌的也多。」 「所以眼下这群小狐狸,段夫子也无需把它们当做我的同族,只将它们视作寻常求学的童子。」 「我当下管着它们过活,以后从学堂出去了,它们便要还我束修,在我手下做几年事,之后就各奔东西。」 这笔买卖,不需要掺杂感情,谁也不亏。 这也是为何狐子堂要放在若山靠外,而不是兰若寺了。 段明都这才明白其中关节,不过当下戒尺已拿,并且也不会生出什么后悔的情绪,奉承胡五德一句「管事考量多矣」后,便随着胡五德一起进了狐子堂。 端正是个学堂样式。 一进的院子,入正门后,是一个宽敞月台,抬眼便是个堂屋,左右两侧,则各一个宽敞屋子用于授课。 胡五德与段明都的身影一至,原本还十分哄闹丶叽喳声不绝于耳的两边,顿时安静下来,安静地掉落根针都能听见。 「咳咳——!」 胡五德轻咳一声,身上法风席卷,带着他的话语响彻整个狐子堂。 「给你们教书的夫子来了,还不快快出来拜见?」 此言一出,闹哄响动复起,且还有些桌椅腾挪的咯吱声。 旋即,段明都便看到两边屋子里,相继跑出了一连串狐狸,全都不足膝高。 且这些狐狸多是杂色,少有像他先前看到的那个纯白狐狸,以及胡管事这般的赤狐。 「拜见夫子吧!」胡五德出言道。 「福,福子~」 「服紫!」 「嗷嗷!」 」 」 千奇百怪的叫声此起彼伏,几乎没有一个能正经喊出来的。 胡五德言说一番后,便让诸多狐狸回了屋。 而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狐影出现在了屋头,正朝着这边张望。 段明都顿时眼前一亮,朝着那屋上的白狐,朝胡五德问道:「管事,那白狐也是此间的狐生?」 听到这话,胡五德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在定定地看了会儿屋上的白狐后,这才朝段明都道:「咱们出去之后再说。」 段明都不明内里,却也只好再回头望了一眼白狐后,跟着走了出来。 离得狐子堂远些后,胡五德这才斟酌好措辞。 他对着段明都小声交待道:「你方才在墙上看到的那个小白狐,是个心思细腻,容易多心的,打不得丶 骂不得,不然容易受气丶伤心。 「且她又不喜欢读书,我这儿也不差一个小狐狸,所以一切皆由着她。日后,她若是做了什么不得当的事,还请夫子多担待些。」 段明都一下就听明白了,这不就是「问题少年」吗? 他昔日也是这般! 所以,他也是知道该如何让其改好。 想到此处,段明都自信满满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朝胡五德保证道:「管事放心,这活计我最拿手了!往先我也是这般,只不过被我父亲教导了几回,便完全改好了!」 听闻此言,胡五德当即就要好言相告,奈何,这时耳边传来了一阵凉飕飕的法风。 他无奈地朝远处的小狐狸看了一眼,得了一个挤眉弄眼的狐脸后,心里暗叹7一口气,面露同情的朝段明都道:「若是实在不能及,那也务须看管太多了。」 段明都还以为胡五德是怕自己急了丶动手打狐,当即应承道:「在下省得,绝对不会伤了她的!」 胡五德默默点头。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宿首土 第116章宿首土 山神庙。 空无一物的神台上,早就落了一层积灰。 一位中年采药人,正领着自己半大的儿子,跪在神台前的蒲团之上,诚心叩首,祈求山神保佑,此行能收获到珍贵药材,不遇凶猛野兽。 正此时,当他额头触地的那一刻,一股莫名的颤动突然自地面传来。 「山神显灵了,山神显灵了!」采药人登时面露狂喜,连忙拉着儿子又对神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随即赶忙背起药篓,兴冲冲地往兰山而去。 我这算不算被讹上了?」此刻,正在神台下的土地里,山神像旁的陈舟,面露古怪的暗忖道。 这三年来,神府空间已经被他通过地脉,运送到了兰若寺前的藕池中央,而这山神像,则一直在庙下埋藏,未曾挪动过。 此下他之所以前来,便是因为他偶然发现,原先神府空间寄放于山神像头颅的地方,居然不知何时凝结出了一种灵土。 方才地面的那股震动,便是他从头颅空处取出灵土的动静。 陈舟将目光放在手中的灵土上。 这灵主平平无奇,看上去没有半点灵物该有的灵韵,活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泥团,如若他不是此地山神,也难以从这神像的脑袋里,发现这团灵土。 这灵土的来处,应当是与香火有关————陈舟转目看向一旁的山神像,暗自猜测道。 在他的细致观察下,发觉山神首内的灵土,在被他取出后,居然又开始缓慢积攒起来。 而一想到这灵土可能和香火有关联,本还想试试这灵土有何效用的陈舟,一时间也不敢轻易尝试。 正好今夜要去玄阳观,到时找燚阳真人问问这是何东西。 是夜。 陈舟阴神出游。 玄阳观。 「陈舟道友!」 在陈舟出现在玄阳观前的那一刻,燚阳真人的身形便出现在观门前。 陈舟行了个礼:「燚阳道友,别来无恙。」 「是啊,三年多未见了。」 燚阳真人轻轻颔首,道:「去年阊阖堂重开,两月一次,都未见到道友前去,我还以为道友你已经远离此地了呢,还惋惜未曾道个别。」 陈舟面露惊讶,「我闭关的这几年,阊阖堂又开了?还是先前那位堂主宴客? 」 听到陈舟闭关的时间,燚阳真人暗自点头。 看来这位,还当真是长寿妖属。」 要知道,即便是他修行什么秘法,也不会闭关三年之久,至多也是年余,而依照当下陈舟的口气,怕是还不觉得三年时间过久。 这般时间观念,唯有寿命悠久的妖类了。 燚阳真人点了点头,轻声答道:「还是那位土法真人。」 「怎地又开了?莫不是又生出了什么大事?」陈舟接着问道。 他当下无比庆幸自己首选之地便是玄阳观,来找燚阳真人这个「包打听」,不然怕是生出了什么事他都不知道呢。 「于人间是大事,但对我们而言,却也算不得什么大变故。」 燚阳真人一边引领陈舟去观内叙话,一边缓缓道:「那位堂主之所以又开阊阖堂,便是与我们金华周边的修行门派互相通气。 接下来大周朝的动乱,我们修行门派先行定下个章程,是要作壁上观丶还是参与其中,各家都要言明立场,免得到时生出了争端,闹得不好看。」 「大周朝动乱?」陈舟一愣。 他却是未从段明都那儿,听得半点这方面的消息,按理说段广汉也不该拿这事瞒他的。 燚阳真人看了陈舟一眼,解释道:「金华处在大周腹地,许多消息都不灵通。这消息,也是年真人从千里外的边疆探听到的。」 年真人,年观苍,便是那位土法真人。 「不过这些也都是几年后的事了,现下只能看出些端倪。」 燚阳真人仰头看向京城方向,道:「也不知道朝堂那位怎么想的,竟不许流官入京,如若这些官员一旦在边疆落下根来,必然会另起心思,届时必然掀起兵祸。」 说着,他朝陈舟道:「当下蜀地丶岭南丶百越,都有修行门派被凡俗之人拜访,这便是年真人探得的消息。」 修士虽然大多不在意凡尘,可修行门派却是不能不管,因为他们到底还是要招收门人弟子,所以不会容许谋乱之人在自己门派附近乱来。 因而有门路的丶有心思的,都会往修行门派递话。 并且,也并非所有修士都对人间兵乱不在乎,反而另有些修士,对此番动乱极为看重,譬如修行血法丶凶煞丶鬼神之道的。 无关乎能不能助人成事,只要能借战场修行,便是一个极大神益。 其中尤其是修行气数运道一类的修士,更是会舍生忘死。 「此次年真人召集我等,便是让各家亮明立场。」 燚阳真人继续道:「想要置身事外的,便自闭门户;愿意参与其中的,便也要划下道来,之后最好是商讨合于一人帐下,免得兵戈相争,我们金华修士自己互斗,便宜了外人。」 陈舟这才知晓此次阊阖堂的起因,合着居然是为了已经起了苗头的大周动乱做准备。 「道友是何意思?」陈舟不由问道。 燚阳真人摇了摇头,答道:「我本观自是不会参与其中,但若是有弟子想投身其中搏一搏,那我也不愿意阻人道途,只得将其逐出师门,消除名册而已。 这也是大多数,有真人坐镇的修行门派的决定。 陈舟点头称是,不过随即他神色一愣,面露古怪道:「那年真人他————」 既然是这样,那这阊阖堂还有什么开的必要? 总不能是真人屈尊纤贵,还要为即将革除门派的弟子考虑吧? 燚阳真人会然点头,道:「自然是因为年真人他自己丶亦或是其后辈,想要藉此机会搏一搏,这才特意开了此宴。」 这也能解释,为何年观苍会最早知道消息了。 因而他一直在关注这件事。 「未曾想,年真人还有如此打算————」陈舟摇头道。 他以为年观苍只是个喜欢看热闹的性子,谁曾想,竟还有老骥伏枥的盘算。 「年老真人,是当下金华周边,资历最老的一位真人了。」燚阳真人意有所指道。 再不趁势搏一搏,可能就要入土了。 「道友作何想?」燚阳真人问道。 陈舟快速摇头,「我是个贪图清净的,别无所求,且手底下也皆是这般。」 燚阳真人了然。 这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朝陈舟问道:「我听福伯说,广沱巍里的那个妖怪坊市,买卖愈发红火了?」 燚阳真人真心实意相交,陈舟当下也不瞒着,直言道:「那坊市是我与几位妖王承办的,各得一方,不过眼下我刚刚出关,还未去过坊市,却是不晓得那里如何了。」 燚阳真人轻轻颔首,随之提醒道:「年真人要招揽各家修士,却也不能光凭言说,总是要拿出些东西出来犒赏的。」 「而金华周边,当属广沱巍最为浩大,物杰地灵,当下又出了一个汇聚诸多灵物的坊市————」 闻言,陈舟眉心一皱。 「他是要把主意打到坊市上?」 燚阳真人摇头道:「这我却是不知了。」 其实不单单是坊市上买卖的东西,坊市上来来往往的诸多妖怪,对于修士而言,也是极好的灵物。 陈舟略一琢磨,便明白了燚阳真人的点醒。 未曾想,坊市落成不久,就有人想要来摘桃子了,且不光是外物,还有自己本身。」 陈舟心中思忖良久后,便已有了去广沱巍,找诸位妖王商讨此事的主意。 有了打算后,他便暂且按下心思,将灵土取了出来,朝燚阳真人问道:「道友可知这是何物?」 「嗯?」 燚阳真人当即惊疑一声,将陈舟手中的灵土接了过来,细细打量了一会儿,扭头朝陈舟问道:「道友此土,是从何得来的?」 陈舟当即把灵土的来处详细相告。 「是了。」 燚阳真人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神色,当即开口道:「这应当是宿首土,常现于受祭之物体内,就如道友所言,一般出现在神像里。」 「此物有何用?」见燚阳真人知道宿首土的来历,陈舟面露欣喜。 「有俗语曰,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这话虽不尽然,可用在这宿首土身上,却是极为合当。」 燚阳真人缓缓道:「道友见过香火神祇,应当知晓他们身上有骨子散不去的檀香味,而这宿首土,便是他们香火神只外出行走的常用之物,用以隔绝身上的香火气息。」 说着,燚阳真人又继续道:「宿首土用在香火神只身上,仅能用于遮盖味道;而若是放在我们修行人身上,却另有别的妙处,那便是能藉此隔绝天机,屏蔽因果,寻常真人都探查不得。」 「且此物对凡人也有作用,涂之于身,能蒙蔽鬼神,甚至听闻有人以此踏入地府,走阴唤魂。」 陈舟这才惊觉自己得了什么好东西,登时面露欢喜。 要知道,宿首土可是还一直在山神庙下缓缓积攒呢! 「多谢道友相告!」陈舟真心诚意道。 说着,他便要把手上的宿首土送予燚阳真人。 燚阳真人自是不受,不过却是听陈舟道:「道友用不上,却是可以把此物转给那银翼蝠妖。」 「他往来广沱巍,还携着灵物行走,次数多了,怕是有被盯上的忧患。若能以此屏蔽气机,让恶妖不察,也是好的。」 燚阳真人这才愧然受领。 「那便恕我厚颜,多谢道友赐物了。」 陈舟对燚阳真人的感激却是不比对方少。 自打两人相识开始,燚阳真人已经不知给他解了多少次困惑。 这事放在一字值千金的修行界,委实是莫大的情义。 而就在这时,得到燚阳真人传讯的福生贵,从明泉县城里飞了回来。 「福生贵拜见真人!」银翼蝠妖一落地,便规矩行礼道。 「你也来的正好。」 燚阳真人把刚得宿首土递给福生贵,道:「陈舟道友刚得的宿首土,有屏蔽气机之用,正适合你今后行走广沱巍。」 「难得真人还惦记着小妖。」福生贵满脸堆笑的收下,对陈舟连连道谢。 一番言谈过后,陈舟已经有了离意。 燚阳真人一路相送,最后道:「闾阖堂应当是在下月宴客,道友若是有意前往,可在昔日之所暂侯片刻。」 「一定!」 陈舟轻轻点头,旋即转身离去。 「这宿首土他是怎么得来的?我记得这东西不是不好见吗?这么些,寻常城隍一百年都不一定能积攒出来,唯有一些香火大神才能常用,他就这么送出来了?」宫殿内,福生贵拿捏着手中拳头大的宿首土,询问道。 燚阳真人将方才陈舟的话,简述了一遍。 「怕是不得真。」 福生贵却是不信,摇头道:「郭北县那里的城隍不是消失吗?我看这宿首土,多半是那城隍自己舍不得用,多年积攒下来的,最后便宜了陈真人。」 燚阳真人不置可否,转而道:「近些日子,你暂且别去苦竹渡的坊市了。 1 「为何?」福生贵面露不解。 「那里近来怕是要生出一场争斗。」燚阳真人解释了一番。 福生贵点头应下,而后面露兴致道:「那此下,岂不是就能看出来,这陈舟真人,究竟是不是真真人了?」 陈舟来此,一直是以阴神出游,因而福生贵便有些怀疑,陈舟可能并不是真人之尊。 「等到时他们斗起来,你把我也一同带去!」福生贵兴致勃勃道。 燚阳真人却是摇头不应。 「他们斗法是他们的事,我却是不好参与,不然届时若是两方生出了事端,我帮忙还是不帮忙,都不好。」 「至于真人与否————这也不打紧。」 「我观那陈舟的修为进度,不似寻常,快得惊人,上次阴神还不如我,可此下那一身阴神道行,比我这个有神通佐助的真人都快。」 「即便他当下不是个真人,往后也必然是了。」 燚阳真人猜想过陈舟修行的是阴神法,可却不想细究。 探寻这么多有何用? 为人处世,有时候还是糊涂点好。 >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三年之期 第117章三年之期 三日后。 胡五德自广沱巍回返。 「姥姥,五德已经打探清楚了,三位妖王当下都在各自领地里,皆没有闭关修行。」 此次胡五德专程往返一趟,便是得了陈舟的吩咐,去打探一下三位妖王的近况。 上次陈舟主动相邀妖王齐聚,结果自己却失了言,此下出关后,自是想着再与其他三位见上一面。 不过却已不好仅仅让胡五德去邀人了,而该当亲自上门拜访才是。 且正逢着有年观苍来广沱巍打秋风的忧患,便是正相宜。 陈舟轻轻颔首,「那你便退下吧。 这时,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道:「对了,你快快去若山一趟,我看那段明都,好像是不敢再在狐子堂当先生了。」 不敢? 胡五德心中登时一惊,也没时间多做停留,赶忙往若山赶去。 胡五德不过离开三天时间,可在段明都看来,却是已经过了三年不止! 于是当胡五德走进狐子堂,便看到了一个不修边幅丶鬓发蓬乱的颓废青年,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先前读书人的气度与官宦公子的风范。 「段夫子,你这是————?」 胡五德张了张口,有些说不出话来。 何至于此? 「胡管事,你可回来了!」 见到胡五德的那一刻,段明都顿时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连忙快步上前,再也没有先前对戒尺的恋恋不舍,当即把戒尺往胡五德手前一递,面露解脱道:「在下多日未归,家中二老怕是已经等急了!」 对于递到眼前的戒尺,胡五德却是侧身一避,张口询问道:「到底是生了何事,竟引得夫子如此急切?」 闻言,段明都欲言又止,最后道:「是在下学艺不精,定力不足,消受不了这般吵闹。」 在狐子堂的这三天里,段明都只觉得自己心力交瘁,第一次知道沸反盈天是何感受。 一个个小狐狸子在耳边叽叽喳喳,当真是让他脑袋乱成一锅粥。 偏的他还用不了戒尺。 因为这些小狐狸都是「好学」的,就是不懂得什么叫先来后到丶有条不紊,只一窝蜂地涌到他面前,腿上挂几个,膀子上爬几个,再双肩丶头上各落一个,端得是让他只觉置身于狂风呼啸的风洞之内,一刻也不得消停。 一连三日,他都在这种「饱学」的氛围下度日。 此刻他都不敢拿起书册了,担心只要自己一拿起书,身上便会一沉,不知什么时候挂个狐狸上来。 听到这话,胡五德再暗自瞥了一眼墙头上眼露狡黠的小白狐,如何不明白其中缘由? 可好不容易才等到段明都,不能就这么放他跑了。 「看来夫子也体会到我的难处了。」 胡五德仍旧没有受了段明都递过来的戒尺,而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便往堂屋里走去。 段明都见此,也只得一同跟了上去。 「走与不走,取决于夫子你的心意,大不了,我日后削减些修行时刻,亦或是实在行不通,便只能把它们打发走了。」 在桌边坐下后,胡五德用力地扯了扯嘴角,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故意做出一副强装振奋的神情。 「此事暂且不谈,夫子,还是先看看我从山里给你寻来的东西吧。」胡五德一边从怀中拿出一个木匣,一边道。 「不用,不用————」段明都连忙拒绝。 可这又哪里拦得住胡五德。 他当下把木匣打开,里头露出了个掌心大小的山参。 见得这山参,段明都神色一顿。 山参他见过不少,可眼下见着的这个山参,卖相属实不凡,活像枚晶莹剔透的绝顶黄玉,只不过一拿出来,口鼻间便立刻嗅到了一股药香,又带着一股子春雨半刻后的泥土芳香。 胡五德当即道:「此参不是寻常山参,而是得了些造化,聚集了山地灵韵,有成就灵物的可能,不过在酝酿之际,它被一个不识货的野猪精给拱了出来,沦为了半灵参,此次被我拿到了手里。」 说着,胡五德便将木匣重新合上,送到段明都面前。 「这东西用于修行,有些鸡肋,可若是用于温养元气丶裨益肺腑,却是比起灵参来也不差。」 「段夫子的父亲,不是早先伤了元气吗?眼下若是以这半灵参蕴养身体,多半是能补足缺失元气的。」 「这————」看着近在咫尺的半灵参,段明都嘴唇动了动。 「夫子不要多想。」 胡五德笑了笑,将木匣又往前推了推。 「听闻你们人类盛传一句话,礼尚往来。」 「夫子帮我授了几天课丶照顾了那些顽劣的小狐狸,我却把这对我无用的东西送于夫子,该难为情的,应当是我才对。」 听了胡五德的这番言语,段明都心里也实在是不忍,再见着自家父亲继续受那寒峭之苦,每年冬月都离不开火炉,当下一咬牙,将木匣收下。 「那明都,便厚颜接下这珍物了!」 胡五德登时脸露高兴之色,连连点头。 旋即,他又故作一顿,道:「我知晓夫子关心令尊心切,其实补足元气一事,除了这半灵参之外,也有一个法子,能使得元气回补的速度更快。」 段明都面色一振,「敢问管事,是何法子?」 「踏入修行便是了。」 胡五德缓声道:「只要能踏入修行,别说什么补足元气了,便是此后寒暑不侵丶寿数延绵,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段明都苦笑一声,拱手道:「管事,这又何谈容易。天下人梦寐修行的不知凡几,却也不知晓能有几个人能得以功成。」 「那是别人,夫子你若是有心,却也不难。」胡五德不动声色道。 「嗯?」段明都登时面色一怔。 莫非,莫非是管事要传授我仙法?」 他入了这若山以后,遇着了能说人言的胡五德,又见了地位不凡的兰若寺树妖老祖,要说他不向往光怪陆离的修行世界,自然是不可能的。 可他也知晓自身情况。 连吴锦年这个关系更近的,都没有踏入修行,更何况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子? 他不觉得自己通判家公子的身份,在修行上有什么值得尊崇的,能令他获得垂青。 因而也不敢冒昧恳求。 不过当下听胡管事所言———— 莫不是我天生禀赋不凡,前三日的狐子堂一行,便是对我的考验?!」段明都脑中不由畅想他看过的戏文。 「你手里的戒尺,便是个好机缘。」 胡五德眼神示意了一下段明都手中的戒尺,接着道:「生灵若想踏入修行,便要感触灵气,除开有修持仙法这个蹊以外,却也一直有个简易丶却又艰难的法子。」 「简易是谁都能用,诸如你们人类丶我们精怪,乃至于山石之属,艰难便是因为这对修行禀赋有要求,能仅凭自己,就感触到灵气的生灵,寥寥无几。」 「不过此法却也不是没有捷径,强如老祖这等有大法力的妖王,弱至狐子堂的那些小狐狸,他们修行之初,都是取了个巧一自己资质不够,那就以更多的灵机弥补。」 「夫子手中的戒尺,便也有这般效果。」 说话间,胡五德手上悄然流动着莹白法力,他伸手在段明都眼前一晃,便见段明都的视线中,天地间多了许多个光点。 「灵气丶灵韵你感知不到,这是我以自身法力拟作演练。」 随着胡五德的话音落下,段明都就见得,原本均匀散布在周遭的光点,在缓慢四散中,其中一部分似乎是受到了某种牵引,纷纷朝一处落去。 正是戒尺所在! 胡五德看着段明都眼中露出的惊愕,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轻声解释道:「这若山之内,灵机本就比别处充沛,而此戒尺,又有聚拢灵气之妙,无时无刻都在感召周遭灵气。」 「夫子如若有心感触修行,将此戒尺贴身携带,便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寻常精怪丶修士,都难有这般机缘。」 又是给好处,又是抛出一个修行的机遇,段明都原本沉寂下来的心思,再度变得活泛起来。 他思忖半晌,最后定了定心神,问道:「敢问管事,这狐子堂要筹办多久?」 胡五德却没想过段明都竟然会问这个,他当即领会了段明都的心思,不由心中暗赞。 面临如此诱惑,竟还有警醒,是个沉稳的。 「只需劳烦夫子三年。」 胡五德答道:「三年之后,想学的狐狸也该学会了,不想学的,那便是怎么教也成不了。」 到了那时,他便能以狐教狐,也不用再劳烦外人。 而之所以提出三年的年限,也是因为胡五德通晓段明都的顾虑,于是又道:「我听老祖言说过,你们人类修行若想有所成就,不修功法的话,三年怎么也该感触到灵气了。」 听到三年之限,段明都这才稳了心。 三年,即便是不成,也不过权当落第一次了。 想到此处,段明都心中当即没了犹豫,并且事到如今,他也明白眼前的胡管事,恐怕完全不是他想的那般纯善,从头到尾,分明是把他半推半就地往此处引。 当然,他也甘之若饴。 用三年时间,去搏一个修行的机会,此事若是传出去,天下人怕是抢破头都要来。 他能得「算计」,应当还是沾了自家父亲的光。 心神落定后,段明都立马颔首道:「那在下,便再在这狐子堂再留三年!」 见段明都这般豁出去的模样,胡五德不禁哑然失笑,忙摆手道:「夫子想岔了!」 「我留你在此教书,却也不是要将你始终拘束在此。你忍受得了,那些惫懒货却还无福消受呢。」 「我原本盘算着,以后每旬,夫子便来这狐子堂授课六天,其余四天,夫子是在狐子堂留宿,亦或是回金华城家中,皆由夫子心意。」胡五德道。 「夫子以为如何?」 段明都心情陡然如拨云见日般爽朗,心头愁云顿消,忙起身应道:「多谢管事高看,在下一定不负所托!」 「好说好说!」胡五德连忙伸手让段明都坐下来。 他并不觉得自己给的太多了。 毕竟他那本从黑山老祖得来的《望月感气诀》,却是没有半点心思赐给段明都。 且也不仅仅是段明都,就连狐子堂的那群小狐狸,他也没有赐下功法的打算。 《望月感气诀》,当下唯有他与姥姥丶小西看过,小松鼠近年来虽也能食气了,却也没见到过半个字。 至于一枚半灵参。 于如今的他而言,实在是算不得珍贵。 这时,段明都又开口道:「管事,我还须得回家一趟。一来,是将半灵参送呈父亲,二来,也是言说我今后将在郭北县治学,怕是少有功夫回金华。」 他心底已然下定决心,今后要用三年时间来搏一搏修行,怕是难得回几次家了。 「是这般道理。」 胡五德点了点头,笑吟吟道:「段通判一贯敏思,此下见了你拿回去的半灵参,多半能猜出其中几分,不过也不打紧。」 「回来时,你若是有心思,或可买一些书册经籍返山,可能讨得老祖他几分欢欣。」胡五德提点道。 「多谢管事点拔!」段明都行礼道。 是夜。 陈舟自兰若寺出游,一路往长水涧而去。 之所以首个拜访的便是那蛇妖柳白真,却也不是存了讨好的心思,而是因为其心思不善,陈舟此行就是奔着找茬去的。 他还没忘了,当年胡五德为他奔走,却险些在夜间被柳白真手下的黄娴儿给害了。 故而,自然不能把柳白真留在最后一个。 一路不语,默然往东北方潜行。 不多时,平地之上陡生裂缝,约莫十余丈。 陈舟立身缝隙前,朝下俯首,便见得崖壁之下,正有一条丈余长的河流在月光下潺潺流动,好似一条白玉带。 「这便是长水涧了。」 在两边崖壁的洞穴丶缝隙中,陈舟感知到了许多道生灵的气息,全部都是蛇属。 不过其中灵蛇的气息不多,不知是这些蛇类灵性不足,还是被柳白真藏到了哪里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 驱赶 尾缀 第118章驱赶尾缀 见着悬崖峭壁间密密麻麻的蛇窝,陈舟心头不由生出一个疑惑。 既然柳白真有意养育蛇类,又为何还需要黄娴儿一个别类妖属,替她去打理坊市?」 柳白真也已成妖数百年了,这么多年的长久蓄养,总不至于手底下没有几条得用的灵蛇吧? 按理来说,怎么也该如华阳谷的乌玄妖王一般,委派个督工才是。 这个念头在陈舟脑中一闪而过,不过却也没有太过在意,眼下,他一路往下寻觅,直直落了百余丈,最后在一处钟乳洞穴门口停下。 就在此时,洞穴内,正将尾巴缠绕在钟乳石床中央的立柱上,细细摩挲的柳白真,身子陡然一僵,躯体各处展开的鳞片当即闭合,猛地转头往洞外看去。 她长舌轻吐,分成两片韭菜叶般的舌尖往中间并拢,将方才自洞外卷来的那阵风,裹在蛇信里细细品味。 清冷丶又带着些阴鬼的味道。」柳白真心中喃喃道。 面对这股陡然出现丶且并不多加掩饰的阴神气机,她明白来者不善。 并且来妖还是个谨慎的性子,这才没有直入她的洞府,而是释放些许气机后,便等在了外边。 这时,一道声音自洞内乍响。 「柳道友,三年前在下失了约,此下刚出关,特意登门而来,还望出府一见。」 听到这话,柳白真瞬间恍然。 原来是南边的树妖。」 树妖本体难动,想必此次上门,用的是什么神魂法术,暂且神魂出窍来了。 怕是这闭关的三年,都是用来修行这门法术的。 想到这儿,柳白真料定一个阴神没什么手段,当下略作思量后,便缓缓将缠在玉柱上的尾巴收起,往洞外挪动。 月色下,潺潺河流波光粼粼,正映的洞穴门前站立的黑衣道人,宛若谪仙临世。 「俗名陈舟。」陈舟先行颔首。 「柳白真。」 柳白真简单应了一声,接着便问道:「陈道友今夜来此,所为何事?」 「自是有要事,不过却也不急。」 说着,不待柳白真蹙眉,陈舟便昂头望了眼南方,开口道:「柳道友可还记得,三年前,我麾下狐妖五德,奉我之命,来道友你这儿商讨坊市一事?」 柳白真柳眉微拧,「是有这回事。」 「那便好说了。」 陈舟当即抚掌,轻笑了一声,道:「那夜,五德自道友你这儿回南边时,遇着了一群黄鼠狼妖追捕,险些为那群恶妖所害。」 「此事发生在道友的洞府附近,因而今夜来此的另一件事,便是来问一问道友,那群害我手下狐妖的黄鼠狼妖,道友可知在何处?」 陈舟对柳白真突然的面色不虞视若无睹,只自顾自地继续道:「我此次出关,便是烦不胜烦那狐妖的唠叨泣诉,这才亲自走一趟。」 这番话的意思非常明了。 我今夜来此,便是要来顺路料理那群黄鼠狼妖的。 而当下的广沱巍,唯有一夥黄鼠狼妖成了气候,且正是在柳白真摩下听命。 面对陈舟的「咄咄逼人」,柳白真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黄娴儿于她而言,用得极为趁手。 因为坊市对她修行毒功的帮助,不是一般的有效,能让她轻易获取各种各样的毒物,且那些有修行妖怪看不上的灵物,她也能另做他用,用以催生灵蛇。 可以说,在四方势力里,她才是在坊市里收获最大的那一个。 所以,她自是不会轻易把黄娴儿交出去。 并且,柳白真也并不认为,陈舟今夜前来,真是想替手下的狐妖报仇。 怕是想要在我面前耍威风呢。」柳白真内心暗忖道。 就和先前的陆山君一样。 不过两者之间的差别,却不是一星半点。 她不觉得,陈舟仅仅是以神魂术法丶牵引阴神前来,能对她构成什么威胁。 阴神遁速确实无与伦比,她难以强留,可若要论起法力手段,那就远远不如本体了。 因此,柳白真嘴角勾出一抹冷笑,皮笑肉不笑道:「道友说笑了,我平日里,在洞府内大门不出丶二门不迈,又如何知晓,谋害道友麾下狐妖的黄鼠狼群是哪个?」 见柳白真不配合,陈舟也不恼,而是首肯道:「道友所言极是。」 说罢,却又陡然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道友不知晓,那就只能由我自己来寻丶验明正身了。 「广沱巍里成精的黄鼠狼群不多,会神魂术法的更是不多————」 说着,陈舟神识轻动,魂幡化作的衣袂突然炸响,身形一闪,便已在百丈开外。 「听说,有群黄鼠狼妖在苦竹渡附近的竹林栖息,便正好去那走一遭。」 「你——!」 看着一言不合,突然就朝苦竹渡杀去的陈舟,柳白真的一张蛇精脸都气得扭曲了。 她想不明白,既然陈舟早有目标,那为何还要特意来此,在她面前走了一遭? 你这么性情,直接杀去不就行了?何必问我? 我也可以权当不知道啊! 可现下却是不行了。 若是被别的妖怪知道,她居然「自送」陈舟去屠戮自己的手下,偏得还没有作为,那今后还有谁敢替她办事,坊市的买卖还怎么做? 说不定,还会有野心勃勃的妖怪,因此对她的地位虎视眈眈。 此刻,柳白真只后悔自己没有先出手,将陈舟逼退,反而由着他在自己面前放狠话,随后潇洒自如地往苦竹渡去了。 心里一边痛骂陈舟的同时,柳白真却也不得不赶忙架起云雾,朝着陈舟的背影追赶。 可法力凝成的云雾遁速,却是远远不及陈舟,因而柳白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舟越跑越远,转瞬间便将她落在了后头。 「好好好,这就是你给我的下马威!」御使着云雾的柳白真怒极反笑,蛇眸里冰冷之色闪烁。 她已经想明白了,若陈舟真敢把黄娴儿的族群屠戮了个乾净,那她便也要拼着给陈舟的阴神来一下了。 阴神损伤可不比肉体,动辄都要耗费数十年修养。 陈舟之所以如此行事,却也是不得已以而为之。 陈舟心知肚明,若真论道行神通,才步入修行不足十年的他,绝对还不是百年老蛇柳白真的对手,所以他得取个巧,既能凭此震慑住柳白真,又能帮胡五德出了口气。 便是利用阴神遁速,将柳白真给吊在后头了。 只要以黄娴儿为托词,将其一路驱赶进自己的山神疆域,那么到时他依托山河之力,才能与柳白真斗上一斗。 而之所以不是直接将黄娴儿擒拿,而是以驱赶的方式,便是因为陈舟不想暴露了自己掌控了山神权柄的事。 同时,直接捏着黄娴儿,再往南边跑,这意图也太明显了些,柳白真大概率不会上当。 届时,他确实是能替胡五德报了仇,可却没有给予柳白真妖王一级的震慑。 若是柳白真因为此事记了仇,冷不丁地蹲守他一回,双方一旦交手,柳白真一下子便能看透他的虚实,那就该轮到他坐蜡了。 心念电转间,陈舟很快便赶到了苦竹渡。 人类疆域里有宵禁,精怪世界却没有这一说。 不过与之相同的,妖怪世界里也没有用于照明的烛火。 因而,当陈舟赶到位于苦竹渡里的坊市时,便见整个坊市都处于一片昏暗中。 多数摊位的摊主都是能夜视的夜行动物,只有少许非夜行精怪,会在自己的摊位前摆上一个篝火。 旁边就是河流,也不担心走水。 此刻,黄娴儿正在东边的一处营帐里,伏在桌案上,手中摆弄着她贴身珍藏的一副算盘。 她能把坊市的帐目弄得井井有条,并且在往柳白真那儿上交了绝大部分收获后,仍能让自己有油水可得,依仗的便是这个算盘。 夜里还在核对帐目,当真是称得上一句爱岗敬业。 「你便是黄娴儿?」 就在这时,一道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断了黄娴儿的思绪。 「大胆,哪个蠢妖敢直呼祖奶奶名讳?」 黄娴儿还未开口,便见营帐中,候在一座宽四尺多,高三尺有余的仙家楼旁的健壮黄鼠狼妖,突然站起身,朝外头呵斥道。 自从他们黄家把持坊市以来,自家祖奶奶便一直被尊称为黄管事,哪还有不长眼的妖,敢直接喊「黄娴儿」的? 黄娴儿眼露暗喜,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她当即整了整自己的拖沓衣裙,便要招外头的妖来觐见。 祖奶奶我如今是个体面妖,做事要大度,才方能显得我的威严。 然而还不待她开口,便见营帐里突然闯进来了一个人。 「人,人类?」黄娴儿登时双眼一瞪。 她当即回想起了昔日黑山的种种,人类修士的诸多屠妖之举。 「有胆闯到这儿来,想必也是个有道行的!」 念及此处,黄娴儿登时一个激灵,连忙扯着嗓子,大喊道:「起雾!」 此话刚落,帐内的所有黄鼠狼应声低头,齐齐将屁股朝向天上。 「噗~」 「噗噗——!」 「噗嗤————」 浓厚的黄雾顿时充斥着整个营帐。 在陈舟一脸厌弃地退出营帐的时候,黄娴儿已经拎起裙角,迈步跳上案桌,径直往仙家楼里一跳,顿时如同条滑溜的泥鳅一样,迅速钻了进去。 「快跑,快跑!」 黄娴儿大喊的同时,也不忘了运转《赶山摄魂》。 这法门她全族共同研习了数年,早在修习中,使得她整个族群都产生了隐隐的联系。 因而当下黄娴儿一施展这神魂法术,外边坊市里零落的黄鼠狼妖,以及正在苦竹渡对岸,竹林里修行的黄鼠狼妖,登时都受到了感召。 「祖奶奶唤我们了,快去!」 「好胆,竟还有人敢打我们黄家的注意!」 」 扑簌,黑夜下的丛林不断响动,一只只黄鼠狼如流水般朝往外奔逃的仙家楼追随而来。 很快,丝丝缕缕的黑雾自仙家楼为起点,朝周围不断扩散。 而伴随着一个又一个的黄鼠狼妖鱼贯而入,黑雾蔓延的速度陡然加快,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连同仙家楼和所有黄鼠狼妖一起,都隐觅了进去。 并且还不同于往先追杀胡五德那般,此下黄鼠狼一入黑雾,其形体竟是幻灭了几下后,直接就消失不见来了,取而代之,是一个神念融入黑雾之中,隐隐显出几分黄鼠狼的轮廓。 不多时,一头头黄鼠狼黑影出现在黑雾外。 有了源源不断的同族融入,感知着越发澎湃的神念威能,黄娴儿也有了底气o 她当下也不再逃了。 黑雾在原地一滞,而后直接调转枪头,朝着陈舟席卷而来。 陈舟见状,眉头一挑,轻笑了一声。 「本座可不是什么人类。」 说完,他信手一招,当即唤出了魂幡中的恶鬼,却也不是朝着黄娴儿去的,而是往远方已经赶至的柳白真而去。 这些恶鬼已经于他无用,唯有夜叉鬼影还有些盼头,所以当下只留下夜叉鬼影,其他全都一股脑地朝着柳白真拦去。 只为拖延些功夫。 旋即,陈舟目光落在身前的黑雾上,嘴唇轻启,吐了一口月气。 这口月气他酝酿了三年之久。 又因为他以地只之权,将洒落在地上的月华全都接引到了兰若寺,等同于他日日夜夜都在沐浴月华。 「这三年的功力,不知道你挡不挡得住?」 远处的柳白真也见到了这一幕。 她登时心中暗骂黄娴儿愚蠢至极,竟敢与陈舟正面交锋。 她不觉得陈舟有什么神通手段,那是对她这个妖王而言。 你一个修功法还没几年的黄鼠狼妖,又如何能抵得住? 「快走!」柳白真大喝道。 黄娴儿却是不明所以。 她觉得眼下自己已是胜券在握。 融合了族群之力不说,妖王也到了,竟还要跑? 就在这一刻,黄娴儿猛地一个哆嗦。 却不是被吓得,而是冷得。 她不由得抬起头,回首朝陈舟的方向望去,便见得一道清白之气,从前方迸射而来。 途径处,竟是在地上留下了一连串的淡蓝色冰晶。 >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一报还一报 第119章一报还一报 月气与黑雾甫一接触,密密麻麻的蓝黑色纹路,便在触点快速弥漫。 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整片雾气就染上了一层黛蓝。 「啪~啪——!」 细小的碎米冰珠开始砸落,愈下愈急。 不多时,黑雾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啊,祖奶奶,好痛啊!」 「祖奶奶,我的法力和魂力一直在衰减!」 「脑子想不清了!」 「... 一番吵嚷过后,当即就有几个经受不住的黄鼠狼妖,从雾中逃了出来。 却是正好被拦在外边的夜叉鬼影守住。 「嗖——!」 红绫破空而出,直接将慌不择路的黄鼠狼妖缠住。 随着一道道微不可闻的咕嘟声,几个黄鼠狼妖很快就没了气息,红绫上的血色越加浓郁。 「不好,快跑!」 眼见又是一道月气朝自己袭来,黄娴儿连忙惊喊一声,掉头就跑。 却也不能径直去找柳白真汇合,因为当下柳白真还在远处,且还有一群舍生忘死的妖鬼去拦路。 当然,更重要的是,中间隔了个陈舟。 她自不可能自投罗网。 东边去不得,那自然只能往其他三方去了。 西边是一连串陡峭山峰,平坦处则多是湿地,实在是不适合奔逃。 于是只有南北两面可以选。 而当下陈舟的方位略微偏靠北———— 黄娴儿心中当即有了主意,眼下也顾不得其他了,硬生生再受了一道月气丶 折了两只祖孙后,她便闷头往南方奔逃。 远处,柳白真眼见黄娴儿得了自己的传音点醒后,居然是往南边逃去,登时气得差点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别往南!」她如此传音道。 按理来说,传音入耳的法术一经发出,除开是有阵法丶结界以外,寻常法术都无法打断丶亦或是屏蔽。 可柳白真此下刚传音,便感觉嘴边法光一顿,下一刻,传音术竟好似被什么东西给削除了一般。 再一瞧黄娴儿的模样,分明没有听到她的言语。 柳白真眉心微拧,再度施展传音术。 「凋灵!」在柳白真成法的一瞬间,陈舟口中低喝道。 正是以削灵法遏制柳白真传音的举动。 随着他道行大进,削灵法的威力也是有了巨大提升,不再局限于生灵丶法术上有「破口」才能施展。 削灵法此下用在柳白真身上,可能施加不了太大的影响,可用来应对这般简朴的「传音如线」的术法,却是正相宜。 眼见黄娴儿往南逃窜的脚步不停,柳白便明白自己的感知没错,她的传音果真是被陈舟中途拦截了。 于是她只得放弃了给黄娴儿传音的打算,转而将注意力放在已经涌到近前,这一大群杂七杂八的妖鬼身上。 这些没成气候的鬼魅,在柳白真面前,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威胁。 她轻轻一挥袖,便扫落了一大片。 正当柳白真要继续清扫剩余的鬼魅时,突然,她灵觉一闪,心头警兆陡生,猛地抬头一看,便见方才陈舟朝黄娴儿吐出的清白法光,此刻却是毫不吝啬地朝她喷发而来! 漫天遍野! 一道道清白月气,尾缀着天际上散落的月华辉光,如同流星赶月般,自天际划出弦月般的弧线,朝柳白真铺天盖地地直射而来! 苦竹渡前,亮起了一场流星雨! 见状,柳白真眉心猛地一跳,心中暗骂陈舟丧心病狂,居然这么舍得。 她已然看出来了,陈舟挥出的这些月气,本质其实与她毒功修出的灵毒差不多,都是日积月累出来的底蕴。 可当下,陈舟竟是这般奢靡! 看眼下这架势,起码也是十年往上的积累! 陈舟舍得耗费自身底蕴,柳白真却是心疼得很,她选择暂避这些月气,身形往后暴退,不断以法光将这些月气触发。 「嘭——!」 」 ——!" 」 」 一蓬蓬冰雾在苦竹渡边不断炸开,法光闪烁间,地下的河流都被冻了个结实。 待柳白真消除月气,清理完陈舟留下的妖鬼时,陈舟与黄娴儿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她面沉如水,扫了一圈坊市内一众噤若寒蝉的小妖怪后,终是忍耐了下来。 重新架起云雾,一路往南追去。 「大王,大王,求求你饶了小妖一命吧!」 黄娴儿虽然暂时从陈舟的手中逃脱了,但却是面如死灰。 方才陈舟临走前,对着柳白真洒落的那场「流星雨」,她自然也是看见了的。 无需漫天月气,只要有十道————哦,不对,五道月气,她的《赶山摄魂》便维系不下去了,只得引颈受戮。 因而她亡魂丧胆,心底再也不敢生出半点反抗的心思。 只想着拖延会儿功夫,等到柳白真前来。 是以,她一边奔逃的同时,还一边出声求饶。 她自是明白求饶讨不来自己的性命,不过黄娴儿也看出来了,眼下追杀自己的这位,有轻易取自己性命的手段,可偏偏如同猫捉老鼠般戏弄她,分明是在享受这场月下追杀。 既然如此———— 那么我便多出些丑丶多作些怪,就如同个被游街示众的一般,让这位看个爽快。」 因此,黄娴儿奔逃的同时,还一边哭天喊地的哀求,只求能多拖延些功夫。 陈舟见着这副场面,心里觉得自己这是在看一场木偶戏,也觉得有些意思。 当下再度吐出一道月气,给速度渐渐迟缓下来的黄娴儿提提速后,陈舟故作面色一沉,冷声道:「现下知道求饶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黄娴儿这才知晓,自己竟不知何时得罪了这位大妖,可她又何德何能? 「大王,小妖我实在不知啊!」 「嗯?你开罪了我,竟还装作不知?」 陈舟面露不满,当即再度一道月气挥出,继续给黄娴儿提提速。 感觉到又有两个祖孙掉队,沦为了夜叉鬼影的腹中食,仙家楼里的黄娴儿欲哭无泪,她想要卖惨,却也不知道往何处卖。 她哪里知晓自己何时得罪了这位大妖? 「等等————大妖? 想到这儿,黄娴儿心头猛然一震,想到了什么。 这般实力,还又修行的月法———— 她不由想到了同样修行月法的胡五德,以及她几年前的月夜,携众追杀胡五德时,遇到的那个小妖狐,好像也同样修的是月法。 物以类聚,妖以群分。 就如她,便是第一个投靠了修行毒功的柳白真,因为她们黄鼠狼也能修毒功。 如此想来,胡五德与那小狐狸都是南边的———— 这不正意味着,南边的妖王,应当修的也是月法? 那我当下———— 还在往南边跑? 想到这儿,坐在黄线楼里的黄娴儿,不由得两股战战,衣裙裤脚都淌湿了。 她不禁佝偻着身子,声音颤抖道:「妖,妖王,我与五德兄弟,也是存了几分同僚之谊的。先是在黑山共事年余,随后又是在苦竹渡相逢,再度朝夕相处三年之久————」 「哦?你认出我来了?」陈舟一道月气将目标往东偏向的黑雾打了回去。 还真是?!! 听到这个回答,黄娴儿当即双眼一黑,只觉口舌乾涩,如同吃了黄莲一般苦而乾涩。 「胡五德,你个不讲究的! 黄娴儿一边拎起裙角,一边心里痛骂道: 我是先暗算了你,可你有本事,来与我较量啊!怎地还喊出了你家的老祖宗!」 打了老的,来了个更老的,还有没有天理了! 也就能欺负欺负,我这个才不过半百幼龄的小妖了! 见黄娴儿瞬间消了斗志,连带着灰雾的速度都减慢了许多,陈舟瞧着还离得远的地方,不由给黄娴儿鼓起了劲儿。 「我瞧你这小妖也有些意思,这样吧!」 陈舟开口道:「你那夜从长水涧,追着五德他一直到了南边山崖,眼下,你若是能支撑到那座山崖前,那我便也放过了你。」 黄娴儿瞬间面露狂喜,口不择言道:「妖王,此话当真?」 「我还会骗你一个小妖不成?」 见黄娴儿的速度又慢了下来,陈舟面色不虞的又是一道月气下去,再度打落了两只黄鼠狼。 「你这哪里还有亡命奔逃的模样?那夜,五德也是如你这般清闲的?」 却不是四世孙了,而是已经轮到了三世孙。 不过此时黄娴儿却是再也没有半点心痛了,反而干劲十足! 三世孙死完了,还有孙子呢! 孙子之后,还有儿子! 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孩儿们!」 黄娴儿一把将湿了的襦裙撕下,将《赶山摄魂》催发到极致,回想着自己早年间,在人类戏班子那瞧得的戏,登时故作模样的站立起身,大喝道:「生死存亡,就在今朝!给我往南冲!」 一个知命老妖,当下却是喊出了女将军般的气势。 当然,其中多半是为了应和身后这位妖王的「恶趣」,故作姿态。 这时,陈舟眉头一挑,感知到了远处驾云快速赶来的柳白真,当下又是一道月气往黑雾中落下,悠哉道:「许快不许慢。」 「那夜,五德可是没有妖王来救。」 「若是你在那座山崖前,让柳道友追上了,那就别怪我了。」 黄娴儿登时一个激灵,也不摆着故讨欢喜的丑角姿态了,连忙从仙家楼里跳了出来,一咬牙,也一并融入了《赶山摄魂》的黑雾中。 这黑雾,有同福同灾的维系,一旦受创,那便是黑雾中的所有黄鼠狼妖一齐受伤,这就是为何最先陨落的,都是些四世孙的原因。 黄娴儿先前不融入其中,便是想先以手下的一众子孙来替自己挡灾。 可眼下却是顾不得了。 只能融为一体,期盼为黑雾增添些速度。 随着黄娴儿入主之后,黑雾上顿时涌动出了不弱的法光,竟然速度不比天上的柳白真慢上多少。 这已然是在燃烧魂力了。 柳白真同样看得真切。 她见得自己追来后,黄娴儿非但没有止步,反而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居然开始以族群的魂力,助长自身速度,顿时气得怒发冲冠。 「蠢货,你还跑什么?快转头回来!」她忍不住传音道。 然而,熟悉的顿感再现,柳白真立即明白,自己传音如线的法术又被陈舟拦截了。 她只得动用更多法力,在夜空中鼓噪出猎猎风声,遁速再度提高了些。 「快追上来了。」陈舟瞥了一眼,「好心」提醒前头的黄娴儿道。 不得不说,这种以大欺小丶横压一世的反派作派———— 还真令人感觉莫名爽快。 黄娴儿不语,只是一味加速。 黑雾遁速提高的同时,黑雾的规模也在不断缩小,且时不时,便有一只黄鼠狼妖无以为继,从黑雾中跌落出去。 见着黄鼠狼妖一路横尸,陈舟心中却没有半点怜悯。 且不说当初胡五德被追杀,这些黄鼠狼都在为虎作伥,就论当下,这些黄鼠狼妖在坊市里扮演的角色,也不是什么好的。 在柳白真的默许下,这群黄鼠狼妖胡作胡为的事可谓是数不胜数。 甚至有些携着灵物来坊市换宝的妖怪,最后被胡五德探查出,离开坊市后,都有一个黄鼠狼暗中跟着。 自此,便再也没见过那妖怪出现过。 「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因着黄娴儿,得了多年的福报,当下黄娴儿对他们魂力的攫取,便是该偿还的孽报了。 在接连不断的榨取整个族群的魂力下,黑雾终于是抵达了昔日胡五德与小西相逢的那处山崖。 而这里,却已经是离兰若寺不远了。 正是山神权柄囊括的疆域。 「妖,妖王——————」黄娴儿身边还跟着不足十只黄鼠狼妖,气喘吁吁地朝陈舟道。 陈舟看了一眼,已然看出有好几只黄鼠狼妖之后多半是活不下去了,当下只淡淡道:「本座不会食言,自去吧。」 话音落下,柳白真的身形已经赶至。 「好个不会食言!」 柳白真脸色阴沉地瞪了黄娴儿一眼,「蠢货!」 呵斥一句后,她将目光转向陈舟,再到身后的山崖,冷笑道:「怎么,是要彻底缩回去,让我去你那儿走一遭?」 陈舟默默看着她,感受着涌动的权柄,嘴角弯起。 第一百二十章 凋月法界 第120章凋月法界 兰若寺。 奇花异草争姿的藕池之下,藏着一方神府空间。 权柄所笼的领域沙盘之上,一轮璧月当空高悬。 这是陈舟将神府借地脉挪移至藕池底后,三年来,一点一滴收拢的月华灵机所凝。 月华本是触地即化丶归葬幽冥之物,寻常修士万万难以积存。 可陈舟不同。 他掌此方山神权柄,能以地只之力,强行截留本该沉坠九幽的月华,尽数纳入神府空间内,最终凝成这一轮悬天不动的皎皎月盘。 它已在这片空间内悬挂了三年之久,终始若一。 可今夜,沙盘边缘处的一座高峰上,陡然由地凝出了一道人形。 那人并未回首,只单手朝天一擎。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召横贯两界。 圆月倾斜,轻微轮转。 看似动作迟缓,可只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便已移至人影头顶,继而缓缓投射,照入现世。 与此同时。 外间山崖之上,与陈舟对峙的柳白真,心头骤然一紧。 她见得陈舟突然伸手朝天后,其身上的月法法韵,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拔升。 未及,清冷寒气已笼罩四野。 见此,柳白真却丝毫不惧,冷笑嗤笑。 「不回归你的本体,等我找上门去,你竟然还敢以你的多年积累强行施法? 」 没错,感知着这股熟悉的气息,柳白真还以为陈舟是在故技重施,想要继续用月气来抵御她。 她自然乐意见得陈舟折损自身底蕴。 不过却也不会坐以待毙。 在说话的时候,她藏在背后的尾端鳞甲悄然翕张,吐露出了丝丝缕缕丶看不见的无形毒气。 此毒雾专门针对神魂,寻常妖物一旦沾染,顷刻间便会神智昏聩丶任人宰割。 只要沾上了他的阴神———— 然而,还未等柳白真心中念想完,便见陈舟陡然挥出一道月气,直直朝着空中某一处打去。 「咔吧——!」 清脆而短促的断裂声骤然响起,一粒粒晶莹剔透的冰晶瞬间落地。 陈舟动作不停,又是两道月气分别轰向地底与侧方,将那些隐秘游走的灵毒一一冻结丶震碎。 碎冰再次洒落。 「柳道友,怎地这般急切。」陈舟嘴角微弯,轻声笑道。 柳白真所施展的灵毒,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足够隐蔽,难以捕捉。 若是换做别的地方,陈舟或许真会一时不察中招。 可此刻,脚下整片界域都在他山神权柄笼罩之下,因而柳白真的这些隐蔽手段,在他眼中,却是纤毫毕现丶无所遁形。 柳白真登时眉心紧锁,她扯了扯嘴角。 「呵呵,道友的手段也不差。」 话音刚落,她蛇尾轻点虚空,身下立刻腾起一片云雾,将她托在半空。 「唤风!」柳白真口中叱道。 随着这个声音落下,山巅之上骤然刮起了狂风。 此风不同寻常,却并不是一股脑地袭来,而是仿佛拥有某种活性,居然在风起时,缠上了周边的清冷法韵。 随即,竟是裹挟着月气一起,朝陈舟撞来。 这便是柳白真没有第一时间阻止陈舟蓄势的原因。 她想要令陈舟的底蕴互相消解。 陈舟没料想柳白真居然不使毒了,而是用起了风法。 他立即伸手往前一引。 「起!」 一道暗褐色的地气陡然从地底迸发,在他身前直直立起了一道褐色泥墙。 可泥墙却并没有阻拦住法风。 那风与地气凝成的泥墙接触之后,居然又如同流动的水一般,从两边绕了过去,连带着部分地气,也一并连带了过来。 陈舟眉梢微蹙,凝神细看,才发觉柳白真唤出的法风并不简单。 这并不是单纯的风法,其中居然游动着法相雏形,且不止一个,而是密密麻麻丶细如发丝的一条条———— 陈舟瞬间恍然。 难怪柳白真手下豢养了如此多的蛇类,灵蛇却那般少了。 恐怕是在幼蛇时,便都被柳白真拿来练法了,用来充作她的风法法相,增添威能。 便在此时,柳白真红唇一张,从口中吐出一团五彩斑斓的灵毒出来。 这是与月气一般的灵毒,不过比之前者更为繁琐,需经由各种毒类灵物淬炼,再在毒功修出的毒囊脏器中多年蕴养,才能得些。 此灵毒一经出现,连月光都似乎不想沾染,空出了一片黑漆。 「呼~!」 柳白真轻轻一吹,灵毒便瞬间融入了风中。 转瞬之间,整道法风都染上了迷离诡谲的色彩。 陈舟试着以月气抵御,结果却未想到,那夹杂着灵毒的法风,居然直接顺杆子爬,蛇形着蜿蜒而来,速度极快。 陈舟心头一紧,却并不慌张。 因为此刻,神府空间的蟾宫,已然出现在了头顶。 本是晦月之夜,天穹之上,居然落下月辉。 一轮新月,正破暗而出。 陈舟抬头望了眼隐现的天上月,当即轻声吐露了两个字。 「凋零!」 下一刻,已是近在咫尺的法风,还未来得及将灵毒触及到陈舟身上,便立刻一顿,骤然泯灭。 原本五彩斑斓的灵毒,也瞬间失了颜色,化为了纯粹的无灵齑粉,飞扬在夜风中。 见此情形,又目光定定地看了眼天上缓缓显露的新月,柳白真心脏猛然跳动,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涌上她的心头,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没有死亡的预兆,却仿佛她即将要失去些某些宝贵的东西,身体各处的鳞片下,起了莫名的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就好似她炼做法风的那些小蛇,此刻都涌过来了一般,在她身上攥取,想要讨回他们本该有的生息。 逃?还是走? 心念电转间,柳白真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她身上登时腾起一阵法光,而后身形一转,已然化作了足有一条足有十丈长的白蛇,蛇身如水桶般粗。 「附乌靡残!」 一道叱喝响彻,无尽的斑斓色彩在柳白真鳞片下渗出,继而化作一道靡靡烟气。 烟雾中,柳白真的蛇躯盘成一团,层层缠绕,随后,她就好似寻到了某一株通天藤,蛇头探出,蛇躯蜿蜒,竟是直接在空中不断涌动,偏生得又定在一处。 动与静之间,让人看得不由心生古怪。 然而,渐渐地。 雾中的蛇躯中央,竟真的生出了一点白亮。 那光点疯狂吞噬柳白真涌出的法力,缓缓凝聚成形,化作一株紫色奇卉。 亭亭如草,叶裂如刀。 花开似紫焰高盛,远望如仙娥垂首,细望之下,又自带一股寒煞毒韵。 感知到柳白真尽显这般神通,陈舟同样心头警铃大作。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趁柳白真还在凝练神通之际,朝头顶新月大喝:「月落!」 先前在玄阳观,见识了燚阳真人特意为福生贵布设的宵行景螟转灵阵后,陈舟心里便有了一丝灵感。 很显然,与符籙相比,阵法才是此方世界撬动天地之力的捷径。 而天地之力的表徵,便是所谓的意象。 阵法能借用意象,那他这个握有权柄的山神,又如何才能借用意象? 因而陈舟思感涌现,灵觉踊动。 若是他以类似于阵法的法子,在外界中布设出,感悟功法时所领会的意象,那么,他施法的同时,岂不是能以此撬动天地灵机? 而陈舟所悟的法术,便是削灵术—一凋零。 并且,也正是在与燚阳真人交流后,陈舟这才知晓,类似于他这等自行悟出的法术,其实在古时,还有另一个称谓—一神通雏形。 这意味着,陈舟与这道削灵法极为契合,日后若是能修成真人,那么这道削灵法,多半便要修成他的第一道神通术法。 又添之获得了山神之位,得以在神府空间内垂挂新月———— 是以,陈舟这才有了这般举措。 他与柳白真之间的道行差距,是质的区别,并非简单的月气便能填补。 唯有以相差不多的术法,才能抗衡。 同时,柳白真的表现也让陈舟心中一松。 他也看出了,柳白真此番演化神通意象,也有些勉强。 半吊子对半吊子,谁也别说谁。 既然是神通雏形之术,又添之以阵法,就不知,能得几分神通威能。 「凋月法界!」 随着陈舟心念一动,天际之上,原本皎洁如银盘的月亮,陡然冒出了许多斑点,就好像是一面年久失修的墙壁,在岁月侵蚀下,其上的墙皮开始斑驳丶脱落。 暗色越来越深,渐渐地蔓延到了整个月亮。 于是墙皮簌簌,不断朝下洒落白色月辉。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陈舟初次领悟到削灵法的法韵,遍布在天上地下。 太阴失辉,天地戚戚。 原本柳白真盘旋着的盛绽神通意象,在这股莫名凋落之下,花色也开始渐渐枯萎。 枝头低垂,华色转灰。 棕褐色的树皮丶布满纵纹的瘤节,在花卉上遍生,不断外溢出阴寒之气。 寒气一出,又随着月色一起落下。 整片空间里,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兰若寺。 藕池边。 一道赤色狐影守在亮如白昼的池水边,面露惊疑。 「这————」 胡五德看着身前光芒大作的藕池,以及一池快速枯萎的奇花异草,面露惊诧。 他感知到了其中逸散的生机,但却只有凋零,不是攥取,就好像池内的花草生机,被那法光凭空斩断了一般。 「族叔,别往那去!」 藕池这边生出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是将小西引来了。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胡五德问道。 小西昂了昂下巴,得意道:「小西自是知道啦~!哪像族叔你,一直不在姥姥身边守着。」 胡五德嘴角一撇,却也不知道怎么辩驳,于是只好出声催促道:「那你快快说说,这法光属实是让族叔我看的心慌。」 小西也不卖关子,当即道:「这法光,是姥姥的!」 「姥姥的?」胡五德狐脸一愣,当即想歪了。 「难不成,以前姥姥吞噬生魂血气,都是用这法术?」 好在是小西这时又出了声,将削灵法说了出来。 「姥姥早就与我说了。」 小西翘首望着池底透出来的法光,道:「他老人家的这道削灵法,能损人道行丶折人寿数,轻易不会对人施展。可」 小狐狸歪了歪脑袋,看着眼前池水,满脸疑惑。 「这削灵法怎么是从池底透出来的?难不成,今夜姥姥偷偷出门,是躲到这池子地下去了?」 「姥姥?你在吗?」小西试探着呼喊道。 无人回应。 「族叔,姥姥不在地下。」小西回过头,朝胡五德点了点头,笃定道。」 」 就当胡五德思索,自家姥姥到底身在何处,又怎么会突然施展削灵法时,却见一旁的小狐狸狐眸陡然瞪圆,直直地望向北方。 「族叔!!!」 「怎么了?」胡五德蹙眉道。 「又下雪啦!」小西叫嚷道。 「什么?下雪?」 胡五德闻言一愣,当即转目顺着小西望的方向看去。 目之所见,远处青冥之上,居然真的是浮现出了一道月亮,将那片地方照得亮如白昼。 而在那轮月亮下,白色光点徐徐下落,当真像是下雪的模样。 「可————」 胡五德扭过头,去看天边的另一处。 那边,同样有月色,只不过仅仅露出一弯浅浅的弦月,还被层云遮住了大部分。 突然,胡五德一个激灵,想到了姥姥同自己的保证。 「没下雪,那是姥姥!」 胡五德瞬间有了猜测,他虽不明白为何姥姥在远处斗法,可近处的藕池里却出现了削灵法的气机,但他却是有股子直觉,认定了不知所踪的自家姥姥,便是在远处山头摆弄月亮的那个。 「啊?哦,哦~」小西一脸呆懵,有些没反应过来,只顾着应声,却没什么动作。 见状,胡五德却有些顾不着解释了。 「来不及和你说了,我们快去!」说着,胡五德便拉着小狐狸往北边冲去。 而没过多久,他又折返了回来,去陈舟院子里把法铃带上,又想了想,还给小西与自己拿了两个雷击木烧火棍。 便让小西骑上自己的脑袋,气势汹汹地朝北方杀去。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尘归尘,土归土 第121章尘归尘,土归土 自兰若寺而出,两狐一路奔的飞快。 很快,胡五德便停下了脚步。 前方那片法韵凋零的地界,令他心中警铃大作丶遍体生寒的同时,也完全屏蔽了他的探查,使得他看不清里头发生了什么。 不过,胡五德已经感知到了其中与削灵法同源的气机。 「真是姥姥!」蹲在胡五德头上,双手各持一根烟熏火燎雷击木的小西,当即亮起月眸,看清了山上的情景,大喊道。 眼见小侄女叫嚷后,就要从自己脑袋上迫不及待地蹦出去,胡五德连忙抬手按住小西的脑袋。 「别去!先和族叔说说,里面是姥姥在与哪个斗法!」 于是小西只好按住性子,同胡五德描述起凋月法界中的情景。 大雪倾泻之下。 一株状如锥矛,弯似狼牙的奇异乾枯花相,立身于磅礴大雪中,又有一白色巨蛇盘旋在其周边,正是柳白真的本体。 陈舟盯着柳白真唤出的神通法相,暗自皱眉。 原本柳白真召出的紫色奇卉法相,被他的削灵法不断削减法韵后,由盛转衰,乾枯成了眼前的枯槁之物。 可,这法相却没有半点溃散的迹象。 反倒是———— 「哈哈!」 柳白真瞧着身躯上的花相,仰天大笑:「树妖,没想到吧!你这削减法韵的神通,却是正好合了我的神通意象,由生转死,由盛转衰,反倒成全了我的神通!」 紫花逐渐枯萎的同时,原本还有些不稳的法相,反倒因此稳定了下来。 陈舟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太多忧色,反倒是发出了一声冷笑。 「蛇妖,助你稳固了法相又如何?」 陈舟刚开始还没看出来柳白真的心思,可随后,见得柳白真的神通法相逐渐稳固之后,他也慢慢回过了味来。 然而,他为何愿意在发现之后,还愿意继续「助纣为虐」? 便是因为这削灵法,乃是削灵削命。 不止能削旁人的术法法韵,同样的,也能削减旁人的性灵。 若柳白真不是以法相沐浴在削灵法下,陈舟还真不一定能直接黜落她的性灵o 可偏偏就是这么巧合。 柳白真以为削减法韵,便是凋月法界的全部威能,故而甘之若饴地想要以此成全自身神通法相。 可她却不知,削灵法还有削减性灵之效。 「你莫不是觉得,我这法界,只削了你的法韵吧?」眼见柳白真御使着法相来犯,陈舟抽身后退的同时,冷声道。 「什么?!」 其实还未等陈舟出言「提醒」,柳白真在想要对陈舟出手的那一刻,便感知到了身体各处传来的异样。 气血流动不通,法力运转有涩。 这种感觉,让她仿佛回到了自己诞生灵智丶踏入修行的第一年。 那时,她刚从冬眠中醒来时,全身上下就是这般感触。 可她已经有将近百年没有冬眠了! 柳白真立即意识到自己着了陈舟的道,对方在助长她的法相成形的同时,也在对她施加另一方面的影响。 柳白真细细探知自身情况,随即得出了判断。 气血还不是紧要的,最关键的是法力与性灵。」 按照她的估算,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便被削落了两年道行,且更重要的性灵,关乎寿命的东西,也受了影响。 「大约,折了三年寿命———— 得出这个结论后,柳白真登时面露惊骇! 这树妖是从何处得来的术法? 竟然这般霸道! 不光能黜落法韵丶道法,居然连道行丶寿命也能施加影响! 这岂不是说,这树妖只要与敌交手,那对方,便每时每刻都在空斩寿数?! 哪里来的邪功! 柳白真被自己的推测吓了一大跳,一时间也不敢再贪图削灵法的「便利」了,只念着如今法相已经稳固,日后还是自食其力为好,赶忙施展法力庇护自身。 刹那间,那股性灵消磨的感觉消失,唯有法力还在缓慢跌落。 柳白真当即松了口气。 「还好,他这凋月法界虽然霸道,却也并非无解。」 这才对嘛。 不然若是连她这个妖王都抵不住被削减性灵,那这术法也太骇人听闻了些,谁见到都得发怵。 至于法力的削减。 虽然同样令蛇不悦,却还没有到束手束脚的地步。 念及此处,柳白真看向陈舟的目光愈发不善起来。 我的三年寿数! 随着柳白真心念一动,天地间肃杀之气瞬生。 雾气弥漫,瘴谷隐现。 由是月落西沉,渐渐坠于谷中。 「族叔,咱们该怎么办啊?」小西讲述完自己看到的场景后,面露忧色地朝胡五德询问道。 「别担心。」 胡五德立马出声宽慰:「你莫不是忘了?削灵法的气息还在藕池里呢,眼下姥姥唤出的这轮新月落下去,却也不一定是姥姥落入下风,应当,应当是姥姥在试法呢。」 他其实也不知道现下自家姥姥与柳白真是谁占了上风,当下只得出声安慰小狐狸。 见小西神色稳当了些,他念起小西方才说的话,当即确定道:「你当真在里头,看见了黄鼠狼的尸首?」 「嗯!」小西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好!」 胡五德立即面色一振,让小西指着黄鼠狼横尸的方向,追了过去。 「里面的事咱们帮不上忙,却正好去寻那些黄皮子!」 险而又险才捡回一条命的黄娴儿,得了陈舟点头后,便马不停蹄地领着剩余的几个黄鼠狼妖往北方跑去。 她生得身材矮小,因而惯常用的是仙家楼代步,不过眼下,她却是不敢再乘轿了,只将脑袋垂到胸口,闷头便往外逃。 好在是,她虽然是五短身材,可一身法力还留存了些,因此跑得速度并不慢,比她那几个人高马大的儿女都快些。 不多时,便把几个几女远远甩在了后头。 然而,还没等黄娴儿跑出多远,背后的山崖上,便漾出了灿亮月华。 于是她心里愈发焦急,愈发不敢耽搁,裤腰下竟渐渐染出暗色。 湿漉的暗色襦裙贴附在她的一双短腿上,让她几乎迈不开脚。 可她也不敢止步,担心自己脚步一停,性命也一同丢了。 故而只能一边跑,一边去扯自己的裙摆。 突然,一个冷不丁的,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止不住地往路旁的灌丛里倒去。 「啊,呸,啊呸!」 黄娴儿从灌丛里爬出,用力吐了几口唾沫,才将嘴里的草屑撇落乾净。 「嘶~呦喂!」 黄娴儿刚要抬脚起身,陡然惊觉腿上传来一股子剧痛,竟是崴了脚。 这时,她听到了背后的风声,是剩余几个黄鼠狼妖赶到了这儿。 「来来来,快把祖奶奶扶起来!」黄娴儿趴在路边,伸手道。 然而,却是没有一个黄鼠狼妖应她的话,期间奔跑声没有半分歇停,一刻不停地便越了她,只余下一连串扬起的尘烟。 「啊切~!」灰尘入鼻,使得黄娴儿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待烟尘散去后,黄娴儿抬头一看,却见她的几个好儿女,此时已然跑到了她的前头,渐行渐远。 「瘪犊子,还跑呢,快回来扶我啊!」黄娴儿望着远处的背影,气愤叱责道。 然而,方才黄娴儿的狠辣阴毒,已经让她剩余的这几个儿女看得胆寒,且又因为黄娴儿开罪了一位妖王的缘故———— 眼下是侥幸留得了一条命,可又焉知日后还不会再来一次? 最好的选择,便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不过,却也不能两手空空的走。 不约而同的,剩下的几只黄鼠狼妖,都想到了黄娴儿这么多年来的积累,都想第一个回去,尽可能地拾取些。 于是他们对路边黄娴儿的喊话充耳不闻,反倒腿脚更利索了,一个接一个的跑得飞快,转眼间就不见了背影。 见得这一幕,黄娴儿当即破口大骂。 「丧良心的!天杀的!」 她又如何看不出这些不孝子孙的盘算? 一想到她这些年来,辛辛苦苦攒下的宝贝,都要便宜了别人,黄娴儿当即感觉腿都不痛了,欲要爬出灌丛,起身去追。 「等着吧,你们都给我等着!」 黄娴儿一边爬,一边嘴里咒骂道:「等祖奶奶我回去了,便要把你们缺德玩意儿都给抓起来,好生炮制!」 她艰难站起身,一病一拐地去追。 而当黄娴儿艰难走了一阵儿后,突然,周边树林里突然传出响动。 黄娴几先是一惊,但在侧耳倾听片刻后,她脸上的警惕之色瞬间消融,转为和煦的笑脸。 她已然听出了,旁边树林里的动静,和她们黄鼠狼在山间行走时相差不大。 而今夜在这儿的,除了她们黄家之外,又哪还有别的此类妖怪? 想来是有个不孝顺的想明白了,没有祖奶奶我,仅靠他自己,又如何能在这偌大的广沱巍里立足?又如何能得蛇妖的青眼?」 姑且忍耐一下,方才的帐,日后慢慢清算。」 如此想着,黄娴儿脸上立马摆出了笑容,朝发出动静的地方,缓声道:「出来吧,祖奶奶不怪罪你了。」 「呵呵~」 突然,一道轻蔑的笑声自暗林里传来。 随着一路的树叶摩挲声,一道身影逐渐显露。 然而并非黄鼠狼,而是狐狸。 正是胡五德当面。 「黄管事,好大的威风啊!」 胡五德头上顶着双眼瞪圆丶双手持棍的小西,皮笑肉不笑道:「你要降什么罪,在我头上啊?」 「胡,原来是胡管事呐~」 看到胡五德的一瞬间,黄娴儿脸上瞬间失了血色,背后沁出一层冷汗,面露讷色,磕绊道:「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我那群顽劣的后辈呢。 说着,黄娴儿暗自咽了口唾沫,看着前方:「方才让他们去探路,怎地还没回来。」 「回来?呵呵,黄管事,你的那些儿孙,怕是回不来了。」 胡五德面露玩味儿,道:「这一路上,尸横遍野,好不凄惨。」 「而就在刚刚,剩余的几个也跑了。」 「难不成,他们还真是替黄管事你去探路的?」胡五德故作不解,面露「真诚」地朝黄娴儿询问道。 「,贼狐狸,找死!」 见自己的谎言被胡五德戳破,黄娴儿登时气急败坏,本着先发制人的道理,率先便动了手。 说话时,她便已酝酿好了《赶山摄魂》,当下施法,便见一团灰雾从她七窍里涌出,直直朝着胡五德而来。 「呼——!」 却还未等胡五德动手,他头顶的小西早就看清了黄娴儿的动作,立马便是一口月气吹拂而去。 同样是祭炼了三年之久的月气,可这次,黄娴儿却是没有一众儿孙来助力。 月气与单薄的雾气一触,顷刻间,灰雾表面便被冻了一层冰。 「啊——!」黑雾里立刻传出黄娴儿的凄厉惨叫。 她本想的是,面对面的情况下,神魂术法动作迅速,能令胡五德来不及反应o 结果没想到,胡五德确实是没有反应,可他头上的小狐狸却是反应灵敏,几乎是瞬间便同样施了法。 且这术法,还是与妖王一般的月气! 简直是没天理呀! 胡五德能使得妖王帮他报仇,这小狐狸能承袭妖王的一脉术法,而她呢? 柳白真对她,从来只有剥削,没有半点赏赐! 这不公平! 一夜奔袭,黄娴儿本就已是精疲力尽,此下又是怒火攻心,一下子便气晕了过去。 「啊?族叔?她这是,睡着了?」小狐狸从胡五德头上探出脑袋,往下细细探看。 胡五德脸色一顿,看了眼黄娴儿没有收回去的黑雾,迟疑道:「也,也算吧。」 魂魄离体,一直未曾回返本体,渐渐的,黄娴儿的身体愈发冰冷,魂魄也愈发暗淡。 见着这个昔日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对头,胡五德摇了摇头,将其魂魄牵引回归,而后,对着小西挥了挥手。 「你去前边,看看有没有黄鼠狼折返。」 「哦。」小西乖巧应了一声,从胡五德脑袋上一跃而下,朝前方走去。 待小西的身影消失不见,胡五德低下头,看着黄娴儿身上重新涌出的血色,微微摇头。 「尘归尘,土归土,一路走好吧。」 说罢,他从靴子里取出了一柄手掌大小的利刃,送入了黄娴儿的心脏。 第一百二十二章 哪来的瞎眼和尚! 第122章哪来的瞎眼和尚! 广沱巍。 西边。 惯常无人问津的丹崖之上,今夜却是有两道身影在山巅对坐,侃侃而谈。 主人家作态的为一中年道人,做客之人则为一僧侣。 「贺居士,你隐居的此方地界,今夜当真是闹出了好大的阵仗。」慧觉法师将禅杖置在膝上,眺望远方掩映在瘴谷中的月亮,开口道。 化名为贺仙道人的鹤羡,此刻心中也在暗自诧异,不明白柳白真今夜是抽了哪门子的风,居然和一个修习月法的修士斗起来了,且闹出的动静不小,使得他丹崖这儿也能看到斗法场面。 不过,他是以隐居道人的身份与慧觉法师相识,不是什么妖类丶妖王什么的,当下自是做不得什么偏移。 实际上,他也与柳白真并没有什么交情。 此下听得慧觉法师的询问,鹤羡略作思忖后,便轻笑了一声,答道:「平日里确实是清净得很,今夜却不知怎么了。」 听到如此回复,慧觉法师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诧异,因为以他旬月以来,对这位贺道友的了解,明白他确实是个「清贵」古修。 好似对周围环境都不怎么了解,问他何处有妖怪作恶,他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不过,慧觉法师却是不然。 更确切的说,他们这一脉的释修,都是爱凑热闹丶喜好斩妖除魔的脾性。 「居士也不知情?」 慧觉法师闻言,登时面露振色。 「那何不与贫僧一同去看看?」 鹤羡一听,便明白慧觉法师的那颗除邪惩恶的心又在作祟了,心里不由暗自嘀咕道: 也就是得了我所修功法的便利,这才没有被这和尚识破本体,不然,那日慧觉和尚撞见了我,怕是要第一个提着禅杖杀来。」 打心眼里,鹤羡是不想去的。 因为慧觉法师「用心不良」,必然是奔着除妖去的。 而他若是一起跟去,届时该如何自处? 与柳白真同处广沱巍丶互为邻居数百年,相互之间都极为熟稔。 以那蛇妖的狡猾,一旦看出不对,势必会直接道破他的身份。 到了那时,他是该与柳白真一起对付这慧觉和尚,还是和慧觉和尚一起应付柳白真? 都不好。 而且———— 鹤羡暗自瞥了眼慧觉法师背上的行囊。 里面装着的东西,让他十分忌惮。 不然以他的清高性子,哪里会与慧觉和尚虚与委蛇旬月之久? 怕是早早就将他打发走了,而不是与他「相谈甚欢」许久。 鹤羡想了想,委婉劝道:「禅师,你不是与道人我言说,你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将金佛接回净禅寺吗?」 「依贫道来看,还是不宜节外生枝的好。」 他所忌惮的东西,便是慧觉法师背上行囊里装的金佛。 这东西也不知道是哪位释教大德留下的功德宝器,哪怕是一直处在尚未激发的状态,他的灵觉也在不断生出警兆,提醒他远离。 「嘿~正是因为有金佛在,贫僧才敢处处询问哪里有妖魔啊!」慧觉法师眼中闪过一丝释修不该有的圆滑。 不过这神色只是一闪而逝,很快,便被宝相庄严丶至德至善的怜悯之色取代。 慧觉法师摇了摇头,叹道:「虽不知京城大佛寺的主持,为何请贫僧将此金佛取出京城,安置在千里之外的净禅寺,但依贫僧的妄自揣想,必然是因为当今世间妖魔猖獗,故而才需要请出金佛,扶正祛邪。」 慧觉法师听出了鹤羡的推诿,实际上,他也没指望鹤羡帮忙,当下之所以一番言语,只是为了让他自己的出手显得顺理成章,而不是故意生事。 这番行径,看似多此一举,但却是所有释修斗法之前的必经之路—师出有名。 若无名,那即便诡辩,也得辩出顺当的由头来。 因而,就当鹤羡在心中暗自思忖,自己应当如何才能委婉推拒的时候,慧觉法师心中已经想出了插手的由头。 「承蒙居士多日照料,贫僧实在是受之有愧。此下见得居士清修之地,邻里竟有这般妖气滔天的大妖,怕是平日里修行起来都不安生。」 说话间,眼见远方的斗法逐渐陷入僵持,慧觉法师眼中的恳切之色愈发浓郁了,当下直接起身,拿起禅杖,喝道:「便由贫僧,替天行道,还道友一个明净之所!」 鹤羡却是不知晓一个斗法,怎么就能被慧觉法师延伸到「替天行道」上面去了。 替妖行道? 若是让人知晓,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不过,鹤羡也已然知晓了慧觉法师的决心,当下也没有出言拦着,只本着「死蛇妖不死鹤仙」的心思,恳切出言道:「禅师护持之心,贫道已然知晓,还望,早去早归便是。」 你去你的,我的念头却不会有半点动摇。 见鹤羡如此油盐不进,慧觉法师也不再言语,轻轻颔首后,便将身上袈裟一展,整个人身上登时腾起无尽佛光,化作一道流星,快速朝着远方赶去。 见原本一个普普通通的释修,在驾驭袈裟之后,身上涌出的佛光,竟只比自己的数百年苦修弱了几分,鹤羡眼中流露出一丝艳羡。 东南山崖。 慧觉法师一路疾驰,很快便赶至了山脚。 抬眼一望,便见得天地之间,两股法韵在激烈碰撞。 南边的为一黑衣道人,洋洋洒洒的月华法韵遍撒天地,端的是仙姿绰约。 北边的则为一蛇妖,修的是恶毒邪功,一张口便是血雨腥风。 敦正孰邪,一目了然。 「居士撑住,贫僧这便来助你除妖!」慧觉法师见得逐渐被毒瘴侵蚀的月色,当即放声大喝,径直将自己的袈裟抛了出去。 袈裟一腾空,便立刻随风见长,顷刻间就化作了一遮天蔽日的布袋。 袋口稍作收敛,而后里头顿时涌出一阵强劲的飓风,将毒瘴不断吸入袋里。 不多时,毒瘴消尽。 山谷中,枯卉法相显于世间。 见突然打西边来了个和尚,吵嚷着要帮自己一起除妖———— 说实话,陈舟也委实没想到。 我什么时候有释教的人脉了?我怎么不知道! 而比陈舟更加傻眼的,是柳白真。 这和尚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嘴里还说着什么「除妖」? 你眼前分明有两只妖,怎么就单单针对我一条蛇? 哪来的瞎眼和尚! 不对———— 柳白真突然心中一凛,想到了一个可能。 等等,这树妖的栖息之所,好像是在一处寺庙?眼下这突然冒出来的和尚,莫不是原先从那间寺庙里搬出去的?」 念及此处,再一看慧觉法师一来,便与陈舟处在同一阵营,直接就对自己出手———— 柳白真瞬间恍然大悟。 果然!这树妖简直是妖界之耻,居然是一直在被和尚豢养着的! 柳白真大怒,喝道:「好啊,陈舟!枉我先前还对你敬重几分。可你,你居然是被一个秃驴给圈养的!」 柳白真的思绪自然无人知晓,陈舟听得此番话,却没有选择第一时间作声,而是默默看向突然出现的慧觉和尚。 「蛇妖妄言,还敢胡乱攀扯!」果然,慧觉和尚闻声当即大怒。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路见不平丶帮居士除妖,结果竟会被一个蛇妖,当面给污蔑成兔儿爷?! 还是条雌蛇! 简直是岂有此理,对世尊的大不敬! 想到此处,慧觉和尚除妖的心思已然达到了顶峰。 他当即舍了用自己随身携带的袈裟丶禅杖对敌,转而立即将背后的行囊脱下,恭恭敬敬地奉在地上。 旋即,从里头请出一尊比人头略大些的金佛。 「世尊在上,禅净寺慧觉,恭请除妖!」 说罢,慧觉和尚当即捧着金佛,直指柳白真,脸上露出怒目相,斥道:「妖孽,还不快快现形?!」 话音刚落,便见金佛脑后生出背光。 平如满月,金光大作,犹如日轮。 与此同时。 道道梵音自虚空中诞生,化作阵阵金色涟漪,一路朝着柳白真荡漾开来。 转瞬间,瘴谷法相就如土崩瓦解般碎裂开来,柳白真本体缠绕的枯卉,枝叶根茎也夷灭如齑粉。 法相被毁,虽还能重聚,可也是个苦熬的功夫,柳白真登时气得火冒三丈,朝慧觉和尚喝骂道:「你这秃驴真是道貌岸然,敢做却不敢认,且今夜还敢来广沱巍除妖,当真不怕引得别妖至此,一起杀伐你吗?」 慧觉法师却是充耳不闻,只觉得柳白真聒噪,此下当仁不让地接过了陈舟的位置,直指柳白真。 「陈居士,还请在一旁为我掠阵!」 说着,慧觉法师便携着金佛,直直朝着柳白真飞去。 陈舟虽不明白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和尚,为何这般古道热肠,且性情火爆,却也是乐意见得如此,自无不可。 当下应了一声,而后便将削灵法朝着柳白真狂轰乱炸而去。 陈舟与慧觉和尚有着无言默契,可这却是苦了柳白真。 成妖后的数百年,她也不是没遇到过御使着功德宝器的和尚,可偏生的没遇到这般强横的。 这金佛的威力也太过强横了些,只由着这秃驴一路横推,便能将她吐出的法光轻松抵御。 就连她炼制多年的灵毒,也一样被克制。 只不过被那佛光一照,顿时就如同鬼魂遇着了烈阳,转息间便化作了一阵恶臭的黑烟气飘散。 若是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偏偏又有陈舟在一旁狐假虎威,一直对她施展削灵法,不断黜落她的道行和性灵。 这可都是她的底蕴啊! 偏生的慧觉和尚一直在前头拦着,让她冲不过去,只能任由陈舟在远处对她磋磨。 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再度试了几次后,柳白真终于决定放弃了,只能暂且吃下这个闷亏。 于是也不再多想,当即转身,架起云雾,朝着长水涧逃去。 陈舟自是不可能舍弃主场优势去追。 且他积攒多年的月华法韵,经此一役,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神府空间内的新月,已经暗淡地成了一道淡淡地虚影。 「禅师,穷寇莫————」 陈舟的话还未说完,却见慧觉法师已然朝着柳白真追了过去,只余给他一道背影。 「」 即便是陈舟,见得如此阵仗,也不由得在心里咋舌。 这是从哪里来的和尚?」 而很快,便有妖给了他答案。 「鹤道友?」陈舟看着突然出现的鹤羡,虽然是第一次见,但见着鹤羡那近乎溢出来的自矜姿态,以及一副故作高人雅士的模样,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 「陈舟道友。」鹤羡轻轻颔首道。 听到这声「陈舟」,陈舟当即明白过来,敢情这鹤羡,方才也在暗处观察呢。 也对,毕竟不是谁都和那慧觉法师一般。 「敢问鹤道友,方才那位禅师————」陈舟朝鹤羡询问道。 「他是从我那来的。」 鹤羡很是了当的点了点头,不过他却没有继续言说,而是仔细打量了陈舟一阵,随即这才面露些许了然。 「难怪!我说那和尚为何只找那蛇妖,没有管你呢,原来你修的是月法,且此刻来的是阴神。」 阴神本就难现,又添之修行的是月法,那更是能将本体的气机完全藏匿,与他所修的功法比起来,都相差不了多少,这才使得慧觉法师看走了眼,将陈舟给落下了。 听到这话,陈舟心中一动,当即诚心询问。 鹤羡知晓,经过这一番,陈舟也是慧觉和尚眼中的「人」了,两人还得互相通个气,才能在慧觉和尚追赶柳白真回来后,不露出马脚。 于是,鹤羡当即将慧觉和尚手持大杀器,嫉妖如仇的事说了出来。 陈舟这才了然,原来自己不经意间,竟然得到了这份巧妙的帮助。 「那慧觉禅师此行,可是能将那蛇妖除了?」陈舟有些关心柳白真的结局,毕竟经过这一回,他必然与柳白真交恶了。 「哪有这么容易。」 鹤羡摇了摇头,答道:「柳白真之所以选了长水涧做她的安生之所,就是因为那里地形复杂,内里地洞纵横近百里,迂回蜿蜒。 「多半是找不到的。」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借刀杀人 第123章借刀杀人 柳白真退去后,陈舟当即止了凋零法界,将神府空间内的新月收回。 鹤羡在一旁观望着,感知到陈舟的动作,他的自光不由地往兰若寺的方向望去。 天生灵觉敏锐的他,在陈舟收起月法的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缕稍纵即逝的气机,快速往兰若寺那边落去。 这树妖倒是有意思,似乎懂得些地只的手段。」鹤羡心中暗自思忖,片刻后便有了些猜测。 他不是广沱巍里的这些寻常妖怪,轻易不敢前往外界,担心被识破真身,引得人类修士讨伐,鹤羡凭藉着自身功法的便利,得以经常出入人类世界,还同不少游历的宗门修士有过交情,所以论起见多识广,他是广沱巍里的独一份。 又添之丹鹤天性高傲,惯常与仙论及,故而,鹤羡向来都瞧不上广沱巍里的这群蛮夷。 先前也就一个乌玄能入他的眼,此下,他感知到陈舟那一身纯正的月法法韵,以及这类似于地只的手段,心里不由得也同样对陈舟高看了一眼。 是个比那蛇妖有前景的。」鹤羡心中暗道。 「鹤道友,又是如何骗过了那慧觉禅师?」见眼前鹤妖,似乎并没有如胡五德说的那般不近人情,陈舟本着几分交好的心思,主动打开话题。 这话确确实实是挠到了鹤羡的痒处。 「陈道友真想知晓?」 陈舟点了点头。 「那好!」 鹤羡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接着道:「先前乌玄道友也问过我这话,可我却没有直接答他,而是言说,之后会去他面前演法一番。」 「道友若想得知,那么便也得依照此法,看道友届时,能否窥得我的手段。」 见鹤羡竟还卖起了关子,陈舟笑了笑,也没有推拒,当即答道:「那便请道友赐教了。」 「好说!」 鹤羡欣然点头,说道:「待那慧觉和尚走了,我便挑个良辰吉日,直接去道友你那儿讨教一二。」 陈舟点头道:」必然扫榻以待。」 两妖言说一番后,便见慧觉法师的身影出现在远处。 果不其然,如鹤羡所言,慧觉和尚并没有将柳白真捉拿回来。 「那蛇妖当真狡诈!」 慧觉法师已经将金佛重新收入背上行囊,他一靠近,便语气略有不忿道:「那地下狭缝里洞穴众多丶迂回曲折,那蛇妖仗着地利七弯八拐,将我给甩开了,眼下也不知道躲到哪处蛇洞里去了。」 没能将柳白真那恶妖擒下,慧觉法师竟然表现得比陈舟还愤怒,也不知是为何。 陈舟上前,出言感谢道:「多谢禅师出手相助。」 「居士不必言谢,斩妖除魔,是贫僧的分内之事。」慧觉法师摇头道。 说着,他神色犹有些不甘地回望了长水涧一眼。 「此番动用金佛,还没能拿下那蛇妖,却是耽搁不得了,须得尽快赶往净禅寺,不然的话,贫僧必然要守在这儿,非要将那蛇妖除了不可!」 他慧觉法师,只是负责将金佛从京城的大佛寺,运往西域雪山的净禅寺,本身是没有使用金佛的资格。 其实若是寻常,用也就用了,也消耗不了多少金佛威能,触及不到底蕴。 可此次为了对付柳白真,以及方才在地底的一番搜寻,慧觉法师对于金佛的使用,有些超出界限了。 如若不能尽快赶往净禅寺,由高僧丶法师一同对金佛进行祭炼,那么金佛的品阶,便算永远滑落了。 相当于上限被斩。 虽然相对于金佛的全部威能而言,这些损失也不算多,可这种事却是不能开先河,不然你运一次金佛偷用,我运一次金佛偷用,那么不消几次,金佛就会沦为寻常功德宝器了。 所以,一旦金佛底蕴真有亏损,那么他慧觉,便要面临整个释教的责罚。 没错,并非是哪一家佛寺,而是整个释教。 不同于仙修有门户之别,各家的法器更是难以互换,释教的法器却是能共同使用。 因而,释教的所有功德宝器,都没有独属之说,每个如金佛一般丶有特殊威能的功德宝器,各个寺庙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 至德功德宝器的归属,由所有释教的法脉共同决议。 这才有了金佛从大佛寺运往净禅寺之事。 而这事如若方才修道修士身上,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家的法宝运往你家? 你敢提这个字,那就是不死不休! 听到慧觉法师马上就要走了,鹤羡和陈舟都是心里宽泛了些。 慧觉法师好是好,可就是喜欢玩「狼人杀」。 一旦他们的身份暴露,那么慧觉法师必然立刻变脸,要拿他们俩做善事。 「禅师一路走好。」鹤羡面露「不舍」道。 「今夜相助之恩,在下一定铭感五内。」陈舟接话道。 「这便是极好的!」 结果没曾想,慧觉法师好像是,一直就在等他们的这句话似的,当即出言道:「也不需要两位居士做什么别的,只盼望着,在贫僧回来之前,两位能将那蛇妖拖住,不让她走脱。」 陈舟听闻此言,登时神色一愣。 这位斩妖除魔的心思,也太执着了吧? 听这话里的意思,慧觉法师莫不是将金佛回去后,便会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要将柳白真彻底守住?! 柳白真:何至于此? 虽然心里清楚,这于自己而言是好事,但陈舟看着身前言之凿凿的慧觉法师,心底还是不由得暗自发怵。 哪里来的魔怔人? 还是说,所有的释修,都是这般不撞南墙不回头? 陈舟念想着,鹤羡与慧觉法师结识的时间长,于是立刻朝鹤羡转目望去。 然而,还未等两妖对上眼神,慧觉法师便朝陈舟问道:「陈居士,贺居士他就在西边的丹崖隐修,你的洞府,是在何处?」 鹤羡的性子,慧觉法师是知晓的,料想他多半不会应下此事。 可陈舟却不一样。 他方才可是帮了陈舟的大忙,且他坚定不移的要铲除那蛇妖,也是对陈舟有利! 于情于理,他也要让陈舟应下这事。 陈舟自然也明白其中关节,不过此刻他见得慧觉法师那灼灼的眼神,却也不好回答。 他却没有鹤羡那般,能自如遮掩本体气机的本领。 若是让慧觉法师知晓他所居的地方,那么届时等慧觉法师重回广沱巍一看,不就直接露馅了吗? 乱报一个也不好。 性情古怪的人大多都小心眼丶且记仇。 若是让慧觉法师知晓,他刚帮了自己的忙,结果自己立刻就拿话诓骗他,到时说不定一气之下,连柳白真都顾不得了,反过头来要来找自己,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在下是中途路过,修行之所并不在此地。且方才与那妖蛇斗法,一不小心受了道伤,短时间内恐怕不好与人动手————」陈舟想了个由头,面露为难道。 慧觉法师却是不允。 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且还冒了被责罚的风险,自是不肯让近在咫尺的善功跑了。 他登时皱了皱眉头,沉声道:「陈居士不必忧虑,也不需你与那蛇妖正面斗法,只需你不让那蛇妖跑了便成,在远处牵制即可。」 「且贫僧这一去一回,最多不过十日,不会令居士陷入陷境。」 对于陈舟如此不思报恩的白眼狼行为,慧觉法师语气中已经带了些许不耐,暗含威胁了。 佛爷的好处,不是这么轻易就能受领的! 一旁的鹤羡,也听出了慧觉法师的不满,以及决心。 他却是不能任由陈舟暴露了,不然怕是还要牵扯出他。 如若让慧觉和尚知道,与他相处多日丶谈笑风生的贺居士,实则是一个鹤妖,那恐怕———— 想到此处,鹤羡虽然心里不得意,却也只得故作爽朗的笑了笑,出声道:「道友是途经此地?难怪我从未见过。」 「那也罢,今夜既然有与道友结交的缘分,那禅师的这份差事,便也算到我头上了。 「」 迎上慧觉法师看过来的诧异眼神,鹤羡勉强笑了笑,拱手道:「正如禅师方才所言,清修洞府毗邻一个恶妖,怕是修行起来都不安生。」 「因而此事,也不敢劳烦陈道友了。」 慧觉法师瞬间恍然。 原来是见了恶妖的手段后,他也担心修行起来不安全,且也担心陈舟出工不出力丶 做事不尽心,这才主动将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想通这一点,自觉自己已经与鹤羡同处一艘船上的慧觉法师,当即点头应了下来。 「那就劳烦贺居士了!」 说着,慧觉法师指向长水涧,开口道:「方才贫僧回返前,已在那洞穴里布下净土金地,三日之内,那蛇妖都脱困不得。」 言毕,慧觉法师神情郑重道:「接下来的几天,便看居士的手段了,贫僧送归金佛后,一定尽快赶回!」 鹤羡抿了抿唇,看了陈舟一眼,颔首道:「一定不负禅师所托!」 见鹤羡当真应允,慧觉法师登时面色大喜。 他当下也不耽搁时间,直接同鹤羡行了一礼,便立马拿起禅杖,往西边纵起一道金线,转眼间便消失在视野里。 「这,释修的除妖之心,都是这般强烈?」陈舟在原地沉默片刻后,忍不住朝一旁的鹤羡询问道。 他起先还以为仙道修士才是嫉妖如仇,可没曾想,仙道修士与他今日遇到的这个释修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嗯————」 鹤羡略作沉吟,随即答道:「这其实与他们的修行有关。」 「愿闻其详。」陈舟立马道。 鹤羡道:「如若说仙修是百花齐放丶各脉争鸣,那么释修一途,便是只修一条望不到尽头的世尊道。」 「而世尊道,与修士丶妖类修法」不同,它只注重修心」。」 「只要将佛心修上去,便能自然而然的,能从世尊道上获得修为丶法力。」 说着,鹤羡语气幽幽道:「而心境的提升,除开自我领悟以外,最好的法子,便是如那慧觉和尚这般,行正道」之名,行「善事」,以此稳步提升自己的佛心。」 「做的好事越多,那么他的心灵愈发净如琉璃,能承接更多的修为。」 「这便是为何慧觉和尚执着于除妖了,因为他的正道,便是斩妖除魔。也无需辨别什么善妖恶妖,只要符合他心中的匡扶正义」,那便算得上是替天行道,积善成德。」 闻言,陈舟一时哑然。 初闻觉得匪夷所思,可细想之后,又觉得极为有理。 只需记得一件事,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一切荒诞的行事背后,一定有其根源。 稳定心神后,陈舟对鹤羡问道:「既然如此,那慧觉和尚,必然是非要除掉柳白真不可了。」 「那依道友来看,我们应当如何自处?」 听到「如何自处」,而不是直接去看守柳白真,鹤羡深深看了陈舟一眼。 他略作思量,便答道:「陈道友你是不好与那和尚再见面了,近日来还是不要出门为好,至于那和尚与柳白真————」 鹤羡皱了皱眉,却一时间,也没有想出什么好法子。 以慧觉法师方才的架势来看,他必然是要在长水涧一直守着那柳白真了,可若是让他一直在广沱巍耗下去,那谁都不方便。 就单论他自己,也不可能一直与慧觉和尚虚与委蛇。 可若是帮柳白真,却也不可能。 「道友,我这里倒是有个法子,就是不知晓怎么实施的好。」这时,陈舟想到了什么,心中一动,开口道。 「哦?道友有何法子?」鹤羡不由面露惊讶,追问道。 陈舟语气顿了顿,旋即将年观苍可能要来广沱巍打秋风一事,缓缓道出。 「那年真人求的是灵物,而柳白真那里的灵物繁多,应当能如他的意。」 「我们把他引到柳白真那里去,再与那和尚一联合————」 陈舟继续道:「那年真人修的是一身土法,且修为高深,那洞穴,还真不一定会难得住他的。」 「只要把柳白真找到,那届时和尚与修士联手,就是瓮中捉鳖,多半不会让柳白真逃了出去。」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除夕快乐,祝各位读者大大们新的一年诸事顺遂。 ~~请假一天^^ > 第一百二十四章 等你许久了 第124章等你许久了 若陈舟说的这法子当真能成,那么便是只苦了柳白真这一条蛇,皆大欢喜。 难不成,他在人类那边,也有门路?」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鹤羡心中暗忖,不过嘴上却没有直接询问,陈舟是从何处得来的这消息,当下只开口问道:「依道友所言,那年真人,何时能来?」 若是来得早了,亦或是来得晚了,都不合用,还得是正正好才稳当。 陈舟自是不知,摇了摇头。 不过就在出声之前,他突然想到了阊阖堂。 若燚阳真人所言非虚,那么近几日,便是阊阖堂宴客的日子。」陈舟心中暗道。 正好可以旁敲侧击的去问一问。」 于是陈舟当即顿了顿,才应道:「过几天,才可能得些消息。」 鹤羡瞬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认定陈舟在人类那边有人脉,故而再度高看了他一眼。 「那便等陈道友你的消息了。」 话音落下后,鹤羡似有所感地朝山下望了一眼,而后回过头,朝陈舟笑了笑,「我这就去长水涧那寺着。 说罢,鹤羡周边扬起一阵清风,托着他往北方翱翔而去。 陈舟目送鹤羡远去,待其身影消失后,却没有第一时间返回兰若寺,而是顺着方才鹤羡的目光,找到了山脚下的一处密林。 里头正躲着胡五德与小西。 他们两个自以为躲得隐秘,实则早就被鹤羡现了踪迹。 「姥姥!」两妖见了陈舟,立即面露喜色的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怎么躲这来了?」陈舟问道。 小西与胡五德初至时,他便有所感应,只不过那时他还在同柳白真斗法,不好分心,又见两妖没有进入凋月法界,而是寻着失了爪牙的黄娴儿去了,于是便也没管。 谁料两妖又回来了。 且也没去找他,而是躲在这山下的林子里。 这般行径,落在鹤羡眼里,与掩耳盗铃无异。 「五德我这不是怕嘛~」胡五德讪讪一笑。 方才鹤羡突然朝这儿看了一眼,他便明白自己与侄女的行迹已经暴露了。 「五德我想着,保不准鹤仙人是敌非友,便也不敢轻易上前,担心被鹤仙拿住了姥姥的把柄。」胡五德补充道。 如此考量,倒也符合胡五德的脾性,陈舟点了点头。 「此间事了了,回去吧。」 「是,是!」胡五德忙不迭地点头。 他跟着往回走了一会儿,过了片刻,便有些忍不住了,低着眉丶朝陈舟问道:「姥姥,那蛇妖————当下如何了?」 陈舟摇了摇头,回道:「柳白真被那慧觉禅师设了结界,困在了长水涧,且还有鹤仙在旁看守,短时间内是出不来了。」 「竟然没死————」胡五德惋惜的摆了摆头。 陈舟轻轻颔首,而后接着道:「对了,慧觉禅师过些时日还要回来,又是个嫉妖如仇的,那苦竹渡的坊市,暂时不许开办了。」 胡五德立即点头应是,「等明日,五德便去坊市走一趟,告诫那些妖怪。」 也正是去宣告黄娴儿的死讯,此后,坊市便由我做主了。」胡五德心中微喜。 「嗯。」陈舟轻轻点头。 坊市怎么说也是由他创办出来的,却是不好让慧觉法师瞧见了。 翌日。 月落星隐。 陈舟再度自兰若寺走出,阴神往金兰古道落下。 等了许久,也未见年观苍传讯,亦或是燚阳真人出现,便心知今夜不是阊阖堂的日子。 于是转过身,直直朝北方赶去。 正是要去拜访乌玄妖王。 乌玄妖王统率同族玄鸦,栖息在北方的华阳谷。 陈舟听胡五德言说过,这位玄鸦出身的乌玄妖王,有着未卜先知丶预测吉凶之类的本领,且似是对自己有着非同一般的好感。 先前直接应下坊市一事,随后又帮着胡五德解围———— 或许,在他的下算中,我是他的吉星?」陈舟心中自我打趣道。 未至其境,先感其威。 当陈舟越过一座高峰,抵达广沱巍北境后,也不用特意去寻华阳谷何在了,只见远方一处三面环山的幽谷,正在夜色下,绽放出融融暖意。 阴神视界下,一片赤红与金黄色的光焰,正在那幽谷上方蒸腾,仿佛整个山谷丶连带着周围的三面陡壁,都在静静地燃烧。 这般泱泱灵韵,比之陈舟以权柄拘来的兰若寺漫天月华,都要超出许多。 且这还只是晚上,若是换做白日,这华阳谷承接了太阳日精后,所呈现的光景,怕是比当下还要热烈。 见着这般景象,陈舟心中不由暗道: 难怪这位乌玄妖王一向名声不显,可却只发出一言,便能让柳白真放弃对五德的刁难。」 敢情乌玄妖王不是一般妖类,多半是个有传承在身的,不然也弄不出这般宏大的修行灵境。 将华阳谷与长水涧的气象一对比,是个妖都能看出两者间的巨大差距。 就如陈舟,他敢以自己的阴神,去遛柳白真那个「白板」妖王,可此刻见了华阳谷的法韵后,陈舟若是将来与乌玄妖王交恶,却绝对是不敢将阴神在他面前溜达的。 担心一个不慎,就遭了相应法门的道。 陈舟观望片刻,便朝着华阳谷的方向行去。 刚到谷口,正琢磨着自己该如何拜访,耳边陡然传来一阵风声。 紧接着,伴随着一股燎灼的太阳真意临近,一个中年人,驾驭着绛色法光,自华阳谷内出来迎接。 身着玄色衣袍,五官轮廓分明,硬朗如刀削斧凿,俊美中透着华贵与威仪。 待其身形一落定,便同陈舟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拱手道:「可是南边的道友?」 陈舟立刻心领神会,明白这是乌玄妖王亲自来迎自己了,立即回礼道:「俗名陈舟,今夜特来拜会乌玄道友。」 若陈舟不是知晓乌玄的出身,只当下乍一看,怕是还要将其认作人间的闲散王爷呢。 乌玄爽朗一笑,「在下可是久候道友多时了!」 陈舟蓦然一愣,不明白乌玄为何突出此言。 按常理来说,他与乌玄可是没有半分交际,唯一的联系,便是胡五德,可胡五德同样连乌玄的面都未见过,如何来的「久候」? 「敢问道友,何出此言?」陈舟问道。 「自是为了于人于己,作修行考量。」乌玄答覆道。 说罢,乌玄回过身,指着身前华阳谷,同陈舟道:「道友修的是太阴月法,今夜又是以阴神前来,可见得了,我这谷中的法韵?」 陈舟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奉承道:「道友经营如此灵境,当真是神通广大。」 乌玄轻轻摇头。 「不过是赖以白昼承接太阳日精而已。」 接着,他却是话锋一转,朝陈舟问道:「道友的修行之所,似乎也在承接太阴月华?」 闻言,陈舟当即面露疑色。 要知道,他承接到兰若寺的月华,都是些本该堕入幽冥的。 外人怎么能瞧见? 难不成,是他偷偷去看过?」 见陈舟面露迟疑,乌玄又补了句:「道友有所不知,我近年来练就了一门神通,能观天象丶测灵韵,道友那头夜里辉光莹莹,实在是由不得我不看。」 陈舟眉宇稍缓。 若乌玄当真是特意隐藏踪迹丶去他那儿看过,那他还真要怀疑乌玄的用心了。 陈舟自是不会透露权柄的事,只回道:「是得了个承接月华的法门。」 「这便是了。」 乌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随即道:「想必道友也猜到了,我这华阳谷,也有如道友你一般的承接天地灵机的法门,不过不是太阴月华,而是太阳日精。」 说到这儿,乌玄略作沉吟,道:「而自古以来,太阴与太阳明面上虽是对立,可又如其中的阴丶阳二字一般,难分难舍丶形影相随,因而才有坎离一说。」 「我也不瞒道友你了。」 乌玄面露正色,开口道:「我已经等道友你许久了。」 陈舟瞬间听明白了乌玄的意思。 乌玄等得不是他本身,而是一个能承接太阴月华的。 接着,便听乌玄缓缓出言道:「在下早年间得过一机缘,是营造灵地之法,这才将原本只是有些许灵机的华阳谷,营造成如今这般气象。」 「而道友你那儿,虽然也承接了月华,可只是接,却没有养,聚而不拢,就如同体内的血液没有流通一般,僵而不活,难以凝聚出灵地灵韵,至多只能加快些修行速度,却对感灵参悟没有裨益,难有灵地之实————」 乌玄顿了顿,待陈舟心中思忖一阵儿后,这才继续道:「一阴一阳,月华日精;筑身为炉,调坎配离。」 「我虽修行的是日法,可越是到了之后的修行难关,便越是需要月华灵物相助,有时还需要月法道场以作磨砺。可我玄鸦一族天生修行太阳一道,难以蕴养出月华灵地,更别说栽培月华灵物了,于是这些年来,一直在等道友你。」 说着,乌玄自手里拿出一枚玉简,道:「道友,这是一门经营灵地的法门,唤作《子虚营造地治》,能帮助道友你将修行洞府,擢升为灵地。」 陈舟听完乌玄推心置腹的一番话,默然不语。 对于这个突然砸到脸上的蛋糕,他还没有回过神来。 「道友也不要觉得占了我的便宜。」 乌玄知晓陈舟心中犹然存疑,当下又道:「道友可知,我为何选了广沱巍,作为修行之所?」 「便是因为这方地界,是个阴阳君合之地,不偏阴丶也不斜阳。」 「可眼下我在北边立起阳眼,尚缺一个阴眼去南边佐助调配灵氛,使得这阴阳君合之象不偏移为阳地————」 乌玄叹道:「为此,我这华阳谷,已是许久不敢承接太阳日精了,耽搁了许多年。 「这调配灵地,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陈舟沉默片刻后,启声道。 听到这话,乌玄脸色一喜,明白陈舟这是答应了。 「我自是知道这不是短时日的功夫,可我与道友你,也不缺这几十年的光景。」 乌玄一开口,便是专属于长寿妖类的豪横。 看来这位的血脉怕是不一样,不仅仅是玄鸦,恐怕还沾了点跋乌,这才不急寿数。」陈舟心中暗忖道。 陈舟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内含营造之法的玉简,又问道:「道友可需要哪些月华灵物?」 「在我洞府里,有一方承接月华的藕池,里头生出了不少蕴含月气的灵花灵草,若是今后可用的,便从中挑拣出来,待灵地一成,想必也可堪用。」 乌玄明白陈舟这是想李报桃疆了,可他却是不急着用月华灵物,因为能对他有用的灵物,即便陈舟的灵地成了,怕是没有个百年时间,也蕴养不出来。 陈舟的月华灵地成了,只有灵氛对他有些用处,更多的,还是有利于他的一众玄鸦后辈。 不过既然是陈舟的一番好意,乌玄也不好推拒,当下点头道:「待道友那儿得了空闲,琐事消歇,我便差小女前去探寻一番。」 显然,对于广沱巍发生的一切,乌玄全都知晓,只不过他无意参与其中,这才不闻不问,此下才拿来与陈舟说。 「教道友看笑话了。」陈舟无奈拱手道。 「哪里哪里。」 乌玄摇了摇头,回道:「那蛇妖不是个安分的,又生性阴毒,道友你要除也便除了。只不过————」 乌玄看了陈舟一眼,轻声道:「至此往后,似昨夜那般的惊天动静,怕是不宜再有了。」 他是个安心修行,不想惹是生非的性子,即便往日里看不惯柳白真的所作所为,却也从来没有出过手,自是不愿意陈舟这般大动干戈,引来外来修士的瞩目。 听乌玄这般说,陈舟自知理亏,当下又是告罪一声。 不过,也因为乌玄的这番话,陈舟便也正好提及了年观苍要来广沱巍一事,以及他与鹤羡,想要借柳白真消灾的打算。 闻声,乌玄皱了皱眉,暗自思量了一会儿,点头道:「真能如此,那也算是好的了。」 「若道友你能将事情安排妥当,便也算我一个。」 说着,他的声音冷硬了些:「届时,如若那年观苍丶亦或是慧觉和尚贪心不足,那我们便佯装人类真人,将他俩留在此地。」 第125章 百年运道困龙井,一朝失枷入青 第125章百年运道困龙井,一朝失枷入青云 陈舟却未想过,乌玄竟然有出手的意兴,当下大喜过望,忙开口道:「道友放心,待我上门邀约之前,定然已将此事探听清楚。」 乌玄摇了摇头,回道:「也不必来寻我,他们在长水涧动手之时,我自有感应。」 陈舟念起乌玄方才提及的神通,顿时心中了然,登时应了一声。 同时也是明白,乌玄婉拒言语里的深意,便是若事情安排的不得当,那他便不会在暗中策应了。 不过这个结果已然是极好了,属于意料之外的惊喜。 事情谈完,乌玄当即伸手往华阳谷一领。 「道友可要进我谷中看看?观览谷内阵势,也可做一二参详。」 这么好的机会送上门,陈舟自无不可,立马点头应下。 「请恕在下叨扰了。」 于是由着乌玄在前引路,陈舟紧跟左右。 甫一入谷,陈舟便感觉一股热浪袭来。 放眼望去,便见幽谷上方,正有一绛红华盖。 其上绯红云街弥天,其下赤金流苏拖曳,万道曦光交织掩映,层云密布的深处,隐隐闪烁着一道日轮虚影,云蒸霞蔚,俨然若旭日初升。 「那便是谷中灵地的枢纽了。」 此时,乌玄开口道:「因着太阳日精炙热难耐,即便是我等修行太阳一道的天生玄鸦,也难以直接取用日精。故而,我这华阳谷所取的意象,为一华罗伞盖。」 「核心所求之意,登华盖兮乘阳,聊逍遥兮播光。」 「以此华盖为盛乘日精之所,消遏日精中的极性灵韵,化为温和灵机。 ,说着,乌玄转头看向陈舟,目露期待道:「此华盖的意象,实为十二重五色,只可惜,一直没有阴眼调制均衡,我也不敢轻易妄动,便一直停滞在这儿了。」 闻言,陈舟细数了一下华盖的意象虚影,是为两重一色。 而对于乌玄的殷殷之情,陈舟行了一礼。 「只怕辜负了道友的一心热忱。」 乌玄却是摇头笑了笑,并未答覆,似乎并不担心陈舟营造灵地的事会失败。 一个没有营造之法的人,都能凭藉自身的手段承接月华,现下有了他给的营造灵地之法,又如何会失败? 至多是,要比他预估的数十年时间,长上些年岁而已。 即便是一百年,他也是等得起的。 在领着陈舟靠近华盖,任由他体悟其中的种种变化之后,乌玄又带着陈舟来到了一处园圃中,位置正处于华盖下方。 「道友方才所说的洞府藕池,有生发灵物之用,便也等同于我谷中的这一片药圃。」乌玄指着药园里,那一株株闪耀着华光的灵药丶灵花,同陈舟说道。 说完,乌玄伸手往药圃里一招,便从中采摘出了三朵花瓣洁白莹润的两叶灵花,递到陈舟面前,道:「太阴太阳一道,是个能触类旁通的,此乃日灵花,有褪寒暖心之用,道友可拿回去试试。」 见陈舟推拒不受,乌玄笑了笑,道:「道友也不要觉得这是什么珍贵灵物,我这谷中,除了眼前这处药圃,指不定哪处也会突然冒出来一朵日灵花来。」 「待道友的灵地营造完毕,便知晓这东西对你我而言,也没什么稀奇的,十年时间,便能生出好几朵来,不愁用的。」 十年好几朵? 那不就是差不多两三年一朵吗? 这还不算珍贵? 陈舟暗暗咋舌,再次对长寿种的时间观念,有了更确切的感受。 十年,竟说得如同十天一般轻松。 当然,陈舟心里更有一个猜测,怕不是因为这日灵花对于乌玄而言,已经没有多少效用了,所以他才会如此轻描淡写地就送出三朵日灵花。 乌玄都这么说了,陈舟觉得自己再拒绝就不礼貌了,当下便将日灵花收了起来,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下次乌玄的女儿上门,他也要取些好东西相送。 至于他有什么好东西———— 只能说,心意尽到就很好了。 一番观览过后,陈舟生出了离意,便与乌玄告罪一声,自华阳谷中走出。 而还未等陈舟往南远行多久,陈舟骤然感觉身后的法韵一收,急忙回头看去,便见夜色之下,方才还声势煊赫的华阳谷,此刻已然没有半点灵机泄露出来,就如同个普普通通的山谷一般。 甚至如果不是陈舟前脚才从谷中出来,若他是第一次前来,还真不一定会注意到华阳谷的存在。 原来平日里,法韵灵机都是被收束在谷内,只是今夜,才大开谷门来迎我。」陈舟再次感受到了乌玄对他的看重。 更确切的说,是对月华灵地的期许。 同时这也解了陈舟心头的一个困惑。 那便是为何华阳谷有这么明显的气象,却没有招来慧觉法师。 合着是因为根本没发现。 兰若寺。 自华阳谷回来后,陈舟便将得来的三朵日灵花,与小西丶胡五德一起分了。 事实证明,乌玄说的触类旁通,可能过于高深了,陈舟他们三个,还没有达到那种需要借阴阳消磨,来感悟修行的地步。 不过,虽然对于阴阳道法的领悟没有提升,但是通过间断性地服食日灵花的花瓣,确实能使得他们的法力变得更加浑厚凝实。 在此之后,陈舟便密切注意金兰古道的动向。 终于,在三天后的一个晚上,金兰古道再次传来了熟悉的传讯。 陈舟心中暗喜,便默默在初次与燚阳真人相见的地方候着。 半晌过后,燚阳真人果然应约出现。 见着陈舟的身影,燚阳真人脸上露出果不其然的神色,当即上前寒暄。 现下,他对于陈舟的「真人」身份,没有了半点怀疑。 之所以这样觉得,便是因为那夜陈舟与柳白真的斗法,他在玄阳观中感知到了。 且不止是他,只要是身处郭北县周遭的真人,多半都察觉到了广沱巍里的神通斗法动静。 不过,燚阳真人也与众多真人一样,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并没有选择前来观瞻。 可那斗法时外泄的气机,却是怎么都错不了。 一方修的是纯正月法,一方修的是阴煞毒功,后面似乎又有个释修插手。 而事情就发生在这附近,且又修持的是月法,那夜出手之妖,除了陈舟之外,燚阳真人也不做他想。 不过,他又是怎么与释修扯上关系的?」燚阳真人心中暗道奇怪,后面将这事联系在香火上,才堪堪得出了个结论。 怕是还眼馋香火,这才找了个释修参谋。」 心里虽是这般想的,燚阳真人面上却是只当不知,简单言语几句后,便同陈舟一起往阊阖堂的方向离去。 此下去的,却不是原先那个地方,而是为了铲除黑山老妖所设的覆山道场遗址。 「怎么把地方选在那儿了?」去的路上,陈舟问道。 燚阳真人看向陈舟,答道:「依年真人所说,他是为了借原本覆山道场的名声,此次重新打出旗号,便是为了继续在此处招揽散修和江湖武人。」 无论覆灭黑山老妖阳世法身的过程中,诸派真人间生出了什么龌龊,就结果而言,黑山老妖确确实实是被打落阴间了,与此同时,还收揽了一批凡人进入各家宗门。 故而,在凡俗百姓眼里,覆山道场,却是比什么真君门庭都要更有名声。 自家门前的便利不用白不用,于是年观苍一合计,便将阊阖堂的地点改在了覆山道场,商讨「金华王」人选的同时,还诚心邀请各门各家派人入驻覆山道场,全了昔日的「求仙道场」之名。 但最终的结果却是无人响应。 类似于燚阳真人,这种无意参与争端的真人,自是不会派遣门下弟子前来。 而其他的一些想要参与王朝争夺的真人,却是不愿意如年观苍的意。 你有你的弟子,我有我的爱徒。 怎么就非得是你那边的人? 金华王的人选没商量出来之前,其他各家便要一直保持着「待价而沽」的姿态,想要藉此称量年观苍下场的决心。 「所以到此刻,人选都一直没定下来?」陈舟不禁问道。 燚阳真人摇了摇头,笑道:「哪有这么容易?那下场的几家,见着年真人这般全盘压下的架势,自是想要好好磋磨一下,争取最大程度的榨取些油水出来,且————」 说到这儿,燚阳真人直接给陈舟传音,道:「其实年真人也不急,因为他要选的那个金华王子孙,还没出生呢。」 「还没出生?」听闻此言,陈舟忍不住一顿侧目,不明其理。 「这便是年真人他的决心了。」 燚阳真人面上云淡风轻的赶路,传音里则是重重的叹了口气,道:「年真人他此次,完全是本着不成功丶便成仁的气势去的,只想着将大周朝彻底推翻,换作他的子孙去当家。」 「为此,整个年家都已经押上去了。」 「年家的血脉,近年来家中喜讯不断,为的就是生出一个命格丶气数堪用的命数子,能行蟒雀吞龙之事。」 陈舟面露吃惊之色,这才知晓那位容貌状似老农的土法真人的决意,这怕不是已经铁了心,想要将自家血脉扶持上九五之位。 那他贪图的是什么呢? 「莫不是,为了香火?」陈舟心里突然跳出一个猜测。 「多半是了。」 燚阳真人轻轻点头,低声道:「年真人的寿数已然不多了,此番全力以赴,不给自家血脉留一点退路,必然是想要全力一搏,将自己扶进宗庙,享用天下香火。」 「此计若是能成,他即便失去了真人修为,可寿数却是能与国朝同戚,实力反而也能有所增广。」 如同郭北城隍那样的存在,年观苍堂堂一介真人,自然是看不上的,所以才会一出手,目标便直指京城。 「可是————」 这时,陈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忙朝一旁的燚阳真人确认道:「可是从真人转为香火神祇,不会道心蒙尘,神志疯癫吗?」 一县之地的香火杂念,便能令燚阳真人劝阻陈舟不要贪图香火,而年观苍若是想要享用香火,那可就是一国之民的杂念侵扰! 年观苍的本性丶道心,岂不是得全部沉沦? 「确实如此。」燚阳真人轻轻颔首。 不过旋即,他话锋一转。 「可,一朝国运,不是终究会败亡吗?」燚阳真人意有所指道。 「天下没有永恒的王朝,终有一日,王朝会崩塌,香火会垂落————」 燚阳真人喟然叹道:「这便是,百年运道困龙井,一朝失枷入青云。」 陈舟瞬间恍然大悟,听明白了燚阳真人话中的意思。 原来,年观苍所求的,并不是香火金身永存,而是在延续了自己的寿命之后,在神智清晰的有限时间内,尽可能的参悟修行,随后用王朝的百年国运,来藉此磨砺道心。 届时,待到王朝崩塌之日,便是他立地证君之时! 在王朝新立的开头,便已然算计到了王朝倾覆的结局。 甚至到了后头,怕是巴不得王朝早日覆灭。 陈舟心头一冷。 「那岂不是说,每次国朝轮转,都有类似于年真人这般的人物,混入其中?」 「从古至今,已然不算少了。」 燚阳真人点了点头,道:「也不尽然是如年真人这般,也有些真人,担心自己真的彻底沉沦,在王朝破灭后,来不及在剩余的时间里醒过来,于是也不敢沾染太多香火,就选了别的法子,诸如入了王朝的功臣阁,亦或是选入太庙,总归都是这般法子。」 陈舟还是首次听到这样的秘闻,心头的震惊难以言喻。 国朝神台之上,日日夜夜香火供奉的宗室祖宗丶开国功臣,竟然全都是盼望着自己国家快速破灭的?」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想到这儿,陈舟心中猛地一震,思绪飘到了京城那头。 慈航普度那头蜈蚣精,在京城里侵吞国运,肆意操纵官员任职,难道真的没有被人发现吗? 外人可能看不出,可那些「年真人」们,切身体会之下,真的感受不到? 是视若不见,为虎作伥? 第126章 普度众生 第126章普度众生 就当陈舟心思浮动之际,覆山道场已经遥遥在望。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两道阴神便落在了覆山道场前。 这还是陈舟第一次目睹覆山道场是何模样,当下,瞧着眼前这平坦土地上矗立而起的宏大法坛,他不由心中暗道新奇。 窥一斑而知全豹。 覆山道场虽然眼下风光不再,可就单凭留存下来的遗址,便能知晓此地先前的盛况。 再一推论,便可得出黑山老妖是何等不凡了。 「燚阳道友!陈道友,别来无恙啊!」 两人刚到地方,便见年观苍主动走出覆山道场,迎了上来。 「年老前辈!」陈舟同燚阳真人一起回礼道。 不同于上次阊阖堂相遇时的温和却矜重,此下,年观苍的态度十分热情,一点也看不出老辈子土法真人的自持。 一番热络交谈后,年观苍便请陈舟和燚阳真人先行进去,他还要在外边接客。 陈舟一边跟着燚阳真人往中央的营帐走,一边暗暗给燚阳真人使眼色。 趁着不久后,年观苍又去迎接了一位真人,陈舟趁时同燚阳真人传音道:「我怎么见着,方才年真人,好似对我热忱过甚?」 比对待燚阳真人热情许多! 简直要让陈舟受宠若惊了。 「自是因为你没有道号。」燚阳真人回道。 其实许多真人的出身,都能从日常称呼里,寻摸出一些根脚。 就如宗门出身的真人,那么与人结交之时,必然会以道号相称,就如观珣真人丶通幽真人丶燚阳真人。 而若是散修,亦或是修行世家出身,那么便多冠以姓氏,就如年真人丶陈真人等。 因此,年观苍对于陈舟的态度,之所以要远比燚阳真人热情,燚阳真人已经表明不愿掺和是一方面,而陈舟散修出身的根脚,也是一大考量。 既是散修,那么必然不会为宗门规矩所累,能够自由出手,且散修出身,能修至真人一境已是侥天之幸,多半传承不全,少有神通妙法傍身。 各方各面,都比宗门修士好拉拢得多。 陈舟点头表示明白,又见年观苍已经将那位真人送进来了,于是也不再多言,跟着燚阳真人径直入了中央营帐。 而此时营帐内,却是没有一个身影。 显然,他们今夜是第一个来的。 于是随意找了一个座次落位,等待其他人前来。 不多时,真人们零零落落的入了营帐,互相点头示意后,便默不作声的落座,静待年观苍入帐开宴。 在此期间,陈舟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 那便是除了他与燚阳真人是结伴而来的以外,其他的所有真人,都是独自前来。 没过多久,随着年观苍入帐,今夜的阊阖堂正式开宴。 拢共七位真人。 上次的八位真人,除开已经离开金华地界的通幽真人丶以及观珣真人以外,其他的六位真人悉数到场。 剩下的那个,则是位生面孔。 陈舟听了燚阳真人的传音,这才得知那位唤作,缶华真人,是剑修宗门出身,今年才破关而出。 年观苍遍览在场的诸位真人,目光在陈舟身上多停留了一息,露出了个和善笑容,随后便听得一声浑厚悠远的击磬声响彻整个道场。 「帝阍不求,旦有闾阖!」 「望予不得,迄有此方!」 「依旧是往日规矩:闲说自便,论道诸合。」 「凡有一位道友起身离座,今日谈性尽,宴会便散!」 此话刚落,便听得一道声音响起。 「各位,几日前的那场月夜斗法,可有道友探听了些消息?」原先的木法真人,陈舟此下才知晓他的名号,姓氏为柳,柳真人率先开口道。 此话一出,当即引来了一阵议论声。 「确实,我那夜也感知到了广沱巍里的斗法动静,只不过那时,我正处在修持一门术法的紧要关头,不好前去探看。可有哪位道友知道些消息?」 「是极是极,那夜我也抽不开身。」 「是啊,就不知那斗法的两位真人境生灵,是哪方来人,亦或是广沱巍里的妖怪?」 」 」 几位真人纷纷开口,却不约而同的,那夜都没有前去探看广沱巍里生的什么事。 「燚阳道友可知道些内情?」 这时,柳真人朝燚阳真人问道:「我们当中,就属你离广沱巍最近,可是有些眉目? 2 燚阳真人面色不改,摇头道:「我那夜也在修行,分不出神。」 见今夜的第一个话口,便要冷场,年观苍刚要抛出一个新的话头,便听此时,陈舟迟疑着道:「我倒是知晓些消息。」 见在场众人的目光全部投注而来,陈舟略作思忖,而后缓缓开口:「那夜斗法之时,我正好在广沱巍的一处高峰之上纳采月华,因而窥见了一些光景。」 陈舟顿了顿,继续道:「那修行月法的真人,浑身气机内敛,我远探之下,看不出他的根脚,不过那修毒法的,却是极易看得清。」 「那是条堪堪能使神通的白蛇。」陈舟语气笃定道。 也就是初入真人门径。 听到这话,在场真人瞬间眼前一亮。 但很快,众人脸上的振色就消解了去。 初学神通的妖王虽然很诱人,不过他们却也知晓,有神通与没有神通的妖魔,根本是两码事,极难擒杀,除非是好几位真人一同出手。 可———— 他们能够众志成城吗? 在场的诸位真人想了想,当即打消了心中的意动。 陈舟见在场的大多数真人,全都敛了脸上的振色,心里却是完全不急。 因为他真正的目标,已经上钩了。 年观苍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陈舟身上好几息,待陈舟抬头望去,便见他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这一幕,自然瞒不过在场真人的眼睛。 对此,众人脸色各异。 已经好几年了,年家一直都没有生出能用的命数子,年观苍果然沉不住气了。」 虽然大周乱象还在酝酿,可始终没有得到命数子,年观苍也有些心急了。 他怕到时赶不上热乎的。 届时,莫非让他以一个稚童命数子起事? 眼下见到了一条生出神通的异蛇,年观苍怕是生出了心思,想要取那蛇妖的神通气象,来强行催生出命数子。」 如此得来的命数子,虽然是伪作,可也能堪一时之用,无论如何,也让年家拥有了上桌的筹码。 且日后若是生出真正的命数子,也可以用伪命数子为马前卒,为真命数子铺路。 就在这时,忘川宗的祝冥真人,暗暗与柳真人使了个眼色。 「敢问陈道友,可知晓那条白蛇往何处逃了?」柳真人出言问道。 这位难道也想掺和进来?」 陈舟募然一愣,心念电转间,便已经做好了打算。 「此事不宜太多人参与。 他当下摇了摇头,道:「我只在远处观望,后头只见得突然又蹦出了个释修,托着一个功德宝器,朝着那蛇妖一路追杀了过去,却不知那蛇妖如今是生是死,又流落到了何处。」 「释修?」剑修宗门出身的缶华真人,听到「释修」二字,登时剑眉一扬,转目朝陈舟看了过来。 「敢问道友,是哪一脉的释修?」 语气生硬,暗含兵戈之势,想来这位缶华真人,怕是与哪一脉的释修结怨已久。 怎么又来了个?」听着缶华真人的问询,陈舟心里只暗道麻烦,他可不想节外生枝,又引来一个剑修真人。 遑论他又不知释修内情,更不明白释修的所谓法脉,在此之前,他还以为释修只修一条世尊道呢。 此刻才略有所悟。 原来世尊道上,又有不同的分支。 不过陈舟自是认不得的。 更别提,那夜慧觉法师根本就没有使出什么释修手段,从前往后,使的全都是功德宝器。 初时用的是自己的架裟,后头直接托着金佛对柳白真一路追杀。 教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故而,陈舟脸上只是做出一副努力回想的神色,旋即摇了摇头,回道:「那释修没什么道行在身,从始至终,全都是仰仗着一尊功德宝器,将那蛇妖一路讨伐,实在是认不出他是哪一脉的。」 听到这话,缶华真人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打消了心中的念头,默然不语。 「莫不是,普度众生」?」这时,就连年观苍脸上都露出了一丝迟疑,不禁出声问道。 「普度众生?何为普度众生?」 不止陈舟心里有这个疑惑,同样,也有别的真人发出了这个疑问。 见陈舟也不知晓,年观苍轻轻颔首,旋即解释道:「这所谓的普度众生」,其实与大醮法会有些相似,是由一上古年间的释教大德,发出的天地宏愿,由此一念证佛。」 「上古之时,这门宏愿如何证得,当下已经不可考究,不过今时,这门普度众生的宏愿,过程已是清晰明了。」 年观苍继续娓娓道来。 「刚开始,是由释教精心挑选出一位天生佛性禅心的佛子,由修行微末时,携带一尊至德功德宝器游历天下,期间饱经磨砺丶消除人间苦厄,待天下海宴河清,便算作将这一宏愿完成。」 「届时,那位佛子便能直接证得罗汉尊位。」 也就是相当于修士的真人一境。 「这也算作普度众生?」柳真人当即忍不住侧目道。 「这便是宏愿之障的功劳了。」 年观苍解释道:「那群和尚,自然知晓这等宏愿是证不成的,不然世尊早就出来了,而不是一群佛陀相互桎梏。」 「所以,反正都完不成,那为何不将宏愿往大了说?而后便又取了个巧,将这些宏愿,化为了细小的一块,便名为宏愿之障。」 「如何才算普度众生?」 「一个村子里的庙宇,整个村子只要太平无事了一息,那便算作普度众生了。」 「以此推及,便是那佛子的磨砺之路,从一村,走至一县,入府之后又行道,最后乃至一国。」 说罢,年观苍叹了一声,道:「也就是那种天生佛性禅心的二愣子不好找,且王朝最少也该有百年国运,不然,那群和尚早就将罗汉尊位挤了个满满当当。」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他们仙道修士,苦苦修行了百余年,其中天资聪颖丶悟性绝佳之辈,才有一二证得真人的可能。 可那群光头和尚呢? 只需要找对了人,那么只用顺应时势,便能轻松证出一位罗汉。 而且若是时机再好一些,不拘于一国,而是继续往其他莽荒之国度化,那更是了不得,说不得能直接证出一位菩萨,有了金地净土。 越说,年观苍心里愈发打鼓。 因为眼下的时机,确实是与释教佛子出世的时间相合。 国朝将乱,释教是该下场收获了才是。 而若真是佛子,那条蛇妖焉有命活? 「那释修多大年纪?」年观苍突然心中一动,朝陈舟问道。 陈舟认真回想,答道:「中年面相。」 闻言,年观苍当即神色一松,长舒了口气,颔首道:「那便不是了。那群和尚最是讲究良机天时,眼下天下未乱,那么即便有佛性禅心的人降生,那也必然不是佛子。」 「若是个小沙弥,还有些可能,却绝对不是个年纪这般大的。」 年观苍松了口气,一旁的祝冥真人与柳真人,却是暗暗打消了心底的小心思。 两人虽有破坏年观苍培养命数子的盘算,可却并不想与乱世时候的释教扯上干系。 那群和尚,平日里就磨人得很,而一到乱世,那更是活像是一群嗷嗷待哺的恶狗,但凡与他们的谋算沾染上了一星半点,那便纠缠不休。 罢了罢了,一个伪命数子而已,给也就给了。」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所想不谋而合0 而也就在这时,陈舟也隐约回过味来,脑中想到了慧觉法师先前说的,他要将那尊金佛送往净禅寺。 难不成,佛子已经寻到了,就在净禅寺?」 陈舟将此想法暗藏心底,面色淡然地同年观苍轻轻点头:「那和尚不光年岁大,且多有油滑,应当不是佛子。」 > 第127章 阊阖堂中闻老吕 第127章阊阖堂中闻老吕 佛子之惑解了之后,年观苍由着命数一说,将话题偏往了当下的大周局势。 这便是几位有志于参与其中的真人的论场了。 「年前辈也不用心急。」 忘川宗的祝冥真人轻笑了一声,开口道:「不谈别家宗门是决意如何起势的,就单论金华地界————」 祝冥真人佯装不知年观苍的谋算,只轻轻叹了一声,同一旁的柳真人言语道:「还是要找个堪用的命数子才好,不然届时,若是那选出之人凝结不出气运之相,被人随意暗算了去,那大家的一番苦心,岂不是全都付诸东流了?」 所谓命数子,便是一身运数,比之寻常俗人,能更简便地在大势的推动下,凝成实质的气运之相护身,就犹如有了国运护体一般。 寻常修士一旦想要对那命数子动手,便会遭受命数子身后牵系的芸芸众生的反噬,一身道行会被彻底罢黜,沦为凡夫俗子。 此乃王朝气运对修士的压制。 从前本是没有气运这回事的,可伴随着仙人隐迹,也不知从何时起,便有了气运这么一说,会对修士产生压制。 关于气运,在修士之中,流传着两种传播最广泛的说法。 一说,这是仙人布下的手段,为的是给凡俗之人留一条活路,使得修士不敢在尘世间肆无忌惮的行事。 也有人说,这反倒是仙人给予修士的庇护,避免王朝同时行阴阳两路,出现那等永世不堕的修仙王朝,从根本上杜绝王朝官员修行的可能,使得王朝兴衰具有周期。 这两种说法,都是修士闲谈之下的妄自揣测,具体内情,恐怕就连真君也不知晓。 「是极是极。」 柳真人当即应声,接话道:「反正大周仍旧气数未尽,也不知还得等多少年,才算合了时机,眼下与其着急准备,倒不如先顺其自然,静候佳音。」 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暗讽年观苍着急生下命数子的事。 眼见祝冥真人与柳真人一唱一和,年观苍登时便冷了脸,道:「提早准备,为的是能长长久久,却不是图什么一锤子的买卖。」 这话当即使得祝冥真人和柳真人的脸色很不好看,就在此时,一位老好人,吴真人出言打了圆场,将话头往别处引。 「命数子什么的,日后再议,我这儿,却是有一件趣事,希望能博得诸君一笑。」 「何事?」燚阳真人才不关心什么劳什子的命数子,当下立即配合着出言,问道。 「是有关昆仑的趣事,与我们当下所处的覆山道场,也有几分关联。」 说着,吴真人眉头一扬,脸上的揶揄之色几乎不加掩饰。 「前些年,昆仑剑派不是从这道场里,带走了好些凡俗力士吗?诸位可还记得?」 燚阳真人点了点头,应道:「确有此事,我还记得,那群凡俗力士还被观珣道友护得跟个宝贝疙瘩似的,在与通幽斗法之前,全都提前送去了昆仑。」 「怎么,莫不是那群力士生出了什么趣事?」 吴真人应声点头,「正是道友想的那般。」 听闻此言,燚阳真人脸上的好奇当即减了几分。 「不会又是什么不许上山的老戏码吧?」 兴高采烈地选入昆仑,结果踏入修行后,却不能上山,而只能在山下的力士宫当值,其中落差,自是不言而喻。 因而这么多年来,昆仑力士宫便闹出了好几次乱子,都是一些禀赋不凡的道才,不满于只能屈就拜入力士宫,却上不了山,修习不得真正的神通妙法。 不过闹归闹,昆仑上的那三家,却不可能为几个人便改了规矩。 最后闹事之人,要么俯首听从,要么便直接清出了门墙。 也是老生常谈的事了。 「此次却不一样。」 吴真人摇了摇头,道:「这一次,还未等那力士踏入修行丶发觉不对后闹事,便先开了事端。」 「还未修行?」 闻言,燚阳真人神色一愣,略微琢磨了一下,接着不由摇头失笑。 「我依稀记得,那群力士已经入了昆仑力士宫好几年了吧?竟还有人尚未踏入修行?」 吴真人当即出言:「这便是我拿着此事来说的根源了。」 「那力士没能踏入修行,却不是因为自身天资的缘故,而是他被昆仑峰上的万法府弟子,给诓骗着继续修行凡俗武道,还悄无声息间,给那力士偷偷喂养了许多能壮大气血的灵物宝药,使得那力士浑身气血充盈透体,比之寻常人,凭空添了一层难关,这才迟迟未能踏入修行。」 气血武道,虽然与修行一途没有直接冲突,不过因为修行需要先感知到灵气,而气血对于灵气有冲撞之能,所以气血充盈者,会比寻常人感知到灵气要难上一些。 不过这种差别尚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至多是原本只需要一个月,而习武之后,则是要多上几天功夫。 可吴真人口中说的力士,情况却是有些不同。 那力士不仅仅是气血充盈,还在大量壮大气血药性的增添下,等同于周身都被笼罩了一层气血屏障。 如此一来,感知灵气的难度直线上升,除非是修道天赋实在出众,能捕捉到那为数不多的灵气,不然只要一日不停药,一日都感知不到灵气。 「这倒是有些意思。」燚阳真人兴致盎然的点了点头。 昆仑峰上万法府的弟子,真要论说起来,比之另外两家,昆仑剑派丶昆仑璇谷的弟子,身份都要尊贵一层。 这样的人,居然会处心积虑的对付一个凡俗力士? 「怕不是生出了什么爱恨情仇吧?」柳真人随口接了一句,脸上却是不以为意。 他还以为吴真人说的事,有什么新奇呢。 谁曾想竟然是这种小事。 在场的皆是真人,拿这等小辈的事来说,又有何趣味可言? 若是换做那三家宗门的真人,此事还能继续唠唠。 「这我却是不知了。」 吴真人也看出了诸位真人的兴致缺缺,于是也不卖关子了,直接出言道:「那力士只是一个引子,我要说的,却是后面的那件事。那力士被磋磨了几年,还不知其中内情,只当是自己的天资不够,于是愈发勤恳的终日闭关苦修。」 「可就在这时,却是突然冒出了一个老汉。」 说着,吴真人不禁喟叹一声:「那老汉与那力士,是前后脚去的力士宫。到了昆仑脚下后,那老汉径直就去了山脚下的镇子,充当一家酒楼的刷盘夥计,整整三年,都没有去寻那力士相认,外人自然也就不知晓他们俩间的主仆关系。」 「而也正是因为这份蛰伏,那老汉才得以探听到,力士修行受阻的内情。」 「毕竟这么些年都没能踏入修行,力士宫的人稍加注意一下,便能看出其中的不对劲。而力士宫的人经常往返镇子,在酒楼里高谈阔论丶酒酣耳热之际,难免不会透露些口风。」 「于是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那老汉竟直接堵在了力士宫的大门,哭天抢地,将这事闹到了力士宫的宫主和几位副宫主面前。」 「怕是没了下文吧?」年观苍也来了兴致,出言问道。 吴真人回了一眼,答覆道:「惯常是和稀泥的。」 「那之后呢?」陈舟首次出声。 刚开始的时候,他听到昆仑力士宫,便不由想到了李伯约以及老吕。 不过,陈舟却不是直接将事情的主人公,就认成了李伯约,而是在心里暗自估量着,李伯约当下如何了。 是不是已经踏入修行,等着将来衣锦还乡了? 直到听到了一声老仆。 陈舟这才愕然惊觉,原来吴真人说的那个力士,竟然是李伯约! 「当真是,当真是———— 一时间,陈舟心里五味杂陈。 听到陈舟的追问,同时又见营帐内的真人纷纷投来注目的眼神,吴真人轻轻抬了抬下巴,顿了片刻,这才继续开口。 他的面色略有惊叹。 「后面嘛,便又是好几个月的蛰伏。然后就在一天夜里,那老汉也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居然知晓了那个万法府弟子即将外出办事,而后便在路上,夥同那力士,将那弟子给强杀了。」 「杀了?当真杀得了?」燚阳真人忍不住开口确认道。 一个昆仑万法府的弟子,居然能被一个老汉,外加一个还未踏入修行的凡俗力士,给杀死了? 当真是闻所未闻! 这修行当真是修到狗脑子身上去了。」这是在场所有真人的心声。 吴真人肯定点头。 「确实是杀了。而那老汉,从听来的消息里,他好像惯是个杀胚。早年间,好像也做了哪家宗门的力士,最后在一次外出采药时,把领他出来的老修士给害了,将其所有积蓄一并搜刮了去。」 「杀害万法府弟子时,听说遗留了很多张符籙。」 「这,这也算说得过去。」燚阳真人勉强为自己找补了一句。 但其实打心眼里,他仍觉得这件事有些难以理喻。 即便是两个力士又如何? 即便有符籙又能怎么样? 那可是万法府的弟子! 已经算是半个真君门庭下的弟子了,术法与手段,想来比之他玄阳观精挑细选的弟子,都只高不低。 而两个凡俗力士———— 说句毫不惭愧的话,燚阳真人觉得自己的那几个徒弟,随便拎出一个,都能轻易对付一群凡俗力士。 便是那个刚入门仅三年的小徒弟,也是这般。 「然后呢?」陈舟接着问道。 「犯下了这等事,那一老一少自然是第一时间便逃窜走了。而力士宫和万法府,也在事发后立即派出人手去追。」 吴真人摇头道:「现今,还没有消息传来。」 没有消息,便是最大的好消息,陈舟心中微稳。 「竟还真让那两个力士跑出了昆仑地界?」 这时,祝冥真人也忍不住道:「那群万法府的人,不是一向最看重名声丶清誉吗?刚开宗立派时,既不敢直接假借真君的法统名讳,又不敢露底,让人知晓他们没有得到真君传法,于是便起了个万法府的名头,美其名曰功传万法,并不拘于一道。」 「现下生出了这档子事,他们居然能忍住不出手?」 这里的「他们」,自然指的是万法府的真人们。 此事对于注重名声的万法府来说,无疑是一件大事。 若是真的放任那一对主仆逃了出去,使得此事天下皆知,那岂不是让他们万法府颜面扫地吗? 「你们莫不是忘了,那力士是谁带回去的?」就在这时,年观苍语气幽幽道。 旁人不知观珣真人的脾性,而在场的七位真人,除开缶华真人以外,其余六人,都是见识过观珣真人性情率直的一面。 而力士宫的事情闹大了,此事必然会传入同在昆仑的昆仑剑派耳中。 昆仑剑派的那群人,性子皆是相差不大。 得知了自家真人领回来的人,被万法府的人施加了暗算,岂不会生出愤懑之心? 那又会不会唤出观珣真人? 三家同处昆仑,嘴上说是一脉相承,可他们的开派祖师,却不是师兄弟的关系,修行的法门,更是没有一点干系。 自然而然的,三家在许多事情上,都不是同一条心,从力士宫分设三位副宫主便能看出些端倪。 而力士宫与万法府的联合追捕,这么长时间都没出来个结果,说不定背后,就有观珣真人的遮拦,以及昆仑剑派弟子的阻挠。 「多半是观珣道友出面了。」 缶华真人微微点头,出言道:「我先前去昆仑剑派讨教剑意时,曾想拜访观珣道友,可却得知观珣道友受了伤,闭关疗伤去了。」 「想必就是应在了这事上。」 闻言,在场真人也是不由点头。 「应当是了,正合了观珣真人的脾性。」 「没错,昔日观珣法剑受损,连带着他自身也受了些轻伤,可即便如此,他却仍能一路追讨通幽。此次若不是伤势过重,观珣定然不会弗了缶华的讨教。而近来观珣又没有出走昆仑,如此想来,必然是已经与万法府的真人做过了一场。」 > 第128章 上桌的赌徒 第128章上桌的赌徒 由着李伯约和老吕作为开头,营帐内,诸位真人皆是来了谈兴,各自话说起曾经听闻的昆仑趣闻。 一时间,话头顿时从挑选命数子,转到了逸闻轶事上。 见此,年观苍当即明白,今夜他的事,怕是仍落定不了了。 不过,他心里却不如往常那般焦急,只是暗暗将眼底的眸光,转向了始终在旁默默倾听的陈舟。 待众人谈论完后,年观苍也不如往常那般继续强行牵引话头了,而是轻轻颔首,开口问道:「诸位可还有什么趣闻要说?」 「若是无事,那今日的宴席便也散了。」 此话一出,在场真人瞬间明白年观苍话里送客的意思,吴真人第一个应和起身。 「多谢年前辈招待,在下还有些家中琐事未处理完,就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抬手同其他几位真人各行了一礼,便第一个转身离开。 紧接着,剩下的真人们也一一告辞。 不多时,营帐内,就只剩下了年观苍,与坐在一起的陈舟与燚阳真人。 陈舟是有意要留,燚阳真人则是看出了陈舟的心思,想一起陪着。 陈舟心中受领了燚阳真人的好意,不过,却也不想将燚阳真人牵扯进来,于是当即对燚阳真人传音道:「道友自去吧,我随后自行回去。」 燚阳真人不置可否,只回了句:「我在前方古道上候你。」 言毕,他也起了身,同年观苍作了个揖,便离开了覆山道场。 见营帐内只剩下了陈舟,且没有起身的意思,年观苍脸上当即堆满笑意,迎了上来。 「陈道友,还请教我!」 陈舟对于年观苍的目的心知肚明,当下也不含糊,应道:「年前辈可是看中了那条妖蛇?在下无意个欺瞒前辈,我与那妖蛇,也有些仇怨在身,若前辈能将那条妖蛇除去,也是解了我的心头之患。」 年观苍无论陈舟口中「仇怨」的真与假,也不去问其中根源,只脸色故作欣喜,忙不迭地应道:「果真如此?那当真算是那蛇妖时运不济了!」 陈舟跟着点头。 旋即,他便将慧觉和尚对柳白真的图谋,以及另有一位修士在追踪柳白真的事,说了出来。 「那释修取得是一尊金佛?且还不敢耽误地往西边去了?」听完陈舟的叙说,年观苍却是没有第一时间确认柳白真的去向,反倒是琢磨起了慧觉和尚的行径。 陈舟点头道:「听那慧觉法师说,那尊金佛,是特意从京城的大佛寺里取出的,送去净禅寺。」 年观苍当即皱眉,「难道,释教已经预兆到了大周倾覆的时日,这便开始着手准备佛子的普度宏愿了?」 除此之外,他实在是想不到一尊至德功德宝器,为何会特地从京城运出,送往位处边陲的净禅寺了。 至德功德宝器的所有权,是归释教不假。 可和尚们又不是没有私心。 能把宝器在自家禅寺里多留一阵,那便能从世尊道上,多分润一些善功,多些法力。 真要将至德功德宝器,从一座寺庙调往另一处,其中的计较与权衡,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唯一的可能,只会是因势而动。 若真如此,那命数子一事,便也耽搁不得了。」年观苍心中暗忖道。 就算佛子此刻还未降生,尚且在褓中,那么满打满算,等到将来佛子出世,那也不过十多年的时间。 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对于年观苍的问询,陈舟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根据他的记忆,日后的金佛,应当是由一名唤做白云禅师的释修,以及一个法号十方的小沙弥护送。 可金佛从何处启程,落往何处,他都不知,只知晓他们会在郭北县落脚,此后会不会按照原本的轨迹前往兰若寺,那就更不确定了。 根据年龄推算,若将来的十方一行,真的是在行普度众生的宏愿,那么佛子,就只能是那个小沙弥十方了。这也能应上,为何区区一个小沙弥,在借用金佛之力承接天光后,却仍能安然无恙。」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这话放在修行上,实在是再符合不过了。 虽说相对于仙修,释修在这方面的遗患,会轻微许多,可也不是全然没有代价,更别说十方那种,还不光假借了金佛之力,同时还借用了天地灵机丶太阳法韵了。 唯一的可能,便是释修的「本命神通」,功业相抵,在发挥作用以十方先前普度时积攒的善功,帮助他将此刻的受业,转嫁到世尊道,将来属于他的金地上。 这便是释修另外一个令人艳羡的地方了。 因为他们行「善事」,得善功,是真的有用! 寻常释修能通过这方法,修出善果,增益境界,而类似于十方这种天生神圣的,则更是能以沙弥之身,受罗汉之能。 可是,这时间对得上吗?」陈舟暗自蹙眉。 等到十方拿着金佛出世,行普度众生之愿,又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真的就在十多年后? 陈舟心中尚存疑惑。 见陈舟如此模样,年观苍只当是陈舟也不知晓这背后的因果,当下也不指望了,只将佛子一说轻轻揭过,转而道:「那依道友所言,那和尚,慧觉法师,不日就将返回广沱巍,与他那位关系甚笃的贺道友,一起对付那蛇妖?」 陈舟先是点头称是。 不过旋即,他又摇头道:「那位贺道友,却只是说了帮忙将那蛇妖看住,可未曾答应了要帮忙。」 接着,陈舟又意有所指道:「其实就连看守一事,贺道友也只是堪堪应下。」 年观苍当即眼中精光一闪,见此,陈舟立马趁热打铁。 「其实我料想,即便慧觉法师返回了广沱巍,也多半是拿不下那蛇妖的。」 「手持着一尊至德功德宝器,都未能将那蛇妖从地下深窟里逼出来,舍了金佛后,他又能耐那蛇妖如何?」 「多半是要做无用功的。」 说着,陈舟又叹了口气,道:「我就怕,到时候若是僵持不下,那慧觉法师,怕是要借着那夜助我一臂之力的话柄,强邀着我去除了那蛇妖。」 有「外人」除妖的情况下,陈舟自是不能在柳白真面前露面,免得到时被她一语道破了身份。 而若仅仅是由慧觉法师,以及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观苍出手,那么纵使柳白真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年观苍是陈舟喊来的。 陈舟是真心实意的不想去,而年观苍呢? 他却以为,这是陈舟在故意对他卖好。 此番话里的为难,不过只是说给他听的,实则是为了除妖之事能够体面交接,这才给他递了这个话口。 是个值得结交的亲近真人。」年观苍心中暗暗道。 这也正合了他的心意。 那蛇妖躲在地底深处的纵横深窟里,让人不好去寻,可这却难不倒他! 他一个修持五行土法的积年真人,入了地底,说是如鱼得水都显得谦逊了些。 可不比一个修毒法的蛇妖更加便利? 更何况,他与慧觉法师的目的并不冲突,各取所需。 他需要的,是那蛇妖的一身灵血,以及其修成的神通意象。 而慧觉法师,要的是那捉杀蛇妖的善功。 各得其宜! 而且说不定,他还能趁此机会,与慧觉法师结识一番。 日后,说不得能从慧觉法师那儿得些便利。 于是没有半分犹豫,年观苍立刻应和道:「既然道友你不方便,那便由正好有闲暇的老道我,替你走一趟罢!」 陈舟心中大喜,自无不可,连忙点头应下。 见着陈舟脸上的高兴不似作伪,一副与己同乐的面貌,年观苍更觉陈舟可交了。 于是言语中,便用上推心置腹的口吻。 何以使人体悟相交之意? 一曰同仇敌忾,一曰倾吐衷肠。 故此,年观苍便提及了方才的情景。 「也不怕陈道友你笑话,为了我年氏命数子一事,我近年来殚虑颇多。」 年观苍叹了一声,道:「此次之所以留下道友你,也是因为起了贪图之心,想借那蛇妖的一身性灵,来完备我家那命数子。」 陈舟轻轻颔首,却没有轻易接话。 年观苍语气微顿,旋即话口陡转。 「道友可知,方才祝冥真人与柳真人一唱一和,是也生出了下场之心? 闻言,陈舟稍稍扬眉,抬头看了年观苍一眼,不明白他为何提这事。 轻轻摇头,「确实不明。」 年观苍微微颔首,继续道:「他俩虽有下场的心思,然而,却与我所求的截然不同。我想要的是持续平稳,而那两位,只想做一锤子买卖。」 「柳真人想要借金华的兵戈狼烟,来培育一朵奇花,而祝冥真人,则是想要以乱兵坏了金华地界的国运,期间广立神位,定时摘取,藉此来修持己道,更有一些趁乱而起的命数子,也在他的彀中。」 这两位真人所求,皆是需要兵乱,自然不同意年观苍的大包大揽。 在他俩看来,最后的金华命数子,可以由年观苍选定的人来担任,可其中的过程,绝对不能是安稳平和,必然要生出狼烟四起的一番纷乱才好。 可年观苍却更是不会妥协。 因为在他的谋划里,金华应当是他年氏的龙兴之地。 王朝之基,广积粮丶缓称王都嫌不够,又如何会在成事之前,任由祝冥真人和柳真人这般收割? 届时的金华,岂不是直接鸡零狗碎了? 那还如何争夺皇位? 这便是年观苍,与祝冥真人和柳真人矛盾的由来了。 不过虽然是以一对二,另外两位却远远不如年观苍豁得出去,于是场面便一直僵持着0 当下金华的七位真人,剑修出身的缶华真人丶玄阳观的阳真人,已经确定不会下场。 除开柳真人和忘川宗的祝冥真人以外,就只剩下了陈舟和吴真人没有表态。 吴真人是个典型的两面派,模棱两可,态度未定,只想在其中捞好处,和哪方都是和和气气。 年观苍便想着来拉拢陈舟。 说话间,年观苍脸上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对陈舟道:「若是任由他们施为,以后的金华百姓,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7 「而道友若是想要清修,见着如此乱象,怕是也难得澄净。」 陈舟却是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听到年观苍此番言说的「城隍」二字,陈舟这才记起来,原先还有个忘川宗的祈方道人,死在了他的手上。 也是与城隍有关。 原来是一脉相承。」 这个念头在陈舟脑中一闪而过,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 略作思忖后,陈舟心里便有了考量。 方才年观苍那一副要引为知己的模样,又说了一番心里话,差点把陈舟给唬住了。 此下才明白过来。 这话说的真诚,但实则话里话外,都是给他的大业做谋算。」陈舟立立皱眉。 真情是真,却不纯粹。 此下年观丑的行径,像极了他在地上摔倒后,被陈舟亍起,而后便拉着陈舟称兄道弟,末了,开口便是要钱去买彩票。 兄弟,给钱让我下个注,等将来我中了真君,你在这世间便无约敢惹! 只是,虽然心底弄明白了年观苍的盘算,陈舟却也不得罪。 尽管年观丑谋划真君尊位,成道之机虚无缥缈。 但,万一呢? 眼下能令年观苍主动帮自己的忙,却反倒让他记得自己的襄助恩情,便已算很好了。 只能留份香火情,也无论他心里会不会挂念,今后却是不宜并过亲近。 年观丑自己可能没有察觉,但陈舟隐隐看出来了,年观丑已经是有了一种尚徒心理,远没有一个修道之士,修成真约该有的心态。 按理来说,一个正常真约,会有意将前脚还有相助之情的真约,拉入麻烦之中吗? 当下,年观丑已经是与下了注的尚徒有些接近了。 见着半分助益,都想扒拉到自己的牌桌上。 陈舟淡淡摇头,婉拒道:「在下清修惯了,向来不管外间琐事,也没有谋求富贵的尘世牵绊,就不参与其中了。 「」 > 第129章 讹诈 第129章讹诈 陈舟的推拒之意溢于言表,见此,年观苍也不好再往深了聊下去,当下轻笑了一声,道:「既然道友没有此意,那便算了。」 说罢,复又问了一声:「道友方才所言的贺真人,此刻身处何处?」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 陈舟明白年观苍这是在问柳白真在哪儿,当即应了一声,答道:「无需深入广沱巍,贺真人就在广沱巍东境的一处长涧下困妖,自此地一路往上,应当便能瞧见了。」 年观苍点了点头,拱手笑道:「道友可有什么信物,亦或是捎带的话?我与贺真人未曾蒙面,骤然之下相见,担心识不得面容。」 陈舟点头称是,开口道:「也无需什么信物,前辈只需拿着慧觉法师非要除妖一事作为话头,以及言说是我喊去的,他便不会心疑。」 说完,迎着年观苍转目而来的犹豫神色,陈舟脸上带了一丝赧然,轻声道:「我与那蛇妖斗过一场,猝不及防之下,遭了那蛇妖的门道,因此负了些伤————」 「有感于贺真人的挺身而出,我便与他说过,他在那长涧下守着,我则在外间问问,看有没有除妖之意的真人愿意出手相助。」 「前辈愿意前去,贺真人定然不会不肯。」 年观苍面露恍然,心里头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不见。 难怪,难怪这陈舟寻常时候一言不发,唯有到了这事的时候,才滔滔不绝,还会意留下,原来他本就是为了这事来的。」 也是与我各取所需。」 想通这一点,年观苍的念头顿时通彻了,关切的问了几声陈舟的伤势如何,需不需要他提供些疗伤灵物。 被陈舟推却后,索性也不再提了。 一路出了覆山道场,陈舟远远便瞧见了立于金兰古道旁的燚阳真人,当即迎上前来。 「可与年真人谈妥了?」踏上归途之后,燚阳真人朝一旁的陈舟问道。 方才陈舟于营帐内言说,那夜广沱巍斗法一事的时候,燚阳真人便已然通过陈舟的身份,将事情的经过来由,对号入座了个清清楚楚。 同时,也明白了陈舟对年观苍的盘算。 是以才有这么一问。 听到这句问询,陈舟哪里还不清楚燚阳真人看破了其中的内情,暗道一声敏思,便点头道:「此行本就是奔着年真人来的,却未曾想,比原先预想的还要顺利。」 陈舟的本意,是想要通过旁敲侧击,藉机显露柳白真那里有诸多灵物,可能正合年观苍以灵物拉拢修士效力的心意。 结果却未曾想,他不过才刚提出柳白真是条蛇妖,便得到了年观苍的「眼神首肯」。 其中的具体详情燚阳真人没有细问,此下他之所以出言,不过是想要点醒陈舟一句。 「此番下来,年真人与你之间已算有了些交情,不过————」 燚阳真人顿了顿,看向陈舟道:「也不必因着这些情谊,委屈自己做些什么事。」 「毕竟,年真人所图甚大,行的又是剑走偏锋之事,稍个不注意,恐怕会带来不小的祸端。」 话语中的警告,已经算是委婉了。 越是这等寿数接近终了的真人,行事便愈发没有顾忌,不再有往日那般的克己复礼。 而这里边的改变,分为两种。 一种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终亡之命,只是性情有些改变,做回真正的自己,诸事随心。 而另一种,便是不甘离世,想要千方百计的延长寿命。 年观苍便是其中的后者。 实在是不宜亲近,免得招致麻烦。 陈舟明白,这番话是燚阳真人的肺腑之言丶诚恳劝告,在点醒他不要与年观苍走得太近,免得将来被殃及。 他自是领情,立刻答道:「道友放心,我知晓其中的利害,今后多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琢磨。」 见得陈舟明白其中利弊,燚阳真人也不再多言。 郭北县外。 金兰古道边。 与燚阳真人分别之后,陈舟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归兰若寺,而是径直前往了长水涧。 到了长水涧前,陈舟立马感应到了平地缝隙前洋洋洒洒的法光。 却不似修士的手段,而更像是释修的佛光。 乍一看,陈舟还以为慧觉法师已经回来了呢,可细细感受之下,却并未在长水涧里感知到慧觉法师的气急,反倒是感应到了一个陌生人。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飞了上来。 「陈道友,你可算来了。」熟悉的鹤羡声音传入耳中,当即让陈舟心中一惊。 「鹤道友?」陈舟眉梢紧蹙,面露警惕之色的望着眼前人。 「真的是我。」鹤羡无奈笑了一声,随即为了表明他的身份无疑,当即将自己与陈舟相遇的那夜,所有的事情都事无巨细的说了出来。 陈舟心头松了口气,这才确信眼前人真的是鹤羡。 不过,虽然认下了鹤羡的身份,可看着眼前这个面貌与声音,和先前贺真人形象一模一样的鹤羡,陈舟却是皱眉不止。 不为别的,只因为此刻鹤羡身上,那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气息。 如果说,此前陈舟见过的鹤羡,活像是一个真的修道之人,那么现在,鹤羡的周身气息,却是与一个释修无异了。 如果不是鹤羡主动上前招呼丶自证身份,不然陈舟都不敢与他相认了,多半要将其认成别的释修假扮的。 端得是古怪异常。 一个生灵的气机,居然能发生这么翻天覆地的改变?」陈舟心中暗自咋舌。 与此同时,陈舟也算明白先前鹤羡说的「演法考校」,是何意味了。 单凭这一手易改气机的手段,便能使得他认错了人。 届时,鹤羡再略作改头换面,他又如何认得出? 「道友怎么作如此手段?」陈舟暗暗压下心底的惊诧,朝鹤羡问道。 「我这也是没办法。」鹤羡摇了摇头道。 言说时,鹤羡仍旧没有散去那漫身的释修气息,反而是在往地下的长水涧望了一眼后,又将周身气息鼓动地更威风了。 「那光头和尚说的还真没错,说是三天之内,就决不多上半炷香功夫。」 「这不,三天时间一过,那和尚布下的阵法,便立刻失了效用,好在是我灵光一闪,有了这主意。」 说着,鹤羡脸上露出得意神色,接着道:「我只将自身气机易改为了释修,那柳白真一看,立马止住了身形,不再想着趁机往外跑了,而是重新缩了回去。」 「她呀,还打算和和尚」耗着呢!」鹤羡笑道。 陈舟没想到鹤羡还有这等巧思狡黠,只不过将自身气息一改,便让柳白真投鼠忌器,重新缩回了她的蛇洞里。 不过这事确实是令人意想不到。 谁能料到,鹤羡居然能易改气机,成了一个假释修? 眼下这情况,落在柳白真眼里,分明是慧觉和尚又请来了一个释修帮忙守门,自身则是躲在暗处,不知在谋划着名什么东西。 柳白真不敢妄动,自然是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对了,你可将年观苍请来了?」鹤羡问道。 陈舟轻轻颔首,回道:「年观苍应下了,不过却不是因为柳白真攒下的那些灵物,而是图谋柳白真本身。」 他将年观苍对于命数子的图谋缓缓道出。 「那便随了他的意。」 鹤羡轻轻点头,道:「反正是他们人类修士给自个儿生事,与我们不相干。」 从上古至今,人类始终势大,可却彼此之间内斗不穷,互相间的尔虞我诈,比对付妖属都要来的频繁。 妖怪们,有种族天敌,而人类的天敌,则是他们自己。 陈舟没有多说什么,再与鹤羡敲定一些细节后,便转身回返。 又是三日过后。 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闯入广沱巍。 正是慧觉和尚当面。 此时的慧觉和尚一脸苦相,袈裟和禅杖上都蒙了一层灰,嘴皮子上还起了褶皱,显然是披星赶月而来。 —— 「此次不将这蛇妖拿下,取了善功,当真是对不起贫僧我受的这些苦!」慧觉看着远方的长水涧,满脸愤懑道。 天知道,他为了得到柳白真,究竟付出了什么。 他紧锣密鼓地将金佛送入净禅寺后,一入门,便让净禅寺的一众释修为金佛加持佛光,以保金佛的底蕴不衰。 可没曾想,却是被坐地起价了! 净禅寺的那群老和尚,不光要治他滥用金佛的罪,同时竟还要将事情禀往小西天寺,由释教对他再做严惩。 深谙自家人嘴脸的慧觉一听,哪里不明白净禅寺老和尚的盘算? 分明是要让他拿出好处,来封他们的嘴! 于是一方漫天要价,一方就地还钱,来回拉扯了好些功夫。 心急柳白真安危的慧觉,终究是还不下去价了,最终一咬牙,狠心答应了要受净禅寺的十年驱使。 「十年啊,十年!为了能早点赶来,我可是至少少还了三年的价!」 失去的三年,只有以柳白真弥补了。 不,不对! 如果不是柳白真,他连这十年时间的驱使都没有! 念及此处,慧觉法师顿觉自己的牙根痒痒,当即不作任何停留,一路略过广沱巍西境的丹崖,直直朝着长水涧而去。 然而等到了地方,现场的场景不由让慧觉眉头紧皱。 不为别的,只因为鹤仙虽然在,可却只是站在长水涧外,并没有深入其中。 这般作态,哪里像是先前与他保证的牵制? 分明是袖手旁观才对! 看了眼鹤仙的闲逸自在,再一对于自己一路来的舟车劳顿,还被净禅寺的那群老和尚讹了十年,慧觉心头的火气不断上涌。 「贺道友,那蛇妖呢?」慧觉强忍着怒气,沉声道。 「哦,那蛇妖啊。」 鹤羡随意点了点头,回道:「那蛇妖没从这儿出来,只是在这蛇窟里挖了一处洞,钻走了。」 那夜与陈舟相谈完之后,隔天一早,鹤羡便转回了贺真人的气机,用以迎接与年观苍丶慧觉的相逢。 这般易改气机的手段,在陈舟面前显露也就罢了,毕竟大家都是妖属,可若是在人类面前展露,那便不好了。 谁曾想,年观苍是见到了,可结果,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鹤羡的预料。 柳白真确实是没在蛇窟里出来,可却不是忌惮鹤羡易改出的释修气息,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太过忌惮,所以索性也不想着从长水涧的洞口出了,而是在慧觉布下的法阵消磨之后,柳白真在洞窟深处里就地找了个地方,直接挖地逃跑了。 「只?」听完鹤仙的叙说,又听到「只」这个字眼,慧觉只觉得邪火蹭蹭地往脑门上冒。 他辛苦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结果柳白真竟然跑了? 「谁知道呢?」 鹤羡仿佛没看到慧觉的怒色,只喟然道:「谁知道她一条蛇,居然会使出挖洞的手段?」 慧觉话语中已经带上难忍的怒气。 「道友不是与贫僧确保过,会牵扯住那蛇妖吗?」 「怎么又会让那蛇妖在眼皮子底下,偷偷挖洞窜走了?」 你也知道那是条蛇啊?! 又不是修得土法,动土之时,那蛇妖闹出的动静焉能不大? 而你呢? 你却只是在洞外站着,连去里面看一眼都不肯? 「谁说那蛇妖跑了?」 鹤羡却是故作不解的看向慧觉,摇头道:「禅师何出此言?我是在这看守着不错,可却不是不去寻那蛇妖,而是因为,有更好丶更厉害的人物去了。」 「何人?」慧觉眉心一拧。 鹤羡立即将年观苍的来意娓娓道来。 听完这话,慧觉心中一松。 好好好,只要来的不是同道,来与我分润善功,那便是极好的,至于那年观苍,想要那灵蛇的躯体,那也便给了他。 同时,慧觉也深深看了鹤仙一眼。 听完这话,他又如何不明白鹤羡方才的一番作态,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就是故意膈应他一下,想要看他出糗。 无非是这差使不合他的心意。 不过,慧觉对鹤羡的这点小脾气也不在意。 知道柳白真没逃出去,还另有一个帮手相助,慧觉法师脸上的急色不再,转而恢复了高僧大德的从容宽和。 轻轻颔首,一笑而过,颇有些唾面自乾的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