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江南》 第1章 登黄鹤楼 历史播迁,春秋数易。武昌蛇山上的黄鹤楼几次焚毁,又几次重建。耗资之巨,气势恢宏而趋鼎盛的,则是今天的这一座了。 古时的黄鹤楼是文人骚客聚首之地。五月登楼,望短笛之梅,落瓣于芙蓉雪浪;九月凭栏,看长亭之柳,系舟在米市渔街。弄笔者对此,各有各的感悟:托兴寄情,写忧患文章者有之;叹乡关无觅者,更是不少。 今天登楼的人,旺季时如蚁聚。然而在这里发思古幽情的,却没有几个人了。人们当然不必追寻汉朝的黄鹤翩然何处,唐代的白云又飘向哪里。鸡犬桑麻的往事,早已失落在满楼喧响的迪斯科舞曲中。夹在旅游的人群中,我也曾好几次置身这高拔的仿古建筑,临观苍茫河汉,回之望之,歌之啸之。 人的视觉世界建立在两种经验之上:重力线是垂直的,水平线与它直角相交,成十字架结构。九省通衢的武汉,正在这十字架结构的交叉点上。万里长江自西而东,京广铁路自北向南,两条大动脉在黄鹤楼前的长江大桥交汇,车骑舟航,达至东西南北。而漫步黄鹤楼的高层回廊,亦能任乱发飘然,把四面江山,看个痛快。 倚楼西望,苍茫一片。乃是莺飞草长的江汉平原。这云梦大泽的遗址,尚有碧水千湖。牧歌与渔歌揉成的水彩平畴上,更有一水横来。涌入楚地的长江,开始有了大气魄。溯江而上,在进入南津关,探奇二百里三峡,继而去巴蜀买醉,天府搜神之前,不妨先来欣赏葛洲坝的水利枢纽工程。鬼斧神工,耸大江铁门;经天纬地,锁高峡洪波,好一幅精美绝伦的智能风景画。更有旋转于江心的巨型水轮发电机,让你体会到现代化建设进程的宏伟。凭栏东眺,拍天而去的长江早已挣断了西塞山前的千寻铁锁。轮船穿梭在吴头楚尾,往返穿过迷濛烟雨,当然也有二十四番花讯。如果在黄花初吐,紫蟹才肥的季节,长江三角洲的冲积平原上,大小游船就多于过江之鲫了。十年改革中的经济建设,正在改变金粉故都,烟雨六朝的江南情状。金山寺没有了法海,寒山寺远度的钟声,已滤净旷古的忧愁。买棹而去的游人,可在江浙的莺花月露中,乐成一尾春江上的活泼泼的游鱼。 在黄鹤楼上引颈面北,胸中顿生侠气。在古典的中原大地,是谁在黄河的左岸磨剑?又是谁在萧萧的易水上放歌?古来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他们的忧患意识凝为中华民族代代相传的情结。中原逐鹿,多少人逐老了青春,多少代又逐瘦了国脉。这一头政权之鹿,吸纳数千年的中原精气,跃过一个又一个漫漶着雾障的历史陷阱,最后终于纵身一跃而上天安门城楼,化为五颗金星,在人类文明的灿烂星系中闪射异彩。现在,一场新的中原逐鹿战又开始了。不过,人们逐的不再是政权之鹿,而是经济之鹿。这一只鹿,再一次凝聚全民族的信心和力量,跳跃在中原大地崭新的地平线上。 当我站在黄鹤楼上遥望南方,俄顷中,一颗心已随着呼啸而去的火车,越洞庭烟波,过潇湘峻岭,载欣载奔,去到南粤的椰林蕉雨中,体会新世纪的大氛围。南国多山,山生雾,雾生神秘,神秘而生智慧。智慧则如南国山外的海。在这片海中,中原之鹿更化为拨浪长鲸。在世界经济的大潮中,它仪态万方,锦鳞游泳。飚风回溜,概莫能阻。在一个春天,它忽然一口气吐出十四颗明珠,在古老的东方海岸,串成了一条光芒四射的黄金项链――这是我们民族新的自豪。 置身黄鹤楼头,眼界宽,心界更宽。与楼相对,汉阳的龟山之侧,是俞伯牙碎琴谢知音的古琴台遗址。龟蛇对峙,控扼大江;一琴一鹤,隔江呼应。然而我眼前翩跹的,不再是那一只汉朝的黄鹤。我心中弹奏的,也绝非春秋时代的那一张古琴。在今天,恐怕没有人愿意当跨鹤巡天的仙人了。要么做中原大地的逐鹿英雄,要么当大海上的骑鲸勇士。当然还有一种人生态度,那就是在这黄鹤楼上看翻船。但这种人毕竟很少很少。至于我,虽不能逐鹿骑鲸,却甘当勇士们的知音,自觉幸甚至! 1989.3.23写于武汉 第2章 登赣州郁孤台记 郁孤台,建筑于赣州城西北的贺兰山上,至今已有一千二百多年的历史。八百二十年前,南宋词人辛弃疾到此登临,写下了那首脍炙人口的《菩萨蛮?郁孤台下清江水》,从此,郁孤台声名鹊起,与初唐诗人陈子昂登过的幽州台一起,在中国文学史上,成为两曲千古传颂的绝唱。 1994年早春,潇潇寒雨之中,我到此造访。赣州城中,贡江边上,有一突出小山,这就是贺兰山。山乃城中制高点。郁孤台建在山顶,一座飞檐斗拱的楼阁,秀出葱笼绿树,缥缥渺渺,宛若仙城。拾级而上,凭栏远眺,耳畔不禁响起辛弃疾字字如火的吟诵。顿时间,一股苍凉之情,如隐隐雷声,叩动我的心扉: 怀着郁郁不振的心情,孤身一人,你在暮春的一个傍晚,来到郁孤台上。陪伴你的,有比雨雾还稠的映阶碧草,有比蛙声还近的深山鹧鸪。昨夜有梅花入梦,醒来难消一醉;今晨有青鸟入室,更想悲歌一曲。白日放歌,须纵浓酒;青春作伴,好还故乡。然而,你的故乡在哪里?金人入侵,中原沦陷,弱宋南渡,苟安东南。你的故乡山东,哪里还有村箫社鼓。战云荡处,泰山日出;胡茄声中,趵突泉哭。乡情啊,成了一场被风摧残的花事;故乡啊,成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 万方多难此登临。杜甫的沉痛,传到你的手中,更成了万劫不复的忧患。眼看山下这一条发源于武夷山脉的贡江,你觉得是行人的眼泪在推动江上的风帆。行路行路,可是有谁能走过淮河?眼前千里江山,尽是颠沛流离之客;胸中万卷诗书,尽是去国毁家之痛。尊俎风流,却只能空度华年;慷慨悲歌,只换来绕齿冰霜。 你生不逢时。论国,大宋江山已失去了盛产英雄侠士的中原;论人,庸君之下,把持朝政者不是巨奸大滑,就是一班趋炎附势之徒。他们不顾国事糜烂,只图偏安一隅的享受。自临安而建安,自苏州而扬州,处处肥马夹道,娇娃盈衢。官场的黑暗,吏治的腐败,都沉浸在醉生梦死的浅斟低唱中。北方的兵戈,南方的香艳,一起淹没了社稷苍生的绵绵哀恸。当此际,辛弃疾啊辛弃疾,除了愤怒,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纵有拨乱反正,收拾河山的《美芹十论》,在当政者眼中,竟不及一篇溜须拍马的寿文;你纵有单骑突袭金兵大营的善战之勇,在弄权者看来,纯粹是好出风头的个人表现。因此,你只能饭蔬饮水,客死铅山。“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然而,阻拦你重新去黄河岸边行吟,南宋朝廷设置的障碍,却比岩峰更陡,群山更乱。 本是出生入死的社稷一戎衣,现在却只能当一名与鸥鹭相狎的天地一闲人。一匹马换成一瓯茗,一根矛换成一管笔,一支军队换成了一瓮老酒。在江南的山水之间,且徘徊、且踯躅、且饮且醉,且歌且哭。无数的牢骚,无数的愤懑,终于像决堤的黄河,在京口的北固亭,在建康的赏心亭,在博山道中,在郁孤台上,在一切你觉得可以倾泻的地方,作大气磅薄的泛滥。 生于忧患,死于忧患。这是上苍给中国知识分子安排的一条出路。幽州台、岳阳楼、郁孤台,都曾是这一条漫漫长路中的驿站。 登临远眺,触景生情,览今日之江山,发古人之幽愤。是为记。 1994.春记于旅次 第3章 普陀山极乐亭记 1996年初夏,我第二次礼佛普陀山,从梵音古洞之侧,登山而上极乐亭。亭为新筑,枕山面海,形势极佳。亭柱刻有一联:贪得宇宙隘,知足天地宽。站在庭中,看山色拥翠,沧海横波,极乐二字,不禁浮上心头: 极乐,极度之快乐也。然人世间,究竟有哪些极度快乐的事情? 平步青云,一年中连升三级;板倒对手,雾散处鹏程万里,是官场之极乐;所产商品之畅销,好比家中开银行;所购股票之暴涨,如同天上掉馅饼,是商人之极乐。天上人间,傍纸醉金迷之客;花前月下,得沉鱼落雁之人,是情人之极乐。戴顶博士帽,十年寒窗终于熬过;获得诺贝尔奖,一夜之间名满全球,是学者之极乐。然孔繁森之极乐,是于暴风雪中救出落难之人;是以一身之寒,换取春色无边。诺贝尔之极乐,是散尽家财,奖掖科技与文学;洗清铜臭,一身清白去见上帝。秋瑾之极乐,是雕裘换酒,红颜更添侠气;以身许国,巾帼不让须眉。爱因斯坦之极乐,是超越世俗的毁誉,而对真理的探求;是拒绝物欲的诱惑,而对道德的渴望。 大千世界,各阶层利益不同,极乐便不同。芸芸众生,各种人境界不同,极乐亦不同。毛**之极乐,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李太白之极乐,是“将进酒,杯莫停,会须一饮三百杯”;老子之极乐,是坐在牛背上悠悠晃晃,任蹄子下踏出一片紫气;孔子之极乐,是诸侯息战,化干戈为玉帛;梦见周公,毁瓦釜而奏响黄钟。 极乐一词,古典而浪漫。有时,它热闹如帝子筵前的箫鼓;有时,又冷清如宣德炉中的灰烬。桨声灯影的秦淮河,数百年的极乐,都写在调笑的朱唇与调情的酥胸上;铺金泻银的华尔街,本世纪的极乐,都写在敲响的钟棰和敲碎的哀哭中。 红颜易老,韶光不再,人生百年,究竟有多少个极乐的日子?春秋更迭,世事纷纭,极乐二字,究竟含多少重实在的意义?智者乐山,仁者乐水,志士乐在天下,鄙夫乐于一身。凡人乐在今世,佛家乐在西天。 佛家既然乐在西天,便以人世为苦厄。蓬头垢面是苦,天生丽质是苦。富甲天下是苦,名满人间是苦。妻离子散是苦,儿女成群是苦。卢旺达难民营是苦,爱丽舍宫的戴安娜是苦,经济封锁的伊拉克是苦,富翁如蚁的美利坚何尝又不是苦?痛苦是苦,极乐也是苦。乐极而生悲,这样的例子,在五千年文明史中,有谁不能信手拈来。 二千四百多年前的释迦牟尼,看到人间种种悲苦,终于悟道成佛,人为为伪,人弗为佛。伪者生苦,佛者得乐。但这乐,在芸芸众生看来,是天际飞鸿,杳不可及。我既生在今世,当以今世为乐。西天只是梦幻,而人类早已不是做梦的少年。人类的理性已达成这样的共识:让生活更丰富,让生命更欢乐。但科技进步显然还没有达到这样的高度:为每一个诞生的婴儿,植进一粒释迦牟尼思维的芯片,让每一个新生命的灵魂中,都生长一株嫩翠欲滴的菩提。 1994.10写于普陀山息来山庄 第4章 昆明昙华寺对弈亭记 昙华寺在昆明之东,民国初年,临济宗第二十二代传人印空大和尚驻锡于此。 印空喜植花木,尤好兰花。林泉之下,佛门之中,静修之余,尚雅存棋趣。 时朱德服役滇军,讨袁之后,回师昆明,任宪兵司令。弹雨稍歇,战云暂退,公务之余,偕友来游昙华寺。 与印空和尚接谈,两心相契,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且两人都好兰花,好棋艺。 于是经常在寺院中的木亭内赏花对弈。其后印空圆寂,而朱德继续军旅生涯,领正义之师,扫蒋兵日寇,终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大元帅。 后人为了纪念这一段棋缘,将此亭名为对弈亭:一个青灯佛子,一个戎马军人;一个暮鼓晨钟,一个枪林弹雨。 一个修禅,哪管得尘世间白云苍狗;一个打仗,专收拾中国的枭首魔头。 印空说空,以空持世;朱德存德,以德服人。印空出世之远,纵然有青牛白马,也不能引出禅关;朱德涉世之深,纵然是火海刀山,也不能改变理想。 一个是当世的老头陀,一个是未来的大元帅,这样的两个人,似乎没有交友的可能。 但人间万象,大道归一。和尚抱元守真,军人一尘不染。两个大丈夫,一对干净人。 更有兰花为伍,象棋为约,小小的对弈亭,便为人间留下了一段佳话。 莳花弄草,应非将军本色;纸上谈兵,亦非和尚所能。但花中岁月,可以激发人去追求芬芳的人间;枰上风云,可以启迪人去思考迷茫的历史。 谁道风花雪月,可以消磨英雄壮气?兰花为君子,必能陶冶人的高雅情怀;漫言车马炮卒,能够助长杀伐之心。 棋如世间事,时时提醒人的向佛心境。静赏奇葩,倚尽藤箩之月;闲敲棋子,催开梦里之兰。 苍山雪飘,袈裟不沾寒气;洱海风来,惊雷落满戎装。夜深了,花睡去;钟鸣了,子又落。 二十四番花讯,二十四部历史;三十二粒棋子,三十二道禅关。朱德登堂入室,尽得佛门奥义;印空驱云扫雾,洞察人间真伪。 朱德说:“好一盘残局,待我们从头收拾!”印空说:“看这钵兰花,总在无人处开放”。 一衣一钵,无人无我;一枪一马,无法无天。舍生取义,杀身成仁。两个伟岸男儿,不仅深谙棋道,勤研花事,在本世纪初,还都开创了惊天动地的事业。 我今来游,八十年岁月已悠悠流过。兰花开着,欣赏它的有梁间燕子;棋局尚在,只是棋子上落满灰尘。 人间的佳话虽然代代流传,美丽的结局却总是有些凄凉。英雄不再回来,袈裟化为灰烬。 我能闻到的,只是今日兰花的芳香,我能带走的,只能是这一局永远下不完的棋。 1995.9.8速草于昆明 第5章 华山下棋亭记 赵匡胤在成为宋朝开国皇帝之前,曾来华山拜访隐居于此的一代名士陈抟,两人于山中对弈围棋。后人彰其胜,便在其对弈之地,建亭纪念,名下棋亭。 亭在东峰之侧,一座窄仅盈丈的小山峰上,四周孤峭,去来之路,皆借助于贴壁之铁链攀上东峰。上有青天不可复,下有深渊不见底。因此,来华山的游人,多半只能在东峰上,对下棋亭凭栏一望。能援铁链而下到亭中作一时半刻之盘桓者,实乃少之又少。我来到亭中,坐在石凳上,看着石桌上的棋盘,缅想千年前的那一场胜事,心情肃然,卒不能不发一言: 一个天之骄子,一个世外高人。一个金戈铁马,志在千秋社稷;一个闲云野鹤,心连百丈烟霞。两人对弈华山,逐鹿棋枰。手起手落,咫尺间风云变色;眉蹙眉舒,须臾间人神易位。泾渭在其脚下,黑白在其眼前。沙场秋点兵是英雄气概,松下问童子是仙家从容。陈桥兵变虽是后话,但杀机已从眼中射出;华山练丹正值此时,看逸气自他发际留连。千兵万卒死而何惜,只需赚得胜券在手;一炉一扇用而可贵,也好赢得云水在胸。 英雄与神仙,过招在千仞苍崖之上。蕞尔之地,龙腾虎跃。棋有棋风,弈有弈趣。一个月下挥斧,一个绵里藏针。一个层层紧逼,一个步步为营。起于草莽者,以图搏杀凌厉之痛快;隐于江湖者,欲得虚实相生之玄妙。潼关在右,万马奔腾且为嵯峨帝室;马嵬在左,六军不发只因蜿转蛾眉。四面楚歌,端的得道多助?五千奥义,岂必治国无为!二十四桥明月,七十二处烟尘,战士军前,美人帐下,兵戎相见,生灵歌哭。 治世者匡胤,养心者陈抟。潇潇洒洒,在天地间作一手谈。观棋者何人?朗朗乾坤,竟容不得第三人在侧。战马在山谷嘶鸣,童子在洞中面壁。且喜岩隙有二三古松,既可挂英雄的铠甲,亦可挂儒士的诗囊。万山肃立,听落子之动静;一鸟悠然,探胜负之消息。秦陵在前,始皇或叹后生可畏;茂陵在后,太宗静观文武斗法。壮士在黄河磨剑,智者在渭水放歌。太白鸟道,有糜鹿跚跚走过;终南紫气,引青牛款款而来。棋者奇也,纸上谈兵,智勇兼收。 一局棋罢,两人大笑。治世者以权造势,养心者练气化神。以权造势者阳亢,练气化神者阴柔。以柔克刚,人间至理。英雄输棋不输志,好一个大家风范;神仙赢棋不赢气,真正是悟透玄机。西北乃纯阳之地,华山乃华夏之根。于此对弈,可算是古国第一风流! 如今,此亭在山,弈者已去。游人至此,心下怅怅。一亭之下,万山之中,既无烹茶,又无煮酒,轿车不能到,玉馔不能迎,问谁还能于此弈出一段千古佳话?江山非宠物,可以私蓄;智慧非财宝,可以巧取。以贤事贤,岂能停诸口头;以棋会友,方显古道热肠。有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方能够,世事如棋局局新。此言不谬,题以为记。 1997.9.18 第6章 杭州洗心亭记 洗心亭在杭州著名风景区云栖竹径之内。云栖竹径在西湖之西,九溪之北,五云山之下。晋时于此建五云寺,后屡建屡废,终至荒圯。仅于竹径里得见洗心亭一座,虽非古物,然清秀可爱。我游览到此,踱步亭中,禁不住浮想联翩: 亭名洗心,当以心为重,以洗为要。古有餐霞友鹿之贤士,隐居山中,友人造访约他做官,听了这等脏话,他慌忙跑到泉边洗耳;更有牵鹰狎鹭的渔翁,往来江上,风月相逼诱他入局,遇到这种事情,他干脆坐到水中濯足。隐士与渔父,以山中岁月为清,以世俗生活为浊。唯清之境,有泉石千回,有烟霞万轴,有穴可居,有藤可床,有消磨永日的残棋,有喧哗竟夜的秋雨;唯浊之境,有色相千般,有风情万种,有权可握,有利可图,有一笑倾国的红颜,有百吃不厌的佳肴。感叹人间世,清浊两重天。洗耳与濯足,洁身当自爱。 然耳不必洗,脏话说了千遍,你沉在与山花对语的禅趣中,又能听见什么?然足不必濯,你痴在与江鸟为侣的诗境里,又能败到哪里?是真才子留大手笔,唯真性情得大道理。 大道理是什么?最勤莫过于洗,最脏莫过于心。人生百年,须臾不可放松的,便是洗心。 心为何物?儒家说“由内圣开出外王”,这“内圣”便是儒家对心的最高期望。心为圣,圣是礼义,圣是仁德,以礼义待人,以仁德持世,凡我国民,必有泱泱大家的风范。 心为何物?释家说“心即是佛,佛即是心”。佛乃释家最高境界,无善无恶,不垢不净。六根清净,畅游大千世界;五蕴皆空,普度一切苦厄。不修来世佛,看住自家心,凡我众生,必得苍苍智慧之菩提。 圣心为一,佛心不二。治世重在治人,治人重在治心。智者常叹人心不古,阳明先生疾呼“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皆因世事推移,人心易变。天有常道而人无长心。心贼之人若为民,殃及者仅及家人与邻舍;心贼之人若为官,受害的将是众生与社稷。纵览域内,居心不良而为官者,似乎不在少数。在他们看来,追名逐利,可以出人头地;趋炎附势,可以沐猴而冠。为一己私欲,敢置人民利益而不顾,循党羽私情,视国家公德如草芥。情不真,国事焉能托付?心不正,腐败怎能根除!以民情为镜,方知孰美孰丑;以民心为鉴,分清谁恶谁善。众心即我心,才是光明磊落之境;洗心与治国,即是“内圣开出外王”。 行世不可虚伪,做人先要洗心。唯心净者,可为民之楷模;唯心清者,可作国之公器。心清心净,即圣即佛。可亲上古之贤,可开来世之风。民心清净,国家祥和;官心清净,国运隆昌。 徘徊杭州此亭,深感风物宜人。翠竹万竿,森森夹道;古树千本,峭峭临风。更有一溪清泉,于亭前结潭而过。眼前山花杂落,耳中鸟声互答。于此处洗心,真能领略到天人合一的妙谛。愿此亭长在国人心中,为心之清静,长洗不疲。 1997.11.25杭州西子宾馆 第7章 泰山普照寺筛月亭记 走近你,也是最适宜走近你的日子。一九九九年阴历三月十五。只是我来早了一个时辰,玉白的一轮圆月尚未越过泰山东面的瞻鲁台,而一朵硕大的金黄夕阳,正沿途收拾无数旅人抖下的尘嚣以及漫坡的迎春花芳香,沿着泰山嵯峨的山脊,踽踽而去。黄昏啊,属于我们这个时代所特有的虽然疲倦却仍浮燥的黄昏,终于和我一起,振衣蹑足,来到这座石柱萧然瓦菲苍古的筛月亭。 亭在泰山南麓苍崖峰下普照寺中,大雄宝殿之后,观音阁之前。亭右是一株盘龙虬枝浓荫遮日的六朝古松,被它枝柯披覆的一排瓦房,原是1936年冯玉祥将军泰山读书处。至今那白色的照壁上,还留有他手书的“还我河山”四个斗字。听寺中老和尚道古,当年,每当夜色空濛之时,冯将军就会和二三好友来筛月亭小坐…… 如今我置身这座亭子,怎能不追忆将军当年在此滔滔宏论的场景: 还我河山,这是一个浸透了民族耻辱黎民血泪的话头。杜甫在虁府孤城,岑参在楼兰古堡,辛弃疾在郁孤台,岳飞在风波亭,杨靖宇在长白山,毛**在杨家岭,都把这最能刺激中国神经的四个字,谈得惊天地泣鬼神。无论是“把阑干拍遍,无人会临登意”的苍凉;还是“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壮烈,无论是“四万万人同一哭,天涯何处是神州”的悲愤;还是“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的豪迈,透给我们后人的,绝不是闲谈风月的楮墨风流,而是,而是让匈奴丧胆倭寇惊魂的英雄心力,志士襟怀。 我想,冯将军在这筛月亭里,无论风雨竟夕,还是霜月满天;是就着一壶老酒,还是几盏清茶;是面对海内大儒,还是多年部曲,他都会用浓浓的乡音,把那四个字,念成一首荡气回肠的诗,念成一把削铁如泥的剑,念成一匹四蹄腾风的汗血马,在炮火纷飞的战场上,载着你斩将搴旗。 人类向往温馨的生活,但温馨的生活并不偏爱人类。哲人希望他们的智慧能变成和平的诗篇,但和平的诗篇却往往只能诞生于铁马金戈的战场。我们不能和强盗谈论美丽、自由和伦理,犹如不能与饥饿的狼群谈论如何拯救受伤的野兔。在侵略者淫威的铁蹄下,上帝消失了,**消失了,佛消失了。唯一不能消失的,是我们华夏哲人创立的道。道中有火焰、有原生质、有激光、有比***裂爆更大的能量;道中有出关青牛、有陀山鹦鹉、有填海精卫、有比历史更为宽广的执着与和谐。每一个中国人,几乎与生俱来就懂得道的真髓。因此,他们常常歌唱:朋友来了有美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谈论如此沉重的话题,似乎与筛月亭的雅致相去甚远。远在唐代的造亭人,是想我们在这座小亭子里吟风弄月,谈山论水;或书僮手捧笔砚,或佳人怀抱琵琶;或沐泰山之松风,或眺齐鲁之蛰气;或拈宣德炉的檀香,或敲居士林的钟磬;或论陶、或说瓷;或探周易、或研玉谱;或穷屠龙之术,或言鬼神之道;或羽扇纶巾,或坦腹扪虱;或慷慨激昂,或造膝密语。一番相聚,不知今夕何夕。几乎温馨世界的所有话题、情愫、引力与活力,都应在这座小亭子里得到完美的交换。 但造亭人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座亭子,在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里,被用来谈论仇恨。数学思维的伟大特点在于它能够进行抽象,但我们显然在抽象的思辩领域中找不到仇恨的位置。仇恨的前提是贪婪、是攫取、是侵略;仇恨的结果是反抗、是拼杀、是撕肝裂胆喊出的那四个字:还我河山! 往事如烟,可是这历史中的烟尘,并不是可以随便被风吹散的飘渺。现在,我坐在这座亭子里,周遭已是七分青翠,两分悠然,一分宁静。一千年前的登亭人,一百年前的登亭人,五十年前的登亭人,又有谁能够像我这样怀抱安逸,坐拥温馨?生而有幸,我们的世界正在从对抗走向对话。但五千年积淀下来的忧患意识,依然在提醒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个世界上只要还有毒蛇存在,它一定就会咬噬我们创造的智能风景。 1999.5.7匆草 第8章 汤逊湖记 自范仲淹后,凡游湖,虽有佳兴却不能写出佳文,有“崔灏题诗在上头”之苦。盖因我这个游客,虽有仲淹之眼力,却缺其文采;有仲淹之忧患,却缺其率真。不是没有率真,而是不能率真。 游过的名湖中,西湖显于唐,洞庭显于宋,太湖显于明,滇池显于清。武汉东湖,民国时始有记述。至于眼前的这一座汤逊湖,数年前还文字缺如。近两年偶尔见诸报刊,亦不见更多描绘,只是知道它地属江夏,毗邻武汉高新技术开发区,仅此而已。 今夏溽暑,蒙益善兄相邀,去汤逊湖盘恒一日,始领略其态势。虽未假舟揖,然缘岸而行,尽去眼目之嚣,心情为之一爽。 湖分内湖外湖,原本相连,因取土筑路,遂有内外之分。曲岸数十里,仅别墅数区,烟村七八,不以竹木致幽,而图画天开。偶尔三两丘山如驼峰,迤逦下影于湖,微风一动,则碎影如苍龙皮,驻足静观,助人禅思。 山远则青,水远则碧。有荇而不缠野航之桨板;有荷而不夺无穷之水势,浩阔无碍,犹如大琉璃海。此汤逊湖之一绝也。 水色天光,晓青暮紫。近城市而无喧嚣,少陵阜而多水田。水田中多青禾、多白鹭;田边又多水巷,水巷中多芰荷、多蛙鼓。云浮霞雁,鱼鸟相亲。稍一驻足,便尽得野趣,此汤逊湖之二绝也。 无断崖,无露涧,使人免起雕琢之妄想;无莲屿,无花坞,故风流巨贾履迹未到,红粉佳人笑语尚稀;无古迹,无名胜,故少吟咏,亦不见摩肩接踵之杂。就是一座空空旷旷的大湖,平淡中见自然,古朴中见风情,此汤逊湖三绝也。 人生终极境界,乃是返朴归真。朴是山,真是水。朴真相合,可结山水之盟。时值中年,久居城市的我,常想筑庐山中、或僦屋湖畔,于湖光山色之中,疏帘竹几之旁,会老友、喝老酒;读闲书、说闲话。与渔人结伴,品菱肥藕脆,鱼髓蟹脂;与山农为邻,尝笋鲜菇甜,瓜香蕨美,性情感情俱见,眼福口福兼有。此乃中国文人的第一大快活事。 在汤逊湖边,将此意愿告诉益善、宠猷、徐鲁诸文友,都拊掌一笑,赞道:“想法甚妙。”遂胡乱商量如何购地筑室湖边,入湖则舟一叶,上岸有亭一朵。欢谈甚洽,不知暮之将至。 2000.8.30写 第9章 游远安金家湾记 下午三时,在友人映泉兄的陪同下,我走进了远安县金家湾山谷。映泉是远安人,正是他多次富有诱惑力的宣传,言其远安存在着遗世独立的风景,才有了这一次旅游。 中午从荆州出发,当我驱车两个小时,沿荷当公路进入远安县境,顿时心情一爽。一个星期前,我刚游过峨嵋山,胸臆间的山水意象,仍在浩茫与险峻间跃动。但远安山水,让我享受到另外一派景象,它既有着喀斯特地貌的奇异与陡峭,又有着丹霞地貌的灵健与韵致。路旁的山,逶迤匀称,无高耸之态却有玲珑之姿,一如巨大的丹珠连缀的项链,蜿蜒于沮河漳水之间,在四月的明媚阳光下,闪着柔和的琥珀色光芒。 听我的夸赞,映泉眼角眉梢布满了笑意。他说,你见到的还不是精品,现在我领你去一处地方。于是,自远安县城往西南行约五公里,便到了金家湾入口处。犹如古人弃船而入桃花源,我们舍车步入山谷。立刻,一幅熟稔却仍新奇,宁静却不枯索的山水扇面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山为名胜者,大约分三类。雄浑博大,披寒拥雪,莽莽苍苍者,一也;奇峰幽谷,万壑千崖,卓然独立者,二也;磊磊岩石,腾腾飞瀑,宜游宜住者,三也。金家湾山谷,与这三类比,都迥异其趣。倒是从唐人的诗中,还可以找到一些与之相适的意境,譬如“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譬如“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譬如“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等等。我常恨楚地,不能殚自然造化之功,孕出一方山水,不必雄奇磅薄,但得园林庭院之美。如福建武夷,泛舟于九曲溪上,青山与我两相妩媚;如云南石林,徜徉于岩石丛中,尽赏美景而不必大汗淋漓。没想到,这金家湾竟满足了我的奢望。 该怎样描述金家湾呢?它不是那种让人荡气回肠的交响曲,温婉可人,倒是与月夜下的萨克斯风庶几近之。初入冲口,我并没有看到它的妙处。一树红红的樱桃,三两棵月白的桐花,结荚的油菜田,泥砖土屋的农舍,只让我欣赏到了恬淡的农家之美。但是,当我拐入一个山嘴,又拐入一个山嘴,金家湾的魅力,便在这刚刚开始的曲折中,以它的空山无人之致,深深地攫住我的心。 我游过的武夷山、龙虎山与齐云山,均属丹霞地貌,其山怒峰耸涌,绿水萦回,多神秘争拔之感。金家湾却不同,这里的峰头,仿佛山族中的盆景。一个个互不连属的孤立的山体,大片大片的岩石裸露着,赭红赭红,一如凝固的霞光。岩石之外,是蓊郁的林木,大片大片的葱绿,撑着永不凋谢的春天。这些山体昂之卑之,丹之碧之,各尽其态,各穷其姿。不要以为它们是孤立的,它们何尝孤立啊!它们用其自身静态的美,吸引鸟、花、虫、蝶、风、雨、云、雾……所有构成天堂的元素,都来参予这里的童话的建设。永恒的静和美,瞬间的流和力。自然用一千种声音讲话,在金家湾,我们又听到另外的一种。 贴着山根的小溪,我们在蜿蜒的沙石小路上漫步前行,尽情享受看山不走山,却如同闲庭信步的愉悦。偶尔的青草池塘,忽然三两声蛙鸣。一只白头翁挡住去路,它或许在求偶,或许在觅虫,不慌不忙地蹀躞着,这样子显然是一个个人主义者,傲然如十九世纪的绅士。而头顶上,仓促飞过了一只淡褐色的鸫鸟,那神态,如同城里赶末班车的夜游者。接着几只红鹭潇洒地飞来,如追赶时髦的摩托车手,它们同时扇动双翼,同时滑翔,尽情展示它们娴熟的飞行技巧。再看小溪中的鱼婴,如广场上散步的人群,时而结队游过温顺的藻叶,时而独自唼喋云丝投下的阴影。溪边的野蒜花,一丛丛的,月白色的,不受一点纤尘的野蒜花,正在吮吸山谷间最初的南风,把立夏时的炎热转化为一片片怡人的清凉。而鸽子花,这中国南方的孑遗的花神,也贴着岩壁,绽放得那么逍遥…… 黑格尔的哲学具有宇宙的尺度,但是,它的尺度无法用来丈量自然。色彩、阳光、花木、羽禽,在金家湾,造物主把这一切都安排得那么井然有序,又明媚生动。且走且停,这山谷里不但秀色可餐,其斑驳的石色,却更能激起我们寻胜探奇的欲望。你看这一面岩石,好像敷了一层硫磺,仿佛只要擦一根火柴,它就会腾腾地燃烧起来。而那一面,左边的壁陡壁陡的一面,竟生了那么多的棱纹,亦如老农古铜色脊梁上留下了道道挠痕,又如坚韧的榕树的根须,这该是石筋了。因为它们,石头有了知觉,过了霜过雪过的冬季,又过了风过雨过的三月,再过了莺过燕过的四月,迟钝的岩石,终于羞羞答答的,在人的视线容易忽略的地方,悄悄儿抹上一些浅翠的苔色,这是它的要写下怀春心情的笺纸呢! 一面石壁,又一面石壁,千面石壁,万面石壁,它们全是相同的——坦坦荡荡地红!但它们又是不同的。你能说少女羞涩的红晕与壮汉古铜色的肌键是同一种红色吗? 就这么欣赏着,玩味着,我们不知拐过了多少个山嘴,但前头似乎永没有穷尽。走不尽的曲折,赏不完的美景。在金家湾,我们是迷不知终其所止呢。直到暮霭低垂,才不得不沿原路返回。出得冲口,我们议道,金家湾百美具备,但它究竟还缺点什么呢?有人说,缺月夜下的几杵疏钟,与鸟度屏风相比,它毕竟会给人恍若隔世的感觉;有人说,缺烟雨中可以泛舟的一篙春浪,与闲庭信步相比,它毕竟可以勾起人们剡溪访友的情怀。我小心咕哝了一句,你们这些说法,如同佛头上着粪。大地河山,各有品性,金家湾如果按你们的设计改建,那还叫什么金家湾呢? 是夜宿远安宾馆,金家湾的山水在眼前拂之不去,辗转难眠,得诗一首: 若问远安何处好?闲庭信步此冲湾。 条条翠谷丹峰下,簇簇红花古树间。 疑幻疑真云作画,且行且卧路如烟。 才言曲折已穷尽,又见飞泉出碧山。 2001.5.21夜草 第10章 天堂河谷记 把名山比之于文字,黄山像一篇格言,华山像一篇诤言,张家界像一篇寓言。我刚游过的大别山主峰下的天堂河谷,则像一篇隽永的小品。 二十岁时,我就登上过大别山的主峰天堂寨。八月溽暑,山顶早晚得穿上棉大衣。后来,在其东南坡下的海拔1200公尺的吴家山,我也数度前往避暑,并写了一篇《吴家山避暑手记》,介绍这清凉世界的美丽风景。不过,这里的风景不可与黄山、张家界等名山相比。它不像它们,可以凭借自身鬼斧神工的姿态去引起人们感官的激奋。这一片山区,没有那么多孤峭怒耸的峰头,它更像大海的波浪。每当我清晨起来,站在下榻的云峰山庄的阳台上,看万山重叠托起一轮红日时,那瞬间的光与影,线与点的变化,会使你心荡神驰。它让我想起高山深谷间的禅院,林木葱葱,白云深深,年复一年,禅钟穿过的,只能是清新与宁静。 四十岁后,我已很少去吴家山了。一是因为忙,二是有更多的久已向往的名胜吸引着我。两年前,听人说,吴家山上,发现了一条河谷,这道溪水是从天堂寨上流下来的,故称之为天堂河谷。经数所大学相关专业的教授评估,一致认为这里是“华中第一谷”。老实说,初初听到这个消息,我一笑了之。近些年,夸大其辞的广告宣传,已成社会通病,只要有红包可拿,那些专家教授们也是可以昧着良心说话的。心既存疑,便没有前往一探虚实的兴趣。今年五月,在几位朋友的一再怂恿下,我还是被动地有了这一趟旅行。 车子沿着盘旋陡峭的简易公路上行二十公里,抵达吴家山森林公园大门,我们一行便弃车步行,沿着路右新修的石阶一步步向悬崖与浓绿下的山谷走去。尽管我并不情愿有这趟旅行,但一俟看到漫坡的檵树,这最能给人沧桑感的灌木,看到色彩斑斓的蝴蝶,这些飞翔的花朵,正在穿织着艳丽的春光时,我的心情仍然一爽。毕竟,这里是远离城市的深山,对于迫切度假的心灵来说,它适宜于这里的芬芳与野旷。 一个拐弯,又一个拐弯;一百级石阶,又一百级石阶。当愈鸣愈幽的鸟声,把我们的喘气声衬得愈来愈重时,我们已大汗淋漓地走过上千级下山的石步,终于,我们听到了激越清亮的水声。当绕过最后一丛林幛,看到万丈翠崖之下一片又一片巨大的白石的河床,白的河床上。卧着一个篮球场般大小的,绿得化不开的深潭时,我的已经酸胀的双腿,忽然间如注清风。 站在潭边,掬一捧水洗了满脸的汗渍。坐在白石上,水气氤氲,清风绕膝。举头看两岸高悬的峭壁,绿茸茸有如海绵,它过滤了所有的嚣杂,只留下泉声和鸟声。它似乎更钟爱于色彩,更是一个插花高手。那七彩的山花,有的地方,簪一朵两朵,有的地方,泼墨似地泼出一片金黄或一片纯白。这一刻,山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下一刻,鸟度屏风去,山送白云来。面对这些,不知为何,我的脑子里竟闪现出激光、火焰,原生质这样一些毫不相干的词汇,难道这美妙的风景是光电效应?抑或电脑合成?当一个原子被激发时,电子从一个轨道跃迁到另一个轨道,我就是那一颗电子。我幻想自己变成一千六百多年前的陶渊明,正置身于桃花园的入口处。 啊,我又想入非非了。这里怎么可能是桃花园呢?桃花园是陶渊明设计的人间乐园,那里没有战争、杀戮、阴险与奴役。物质化社会的一切弊病,都消失在它的“民之老死,不相往来”的隔绝之中。这里却不同,一朵花把自己的芬芳传给另一朵花,一袭水波推动另一袭流向更为葱青的深处。我脚下的水潭,这青龙潭,倒影的也不是桃花源的袅袅炊烟,而是没有一点点人工痕迹的绝对正版的自然。 自然的魅力在于你不愿停下你的脚步,期盼得到更大的美的享受。我们从青龙潭边的栈道出发,顺着溪流,开始向上攀涉。 在以下走过的大约五公里的河谷中,你能见到最大的特色,大概就是瀑与潭了。短短五公里,却有将近四百米的落差,这就决定了水流的梯度。河床很窄,最宽处也不过三十米,而且几乎被乱石塞满,清清的泉水,只能从乱石的缝隙中穿过。这些乱石,大如巨象,小如蜂鸟,都是坚硬的花冈岩。尽管它们坚硬,却依然被细小的水流冲刷得了无棱角,这是流水在地质时间里创造的杰作。 这曲折蜿蜒的河床,可以称之为一座石头造型艺术馆,如狮如豹,如马如猴,百肖罗列,一尊尊都值得徘徊其下,品味再三。但是,我却只能粗略地浏览它们,动观流水静观山,这里动态的水流,虽百尺之地,亦清姿回异,可餐的秀色,首先在这流水之中。 沿青龙潭上行,大约三百米,绕过一面斧削的峭壁,便见到了天堂河谷中最大的水潭,大概有足球场般大小。这水潭四周全是山岩,几无路可下。眼下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平原上的阳光已是非常炽烈。可是,当它穿过丛树花枝,从万丈秀岩之上投到这水潭中时,却苍白得如同月光。一池翠液,娴静如镜。投一颗石子进去,叮咚一声,须臾间看到它沉入潭底。大约有两丈深许,然潭底景物历历可见。多么纯净的水啊。不用任何净化检测设备,只须拿瓶子来灌,标以“天堂牌”矿泉水,拿到城里去卖,包准是俏销品。然而这潭似乎是孤立的,只见溢过岩坎的清流向下游流去,却不见什么地方有水流来。待我们走过为旅游者架设的铁索桥,从潭对岸的崖边栈道绕过去时,才看到有三叠瀑布,从数十米高的岩骨上飞腾而下,飞花溅玉,穿云嗽雪,以激越的清姿,跌进了一个半掩的山洞中。水在这山洞中打旋、嬉闹,然后才贴着岩脚,从洞中流入大水潭。这水的来路被苍崖遮得严实,在下游是没有办法看得见的。 这潭叫明镜潭。由此上行,河谷无路可通,我们只好翻过一面山坡,从一片盘曲虬劲的古藤林中穿行,下至山根,来到那三叠瀑布的上方。由此而上的一段河谷,地稍平缓,而两岸的山却是更陡峭了。沿着河畔的林间小路上行,亦如闲庭信步。而这是一段最为美妙的溪山行旅。无论你的视线在何处停落,都有清纯的风景:山花落水时,鱼婴惊梦;青鸟点足处,尺水兴波。求侣的野雉从头顶上飞过,携着它怀春的幽梦;未名的古树从石隙里长出,沉静如远古的头陀。一卷白云息于潭心,犹如红晕飞起在少女的脸上;一只松鼠卧在枝头,犹如芭蕉叶上写着的一首唐人的绝句。瀑连瀑,潭连潭。瀑因潭而生动,潭因瀑而明媚。瀑有万斛珍珠尽情挥洒,潭有一池黛色陶醉游人……把无数个这样美丽生动的细节有机的统合,这天堂河谷,怎能不叫游人陶醉与倾倒! 不知不觉,我走完了这五公里的河谷。当我站在河谷中最后的一个潭——大瑶池的跟前时,只见前方赫然立着一堵犹如刀劈斧削过的大石壁,大概有数十丈高,流水从石壁上悄然而下,细碎的水流在阳光下闪耀着白炽的光芒。陪游的当地朋友告诉我,那苍褐色的大石壁上边,仍然是河谷,而且比下面这一段更为美丽,只是尚未开发,无路可通。我突然觉得,这堵石壁应该是一扇天堂之门。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们在这座瑶池里洗掉人间的浊气之后,会走过这道门,进入到真正的天堂。 从天堂河谷归来,兴不能减,遂赋绝句四首,以记其行: 平生难解烟雾癖,宁卖天堂不卖山。 今日此游留浩叹,天堂原自在人间。 万曲溪声深复浅,行人一折一重天。 问谁能是天堂客,石满藤花绿满潭。 野花烧夏风还冷,深涧巢春气尚寒。 翠羽踏虹孤石上,何如白发对红颜。 坐拥清泉须浊酒,还听飞瀑说逍遥。 行囊尽载云烟去,何必乾坤一担挑。 2001年7月6日写于英山 第11章 西气东输赋 将新疆塔里木盆地蕴藏丰富的天然气,通过管道送往八千里外的大上海,是谓西气东输。 它起于塔克拉玛干大漠深处的轮南,终于太平洋之滨的浦东白鹤镇,途经九省区。 八月下旬,我随中国作家采风团一道,自西向东,全程走过这一条横贯神州的能源大动脉。 多少个日日夜夜,我兴奋并感动着。我用心灵谛听,这飞旋的民族复兴的新史诗,这诗中的昂扬乐章:青天高,黄地厚。 青天高啊花雨飞,黄地厚啊潜龙起。浴砂岩之圣火,醒过来的长蛟,跃出地心;向东方之旸谷,御飚风的羲和,驾起轮台。 当年江南儿郎,荷戟执戈,戌楼台而去;今日塞北紫气,流金溢彩,望浦东而来。 征途漫漫,瑶光煌煌。在罗布泊的胡杨林中,你是一条红色的蜿蜒的梦,穿越连死亡都惧怕的天荒地老;在星星峡的魔鬼城里,你是一支青色的迷离的箫,吹奏连夜莺都妒忌的丽韵清歌。 远了远了,博斯腾湖畔的阀室,你虽然孤零,却如同穹窿深处耀眼的启明星;过了过了,疏勒河水底的涵管,你虽然沉眠,却如同珠玑丛中温润的和阗玉。 自哈密而祁连山,自酒泉而红寺堡……一关一隘,你呼啸而过;三秦三晋,你奔驰而来。 攀秦岭、登吕梁、凌太行;穿黄河、越淮水、渡长江。大漠狂澜,飞身而往;巨岩深壑,鼓翼而前。 在黄河的左岸,你没有磨剑,却把虹霓般的呼吸,留在风骨千寻的腰岘;在长城的垛口,你没有飞跨,而是把流风般的身影,潜行雄关千尺的地下。 出西北,入东南。赤龙过,白虹悬。在坦荡的中原,你如唐诗,穿过牡丹的故乡;在烟雨的淮扬,你如宋词,掠过客雁的芦洲。 拜会金粉六朝的南京,你如舞鸾;徜徉彩蝶千姿的无锡,你如翔凤。行行复行行啊曳云拖玉;迢迢又迢迢啊走翠飞红。 终于,八千里地山河,被你抛在了身后。抖落一身风尘,你来到白鹤翔集的浦东。 在这里,你的激情喷涌而出;欣欣然,你走进千家万户。你发热,如炉膛里沸沸腾腾的烈焰;你发光,如高天上闪闪熠熠的星河。 当今之世,已非单极。现代生活,早已多维。装点祖国江山,能源不可或缺。 电之江、油之海;煤之火,气之焰。风雷激荡,水火即济。既开启民生的方便门,又提升国家的竞争力。 当此时也,西气东输工程大功告成。它向世人展示的:不仅是智能的风景,亦是科技的伟力;不仅是自然界的奇观,亦是新时代的礼赞。 浩茫的生气啊,你是动力学的语言,炽烈而又磅薄;苍劲的长龙啊,你是物理学的构型,精确而又凝重。 智慧用一千种声音说话,我们的石油建设者们,又为之增添新的一种。 在这美丽的声音里:时间在旋转,空间在重组;民气在凝聚,国运在腾升。 此情此景,为赋者安能不散魂而荡目,登高而骋怀。2004年9月16日写于武汉 第12章 南宁赋 某日应约到南宁,甫出机场,主人便谦逊相告:南宁非旅游城市。论风景,不及近在咫尺的桂林;论人文,亦无世人景仰的古迹。王阳明、徐霞客虽然来过,但除了他们的文章,其行踪已无从稽考。嗟叹之余,颇显窘态。 自此于南宁盘桓数日,游参差城郭,串大小街巷。耳目所及,皆明媚生动的亚热带风光。考之问之,品之思之。一日筵席间,试将心中所想,言于主人: 中国之大,城市各异。北京凤阁龙楼,为辐辏八方之地;上海云蒸霞蔚,是风情万种之乡。西安称世,仍是盛唐气象;南京迷人,可追六朝烟雨。流光溢彩,是蕉风椰雨中的海口;暮鼓晨钟,是蓝天白雪下的拉萨。一样的茶楼,可品出成都的闲适,杭州的雅致;一样的辛辣,可分辩重庆的热烈、长沙的率真。南疆踏青,有广州花市、昆明芳讯;北国赏雪,有哈市冰雕、吉林雾淞。九省通衢,是白云黄鹤下的武汉;千古风流,是小桥流水里的苏州。兰州城外有大漠孤烟,绍兴城内有桨声灯影……诸多城市,各擅胜景。徜徉其中,游客心仪。 比之上述城市,南宁难以附会,既无石破天惊的山水家族,亦少鬼刻神镂的馆舍亭台。秦砖汉瓦,渺不可寻;文人题咏,亦告阙如。主人因此而气馁,我问何馁之有?倘若以此抱憾,更是谬莫大焉! 南宁东晋设郡,盛唐名邕。元朝改置,始称南宁。一千六百余年来,此城据百越,镇八桂。时而府治,时而省会。有兴有衰,衰而复隆。天时地利,气象自生。 秀山东耸,三叠而列嶂;邕江西来,七折而穿城。水之右岸,千楼矗立,虹霓中是生机勃发的大商埠;水之左岸,万户连环,彩云下是笑语喧阗的大民居。城外有山,山是万年不凋的翡翠;城内有湖,湖是千秋不化的春梦。天上起一片云彩,地上多一场酥雨;掌上接一颗露珠,眼前添一片新绿。山环水绕,树仙草灵,整个儿城市,更成为一座锦绣错综的植物园。 不必看顶狮山的古人类遗址,古斧和骨镞,是怎样洞开边陲的蛮瘴;亦勿考寿佛寺的建文帝故事,木鱼与念珠,又如何了结废帝的凄凉。民知恩而报,六公祠香火氤氲;地感时而华,八尺江雨雾迷濛。西村木寨,民淳事简;北流铜鼓,水远山长。棕榈林中,莫笑黑叶猴一夫多妻;凤凰树下,更有风流草尺蔓牵情。 千叠之绿,岂止在三春;四郊之美,更萃于一城。东山之上,奇花如簇;南湖之畔,嘉树成林。一千次凭欄,看一千重媚翠;一万次转身,看一万条画廊。美哉南宁,不愧是中国绿城;奇哉南宁,更成为华夏歌乡。 树、花、藤、草、叶,无不吐馥生姿;壮、瑶、苗、侗、彝、个个能歌善舞。芦笙坪、图腾柱;多耶舞、瑟琶歌。花炮节走风雨桥,是谁回眸一笑;盘王节跳蚂拐舞,看他勇冠三军。歌之咏之,人人都是青春一族;舞之蹈之,处处皆成长寿之乡。以歌会友,每年迎来四海宾朋;以舞饷客,此地成为十方乐土。 主人听罢,开颜一笑。答曰:先生之言,颇多溢美。然我南宁人民,的确既爱花树,又擅歌舞。花树比之古迹,少了沧桑多了秀色;歌舞比之山水,少了瑰丽多了天籁。缺此而厚彼,方显南宁特色。 主人朗笑,客子情怡。联袂出门,游兴如飞。观舞邕江边上,如看帝子临风;伫立古榕树下,如入天然氧吧。 2004年月10日6日写 第13章 宜兴紫砂赋 宜兴紫砂闻名于天下。虽然我很早就将紫砂壶清供于案,却从未到过宜兴。 今年十月中旬,我爽然接受宜兴市文联徐风先生的邀请,与玛拉沁夫、陈建功、陈世旭、苏童、叶兆言、储福金、范小青、赵瑜、尹汉胤、赵智等同道一起,到江南的陶都作三日之游。 既参观品玩诸多紫砂精品,又与数位制陶大师促膝而谈。即至回到江城寓所,兴不能尽,深夜灯下,爰为短赋:试问江南茶客,有谁不知阳羡? 既为中国文士,无人不爱紫砂。鹧鸪声里,清水泥如香雾凝成;画溪桥畔,黑调砂似烟雨幻化。 华盖壶中,漾起蜀山古韻;井栏壶内,浮动兰岳溪声。啜琼壶,除了啜琼,更啜四山空翠;抱朴壶,除了抱朴,更抱一方天籁。 嗽玉壶嗽尽江风月色;涤尘壶涤去俗虑烦忧。雨中黄叶树下,西施壶里的茶汤香了;灯下白头人前,石瓢湖中的风霜化了。 月西斜,星明灭,山庭中,松声歇。值此际故友对坐,共壶一柄;更不知热肠转炙,笑饮干杯。 紫砂如诗,灵气中尽藏温婉;紫砂如画,空白处更传淡泊。诗之余、画之余,补之以茶道;茶之中、道之中,显之以紫砂。 助神思,纸上铺锦绣;佐文章,笔底起风雷。青丝少女春梦中,回眸望你;白发渔樵江渚上,也说爱它。 大雅兮茶道,妙品也紫砂!探春而去,肺腑因你而香透;踏雪归来,肝胆因你而疏阔。 持青瓷、品绿乳;执紫砂,饮乌龙。洞庭之碧螺,旗枪入眼;武夷之红袍,霞汁在胸。 茶为异地之故友,壶是此刻之情人。过了过了青瓷的早晨,犹觉神清气爽;临了临了阑夜的紫砂,又是桂馥兰香。 古时的阳羡,半醉在紫砂壶里;今日的宜兴,流连在山水画中。既在暮云春树里,常寻茶灶;何妨诗情画意中,来淘紫砂! 2004.12.6匆草 《水墨江南》第13章 宜兴紫砂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4章 清江行 我的肺叶的歙张,宜于山林而怯于城市,宜于流水而怯于荒原。所以,只要一有空,我就会背起行囊,去杂树交花的鸟语空山,去蒹葭苍苍的澄碧波心,作一次畅畅快快的呼吸。从明丽的波光山色中,摄取高浓度的生命的蛋白汁。 现在,我正在一艘小小的游艇上,在一群紫燕的导引下,沿着清江上溯。 最早知道清江这个名字,尚在孩提。在大别山故乡昏黄的煤油灯下,手捧马识途的长篇小说《清江壮歌》,看他怎样为我牵来一脉汹涌的水波。如今,站在清江温婉的流水之上,我已是中年,既是天地间一个餐霞饮露的闲人,又是一个在“生之漩涡”中数度浮沉的莽汉。我忽然有一点失望,为何脚下没有惊涛骇浪?为何,弄潮儿所钟爱的怒水堆砌的突兀,竟不见一点踪影? 清江竟是这样的柔顺,像岸畔吊脚楼中土家族的少女,接待远方的客人时,自然流露的那一个浅浅的微笑。清江并不轰轰烈烈,在它拍岸的浪花丛中,有的只是浮漾的嫩过婴儿肌肤的春光。 游清江是我的夙愿。此前,我涉游过一些河流:长江、黄河、珠江、嘉陵江、怒江、澜沧江,还有泰国的媚南河,俄罗斯的伏尔加河,欧洲大地上的塞纳河、多瑙河,虽然不多,却也不算少了。每一条河上的浪花与鸥鸟,总是用它们桔色或银色的语言,向我诉说各自的神秘。现在,坐在这一艘清江游艇上,我看到了什么呢?榨汁机绞出的菠菜汁,倒进玻璃杯中,亮晶晶如翡翠。这正是清江流水——它的八百里流程中,每一丝波纹,每一片细浪,都是这融化了的翡翠汁。只是被船头切开的水波,在船尾后头留下两条白莹莹的弧线,它纯洁,有如幼儿园里孩子的歌声。 游艇从隔河岩出发。数年前,那里修建起一座巨型水电站,清江也被拦腰截断。上游的清江,水位抬高近两百公尺,昔日岸边连绵的松山,竟有不少变成了星罗棋布的岛屿,这情形很有一点像千岛湖。如果你是一位善于幻想的诗人,你会从这些岛屿,读到一些自然的符号与隐喻。而且,你必定还会从中看到、嗅到、听到、领悟到我们经验世界之外的鬼斧神工。然而,我的感官的欢乐,早已越过这些岛屿,投向两岸的青山。 现在是四月,阳光如梦中的情人,总是一闪即逝。代之而来的是烟雨,空濛的、纤弱的,氤氲在我微甜呼吸中的烟雨,比起阳光来,它却是更能撩人呢。“青山隐隐水迢迢”,没有烟雨中的江上行,你怎能理解这样的千古佳句。隐隐,这正是烟雨中幻化着的青山美啊!何况这青山上,有一簇簇的红杜鹃,有一栋栋白色的小楼;有偶尔响了三两声的牛铃,有小花狗震颤的吠声;有竹林深处葱白的流泉,有坐在房檐下怀春的少女——她的相思虽然看不见,但偶尔一转的眼神,却将伊旬园的秘密,一泻无余。 从隔河岩开始的这段航程,如果你有时间,尽可上溯数百里,但我毕竟只能忙里偷闲。航行短短的一程,把土家人的发源地,武落钟离山作为终点。我虽不能且歌且行,迷不知终其所止。但我却能在有限的时间里,把渐入佳境的游兴,保持在巅峰状态,这便是清江的魅力。 远远的,我看见了它。在矫健的游艇作了几次曲折的转身后,在江面收窄,岛屿渐失,两岸山峦突然峻肃起来时,我突然看见一座孤峰,向江心投下了它的伟岸。武落钟离山,犹如伊斯兰教之于巴勒斯坦的麦加,佛教徒之于印度的灵山,它是五百七十万土家族人心中的圣殿,是土家族始祖廪君的居住地。关于廪君,有许许多多的传说,像这清江一样悠长回环深不可测。人类的祖先,各个民族与各种宗教的创立者,都已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万世仰望的神,廪君也不例外。五百七十万人共一个祖先,他应当受到的尊崇,尽在这江边的孤峰上展现。 也许为了给远方游子的一个祝福,烟雨骤停。云隙中突然射下一缕阳光,照耀着武落钟离山上的楼台亭阁,参参差差,金碧辉煌。但只是一瞬间,被清江涛声推起的雨气,复又登山钻林,叫清晰的景物重新迷离。也许这就是神话,藏真实于虚无缥缈,你明明看到了大神秘,却又不能得窥全豹。稍后,当我站上武落钟离山顶,这感觉愈是强烈。在技术社会中,所有的风景都被智能化了。山谷和森林,池塘与庭院,这些熟稔的乡村风景,再也不是诗歌与散文所热衷表述的渔樵世界。这时代不再需要神话,因此,更不需要苦吟与冥想,对技术的迷恋导致了文化的堕落。宗教、精神与道德上的英雄,再也不能支配我们的生活。我常常痛苦,天既生我,为何不让我生在唐代,如果和李白同一时代,我们岂不是仗剑远游的一对?生在宋代也好啊,要么与苏东坡比邻而居,互长豪气;要么同辛弃疾一起“梦里挑灯看剑”。这封建时代的士大夫生活,实乃是人类精神追求中的高尚领域。 无奈的我,此时此刻,只能站在武落钟离山顶,对着曲折蜿蜓的清江,哀叹商业秩序与自然风景的不可调和的对立。同时又庆幸,这隐藏于鄂西万山丛中的八百里清江,依然在恬淡静谧的田园诗中流淌。 烟雨又飘然而下,小心翼翼走下数百步石阶,我重回到游艇上。一看到油绿的江水,我的含着一点忧愁的心情重又好转。至少,在今天,在这清江上,我还能享受一段在牧歌中航行的乐趣。 2002年4月15日草于长阳 第15章 洪湖水,浪打浪 我曾在雨雾迷濛的四月,航行在烟波浩淼的太湖。听忽远忽近的渔歌,看雁落平沙的远景,渐行渐远而略无歇泊。乃是因为,我觉得江南最好的花汛和渔汛,总在桨橹不及的前渚。我亦在天高云淡的八月,翻越雪花飘飘的念青唐古拉山口,千里万里,怀着朝圣的心情,我来到地球上最高的湖泊那木措湖,面对千万顷纤尘不飞的澄碧,我眼含热泪跪了下去。在那里,我不可能得到舣舟的乐趣,但是,我知道了什么叫圣洁,什么叫宁静。它们有着溶解一切喧嚣的空灵,有着翡翠一般的冷润的顔色。 然而现在,在这红叶摇落的暮秋,我记忆中的这些湖水,突然像风中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去了。一只古铜色的臂膀,奋力地摇着桨板,把我带进另一片苍茫的波心。 映日的荷花,被炎热的夏天带走了;夕照中的芦苇,尤自支撑大片大片的空翠,抵抗日重一日的秋寒。突然,一只鱼鹰飞起了,被它勾起的晶莹的露珠,又飘然而下,就在溅落的那一刻,风起了。平静的湖面顿时推起层层怒涛,在这蕴蓄着闪电飘雷的雪浪中,一曲熟悉的旋律像湖鸥一样掠起:洪湖水,浪打浪…… 听着这悠美的歌声,一些早已久违了的诸如苏维埃、农会、暴动、赤工队等等词汇,顿时像眼前的浪涛一样,沉重地撞击着我的的心扉。这些词汇在七十多年前,就像今天的改革、科技、wto、民族复兴等词汇一样,组成了一个时代的全部生活。 风烟滚滚的历史已经凝成了国旗上的五颗金星。民族的爱恨情仇已经永久镌刻在烈士纪念碑雄浑的基座上。但是,共和国的子民们,却是须臾不能忘记——苏区——这一个闪光的字眼。 在中国的近代史中,洪湖给予人们的记忆,首先不是水的定义,而是革命的概念。湖边的村落与老街,曾经红旗漫卷,戈矛林立;湖上的苇丛与荷蕩,曾经孕育过共和国的最初的春梦。 大凡成为历史的东西,有的,令我们生发久久的惆怅;有的,其辉煌的光晕会眩迷我们的眼睛。洪湖不是这样,当它的波浪,不再随着战士的碧血一起荡漾;当它的船头,不再站立着戎马倥偬的将军,它仍是那么粗犷地承载着壮丽的日出,那么闲适地浸浮着中天的霜月。晚霞起时,它的水面,就会铺着一层火焰;大雪落下,它的苇花深处,仍会孵出冰清玉洁的童话。枪挑冷月的战士们走了,他们留下的空旷,又被采菱少女的笑声填满;剑啸惊涛的将军们走了,他们留下的故事,已成为扳罾老汉传唱的歌谣…… 桨声欸乃,我已在洪湖中走得很远,很远。暮色苍茫,团团野鸭,逐渐与水波合为一色,犹如芬芳的诗韵消失在唐代的酒香里;丝丝荇草,正在等待着三颗两颗渔火,犹如沙漠的旅客,正在等待甘冽的泉水。而我,也正伫立在船头等待,等待寒秋的明月破云而出,等待清朗的月辉下,另一只小舟自深浦荡出,船头上清丽的渔姑,为我再唱一遍:洪湖水,浪打浪…… 2004.8.15洪湖归来 第16章 访云山古寺 云山古寺在瑞金市西十九公里,1934年7月,位于瑞金市沙坪坝的苏区中央机关迁来这里,尔后又从这里出发长征,因此被称之为“长征第一山。”山上有一座建于清道光八年的古寺。当时被征为红军医院。长征前夕,受到王明排挤并被剥夺了党、政、军领导权的毛**因患虐疾来此住院。恰逢时任政治局委员的张闻天亦因患重感冒来此疗治。两人得以有机会在古寺内彻夜长谈。毛**向张闻天剖析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利的真正原因以及王明路线对党的危害,张闻天深有同感。两颗伟大的心灵在这古寺中交流并融通,这是日后遵义会议能够顺利召开的重要原因之一。我今来到这里,抚今思昔,缅怀先烈,七十年前的风风雨雨,又一一在眼前展开: 石级、石级、石级,曲曲折折盘旋而上;古树、古树、古树,丛丛复复枝柯交映。问石级上的青苔,七十一年前,承载了谁的脚印?问林间的翠鸟,月明星稀夜,听过了谁的吟哦?“当年麈战急,弹洞前村壁”,那是怎样的厮杀?“装点此关山,今朝更好看”,该是何等的豪情? 他来了,患了虐疾的他,伟岸的身躯似乎有些憔悴,但这并不是他的错,是红军的“虐疾”传染;他来了,得了感冒的他,深邃的眼睛似乎有点迷惘,可这却因为他的忧,是苏区的“感冒”侵蚀。一对战士,两个病人,经历了惨烈的战斗,相逢于山中的古寺。 古寺掩映在密林之中,环绕它的,不仅有嗽石的泉声,还有牵月的藤萝;佛像供奉在莲座之上,陪伴它的,不仅有喧闹的松涛,还有沙弥的木鱼。他们两人,分住在佛堂两侧。左厢房的毛**,置身于晦暗,透光的山窗太小太小;右厢房的张闻天,设榻于霉地,渗水的泥墙太潮太潮。但两人的心情,却是比古寺更加晦暗;而苏区的命运,亦是比厢屋更加霉气。***王明,死搬教条主义,斥毛**为游击习气;洋专家李德,更是纸上谈兵,命主力军打阵地战争。两人一唱一和,一意孤行;红军左冲右突,陷入困境。想当年与敌周旋,敌进我退,敌疲我扰,是何等的纵横自如;看今日据垒决战,敌攻我守,敌进我拼,是难堪的被动挨打。一片片苏区的土地沦陷,一个个红军的生命消失。毛**曾大胆提出,放弃赣南,进军湘西,深入敌后保存实力,可惜无人呼应。张闻天亦疲于奔命,筹集粮草,扩招新兵,输送前线却杯水车薪,令他心力交瘁。仗在这样打下去,党的事业必然葬送,苏区必将重陷浩劫。两人促膝交谈,不知夜色已深。 夜色已深,林间的沙沙虫声换成了晶晶珠露;天将破晓,远村的喔喔鸡鸣啼破了沉沉烟雾。为打起精神,老朋友抽起了纸烟;为止住咳嗽,警卫员送来了热茶。病至重,心至沉;情如铁,血如沸。尚在领导核心的张闻天,理解早已赋闲的毛**。目光对接,心灵沟通。一个胸藏甲兵,谈笑间狂虏灰飞烟灭;一个学富五车,沉思间静夜鸢惊鱼跃。而此时的云石山外,依旧是枪声如织弹雨横飞;苏区的寸寸山河,到处是马蹄声碎喇叭声咽……但是,一对战士的秉烛夜谈,将抚平苏区的累累伤痕。两个伟人的并肩战斗,将结束红军的沉沉恶梦。 伟人去矣,一山葱绿无言;我今来游,满天梅雨飘忽。大哉乾坤,幽哉古寺,成败得失于民心,历史决定于细节。白云无定,青山可证:云石山中一席谈,可敌汹汹百万兵。 2005.6.3于武汉 第17章 在龙船调的故乡 车到鱼木寨时,临近正午。 山色绚丽极了,在这深秋。苍翠的松林里,偶尔挤出的樟、枫、榉、栗等杂木,向我们展示了色彩的盛宴。十月,是大自然狂欢的季节,沉雄的绿、疯狂的红、醒目的蓝、逍遥的紫……一起加入到瑰伟的合唱,只有面对它们,你才能确切地理解“秋”的壮丽的意义。忽然,在令人心荡神驰的秋色图中,我发现了几缕袅向晴空的乳白的炊烟。顿时间,所有的色彩都成了陪衬,隽永在唐人绝句宋人小令元人尺幅明人小品里的乡村,这么真切地让我欣赏,让我触摸,让我仰望几乎已成孑遗的农业文明的赞歌。 鱼木寨在鄂西利川县境内。这荆楚与巴蜀的交会部,重峦叠嶂之中,杂居着土家、侗、苗、汉各族人民。因此自元至清,一直施行土司制度。历史上,凡不设流官处,便是土司自治地,莫不交通闭塞,开风气之先的事,几乎绝迹。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欣赏到睽违已久的传统文化。据我理解,产生于农业文明的传统文化,自然的秩序即是道德的秩序,二者融为一体,不会产生悖离的现象。现代的智能,往往是道德的杀手。以我的人生经验,与一个满脸皱纹吸着劣质香烟的老农打交道,远比与一身名牌西装出没于十里洋场的大亨要安全得多。 眼下,正是这样一群老农,站在鱼木寨的寨门前,吹着锁呐,敲着锣鼓欢迎我们的到来。 利川多山,峰头各异。即便在这山族的博物馆里,鱼木寨也是一处极为特别的地方。这片大约有三平方公里的山林。东、西两面皆万丈峭壁,刀劈斧削一般,无路可通。北面原也是嶙绚悬崖,山人于此开凿道路,凡千余级石阶贴壁曲折而下,稍一失足便粉身碎骨。即便如此,途中还筑有多处关隘,纵然是轻捷的猿猴也难以飞度。惟其南面有路可通。那是一条怎样的道路啊!从对面一座山坡到这厢寨门,只有一条长约十丈宽仅数尺的山脊可通。山坡临寨的一面是悬崖,山脊两侧,亦是深不可测的峭壁。天造地设的鱼木寨,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世外化境。 虽经数百年风雨沧桑,这座寨门依然如天门一般矗立在万仞岩矶之上。往常,这样的寨门只存活在我听过的故事里。现在,我走进它,观察着巨石垒起的墙洞和用作瞭望与投射箭矢的小窗时,我忽然感到了它的陌生,换句话说,我产生了隔世之感。 穿过古堡般的寨门,眼前的田野与山丘,间或的炊烟人家,看不出有什么奇异的地方。但若认真观察,便立即会发现它实乃是世外桃源。因为四周的孤绝,此处无公路可通,没有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没有蛛网一般緾绕在我们头顶的电线。在大城市里,科技文明正在取代工业文明成为生活的主流,可是在这里,工业社会的生活形态却如同九尾龟一样让人感到古怪。牛脖子上的铜铃,屋檐下挂满了的金黄的玉米棒,小花狗震颤的吠声,空气中弥漫的柴烟的气息,让你一次次产生错觉,唐呀?晋呀?它是实实在在的牧歌呢,还是萌发于我们记忆深处的意象? 我忽然感觉到,这里就是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柴桑故居;这里同样是孟浩然的“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的隐逸之地。从此往前一百公里,是被霓虹灯的瀑布洗得璀灿异常的夜重庆;往后一百公里,是三峡。人们异想天开地在那里创造了智能风景的大史诗。真难以想象,最现代的与最原始的,竟然相隔如此之近。 数千年的农业文明,培植了我们向往田园的精神需求。但感官的享乐,又让我们竭尽才智,去创造魅力无穷的科技,追求现世的福祉。这两者极难统一,物质的向往让我们走向城市,精神的追求让我们回归田园。 对于幸福的评判,人与人之间千差万别。比之常人,我辈读书人似乎有着更深的怀旧情绪。我的童年与少年,是在山区的小县城里度过。因此,对于与鸟为邻与树为伴的山乡,我有着特殊的好感。 在鱼木寨半日的游览之中,很少见到年轻人。他们都离乡背井,到重庆、武汉、上海这些大城市打工去了。城里人寻梦到了乡村,乡里人寻梦到了城市。你找到了温馨的旧梦,他找到了艳羡的新愁。各取所需,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但我仍感到奇怪,寨子里的老人,对物质的诱惑表现得如此迟钝。素昧平生,你吃他一顿丰盛的酒席,却不肯要钱,执意要给,他只好表示随意。他们不知道,岂止酒肉,就是这里的风景,这里的民俗,都是可以变成商品,帖上标签,大把大把地卖钱的。 夕阳西下,踏上归程之前,一位老农又领我去看了他家祖上的坟墓。这是一处建于清同治五年的窀穸。一座高约丈余的石牌坊,一正两厢四柱三层,四周及顶部皆有丰富的雕饰。所雕之人物、动物、花鸟,各肖其形,和谐成趣。石牌坊后是立柱形正碑:正面雕饰盘腿笑面罗汉,左右雕饰草书的“福”“寿”二字。碑帽上刻莲花宝顶。我绕着草木青青的坟堆走了一圈,最后又站到石牌坊前,仔细欣赏这精美的石雕,禁不住连声赞叹。老农告诉我,寨子里各户人家的先人,死后都得到这样的厚葬。如今寨子里留下的墓雕还有百十处。想不到,这孤峭的鱼木寨,还是一座美轮美奂的石雕博物馆。人之既死,有青山为伴,与艺术相拥,福莫大焉。抚摸着这些石雕,我更感到鱼木寨不仅仅是农业文明的一曲挽歌,它更像是我们这日新月异的科技时代的一篇寓言。 我终于恋恋不舍走出了寨门。欢送的唢呐又响起了,是我熟悉的龙船调。忘了告诉我亲爱的读者,这首几乎人人都会哼唱的民歌,它的故乡就在利川,就在鱼木寨这些憨厚的老农的笑容里。 2002.10.12匆记于利川县城 第18章 桃花溪印象 每次出外旅行,我总是怀有一种期待。 从下榻的桃花山庄出发,车道蜿蜒向上,行进在海拔七百公尺以上的山中。路两边浓密的林荫挤窄了我的视线,除了偶尔见到的蔷薇色岩石和一闪即逝的林禽,我看不到广阔的田地和远处的群山。但我依然产生了载欣载奔的解放感。铺在路面的阳光,柔软而温润,加之掠过肌肤的凉风,让人如同身置仲春。斯时正值七月末的伏天,长江中下游的重庆、长沙、南昌、南京等大都市,都处在摄氏三十八度的高温之中。我所居住的武汉,气温更是高达摄氏四十度。暑气如炽,吴牛喘月。我离开白云黄鹤之地。驱车两百公里来到这鄂皖交界的大别山腹地,英山县内的桃花冲,惟一的期待就是寻找清凉界。 这期待没有落空。当我在江淮分水岭小岐岭的南侧,在一处名叫象鼻挽水的地方,攀援岩骨而下,走过十五里的桃花溪时,除了惬意的清凉,我更是获得了通常在这一季节难以品享的山水的欢娱。 该怎样形容这一条溪水呢? 它藏在小岐岭下的一片古树苍郁的峡谷之中,从象鼻挽水到下游的黑龙潭,全程十五里,这只是桃花溪的中段。它的上游尚无路可通,下游经过农田与村舍,注入一座人工湖中。惟其这中游的十五里,曲曲折折,在陡峭的岩石与茂密的林木间穿行。徜徉其间,在不断的加深的“空翠湿人衣”的境界中,在光与影错综交映的流水中,我又一次感受到山水的真谛:用单纯表现无限,用曲折表现丰富。 所谓象鼻挽水,乃是一座横向的山峰,将本该直泻而下的流水生生地截住,逼得它向东转弯,跌进深壑里的青枫林中。在那里,它紧挨着“象鼻”,再由东向北一百八十度转弯,复又恢复西向的流脉。沿着鼻脊下行百余公尺,忽然听到巨大的水声,抬头看去,不觉已站在一挂高约数丈的飞瀑之下。 瀑之下,是潭。瀑之白,如碎雪,如樱花瓣;潭之青,如幽梦,如玻璃汁。潭之外,是歇着三两只斑斓彩蝶的巨石。石之侧,没膝的泉水汩汩而过,水底的荇草、圆石、幼鲵与山蟹,或蛰或动,历历可见。又一次的溪山之旅,便从这里开始了。我们跨石步,过木桥,时而岸左、时而岸右。摇曳的阳光照在头顶,如少女温柔的眼神;悠然的水声响在耳畔,如瓦屋中远古的歌谣。间或翠鸟点水,如稍纵即逝的灵感;偶尔水雾升起,如山村三月的炊烟。突然,一根千年的老藤,如虬龙自峭岩游来,同行的孩子攀上它荡起秋千,看上去倒像是顽皮的猕猴。少女一声惊叫,是什么东西砸在她的遮阳帽上,原来是松鼠跃过,野生的猕猴桃从枝头惊落。 岩石、林木与泉流,构成桃花溪美丽风景的三大元素。这些岩石,大如椽屋小如拳栗者,皆可欣赏。至于林木,生长在深山中的这些松桧枫榉等,无不把醇厚的绿色张扬到极致。城里的公园,那些树木尽管得到精心的呵护,可是它们的叶片总是难得有发亮的时候。而桃花溪两岸的林叶,一片片,都像是翡翠制成的晶片,一阵风来,无数的露珠自叶片上,同喧喧的鸟声一同落下,行人的衣襟,便有了拂之不去的梦痕。静观岩石与林木,会令人生出无尽遐想,但真正让我留连忘返不忍离去的,则是这一脉奔腾不息的水波。勿庸讳言,近几十年来,人类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令人难过的变化。发展经济获取财富似乎成了人们奋斗的惟一目的。这一点,在发展中国家表现得尤为突出。在利益的驱使下,我们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日趋恶化,秀美的山川变得面目全非,草原荒漠,水流浑浊。我外出旅行,每每看到这种景象,总难免心下黯然。水是自由的元素,溪流是大山醒着的神话。可是,在我走过的一些山中,由于森林的过度砍伐,本当充沛的水流日渐纤瘦,甚至枯竭。此情之下,面对桃花溪湍急壮大的水流,我怎能不心情振奋,一次又一次俯下身去,双手掬水,作酣畅的牛饮。 在我生存的这片土地上,今后相当长的年代里,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弥足珍贵,我可以肯定地说,是水,是丰富的、洁净的水源。桃花冲这一片深山,纵然再穷困、再偏僻,可是有了一条桃花溪,它便成了无与伦比的风水宝地。何况桃花溪畔,还有如此美丽的风景! 攀岩涉涧,不知不觉走完了十五里的溪山。拐过一丛危岩,我猛然听到一阵激越雄壮的水声。向导告诉我,前面是一挂比入口处更为瑰丽的瀑布,桃花溪从那里轰然跌落,把雪白的涛声,飞溅成晶莹的诗句。 2003.7.30于酷热中 第19章 啊,纳木措! 清晨,我们一行五人乘着租来的金杯面包车从拉萨出发,前往西藏最高的也是最大的圣湖—纳木措。措,在藏语中,即是湖的意思。西藏素有世界屋脊之称,纳木措既然是它的最高最大的湖泊,放诸地球,自然也是最高最大的。因此,人们通常称它为天湖。去西藏之前,在网上看过纳木措的照片。那一片空阔无比的蔚蓝,那浩淼的不含一点渣滓的圣水,已是深深让我震撼。布达拉宫虽然是西藏的代表,但是,那是朝拜的地方,走进那座山上的圣殿,一个人必须凝聚起他所有的宗教情感。纳木措则不同,它是地球上最干净的水。因此,对于佛教徒来说,它更具备“净土”的概念。 面包车沿着藏北高原的青藏公路前行。路边是大片大片的海拔四千多公尺的湿地。牦牛与绵羊,这些会走动的褐色与白色的花朵,如旧时江南的娇娃,总能撩起人们的激情。只是那些温婉的吴侬软语,又怎能相比于这些悠游于天地之间的生灵!八月底的西藏,是最适宜于游人造访的季节,但此刻行进在青藏公路上,我们依然感到了西藏的不可捉摸。离开拉萨时,天,阴沉沉的,当车轮掠过雅鲁藏布江边一片片金黄的格桑花盛开的草滩时,雨,飘然而下。瑟瑟凉意挤进车窗,穿着皮夹克的我们默不作声。因为拉萨的朋友说过,游纳木措最好是晴天,否则,天地浑沌一体,你什么都看不清。难道这倒霉的天气,真的被我们碰上?车子过了羊八井,没有任何征兆,天忽然放晴。白炽的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远处的逶迤连绵的山峰,岩壑峥嵘,奔云骤止;近处的曲折蜿蜒的流水,如金蛇游弋,银光万点。瞬间的变化,灿烂的光影,顿时将我们的惆怅一扫而空。更在此时,我看到左边车窗外,一些突兀的戴雪的峰头,司机说,那就是长江发源地念青唐古拉山脉。在长江边上白云黄鹤之地住了半辈子的我恨不能立即飞身下车乘云而去,体会那种手捧一堆雪如手捧长江的豪情。但司机告诉我,念青唐古拉山脉海拔七千多公尺的主峰就在前面。骄艳的阳光下,刺破青天的雪峰更加壮观。最好的景物永远在前面,这是一种乐观。我接受了司机的劝告。但是,十几分钟后,天忽又变脸,细雨淅沥,所有的雪山都被浓云吞没。我们的心情复又沮丧。 大约两个小时,在蚕豆大的冰雹与逼人的寒气中,车子翻过海拔五千多公尺的纳根山,这是念青唐古拉山脉的一个山口。在那里,我们看到山下辽阔的草原上阳光灿烂,草原尽头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湛蓝的湖水,那就是纳木措,它与阳光同在。 一刻钟后,车子下山了。所有的冷雨,浓雾,冰雹与乌云,连同我们的惊悸与懊恼,犹如车窗上的水珠,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车子飞驰在草原上,一似万顷波涛上饱风的方舟。一小时后,我们来到了扎西半岛。 扎西半岛是纳木措五个半岛中最大的一个,面积约十平方公里,也是观赏纳木措的最佳地方。车子停下来,我们来不及观赏扎西岛上形态各异的礁石与溶洞,以及挂满五彩经幡的粗大石柱,而是忘情地向湖边跑去。尽管这里的海拔是四千七百多公尺,我们因为缺氧,两腿如同灌铅。 一俟来到湖边,立刻,我整个儿被融化在澄澈澄澈的蓝色中了。 那是怎样的一片蔚蓝啊!空濛、洁净、宽厚、柔和。磁的质感,气的韵律。最简单的表象容纳了最丰富的色彩,最粗犷的激情隐藏在最深沉的宁静中。它动荡的活力不是在上升,而是日复一日的内敛。所有的快乐与忧郁,暴雨与飘风,都被它沉默地吸纳,然后分解与消失。天地一碧,水天一色。这不再是墨客骚人不切实际的夸诞,而是一种可以触摸的真实。所谓一,就是单纯,也可以说,就是一种拒绝,就像这纳木措。此刻,我头顶上的蓝天,没有一只飞鸟,脚下的湖水,没有一方鸥凫。这里的天,不再是鹰的故乡;这里的水,也不再是渔舟的乐园。丛林中猛兽的咆哮,演艺厅里感官亢奋的舞娘,自然与社会中各种令人恐怖与迷醉的节奏与形象,一下子都从我的脑海中消失净尽。满眼的蓝色,满胸的澄明。我伸出手来,只见手背青色的脉管中,涌动的也是至纯至真的蓝。 啊,纳木措!啊,净土! 我又一次说到净土了。佛教的净土,往往让人想起高山深谷间的禅院,这里的晨钟暮鼓以及四溢的香气,让每一位朝拜的信徒心情宁静,在砖木结构的总是含着潮润的大殿里,人们情不自禁地开始反省,并为自己庸碌的生活而惭愧。但那种净土,却让我感到有一种技术性的因素存在。森森林木包围的百年老殿,宽敞的空间和庄严的神祗,甚至一角飞檐或一面山墙,都可以启发人们向佛的心境。而纳木措则不同,它不借助任何技术,排斥一切人为的东西。扎西半岛上,有不少用石头垒起的大大小小的玛尼堆,更有整整覆盖一座山梁的五彩经幡,它们都是善良的藏民的杰作,那些草原上的骠悍的骑手,把纳木措当成“佛”来礼拜与供奉。在他们眼里,湖畔的念青唐古拉雪山是雄健的男神,而纳木措则是温柔的女神。每年八月份的雪顿节,方圆数百公里的藏民都会跋山涉水来到扎西半岛,他们不是来欣赏湖水的美丽,而是眼含热泪,朝着浩浩荡荡的澄碧湖水俯下整个身子,用最虔诚的方式顶礼膜拜。千里万里,我们赶来这里,看的是慑人心魄的风景,而藏民们眼中的纳木措,则是圣洁的不容亵渎的女神! 徜徉湖畔,一晃两个小时过去了。太阳像一个顽皮的孩子,时而睬着金轮破云而出,把最炽烈的光芒投洒到翡翠的湖面;时而又扯起云氅盖住脸庞,让巍峨的雪山沉入黑色的幻想。忽然起风了,纳木措终于腾起了细浪。我刚准备俯身去掏一捧浪花,却听得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牦牛皮袍的藏族老大娘,手执转经筒,沿着湖岸踽踽独行。只见她神情木讷,但深陷的眼窝中,却分明隐藏着一种期盼。从她的装束和神态,我猜想她来自遥远的地方。她现在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是朝圣者的庄严体验。同她相比,我顿感惭愧。我爱纳木措,但我的爱缘于理性与知识。而不像这位渐行渐远的藏族老妇,她对纳木措的爱,是缘于她的直觉与信仰! 2003.9.15匆草于灯下 第20章 天堂中的花园 一条溪水潺湲而下,曳草而成碧乳,嗽石而成雪浪。水声弥起,是清爽;水气漾开,是滑腻。这溪水叫黑河,犹如一位绝代佳人起了一位男人的名字,听起来别扭,但这并不妨碍我欣赏它。九寨沟,那名字也雅不到哪里去,里头却藏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童话世界。这黑河对岸的神仙池,是否能再度赐给我身心的愉悦?青山解语,碧水知心,一过架在黑河上的度仙桥,我的寻幽探胜的心情,立刻就习惯性地高涨起来。 应画家出身的企业家邓鸿先生之约,我们一行数位作家,在这一声羌笛万山皆红的金秋十月,踏上了川西高原的九寨天堂之旅。在这一片令人向往着、激动着、粗犷着并艺术着的地域,无论是蔚兰天空下闪着寒芒的巍巍雪山,还是任九曲黄河率性嬉闹的茫茫草原;或者在黑颈鹤闻风敛翅的花湖,我们瞻看天上色彩斑澜的碎片;或者在重新崛起的甲蕃古城中,我们欣赏藏羌的历史怎样浸透了宗教的虔诚。九寨天堂之旅也是梦幻之旅,带着太多太多的期待,我们首先来到了距甘海子四十五公里的,藏在万山深处的神仙池。 过桥之后,我们踏上了蜿蜒在原始森林的栈道,在海拔三千多公尺的山岭上,这条用厚厚的枕木铺成的栈道,从一开始就被我当成通往天堂的梯子。在人间,再没有任何一种概念,像天堂这样充满歧义。纸醉金迷,灯红酒绿,那是贪婪者的天堂;金戈铁马,胜残去杀,那是野心家的天堂。多情种子的天堂,在伊甸园迷离的月色中;康巴汉子的天堂,在河曲马颠狂的雕鞍上。我的天堂,我们这些跨鹤骑牛,餐霞饮露的诗人,纵然能给天堂赋于千般旖旎,万种风情,但最令我心仪的天堂境界,则是“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的至深至静的闲适。 我并不认为神仙池就是我心目中的天堂,但至少它是天堂中的花园。是什么样的幸运儿,成为了天堂花园的土著呢?它们是飞鸟、是流泉、是经霜转红的林叶、是呢喃如燕的樵风。构成天堂的所有元素,在神仙池中都能找到。在真正的天堂里,人是没有位置的。林泉危石、花鸟虫鱼,无一不是自得其乐的神仙。何况神仙池中的水,这些钙化的滩流,已是泉到了极致。它们时而绛青,如江南少女织出的最美丽的锦缎;时而蔚兰,直让我感到它是女娲裁下的一片最为明净的天空。这特殊的风景,比之雪宝顶下的黄龙,多婉约而少磅薄。比之文学,它不是敲金戛玉的汉赋,而是清新如露的晚明小品。 神仙池并非一池,它由无数的小池构成,弯弯曲曲,层层叠叠;上下盘纡,错落有致。水流处,滩泥如千万条小金蛇,在阳光下,在水波中,欲飞还蛰,鳞光四溢;水静处,那些泊在泉底的树枝,历千年百年,虽铅华褪尽,但风姿如旧。如同梦的化石,既让你体会温婉,又让你品尝倔犟。更有那四围的山色,被喷翠的冷杉与煮霞的红桦搅得五彩缤纷的山色啊,竟然颠之狂之、舞之蹈之,全都醉倒在神仙池中! 常言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是指水土的功能;我要说,一方水土养一方神仙,这是指水土的品位。养人的水土,随处皆是;养神仙的水土,在这人间,你能找到几块?养神仙的水土,那就是天堂啊! 浮生半日,当了一回天堂的过客。但毕竟,我只是一个吟风弄月的诗人,我不能当神仙池中的醉汉。不是水土不服,而是没有福气迁移户口,来当此处的居民。尽管一步一回首,我还是跨过了黑河。暮色将至,我期待着明日,我在天堂旅行的下一站。 2003.10.16夜草于九寨天堂国际度假中心 第21章 最后的童话 2004年七月初,我三遊九寨沟。在枝柯蔭复的栈道上,在色彩斑斓的海子边,在喧腾的瀑布,在钙华的滩流,无论是动态的滩、泉、瀑、溪,还是静态的湖、泊、堰、露,都再次引领我走进恢弘的,同时也是惟一的自然神话中。 九寨沟是水的天堂。那些承载水的温床,是由石灰岩构成。这岷山式的喀斯特地貌,实乃是水的乐园。温柔的溶蚀,让岩石变成茸绿的海绵;凸起的肩岬,让碧波变成跳跃的晶体。在数以千计的海子中,它静下来,再静、再静,与树影、与花姿、与岩石、与荇藻,共同沉入一个亘古的春梦。亘古的春梦啊,亘古而又透明!纤萝不飞而又玲珑剔透,一尘不染而又色彩斑斓!甚至须臾不能停歇的风,也被它吸进去,成为凝固的舞蹈,成为盘纡的梦痕。可是,一旦它快乐起来,所有的溪流,所有的阶坎,刹那间,都飘满了霓裳的舞衣。星光凝成的吴带,宝石缀满的裙裾。旋起来,飘起来。色彩的颠狂,珍珠的弹跳。这些令人心荡神驰的液体的牧歌啊,在温煦的阳光中闪射、反射、散射和折射。当此时,九寨沟变成蓝色的伊甸园,虹的碎片,挂在每一棵欲醒还醉的树上;梦的珠贝,装进了每一只盛载神奇的行囊。忽然,我的耳畔响起了熟悉的旋律,啊,那是当地藏民围着篝火跳起的锅庄——这天堂的音乐,给逐水而居的人类,带来了多少惬意与欢乐。 在我生存的国土上,水,曾经构成了民族拂之不去的忧患。但九寨沟的水,却与忧患无关。它给我们带来的,除了无与伦比的美感,还是无与伦比的美感。 这样的水,不适合饮关羽的乌雏马,但适合饮老子的青牛;不适合浮载远征革囊,但适合洗滌志士的愁肠。徜徉在九寨沟中,面对这地球上的独一无二的水脉,我仿佛走进了雪山女神的血管。在柔媚中游泳,在檀香中呼吸,我成了春江中快乐的游鱼。 啊啊,生存在汽车夹缝里的城里人,沉溺于获利欲望中的生意人,被无穷的烦恼困绕着的文明人,被冷酷的网络束缚了灵感的年轻人,如果你有空,就一定来九寨沟;如果你没有空,就更应该挤出时间来!这里的穷极变幻的水景,不但可以疗治你精神的溃疡,更可以培植你纯洁的情操! 渐行渐远,陶醉之余,我真的想浮一大白,当一回欧阳修式的醉翁了。一念刚出,我立刻感到羞愧。此时,此地,哪怕是最醇厚的芳醪,也会污染这地球上的最后的童话。 2004.7.10写 第22章 水墨江南 水墨江南,是我最为心仪的画轴。峰峦中的涧水、烟树里的人家、晨炊上的鸟啼、落日下的橹声,匍伏在蜇气上的春梦无痕、浮漾于绵雨中的秋叶满山,或宁静、或喧闹,或尺幅玲珑、或无远弗届。我心中的江南,永远是一幅常读常新的水墨。 现在,我又置身在水墨之中。趁着紫燕啣来的微雨,沐着杜鹃染红的熏风,坐在涡轮搅水的画舫上,我航行在千岛湖中。 因为在建德县修筑了拦江大坝,在古淳安的县境里,在旧时的新安江的中段,一座五百八十平方公里的湖泊出现了。千余座与白云厮守的青山,变成了泽国中的岛屿;十余万与鸡犬相伴的烟灶,变成了水族中的另类。人定胜天只是人的一厢情愿,但智能风景,却是人与自然的一种默契。 比之承载过大汉湍流盛唐烟雨的新安江,千岛湖太过年轻。几十度春花秋月,它甚至还没到天命之年。然而,这并不妨碍它成为江南水墨中的神来之笔。亦或,它可比拟于桂林阳朔的鬼斧神工。 春雨时断时续,画舫渐行渐远。俯视水底,深黛而明澈;近岸浅波,虫鱼戏逗,荇草摇曳;远眺众岛,岩苍而螺翠;树林深处,茶烟袅袅,山市嚣然。山重水复,一湾一胜景;水复山重,一岛一生机。揽水湾中,可见鸥影横波,银鱼似雪;徜徉山间,可赏石窦飞瀑,小岛依人。有茶山处必有茶寮,有胜景处必有长亭。山一伸必至浅滩,浅滩即船市;水一折必有码头,码头即花坞。大哉瑶池落人间,美哉千岛湖! 遥想当年,被两岸青山逼窄的新安江,亦是一条流淌着春梦的河流。从皖南的屯溪,到西湖边上的杭州,数百里航程,它汲纳了多少幽谷兰露,桃花流水。夕阳下的帆影,犹如杜牧在二十四桥边写下的绝句;月华中的花船,犹如百尺楼头吹响的洞箫。李白在江中朗吟,新安江绝异诸水;海瑞在岸畔叹息,新安江流着忧患。商旅经过,水泛胭脂;兵爷经过,涛凝疮痍。这一条劫难过、绮绣过、空灵过又哀愁过的河流啊,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才从根本上改变了命运。 从杭州乘船到屯溪,已经绝无可能。但是在千岛湖里品藻江南,却是难得的风雅。桂楫兰桡,在万顷碧浪中得大自在;鱼歌鸟韵,在中天明月下做珍珠梦。今夕何夕,我问舟子,你的楼船将在哪一重花汛里停泊?舟子笑而不答。但是,我看到他抛出一根缆绳。立刻,我们的游船像一只敛翅的白鸥,留在了烟波深处,留在了愈久愈令人陶醉的江南水墨中。 2004年5月9日夜 第23章 穿越柴达木盆地 阳关西去约五十公里,即阿克塞县。一过阿克塞县,便是平沙千里。 一路上,在我眼帘中汹涌的,除了沙丘,还是沙丘。在七月的炽烈的阳光下,赭黄赭黄的沙,沉闷得让人窒息。我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铺天盖地的黄色,它是凝固的,又是流动的。一阵风来,沙丘上便会被推出一条条弧线,如大海退潮时的银白色,转一个侧面,在阳光的作用下,它又变成千万条扭动的小金蛇。再转一个身,小金蛇又没有了,仿佛顷刻间就会倾倒的千丈沙坂,闪耀着迷人的红色,炽烈、滚烫,如瞬间凝固的出炉的钢水。突然,绿洲出现了,芳草芊芊,湖水浩茫,可怕的黄色深处,闪出一大片翡翠色的亮丽光芒,这是饥渴的旅人所渴望的烟雨江南。但是,你别忙着欢呼,这决不是真实的存在,历代曾有多少旅人,为了追逐这海市蜃楼的美景,而永远留在了沙漠。 果然,当虚幻的葱绿消失之后,又是无边无际的黄沙漫漫。偶尔,在空旷的大漠上,会看到尘烟柱柱,那是龙卷风旋起的黄沙。王维诗“大漠孤烟直”,指的便是这种景象。 而此时,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王维的另外两句诗: 劝君更进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在这样浩瀚无垠的沙漠中,你怎么能期望有熟稔的容颜与亲切的乡音呢?虽然我的行囊中带了烧酒,这酒,又有谁能与我同饮呢? 一路上的黄沙、黄沙、黄沙……在这样的大地上,喜欢静观和沉思的人,却是无法获得心灵的愉悦。没有感官的兴奋,心情自然变得忧郁。幸好连绵起伏的沙涛之侧,还有一脉若隐若现的当金山,偶尔几座戴雪的峰头,被黄色的波浪与蔚蓝的天空映衬得愈加圣洁。 终于,孤舟样的丰田吉普车驶出沙海,钻进了当金山谷。以我的眼光看,这当金山寸草不生,甚至没有泥土,它的表层全是突兀的铁青色的岩石。可是,向导却告诉我,这山谷是阿克塞县牧民们的草场。果然,我看到在赤裸的岩石上奔跑的一只一只的绵羊,它们艰难地寻找着岩缝里的小草。我立刻想到,当一只羊,寄生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是多么地悲哀和可怜。由羊我更想到了牧羊人。当地的牧民以哈萨克族与蒙古族为主,两个民族为了争夺草场,经常发生械斗,解放后,当地政府为了解决这一矛盾,有计划地将牧民迁出,搬到比这里要丰饶得多的草场去。但奇怪的是,迁走的牧民又都纷纷迁了回来。水肥草美的地方固然是天堂,但此地的牧民们不需要天堂,只需要他们熟悉的故土,尽管这片故土是艰难多于幸福。他们愿意品享这艰难,像江南的老农,坐在老屋旁清风绕膝的竹林里,啜一壶清茶那样。 海拔3400公尺的当金山口翻过去了。立刻,我俯瞰到一片更为辽阔的黄褐色的大地。向导告诉我,山下才是真正的柴达木盆地。如果说你对刚刚走过的沙漠表示深深的恐惧,那么,你即将踏入的这一段行程,将会让你体验到什么叫绝望。 在蒙语里,柴达木是盐渍的意思。它处在青藏高原的腹地,虽然叫盆地,海拔也有2800公尺。这里每年的降雨量不足30毫米,可是蒸发量却高达3000毫米。正因为如此,这片土地成了生命的绝地。地的表面板结如钢板,吉普车在上面开足马力驰骋,也不会担心会在什么地方陷入淤泥或流沙。但是,被碾过的泥块,随时都有可能翘起来,像匕首一样扎破你的轮胎。 一些无病**的诗人们,愿意泡在灯光朦胧的城市酒吧里,来虚构他的痛苦。我在年轻时,经常这样夸大自己的忧患。现在,当我踏上柴达木的土地,我才忽然明白,在人生的旅途中,虚构欢乐远比虚构痛苦重要。 盐碱地中间的公路,虽然铺了沥青,但沙砾与尘土早将黑色的路基掩埋。在这样的路上行驶,我们仿佛要直接把车子开上天空。车窗之右,与公路平行的是碧兰苏干湖。湖之外,是祁连山脉的支脉塞射腾山。蒙语塞射腾,即不长草的意思。左边仍是当金山,两条不长草的山脉夹着一大片连苍蝇都看不到一只的盐碱地。在这种地方,你不虚构欢乐又能干什么呢? 碧兰苏干湖狭长狭长,车子高速行驶一个多小时,它仍在车窗外。湖水真的是碧蓝碧蓝,这颜色让人想到了春天,想到了渔歌唱晚的太湖。但是这湖里没有任何的植物,水禽与鱼类,它是一座很浓很浓的盐湖,它伴着你旅行,只会增加你的饥渴。 大约中午一点钟,路的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大片废墟。一幢幢黄土房子,一条条被流沙掩埋的道路。间或还有一些白杨树,有的已经死掉了,但仍同那些断墙一样,苍凉的矗立着。 这地方叫冷湖,是中国的第一批石油建设者,在五十年代开赴柴达木,历尽艰辛找到石油之后建立起来的生活基地。上世纪八十年代,青海石油管理局才由此搬到由此往前尚有二百余公里的花土沟。尔后,再由花土沟搬到敦煌。 站在这片废墟面前,我对那些把青春甚至生命留在这里的石油建设者们,产生了深深的敬意。工业文明产生之后,石油,已成为现代生活的润滑剂。他们为了寻找石油,来到这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死亡之海,为了开采石油,他们将自己的生命之花,绽放在这死亡之海上。至今,在冷湖,还有一个接待站。青海石油的建设者,从敦煌前往花土沟采油基地,都会在这儿休息休息,补充给养。接待站旁,有一方烈士纪念碑,上面镌刻着长眠在这里的以身殉职的石油建设者的名字。我找不到任何一朶鲜花来供献,只能走到纪念碑前,深深地三鞠躬。 最早来到柴达木盆地的是蒙古人,所以,这里的许多地名都是蒙语。但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之后,柴达木盆地里,又多了一些汉语的地名,像这冷湖,还有花土沟,大凤山等等。大凤山是一座沙丘,四十多年前,一对名叫大凤小凤的姐妹,从江南来到柴达木,加入了石油勘探队员的行列。一次出外找油遇上风沙,她们迷失了方向,从此再没有回来,战友们为了纪念她们,将与她们分手时的这座沙丘取名大凤山。下午,当我经过大凤山时,我努力想像着这对江南姐妹的倩影。 车过冷湖,恰当正午,地表温度高达摄氏六十多度,毫无遮掩的阳光,像滚烫的开水一样倾泄。单调的大地上,没有一只飞鸟,没有一棵小草,过了达布寺——这远古的蒙古人留在死海深处的驿站,一直伴随着我们的当金山退去了,塞射腾山消失了。映入车窗的,是昆仑山的支脉祁漫塔格山。我看到了它的海拔六千多公尺的主峰景忍,雪光耀耀,给我的感觉是,那雪峰的外边,就再不是地球了。 而近处,吉普车两边的土地,比之上午有了很大的不同,盐碱地的起伏加大,许多沙丘,不再是黄褐色,而是绛红。它们造型各异,如城如殿、如柱如廊、如狮如象、如龙如虎……这雅丹地貌上的雕塑博物馆,是风的杰作。在这片死亡之海上,风不仅是唯一的歌手,也是比之罗丹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伟大的雕塑家。 从敦煌出发九个小时后,我们在荒无人烟的沙漠与盐碱上行进了600公里。终于在祁漫塔格山的雪峰底下,看到了尕斯库勒湖。湖边上,有数百只抽油机,这里便是青海石油管理局最大的油田花土沟——它已处在柴达木盆地的边缘。由此向左,是新疆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向右,是青海进入西藏的咽喉城市格木尔。 2004.8.30匆草于花土沟 第24章 鸡鸣山中泡温泉 这是一间日本风格的浴室,落地窗外是不耐严寒的枯黄的剑竹。竹之外,是长满枞树的山坡。绿树林里偶尔的村居,此时闪了几点朦胧的灯光。浴室水气迷濛,周遭一片静谧,独自泡在温泉中的我,正在品享着难以获得的闲适与惬意。 此时,是甲申年的除夕之夜。此地,是在我的故乡县城旁的鸡鸣山中。 家乡的温泉,古已有之。翻开乾隆版的《英山县志》,就可以看到县城四周,有东、西、南、北四个温泉的记载。其艺文志里,还有不少咏温泉的诗作。在我小时候,这四个温泉都还在。家乡人称温泉为汤河。东汤河离县城较远,西、南、北三条汤河绕城而流。一到冬天,就可以看到热气蒸腾出的一片白雾,在县城那些老宅子青色的瓦脊上氤氲着。汤河边总是有不少浣衣的妇人,她们挥动芒槌,在捣衣石上敲打出好听的声音,她们把自己的孩子们脱得光光的,放在汤河里泡着,虽是雪天亦不觉得寒冷。 多少年过去了,年过半百的我,仍记得孩童时在汤河里嬉戏的场景。遗憾的是,随着人口的膨胀以及过度的开发,故乡的县城早已失去几十年前那种宁静的诗意。白墙青瓦的传统民居没有了,鹅卵石的街道没有了,完整的城墙以及城外清清的流水与银白的沙滩都没有了。横七竖八杂乱无章且又千篇一律的水泥建筑把和谐的空间尽数地破坏。因为扩建县城,南汤河已消失在楼房底下。北、西两个温泉虽然还存在,但它们溢出地表后缓缓流成的汤河也消失了。在冬天里,我们再也见不到白濛濛的水气以及精赤条条在汤河里嬉戏的孩子。 我每每伤感,为什么我们的生活离诗意越来越远?人与自然的相亲相爱为什么只能成为一种渴望?我始终认为,温泉是大自然给予人类的一种恩赐,人类利用并开发它,其目的应该是提升它本身蕴含的功能以及无法替代的诗意,而决不是舍弃它的美感而堕入庸俗的功利。这一点,日本与台湾都作得比较好。在那里,泡温泉是回归自然的一种方式,是益人神智的一种休闲。在漫天风雪中,在三九严寒里,温泉是从地心里喷涌出来的春天,我们品享它,如同踏雪寻梅,是在开掘我们自身的人生的美丽。 现在,我泡在其中的这间浴室,是距县城北温泉两公里左右的温泉山庄。它建在一个山腹之中,这山,便是县城倚靠的鸡鸣山脉。这个山庄建成约有十年了,当年传说是日本人投资的,其实是借人衣钵,它真正的投资者是省里的一家外贸公司。业主花巨资铺设管道把温泉引进山庄,应该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可是,建成后营业以来,生意却一直没有旺过。就说这个除夕之夜吧,整个一座山庄,只住了我以及我的一个朋友,还有我们的妻子。在城市里的人们到处寻找休闲胜地的今天,这儿的冷清,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浴室里的温泉,溢出管口的温度是65度,我们拧开凉水管,将温泉调兑为42度。尽管这样,不到十分钟,我们已大汗淋漓。朋友不耐高温,先到外间淋洗去了。我独自泡在池子里,躺一会儿,又起来坐一会儿。此时,千家万户的人们,都在欣赏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看歌星与笑星们的精彩表演。而我,则选择了这间浴室,泡在温泉里,度过猴年的最后两小时。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开始飘雪了,周遭太静、太静。我忽然感到,萧旷是格外的悠闲,寂寞是难得的清福。在即将到来的鸡年里,我躺在鸡鸣山中的温泉里,在瑞雪中送旧迎新,这难道不是一个好的兆意吗? 2005.2.15(正月初七)写 第25章 廊桥何处不遗梦 美国作家沃勒写的小说《廊桥遗梦》,一出版立即就风靡美国,接着就风靡世界。这原本是很简单的事,即一对中年人的婚外恋。为什么引起这么大的轰动呢?道理很简单,它揭示了中年人对感情的渴求。 宋代词人辛弃疾写过一首词: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这首词恰如其分地表达了少年(实指青年)与中年之间的心理差异。少年情窦初开,精力充沛,可是并无实际生活经验,清白如水,不懂得包容,想事做事,都以自我为中心,且把生活理想化、浪漫化。因此,一些平常的感情琐碎,竟被人为地放大到可笑的地步。中年人却不同,阅世日深,懂得艰难苦涩,为了维系家庭、事业以及自己的社会形象,往往在矛盾面前不得不忍气吞声。为了事业,扭曲自己的性格;为了家庭,对除了妻子之外的任何异性,都必须关住感情的闸门。中年人是疲惫的,因为他每天不知要多少次地转换角色。在母亲面前他是儿子,在儿子面前他是父亲,在妻子面前他是丈夫,走进公司他又是职员或老板;在长者面前,他必须像学生一样听从教诲;在儿女或部属面前,他又必须正经八百地施教于人。这众多的角色都毫无共同之处,但他必须把每一种角色都演好,否则,他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就有可能引发矛盾,带来更多的痛苦。 所以说,忍气吞声是中年人的无奈,说得高雅一点,也叫修养。但是,这为人称道的修养后面,隐藏了多少欲说还休的痛苦啊。 中年人最懂得感情,可是,他未必就能够享受到真正的丰富而又炽烈的爱情。 这种现象,在我们的社会当中,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都已成为“人人心中皆有,人人口中皆无”的问题。《廊桥遗梦》于斯时问世,引起轰动则是必然的了。 《廊桥遗梦》小说及电影均以很快的速度在中国问世,出版者的初衷是觉得有利可图,可是,接受它的人们却是别有怀抱的。 我的一位朋友,是位著名的企业家,年龄与我同岁。在一次闲聊中告诉我,今年,他与人经过数月艰难的谈判,终于做成了一笔生意。对方很是欣赏他的才干,决定交下他这位朋友,并精心挑选了一份礼物送给他,这礼物便是一张香港原版的《廊桥遗梦》影碟。朋友亦非常高兴地接受了这份礼物,并情不自禁地随口说道:“廊桥何处不遗梦。”这时,在座的一位过了而立之年的女律师也情不自禁地应了一句:“遗梦何处不廊桥。”就这么偈语似的一句对话,两颗彼此陌生的心灵竟一下子沟通了。 我的许多朋友,都是事业有成者,在企业界、金融界、文化界和政界,提起他们的名字来,大有“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味道。但是,一旦卸去“社会公众形象”的重负,与二三知己一块,三杯两盏淡酒后,袒露个人心迹,谁都难逃那一个“苦”字。日本的禅学大师铃木大拙说过:“苦的经验是人人都有的,苦的经验也是一切厌世思想的源头……如果说人生一切的苦和一切的恶都是必须承受的,那么所谓的拯救便没有意义。” 但是,拯救又该怎么进行呢? 就说中年人,既要维系家庭,又渴望获得超然于日常琐事之上的爱情,这是一对冰炭不能共存的矛盾。矛盾的解决,必须要以互相对立的一方的舍弃为前提。你放弃任何一方,“苦”便产生了。 《廊桥遗梦》的动人之处,就在于女主人公弗朗西斯卡放弃了渴慕的爱情,给世人留下了无尽的惆怅。 看来,这一对矛盾在现实生活中,是永远无法解决的。所以,我的那些朋友们,处理自己的感情生活,要么讳莫如深,要么放荡不羁。他们不是在寻求解脱,而是在逃避。 《心经》上曾有这么一句:“度一切苦厄。”佛教是把救苦救难作为己任的。它所救的“苦”,恰是一般人难以割舍的。佛家言,你要想不苦,就必须割舍。但是,我们不可能要求所有的人都遁入空门。不是大乘法器,又有谁能够超越尘世,去割舍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缕缕情丝呢? 去年暮秋的一天,我驾车从婺源去景德镇。芦花白,枫叶红,公路两旁的青山,簇簇松林,色彩斑斓。这深秋的自然令人陶醉。自然四季,最灿烂而又成熟的风光是秋季。它相当于人生的中年,绚丽而又淡远,热烈而又肃穆。 为了欣赏美景,一路上我的车开得很慢,不觉薄暮已至,景色朦胧起来。忽然,我发现路左的山根处,架着一座廊桥,我的脑子里飞快地掠过《廊桥遗梦》。于是,我停下车,走近那座桥。 这是一座木制的廊桥,架在山根蜿蜒的溪流之上。它的建造年代看来已经很久了,桥板以及类似于茶亭造型的棚盖,都渗出了霉黑。支撑桥面的松木柱子,也有一两根已经倾斜。尽管,我知道这里是中国的婺源而不是美国的麦迪逊,但我仍无法阻止自己把它同那位美国《地理杂志》的摄影师金凯先生拍摄的廊桥联系起来。我甚至试图从这座桥上寻找曾发生过深深恋情的那座廊桥上的香消玉殒的遗迹。我知道这不可能,但是,这相同的境象,仍让我从静怡的东方文化氛围中,捡到了一个本属于执著的西方文化的遗梦。 暮色渐浓,我站在溪边的田埂上,凝望着行将腐朽的廊桥,三三两两的狗尾草,在略含寒意的晚风中摇曳,收割完的田野,剩下一些歪歪斜斜的稻茬。牛归圈了,人归屋了,廊桥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我想从这座桥上走过去,走到桥头,又缩回了脚步。我很清楚,自从《廊桥遗梦》问世后,世界上所有的廊桥,都将成为我们中年人的陷阱,或者说,是我们中年人的刻骨铭心的奈何桥。 我离开了那座廊桥,重又驱车上路。是夜宿景德镇宾馆,我写了这么一首诗: 花开花落又一春, 朝朝暮暮总关情。 廊桥遗梦终难觅, 独向溪山看晚晴。 1996.深秋于景德镇 第26章 索罟湾半日 如果说香港还有那么一处地方保留了自然的美丽与乡村的闲适,大概就是索罟湾了。 从踏进香港的第一分钟开始,我就感到很不自在。我是一个钟情自然、热爱大地的人。这两者在香港都无法见到。无论是在香港太空馆前的海堤上眺望整个香港岛,还是从渣甸山上俯瞰密密麻麻的火柴棍样的摩天楼群。或者在号称亚洲第一楼的中环广场的最高层环顾那些簇簇戈矛般的楼顶,我都感到了一种沉重的挤压,胸口发闷,以至喘不过气来。 由于金钱、组织、新型材料的巧妙运用,香港从一百多年前的荒芜半岛变成今天享誉全球的繁华都市。特别是近二十多年,现化物质文明在这里高速甚至是畸型的发展。日本人称高楼为“石屎”,这名字很难听,极尽贬斥之能事,却又是贴切的。以中环广场和中银大厦为代表的数百座摩天高楼挤在局促的香港岛上,其密度之大,为世界之仅见。香港友人曾骄傲地对我说,香港是一座世界级的现代建筑的博物馆。这一点我承认。那些各具特色的大楼,奇妙的造型,独特的空间处理,新型建筑材料的创造与运用,无不闪现着现代人类科技进步的光芒。置身在这样一些楼群中,你感到物质的丰富与庄严。同时反衬出人的渺小与卑微。人性在这里已受到严重的扭曲,人成了物质财富的傀儡。无庸讳言,香港人想摆脱这种现代生活的外在影响是徒劳的。更为可悲的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这种生活非但没有反省和批判,反而乐此不疲。还有更多的大陆人想方设法移民香港,目的在于分取这里的物质享受的一杯羹。也许过了几百年,人们回顾香港的历史,一定会骇然惊叹:“怎么,那时的香港人居然住在几十层高的楼上吗?他们离开了大地,真是可悲。”可是在今天,拥有这些摩天大厦中的一套住房是一个普通香港人毕生的追求。 现代的科技文明既给人类带来了巨大的财富和丰富多彩的物质享受,同时亦使人异化,成为物质的奴隶。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深刻的矛盾。一个有慧根的人,即有“心”人,莫不想在两者之间寻求一种妥善的解决方案。但他们的宗教心总是无法同现实生活的机心与匠心抗衡。他们只能为自己寻求一种解脱,把一颗试图保留完整情性的心融入自然,从与山川风物的亲切交往中获取精神的宁静。 所以,在香港,我实在不愿意穿梭或进入那些摩天楼群,尽管友人特意提供一辆劳斯莱斯车供我游览。那天,当友人问我是否有兴趣乘坐他的私家游艇到海上兜兜风时,我问:“香港有没有渔村?”回答说有,在索罟湾。 于是,有了索罟湾之行。 游艇缓缓驶离中环皇后码头。钻出泊满大大小小船只的维多利亚海湾。沿着岛崖线驶向湛蓝的宽阔的海面。约一个小时,游艇靠上了索罟湾码头。 这里属于香港南丫岛的一个小小渔港。与市区的嘈杂喧嚣相比,这里安静得多了。四月的正午的阳光懒洋洋的匍匐在掺着墨绿的蓝色的海面上,小小的港湾里随意地歇泊着一些渔船和游艇,像是茸绿的草地上停立着的蜻蜓。港口的海岸上,是数十间搭有凉棚的餐厅。一踏上索罟湾的土地,首先迎接你的,便是这些鳞次栉比的餐厅了。陪我同游的友人介绍:别看这些餐厅并不高档,这里可是香港三处最好的品尝海鲜的地方之一。一到礼拜天,香港人乘渡轮来这里一游,为的就是吃海鲜,这些餐厅也就人满为患了。我来的日子不是星期天,因此这些餐厅显得冷清。正是吃午饭的时间,友人领我到一家他经常光顾的餐厅。我虽是山里人,吃海鲜却是我的最大的嗜好。昨晚在鲤鱼门,一桌海鲜花去了一万多块港币。吃到了来自加拿大、挪威、澳大利亚、日本等国空运来港的生猛海鲜,当了一回可笑的饕餮之徒。同鲤鱼门那种世界级的海鲜馆不同,索罟湾的海鲜都是从本地的海洋中捕捞的。品种虽不及鲤鱼门丰富,却可说是更加生猛。我点了贵妃蚌、中虾、星斑、泥猛数种,价钱都很合理。厨师烹饪的水平只立足于鲜,而不作那种锦上添花的无用功。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用餐环境。餐桌都摆在凉棚里,栏杆外就是海湾,一边用餐,一边观海。寂静空旷的海面和食街上偶尔走过的三三两两的行人,有助于你的食欲。甚至在餐桌上盘旋欲下的一匹两匹苍蝇,也让你感到自然的野趣就在身边。真的,你在这里看到苍蝇和在城里餐厅里看到苍蝇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在城里你感到恶心,在这里,你伸手驱赶它时,心中还会生出一丝快意。 用餐时,我看见短短的食街尽头,一棵绿树下,挂有一块“索罟湾第一街”的小木牌。餐毕,我便提议朝那里走走。 食街尽头,小木牌处拐弯,是一座小庙,由当地渔民集资兴建,名曰天后庙。这天后大约是佑庇当地渔民的散神,有碑记其德业。这种非佛之庙照例是没有出家人住持的,香火却是不缺。庙里的神像及一应物品,均擦拭得干净。可见当地人对天后的虔诚。庙旁住家的厅堂里,坐着四位老太太,悄无声息地打麻将。桌下卧着一只黄狗,睡眼朦胧,门外我辈的脚声,也只赚得它抬抬下巴。这一幅恬淡的民俗风情画,在大陆的南方乡村中触目可见。可是在香港,你感到这是难得的赐予,因此特别感到亲切,同时也产生了隔世之感。 沿天后庙前行,是一条林木蓊郁的小道。一边靠山,一边临海。山折处,一条溪流潺潺而下,有小桥架其上。此时的桥上,亦懒洋洋地卧着两三只狗。溪流那边,是一条深长的幽谷。沿着溪流,构筑有数十栋精致的别墅。它们傍山临水,静谧、安然而典雅。家家庭院的矮墙上,均探出一簇簇火红的勒杜鹃。逍逍遥遥地开着、摇曳着,映衬着山坡上各色野花和门前蓝缎子一样的流泉。逶迤前行,居然还能见到一座新造的小石桥。这种很容易引起感伤的风景竟然能存活于香港境内的一隅,不能说不是一个奇迹。多少年来,命相学、风水学一直大兴于香港。那些被风水先生看中的地方,就会身价倍增。海洋公园之侧的浅水湾,是被风水先生们鼓吹的宝地,如今已成为香港的富人住宅区。谢天谢地,索罟湾这块地方仍被风水先生所弃,所以受到现代物欲的侵扰和迫害,比之浅水湾这样的地方要轻微得多。 行行复行行,倘徉在满山青翠与篱落人家之中,率真地感受自然之美,使几天来一直因紧张而感到疲倦的心得以松弛。 日将暮,友人促我返程。回到游艇驶回香港岛。站在甲板上,以索罟湾为背景,我照了一张像留作纪念。这一次短暂的索罟湾之游,让我对香港保留了另一种记忆。我知道,索罟湾远不能代表香港的本色,但它呈现的风情,却为我欣赏。 1993年5月7日 第27章 银座 这天傍晚,日本友人财田静峰先生带我们游东京银座。 银座之与东京,犹如王府井之与北京,南京路之与上海,都是极端的锦绣繁华之地。我们从上野乘地铁至东京站,钻出地面,只觉数不尽的珠光宝气,纷至沓来,目不暇接。也许正是下班时候,街面上塞满了多如过江之鲫的轿车,两旁的人行道上,行人摩肩接踵。而矗立于斯的一幢幢摩天大厦,这时也华灯初上,尽放异彩,放眼望去,仿佛置身在一座金碧辉煌的玻璃城中。 我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的四角,各有一座气宇轩昂的大楼,一座是东芝大厦,一座是索尼大厦,一座是朝日新闻大厦,还有一座,则是高悬着巨大灯箱广告的名叫“不二家”的酒楼。 我们站在东芝大厦的门口,仰望斜对面的朝日新闻的墨色玻璃大厦,不免心生诧异。索尼、东芝、日产、柯达这样一些闻名世界的公司雄踞于此,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这样一个纸醉金迷的地方,本来就是财阀们的风月宝地。可是,朝日新闻这么一个文化产业,一家报社,能在这里争一席之地,倒叫我惊讶莫名。在中国,走遍各个城市,最漂亮的大楼,都是金融大厦、电力大厦、或者是国际商城什么的。没有哪一家报社能在所属城市的繁华中心树起一座高楼。《人民日报》不在王府井,《文汇报》不在南京路,《深圳特区报》虽然在深圳的主要街道上,但比起左邻右舍那些金融和贸易机构的大厦来,不知道又寒碜了多少。 谈到这个问题,财田静峰先生告诉我,日本每年的纸张消费量,一直居世界第一。单单这个数据,就能理解朝日新闻为什么能雄踞于此了。日本人喜爱读书,看报,这几天我已感受得到。在东京的每一个地铁站,都有好多家书店,在每个大的商城里,也都有装璜极为考究的书刊专卖店,就是一些僻巷偏街的杂货铺,也都有数十种报纸杂志可卖。而且,逛书店的人,看起来比逛超级市场的人还要多。日本的文化消费的市场是庞大的。这决定了日本文化产业的发达。我曾看过《朝日新闻》,四开的大报,一天出四十版。乘坐地铁的人们,喜欢买一份报纸消遣。下车了,就把报纸留在车上或扔到垃圾箱里,大概没有什么人有时间读完四十版的。不过这不要紧,对于报社来讲,只要他花钱买走了这四十版一份的报纸就够了。 在银座的大街上,我们走得很远,财田静峰先生颇有主人的自豪感,他想让我们走得更远一点,看得更多一些。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银座的魅力也愈加强烈。在漫无目的闲逛中,我的同行者刘湛秋显得非常兴奋。他说,他到过世界上很多城市,纽约、芝加哥、巴黎、悉尼、新加坡、曼谷,都没有东京银座这样的气派与繁华,这里的确展现了世界物质文明的高度。 然而,这个高度是怎么形成的呢?我以为,这应追溯到自1868年开始的日本明治维新运动。这一运动使日本在政治、经济和社会文化等领域开始了近世纪的变革。这场变革在较短的时间内,就取得了显著的成功,从而使日本成为东方近代史上唯一一个没有沦为殖民地的国家。在这场变革中,日本政府提出了“富国强兵”,“殖产兴业”,“文明开化”三大政策,在这里,我想着重说一说“殖产兴业”政策。 富国强兵之路,首先要完成的是工业的现化代。明治维新之前,日本的民间产业资本十分薄弱。几乎都是一些手工作坊,类似于今日中国的“个体户”。但明治政府的首脑们清醒地认识到,要发展日本工业,首先就应该发展民营企业。于是,政府制订了许多扶植和推动民营企业发展的政策和措施,尽最大的可能向民营企业贷款,让其扩大产业投资,进行规模化经营。同时,还动用国家财力,引进世界先进国家的技术和设备,投资兴办了300多个示范工厂,为民营企业的发展摸索和创造提供经验。由于明治政府推行现代化产业革命的切入点选择准确,以致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获得巨大的成功,在19世纪下半叶,日本就成为东方的唯一的资本主义国家。 如今,140年过去了,当年日本政府大力扶植的那些幼小的民营企业,其中的姣姣者,莫不都变成了世界极的经济强人。正是它们的巨额财富,支撑起日本民族的尊严以及在世界舞台上的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优越感。 漫步银座街头,我想起日本著名画家东山魁夷的哀叹:“东京这种大都市真是瞬息万变啊!”不是久住东京的人,是难以观察到这种瞬息万变的。但我主观地认为,它总还是存在着一些不变的东西。像在日本早期资本主义发展史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三井、三菱、住友等大财阀,如今仍能在银座找到它们的身影。它们虽然都年过百岁,却并不老态龙钟,强壮得仍像一匹在荒原上奔跑的狮子。 它们历久不衰的生命力是如何获得的呢?我想,这应该从日本的文化中寻找内因。 中国文化的核心是一个“仁”字,而日本文化的核心则是一个“忠”字。“仁”有客观的道德标准。不仁不义的事,虽父母,上司叫你去做,也决不会做。“忠”则不同,它只讲服从,不讲评判。再不仁不义的事,只要上司说了,就是赴汤蹈火,也必须完成。 若非在哲学上有过十年寒窗的研讨或者饱受人间的创痛而积累了丰富的生活经验,一般的人,对于“仁”字的理解总是模糊的。因此,实施起来困难太多,用现在话讲,就是操作性差。孔子说“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这是典型的“仁”。但正是这个“仁”,导致了中国历次的农民起义。诉诸武力,要解决的就是一个“不均”的问题。穷在一起,相安无事。有穷有富,社会就不安定了。马克思主义之所以能在中国取得成功,其根本原因,就是因为其共产主义思想吻合了孔子的“仁”思想,要富一起富,要穷一起穷。须知人类社会中,绝对的平均思想是不可能的。比如说,一个单位只能有一个***,人人都想当这个***,这个单位肯定就乱套了。社会财富如果平均分配,就人人都没有创业的动力。财富的大部分集中在某些人手上就像权力集中在某些人手中一样,这种“集合”效应的产生,既是一种管理,也是一种优化的过程。 所以,从国家治理来看,“仁”的思想适合一种福利制度的建立,却不利于经济的发展与创造。 “忠”的思想在孔子那里也是有章可循的:“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我们曾批判,这是一种愚忠。其实,忠和愚是不可分的。忠者若不愚,忠起来就会很难受。我们常常说到日本的武士道精神,其实,那是最典型的愚忠。 日本的企业界,也是渗透了这种武士道精神的。日本的一个企业,实际上就是一个家庭。企业的领导实施的也是家族式的管理。说到这个问题,我们或可再将中日两国的家族财产继承制再来一个比较。中国的家族财产,是由几个儿子平均分配继承的。一位父亲奋斗了一辈子,成了一位富豪,死前把财产平均分配给每一位儿子。结果,一位富豪换回了几户殷实人家。再奋斗,再分配。如此循环,导致中国的富豪都只能风光一阵子而不能产生更大的富豪。日本则不同,它的家族财产只由长子继承,弟弟一成年,就必须离开家,独自出外谋生。这样导致了日本家族的血缘关系淡薄。这种财产承袭制有两个好处,一是上辈创造的财富没有分流,永远处在一个积敛和发展的过程,有利于大财团的建立与发展;二是使每一个日本人特别是日本家庭的弟弟们都有着强烈的创业精神。这些弟弟们离开故土和亲人,投身到新的地方,新的经济实体中,凭借着从祖辈中袭下来的那一个“忠”字,开始新的创业的历程。所以,日本的人口永远在流动,精英阶层永远都能得到补充。明治维新以后,许多日本家庭的弟弟们都纷纷背井离乡,离开土地的束缚,进入到蓬勃发展的实业界。他们离开了血缘的家族,然而又参与或组建经济的家族。弟弟们在血缘关系的家族不能获得财富,却能在经济关系的家族中实现抱负,甚至能超过哥哥所继承的家产。这种为满足成功欲而产生的奋斗精神,是日本企业发展的长久的驱动力。 由于家族的内涵在经济领域中的重视和扩张,导致日本企业的凝聚力的大幅增长。我想除了政府的支持外,这也是日本企业得以快速发展的重要原因。到现在,日本人还经常以“我家”来称自己的公司。可见,他们对自己的公司效忠之深。 在银座,我们漫无目的地逛了两个多小时,我们穿越一座又一座高楼,等于穿越了一个又一个家族。领导这些家族的酋长们,像蜘蛛织网一样,始终充满信心的,锲而不舍地编织着他们的未来之梦。他们有一种大师具有的才智,怀着不可遏止的激情,化腐朽为神奇,凝聚所有的日本的智慧,将其转化为巨大的财富。 银座街头,也有不少的艺术馆,我进去过两三家,但并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因为,世界级的经济艺术大师们的不朽之作,在银座随处可见。虽然,这些大师们并没有留给我们一个令人尊敬的道德化形象,但是,不得不承认,他们开创了一个伟大的经济时代。 1996年9月5日于东京 第28章 箱根 我们买好了8月29日返国的飞机票,28日有一天空闲,朋友们建议我们去游箱根。 我和湛秋起了个早,乘地铁赶到新宿,再由新宿乘小田急线火车前往箱根。 我们要去的地方,也是小田急线的终点,叫箱根汤本,是一个森林公园。几天来,都是呆在东京闹市,很想出城,看看日本的山川风物。从新宿到箱根汤本,我们乘坐的高速火车,沿途也得停靠18个车站。过第六站,我们才得以见到乡村。小山浑厚,林木蓊郁,窗外下起濛濛细雨,一切的景致,朦胧而静谧。火车在东京城里运行时,每站上下的人特别多,车厢里尽是汹涌的人流。现在车厢显得空荡了,空了不少座位。我想,留在这车厢里的乘客,十之八九,都同我一样,是前往箱根的游人了。 过伊势园站,平畴沃野。曾见路边一高尔夫球场,不少人正在尽兴挥杆。大凡球场的风景,是人为培植的,非常之美。可是,我眼见的这座球场,与它四周的田园相比,并不让人感到特别的美丽。这是因为我见到的这个乡村,实在是同高尔夫球场一样,有着日本所特有的精心收拾的人工培植之美。 过秦野站,雨意渐浓,凉意袭人。过小田原站,车入山区,视野顿时狭窄了起来。到风祭站,山势愈陡,松林如幕。车声、水声浑为一体。当我们来到箱根汤本终点站时,不觉已在火车上呆了两个小时。 斯时是上午10点半钟,箱根小镇,仍是一幅欲醒还睡的样子。车站对面的山坡上,有一幅三层大楼,这是镇上唯一具有气势的建筑。楼顶上垂下一幅很宽的白布广告,赫然书有“剑道”两个大字。它立刻将你的情绪撩拨起来,巴不得很快深入其中,探测那些对于我们来说虽然陌生却很渴望知道的事物。 湛秋提议先到镇子里走走。我则坚持先去游山。因为,朋友们推荐箱根,乃是山上的森林公园。那里有荟集了许多世界著名雕塑家作品的雕塑园,有既可荡舟,还可眺望富士山的芦湖,还有闻名遐迩的现代艺术馆。 车站的出口,陈列了好多种介绍当地游览的宣传册。因语言不通,我们只从宣传册的画面上辨认应该去的地方。湛秋看了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很精致的木屋建筑,他说:“我肯定雕塑园就在这里”。遂去一售旅游专线车票的窗口问当班小姐,小姐既不懂英语,也不懂中文。湛秋指着小册子,打着手势告诉小姐:我们要去这里。小姐便卖给我们两张票。并指点在何处上车。 11时整,载着我们寥寥十几名游客的大巴开动了,驶入曲折盘旋的山道。车窗外层层叠叠的山,并无奇特之处,但它们依然让我感到赏心悦目。这些山让我想到穿着丝绸和服的日本女子,整洁、温柔而又色彩斑澜。日本是一个多地震的国家,这个岛国的大地经常抽搐。一座城市,常常在骤发的地震海啸面前,几分钟内成为一片废墟。基于这种地理环境的影响,日本人常常会产生一些近似于歇斯底里的宣泄。同时,他们又追求一种精致的近似于休眠的艺术境界。眼前的箱根的山川,便展现出这种境界。早就听说,佛教在日本甚为兴盛。但与中国不同的是,日本的佛寺基本上都修建在人口稠密的城市,像奈良、京都、东京,都有古老而又著名的寺庙,这些在日本佛教史上占据重要地位的庙宇,无一不是将自己的暮鼓晨钟融进滚滚红尘。“天下名山僧占多”这句成语,是不适用于日本的。就说这箱根的山,林木茂盛,略无间隙,淙淙溪流从林子里流出,不带一点浊泥。前不久,我曾去新疆的天山山脉和昆仑山脉旅行。那绵亘数千里的嵯峨、赤裸、粗犷的山体,让你从根本上体会到,什么叫大气磅薄,箱根的山展现了纯然的日本风格。也就是没有人介入其中的纯自然风景,它表现了日本人对自然的情感。日本人的热情和希望毫无广度可言,这就像他们的山川,众多景象被压缩在狭小的空间。这种自然的意识,导致了日本线条艺术的蜿蜒曲折的特性。 而这时正好停车,邻座的日本老翁告诉我们该下车了。一幢木屋映入眼帘,正好是湛秋认作标记的那幅画。我们买门票进门,才知不是什么雕塑园,而是日本艺术陈列馆。 该馆分古典艺术与现代艺术两个展厅,古典艺术实际上是中世纪的欧洲艺术。一些杯、盘、灯台、镜子等,都是华丽家族使用的奢侈品。与古典艺术陈列厅对峙的是日本现代艺术陈列厅。入口处,最显眼的位置,陈列的是日本当代艺术家livioseguso的玻璃艺术作品《邂逅》与《回折》。摆在这样的地方,可见是受到推崇的。但是你根本无法明白它们的意思,它们只能给你一些无法确定的感觉。我试图从中找出日本艺术的那种丰润和富有弹性的表现力,但我多少有些失望。眼前的作品,尽管优美和曲折,并具有一种内部回旋的力量。但从中已看不出人性的和谐,而隐约表现出一种物性的渴望与诉求。我不能仅从这两幅作品就断言日本艺术语言的衰退,不过,还是能从中看出日本精神的转变。在无视外部世界的同时,却又想在展现欲望之能事的运动状态中,让外部世界接受它的激情与冷漠。 走出展厅,我们又乘车上行至此趟巴士的终点仙石,一处小小村落。湛秋连问了几个人,皆因对方不懂英语而无法沟通。我们也就无法找到去芦湖与雕塑园的路径。 “你说怎么办?”站在仙石的一个小小的鲜花店门前,我问淇秋。 湛秋有些懊丧,但却自我宽慰说:“只要到了箱根就行了。你就是找到雕塑园,进去溜一圈,说不定还像参观艺术馆一样,出来后感到失望。” “干脆,我们回到镇子上去逛街吧。” “我同意。” 湛秋立刻喜形于色。他这位被人称作是“中国当代抒情诗之王”的角色,并不是自然的恋者,他喜欢城市生活,像法国象征派大诗人波特莱尔一样,他的创作灵感,只能在嘈杂的大街和味道并不好闻的啤酒屋中获得。 中午一点半钟,我们回到了箱根汤本。涉过箱根河,看到一个路牌,告之由此健步15分钟即可到达早云寺。 “去早云寺吧。”我说。 “庙有什么好看的”,湛秋一脸不高兴,“要去就去吧。” 于是,我们由那座大书“剑道”的建筑物旁边拾级而上。斯时雨势豪壮起来,山路上林叶森然,一片淅沥的雨声。我俩小跑一阵子,到一处神社的廊沿下避雨。 这处小小神社叫“神明神社”,门锁着,门前廊柱上系着草绳,上面扎着一些小白布条,想必是日本人祭奠亡灵的一种仪式。日本随处可见神社,其建筑格局,同寺庙极为相似,只是规模略小。神社是日本人祭供先人灵牌的地方,因此,也就特别体现了“日本情结”。象前不久,日本国新任首相桥本龙太郎参拜供有二战时期日本战犯灵牌的靖国神社,引起亚州各国的反感,即是一例。 雨越下越浓,神社的瓦沿,雨水滴成了线。社前庭木苍老,树根裸露于外,像老人手上的青筋,屋右是几座小坟,短小的墓塔被雨雾缭绕,添了几分凄凉。 “你说,你在这里,同在中国的某处深山有什么两样。大老远跑到日本来,看这些有什么意义?” 湛秋一边用衣袖揩着满头的雨水,一边愤然地问我。 “不一样,”我说,“此时此刻,这里只有凄凉,而缺乏中国的那种萧旷。” “你还要找早云寺?” “当然。” “你去找吧,我回到镇上等你。” 湛秋说着,真的就冒雨下山了。为了避免争执,我放弃了去早云寺的念头,追上湛秋。踩着树根和落叶,我们择路下山。一路上,我们没有碰到任何人。 回到镇上,湛秋又活泼了起来。在一家食品店里,品尝过日本老妇人制作的糯米糕后,他说:“我不是不肯去早云寺,是因为雨太大了。” “雨中寻早云寺,不是更有意境吗?” “你看,你的诗人气又表露出来了。不过,这是好事。” 究竟什么是诗人气呢?湛秋说,就是人生的艺术化。关于这一点,日本学者永井潜也谈到:“于一抹茶烟,心观世相;于一阵松风,身游尘外。一幅之书,一茎之花,尽有含蓄,有趣好,由是而净化心身,尝到人生艺术化的境地。” 这种修身与养心的雅性,同中国古代的士大夫,如出一辙。只是在现代的日本,已经很难找到。岂只在日本,在我们中国,谁又能在现代生活的种种诱惑之下,保持那份卓然独立的“闲情”呢?想起几天前在前桥市认识的日本著名女诗人财部鸟子,在她送给我的诗集中,有一首名为《赏花》的诗: 纵然乐曲《贝希娜》的冥想也将沸腾这黄昏 平展的花瓣徐徐降落,所以灵魂被浮起的错觉抓住 草木周围的黄昏褪色成黄金 公寓一带人工植物的暗影里 是忙于今年繁殖的生物们 桃花、蛇、木瓜、李子、猫、木兰…… 火的氛围 楠树的红色叶尖 长发像唐代女人似地挽起 在窗下幻化成一株山樱的她 高高挽着的簪子 是无数白色的火药 财部鸟子是保持了闲情的,但她仍担心“灵魂被浮起的的错觉抓住”。 离开箱根时,仍在下着雨。作为一名旅游者我似乎什么也没有看到,语言的不通使我们不能按图索骥。但是,通过箱根的山水,我对日本的自然还是稍有领略。 1996年9月7日匆草 第29章 米立奇的晚宴 应贝尔格莱德国际笔会中心**莫马?迪米克的邀请,下午六时出发,去参加塞尔维亚著名画家米立奇?马其伟的六十二岁生日晚宴。 红星牌轿车穿过市区,沿着多瑙河缓缓行驶。司机有意放慢车速,为的是让我们欣赏夕阳下的贝尔格莱德。一群群洁白的和平鸽,绕着东正教堂金色的塔楼上下翻飞。被两岸浓绿托起的多瑙河胭脂色的水波,仿佛正在往外溢散一股莫名的芳香。纵然笼罩着战争的阴影,贝尔格莱德依然是巴尔干半岛上最美丽的城市。 车子驶上了山道,只见绿色葱茏的缓坡上,一大片别墅群错落有致。莫马告诉我,这里是富人区,一些政要、富商、社会名流聚居于此。我们的车停在一栋地势较高的别墅门前,即使是在这半山的富人区里,这栋别墅也是比较显眼的。一是因为它比周围的别墅大,二是它的位置很好。站在门前,整个贝尔格莱德尽收眼底。 两位老人站在门口欢迎我们。一个胖胖的,满脸慈善;一个很精神,有着一把钢刷似的络腮胡子。莫马介绍,胖老头是塞尔维亚共和国的***长,大胡子就是米立奇。 米立奇给我的第一印象,让我想到了阿根廷的足球明星马拉多拉。他们都一样的矮,一样的结实,好像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向外喷发着力量。米立奇和我拥抱的时候,那架式,仿佛不是拥抱,而是和我摔跤。“中国,欢迎!”他快乐而又生硬地说。也许,为了欢迎我们,他临时学了这句中国话。 米立奇既是画家,又是诗人。他的画曾多次在国际上获得大奖,听说他的作品能在巴黎的画廊里卖出好价钱,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栋大别墅并不是他自己掏钱买的,而是在南联盟没有解体之前,由国家奖给他的。这足以证明他在南斯拉夫艺术界的地位。 今晚受到邀请的客人很多,有俄罗斯的、保加利亚的、德国的、法国的、英国和意大利的。别墅宽敞的大厅,也显得拥挤了。米立奇似乎对我们中国的客人特别热情。稍事寒暄,他便带我们参观他的别墅。 别墅有三层。一楼是生活区,二楼是寝居地,三楼是书房和画室。无论是客厅,餐厅,还是书房,画室,甚至楼梯口,储藏间,到处都摆满了他的画和各种艺术品。这些艺术品并不昂贵,但反映了米立奇的追求:一张木犁、一柄帆船的柁、一只中世纪的盛酒的木桶、一柄剑、一根禅杖。大厅显眼处,挂着的竟是一大串风干的大蒜瓣。米立奇是一个钟爱自然且又非常怀旧的人,这不足为奇,几乎所有的艺术家都有这一特点。 让我惊奇的是,他的画室里挂着的一幅大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一身军装,和另一个穿着军装的高个子男人,并肩站在台上,为从台下走过的士兵授枪。 那个高个子军人让我觉得眼熟,我禁不住凑拢细看。“你认出了吗?”莫马问我,见我一脸惶惑,莫马神秘地说:“这是卡拉基奇。” 卡拉基奇?这是那个波黑总统?那个被联合国维和部队定为战争罪犯正在到处追捕的人?对的,没错儿,是他,这正是我经常从电视上看到的卡拉基奇。 米立奇毫不隐讳,甚至充满自豪地告诉我,他和卡拉基奇是最好的朋友。“我们正在进行的战争,不是要消灭别人,而是为我们塞尔维亚人生存的权利而战。任何一位了解巴尔干半岛历史的人,了解我们塞尔维亚历史的人,都会同情我们。”米立奇的情绪激动起来。 没想到,这位艺术家也是性情中人,沉入政治之深而又没有一点城府,让我初初领略他的人格的魅力。 我承认,我对塞尔维亚的历史了解甚少,可以说一无所知。来到贝尔格莱德后,才有一些感性的认识。在塞尔维亚人中间,卡拉基奇可不是什么战争罪犯,而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波黑战争之前,南联盟还没有解体的时候,卡拉基奇还是一名心理医生,同时也是一名出版过两本诗集的诗人。那时候,米立奇就和他是朋友。这两个塞尔维亚人,一个成了波黑的总统,而另一个,就是眼前米立奇,成了塞尔维亚的精神领袖。这一点,是另一位塞尔维亚诗人告诉我的。 直到参加这次晚宴之前,我还不知道米立奇在塞尔维亚人中间的崇高地位。现在,我既然知道他不仅仅是一位艺术家,反而更有兴趣来欣赏他的画作了。 他的画,有着很浓的宗教气氛,人物都活动在一种神秘莫测的环境中。他喜欢用那种反差很大的色彩,来强调一种无法躲避的压抑。在这种环境下的人,自然而然地产生强烈的反抗意识。可以说,米立奇用色彩描绘出塞尔维亚的历史,但米立奇本人可不这样看。在生日晚宴的致词中,他朗诵了自己的诗:“我是一名画家,我不用色彩,而是用思想来绘画。” 晚宴的重要活动并不在于吃,而是即兴的歌舞晚会。这对于害怕西餐的我,无疑是一种解放。我一边嚼着黑面包,一边品尝着米立奇自酿的葡萄酒,听宾客们的诗朗诵和歌舞表演。 一位医生出身的塞尔维亚诗人称赞米立奇:“你是我们的一盏灯。” 一位修女用她阴郁的嗓子吟唱了一首怀念妈妈的诗。朗诵完,米立奇走去吻了她满是泪痕的脸。 一位移居俄罗斯的塞尔维亚作家说:“我们塞尔维亚的男人就是力量的象征,米立奇就是力量。” 激动的米立奇开始唱歌了,我不知道他唱的什么,但从他火一般的眼神中,大致可以知道他既不是在歌唱爱情也不是吟唱自然。 塞尔维亚是一个善饮的民族。酒之于勇士就像鲜花之于美人。嗜酒的塞尔维亚的艺术家们现在都有了几分醉意,他们终于像勇士那样狂欢了起来。从楼下跳到楼上,又从画室跳回餐厅,整座别墅都被闹翻了。就这样,米立奇还嫌气氛不够热烈,这位大胡子老头,竟然从乐师手中抢过手风琴,一边拉,一边唱,一边跳,所有的人都跟着他,再次沉入到手舞足蹈的疯狂之中。我不由得由衷地赞叹:无论是在战场还是舞场,塞尔维亚人都是那样地投入。 看来,这场歌舞晚会要无休无止地进行下去了。由于是生日晚宴,我不便主动提出告辞。看到我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米立奇走过来对我说:“如果累了,你可以先走。”我起身称谢。向在场的所有客人告别,走出别墅。但是,歌舞并没有停止。这回,是塞尔维亚的***长拉起了小提琴,米立奇依旧拉他的手风琴,在他俩的带领下,且歌且舞的塞尔维亚人一直把我送进轿车。他们用歌声向我道别。 1996年10月21日于贝尔格莱德 第30章 瓦里沃的夜晚 在市立中学开完诗歌朗诵会,已是晚上十点了。莫马?迪米克先生朝我做了一个手势,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们一起上街走走吧。莫马会讲塞尔维亚语和瑞典语。我只会讲汉语。因此,我们俩沟通就只能靠哑语了。 比起贝尔格莱德的夜晚,瓦里沃显得更为安静。这座只有六万人的小城,在塞尔维亚的中部,距贝尔格莱德只有九十公里。当我们走上夜的街市,看到明亮而洁净的街灯下,一家家露天小酒吧生意兴隆,我的心中不免惊叹:塞尔维亚人真会享受悠闲啊! 我们是上午离开贝城来到瓦里沃的,沿途岗峦起伏,塞尔维亚中部的丘陵,连绵不断。由枫树、白桦和檞树等落叶乔木组成的丛林,染出一大片一大片的金黄或者赭红,如彩霞堆砌,煞是壮观。隔断丛林的是一条条的玉米地,偶见二三农妇,正在挥刀砍伐已经干枯的玉米秸。她们干活的姿态,让人一点也不感到匆忙,好像是悠闲生活的补充。点缀在丛林之间的,是那种白墙红瓦,并有着尖尖屋顶的农舍小楼。每座小楼必用矮矮的木栅圈起。木栅之内,必有一片绿茸茸的草地。在中国,这是只有那些新生的富豪们才买得起的别墅。不过在塞尔维亚,每一位普通的农民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由于波黑战争,南斯拉夫受到国际社会的制裁已经四年了。但是,在这片塞尔维亚人生活的土地上,我们首先体会到的并不是战争的创伤,而是暖融融的阳光下那份自得其乐的田园之趣。 触景生情,在车上我哼出这么几句: 红叶满山花满市, 瘦墙尖顶小钟楼, 漫言国破愁如织, 村女弹琴韵自悠。 客观地讲,塞尔维亚现在的经济状况并不好,一些商店的货架上商品寥寥,但这并不妨碍塞尔维亚人苦中作乐的生活。只要有酒、有烟、有鲜花一样的少女,构成幸福的元素就全有了。 莫马领着我们在街上闲逛。家家啤酒,户户琴歌的异国情调着实让我陶醉。在穿城而过的卡普拜罗河边,我们站了一会儿。河上升起淡淡的夜雾,路灯的光芒已被教堂的钟楼阻隔。而这时,恰好浅浅的云层中露出大半个月亮,皎洁清丽的光辉披满我们的双肩,也给卡普拜罗河水敷上了一层银霜。河两岸的别墅小楼,投出参参差差的灯影,此起彼伏的歌声盖过了时断时续的水声。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这时在我的心中悄然而至。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在江西的婺源旅行,当我扣动一座有着几百年历史的老房子的门环而无人应答时,也产生过这种情绪。一个人突然遭逢到使他感兴趣又完全陌生的环境时,这种情绪就会产生:新鲜、亲切,又夹杂些许的惆怅。昨天,在贝尔格莱德一家图书馆里,一位研究历史的塞尔维亚教授请我为她的小女儿抄一首中国诗,我在那小姑娘的童话书的扉页上写下了李白的名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没想到今夜,在瓦里沃的卡普拜罗河边,我又见到了故乡的月亮。它虽然高悬在巴尔干半岛的上空,但依然那么的温柔,那么恬静,默默地抚慰每一位远方的游子。 也许我沉思得太久,直到莫马拍拍我的肩膀我才惊醒。他用一种很神秘的眼光看着我,指指月亮,指指我,说了一句塞尔维亚语。见我茫然,他又吐出几个生硬的中国字:“孔夫子!老子!” 从莫马的神态,我猜想他的意思:“你们中国人都喜欢沉思,就像孔夫子和老子那样”。两天后回到贝尔格莱德,通过翻译,证明我的猜测大致是对的。莫马的原话是:“你这样子,像你们的老祖宗孔夫子和老子。”在塞尔维亚,有三个中国人的知名度最高,他们是孔夫子、老子和毛**。 因为小街上的歌声太诱人,我们走过卡鲁拜罗河上的石桥,来到另一条小街上。从街头走到街尾,却不见一家露天酒吧。原来,它们都集中在河对岸的小街上去了。这里行人稀少,灯影横斜。我们慢悠悠的脚步声像清风吹过竹林时留下的细微的沙沙声,更是增添了一种“鸟鸣山更幽”的闲雅之境。 回到下榻的白色花朵旅馆,已是晚上十二时。莫马兴犹未尽,他把我们同行的德国、意大利、保加利亚、马其顿等国的作家都喊出房间,到旅馆的酒吧里喝酒。威士忌、白兰地、啤酒和苏打矿泉水应有尽有。酒杯刚刚举起,歌声就响起了。瓦里沃当地的一位漂亮而又奔放的女诗人带头唱起了塞尔维亚民歌,在座的塞尔维亚人都跟着唱起来。那位来自德国法兰克福的写童话诗的银发老太太,也是塞尔维亚移民,也许是故国重游之故,唱得特别起劲,好几次都和那位奔放的女诗人一起离席而舞。在朦胧的灯光下,她的满头白发像是一篷优雅的月光。而那位奔放的女诗人,“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更是把塞尔维亚风情,展示得淋漓尽致。 歌舞之余,奔放的女诗人看见我并没有喝酒,便问我为什么不喝酒,我说不会。她又问:“抽烟呢?”我摇摇头,她又接着问:“女人,你喜欢吗?”我笑了笑,又摇摇头。她也跟着摇头,嘟哝了一句:“很遗憾,你把诗人的三个专利都放弃了。” 已是凌晨两点了,歌舞酒会还在继续。我感到疲倦,抱歉地向朋友们告别,回到房间。而这时,月光下的瓦里沃城,依然沉浸在歌的摇篮里,酒的芬芳中。 1996年10月24日上午匆草于贝尔格莱德王宫旅馆104房 第31章 海啸的颜色是什么 一望无际的深蓝的海面上,绽放着一朵朵雪白的浪花。突然开放又突然消失,然后再开放,再消失……它的闲适,像故乡篱边的残菊;它的逍遥,像雪山上的金达莱;它的迅疾,像高原上的羚羊;它的壮阔、它的壮阔像什么呢?铁骑突兀刀剑鸣,大概惨烈的滑铁卢战场,与它庶几近之。 但这一切,只是惊涛破空而来的前奏。 此刻,我站在一片犬牙交错的珊瑚石的岸礁上,面对大海,我深深地感到了自己的渺小。甚至,还有几分恐惧。 因为,我是在印度洋发生海啸后的半个月,来到这座天宁岛的。 在太平洋与菲律宾海相接处,有一个北玛利安纳群岛,它由13座小岛连缀而成。最大的塞班岛,面积120平方公里,是北玛利安纳群岛联邦自治政府的首都,常住人口大约7万人。与它相距仅5海里的天宁岛,面积101平方公里,略小于塞班岛,但岛上的常住人口不到3000人。一大片一大片的椰林无人涉足,住在里面的,是响亮的阳光,是匆促的风雨,是扑喇喇的鸟翅,是擦着树稍一掠而过的涛声。 作为一名旅游爱好者,我饕餮过各种不同的山水盛宴。但是,当我面对这天宁岛的太平洋热带风情,我仍然惊讶莫名。因为,我所熟悉的词汇,无法准确表达我对这片海域的感受。 此刻,我站在天宁岛的最北端,十几公尺外就是大海。我知道我的正前方,东面的五十海里处,即是闻名世界的北玛利安纳海沟,它深10938公尺。地球上,再也找不到比它更深的深渊。由于这道深渊,海水在这里尤其变幻不定。我的目力所及的最远处,海水蓝得发黑,让人体会它的森严,真正是“远观而不可近拭焉。”稍近一点,水变成了深蓝;再近一点,才能找到那种一碧万顷的感觉。当鼓翼的风把海浪推到岸边,水的颜色便变成了翡翠。仿佛海底有强大的阳光向外透射,被照亮的深蓝,变成亮晶晶的翡翠了。这翡翠不仅柔软,而且会呼吸,乃至每一个观赏它的人,都产生了跳进去任其融化的愿望。可是,当风力增大,一波一波的翠浪被挤压到岸边,与礁盘发生猛烈的碰撞时,温柔的浪,刹那间愤怒地竖立起来,卷卷扬扬,变成了高达数十米高的玲珑剔透的冰花。既有消魂之美,又具有横扫千军的气势。就在这一刻,我明白到风涛的颜色是洁白。它后退一步是翡翠,前进一步,它前进一步是晶莹! 风涛扑来时,我感到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在裹挟着我。它既像在推,又像在吸附,人很快就失去了重心。我刚来得及转身,涛声便重重地砸在我的背上,冰花如雹,衬衫尽湿。我踉跄几步,才站稳了脚跟。不是我战胜了惊涛,而是它小试牛刀之后,又得意地退回到海中。 惊魂甫定,我又转身向海,看翡翠的波浪上闪烁着的阳光。我再次惊讶这海水的诡谲,它把所有的危险,尽藏在色彩迷离的游戏中。越是美丽,越是单纯,越是有灭顶的灾难在窥伺着你。 惊涛的颜色是晶莹,那么海啸的颜色呢? 在2005年新年到来之际,再没有比海啸这个词更能让世界揪心。水给人类带来的灾难,莫过于洪涝与海啸。洪涝有一个过程,像1998年发生在中国长江海域的洪灾,历时一月。虽然也惊心动魂,但人们毕竟还有时间来与它抗争,来安全地撤离。海啸则不同,它几乎在瞬间发生。今天,当我们看到印度尼西亚、马尔代夫、斯里兰卡、泰国等处的印度洋沿岸的疮痍满目的城市与乡村,看到那么多的骤然萎谢的生命之花,便知道一场海啸的发生意味着什么。 在天宁岛,我也看到了海啸的遗迹。 去天宁岛北端的海岬观潮之前,我先参观了中部的岛上土著塔加族的石墟遗址。据说,这处遗址为塔加族的酋长所居。它是由十一根巨石撑起的一幢石屋,这些石柱每根高约两丈,重约四十吨,应该说坚固至极。可是,在1800年,这里发生了海啸,顷刻间,巨浪以雷霆万钧的力量摧毁了令塔加人引以为自豪的石屋。十一根大石柱倒了十根,而石屋周围的小型民居,更是荡然无存。 这次海啸究竟有多大的威力?因没有确切的文字记载,已不得而知。但是,海啸之后,西班牙的探险者在180公尺高的山坡上,找到了石屋的构件。因此猜测,这次海啸的巨浪,最低有180公尺高。试想一想,一堵晶莹的180公尺高的水墙,以飚风的速度向前推进,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它免于毁灭呢? 自海岬观潮归来,我又回到了塔加族石屋遗址。我抚摸着那根孤零零的屹立着的石柱,再看看倒在草地上的它的横七竖八的同伴们,心中难免升起一股排之不去的凄凉。 人因为有着非凡的智力而实际上成为万物之灵。但是,宇宙并没有赋于人类特权,让他主宰世界。人类只能是世界的一部分而决不能成为世界的对立面,中国的先哲创造了一个词汇——居安思危——诠释的便是这个道理。一个人居安思危,是他身处顺境时应想到随时可能到来的逆境;一个民族的居安思危,是它始终要思考自身的生存与发展;整个人类的居安思危,就是我们要想保持生命的尊严,首先应该学会敬畏,学会谦卑。人类可以凭借自己的智力毁灭一个地球,但人类绝不可能凭借自己的智力创造一个地球。 离开塔加族石屋的废墟,我又走到了海边。黄昏来临,落日的红晕,给远处蓝得发黑的海面敷了一层胭脂。而近处的翡翠海面上,余辉像一朵朵火焰在跳动。当我为这辽阔的诗意而陶醉,风又起了,雪白的惊涛又窜得老高老高。惊悚的我,再一次想到:灾难到来之前,它的色彩总是最美的。海啸的颜色是什么,灾难的颜色就是什么! 2005年1月13日于天宁岛 §§第四辑 第32章 问花笑谁 昆明昙华寺的院子里,两殿门上,各有一块匾,前匾是:听鸟说甚。后匾是:问花笑谁。两匾相对,正好组成一幅绝妙的对联: 听鸟说甚 问花笑谁 站在花木扶疏的院子里,把这幅联轻轻吟诵了几遍,富有诗趣的佛家情怀便油然而生了。 花与鸟,这是春天的一对伴侣。江南三月,莺飞草长,那是多么蓬勃的生气。古代的诗人们,多以鸟与花对举,来歌咏明媚的春天。我17岁时,也曾写过这样的诗句:“山高花上树,天窄鸟扶云。”我想,热爱生活的人,大概没有不喜欢花与鸟的吧。“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绝妙的一联,为我们营造了一幅多么好的美人怀归图。其实,它又何尝不是含蕴着深深的禅意呢? 关于花与鸟,《五灯会元》中记载了两则典故: 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眼法藏,涅磐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师(百丈怀海)侍马祖行次,见一群野鸭飞过。祖曰:“是什么?” 师曰:“野鸭子。”祖曰:“什么去也?”师曰:“飞过去也。”祖遂把师鼻扭,负痛失声。祖曰:“又道飞过去也。” 师于言下有省。 摩诃迦叶,被公认为禅宗初祖。释迦牟尼拈花示众,众皆默然,唯有迦叶破颜微笑,释迦牟尼便认为他开悟了,于是把禅宗大法传给了迦叶。 百丈怀海是中国禅宗史上一位光辉的人物。得到禅宗五祖慧能衣钵真传的马祖道是他的师傅。当他如实地回答师傅的提问,说野鸭子飞过了头顶时,却被师傅使劲地扭住鼻子,以致痛得嗷嗷大叫。但是,当师傅怒斥他:“又道飞过去也。”他的心中顿时划过了一道明炽的闪电,他开悟了。 拈花一笑,迦叶明白了佛法的妙谛,被扭痛了鼻子的百丈怀海,竟然获得了禅的奥义。这在常人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这只能说明,常人与禅师之间,的确存在着思维上的鸿沟。我们常人,从小就受到严格的逻辑思维的训练。冷了就要穿棉衣,病了就要吃药。这看来很平常的生活上的道理,其实也会引起我们逻辑上的判断。由冷想到棉衣,由病想到药,这就是逻辑的推理过程。而得道的禅师,首先要走出的,便是这逻辑的藩篱。将人心从二元思维的陷井中拯救出来,回到‘一心’,回到空,回到如如不动的佛陀境界。我之所以说回到而不是找到,乃是因为每一个婴儿本来就是在佛陀境界中,自从他呱呱坠地,随着意识与语言的产生,他便离开了佛陀境界。人为为伪,人弗为佛。伪与佛,用《心经》来解释,伪是色,佛是空。色不异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即是化二元为一心,弃经验而入禅的关键所在。 禅的暗示是普遍存在的。鸟飞鸟唱,花开花落,这些自然界常见的现象,往往也隐藏着巨大的禅机。所谓禅机,即是把复杂的客观世界化为自体的单纯的感觉。用铃木大拙的话说,禅“除自体以外没有其它任何目的”。释迦牟尼拈花,迦叶微笑。花成为迦叶入禅的契机。百丈怀海因为局限于野鸭子飞过头顶的真实性(也就是逻辑性)而被马祖道一扭鼻子。这只野鸭子,终于把百丈怀海引进了许多人终身寻觅不到的禅关。在这两则故事中,花与鸟不再是逻辑语言所给定的那两个呆板的概念,而是在漫漫长夜中突然亮起的两盏明灯,给苦苦追求的跋涉者带来了新生的曙光。 前面说过,花开花落,鸟飞鸟唱,它们都那么无拘无束。它们也决不因为人们的好恶来改变自身的存在。这一点,正是迦叶微笑的理由:禅是生命本来的自由。所以,当我置身在昙华寺的院子里,看到“听鸟说甚,问花笑谁”这两个问句时,我好像突然捕捉到了对生命的最细微处的知觉。我更看到伟大的佛陀说出的那四个字:“无情说法。” 按禅的知解,无情即是有情。既然禅宗大师们演释过“法无定法”,“非法非非法”的公案,我们也可以说“情无定情”,“无情无无情”。我们可以无情说法,但决不可以用“无情”来对待鸟的歌声和花的微笑。玫瑰花红得那么鲜艳,可是,它绝不会因为自己的娇媚而去讥笑路边杂草丛中的矢车菊,而矢车菊也绝不会对玫瑰花生出嫉妒之心。阗无人迹的深山,枝柯交复的树林,是鸟的快乐的家园。有一棵树鸟就满足了,它不会像人类那样贪得无厌,为了满足一己私利而不惜互相屠戮。在恶欲横流的人的世界里,鸟说什么,花笑什么,似乎并不能引起芸芸众生的注意。但是,花与鸟,都是生活在大慈大悲的佛陀的世界里。我们爱花,我们爱鸟,即使不能获得禅的启示,也可以获得一种爱悯的精神,促使慈悲在我们的心灵深处萌发。 关于花与鸟,历代的禅僧与参禅的诗人们留下不少诗作,以传递他们的开悟,试举几例: 慈受深禅师的诗: 烟笼槛外差差绿, 风撼池中柄柄香。 多谢浣纱人不折, 雨中留得盖鸳鸯。 张无尽的诗: 莲花荷叶共池中, 花叶年年绿间红。 春水涟漪清澈底, 一声啼鸟五更风。 宝峰照禅师的诗: 一口吸尽西江水, 鹧鸪啼在深花里。 自有知音笑点头, 由来不入聋人耳。 王安石的诗: 午鸠鸣春阴, 独卧林壑静。 微云一过雨, 淅沥生晚听。 红绿纷在眼, 流芳与时竟。 有怀无与言, 伫立钟山暝。 戴呙的诗: 幽栖颇喜隔嚣喧, 无客柴门尽日关。 汲水灌花私雨露, 临池叠石幻溪山。 四时有景常能好, 一世无人放得闲。 清坐小亭观众妙, 数声黄鸟绿荫间。 即使不懂禅的人,读这些诗,也会获得花鸟娱人的至美感受。若要细细地解读这些诗,恐怕又要占去更多的篇幅。但我相信,细心的读者阅读这些诗时,一定会走出烦恼的阴影,甚至赤脚走向花开鸟鸣的深山。 不过,关于花与鸟的诗,我认为字字渗透了禅机,应该是王维的《鸟鸣涧》: 人闲桂花落, 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 时鸣春涧中。 在这春月空濛的晚上,人、山、花融为了一体,让人进入到“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菩提境界。这时,忽然有山鸟惊起,三声两声,在春涧中幽鸣。这山鸟,其实就是诗人跃动的禅心。由此可见,禅并不是枯寂的,而是活泼的,新鲜的,是流布于天地间的一股精气。 于是,我明白到鸟在说什么,花为什么笑了。 1997.2.4写于武汉梨园书屋 第33章 寒山寺的钟声 我总觉得,含蓄的忧愁,淡淡的、蕴藉的忧愁,让人去体会——而不是得到某种可遇而不可求的生命神韵,乃是中国古典诗词的魅力所在。唐代诗人张藉的《枫桥夜泊》一诗,当属此列。 现在,我伫立在寒山寺内的这一方诗碑前,禁不住又一次吟诵: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刻在碑上的是这诗。书丹的,是清代的大才子俞樾。字体秀逸,让人感受到霜花满天渔火摇曳的宁静之美。江浙士子特有的楮墨风流,让人享受到内敛的含蓄之美。 聪明的俞樾,恰到好处地表现了张藉的诗意。 只有几岁时,我便会背这首诗。儿童的心灵,因为稚弱而容易接受暗示,我是背唐诗长大的,所以中毒甚深。淡淡的忧愁,悄然的伤感,在我的生命中挥之不去。就像这首诗,储藏在我的心中,就像棉衣储藏在柜子里。只要一到冬天,我们就会把棉衣从柜子里拿出来穿在身上。一俟我独行在外,在异地的旅舍里,夜深人静,孤灯之下,这首诗就会自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没来寒山寺前,我以为这孤寂的夜半钟声,会穿过广袤的田畴,掠过箫瑟的村庄,遥遥地、悠悠地,传到倦泊在河埠的客船上。其实,寒山寺就在运河边上,撞钟处与泊船处咫尺之遥。寺门不远处,就是横架在运河上的枫桥。甚至,船上的客人只要探头窗外,就可看到小和尚扯动钟杵的身影。 寒山寺的规模并不大,比起苏州城内的戒幢律寺来,又不知小了多少。寺名寒山,是为了纪念唐代那位著名的诗僧。从寒山留下的数百首诗作来推断,这位秀才出身的关中人从未真正地出家,或者说,从未举行过正规的受戒仪式。他远离家乡,来到浙江天台山隐居,与天台山国清寺的火僧拾得相善。所以,佛教史上,将这两位僧人并提,一些寺庙中,都建有专门的寒拾殿纪念。 探究寒山寺的来历已不重要。因为寒山寺的闻名与寺庙本身无关。重要的是张藉的《枫桥夜泊》这首诗。一首诗造就千古风景,当以此为最。中国的许多景点,都是因为诗人而产生的。如杭州西湖的白堤、苏堤,绍兴城中的沈园等等。还有,陈子昂之与幽州台,崔灏之于黄鹤楼,辛弃疾之与郁孤台……莫不都是诗韵与名胜相得益彰。 倘佯在寒山寺外的运河边上,正是油菜花黄的江南三月。乍暖还寒,嫩嫩的阳光,让你无法体会深秋萧瑟的行旅。从寺门前行不远,是铁铃关,挨着关墙的是枫桥。这座建于前唐的石桥,经历了一千多年的风涛洗礼,已无复当年的旧貌。桥下悠然流过的运河水——它的上游是尽藏铅华的西湖杭州,下游则是曾经纸醉金迷的瘦西湖扬州,这真是一条黄金水道啊。航行其上,有千金买笑的巨贾,有倚红偎翠的达官。在深秋之夜,能够独自一人伫立船头,披冷霜、听乌啼、伴黄枫、看渔火的,大约只有远离富贵的诗人了。 我真不知道,如果没有诗人,我们的世界又能从哪里看到这一道道绝妙的人文风景?我的故国江南是美丽的,温婉的,而且,总还含有那么一点点忧愁。单看月、霜、枫、渔火、客船这五个词,似乎没有什么,但加上“乌啼”与“钟声”,这凄苦与悠扬的两重奏,上述这些互不关涉的景物,便一刹那间生动起来,它们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再与一个“愁”字对应,奇妙的美感便油然而生。这时,你感受到的寒山寺也不再是一座庙宇,而是一座寒冷峻峭的山峰,它带给你至深至大的深秋的寒意。 于是,愁有了温度,钟声也有了深度——它是要穿过千重山万条水的。在你最初的生命意识中撞响,一程程发散,一圈圈荡开。听到了它,被尘俗的生活弄得愚钝了的灵魂,又豁然醒悟。呀,没想到,真正的生命已经离我这般遥远。 美呀,寒山寺的钟声,然而更美的,是翘首船头的独立的诗人! 近年来,听说每年除夕,都有不少日本人去国离家而来,为的是在那特定的时刻,能够听到寒山寺的送旧迎新的钟声。对于这些渴慕中国古典文化的异乡客,我表示理解,但同时又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听得懂寒山寺的钟声。这钟声里头,蕴含着多么深邃的禅机啊! 1996.3.26于寒山寺 第34章 峨嵋山散记 一 虽然,我游过许多山,但因未到峨嵋,与人谈起山时,仍不免气馁。久欲探峨嵋,却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未能成行。这遗憾一直伴我度过了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九十年代。这漫长的二十余年,峨嵋山中的暮鼓晨钟总是在不紧不慢地敲响,佛光与圣灯也总是在有意无意地展现;桫椤花开着,绝珍的美人红也每年撩人一次。而我,却早已告别了朝气蓬勃的青春岁月,游山的兴趣,也从奔跑傲啸变成了踞坐一块顽石,静静地、静静地看着花开花落,云起云飞。 古人咏峨嵋山,留下许多佳作。这些名篇,都曾是我寒夜佐酒的佳肴。其中,最让我喜爱的,是李白的《峨嵋山月歌》与《听蜀僧浚弹琴》两首。第一首是他二十五岁的作品。峨嵋山的半轮秋月,送我们诗人上路,开始他一经起步就永不停歇的人生壮游。每当吟诵这首诗,我的眼底就会浮起一条一千二百年前的青衣江上的行舟。峨嵋山如此之大而行舟又如此之小,这种极富颠覆性的乡愁,的确让李白难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第二首诗,是李白离开峨嵋山三十年后的作品。咏叹再三,我禁不住还是要把它抄录出来: 蜀僧抱绿绮,西下峨嵋峰。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客心洗流水,遗响入霜钟。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这诗,李白写自安徽宣州的敬亭山。他在这里邂逅了三十年前在峨嵋山中认识的和尚广浚。他乡遇故知,何况在两鬂斑白的暮年。广浚解下了背囊中的瑶琴,只轻轻一拨,久违的峨嵋山,原版的一峰一壑,一花一叶,又都在蜀国音乐的旋律中生动地再现。 二 闲话半天,读者还以为我这是在山外谈山。其实,这会儿,我正在峨嵋山息心岭下的万年寺中。这寺的前身,即唐代的白水寺,广浚和尚是白水寺的高僧。寺左有一水池,即白水池。峨嵋山十大景中,就有一个白水秋风。秋之于山,犹如十八岁之于少女,是最绚丽多彩的季节。白水寺之秋,大概最能代表峨嵋山的韵致了。在霜钟破晓的十月,站在白水池畔,看狮子岩边,天池峰上,钵盂山前,功德林中,处处的层林,都是色彩的交响乐。熟透了的西瓜瓤似的枫叶,胭脂色的岩桑,金箔一样闪光的银杏,苍郁的扁柏,翡翠般的古楠,还有水白蜡树组成的一片一片的灌木林,在深浅不一的绿色中盛开着抢眼的小白花,如同无涯的碧波中翔舞着成千上万只缟素的鸥鸟。这铺展在无尽岗峦峰谷中的燃烧的秋色,面对它,你的内心会突然掠过一阵惊悸。太美的风景,也会把人灼伤。 一千二百年前的某一个晚上,或者,某几个晚上,广浚和尚就是在这白水池畔,面对四山合围的醇厚秋色,用他闲雅的琴声,招待我们旷代的诗人李白。三秋的桂子不焚而香,绕膝的秋风,比爱人初洗的秀发还要爽滑。此情此景之中,广浚十指如飞,弹奏出一曲又一曲优美的旋律。如秋风,在万千红叶间簌簌踱步;如芳醪,令人不醉不止。 从李白诗中看,广浚属于那种大气魄的且有着幽玄境界的艺术家。在我来看,这两点也正是峨嵋山的特色。两人所处时代,佛教禅宗已开始流行于中国。初期的禅,以恢复人心的本性为目的,让盲目挣扎的生命,有一个愉快的归宿。广浚显然是一个得道的禅师,琴声中流露的是他对生命的理解,用向上奋进时必须凭借的特殊情感来关照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打从一来到息心岭下,蹀躞在白水池畔,我的耳畔就一直萦绕着广浚的琴声。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琴声是峨嵋山的一种象征。此前,我已登上了金顶,在海拔三千七百七十七公尺的华藏寺中拈香礼佛。尔后,我在岩丛间漫步,乱云弥漫,冻雨潇潇,什么都看不见,唯有寒冷而已。正自懊恼,忽然一阵风来,云被推上高空,万千峰头,都亮出宝蓝色的剪影。它们在积云的苍穹下所表现的轮廓线,不正是广浚禅师指间流露的有着幽玄境界的旋律吗? 三 白水池边,原有一块“唐李白听广浚弹琴处”石碑,不知何年立,亦不知何年毁。大凡上峨嵋山的游客,来息心岭下只想游览万年寺。比起山中其它寺庙,这万年寺所存文物最多,最著名的有两个:一尊高七点三米,重六十二吨的普贤菩萨青铜像,造于北宋太平兴国五年,距今已有一千多年历史。还有一座放置普贤菩萨青铜像的砖砌无梁殿,建于明万历年间,也有四百年历史了。看到这些年代久远的佛器,的确能让一个人的心思宁静下来,生一些超凡脱俗的遐想。我也是虔诚的礼佛者,但焚香稽首后,仍想去追寻李白与广浚的遗踪。 其实,白水池很小,不过十几平方公尺,一粒松籽掉进去,击起的涟漪,也会在整个池面浮漾久久。我伫立池边,看到许多游人步履匆匆,都不肯在这池边稍一驻足,心中难免生起感伤。 对人世间事物的认识态度,对精神生活的感悟能力,佛家称之为慧根。现代人生活的旨趣,已与古人相去甚远,若用禅家评判慧根的标准,大部分都是钝而又钝。这的确是现代文明给我们留下的尴尬。一方面,科技进步拓展了人类的生活空间,衣食住行的舒适大大提高。由于整体的发展,今天一个普通人的享受,已是超过了远古的帝王。可是,另一方面,人类的精神生活却大大退步了,为人类提供精神食粮的艺术家们,屈服于商业的压力,再也不可能无条件地倾心于艺术。达摩面壁九年,始悟禅机;瞎子阿炳终生穷愁,但留下了《二泉映月》;贾岛“三年两句得,一吟双泪流”;王羲之一辈子都在揣摩一个“鹅”字;曹雪芹十年食粥,隐于荒村写出《红楼梦》……这随手拈来的几例,在远古的艺术家中,决不是极端的个案。存在于农业文明中的艺术,是纯真而执著的。广浚和尚孤独地隐居在这山中,化禅为琴,飞瀑鸟鸣,山风松啸,其聚散、其抑扬、其跌宕、其节奏,不穷其一生,你怎能体会到其中的奥妙?所以,远古的艺术家,是为艺术而艺术,将人生容纳其中。今天的艺术家,大部分是为金钱而艺术,将名利列于首选。所以,他们决不肯一辈子做一件事情,一个画家可以一年画数十幅画,一个作家可以一年写好几本书,一个歌手可以一年出几张歌碟。这里头究竟有多少真正的艺术呢?可悲的不是这现象的存在,而是这现象已成了艺术家的主流。 像留不住游人的脚步一样,真正的艺术也几乎要在我们这时代消失了。感官的享乐代替了精神的追求,这一切都是科技发展的结果。对于生活,科技是福音;对于艺术,科技则是瘟疫!在这种情况下,“唐李白听广浚弹琴处”石碑的被毁,而且再也不恢复,则不能认为是一个简单的事件。 四 感伤并不如同流行感冒,可以传染给他人。我一起的旅伴,在这万年寺中,尽在快乐的浏览。作为普贤菩萨的道场,峨嵋山是中国的四大佛教名山之一,但峨嵋山的声名,不仅仅因为佛教。它的风景,它的文化,也是让人常读常新,不但眼热,而且心仪。徜徉在万年寺中,在虚无飘渺的广浚禅师的琴声里,我吟出了这样一首律诗: 为到峨嵋品雪芽,三春三月过三巴。 檐桃金顶风兼雨,雾暗青衣气若霞。 古刹梵钟菩萨道,白云苍狗杜鹃花。 瑶琴一抚千年后,谁携余音过酒家? 天色向晚,在青紫的阴影中,踽踽地,我踏上了归途。雨后的峨嵋山,处处沟壑莫不争流着代代相传的琴音诗韵。车子一拐,路左闪出一排小木楼,其中一幢门前挂了一个“峨嵋酒家”的招牌,我吩咐司机停车。立刻,我找到了与李白对饮的地方。 2001.7.28写于梨园书屋 第35章 访成都杜甫草堂 一 春来惆怅浣花乡,无限江山一草堂。 细雨酥泥红满路,竹篱楠影绿盈窗。 每因战乱伤襟抱,历尽沧桑壮酒肠。 流寓锦城听杜宇,诗人独自话凄凉。 坐在杜甫草堂的茶馆里,我写下这首诗。数年来借助银翼,频到成都,也曾抽空三访杜甫草堂。诗人出身的我,一直想为这草堂写点什么,但不知为何,总找不到感觉。此番从峨嵋山归来,心如青衣江上的行舟,还航行在盛唐的烟雨里。再来到这成都的杜甫草堂,细细浏览柴门花径,穿过一丛丛凝烟滴翠的新竹,看高大的楠树把四月的烟雨中的春光,撑了一个满庭,心中便突然生起无尽的惆怅。于是,就有了上面这首诗。 在漫长的中国历史上,诗人是绕舌的一群。中国以诗国著称,诗歌在中国,与其说是艺术,不如说是一种生存状态。在古代,中国的为官者,几乎没有谁不会写诗,他们中产生了许多大诗人,像屈原、宋玉、鲍照、庾信等等。这情形在唐宋两代尤为突出。在唐有张九龄、王维、柳宗元、元禛、白居易、韩愈、杜牧、李商隐等等;在宋有王安石、晏殊、欧阳修、范仲淹、苏东坡、辛弃疾、陆游等等,都是诗坛中雄视千古的人物,同时又都是高官。同以上这些人相比,杜甫官职卑微,所谓工部,比之如今,充其量是个处长级别。但论诗不论官,何足挂齿的小官并不妨碍他获得“诗圣”的地位。 中华民族勤劳、智慧,十分优秀,但同时又极尽虚荣之能事,凡事都要夸张。譬如圣人,全世界获此封号的,加起来恐怕也没有咱中国多。周公旦是中国政治家中的第一位圣人,孔夫子是中国文化的第一位圣人,有“万世宗师”之美誉。另外,诸如书圣、草圣、诗圣、棋圣、艺圣、画圣、歌圣等等,不一而足。发展到当世,愈演愈烈。这种现象的产生,实乃是远古生民图腾崇拜的余绪。圣人是崇高的,不可企及的。我辈仰望,窃窃惭愧自己的愚笨。可是站在这杜甫草堂中,马上就想到一个问题:为何这草堂,从来没人称它为“诗圣草堂”而要直称为“工部草堂”?难道圣人的头衔,还敌不过一个级别卑下的工部员外郎? 二 公元758年冬,从华州司功参军任上弃官流浪的杜甫,携家带口来到成都,借寓于浣花溪畔。翌年春,在友人的资助下,在浣花溪上游选了一块地,盖起了几间茅屋。这便是最初的杜甫草堂。杜甫在这里住了三年零九个月,写下了两百四十多首诗。在他死后,草堂数度易主终成废墟。直到一百多年后,来成都做官的晚唐诗人韦庄,在浣花溪畔找到了草堂遗址。缅怀先贤,他在遗址上头盖了一间茅屋,这是后人纪念杜甫的第一座建筑。又一百七十年过去,到了北宋神宗元丰年间,有一位名叫吕大防的进士仕宦锦城,在再度倾圯的韦庄版的草堂遗址上又一次重建。这一次规模略大,其壁间绘有杜甫遗像,供人瞻拜。半个世纪后,已是南宋初年,时任成都知府的张焘来到浣花溪边,面对草堂凋敝之甚,遂再度培修,新增二十六通石碑,遍刻杜诗一千四百多首,历时四月而成。经过这次修葺,草堂渐有气势,大殊于从前。元明改朝换代之际,草堂毁于战火。明初,朱元璋的十一子朱椿受封蜀王到了成都,下令重建草堂,这次规模更为宏大。自此,终明一朝,草堂修葺扩建了七次,亭馆祠堂,曲水园囿,草堂已成胜景。明末,张献忠入蜀,杀人如麻,川中浩劫,草堂亦不能免。1670年,清康熙朝川湖总督蔡毓荣履任成都,联络四川布政使金凌、成都知府冀应熊倡仪重修。清代历朝扩建五次。民国期间,地方人士筹款对草堂中的工部祠与诗史堂进行了重建。新中国成立后,草堂成了杜甫纪念馆,成立了管理处,向游人开放。1961年,杜甫草堂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首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现在我们所见的草堂建筑群,为清嘉庆十六年重修所留下。这穿逗式的民居建筑,典型的川西风格,层轩累阁,华堂丽庑,清流散绮,雨浥红蕖。此般景象,华贵有如王府,与诗人的故居相去甚远。 三 唐代诗人中,最穷的有两个,一个是杜甫,另一个是杜荀鸫。如果给他们划成份,都是贫农。在新中国,他们可算是无产阶级诗人。宋代,曾主持过草堂重修工作的喻汝砺,为这草堂写了十二首诗,第一首头两句“灿灿诗翁锦城西,只缘诗好合穷栖。”开宗明义就点明了杜甫的身份,这个“灿灿诗翁”穷栖于人世。同时表述了一个观点:唯其穷栖,才能写出好诗。杜甫自己也说过“文章憎命达”。这无异于告诉人们:文学是穷人的事业,这观点与孔夫子的“仓廪实然后知礼节”显然违背。文学与财富的关系,也就是说杜甫的立论是否正确,值得另写一篇文章探讨,这里略下不表。在这里,我想指出一个有趣的现象,中国的诗圣,一个瘦骨嶙嶙的穷老头子,生前颠沛流离,为五斗米折腰尚嫌不能,强抑嗽齿的穷愁,在达官贵人面前强颜欢笑的这位在大热天吃腐牛肉中毒而死的诗人,为何寓居三年多的一座草堂,竟有如此的宏敞亮丽?在这草堂里,杜甫写下了那首呼天怆地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如果草堂是今天这般气象,杜甫会如此痛哉惜哉,捎带着还把抢走茅草的邻家的孩子咒骂一番? 答案只有一个:这座草堂是后人盖的。从第二节里列举的历代重修情况来看,基本上都是官府所为。这样就引出了第二个有趣的问题:我们的官府,为什么在杜甫生前如此吝啬,任其穷愁潦倒。但在他死后,又要如此大费财力,不厌其烦的修缮、扩建这一座已没有杜甫的杜甫草堂呢?生前穷愁死后荣耀都达到了极致,这究竟是荒诞的黑色幽默呢,还是原汁原味的中国特色? 前面已经讲过,诗在中国,首先是一种生存方式,其次才是艺术。且不说官场的附庸风雅已成痼疾,就是天生龙种威加四海的皇帝老儿,同样也要往诗人堆中凑。汉高祖刘邦与明太祖朱元璋,几乎是两个文盲,然而都有诗传世,刘邦的《大风歌》写得还不赖。御制诗应算是中国诗歌中特殊的一种。乾隆皇帝御制诗一万多首,这数量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位大诗人。尽管中国的统治阶级爱好诗歌,但爱诗与爱诗人是两码事。历史上,爱诗人的皇帝不多,但给诗人制造苦难的皇帝却枚不胜举。远的不说,就说开创新中国的毛**,他自己是一位优秀的诗人,可是,这并不妨碍他无情打击胡风、艾青等数以万计的诗人、作家。统治者为巩固自己的政权而残酷迫害手无寸铁的文人,从来都不会有道德上的障碍。 基于以上考虑,漫步在这杜甫草堂中,我的确产生了“诗人独自话凄凉”的感觉。 四 仅就园林而言,杜甫草堂堪称西南胜景。***以八十高龄来游草堂时,说:“来成都没到杜甫草堂,就等于没来成都。”我不知道这句话确切的含义是什么。既可以理解成对杜甫的推崇,提示国人不可丢掉了忧患意识。又可理解为对这一片园林建筑的赞美。是的,田舍农居风格的草堂,如含蓄淡远的水墨画,有着闲逸的韵致。特别是1996年动工兴建的茅屋景区,曲水林塘,莫不充满杜诗的意境。在洞庭湖上客死孤舟的杜甫,绝对想不到,他靠友人赞助而建起的流寓蜗居,竟然被改造成锦城佳构,从而吸引了八方权贵,万国衣冠。仅从这一点看,诗人的荣幸,此地可称为“海内孤本”。 我在草堂中时,正值暮春,烟雨濛濛,园中游人熙攘。我细心观察,游人最少的地方,是杜诗碑林。啊,他们并不为寻诗而来,像游鱼唼喋浮萍,他们需要的是这里春光的溪流,娱情的小径。细心一想可以理解,在中国历史中,诗人是一种时尚。而在当今,在利益追逐成为社会首选的今天,诗人早已变成了社会中的边缘人物。再没有人愿意欣赏铿锵的音韵,更没有闲人来倾听诗人的诉求。尽管这诉求发自心灵,注满忧患,也不借助于语言暴力,但是,仍不会吸引人们的注意。因为,产生于情感的诗,毕竟离铜臭太远。 2001.8.1晨写毕 第36章 谒张居正墓 一 冬日的江汉平原,若是雨天,那种辽阔的灰濛濛的色调,树林、牲畜、田野与村庄皆如烟凝,若真若幻,这是一种让人忧郁的景象,然而萧瑟并不冷清,枯寂并不衰败。不知为何,我一直喜欢在这样的冷色调中旅行。 现在,我们乘坐的面包车正穿行在江汉平原的冷雨之中。车上除了我,还有三位著名的学者,他们是王春瑜、王先霈与何镇邦。此行的成因是王先霈的一位学生在秭归县当领导,他邀请我们前去参观已经蓄水的新三峡。在我的动议下,临时又增加了一项内容,就是順道去荆州城中拜谒张居正墓。 二 张居正的墓在沙市市郊一处名叫张家台子的地方,荆州与沙市两城合并后,该墓便在荆州城内。 我自1993年对张居正产生了兴趣并从此开始了对他长达数年的研究。在这次拜谒他的墓园之前,我已独自前来凭吊过两次。第一次是1998年清明节。那时,我对张居正的研究和史料搜求的工作已大致完成,正准备选择一个吉日动笔写作四卷本的长篇历史小说《张居正》。清明节的早上,我独自驾车从武汉出发,沿宜黄高速前行约两百公里,至沙市站下。友人刘心宇君在出站口等着我,带我去墓地。约半个小时,我们的车停在一片泥泞之中,心宇领我走进一畦散发着粪臭的菜地,指着菜地中的一个土堆说,这就是张居正的坟墓。 尽管动身之前,我对该墓的毁坏已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及至亲临其境,仍不免深深地惊讶。 这座在平地上凌起的土堆,陷在难以插脚的泥淖之中。墓的后头地势稍高,即当地人所说的“台子”(我不知道张家台子的地名,是不是因张居正的坟墓在此而得),上面盖满了两层的农舍。墓之两侧,左为民居,右为村人筹资修建的一座名为菩提寺的小庙。据说所用寺基,亦是侵占墓园的用地。 我走到墓碑跟前,两条裤腿溅满泥浆。而台子上的村民,莫不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由此可以揣测,前来墓园拜谒的人,恐怕是少之又少。土堆前的墓碑是极其普通的米青石,显然是今人所立。没有任何雕饰,仅“张文忠公之墓”六个隶书大字,用油漆涂红。也许又经历了一段岁月,碑上漆色剥落,字迹开始模糊。圆土堆的一圈墓墙,用约两尺高的青砖砌起,年久失修,有几处已经倾圮。土堆上的蒿草欲青还黄,在艳丽的阳光下,格外引发人的沧桑之感。 心宇君告诉我,这座坟墓即是明万历十年(公元1582年)钦天监为张居正选择的墓葬的原址,但坟墓却不是原来的。盖因1966年文化革命开始,红卫兵小将们信奉毛****的教导,认为帝王将相无一好人。作为当过万历首辅的张居正,焉能放过?小将们遂成群结队前来掘墓。墓很坚固,用锹铲之类的工具无法挖开,便有人开来推土机,终将墓室摧毁。掩封了近380年的棺材显露出来。红卫兵们一涌而上,掀开棺盖,除张居正的保存完好的一副尸骨之外,袍服尽烂,棺内只有一条玉带和一方砚台,别无任何陪葬品。这结果让红卫兵们深感失望,也就一哄而散。入夜,一张姓老农(据说是张居正后裔)悄悄来到墓地,将被红卫兵丢弃的张居正的散乱白骨收拾起来,装在一个临时找来的陶缸里,在原地挖了一个坑予以埋葬。又二十年过去,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我们的曾一度得了妄想症的民族部分恢复了记忆,列宗列祖的文治武功不再一概抹杀。时任沙市博物馆馆长的侯先生与陈先生,终于鼓起勇气要重修张居正的墓园。首先,他们找到那位老农,将张居正葬于陶缸的尸骨挖了出来。那只陶缸过于简陋,他们便让当时尚在博物馆工作的刘心宇找来一只精致的青花罈子,将张居正的尸骨再次收殓。然后,在当年被推土机推平的墓基处重新挖坑,将青瓷罈埋于其中,又把散于原地周围的断砖捡起做了墓堆的护墙,并作了一块墓碑竖起,就是我们今天见到的这一座坟茔了。侯、陈二人本来雄心勃勃,要建一座张居正陵园,并在今已盖了菩提寺的地方修建一座张居正纪念馆。他们把报告呈给有关领导,可惜没有下文。两位老先生现已退休,他们再也没有能力张罗此事。 所以,我第一次谒墓,在满目荒芜的墓园听完刘心宇的讲述后,心境之苍凉可想而知。这苍凉中,既有为张居正死后数百年来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而悲哀;更有为我所置身的这个民族的后代子民对先贤的麻木不仁而痛苦。 三 我是在39岁的时候,才有意识地研究张居正这个人。那时,因为唐浩明先生的小说《曾国藩》,国人中的确掀起了一股曾国藩热。我在坊间购得《曾国藩》读过之后,遂留意起曾氏著作。后来在湘中名士王闿运的著述中,得知曾氏非常推崇江陵人张居正,说他柄国于“窳盐之极,其功尤伟”。我便开始搜求张居正的著作。不久,便买到了著名历史学家张舜幑主编的煌煌四巨册的《张居正集》,又从友人处借到了朱东润先生写于抗战时期的《张居正大传》。这便是我研究张居正的发端。 我在另一篇《让历史复活》的文章中,谈到研究中国的政治,首先要研究两个系列的人物,一是皇帝系列,二是宰相系列。称职的国务活动家,是宰相多于皇帝。在中国那么多可圈可点的文治武功的宰相中,张居正无疑属于最优秀的一类。著名历史学家黎东方认为张居正不但是明代惟一的大政治家,就是自汉以降,也只有诸葛亮与王安石二人稍可比拟。这是因为,诸葛亮只是蜀国的宰相。局促的舞台,不足以让他运筹帷幄,摇撼乾坤。王安石才情很高,人品也不错,但缺乏将理想化为现实的政治智慧。同张居正相比,他更像一个文人。他的源头是屈原,而张居正的源头是申不害与霍光。但张居正在历史上的功绩,却是远远超过申霍二人。 明代有作为的皇帝,是开国皇帝朱元璋以及篡位的皇帝朱棣,史称太祖与成祖。其后的十几位皇帝,依次为仁宗、宣宗、英宗(中间有一位景帝干了七年)、宪宗、孝宗、武宗、世宗、穆宗、神宗、光宗、熹宗与毅宗。这些皇帝除仁宗、孝宗与穆宗比较忠厚外,多半昏庸。特别是武宗与世宗两朝,共六十一年,已经把国家搞得一塌糊塗。穆宗是世宗的第三个儿子,继位时三十岁,享祚六年。如果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六年也能做出几件事来,怎奈穆宗素无大志,虽然俭朴本分,但沉湎酒色。所以,国政在他手上,仍没有什么起色。到万历皇帝登基,张居正出任首辅时,国家除边防稳固之外(这其中也有张居正的功劳),内政几乎乏善可陈。官腐民败,政以贿成。斯时之皇权,虽然名义上仍然是九五至尊,威加四海。但其实际的控制力已相当薄弱。京师百里之外的地方,盗贼成群——这是民不聊生的显著特征。 远在世宗中期,张居正还只是翰林院的一个编修,就痛感国运的土崩鱼烂,朝廷中的官员庸多贤少,于是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非得磊落奇伟之人,大破常格,扫除廓清,不足以弥天下之患。”张居正的宰辅之志,并不是入仕之后才有的,当他还是一个青巾学子的时候,便想成为当世的伊吕。不是不切实际的空想,而是扎扎实实地做准备。 嘉靖四十五年三月,由于得到首辅徐阶的赏识,张居正被任命为东阁大学士而参赞入阁。他的这一地位类似于今日的国务院副总理,这一年,张居正四十二岁。幸运的大门总是为有准备的人而洞开。历代的内阁,都是权力斗争最为激烈的地方,一是与皇权的磨擦,二是阁臣之间的斗争,很少有人能在那枢机之地呆得长久。就是能够呆在里头,也极难有所作为。但张居正却是一个特例。从他入阁到去世,他一共在内阁呆了十六年,六年次辅,十年首辅。其间无论发生了什么样的政权嬗变,人事代谢,他都固安其位,巍然不动。不言施政,单从为官的角度看,张居正无疑也是最优秀的。 张居正的政治理想是“足食强兵,国富民本”,在朝廷命官“饱暖思淫欲”普通百姓“饥寒起盗心”的明代中晚期,这理想简直是可望而不可及。但张居正明知不可为而为,从未放弃自己的渴求与梦想。隆庆元年,他入阁之初,就向新登帝位的穆宗上过一道《陈六事疏》,从省议论、振纲纪、重诏令、核名实、固邦本、饬武备等六个方面提出了自己的改革主张。这是张居正经过长期思考而精心写出的一份相当完备的改革文件。自商鞅以降,漫长的封建时代曾发生过几次影响深远的改革,但没有任何一位改革家提出的改革措施能像《陈六事疏》这样切中要害,而且富于操作性。此前没有,此后也没有。遗憾的是,穆宗缺乏从根本上改变朝局扭转颓败的勇气。他只是对《陈六事疏》说了几句赞扬的话,在西苑搞了一次阅兵,仅此而已。经过这一次试探,张居正知道时机并未成熟。他仍隐忍地呆在内阁,在保全自己权位的前提下,做一些于社稷苍生有利的善政。 穆宗皇帝去世,作为太子的老师,随着太子朱翊钧的登基,他迅速得到了重用,取代高拱当上了首辅。万历新政的改革大幕,此时才正式拉开。 按照人们通常的说法,一个人在副职的位子上干得太久,骤膺大任,很难摆脱“小媳妇”的心态,缺乏总揽全局的才能与朝纲独断的勇气。用这一观点来衡量张居正,显然不合适。他从翰林院的编修干起,到国子监司业(相当于国立大学的教务长),到左春坊(太子的老师)以及入阁为次辅,他做过的官,不是无关国计民生的文职,就是与大办事员无异的副手。叱咤风云的封疆大吏,他一天也不曾干过。这种出身,很容易书生意气。但张居正不同,他就是他自己所说的那种“磊落伟人”。甫一上任,他就施出雷霆手段,裁汰庸官,两京不到三万名的官员,被他裁掉七千人。仅这一举动,就令天下士林为之侧目。并因此被人指斥“与天下读书人为敌”。面对汹涌而来的道德的责难,张居正不为所动。为了改革,他说过“虽万箭攒体,亦不足畏”的话。没有这种敢于担当的勇气,则他所领导的改革,不可能实现历史的飞跃。 四 后世对万历新政的评价,大都肯定。但奇怪的是,对万历新政的倡导者张居正,却颇多攻讦之词。细究其因,是因为张居正的改革得罪了两部分最不能得罪的人:一是以皇权为代表的势豪大户;二是掌握了话语权的清流。 孟子说过:“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其实,自商鞅至康有为,封建时代的任何一次改革,莫不都是拿势豪大户开刀。举凡江山易主之后,发展到一定阶段,都会产生痼疾。所谓太平盛世,就是各种社会集团的利益达到了某种平衡。士农工商各有天地,政治清明民淳事简。在这种和平的环境里,耽于享乐的人群愈来愈多,于是,攫取财富的贪欲也越来越强烈。此情之下,那些把握权柄的人总是能够通过不正常的手段,掠取和占有本不该属于他们的财富。政治家的责任,就是通过他们的领导才能,使社会资源能得到合理的分配。但是,在封建专制的情况下,这样的政治家并不多见。 张居正怀着安邦济世之心,一心想救赎饱受苦难折磨的黎民百姓。当上首辅之前,他曾说过“长安棋局屡变,江南羽檄旁午……贪风不止,民怨日深,倘奸人乘一日之衅,则不可胜讳矣。”他深知官逼民反的道理,若对贪婪的豪强集团不加抑制,则胆小怕事的百姓都会成为揭竿而起的陈胜吴广。历史上所有的改革,莫不都是豪强集团与弱势群体产生尖锐对立的情况下发生的。张居正推行的万历新政,一系列举措诸如裁汰庸官、整顿驿递、减少生员、清丈田亩、一条鞭法等等,都在极大程度上缓解了老百姓的困苦。当然,也把势豪大户得罪干净。 关于第二点,张居正得罪清流的问题,至今,仍有人认为这是张居正不可饶恕的罪过。在古代,“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中国的读书人,若想光宗耀祖,只有一条出路,即博取功名,金榜题名后做官。张居正也是凭着这条途径而逐步攀上权力巅峰的。但他一直对官场上的人浮于事,政令不行而以玄谈相尚的陋习深恶痛绝。他上任之初,一些同年同乡莫不欢欣鼓舞。认为升官的机会到了。可是半年时间之后,他们便深感失望。张居正并不任人为亲,最典型的例子有两个。一个是他的同科进士,时任湖北巡抚的汪道昆。他的确凭着张居正的关系,从地方的抚台升任为兵部左侍郎。张居正让他去蓟镇巡视边防。每到一处,这位汪侍郎第一件事就是拜会当地的文人,吟诗作赋,极尽风雅之能事。回到京城后,他呈给皇上的巡边奏疏,是一篇字斟句酌的美文。美则美矣,却对蓟镇边防的情况语焉不详。张居正看了很生气,在奏疏上批了八个字:“芝兰当道,不得不除!”意思很明显,你即便是一株美丽的芝草兰花,却因为长错了地方而不得不除——路是用来行走车马的,而非园圃。于是,汪道昆被皇上下令致仕,回到歙县老家,当了一名真正的吟风弄月的诗人。另一个例子是,仍为张居正同科进士的王世贞,他本想依靠张居正的关系谋求升官,但张居正觉得这位同年虽是名满天下的诗坛领袖,但并不具备“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才干,所以拒绝让他担任要职。王世贞因此记恨在心,他在晚年写了一部“嘉靖以来首辅传”,对张居正褒少贬多。他说“居正天资刻薄。好申韩法,以智术取下”。在张居正同时代中,除了这部书,另有他的前任高拱写的《病榻遗言》,也是对他多有中伤。 重用循吏而疏远清流,这是张居正的一贯主张,也是值得肯定的用人之道。但恰恰这一点,他得罪了读书人。乃至在他死后,一些清流竟然配合豪强集团,对张居正横加指斥,大肆挞伐。这不是张居正的悲哀,而是民族的悲哀。黎东方先生的一段话,道出了个中奥妙:“中国的社会,尤其是在明朝,是一个只讲私情,不讲国法的社会。谁要执法严明,谁就免不了得罪人。官位愈高,得罪人的机会便越多。想升官的升不到官,怕丢官的丢了官,说人情的说不到人情,借钱的借不到钱——如何不恨?恨张居正的人,实在太多了。” 五 张居正死于万历十年(公元1582年)六月二十日,享年五十八岁。在他之前的一连五位首辅,没有一位死在任上。张居正真正称得上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的死,对朱明王朝来讲,是难以估量的巨大损失。但是,直接从张居正推行的改革中得到实惠的万历皇帝朱翊钧,却并不这样认为。张居正出任首辅时,朱翊钧才十岁。一应国家大事,全凭张居正作主。张居正的角色,类似于摄政王。随着朱翊钧逐渐长大,特别是十六岁大婚之后,亲政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加之他生性喜爱钱财,为花钱的事,屡屡与张居正发生龃龉。久而久之,他由当年对张居正的言听计从变为内心厌恶。张居正死后不到一年,朱翊钧即开始了对他的清算。家产被抄,爵秩尽夺,家人死的死,谪的谪。朱翊钧本还想开棺戳尸,在众多大臣的力谏之下,才罢止了这个念头。自此,人亡政息, 仅仅两年时间,万历新政带来的中兴之象,便消失净尽了。好货的朱翊钧,又上承他的祖父世宗,开始了横征暴敛,国事越发地糜烂了。在他主政的最后十几年,内忧外患一直没有停止。朱明王朝,终于在他死后二十四年彻底地崩溃了。 张居正死后的数百年,围绕他展开的争论,一直没有停止过。每遇国难之时,总有睿智之士感叹“世上已无张居正”;而遇太平顺境,便有人站出来替皇权讲话,斥张居正是“威福自专”的权臣。平心而论,张居正是爱权力,有独操权柄的嗜好。但更应该看到,他决不是那种以权谋私的人。他利用手中的权力,确确实实为国家,为老百姓做了许多好事。 张居正死于京城,遗体运回江陵老家安葬。当年他的葬礼十分隆重,享受到赐祭九坛的规格,可谓达到人臣之极。但仅仅一年后,墓庐尽毁,并从此以后再没有修复。1966年,早已沦为荒坟的张居正墓也没有被红卫兵放过,终于开了棺,扔了尸骨。四百年前的万历皇帝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在毛****支持的红卫兵手上终于做成。同在1966年,万历皇帝的尸骨被付之一炬。此前的1959年,他葬于万寿山的寝宫就被考古部门打开。这寝宫,就是我们今天参观的十三陵。朱翊钧与张居正,这曾经是亲密无间的君臣、师生,尔后又成为明代昏君与明臣的两极,在同一年以不同的方式暴尸骨于世间,兴许,这又是一个历史的玩笑。 六 第一次谒墓,我怀着一颗惆怅的心情离开。到了第二年的年底,我的《张居正》第一卷《木兰歌》已经出版。武汉电视台读书栏目决定为这本书做一个专题。在我的建议下,摄制组随我第二次去荆州谒张居正墓。薄暮时分,凛冽的寒风中,我们仍然是踩着泥泞来到墓冢前。依旧的残碑、依旧的荒草,同行的编辑与摄影师,怎么也不敢相信这破败的坟包里,埋藏的竟然是一位封建时代的杰出政治家。他们认为,张居正身后的寂寞,在政坛、在史坛,得不到正确的评价还可以理解。但在自己的家乡,也遭受如此的冷漠则令人费解。我告诉他们一个小故事:此前,我曾在友人的安排下,与荆州的某位领导见面。我向他讲述张居正,意在引起他的重视,能够修一修这座荒坟。可是,他听了我的介绍后,立即回答说:“我正在规划,在荆州城内给关羽修一座中国最高的铜像。”我听了甚为奇怪,放着自己的乡贤不管,却要大费钱财去为隶籍山西的关羽造像,这究竟出于何种动机?我想问他,但话到嘴边又打住。道不同难与为言。面对这样的父母官,我还能说什么呢?又过了三年,我的四卷本《张居正》已全部出齐,我得以有第三次机会到荆州谒墓。在车上,在雪意渐浓的景色中,我向三位学者讲述了我头两次谒墓的经过。著名明史专家王春瑜先生说:“你的《张居正》一书出版,且产生了这么大的影响,想必张居正的墓不至于那么荒凉了吧。”我也如此期冀,但这次的谒墓,我们仍深深地失望。 三年时间,荆州城区的建设日新月异,新建了许多宽阔的马路,高耸的楼房。合并后的沙市、荆州两城,中间的接合部成了美丽的新区。我们乘坐的面包车驶进城中,已完全找不到前往张居正墓地的道路。司机多次停车问路边的行人:“请问张居正的墓地怎么走?”被问者皆一脸茫然:“张居正?张居正是谁?不知道。”车子在城里瞎转。这时,我想起了定居北京的刘心宇,便打电话问他。他回答说:“你不要问张居正墓,你问菩提寺。”果然,一问菩提寺,路人都知道。我们终于也在颇费周折之后,再次来到张居正墓前。 比之三年前,这墓园除了对面新添了一座巨大的垃圾堆外,别无任何变化。一样的泥泞、一样的荒草、一样的残碑、一样的断砖……三位白发苍苍的老学者,绕墓一周,对残冢一揖,也只能感慨唏嘘。 谒墓之后,车向三峡。过枝江,丘陵渐多,辽阔的江汉平原已在身后隐去。但三次谒墓的感受,却在我心中拂之不去。当夜,在秭归的旅舍里,我写了七律一首,名为《再谒张居正墓》: 忍向荆州寻旧冢,三年凭吊我重来。 残碑更欲迷荒草,梵磬悠然怅客怀。 社稷频添龙虎气,英雄谁上凤凰台。 伊周事业千秋在,岂让丹心化作灰。 写完之后,我就想,待有机会再到荆州,一定要把这首诗,焚化在张居正的墓前。 2003.2写 第37章 再谒张居正墓园 张居正的墓园,在荆州城内,太岳北路之侧。四月二十八日,我第四次前来拜谒。在这之前的三次,我每次拜谒,心中都会留下一份惆怅。其因是墓冢的残破以及张居正的故乡人对他的冷漠。2003年冬天,我写过一篇《谒张居正墓》的文章,发表在《随笔》杂志上,记述了我的种种感受。 但这次的拜谒,我终于能够一解心中蓄积多年的惆怅,而换成一份欣喜。盖因修葺一新的墓园,能够让生前一直有着洁癖的张居正,有一处洁净的安息之地了。 记得去年夏天,时任荆州市人大主任的刘克毅先生,特来武汉找我,说荆州要重修张居正墓园,并取得了省领导的支持,他将亲执其事。听到这消息,我非常高兴。一个地方没有理由忘记自己的先贤,何况张居正又是这样一位难得的中兴名臣。刘主任当时就说,一俟新的墓园建成,他就邀请我前往参观,我爽快地答应。今年初,墓园落成时,荆州方面即时邀请了我,同时,还邀请了二十多位国内著名的明史学家,一起前往荆州共襄盛举,在开园之时举行张居正研讨会。不巧的是,当时我正在国外赶不回来,无法躬逢其盛。回国后,著名明史学家王春瑜先生还打电话来责备我,我也只能道歉再道歉。 新修的墓园,是在张居正荒坟的原址,占地约二十亩。墓园大门上悬挂的,是同为江陵人的王元化先生所题的“张居正墓园”的匾额。入门后首先是月牙池,池后的环型小土墩上,栽有十六棵翠柏,喻意张居正六年次辅十年首辅的阁揆生涯。这十六年,即1566年至1582年,是张居正政治上的巅峰岁月。柏墙之后,是墓道,由五十八块米青石板铺成。张居正活了五十八岁,墓道的长度即是他生命的长度。此一设计,亦见主事者的用心。 墓道之后,是圆冢。先前的圆冢周长十米,新修之后,增长了六米,亦是十六米.与十六棵翠柏呼应,还是暗示他的运筹帷幄理燮阴阳的宰辅生涯。 刘主任告诉我,增大这圆冢时,曾发生了一件异事。施工人员掏开坟堆,细心地找到收藏张居正尸骨的青花罈子,发现有两条透明的红蛇,缠在罈体上,虽人声扰动亦不肯离去,后来又掩土而埋。这两条红蛇意味着什么呢?我们是唯物论者,不作任何无谓的猜测和玄想,但至少可以说上一句“人杰地灵”的话。 绕着圆冢走了一圈,我周身汗透,不是因为热,而是内心突然生起的躁动。半个月前,当第六届茅盾文学奖公布,拙著《张居正》高票当选,名列前茅时,我连日来接到许多祝贺的电话以及传媒的采访。十之八九的记者,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作怎么想到要写张居正这个人?”这个问题,从一开始我打算写这本书的时候,就一直有人问。提问的人,大都觉得张居正这个人物太陌生,他很少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比之诸葛亮,曾国藩之类的名臣来,他几乎不为老百姓所知。当初我动笔写他的时候,曾有朋友劝我不要写,他说:“张居正的名气,还没有武大郎大,你写他肯定吃力不讨好。”当年,这种提问对我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而我前三次的谒墓,也足以证明张居正的确淡出了普通人的历史视野。张居正的故乡人,尚有许多人不知道有这位“宰相之杰”的乡党,何况别处?但现在的情形有了很大的改观。 去年十月上旬,我应邀到青岛出席中国海洋大学组织的“科技与人文”的对话。在会上,我认识了药物学家、中国工程院院士秦伯益先生,他对我说,他看过我的《谒张居正墓》的文章,对张居正这个人物生出了好奇心,于是利用国庆假期,专程从北京出发到荆州拜谒张居正墓。他高兴地说:“张居正的墓园正在修复中,你所描写的那种荒凉破败已经不存在了。”他拍摄了不少墓园建设中的照片,并送了我几张。 因为张居正,我获得了文学的殊荣,也因为张居正,我结识了很多朋友。摒弃所有诸如名誉、地位、财富与权力等世俗的东西,能够超越时空,与心仪的古人作灵魂的沟通,实乃是人生的快事。 在墓园里徘徊良久,我在想,如果《张居正》的电视连续剧开拍之际,能让所有的主创人员前来这里拜谒一次,定能激发他们演绎历史的激情。 2005年4月30日荆州归来速草 第38章 怎一个愁字了得 一 甲申年岁暮,乘友人相邀去济南讲学之机,游了一趟趵突泉公园。园内有李清照纪念馆,在趵突泉东。此前,有好事者认为这纪念馆就是李清照的故居,大肆喧染。其依据是清初担任过户部侍郎的田雯的一首诗《柳絮泉访李易安故宅》。诗六句: 跳波溅客衣,演漾回塘路; 清照昔年人,门外垂杨树; 沙禽一只飞,独向前洲去。 此诗之前,不见任何典籍记载李清照的故居在此。此诗之后,倒是有不少好事者步田雯后尘,来这里寻访易安遗踪。寻胜者无可指摘,但传讹却不大好。于中航先生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对故宅说提出质疑并给予否定,言之有据。故宅说因而寝息。这座修建于清代的李清照故居也就更名为纪念馆。李清照是济南人,在趵突泉之侧为之保留一座纪念馆,彰其胜事,则是地方上的明举。 纪念馆是一座庭院式建筑,我徜徉其中,正值薄暮。甲申年的天气有些反常,夏天酷热,北方的几座城市如西安、北京等成了火炉;冬天奇冷,南方的城市如长沙、贵阳等,都下起了暴雪。冬夏之间的秋天,较之往年,也延长了许多。我是大寒之后到达济南的,可是处处残留的,还是晚秋景象。这纪念馆中的柳色,欲黄还绿;馆前的泉水,喷涌如夏。更有那柔和的疏透的晚雾,给人以淡泊的宁静的诗境。触景生情,我的脑海里浮出了李清照的词句:“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是李清照早期作品《一剪梅》中的后半阙,表现的是最适宜怀春的少妇的幽怨。虽是闲愁,乃是因为我觉得闲愁应该是所有女诗人的最好的营养。可是这位李清照,却因为晚年耽于家国之痛,而坠入至深至大的“真愁”之中。孤苦其心,憔悴斯人。闲愁可以万斛,真愁却如毒药,只要来那么一滴,就足以使之香消玉殒了。 二 李清照出身于官宦之家,用今天的话讲,属于“高干子弟”。父亲李格非的官做到了礼部侍郎,相当于今天的副部级。公公赵挺之更是做到了宰相职位。她的夫君赵明诚是太学生出身,后来也入仕为官,最后的职务是江宁知府。级别虽不及父辈,毕竟也属高官之列。在中国历史上,“高干子弟”几乎是纨绔的代名词,而所谓太平盛世,也无不弥漫着纵欲与享乐的腐败气息。这一点,即便是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似乎也无法改变。统治者的奢侈生活,助长了整个社会的莺歌燕舞与纸醉金迷。置身其中,很少有人会想到他们的好景不长,更不相信他们所有的美梦有被颠覆的危险。 就说南唐的李后主吧,当他置身在“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的享乐中,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后来的结局是“最是仓皇辞庙日,两行清泪对宫娥”。 北宋的徽宗时代,是赵家天下由盛转衰的分水岭。此前一百多年,在六位皇帝的统治下,可谓“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髻之童,但习歌舞;斑白之老,不识干戈。”赵明诚与李清照夫妇,便是在这样一种歌舞升平的环境下出生并成长。但是,自宋神宗时代开始,深刻的社会危机实际上已经产生。因王安石的变法引起了朝廷文官集团的新旧党派之争。在哲宗、徽宗年间达到水火不容的程度。李格非是苏东坡门下文士,被列入元祐党籍,在蔡京上台后被削职。赵挺之虽是新党,并位列右相,终因得罪蔡京而罢官,并于死后受到陷害。父辈的政治恩仇,无疑会给赵、李夫妇留下心灵的创伤与生活的坎坷。但这时的坎坷,还不会使他们真正体会到人世的险恶与艰难。因此,他们还能保持自己做人的尊严。 值得肯定的是,李清照与赵明诚,虽然都出身在官宦之家,却一点也不纨绔。史书记载“赵李族寒,素贫贱”。我理解为赵李两家虽是高官,却非豪门。赵挺之、李格非两人均于《宋史》中有列传,皆无贪贿之名,而有文章行世。李格非的《洛阳名园记》,至今仍为人称道。据说,李格非的妻子即李清照的生母王氏,是文学家王拱辰的孙女,亦善文。生在这样的家庭,李清照耳濡目染的是诗的晨夕,书的春秋。她的少女生活,闲适而略显单调,唯一能做的事情,大概就是怀春了,请看她的《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人来,袜划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活脱脱的怀春少女形象跃然纸上,既羞涩又开朗,活泼而佻达。这种情趣,这种心态,这种生活的格调,只能产生在入仕为官的书香人家。 史载赵李夫妇的早期生活,似乎并不富贵。两人结婚时,赵明诚还是太学生,平常都住在学校里。他回来与李清照团聚,总是先到当铺里当掉一两件衣衫,换几个铜板,然后到汴京城中的旧书坊里淘几件古碑拓片,回来与李清照欣赏。赵明诚受父亲影响,喜欢古玩,尤对金石有研究。他后来成为宋代有名的金石研究大家,有《金石录》一书行世。 当衣衫搜购拓片,说明这对年轻夫妇的追求,亲近诗书而疏于声色犬马。这种追求贯穿了他们的一生,李清照后来贵为知府夫人,也很少佩戴首饰。赵明诚的俸禄,多半用来搜求金石,他们因此名传后世,也因此遭受到意外的打击。 三 公元1125年,也就是徽宗时的宣和七年,金兵大举攻宋,翌年攻破汴京。徽、钦二帝被俘。赵宋政权只好仓惶南迁。1127年,高宗迁都建康,也就是今天的杭州。这一年,李清照44岁。她从青州出发,南下与先期奔母丧的赵明诚相会于金陵。1128年,赵明诚任江宁知府,一年后死于任上。这时,李清照46岁。 政权邅递,山河变色。此际的文人,在经受了干戈离乱之后,诗作往往沉郁苍茫。李清照之前,有颠沛于安史之乱中的杜甫,有失国的李煜;之后,有降元的赵孟頫,有被迫入清为官的吴伟业。看看他们那些遭受动乱前后的诗作,便能体会到什么叫人生沦落,什么叫去国之悲。 让我们来看看李清照南渡前的最后一首词《诉衷情》: 夜来沉醉卸妆迟,梅萼插残枝。酒醒薰破春睡,梦远不成归。人惜惜,月依依,翠帘垂。更挼残蕊,更撚余香,更得些时。 再看她南渡后的第一首词《蝶恋花》: 永夜厌厌欢意少。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随意杯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醉莫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 这两首词,虽然都是李清照一贯的冷艳,一样的缠绵悱恻。但不难看出,前一首词是怨妇的怀人。而后一首词,已隐藏了无法排遣的怀国之痛。与丈夫久别重逢,又与亲友们欢聚,按常理李清照应该欢乐才对,可她诉说自己“永夜厌厌欢意少,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因失国而产生的乡愁,使她的“莺歌燕语”,开始有了一点历史的苍茫。 南宋有两位著名的爱国诗人:陆游与辛弃疾。他们可谓把失国之痛写到了极致。但是,这两位诗人都没有亲眼见过北宋汴京的繁华。在金兵大举攻宋的1125年,陆游才出生。此时,李清照已经42岁。15年后的绍兴十年,也就是1140年,李清照57岁时,辛弃疾才出生。 偏居一偶的南宋政权,并没有吸取北宋王朝后期的耽于享乐的教训,其腐败有过之而无不及。乃至出现了“山外清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这样沉痛的诗句。陆、辛两位,是南宋小朝廷中的两位伟大夫,他们以收复国土,重造金瓯为己任。遗憾的是赵宋南迁,不思北返;昏君坐廷,佞臣柄政,诗人的一支笔,又怎能真正地变成渡河的铁骑或是闯阵的戈矛呢? 应该说,李清照的去国之痛,比之陆游与辛弃疾更为惨烈。她毕竟是在北宋首都汴梁城中长大,在锦幄绣闺的辇毂之下,她见惯了夜夜笙歌的龙袖骄民的生活。渡淮之后,杭州的醉生梦死更胜于汴州,达官贵人们“饱暖思淫欲”,贫穷百姓“饥寒起盗心”,两相比较,李清照怎能不沉入绝望。 南渡第二年,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病死。此后,国破家残的孤苦,一直伴随着这位聪颖异常的女词人,直至老死。自1127年离开青州南下杭州算起,李清照在南方生活不下30年。这段岁月不算短暂,但她却只留下15首词。尽管她创作上一贯惜墨如金,这15首词,也显得太少。即便这样,这么少的词作中,仍充满了断肠人的凄苦。除了那首脍炙人口的《声声慢》,道出了“怎一个愁字了得”之外,余下尚有: 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南歌子》 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临江山》 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孤雁儿》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武陵春》 不知为何,每每读到这些词句,我的脑海里,就会闪出两句诗:“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这是杜甫听到官军收复蓟北、安史之乱即将平息时写出的一首律诗中的两句。我认为这是杜甫这位苦吟诗人留下的第一快诗。此前,他写过三吏三别、秋兴八首以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等等充满离愁别恨的诗作。比之李清照,杜甫算是有福的,他毕竟看到了安史之乱的平息。而李清照,却一直享受不到归乡的喜悦。岂只是她,就是比他晚死半个世纪的陆游,也只能留下“一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的浩叹。 李清照生前写下的最后一首词《永遇乐》,回忆了她在汴梁城中的闲适富贵的生活。这垂垂老妪,虽然身在南宋,但她的心,却一直留在淮河以北的故乡。基于此,这位性格内向且又温婉的弱女子,竟写下一首石破天惊的五绝: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四 女子的诗,有脂粉气当属必然,若充满这样挟雷带电的英雄气,则一定是国家出了问题。李清照之前的女诗人,有薛涛和鱼玄机,两人的命运似乎也不怎么好,但哀怨则有,怒气亦有,霸气则无。李清照之后,清朝末年出了一个秋瑾,写过“不惜千金买宝刀,雕裘换酒也堪豪”的壮语,最终她成了殉国的烈士。国家不幸诗人幸,这是指诗而言。尝过国恨家仇的人,能写出诗的沧桑感来。惟其沧桑感,才能充满悲情。诗以情动人,我以为,最催人泪下的,当是悲情。 说到这里,容我讲一段题外话: 李清照的这首诗,我十一岁就能背诵。那一年,我的当医生的舅舅把这首诗写在宿舍的白粉墙上,他喜欢这首诗,又觉得白粉墙空空如也,于是书写其上以作装饰,谁知却因此惹下大祸。医院里的政工人士立即向上级举报,说我舅舅书写反动诗词,意在反对新中国,为旧政权招魂。这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头,不啻于滔天大罪。尽管我舅舅一再辩解,写这诗的是宋代的李清照而非他自己,却也无济于事。他仍因抄了这首诗而成为“现行反革命份子”而获领七年徒刑。我5岁念书,那年正好小学毕业,受舅舅牵连,也被剥夺了上学的权力。这件事给我幼小的心灵投下巨大的阴影,一辈子都拂之不去。 如今,我年过半百,正是李清照写《声声慢》的年龄。少年时,我尝过愁的滋味,现在若再言愁,恐怕就是闲愁了。毕竟,我是新中国成立之后出生的人,属于“斑白之老,不识干戈”一类。但我毕竟可以透过我童年的苦难,能够体会李清照晚景的凄凉。值得警惕的是,李清照早期词中的脂粉气,如今已在我们的生活中到处蔓延。耽乐既久,英雄气必然蜕变为脂粉气;受难日多,脂粉气复又凝作英雄气。这种变化几成规律。 2005.2.14(正月初六) 写于潇潇冻雨中 第39章 初到双峰荷叶乡 早有愿望,看看曾国藩的故居。 曾国藩是宝庆府湘乡县荷叶乡人。解放后,宝庆府撤消,改称邵阳地区。后又从邵阳地区分出娄底。湘乡县则归属到湘潭地区,荷叶乡又从湘乡划出,列入娄底地区双峰县的版籍。因此,曾氏的籍贯便起了争执。按现在的行政区域划分,曾氏是娄底市双峰县人,但若遵从历史,则曾氏仍应称是湘乡县人。 车自长沙出发,先从京珠高速至株州,于此改走东西向的长瑞线,至湘乡县境下,驶入三二0省道。经山枣,虞塘西镇而入双峰县境。一路陵山纠葛,曲水萦迴,稻田层叠,人烟稠密。过虞塘后,山始峻肃,路渐陡峭。曲折盘旋凡三十余公里而至荷叶乡。 荷叶乡并非丽山圣水之地,比之巴蜀的神秘与江浙的温婉,此地并没有那种让人眼睛一亮的风景。特别是当我专程从长沙驱车两百余公里来到这里,站在曾国藩故居——毅勇侯宅门前的时候,一股难禁的失望之情,如霖雨一般浇灭我探望的热情。 如果你看过皖南的民居,江浙大户人家的宅院,便觉得这幢侯爷的居所真是太过寒伧。宅坐北朝南分两重。第一重是门弟。大门两边,右为马厩,左为轿房;第二重是正屋,一溜数十间房舍,每间屋又是一进两重,廊沿相接。门第与正屋之间,是一片狭长的庭院。东西厢房,一为书楼,一为膳堂。从东边厢房旁的通道出去,院子的东南角缓坡上,另建有一栋单独的建筑,名思云堂。这里,才是曾国藩真正住过的地方。 参观这幢毅勇侯宅,无论从建筑的规模还是使用的材料,乃至仅存下来的一些家具来看,都与曾国藩的显赫声名极不相称。最令我吃惊的是,这座侯宅的墙体,外观面虽然使用的都是青砖,但里墙以及屋内的闬墙,用的都是清一色的土砖。思云堂内,有一个曾国藩用过的书桌和太师椅,都是松木制成。其古朴,其简单,令人猜想,这应是陋巷寒儒使用的物件。 据说,古玩收藏者,很难得到曾氏家传的旧物。如玉件、如红木、如铜器等。曾国藩留给后世最多的是书法。这正应了“秀才人情纸半张”的说法。问题是曾国藩不是秀才,而是晚清中国政治舞台上的无双国士。 梁启超说过一段有趣的话,大意是英雄造时势者是英雄,时势造英雄者亦是英雄。用这一观点来衡量三湘的著名人物,则毛**是造时势的英雄,而曾国藩是时势造出的英雄。这两种英雄是有高下之分的。说简单一点,前者创造历史,后者顺应历史。想当年曾国藩回湖南奔丧,被请出来办团练,他这位以舞文弄墨,吟诗作赋为己任的翰林学士,突然间要“沙场秋点兵”了,心里完全没有准备。因此,他开头的对策并不是知难而进,而是千方百计躲避这件事。可以说,他这一位英雄是被逼上梁山的。他训练的湘军,初始亦不见神勇,也是在屡战屡败之后,才致之死地而后生。 曾国藩在迈向“无双国士”的漫长生涯中,是挫折大于成功。他也不止一次打退堂鼓,想重新过那种悠哉游哉的文人生活。只是在所有的退路都被斩断的情况下,他才不得不登上“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的英雄舞台。在经历了太多的惨烈的战争之后,他的文人心态才有了改变。战争终于成为他不可或缺的思维。 有人说,没有曾国藩的示范效应,湖南近代史上,不可能涌现那么多的英雄人物。我不太同意这种观点。我倒是认为,正是湘人的百折不挠的精神成就了曾国藩。设问一下,世界上究竟有多少支军队,在屡战屡败之后,还能够重振旗鼓战胜对手呢?如果洪秀全领导的军队有这种精神,湘军能有翻盘的机会吗?曾国藩是洪秀全的剋星,乃是因为湘人的愈挫愈勇。在他之后数十年出现的毛**,之所以成为蒋介石的剋星,还是因为湘人的锲而不舍的屠龙精神。岳麓书院门前挂着的对联“惟楚有才,于斯为盛“,不可讥为是湘人的狂傲,应看作是湘人的自信。 在毅勇侯宅邸盘恒,可以悟出曾国藩做人的追求:在功名而不在富贵。曾国藩的九弟曾国荃,虽然也是一名骁将,但到死都没有改变强盗心态。所到之处,以劫掠为能事。据说他攻陷南京后,狂抢三日,六朝故都数不尽的金银财宝,被他车载船运弄回荷叶乡,修建起富丽堂皇的巨宅。俗话说“一娘生九子,九子九般行”。曾国藩与曾国荃虽手足情深,但品性与情操有天壤之别。 曾国藩故居,虽然也挂起了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但参观者寥寥。荷叶乡太偏僻,像我这样发思古之幽情者,毕竟又太少。 2004.6.1匆草 第40章 访严子陵钓台 年轻时读郁达夫的散文“钓台的春昼”,便想去富春江一游。乘着欸乃的浆声,拨开芜杂的草木,在严子陵的钓台里,就着满林的鸟声,吞饮一壶炽热的高梁。 梦与酒一样,愈藏愈香。去钓台的游梦,折磨了我二十多年。今年春上才得以梦想成真。但梦到真时,存于梦中的那种温婉的感觉,却是消失殆尽了。 在中国的文化中,渔父始终扮演着智者的角色。“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何其闲适,又何其逍遥。渔父成了隐士的代名词。历史上,的确有两位智者因成功地扮演了渔父而名垂千古。一位是在渭水垂钓的姜太公,另一位便是持竿于富春江畔的严子陵了。 姜太公直钩垂钓,本无意于鱼。后来,他果然辅佐周天子,成功地钓起了青铜社稷一统江山。而蛰居桐庐的严子陵,因拒绝汉光武帝刘秀盛情发出的做官的邀请,而为后人景仰。刘秀与严子陵是少年同学,相处日久,情谊甚笃。他之邀严子陵做官,既可美誉为用贤,亦可讥刺为营私。因为,严子陵除了拒绝当皇帝的同学发出的做官邀请外,于文学、于政治、均无功绩见诸史志。不过,仅拒绝做官这一点,严子陵也是值得称赞的。官场之浊,但浊中有荣华富贵;山水之清,但清中要安贫乐道。严子陵选择了后者,他是真心愿意当一名渔父的。 因为以上的想法,对于富春江边的这一座钓台,更是心向往之。 那天,我驱车从千岛湖出发,本可以轻轻松松赶到杭州,就因为想看桐庐的钓台,便投宿到了富春江小镇。此日恰好是旧历的四月十五,暮色苍茫,我在江边徘徊,想去钓台踏月而不得,因为码头上已歇泊了所有的游船,陆地又无路可通。那一夜,卧在价钱昂贵却又设施奇差的旅馆里,除了猜想钓台的景致,却也无事可做。 翌日,我起了个早床,几乎是乘坐头一班游轮到达钓台的。从码头到钓台,最多不过三公里,但水路的感觉,却是比陆路要远了许多。郁达夫游钓台,已是七十二年前事。他说,船近钓台,江愈窄而山愈峻峭。钓台给予他的最强烈的印象是萧条,是太古的寂静。这种感觉,对于后来者的我,是完全体会不到了。 由于富春江在钓台下游约四公里处筑了大坝,江面变得宽阔,黛绿色的江面,水波不兴,倒像是晴日下的长湖。湖之两岸,青山数朵,时花簇簇,绿树翠竹丛中,偶见白墙青瓦的人家。立刻,我体会到恬静的诗意。 在浅浅的白雾中,或者说在若有若无的岚气里,游轮靠拢了钓台。游客蜂拥上岸,犹如寂静的林子里突然落下了数百只喜鹊,存在于我脑海中的关于钓台的一点点神秘,刹那间荡然无存了。 旧时的严子陵钓台,在半山上,而今日的钓台就在水边。从垂钓的角度,今日之钓台更接近真实。这倒不是后人把钓台搬下山来,而是筑了大坝后的富春江,水位上涨了几十公尺。钓台旁的严君祠,香火甚旺。国人的习惯,每进庙宇祠堂必焚高香。严子陵若泉下有知,恐怕也会惊讶,他仅仅就做了一件事――拒绝做官,就在这国脉粗壮的二十一世纪,受到如此之高的礼遇。是国人精神品格突然间全都高雅起来了吗?我看未必。如果说古人敬香,是出于宗教的虔诚;今人敬香,多半是入乡随俗的游戏心理。 未到钓台之前,我曾私下猜度,这钓台前必定安排了许多钓竿,让游人在山光水色中,体会一下严子陵的垂钓之乐。如今站在钓台前,除了看扫拂江面的柳丝,除了看茶社的招饮的旗幡,除了听电喇叭里播出的流行音乐,除了避让游人的匆匆的脚步,我哪怕想当五分钟的渔父,却也成了一种奢望。 既来之,则安之。在瞻拜了严子陵的塑像之后,我开始在碑廊漫步。这碑廊是新建的,今人的诗碑多过古人。一首首读过,觉得比较有意思的,有两首,录如下: 百寻磴道辟蒿莱,一对奇峰屹水涯。 西传杲羽伤心处,东是严光垂钓台。 岭上投竿殊费解,中天堕泪可安排。 由来胜迹流传久,半是存真半是猜。 郭沫若《访严子陵钓台》 伯夷清节太公初,出处行藏岂必同。 不是云台兴帝业,桐江无用一丝风。 刘伯温《过严子陵钓台》 这两首诗,一对钓台的真伪提出质疑,一对严子陵的做法褒中有微讽。郭沫若与刘伯温,在中国历史上,都非等闲人物。他们于此生发的议论,无不含蕴了自己的人生体验。 漫步钓台,沐浴在春山的空翠之中,我也诌出了四句,题目且抄郭老的,也叫《访严子陵钓台》: 不钓江山不钓龙,子陵原不是英雄。 我今来到桐江上,笑看山花别样红。 2004.5.9下午 第41章 游洞庭西山记 五月中旬的天气,榴花似火,枇杷如金,虽是初夏却全无暑气。此时置身江南,在江南的苏州,在苏州的太湖,在太湖中的洞庭西山上,我感受到“春寒泽国隐鱼龙”的廖廊,更陶醉于“不尽春山叠翠螺”的美景。 自苏州至太湖,即胥江入湖处,约二十公里。于此分道,右去东山,左往西山。东山为半岛,西山则孤悬水中。两山合称洞庭山,与湖南的洞庭湖,称名虽一而毫无关涉。 昔日游洞庭西山,只可舟楫往还。数年前,苏州相关单位斥资建桥,一连三座,如卧波的长虹跨越连接的螺屿,历十几公里而入西山。轿车水鸟般掠过湖面,为游人节省了不少时间,但是少了荡漾波心,与鸥凫共浮沉,与帆影共进退的情趣。 未来之前,我以为浪花簇拥的这一座西山,只是一只小岛,却没有想到,它有86平方公里之大。山间古树,坡上茶圃,岸畔稻田,村头花坞,不但向我诉说鸡犬桑麻的往事,更向我展示盛世农家的风情。 我来西山,原是为寻找二千五百多年前的吴王夫差的遗迹。这位将父王阖闾创立的诸侯霸业丧失殆尽的亡国之君,曾在西山筑消暑宫。每到夏日,夫差就会带着越国献来的美女西施,乘着金笼玉饰的箫鼓楼船,自姑苏而木渎,自木渎而胥口,自胥口而西山。在新筑的层台累榭的消暑宫里,把长长的夏日,过成转瞬即逝的美人养眼、美酒醉心的花朝。美则美矣,畅亦畅也,只是代价太大。难怪唐代诗人皮日休写诗讥道:“绮阁飘香下太湖,乱兵侵晓上姑苏。越王大有堪羞处,只把西施赚得吴。” 消暑宫建在梭山与龙头山之间,面临一个深九里、阔三里的湖湾。袭消暑宫之名,这湖湾被称为消夏湾。此处山环水绕,春日的柳线花痕,秋日的蓼矶枫渚,冬日的霜情雪意,都大可玩赏。当然,最好的还是溽暑时节,这里的红莲白鸭、月影星踪、菱芡蒹葭、烟云鱼鸟,无不让人陶醉。 由于年代太过久远,吴王的遗踪早就渺不可寻。今日所能见到的,只是“橘柚千头烟外树,芙蕖四面画中山”的自然美景。月下的笙歌、馆娃的调笑、深闱里横陈的玉体、水榭上燃烧的香兽,都一一风化在线装版的历史中。 我们这个地球上,二千五百年前的城市,究竟还有几座存在呢?风流的庞贝,朴拙的镐京,只给我们留下遥远的记忆。苏州则不同,二千五百度的春花秋月,二千五百度的风刀霜剑,给它留下的温馨与痛苦,坚挺与剥蚀,都鲜活地存在于今天世人的眼中。苏州太丰富了!城内的每一条小巷、每一座园林,城外的每一条小河,每一处山峰,都留下了太多太多的故事,像一粒粒璀灿的珍珠,串起熠熠闪光的历史的项链。 因此,与拙政园、虎丘、寒山寺、灵岩山等名胜相比,这相对较为僻远的西山,这西山的消夏湾,便显得不怎么重要了。何况它除了遗址,更不见一点点些微的遗迹了。但我独自一人在这里徘徊的时候,却依然生出了强烈的沧桑感。大约出于传统文人的旧习,我对吴越文化素有偏爱。这文化的基调是精致、温婉,即便剑拔弩张,也可以从中化出诗情;更能让吴侬软语,消解所有的暴戾之气。但是,凡事适度为宜。像这最具东方情调的吴越文化,用于盛世,则能提升生活的品质,使其高雅而惬意。但若用之太过,则会露出腐朽气的端倪。男儿的意气消磨,是国力疲弱的重要原因之一。不然,在黄池会盟的夫差,为何在被推为诸侯霸主的三年之后,就在馆娃宫中刎剑而死呢? 消夏湾一片空阔,回首看西山的最高点缥缈峰,林木葱笼,倒真像是耸向青空的碧螺了。与消夏湾毗邻的,是明月湾,亦是吴王赏月处。这里除了苍茫的湖水,古渡头前,还有一座名叫明月湾的古村落。我停车走进去,村中多明清建筑。村民半数姓吴,虽是农人,却都彬彬有礼。我走进村头第一家,主人用自家的特产碧螺春茶招待我。这茶,原叫吓煞人香,乾隆下江南,曾下榻于洞庭山,品赏过,盛赞其香,但嫌其名不雅,亲改其名曰碧螺春。因此,村民在我面前争说乾隆,对他们自己的远古的祖先,那个倒霉的夫差,却是不置一语。 品饮三杯,扶今思昔,不觉枝痒,便吟了八句五言: 夫差赏月处,我品碧螺春。 耳幻吴趋曲,胸藏梁父吟。 鸟啼山入梦,花放路迷津。 盛世人间好,悠悠沧浪情。 2005年5月20日记 第42章 雨中登滕王阁 登高骋目,总以晴好的天气为宜。遗憾的是,此刻我登滕王阁,周遭是一片淅沥沥的雨声。五月下旬,江南开始进入梅雨季节,站在滕王阁的七层之上,但见槛外浩茫的赣江,罩在濛濛的烟雨之中,虽然胭脂色的波浪显得湿润,但江的对面已是模糊一片;而飞阁之下车水马龙的十里长街,除了喇叭声的清脆,一切,也都幻化为浮动的剪影。 但我仍觉得,眼下这雨中的凭欄,乃是别一番感受。虽然见不到落霞孤鹜、秋水长天,但雨来风掠,雾卷云飞,更平添了登临者怅然怀古的思绪。 在滕王阁的楼下,正准备登临时,有人说“这是一个假古董”。言下之意,既为赝品,你何必登上这水泥浇铸的楼梯? 是的,昔日的滕王阁早已倾圯,眼前的这一座,是1989年动工修建,历时三年而成。比之旧制,它更加峭拔,也更加壮丽。珠簾晃动在天阙,檐马叮咚于青空。置身其中,哪怕是烟雨如潮飞云似梦,你依然会有那种望尽中原百万山的感觉。 中国的古建筑,都是砖木结构。它的好处是质朴、浑厚,沉静中透出空灵的禅意。人住在里面,若饮酒,则窗牖的花影可以助兴;若弹琴,则木质的板壁可以让弦音更加柔和。但是,砖木结构的建筑,特别是使用了太多的木材后,不但易燃,而且耐腐性也很差。那些著名的亭台楼阁,保存百年尚且不易,何况它们的建筑年代,非唐即宋,都在历史的烟雨中浸泡了千年呢!就说这座滕王阁吧,自公元653年即唐永徽四年建成以来,已经历了将近十四个世纪。无论是霜天画角下的铁骑,还是暗夜秋风中的野火,都不可避免地一次次侵蚀它、焚毁它。所有香艳的记忆,其尽头都不可避免是一把劫灰。滕王阁首建至今,已经历了数十次的毁灭与兴建。除了初唐的王勃,登临层榭并为之留下千古美文,是正宗的滕王版的楼阁之外,自他之后的韩愈,自韩愈之后所有的文人骚客,所吟咏的滕王阁,都是在歌颂赝品。 这些年来,各地的名胜古迹都在恢复,这是民族复兴的特征。大至一个国家,小至一个人,若只能“苟全性命于乱世”,则哪里还有可能恢复名胜呢?乱世逃命,盛世建楼,这都是历史的必然。眼前的滕王阁,虽然是假的古董,但却是真的名胜。王勃的美文已经成了千古绝唱,我们岂能让他的满纸珠玑无法印证,让后来人徒生惆怅呢?因此,南昌不能没有滕王阁。它的千百年来的每一种版本,都不是赝品,都是南昌人在不同时代的不同机缘以及不同风情的真实写照。 如今,我站在最新版的滕王阁上,在枇杷黄莲叶青的季节,眺望变幻不定的江山风雨图,沐浴天地间流动的勃勃生机,心情便如茶烟深处的月色,那份诗意,那份惬意,想压抑都压抑不住了。 滕王阁留给我的记忆,一直与歌舞有关。盖因修建此阁的李元婴,是唐高祖李渊的第二十二个儿子,唐太宗李世民的弟弟。生长于钟鸣鼎食的帝王之家,李元婴的手不必磨剑,却可以捉捏彩笔,绘出人间的富贵。据传,李元婴擅画蛱蝶,阁中留有他的《滕王蛱蝶图》,满眼风华、一片缤纷。当然,李元婴的耳,也听不到杀伐之声,他生命中的岁月,被一场又一场的歌舞填满,脂粉气、楚腰身、霓裳曲,使他贪欢、使他迷醉、更使他对国计民生了无兴趣。 据说,李元婴从苏州刺史的任上迁转洪州都督,就因为任职不专,或可套用近时语,即执政能力的低下。在南昌,他又因“数犯宪章”再次被贬,谪置滁州。看来,称他风流王爷完全称职,若以官身评判,他恐怕只沾得上一个“庸”字儿了。历史上,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南唐李后主,论当皇帝,他只是庸君,论诗人,他却高居上游。这李元婴同样如此,他若不当官,而专心致志当一名歌舞团的导演,必定完全称职。 李元婴自苏州迁来南昌,走的虽是贬谪之路,仍不忘声色。他从苏州带了一班乐伎前来,于是,这赣江边上的南昌故郡,平添了夜夜笙歌。 李元婴好游冶,某日来到章江门外的荒阜,面对茫茫江水,他忽发奇想,让随从在榛莽中治酒席,起歌舞。燕麦兔葵之中,离草荆棘之上,怎搁得住弱不禁风的舞衣?于是,谄其事者,投李元婴所好,在这岗峦之上建起一座高阁,这便是滕王阁的由来。登临送目俯瞰江山,只是它的附属功能,开绮筵,演歌舞,才是建阁者最初的动机。 于今,风流的滕王早已灰飞烟灭,但阁上的歌舞却一直不曾消歇。远古的吴趋曲,盛唐的柘枝舞,虽然不再演绎,但我在这阁上,却听到更为古老的编钟,以及渗透了赣南风情的《十送红军》,这熟稔的旋律,立刻让我想到这槛外的苍茫河山,曾经是红旗漫卷的苏区。更由此感叹,没有这一片土地,没有这一片土地上浴血奋战的人民,今天,我们就不能在这滕王阁上,欣赏到令人陶醉的盛世歌舞。 2005年6月2日于南昌归来 第43章 一杯香茶敬亲人 不知不觉,已是夕阳时分,一抺黛青色的峰影,横在了车窗的前面。友人告诉我,那是飘峰山。这嵯峨的、温润的、团团葱绿浮涌如浪的峰头,傲立在汩罗、平江、长沙三县的交界处,而繁花簇拥的阳坡,尽在长沙。它的蒸腾的绿雾,出岫便成为无尽的湘云;它的湍流的清泉,每一滴晶露,都溅成汩罗江上游的翡翠般的诗情。 由汩罗江我想到了屈原,他把自己烈火般的生命,终结在如此美丽的河流里——对于俗世,这是抗争;对于个人,这是一种永恒的艺术的选择。但我现在要说的不是屈原,而是另一位伟大的女性。在翩翩的紫燕刚刚衔起的薄薄的暮霭中,我的车,已停在她的故居的门前。 这是潇湘大地上最常见的乡舍。褐黄的斑驳的泥墙,留有雨水冲刷的痕迹;苍黑的长着针菲的屋瓦,尚氤氲着往昔的寂静。推开半掩的柴门,穿过小小的院庭,我脚步轻轻,一间房一间房的走过。啊,我竟是看不到了,寒夜里伟人伏案疾书的身影;也听不到了,娇妻送别丈夫的深情的叮咛。灭了灭了,搁在古老木桌上的油灯;熄了熄了,灶膛里袅出的淡蓝的炊烟…… 她走的时候,走进万劫不复的恶梦的时候,她的丈夫,还在赣南的土地上,率领数万红军,与数十倍于已的敌人,展开艰苦的塵战。数十年后,她的生命已化作家乡土地上的离离青草,她的丈夫,那一位时代的伟人,难以排遣对她的思念,在中南海的菊香书屋里,辗转不眠,深情地为她写下了《蝶恋花》,那是一首千古不朽的名篇啊! 现在,当我站在开慧烈士的故居里,我才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人杰地灵。 自飘峰山脚下如扇面一般展开的这一片自北向南的土地,这一片秀美如庄子的寓言,隽永如唐人绝句的山环水绕的土地啊,古往今来,诞生过多少杰出的人物!远的不说,单说近一个世纪来,除了杨开慧,这里还走出了黄兴、李维汉、柳直荀、徐特立、许光达、田汉、朱熔基等为数不少的民族精英。众星闪烁,在星斗与星斗之间,是牧歌浮漾的梦土,是江南流水的黄昏。 徜徉在这梦土上,我从清晨走到了黄昏。我早就过了一步就踏进乡愁的年龄,也过了落花成梦的季节,但我仍不免随着渡过小石桥的蛙声,顺着溪边的青石板的小路,去造访那些晚归的农人。我想知道,这么多伟人的故事,从他们的嘴中道出,会是多么的平淡。惟其平淡,我们才有可能体悟到,真正的史诗是多么地朴素。然而幸运的是,我在这里,不但听到了过去的史诗,更是听到了正在书写的史诗。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对飘峰山下的这一方水土,长沙县人珍爱有加,他们将它称为百里茶廊。正是因为在这茶廊里,我从清晨走到了黄昏,才充分感受到了潇湘的灵气。 自长沙到平江的油黑的沥青路,在积翠的山谷间蜿蜒。路的左与右,山的高与下,由一处处的名人故里连缀起来的这一条百里茶廊,几乎把整个江南的四月,都搬到我的眼前了。 美丽的茶园,郁绿的茶坞,在住满鹧鸪的杭州狮子峰上,我见过;在星子跌进深潭的武夷山中,我见过;在渔舟唱晚的太湖的洞庭山腹,我见过;在行行复行行,迷不知终其所止的绍兴的山**上,我也见过。现在,我又置身于长沙县境内的这一条湘版的茶廊,一整天,清洌的茶香都在我的胸臆间浮动。 自春华而高桥,自高桥而金井,自金井而白沙,自白沙而北山,曲曲折折的百里啊,每一面山坡都是葱笼的茶园,每一个少女都是美丽的茶姑,每一个异乡的游子,都像我一样,成了一杯饮尽江南的茶客。郭沬若盛赞的铁色茶,我品过了;赵丹称誉的白鹭茶,我品过了;而他们无缘享受的金井茶,我也品过了。那不可复制的清香,至今还留在我的舌底。 自唐自宋,长沙就是有名的茶乡;上世纪的二十年代,飘峰山下,又成了英雄辈出的苏区。赤卫队的旗帜是鲜红鲜红的,山坡上的茶园,是碧绿碧绿的,这一红一绿,不但给了我们铁马金戈的回忆,也给了我们葱笼茂盛的诗情。 饮了一天的香茶,最后,我才来到开慧烈士居住的板仓,在这座泥墙小院里,我独自品味芬芳与宁静揉成的黄昏。 我在想,八十多年前,当毛**第一次走进这道柴门,开慧迎接他的,一定是一杯驱散严寒的香茶;几年后,当毛**再次在这里与亲爱的夫人告别时,开慧眼含热泪,捧给他的,应该仍然是故乡的清茶。 离开板仓,我的耳畔,响起了苏区民歌中的句子:一杯香茶敬亲人。 2005.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