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年纪》 第一章 林楚红卸下沉重的戏服,出了梨园大院,走上十里长街,满心雀跃地去梁禄的铺子,准备挑点出席陈老爷六十大寿所用的旗袍和首饰。 梁禄说,要带她一起出席陈老爷的寿辰,把她引荐给自己的亲朋好友。 对于戏子来说,遇到梁禄这样一个玉树临风,年少多金的少爷,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尤其当这位少爷人品极好,也不懂得拈花惹草的时候。 林楚红邂逅碾脂榭少东家梁禄,源自一场意外。 半年前,林楚红刚刚以一部不知出自谁手的京戏《李后主》唱红江南,一夜成名。从她在戏台上莲步轻移,眉目清媚地活画出小周后的神韵,这部名不见经传,甚至作者不详的《李后主》也随之窜红,甚至盖过了经典京剧的风头。一时间,坊间纷纷寻求《李后主》的戏文拓本,重金买回细细研读,只为将林家戏班的风头抢过来。但林楚红的小周后,却无人能出其右。 当林楚红渐渐崭露头角,甚至名头红过江南名角骆嘉怡,一向受人膜拜的骆嘉怡感到倍受冷落的滋味,于是暗中指使青红帮的流氓地痞将林楚红绑架,打算趁着夜黑风高将她投到江中,永远消失。 但恰好梁禄去喝陈家二少爷的喜酒,晚归了点儿,为了醒酒跟着管家沿着江边散步,看到图谋不轨的几个人,才把林楚红救下来。 林楚红虽然并非欢场上迎来送往的莺莺燕燕,但多年行走江湖卖唱,梨园生活,让她对人情世故看得通透。在那次的相遇之后,林楚红有意无意地跟梁禄要好起来。倒不是因为林楚红一心想要攀上高枝变凤凰,而是她深谙古人那句“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梁家是除去陈家之后,在江南有名的望族。有梁家少爷罩着,林家戏班在这城里就有个安安稳稳落脚的地方,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风花雪月毕竟是年少的底色。梁禄与林楚红都正当少年,郎才女貌,没有不两情相悦的道理。于是,也便来往密切起来。时间一长,梁禄越发当了真,反而打算着合适时机禀明家里,跟林家戏班提亲。 但林楚红深知梁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不可能对她的出身不介怀。虽然跟梁禄有事没事地腻在一起,她倒也明白终有一天曲终人散,也便对梁禄的喜爱保留了那么几分。什么刻骨铭心山盟海誓,林楚红看得并不重。那些戏文里痴情的女子,有几个落得好看的结局?从豆蔻年华就开始唱戏的她,怎会不懂这样的道理。 但梁禄对她是十分的好,这让林楚红也觉得风光。城里对他俩的“爱情”风传已久,林楚红也乐得有人给她编排。有人关心这些,才说明她的名气够大,捧场的人也够多。这样林家班才有资本多赚几年钱,好让父母亲有养老的钱,自己今后有点资本独自生活。林楚红是很世故或者说很知本分的女孩,跟梁禄的今后,她是没有多想的。 当她走下青石小桥,踩着昨夜遍地的杏花走在长长的青石小巷时,路边有人喊住她:“林姑娘,去哪儿啊?” 林楚红轻蹙蛾眉,但转向那人的时候,脸上即刻换上另一幅可人的笑脸:“冯嫂,你在家呀。” 路边站着一个身材圆润的年轻妇人,穿了一袭亮蓝色旗袍,三白眼,化着浓妆,盘着时兴的发髻。她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微微勾上去,眼神从下向上看着人,有点神经质和嘲讽的意味。 林楚红顶不喜欢这个街坊,但因为母亲常买她家的豆浆喝,算是熟识,她也不便对冯嫂的厌恶明显地晒在脸上。 “林姑娘是要去见梁少爷吧?”冯嫂说话时尾音上挑,让这句话的味道立马变了,让林楚红觉得有点刺耳。 “是呀,我急着去梁少爷家的铺子,改天我们再聊。”林楚红急着脱身,便作势要走。但冯嫂却一把拉住她:“这天色还早,你过会儿再去也不迟。我刚做了冰露莲子羹,你来喝一碗吧。” 林楚红皱了皱眉。冯嫂的爱唠叨和神经质是远近闻名的。这倒也怨不得她。冯嫂闺名琪瑶,虽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但也算是小家碧玉,出身在书香门第。父亲是私塾先生,琪瑶跟着父亲自小读了点书,于是心高气傲起来,学古代才女,一定要自己觅一个如意郎君,不听父母之意,媒妁之言。 但琪瑶的识人眼光并不好。在她二十岁的时候,不知跟哪个男人要好,居然珠胎暗结,怀了孩子。对方始乱终弃,没留一句话便远走他乡,杳无音信。琪瑶肚子里的孩子没有名分,琪瑶也只好在父母的威逼下打掉孩子。这件事情在镇上传开,她的名声由此被污,没人肯娶她回家。琪瑶的父亲因此又气又羞,自觉在邻里间抬不起头来,一气之下将琪瑶嫁给一个卖豆腐为生的冯姓小商贩。而琪瑶也跟着这个商贩远离故乡,来到婆家,做起卖豆腐和清粥小菜的生意。 “恐怕来不及,改天吧。”林楚红笑着推脱。她知道,一旦留下来,冯嫂肯定跟她诉苦,讲自己在夫家受的委屈或者是以前那个丢下她的负心男人。这些故事,林楚红从小便听街坊们念叨过。初听之下,大家都觉得冯嫂可怜,于是也便时常去跟她说说话,听她诉诉苦。或者更有些幸灾乐祸的,只为了听她的悲惨身世,通过揭别人的伤疤来获得心里平衡。但冯嫂有了听众后,便不厌其烦地重复她的身世。一直重复到所有人都听得厌烦,甚至对她恶语相向。多年前,大家在背后议论冯嫂的时候,会说:“冯嫂的命真苦。先是以前的男人不要她,现在这个对她又不好,她还要侍候一个瘫在床上,脾气暴躁的婆婆。真是难为她了。” “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嫁给这么个粗人。谁都会怨的啊。” “冯家的婆婆脾气出了名的坏,冯家以前的童养媳,就是被婆婆生生给逼走的。现在她家婆婆虽然瘫痪,但脾气比以前更大了。” “也不见冯嫂生个一男半女。这样还好过点。” 但这几年,这样的话已经听不到了。大家提起冯嫂的时候,总会冷笑一声,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你是怕我唠叨你吧,”冯嫂笑道:“我给你讲,你不要嫌我多话。富家少爷多是靠不住的。梁禄那个孩子我见过,是人品极好,但懦弱,听话,不适合你。你还是不要整天跟他混在一起的好。改天,我给你介绍个男孩子认识。” “我知道,冯嫂。人家是富家少爷,我哪敢高攀。”林楚红笑道:“不过就是应酬。我还是要去的。” “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不管有多少人捧你,你也不可能跟富贵人家的小姐一样,顺利嫁进梁家。梁禄那样的男孩子,也更别提能护着你了。”冯嫂说道。 “我知道。”林楚红跟冯嫂啰嗦了几句,才脱身,赶紧小跑几步,钻进市集里,沿着大街走向梁禄的店铺。 “想来街坊们的判断是正确的。冯嫂就是有点不对劲。”林楚红好笑地摸了摸脑袋。 此时,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吆喝声:“让开,快让开!!” 随着这声叫喊,林楚红看到前方的人群惊慌失措地躲开,一匹枣红色骏马嘶鸣奔腾而来。林楚红一惊,忙躲到路边,马从身边擦过去,劲风撩起她的发梢。而此时,马上的人猛拉缰绳,想要制止住骏马。但是,前方,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捡拾她的发带。 街上的行人发出惊呼。林楚红闭上眼睛。但不多会儿,骏马长嘶一声,好像停在原地。林楚红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骏马已经被马上的骑士制止住,马前的小女孩也不见了。 仔细去看的时候,发现马旁边站着一个俊秀的少年,洋人打扮。他的手上,正抱着那个小女孩。 “小姐,以后请不要在市集骑马。”少年对马上的骑士冷冷地说道,语气居然有点生硬,好像说话有点吃力似的。 “我也没想在这里骑马,只是这马突然受惊,一路从跑马场奔过来。”马上的骑士淡淡地解释,翻身下马,摘掉有点歪的帽子。 卷曲的长发披散下来,林楚红诧异地发觉,她居然是个很美的姑娘。 “这不是陈家四小姐,”路边惊魂甫定的人悄悄议论:“今年刚留洋回来的。” 林楚红轻挑蛾眉,端详着陈四小姐的装扮。她烫着时下流行的长卷发,穿着红色骑马装,容长脸,眉毛细长,瞳眸若浸润着清泉的黑玉石,清亮夺人。但眼尾上调,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 少年将受到惊吓一直哭个不停的小女孩交回她母亲手上,继而瞥了一眼陈四小姐,眉梢眼角堆叠起丝丝轻视。 “喂,谢谢你。”陈思小姐对着转身欲走的少年说道。 “小姐,你不会连道歉都要人家教吧。”少年撇了撇唇角,一指小女孩,说道。 少年语气里的嘲讽使围观的路人窃笑起来。陈四小姐从未受到过这样的冷嘲热讽,不禁咬紧下唇,狠狠地瞪回去,扬起马鞭一指:“在这个城里,还没有人敢这样跟我讲话。有本事告诉我你的名字!” “矢野流云。”少年淡淡地回答,转身走开。 陈四小姐怔住了:“你是日本人?” 矢野流云勾起唇角笑了笑,径直走开。 陈四小姐被丢在原地,气恼地跺脚。林楚红好笑地走开,径直走向碾脂榭。

第二章 林楚红的身影刚在碾脂榭百米外出现的时候,梁禄便迎了出来,微笑着问她:“这么近的路,你怎么走了这许久?” “别提了,路上遇到冯嫂,她缠了我半天。而且,我还遇到一件趣事。”林楚红想起刚才一幕,忍不住莞尔笑道。 “什么事?说来听听。”梁禄也来了兴致,把林楚红让进屋,搬了把锦缎面的绣花圆凳让她坐下。 “我路上看到陈四小姐,就是陈老爷家,闺名青絮的那个。”林楚红边翻检柜台上的布料,边说道:“这个四小姐刚留洋回来,打扮得跟个洋人似的。就连那举止行为,也完全不像个姑娘家了。” “陈青絮呀,”梁禄苦笑着摇了摇头:“早就听说是个能惹事的主儿。听说三年前,她在京城得罪了什么王族贵戚,闹得陈老爷里外不是人。为了防止她再胡闹,才把她送得远远的。” “这个我知道。”来给他俩送茶的帐房李先生笑道:“陈四小姐当年随着陈老爷上京,遇着睿亲王府的贝勒爷。当时贝勒正跟一个洋人学打火枪,找了几个乞丐当活靶子,让他们在王府外的大街上不停地跑,谁慢了谁就得被打死。可巧遇到闲逛的陈四小姐。她当场救下一个乞丐,并把贝勒和那个洋人指着鼻子臭骂一顿。当时围观的人不少,但都忌惮贝勒爷,没人敢吱声。陈四小姐这一阵叫骂,反而得到围观民众的声援。这下,乞丐们是得救了,倒是陈四小姐,就这样得罪权倾朝野的睿亲王。” “照你这么说,陈四小姐应该是个女中豪杰。可看她刚才的刁蛮模样,不像是你口中的陈青絮。”林楚红接口道:“刚才她的马受了惊,差点踩死一个小女孩。” “陈青絮人是刁蛮了些,但确实有任侠之气。陈府上下都拿她没辙,陈夫人又宠她宠得紧,她的脾气当然越来越大。”梁禄笑道。 此时,却听到有人冷冷地插言:“谁的脾气大?” 林楚红抬头,一眼瞧见横眉冷目的陈青絮。 “呵,陈四小姐,稀客呀。”梁禄忙微笑着迎上去。陈青絮横了他一眼,扬了扬手中的马鞭:“梁老板,前几**说要给我进点好看的首饰,现在拿出来看看吧。” 梁禄点点头,立马走到里屋,端了个镂空檀香木的盒子出来。梁禄将盒子递到陈青絮面前。陈青絮伸手接过来,打开,看到里面放着两只上好的汉白玉镯。 “什么呀,”陈青絮皱起眉头:“我娘的镯子都要堆满一间屋子了。你是想我再买副给她?!” “四小姐,这镯子可不一样,”帐房先生凑了过来:“这是我们梁老板特地从京城花大价钱买回来的。你可知道这镯子的来历是什么吗?它们原本是” 当帐房先生正想卖弄他渊博的学识之时,陈青絮不耐烦地打断他:“得了,是不是又是件来历匪夷所思的古董?!我真不明白,干吗戴这些死人戴过的东西。” 陈青絮的口无遮拦,令林楚红也着实意外,不禁抿唇一笑。 陈青絮这才注意到林楚红,随即盯着林楚红的发髻一怔。 “梁老板,她那个发簪,你还有么?”陈青絮一指林楚红头上的银发簪,问道。 林楚红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发簪。这支发簪是梁禄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发簪由一整块纯银打造而成。最顶端是一只镂空的绣球,接下来连接的是精致的同心结,然后是数条细若发丝的银线做成流苏的样子。别致算是别致,但并不算特别贵重。 “这个是特别订做的,没有相同的样式,”梁禄歉然道:“如果小姐喜欢,我可以找人再做一个给你。” “明天就是我爹的六十大寿,我打算给我娘买了,让她戴着出席寿宴。所以,姑娘出个价吧,我买你的发簪。”陈青絮对林楚红说道。 “抱歉,这个不卖。”林楚红微微笑道,瞥了一眼梁禄。梁禄也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林楚红心想,即使我想卖,当着赠者的面儿,我哪好这么做。 可惜,陈青絮看不懂林楚红跟梁禄眉来眼去的情意暗涌,依旧说道:“三千大洋如何?” 林楚红暗中抿嘴一笑。看来这发簪还挺值钱。 “那五千两如何?”陈青絮问道。 “四小姐,您就省省力气吧。您还看不出来,林姑娘是梁少爷的红粉知己,这个发簪,是梁少爷送的,她哪能卖给您啊。”帐房先生实在看不过去,上前说道。 “哦,你们是”陈青絮看着两人,恍然道。 梁禄有点难为情地笑了笑。陈青絮叹了口气:“君子不夺人所爱,算了。”说着,她拿了梁禄手中的白玉镯,顺便将一叠银票塞进梁禄手里。 “多谢陈小姐了。”梁禄笑着接过。 陈青絮摆摆手,转身走出铺子。 “这个陈四小姐,的确很与众不同。”林楚红莞尔笑道。 “是啊。对了,明天陈老爷寿辰的演出,是你师妹代你上场吗?”梁禄问道。 “嗯,说好了的。”林楚红笑道。 “那,明天要跟我一起。”梁禄笑道。 林楚红不置可否地微微点了点头。

第十六章 陈老爷一路走向陈云英的落英斋。这个季节,杏花快要凋谢,夏季将至。陈老爷一路闲庭信步,看着地上遍地的杏花瓣,心里涌上薄薄的凄凉。 陈园里杏树最多,尤其落英斋,围着书斋植满杏树,绕成清雅的天然藩篱,正好给书斋一个清静的环境。看着这些杏花,陈老爷不禁惦念起早已故去的,那个喜欢杏花的女人。 陈云英不是陈夫人亲生,而是陈老爷最初喜欢的女人所生。那个女人名唤杏如,也曾是红极一时的梨园名角。陈老爷年轻时极为风雅,喜欢戏曲,二人自然情投意合。无奈陈家家道败落,陈敬霖的父亲才不得以地让当时除了会吟风弄月什么都不懂的陈敬霖娶了有钱人家的女儿,以确保衣食无忧。于是,陈敬霖也便与杏如只是暗中往来。 但杏如却不同于一般混迹红尘的女子。她忠贞善良,即使陈敬霖背弃盟约,另娶他人,杏如也无丝毫怨言。后来,陈敬霖跟杏如的事被陈夫人得知。所幸陈敬霖娶的夫人宅心仁厚,得知丈夫在外金屋藏娇,居然也没有怪罪,反而将杏如接进陈园。一年后,杏如生下陈云英,而自己则因难产身亡。陈敬霖为此伤心欲绝。陈夫人却将云英好生抚养起来。这令陈敬霖万分感激,此后也便与夫人恩爱和睦,规规矩矩过日子,再也没有荒唐过。 如今,陈云英已长大成人,并跟母亲一样漂亮聪慧。对于男孩子来讲,陈云英的确太柔美了些。他继承了母亲倾国倾城的样貌,生了母亲那样顾盼倩兮的丹凤眼。这令陈老爷一见到三儿子,便想起自己曾经深爱的女子,于是不自禁地对这个儿子偏爱些。大儿子和二儿子都随陈夫人,陈青絮样貌个性酷似自己,于是相较之下,陈老爷便偏爱陈云英和陈青絮。 这样想着,也便到了书斋门外。书斋内依然亮着灯光,陈云英似乎没有就寝。陈老爷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请进”之后,才推门走了进去。 正坐在书桌旁整理书卷纸张的陈云英抬头,见是父亲,便笑着迎上去:“爹,这么晚了,有事么?” “没事不能来看看你吗?”陈老爷说道。 陈云英笑了,随即搬来藤椅,让陈老爷坐下。 “最近也不见你影子。都在忙什么?学校的事情,就那么忙吗?”陈老爷看着陈云英,问道。 陈云英其实刚从琳琅那里回来,听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便去安慰她。本想回家跟父亲商量让陈青絮去学校代课的事,但现在得知陈青絮又闯祸,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找父亲。现在,他倒自己过来了。陈云英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有事很少能藏得住,于是对陈老爷说道:“学校的事倒还可以,不是很忙。但我们最近成立了一个文学社,总是忙着校稿子,写稿子,焦头烂额的。” “哦?文学社?”陈老爷笑着问道:“是什么样的文学社?” 陈云英拿起桌上的一份报纸,递给陈老爷,笑道:“您看看,这是我们文学社新出的报纸。” 陈老爷接过来,拿到眼前仔细看。报纸标题为“新时报”。报上登了几则时事新闻,也刊登了几篇新体诗。陈老爷是受了中国传统教育的,加上诗词曲赋造诣极高,因此对这些新体诗常不屑一顾。他认为新诗虽也讲求韵律,却没有什么工整的对仗,也没多少美的意境,行文通俗,没有多少可取之处。于是他又翻过报纸的另一面,看到陈云英写的一则文章登在上面,于是仔细去读。这文章题为“少年游”。 “举目天下,民国江山,遍布疮痍,山河破碎。上至文人墨客,下至贩夫走卒,莫不该对民国之富强尽心尽力,以救我大好河山。我辈少年,炎黄子孙,当有龙族之精神,好学向上,为民国之未来点燃生之希望” 陈老爷读了半晌,微微皱眉。陈云英洋洋洒洒写了半页,不仅批评了民国政府,更讽刺了军阀割据,甚至将异邦帝国痛骂一通。陈老爷看得心中不快,于是对陈云英说道:“这报纸,你们印出来后出去卖吗?” “免费发放,”陈云英说道:“这个文学社是苏州城的几所学校的老师们联合出资成立的,因此报纸的经费也是我们自己出。” “真是胡闹!”陈老爷脸色一沉,将报纸不轻不重地拍在桌子上,对陈云英道:“你在报纸上这样写,迟早惹来祸事!如果你要写,那可以,起码不能如此彰显。这不是给自己惹麻烦吗?” 陈云英撇了撇嘴:“这又不是封建年代,难道还有文字狱不成?!” “你这样写,就是找麻烦。我警告你,马上把这文章给撤了,今后也不要写这种露骨的东西。否则,我不许你再去文学社。”陈老爷斥责道。 陈云英想要辩解,但转念一想,不如趁这机会将陈青絮给拉到文学社里。于是他说道:“爹让把这文章换掉也可以。但您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陈老爷冷哼一声:“你也会跟我讨价还价了。” 陈云英笑道:“您如果同意小妹去我们学校代课,我就答应您的提议。” 陈老爷眉头一拧,冷哼道:“什么?让青絮去学校教课??你是嫌这家里麻烦不够多是不是?!” 陈云英说道:“爹不答应我的提议,那我也不能答应您的。” 陈老爷一听,儿子居然也会跟他抬杠,顿时刚刚平息一点的火气又蹿了上来,冷冷说道:“我决不答应!” 陈云英一听,心里也不痛快,但也不能当真去顶撞父亲。陈云英脾气虽然直爽,却不像陈青絮那样火爆,在关键时刻,也能忍住。但是他的脸色却是沉了下来,也不再讲话。 气氛顿时僵硬起来。 此时,陈夫人派来的丫鬟芸心正走到书斋门口。陈夫人见天色不早,便让芸心来请陈老爷和陈云英去吃晚饭。书斋的门敞开着,加上陈老爷说话声如洪钟,芸心在门外将二人的争执听了个大概。进了门来,见两人的脸色都不好,于是走到陈老爷面前,福了一福:“老爷,夫人喊您和三少爷吃饭呢。” 陈老爷轻叹一声,对陈云英说道:“吃饭去吧。” 陈云英却突然没了胃口,对芸心说道:“我不去了,你给娘说声。” 陈老爷一听这话,以为儿子还在跟他抬杠,便冷哼道:“怎么,你学青絮那丫头,存心来气我不是?” 陈云英这下也不想服软,便说道:“爹都肯让小妹去留学,难道让她当个老师就不乐意了吗?” 陈老爷冷冷说道:“她迟早要嫁人,呆在家里相夫教子,没必要出去抛头露面。我们陈家又不是穷到让你们都去赚钱养家。” 芸心在旁瞧着,见两人都不甘示弱,于是心中盘算,如何解围,才可以既能讨好三少爷,又能让陈老爷的怒气消掉。思量一会儿,她开口道:“老爷,容奴婢说几句。奴婢觉得,三少爷的提议值得考虑。您看,四小姐生性活泼外向,闲不住。硬把她关在家里,她会觉得闷。而且四小姐是喝了洋墨水的,才华出众,如果去当个老师,教导学生,必会使那些孩子受益匪浅。这样的话,人家提到四小姐,就会说陈老爷教导有方,教出个扫眉才子,不输给男人。再说,您不是总说四小姐像个孩子一样淘气惹麻烦吗?如果给她找点事情做,她或许就会变得跟三少爷一样更加文雅伶俐。这样,对她也有好处呀。” 听芸心这么一说,陈老爷当真冷静下来。他心中暗想,芸心说得有点道理。反正青絮快要成亲,即使答应下来,她也在学校呆不久。而且,这段时间找点事情给她做的话,反而不会让她有机会惹是生非。有云英照应着,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于是,陈老爷点了点头,对云英说道:“芸心说得也不错。这个提议我暂时同意。但你也记住我的话。” 陈云英心中大喜,点头应道:“那是自然。” 陈老爷冷哼一声,转身出了书斋门。陈云英也随后走了出去。芸心跟在陈云英身后。陈云英转过身,悄声笑道:“芸心,真有你的,三言两语便把爹说服了。” 芸心笑道:“奴婢只是有话直说,倒是有点冒犯老爷了。希望他不会生奴婢的气。” 陈云英笑道:“爹怎么会生气。芸心,你当真如娘所说的那般聪明呢。” 芸心笑了笑,没有搭话。

第十七章 陈青絮沐浴完毕之后,璇玑来喊她吃晚饭。 陈青絮穿好衣服,想起柳世成,便先去了忆景园的客房。以柳世成下午那种糟糕的状况来看,他应该不会这么快苏醒。于是,陈青絮也没有敲门,便推门而入。 但接下来的情景却让她极为尴尬。柳世成不仅醒了,而且看上去精神不错。此时,他正拿起曾伯送来的衣服,想要套在身上。见陈青絮突然进门,这穿衣服的手便顿了一下。 “你醒了啊。”陈青絮干笑道。 柳世成点了点头,将衣服穿好。陈青絮这才注意到屋里的桌上放着六盘拼盘小菜,一大碗翡翠白玉汤,和一碗米饭,一碟冷薰兔子肉,一盘栗子鸡。陈老爷见柳世成伤势不轻,怕他不方便走动,便让厨房的人送了饭过来给他。 “你还没有吃饭?那你吃吧,吃完了我再来找你。”陈青絮说道。 柳世成问道:“四小姐还有事吗?” 陈青絮一怔,说道:“什么?” “你说再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柳世成问道。 “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那我吃完饭就得告辞了。烧已退,伤口也不怎么疼了。”柳世成说道。 “还想请你去泡个药泉的。”陈青絮说道:“对身体好,伤势恢复得也会快些。” “我们带兵打仗的,这点伤算不了什么。”柳世成说道:“小姐好意心领了。” 陈青絮有点悻悻地闭上嘴,但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才说道:“天色太晚,你要不要在这里住一宿?” “不必了。狮子坡离城里不远,很快就到了。”柳世成说道。 陈青絮这才彻底闭上嘴,觉得这个柳世成实在不给她面子,但也不好多说什么。自己担心他的伤势,他却没事人一样。于是,陈青絮辞了柳世成,走出客房。走了半晌,觉得心里莫名地不痛快起来,但又寻不出缘由。 柳世成走后的第二天,陈青絮便被陈云英拽去上课。陈青絮从来没做过老师,也没有那个耐心。但出去代课,可以课余时间自在闲逛,这才答应去学校。 上了一段时间的课,陈青絮惊喜地发现,矢野流云居然会时常来学校找云英和其他老师们。原来几天前,云英带着印刷费去印新一期的报纸,在路上被扒手盯上,差点儿丢了钱。可巧的是,矢野流云当时正听戏回来,瞧见这一幕,将那扒手赶跑,帮了云英。两人这才结识。矢野流云喜欢云英的爽直,便跟他亲近起来。后来知道他是陈青絮的哥哥,讶异自己在寿宴上没有注意到他,又想起陈青絮的单纯有趣,便对云英更喜爱了些。虽然陈云英仇视异邦帝国,也痛恨日本,却对眼前这位日本人毫无反感,反倒觉得投机。 而对于两人的亲近,陈青絮则是喜出望外,跟矢野流云相处的机会也便多了起来。矢野流云极其喜爱戏曲,陈青絮便寻遍整个江南,为他买到各种拓本的古戏文。矢野流云觉得过意不去,这日便约了陈青絮和陈云英听戏。陈青絮想了个法子,将一堆译好的文稿交给陈云英处理,好有机会让自己跟矢野流云单独去听戏。那日正是清明刚过不久,一个月上柳梢的黄昏。陈青絮早早地赶到戏园,站在门口等矢野流云。当下离着约定的时辰还早,陈青絮侯在门口,觉得这时间过得极其缓慢。 不多会儿,一辆黄包车停在戏园子门外。陈青絮远远瞧着,见是矢野流云,正想迎上去,却见一个女孩子疾行几步走到他面前,笑道:“你来得好慢,我等了许久了。” 陈青絮蛾眉一挑,不快的感觉立马压了下来。细细瞧去,见那女子极为面熟。等二人走近自己的时候,陈青絮这才发现,那女孩居然是林楚红。 此时,矢野流云跟林楚红也瞧见了她。 “四小姐,你来得这么早!”矢野流云讶然道,下意识地抬起手中握着的西洋怀表看了眼时刻。 陈青絮没有搭话,眼神飘向林楚红。见她穿着淡紫色打底的碎花旗袍,长发随意盘了个蓬松的发髻,未施粉黛,容颜清媚,在这皎然月色下尤为动人。林楚红也瞧了陈青絮几眼,笑道:“四小姐为何不进去坐?戏一会儿就开场。” 陈青絮微扬下颌,冷哼道:“我知道。今晚你不是要跟骆嘉怡同台竞艺么?” 林楚红依然笑意嫣然,说道:“是呢。我只出来把流云带进来,之后就去换装。” 陈青絮一听林楚红对矢野流云的称呼,便知她是在跟自己暗中示威,彰显自己跟矢野流云的亲近。陈青絮默不作声,此时,矢野流云倒是开口道:“对啊,楚红,你不是要去换装?我跟四小姐先去看台上坐着了。” 林楚红应了一声,冲陈青絮笑了笑,走开了。陈青絮咬牙瞪着她暗自得意的背影,心中为那两个称呼不痛快。矢野流云喊自己“四小姐”,而称她“楚红”,远近亲疏,只一个称呼就彰显出来。 矢野流云跟陈青絮坐到二楼雅座,点了茶水果盘。陈青絮一直冷着脸不作声,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称呼里。矢野流云则茫然不知,疑惑地瞧着她阴沉的脸色。 “四小姐,该不是我迟来了,你不高兴?”矢野流云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青絮白了他一眼,没有吱声。总不能跟争风吃醋一样追问为什么对自己的称呼那样疏离吧。 矢野流云茫然地耸耸肩,目光落到戏台上。一楼的戏台亮着冷光,拉着幕帘,还没有人上场。但楼下大厅里,却宾客满座,过道里都挤满了人。毕竟今儿个是江南两大名角同台演出,喜欢听戏的,爱凑热闹的,纷纷涌了来。 原本陈青絮不见得有多爱听戏,更厌恶骆嘉怡。因前些天,陈老爷追问琳琅,她打掉的孩子的父亲是谁。琳琅不得以告诉了陈老爷,居然是江南名角骆嘉怡。原来骆嘉怡三年前被林班主赶出林家戏班,曾经极其落魄。那时偶遇琳琅,琳琅可怜他,才施舍了他一些银钱,帮他去了京城另寻师父学戏。骆嘉怡感激琳琅,才在走前发誓再回江南的时候为琳琅赎身,迎娶为妻。但当他回了江南,并渐渐走红,受小姐夫人们追捧的时候,也开始瞧不起琳琅,当了始乱终弃的负心人。这是自古便有的戏码,可惜的是,自古以来的女子,摩肩接踵地上当。但事已至此,也无计可施。 想到今晚两大名角,自己都不待见的时候,陈青絮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拧紧眉毛。若不是矢野流云在,她才不会多呆一刻。 矢野流云虽对陈青絮突然的不愉快不明所以,但却暗中把陈青絮的神色变换收进心底。思量半晌,矢野流云才明白,陈青絮或许不喜欢听戏。而自己邀约,她又不得不来。于是心下歉然,刚要考虑离场,却听隔壁传来男人高亮的嗓音:“妈了个巴子的,这位子老子早订好了,你凭什么跟老子抢??!” 陈青絮跟矢野流云一愣,同时向陈青絮身后的隔间屏风望去。这二楼的雅座,是由一道道厚重的屏风隔开,并在出口处下了门帘,做成一个个小隔间的样子。但如果隔壁的人声音高了些,也便听得清清楚楚。 陈青絮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却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但接下来的另一个声音,她却十分熟悉。只听又一个男人将嗓音提高,叫道:“喝,你算什么东西?!谁出得起钱,这位子就是谁的。我今儿个还就看中这个位子了。怎么,你想跟我抢??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 陈青絮听罢,不由地起身掀开帘子,走出隔间。只见隔壁的门帘卷着,两个男人站在门口面对面吹胡子瞪眼面红耳赤。陈青絮看清其中一个男人的样貌,不由叫道:“二哥,你干吗在这儿大吼大叫?”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陈青絮吼完这嗓子后,自己立马觉得后悔。上次就是二哥多嘴跟父亲说自己的不是,这次被他瞧见自己跟矢野流云来戏园子听戏,更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她。 此时,跟陈培清吹胡子瞪眼的男人也转过身来。陈青絮瞧着那男人,觉得有点眼熟。但那个男人却立马笑了出来:“嘿,陈四小姐。您怎么在这儿呢?” 陈青絮讶然道:“你认得我?” 男人笑道:“本来不认得。但你不是去找过我们将军么?” 他这话一出,陈青絮才恍然记起,这男人是柳世成的部下,好像叫刘胡子的。那日在狮子坡见过一面。 陈青絮瞥了陈培清一眼,问道:“二哥,您这是做什么呢?大吼大叫的,也不怕人笑话。” 陈培清冷哼一声,搭住身旁窈窕女人的肩膀,说道:“我原本已经订好这里的位子,而莺歌也是我叫来作陪的。这人非要跟我抢。今日两大名角同台演出,位子难订的很。我凭什么让给他啊?” 陈青絮白了他一眼,刚要出口责备,她身后的矢野流云却说道:“既然这样,我们的位子让给你们吧。我看四小姐似乎对戏曲不太感兴趣,正想跟她出去走走呢。” 陈培清看了看矢野流云,又看了看冷眉冷眼的妹子,心想这丫头真是大胆,大晚上的跟男人出来听戏。但他也认得矢野流云,因为小妹和云英最近总跟矢野流云在一起,于是也没有多说什么。 刘胡子挑了挑粗眉毛,端详着陈青絮和矢野流云,心中暗忖道:“柳将军似乎蛮看重这个四小姐,似乎对她有点儿意思,只是碍于面子,死不承认。这些日子,将军没事就以查探老罗之死为理由来苏州城,也没见他查到什么,倒是常常往陈家开的凤雏楼去坐坐。但看四小姐跟这男人如此亲密,说不定早忘记将军。” 这刘胡子虽然为人粗俗,却也是过来人,娶过妻。两年前因生活穷困,妻子跟人私奔。刘胡子伤心之下喝酒闹事,伤了人,被关进巡捕房里。当时算他走霉运,正有个杀人越货的凶手想寻个代罪羔羊,刘胡子便被糊里糊涂地判了死刑。此事因缘际会地被当时正当上段祺瑞手下十二小将的柳世成获知,出面保下刘胡子。此后,刘胡子便入了伍,加上本来会些把式,倒是在短短两年内随着柳世成南征北战,立下不少汗马功劳。这两年军阀割据,实力制衡中获得了大局面中暂时的平静。他也便跟着柳世成暂时驻扎在狮子坡。 刘胡子此时对矢野流云摆手道:“不必。既然这位是四小姐的二哥,我便更不能要这位子。本来我也不是什么风雅的人,就是来看个热闹。四小姐,您倒是喜欢听戏呀?” 陈青絮听他这么一问,又瞧了眼身边的矢野流云,暗忖道:“若是说不喜欢听戏,让他听了,还以为我是勉强过来的。以后恐怕不会再邀我出来。”于是笑道:“我爹喜欢戏曲,自小跟着他听戏,我也便喜欢上了。” 刘胡子听罢,心中暗笑道:“待我回去禀明将军,四小姐喜欢听戏,下次让他也邀四小姐到戏园子来好了。” 说罢,刘胡子带着手下走了开来。待出了戏园子的门儿,那手下鄙夷地冷笑道:“那当真是陈府的少爷?” 刘胡子瞪了他一眼,呵斥道:“小扬子,我告诉过你,没事收敛收敛脾气,别动辄掏枪举棒的。” 小扬子嘿嘿笑道:“早知道他是陈四小姐的哥哥,我也便不会想到教训他一下。”说着,小扬子收起手中的流星镖。 戏园子里,林楚红这晚要唱的是《霸王别姬》。正换了装,挑开帷幕,从露出的缝隙去偷看矢野流云和陈青絮,见二人相谈甚欢,心下有点闷闷的。再去看梁禄的位子,见他早就等在那里。林楚红想起前几日听冯嫂提过,梁陈两家要结亲的事,不禁微微挑了下眉,沉思半晌,又轻轻把帷幕合起来。 当她转过身来,正巧瞧见穿了戏服的骆嘉怡站在身后。

第十九章 “师妹在这儿瞧什么呢?”骆嘉怡微笑道,一双眼睛却循着林楚红刚才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陈青絮跟矢野流云,唇角不禁悄然向下一撇,把微笑扭成了讥诮。 “骆先生还不去准备,在这儿探头探脑的算什么?”林楚红这次倒没给他留余地,直接冷冷地嘲讽道。 骆嘉怡毫不在意地笑道:“第一个上场的是你,我急什么?该好好准备的是你。当心待会儿唱的时候出错,砸了林家戏班的牌子。今天来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哪个都得罪不起。师妹可要小心呀。” 林楚红冷哼一声,觉得他话里有话,不禁深深地看了他两眼。今晚这场演出,是骆嘉怡提议的。说是为了让戏迷们听听看,谁才是江南第一花旦。林楚红直觉骆嘉怡没安好心,却也不能不来。若是她不上这个戏台,更使林家戏班的气势弱了下来。刚刚在后台换装的时候,她已经派自家戏班的人看好行头等东西,以防骆嘉怡故伎重施,砸了她的演出。但端详许久,没有见骆嘉怡对他们戏班动什么心思,不禁有点狐疑起来。 听骆嘉怡这么一说,林楚红冷笑道:“是,只怕我唱完这出戏,就没你的立足之地了。” 骆嘉怡倒没动怒,反而笑道:“那我可是十分期待你的这出戏。”说着,他自行去了。此时,锣鼓开始响起来。林楚红忙到后台最后整了整行头,瞧了眼镜子里自己的扮相,又吩咐师弟师妹们看好行头准备好上场,这才放心地上了台。 但当她上了台后,蓦地发觉不对劲。原来那些鼓乐手弹奏的,不是《霸王别姬》,而是《昭君出塞》。林楚红一时间瞪向身后的鼓乐手,却没有一个人瞧她的眼色,自顾自地起劲地鼓瑟吹笙。这下林楚红也慌了神儿。台上的鼓乐手不是自家戏班的人,是开戏园子的老板自己雇佣来的。自己只是借这园子唱出戏,也便没有把自家的这些吹拉弹唱的带来。而这些人显然不买自己的账。 台下的听众渐渐听出端倪。只听大厅里有人议论道:“喝,这分明不是《霸王别姬》么。怎么改了剧码?” “可是林楚红穿了虞姬的衣服哩。” “怎么还不唱?” “林楚红愣在台上干什么?” 后台里,骆嘉怡对着镜子整理行头,听着台上隐约传来的鼓乐声,吃吃地偷笑。想到林楚红在台上发愣的样子,他便觉得出了口恶气。这是他导出的戏码。首先跟鼓乐手套好关系,给他们点好处,告诉他们等林楚红上台的时候,吹奏《霸王别姬》的曲子。若是戏园子老板怪罪下来,就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而骆嘉怡只消告诉老板:“不小心给鼓乐手们说错了。”即使那老板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不能多说什么。毕竟骆嘉怡是江南名角,自己这戏园子想挣钱,还得仰仗着他。虽说林家戏班也不好得罪,但从人脉和知名度比起来,骆嘉怡还是略胜一筹。光是捧他场的达官贵人,便不计其数。更不要说那些夫人小姐们。捧林楚红场子的也不少,但比起骆嘉怡来,还是寒碜了些。两相比较下来,戏园子老板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骆嘉怡胡闹去。 二楼雅座里,陈青絮看着台上发愣的林楚红,不禁跟着着急起来:“林姑娘这是怎么了?干吗不唱?” 矢野流云已经察觉是怎么回事,听陈青絮这么一问,知道她没弄明白状况。估计即使听了林楚红唱完,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想起刚才陈青絮说“我爹喜欢戏曲,自小跟着他听戏,我也便喜欢上了”的故作认真的样子,矢野流云不禁失笑,于是问道:“你不是自小喜欢听戏吗?难道瞧不出这状况。” 陈青絮蓦地涨红了脸,干咳道:“我当然知道。只是奇怪她怎么应付不来这种状况。” 矢野流云好笑地暗想道:“果然没看出来。” 林楚红看着台下的众人,把心一横,就着那曲调唱了起来。本想就这样唱《昭君出塞》的戏码,但一想跟自己同台唱戏的师弟不熟悉这剧本,更背不下那唱词,不如把《霸王别姬》的唱词混着这个调儿唱出来。所幸这段唱腔也是一段离别曲,是昭君出塞前,跟汉元帝道别的情形。与虞姬别西楚霸王的生离死别有点相通。一边唱着,林楚红一边冒冷汗。台上的分分秒秒都显得漫长起来,而踩在铺了厚地毯的戏台上,也像是踩在针毡上,步履维艰。 雅座里,陈青絮依然没听出个所以然,只是觉得有点怪异,因为发现台下观众的神色不对。半晌后,她偷着瞄了瞄矢野流云,见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不由心中不快。于是刻意去打断矢野流云:“我的确对这出戏不熟呢。她唱得是什么?” 陈青絮这话一出口,顿觉自己问了句废话。在听戏之前,她就看过剧目单子。林楚红唱的是《霸王别姬》。自己这一问,明显是没话找话。 但矢野流云没有在意,解释道:“楚红本来要唱的戏目是《霸王别姬》。但鼓乐手搞错了戏码。这调子是《昭君出塞》。” “弄错了?不可能。”陈青絮说道:“听我爹说,真正能在台上当个鼓乐手的,都曾身经百战,不可能轻易出错。” “哦,那就是故意的喽。”矢野流云笑道。 听了矢野流云无意间的这句玩笑话,陈青絮心中一动。陈青絮虽然脾气火爆直爽,心思单纯,但有时候也有点小聪明。前几日因为琳琅的事,她从市井中有意无意地打听过骆嘉怡。听说骆嘉怡跟林家戏班向来敌对,今儿个却肯同台演出,而且是骆嘉怡提议的,陈青絮就觉得事情不对劲。现在看来,骆嘉怡是想了法儿的整林家戏班,想把他们打压下去。 陈青絮虽然不喜欢林楚红,但比起伤害琳琅的骆嘉怡来说,她更厌恶骆嘉怡。今天见骆嘉怡为人的确狡诈歹毒,打抱不平的倔劲儿又冲了上来,燃成心头一把火。思量半晌,陈青絮想到一个整治骆嘉怡的所谓妙计。 台上的林楚红还在唱着。陈青絮抬手敲了敲隔间的屏风。不多会儿,陈培清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陈青絮,你消停会儿行不行?我想好好听场戏都不成,不是说了不会给你告状的吗!” “二哥,你过来下。”陈青絮说道。 陈培清一听,眉头微挑。很少见小妹如此和气地跟自己讲话,不知这丫头又打什么鬼主意。于是,他离了位子,挑帘走进陈青絮的包间,问道:“你又怎么了?” “二哥,你不是喜欢听林姑娘的戏吗?”陈青絮笑道。 陈培清皱眉仔细看了陈青絮两眼,抬手摸了摸下巴,不知她问这个有何目的,却还是说道:“没错。这又如何?” “你瞧,我也觉得林姑娘唱得不错,想赏她点银钱,捧捧场。而且林姑娘也算帮过我,我想谢谢她。今天这同台竞艺,若是捧林姑娘场子的人多了,她便压过骆嘉怡的风头,我就是想帮她这个忙。二哥你认识的人多,在这里听戏的也不少。都让他们打赏林姑娘如何?”陈青絮笑道。 陈培清说道:“人家想赏谁便赏谁。想捧骆嘉怡场子的,我也不好去跟人家说让人家打赏林姑娘。” “二哥,你在苏州城混了这么多年,也不见得多有人缘嘛。连这点面子都没有么。”陈青絮斜睨着他,故意嗤笑道。 “嘿,你开玩笑!只要我说一声,谁不给我这个面子??你当我这陈家少爷,跟你说得一样一文不值吗?!”陈培清最恨小妹不把他这个兄长放在眼里这一点,不禁反驳道。 “那就试试看。你要是说动了这里你认识的所有人,我就服了你,也不会跟爹提起你今天差点儿跟人家打起来的事。”陈青絮笑道。 陈培清听她这话,明知道是激将法,也听出来她话里的威胁,却不想置之不理,于是挑帘出去了。 陈青絮手扶二楼的栏杆,将头探了出去,果然见陈培清立马去了一家包间。陈青絮笑道:“有好戏瞧了。” 矢野流云暗中瞧着这兄妹俩,觉得好笑。见陈青絮手扶栏杆,将身子探出大半个,不禁下意识地扶住她,说道:“当心些。” 陈青絮回过头,瞧见矢野流云温和的瞳眸,顿时觉得不自在起来。矢野流云示意她坐下来,说道:“其实你不必这样帮楚红。她很出色,能够应付得来,不需要这些虚假的恭维。” 陈青絮一听,莫名地心烦起来,气鼓鼓地顶撞回去:“你倒是清高。你这清高,其实就是袖手旁观。你不是跟林姑娘要好吗?怎么不去帮她!” 矢野流云一怔,盯着陈青絮气恼的脸色似笑非笑:“你干吗这么生气?” 陈青絮不知如何作答。矢野流云反倒来了逗弄她的兴致:“该不会是因为我跟楚红亲近,你不高兴吧。”矢野流云这话本是玩笑话,但却正好说中陈青絮的心事,于是她大叫道:“开什么玩笑!你当你是谁,我凭什么中意你呢。” 矢野流云这下真正怔住,不觉有点尴尬起来。陈青絮吼完了,才觉得失言,悔得肠子发青。 所幸,这时台上的林楚红已经唱完,掌声将两人间的尴尬击碎。 “林姑娘唱完了,”陈青絮忙说道,继而招手唤来二楼上侍候的跑堂的:“告诉你们老板,我要打赏!”

第二十章 台上林楚红已唱完,台下寂静数秒后,一片哗然。 “这都什么啊,到底是《昭君出塞》,还是《霸王别姬》啊。” “这戏园子怎么搞的,连个曲目也弄错了。” “就是,听了这么多年的戏,第一次听这样的。” 林楚红谢幕后走回后台,正瞧见戏园老板在后台跟骆嘉怡说话。 “您这不是砸我生意吗!”戏园老板哭笑不得地对骆嘉怡抱怨:“您跟林姑娘即使有恩怨,也不该在我这台面上摆出来啊。你跟鼓乐手这么一说,这场演砸了,可让我怎么做生意!” 骆嘉怡摆手笑道:“得了,有我压轴呢,您怕什么?再不行,我就接连几天到你这里唱几出,把捧我场子的爷们都请来,保管你赚个盆满钵盈。” 林楚红听了,知道刚才是骆嘉怡搞鬼,恨得咬牙切齿,脸面上却表现得若无其事,连看都没看两人,直接转进后台,卸妆去了。 戏园老板瞧了瞧林楚红的脸色,叹道:“林姑娘这场算是白忙活了。” 此时,跑堂的小厮转到后台来,对戏园子老板说道:“您快去看看吧,很多少爷小姐们等着打赏林姑娘呢。” “赏林姑娘?你听错了吧。这戏唱砸了,台下那么多喝倒彩的,还能有人赏林姑娘?”戏园老板狐疑道。 但当他随着跑堂的伙计走上二楼雅座,才发现二楼上大半的客人纷纷掏出钱来赏林姑娘。戏园老板见这情形,啼笑皆非。台下有伙计大声喊着打赏的客人:“梁少爷赏铜钱六十贯!陈二少爷赏两块袁大头!陈四小姐赏银元两块!程老爷赏......” 二楼雅座的客人,多半是陈培清熟识的。虽然只是些酒肉朋友,但陈培清既然打了招呼,让大家捧林楚红的场子,谁也不想当场拂了陈二少爷的面子。毕竟陈老爷是苏州城首富,大家做生意的话还要仰仗着陈老爷。因此也给足了陈二少爷的面子。反正来了也是找乐子,赏钱给了谁都一样。 骆嘉怡在后台听了半晌,皱起眉头。瞧这样子,自己非但没有把林楚红整惨,反倒让她风头盛了起来。 二楼上,陈青絮站起身,拉着矢野流云下了楼,偷偷溜进后台,瞧见后台里没有什么人,只林楚红呆坐在镜子面前,骆嘉怡则在屋里另一端上妆。矢野流云知道陈青絮又在动什么鬼心思,不想跟她胡闹,便留在门外。但他也好奇陈青絮奇怪的行径,便悄悄探了头去偷看。林楚红无意间转过头,瞧见陈青絮,微微吃了一惊。陈青絮则示意她噤声,指了指背对着她们的骆嘉怡,又指了指自己的鞋子。林楚红会意,手指一点骆嘉怡还没换上的那双唱戏用的软底靴。陈青絮猫着腰悄悄溜进挂着长身戏服的衣帽室,借着肥大戏服的遮掩,蹲了下来。此时,骆嘉怡从镜前站了起来,整了整鬓角和钗钿,走向衣帽间,想去取罩在最外面的洒金绣凤的黑绒披风。林楚红心中一慌,她虽不知陈青絮偷偷溜进后台的用意,但也不想陈青絮诡异的行径被骆嘉怡发现。 于是,林楚红正欲去拦骆嘉怡,骆嘉怡却停在她的面前,狭长的凤眼瞧着她,唇角满是讥诮:“师妹,今晚给你捧场的人还算蛮多。不过,这次竞艺只是热热身。将来,还会有更精彩的。” 林楚红冷笑道:“只可惜,将来谁能最终站在台上,还不知道呢。”林楚红嘴里说着,眼角余光瞄到陈青絮正偷偷将握在手中的一把亮晶晶的渣滓分别洒进骆嘉怡的软底靴里。陈青絮手中那亮晶晶的渣滓是一把碎玻璃片。刚才在二楼听戏的时候,陈青絮邂逅上官老爷家的小少爷,这碎玻璃片就是那小少爷的眼镜碎片。据说上官老爷在袁世凯手下做过大官,袁世凯渐渐失势后,他便转投了别人,现在南京,春风得意。他的这位小公子上官瑞,爱好除了吃喝玩乐,就是设计别人。他跟陈培清这种纨绔子弟还不相同。陈培清虽然一无是处,却至少并不歹毒。多数时候虽然蛮横了些,但心地不坏。这位上官小爷却不是。他以害人为乐,乐此不疲。而他也曾参加过陈老爷的寿筵,在席间对陈青絮的惊鸿一瞥,令他对陈四小姐的美貌念念不忘。事后曾派人提过亲,但陈老爷知他声名极差,便将这婚事婉拒了。此次听戏,他又遇见陈青絮,便起了调戏之心。可陈青絮岂是个好惹的主儿,当场给了他一巴掌,直把上官瑞戴着的西洋眼镜打落在地,摔得七零八落。上官瑞恼羞成怒,但因矢野流云的阻止,也便没当场闹起来。只是这梁子算是结下了。陈青絮倒也有点缺德,把那摔坏的眼镜碾碎了,渣滓包在锦帕中抓在手里,直接来了后台。 林楚红见状心中暗乐,想亲眼看着骆嘉怡出丑,也便未动声色。 骆嘉怡冷哼一声。接下来的戏,是《贵妃醉酒》。主角只他一个人,不怎么需要跑龙套的,因此后台的人,该散的都散了。此时戏台上正有人在扮小丑逗乐,为了给骆嘉怡充分的准备时间。 于是他不慌不忙地走进衣帽间,将脚伸进软底靴里,使劲一蹬。此时,一阵尖利的疼痛噬骨挠心地钻上来。骆嘉怡吃痛地哀嚎一声,忙脱下靴子,掰起脚掌来看。只见脚掌心扎着几片细碎的玻璃片,殷红的血迹渐渐湿透白袜子。

第二十一章 骆嘉怡见自己平白无故受了伤,自然把怒气迁移到林楚红身上。于是恼羞成怒地吼道:“是你故意陷害我对不对?!” 林楚红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冷笑道:“你先我进了后台,也知道我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挪动身子,这怎么可能是我做的。不过你有力气吼的话,还不如现在去找个大夫瞧瞧。” 林楚红说着,起身若无其事地从后台另一个侧门走出去。她怕走另一个门的话,会让骆嘉怡注意到陈青絮躲在门后。 前场已经有人在催,骆嘉怡边咒骂着边喊过弟子来,只好把那身行头让弟子帮着脱了,找个别人代上场。自己则坐在后台的藤椅中大呼小叫。陈青絮心下解气,趁着后台乱成一团时溜了出来,拉起矢野流云便跑。 两人从戏园子一路跑到外面的大街,沿着街又上了青石小桥,见人烟稀疏了,陈青絮才停了下来。 沿河而建的民居中有人开了绿纱窗,将那灯火透了出来,点染在墨绿色的河面,跳跃出几点光斑。微弱的反光将两人的容颜模糊地勾勒出来。陈青絮瞧着矢野流云格外温柔的脸颊,瞧得出了神儿。矢野流云微笑着回望她,不自禁地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 陈青絮低下头去,暖而柔软的情愫塞在心口,像是棉花糖一样缠绕不休。 “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家吧。”矢野流云笑道。 陈青絮点了点头,跟着他慢慢向陈园走。两人静默了一会儿,聒噪的陈青絮居然一时间找不到话题。 思量许久,她才说道:“你看过三哥的报纸了吗?” 矢野流云点点头:“看过,很不错。” “你也来撰稿怎么样?你的中文那么好。”陈青絮愣是找了个话题。 “我对那些真的提不起兴致来,”矢野流云笑道:“我只是个来中华民国研究京戏的外国人而已。” 陈青絮这才意识到矢野流云日本人的身份。这令她有点尴尬起来。当前民国跟日本关系紧张。陈云英关注时事,陈青絮自然也受了些影响,知道民国跟日本的关系如绷紧之弦,一有风声过弦,战役便一触即发。日本的侵华策略以及在北方的行径,已经刊登在报。现下中国境内人心惶惶。 但眼前这个日本人,却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每日游来逛去,大体就是去教堂、福利院、学堂和自己的公寓,看看书,写写东西,然后反复改正过后寄回日本。陈青絮曾偷偷看过他的文稿,都是研究中国戏曲的论文。现下兵荒马乱,人人自危,倒是只有他,好像生活在一个隔绝的空间里,任凭花落花开云卷云舒,他居然能够恬淡得不似凡人。 其实这跟陈青絮火一样的性子极为不合。矢野流云的个性像晨风,恬淡,空灵,清新,柔和,对很多事情一笑而过,对所有人都很温柔。与他相处的时候,令陈青絮多少生出些无趣来。但为了跟矢野流云平和相处下去,她也只有跟他一样安静呆着。 两个人又静下来,街上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时而有黄包车匆匆经过,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低微的声响,好似将一抹温馨的生活气息碾碎,涂抹在空气里。 此时,昏暗的小巷另一端,传来脚步声。陈青絮抬眼去看,见两个人影走了过来,从他俩身边匆匆赶过去,又迅速地融入黑暗中。陈青絮没有看清他俩的面貌,倒是隐约看出他们的军装。陈青絮心中一动,蓦地想起柳世成,心中暗忖道:“也不知道柳世成的伤势好了没有。不如刚才私下问问刘胡子呢。” 两人一路无话,向陈园走过去。而戏园子里,陈培清见接下来的骆嘉怡也没有上场,台下不少人都在起哄,乱成一团,也便没了听戏的兴致,跟那青楼女子莺歌出了戏园子,打算着去哪里再消遣会儿。 “二少爷,我听说前面不远开了家赌坊,里面还有西洋的玩艺,我们去瞧瞧怎么样?”莺歌笑道。 陈培清点了点头:“反正爷正无聊,那就去赌两把!” 说着,陈培清挽了莺歌的肩膀,招了辆黄包车坐了上去。

第三十三章 陈青絮随着柳世成一路到了城北的跑马场。那马场设在苏州城郊外一处较为宽阔的野地。江南多丘陵,宽阔的原野并不多见,因而这跑马场建起来,着实花费了不少银钱。马场老板认得陈青絮,便客气地打了招呼,将陈青絮最喜欢的枣红蒙古马牵了过来。陈青絮翻身上马,绕着跑马场跑了开来。 柳世成随着老板去了马厩,观赏马厩里的马匹。在这些大大小小的马匹中,他发现一匹通体暗枣红色,毛色极纯,高大健硕的马,心中着实一惊,便问那老板道:“这马像极了早已绝种的汗血宝马。” “先生好眼力。这虽不是纯种的汗血宝马,却是汗血马跟上好蒙古马的混种。不过,这匹马脾气倔得很,还没有完全驯服。先生还是换匹别的吧。”老板劝道。 “那马好俊!”已经骑着马跑过几圈的陈青絮在马上远远瞧见柳世成身前的马儿,不由将那马鞭一指,赞道。 “要不要我骑给你看看?”柳世成微笑道。 “怎么要你骑,我要骑那匹马!”说着,陈青絮翻身下马,将那枣红马的缰绳递到马僮手里,向柳世成身边跑过来。 “不成。这马性子太烈,陈小姐怕是驯服不了他。”老板拦道。 “我偏要试试看!”陈青絮冷哼道,一把拉过马儿的缰绳。 “你慢着!”柳世成去拦她,她却一把推开,牵了缰绳,拍了拍马儿的身躯,想要翻身上马。 此时,这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将陈青絮掀了下来。 陈青絮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还想要翻身上去,却被柳世成一把拦住:“别,万一这碗大的马蹄踏到你身上,这可怎么得了。” “可是,我想骑上去玩玩。”陈青絮望着高头大马,好生羡慕。 “你等着。”说着,柳世成一把抓住缰绳,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地坐到马上。这马儿却也不肯老老实实听话,使劲地想要把他给掀下来。但柳世成却稳稳地坐在上面。陈青絮在底下瞧得心惊胆战。 但不多会儿,那马儿似乎也累了,渐渐安静下来。柳世成冲陈青絮微微一笑,招了招手:“怎么样?” 陈青絮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上前将柳世成拉了下来:“什么嘛,我也来试试看。” 但当陈青絮想要上马的时候,这马儿却又撒起泼来,愣是将她摔了下来。 “这马一定是母马,只喜欢你,不喜欢我!”陈青絮恨恨地叫道。柳世成扶起她:“算了,这里这么多的马,何必非要这一个。” “可是它最好看。”陈青絮嘟起嘴,居然耍起小孩脾气。 柳世成叹了口气,自己翻身上马,又将陈青絮一吧拉了上去,安稳地放在身前,又双手拉住缰绳,说道:“坐稳了!” 说着,柳世成策马扬鞭,马儿也长嘶一声,围着跑马场跑了开来。不少刚来的客人停下脚步,在那马场看台边儿上看着他们。 陈青絮开心得很,第一次坐在这种高头大马上,觉得威风十足。柳世成低头看着她,唇角也不禁上扬起来。 “喂,柳世成,我们去外面跑跑怎么样啊?”陈青絮抬起头问道。 “外面?跑马场外面是小村庄,都是崎岖山地,没什么意思;进了城呢,大街小巷的多得是人,也不方便。”柳世成说道。 “总在这里转圈,也真没意思。”陈青絮说道。 柳世成听罢,勒紧缰绳,让马儿停了下来,自己先下马,随后又将陈青絮扶了下来:“既然你觉得没趣,我们不妨去玩别的。这会儿回了城,也该吃午饭了。” 陈青絮点了点头,两人便从跑马场里出来。离开的时候,听到有客人在对他俩窃窃私语:“瞧见那姑娘没?陈家四小姐。果然不同别家的大小姐,居然喜欢骑马。” “可那个男人是谁?从没见过。” “反正不是梁少爷。不是说陈四小姐许了梁家的少爷吗?怎么还出门招摇,成何体统。” “你小点声儿吧,别被人家听到了。人家的家务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陈青絮自小就习惯了这些闲言碎语,充耳不闻不去理会。但柳世成却将这些听在了耳朵里。而丝丝缕缕的别扭感纠缠在心里,好像胸口堵了一块棉絮,说不清自己到底为何突然沉郁下来。 或者说,不想去明白心情突然转糟的原因。 “我们去天桥看杂耍怎么样?”陈青絮笑问道:“我记得今天也有集市,我们去瞧瞧。” “好。”柳世成点了点头。

第三十四章 两人进了城,叫了辆车,一路去了天桥。今日也有集市,热闹充斥着四周。天桥就是一座没有名字的青石古桥。桥面宽阔,因此两边摆满小摊。有捏面人的、拉洋片的、卖桂花糕的、卖胭脂水粉的 陈青絮跟柳世成一路逛过来,四处寻着玩杂耍的。不多会儿便瞧见一家。这一家杂耍班是在桥下一只小木船里。几个红袄绿衣的男女小童叠罗汉,玩火焰喷雾,不亦乐乎。有个大人在船上指挥,另一个最年长的少年端了铜钵,在岸上走动,收取观赏者洒来的银钱。虽说今日风和日丽,河面平静,但毕竟水是流动的,小木船也不可能多吃水,因此随着人在船上的动作摇摇晃晃。在这船上维持平衡,可不像平地那般容易。因此,几个孩子的表演,倒是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路人驻足观看。 陈青絮爱凑热闹。见这光景,也便使劲挤进人群。这一挤,将旁边一个人挤到一边,斜斜地歪到别人身上。陈青絮却也没在意,只去看那船上的表演。 陈青絮没有去看被自己挤到一边的人。如果她仔细瞧一瞧的话,看演出的兴致恐怕会减去大半。因为陈青絮身旁的人,是上官瑞。上官瑞此时却看到了陈青絮,顿时恼怒起来,手伸向陈青絮的肩膀,意图把她抓过来刁难一番。 但他的手还未碰到陈青絮的肩膀,便被人捉住了。上官瑞抬眼去看这个不怕死的挡路者,不禁心中畏惧。 只见眼前的男人冷眉冷眼,一脸凶相,不怒不笑时带着三分寒意,让人胆寒。上官瑞想要拽回手去抓陈青絮,却被男人一下甩到一边,横眉冷目地挡在陈青絮身后。 上官瑞的两个随从忙上前扶住他:“少爷,没事吧?” 上官瑞心中恼怒,暗忖道:“瞧这男人对陈青絮保护的样子,估计又是她在哪里勾搭上的野男人。”于是当下冷哼道:“平白无故的,你凭什么推我?” “那你为什么对姑娘家动手动脚?”柳世成向来瞧不起这些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于是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起来,惹得周围的人纷纷看向他们。 “你这小子,可知道我家少爷是谁?!”两个随从狗仗人势,冷笑道。 “我管他是谁。大庭广众下对姑娘家动手动脚的,能有几个好东西。”柳世成冷笑道,想要拉了陈青絮走离他们。但陈青絮却一眼瞧见上官瑞,冷笑道:“原来是你呀。” 上官瑞清清楚楚地瞧见两人眼里的蔑视,不禁心中发堵。但他仔细端详柳世成几眼,发现他身材高大结实,露出的手腕处有隐隐的刀疤,加上脸上那处伤痕,知道他定然是身经百战戎马出身,今日自己带的随从不多,铁定打不赢他。况且,在这大庭广众下再开枪的话,被巡捕房知道了,也是麻烦一桩。 于是,上官瑞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忽而脸上堆笑道:“我当是谁这么冒失撞了我,原来是四小姐。罢了,小事一桩,大家都消消气,别计较。” 陈青絮撇了撇嘴,拉起柳世成,对上官瑞说道:“原本本小姐心情甚好,但看到你之后,也没了看杂耍的兴致。我们先走了。” 说着,陈青絮拉起柳世成分开人群,走了出去。上官瑞皮笑肉不笑地瞧着两人走掉,也跟着挤出人群,瞧着两人的背影。 随即,他对其中一个随从吩咐道:“去喊些人来。最好不要我们自家的兄弟,找几个青龙帮的弟兄过来。” 随从领命走掉了。上官瑞冷冷笑了一声,又对另一个随从说道:“跟着他们,看他们到哪里去,然后派人到周家茶馆通知我。” 另一个随从也领命去了。上官瑞背负双手,哼着小调,走进周家茶馆,挑了个雅座坐了下来,冷笑道:“我倒要看看,这次还有谁来救你,陈青絮!”

第三十五章 陈青絮跟柳世成逛了许久,日光的锋芒也越来越盛。陈青絮拭掉额头微汗,对柳世成说道:“不如去找个茶馆坐坐,喝杯茶歇会儿,也好顺便吃了午饭。” 柳世成点头,两人便在路边随处找到家小茶馆坐了下来。这茶馆没有名字,只在门外数了门牌,标明茶馆二字。里面略显简陋,倒也干净。二人叫了点小甜点,边喝茶边吃。这茶馆坐落在一条街的拐角处,倒也清静。只是拐过去的另一条街多是古旧的低矮房舍。茶馆所在的这条街,是苏州新城区跟老城区的分界线。 陈青絮抬头去端详茶馆中的客人,发现多数人衣着朴素寒碜,想必是进城赶集市的乡下人或者歇脚的贩夫走卒。 而他们两人,算是格格不入的了。 此时,从门外走进来几个壮实的男人,个个横眉竖眼,一脸蛮横。进了门,径直走到柳世成和陈青絮这桌前,为首的一个将他们的桌子一掀,桌上的茶盏碟盘“哗啦”一声洒到地上,碎成碎片。 店里顿时安静一片。客人们眼带惊惧,将目光落到他们几个人身上。 陈青絮吃惊地瞪着眼前这几个男人,确定自己并不认得他们。柳世成依旧坐在凳子上没有起身,目光却落到眼前的人的手臂上。站在柳世成面前的男人,正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手臂上的青色刺青:一条张牙舞爪的驾雾青龙。 “青龙帮的人?”柳世成暗忖道,拿眼去看陈青絮。见她一脸茫然的神情,显然也不认得这些人。那么,这些青龙帮的地痞或许是故意来找碴的。 “小子,你倒是蛮逍遥么!”面前的男人斜睨着陈青絮,嘿嘿笑道。 柳世成冷冷地说道:“各位青龙帮的兄弟们,在下恐怕没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们吧。” “你是没有。但是---”男人瞧着陈青絮,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道:“我倒是喜欢这个姑娘。让她给哥们儿走吧。” 说着,他伸手去抓陈青絮的手臂。但他的手还没碰到陈青絮的衣裳,便被柳世成一把擒住。男人一惊,竟不知道他是何时出手的,不由瞪着柳世成,想把手给抽回来。但使劲全身力气,却也不能挣脱柳世成的钳制。 男人咬了咬牙,手臂用力,身躯扭转,想使一招过肩摔,将柳世成摔出去。但他的努力却也是徒劳,始终没有撼动柳世成分毫。 这下,其余的人见了,也上前帮忙。这下,几个人拳脚飞溅,在小店里打成一团。陈青絮在旁看得惊心动魄,怕柳世成敌不过这几个人。她四下观望半晌,抓起柜台后一只大陶罐便砸了过去,正巧砸中其中一个男人的头。陶罐“咣当”一声撞击后落到地上,摔成几瓣。里面的茶叶也便洒了一地。 被砸中的人一摸脑后,摸了满手的鲜血,顿时恼怒起来,冲去陈青絮面前。陈青絮忙奔向屋外,而男人也便追了过去。柳世成见状,忙摆脱几个人的纠缠,也随着跑了出去。 陈青絮向奔去集市等热闹的地方,却听到凌空传来几声唿哨声。而不多会儿,她的对面涌来几个年轻男人,个个手持砍刀,冲她扑过来。陈青絮只好穿街过巷地钻小巷子。所幸柳世成渐渐追了来,拉着她跑。可惜对方人数渐渐多起来,两人又不很熟悉这边地形,三钻两蹿,便跑进一个死胡同里。 陈青絮瞪着面前的死胡同和颓败的空屋子,欲哭无泪。 而身后的人群,渐渐逼近他们。

第三十六章 “怎么办?”陈青絮拽着柳世成的衣角,低声问道。 “躲进那空屋子里去!”柳世成说道,同时瞄了一眼眼前的敌手,大约十几个人,或许咬咬牙能把他们都收拾了。刚才的短兵相接,已差不多认清这些人的实力。不过就是有几分蛮力,或者两三下三脚猫功夫,倒也没什么可担忧的。唯一担心的是陈青絮被伤着。让她事先藏好了,自己在对付他们的时候,才不会分心。 陈青絮听话地躲到空屋子里去,又将半边脸浮到破败的窗子上,向外观望柳世成。 见那柳世成一拳一脚倒是应付自如,陈青絮也安下一半心。但此时,陈青絮突觉脖颈一凉,紧接着,她俯下头去,瞥到一支细长的火枪搁在自己脸颊边。 “陈四小姐,又见面了。”一道透着寒意和讥讽的微笑阴森地响起在陈青絮耳边。陈青絮不禁打了个寒噤,猛地转头,视线撞上一张阴森的笑脸。 “上官瑞!”陈青絮将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上官瑞得意地看着她:“这次看看你还怎么逃!” “你想怎样?”陈青絮把心一横,冷哼道:“青天白日的,你难道还敢害人性命?” 上官瑞嘿嘿阴笑几声,作势看了看屋外晴朗的天色,说道:“我还就敢在这青天白日害人性命!” 说着,上官瑞扬起巴掌,一掌甩到陈青絮脸上。陈青絮顿觉眼前一花,下意识去扶窗框。但这本是个废弃的旧屋,木质窗框也早被蛀虫噬坏。陈青絮一扶之下,那窗框也分崩离析,伴着陈青絮一并摔倒在地。 柳世成听到声响,心中一惊,趁着空隙偷眼去看陈青絮。这点空当被敌手瞧了去,刀锋擦着柳世成左肩而过,划出一道血口子来。 上官瑞见柳世成捂了肩膀伤口,以为自己占尽上风,气势更盛起来,一脚踢到陈青絮身上去,嘴里骂道:“你陈家算什么东西?!陈家老子不就是个开饭馆的,你又是个恶名昭著的女人。我跟你家提亲,是看得起你,你却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三番四次地跟我找麻烦!” 陈青絮吃痛,扶着墙站起来,冷笑道:“看来我不嫁你倒是对的了。像你这种只会暗中算计别人,下毒手的小人,我是断然不会看在眼里的。” 上官瑞冷笑道:“好,够有种。只是不知道,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说着,上官瑞贴近陈青絮,伸手去抓陈青絮衣领。陈青絮抬脚去踢上官瑞,却反被他制住。 上官瑞手上用力,陈青絮的洋装便被撕开一道口子。布料破裂的声音令陈青絮心口被恐惧和愤怒填堵,不禁叫道:“上官瑞,你好大的胆子!你难道以为,陈家是好欺负的么?你对我无礼,陈家也不会放过你!” 上官瑞阴笑道:“你倒是试试看啊。” 说着,他的手臂环到陈青絮腰间。此时,柳世成猛地冲进来,抓起上官瑞,甩向他身后的两个随侍。 两人举着火枪正要开枪,上官瑞却飞了起来,正巧砸向他们,而这两枪,刚好开到上官瑞的腿上,顿时惹来他一阵哀嚎。 柳世成抓紧这个空隙,拉了陈青絮便跑。门外的人已经被他打伤,纷纷倒在地上气喘吁吁,也便一时半刻没来得及拦住他们。两人便沿着来时路跑了回去,穿街过巷,钻进人群里,却见身后还是有人追了过来。 柳世成心中哀叹,只好拉着狼狈的陈青絮继续逃。慌不择路中,突然撞到自某个巷子里施施然走出来的人。 那人躲闪未及,打了个趔趄,险些倒在地上。柳世成稳了稳步子,匆忙道歉道:“不好意思。” 此时,陈青絮看清了那人,不禁又惊又喜地叫道:“矢野流云!” 矢野流云也颇觉讶异地瞪着两人:“你们这是?” 陈青絮扭头看了看,上官瑞找来的那些地痞又要追上来,便匆忙拉起柳世成,对矢野流云苦笑道:“不好了,我得赶紧躲躲!” 矢野流云瞧着两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渐渐靠近的几个人,直觉出了什么麻烦事,便也悄悄跟在两人身后,追了上去。

第三十七章 “总算是躲过了。”柳世成拉着陈青絮藏到一艘画舫里。原本这画舫是个商人包下听小曲跟**厮混的,那人正携着个唱小曲的**要进那画舫,却被岸边奔过来的柳世成瞥见,冷不丁地将两人拽了开来,自己拉着陈青絮钻进画舫,命那船夫开船,随即跟陈青絮则挑帘钻进画舫的舱里。 陈青絮从那画舫的锦帘缝儿里向外看,岸上的人似乎没有发现他们,径自沿着岸边追了下去。 陈青絮松了口气,一下坐到画舫里的软座里,对柳世成笑道:“总算逃过了。” 柳世成拭掉额头微汗,坐到陈青絮旁边,说道:“没想到这个上官瑞这么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下的,做这等勾当出来。” “还不是仗着他自己的老子有点儿人脉,在什么达官贵人手下做爪牙,便开始狗仗人势沐猴而冠,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陈青絮嗤笑道。 此时,船身一阵摇晃。陈青絮没有坐稳,一下倒在柳世成身上。柳世成下意识去扶她,却被陈青絮的头撞到下颌,着实一疼,咧了咧嘴角。 “呀,不好意思。”陈青絮摸了摸头,又凑上去看柳世成的脸:“撞疼了没有?” 柳世成瞧着她近在眼前的眉眼。细眉的眉角微微皱着,眼眸里映出自己的影像来,如一弯溪水,清可见底。柳世成放在她肩上的手突然不想拿下来,而看着她的眼神,也渐渐失了原本的冷漠,反而发起愣来。 “喂,柳世成?”陈青絮低声唤道。 柳世成无意识地一怔,视线移到陈青絮的肩上。薄薄的春衫被撕破,若牛奶般白皙的皮肤在春衫伤痕处若隐若现。 柳世成顿觉周围的喧嚣全数褪掉,只余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这两种声音变得出奇地震耳欲聋。 “柳世成?”陈青絮瞪着一言不发,神情古怪的柳世成,茫然无措。 “那个”柳世成突然凑近她的脸。陈青絮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挣脱开,却发现他反而收紧了手臂,将自己囚在胸前。 蓦地,没有容她有所反应,柳世成便将吻烙在她的唇上。 陈青絮惊骇莫名,却一时间愣住了。过了许久,才回过神儿来,使劲去挣脱。但柳世成却一反往日的疏离冷淡,反而使劲抱住她不肯松手。 陈青絮突然怕了起来,泪水沿着脸颊滑下来。柳世成这才回过神儿来,猛地松开陈青絮。 陈青絮抬手甩了他一巴掌,钻出画舫,却发现画舫在水中央,离岸尚远。柳世成怔了半晌,对自己莫名其妙的行为懊悔不迭,忙去追陈青絮。陈青絮见柳世成也从画舫里走了出来,心中一急,向前迈了一步,险些掉进水里去。 柳世成着急之下,去拉陈青絮。而这一幕,恰好给岸上的矢野流云看了去。 “她遇到了什么麻烦吗?!”矢野流云瞧着陈青絮狼狈的样子,和画舫上的陌生男人,不禁着急起来,在岸上喝道:“四小姐!” 陈青絮听到矢野流云的声音,猛地回过头来,一把甩开柳世成,对船夫喝道:“给我靠岸!”

第五十七章 权藤浩二静静地站在台阶上,屏息聆听陈云英和矢野流云的对话。四下漆黑,烛台滚落在地,早已熄灭。权藤浩二索性闭上眼睛,听着四处的动静。双手下意识地**宽大的和服袖子里,握紧袖中的匕首。 若是两人有任何异动,自己立刻就可以出手。 但等了许久,才听陈云英冷哼一声,虽然声音中依然充满怒气,气势却弱了许多:“你们想怎样?!” “我知道,你跟卧龙的人过从甚密。只要告诉我卧龙的下落,我便放了你妹妹。”矢野流云冷笑道。 “卧龙?!办不到!”陈云英怒道。 “这么说,你是知道了?”矢野流云鄙夷地说道:“你不想说,那你妹妹,可要代你受罪喽。” “你,你想把她怎样?” “不会怎样,”矢野流云幽幽地说道:“只是砍断手脚而已。” “你!矢野流云,我真是看错了你!” “你为你的同胞,我为我的国家。中国有句话叫做‘各为其主’。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矢野流云淡淡地说道。 权藤浩二静静地听着,黑暗中无声地一笑,脸上堆满讥诮。但在一片漆黑中,他的表情被隐藏了起来。 地下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半晌后,陈云英的声音响起,带着无可奈何的妥协和虚张声势:“告诉你可以,但你必须先把青絮放了。确认她安全到家,我才带你们去。” “办不到,”矢野流云拒绝道:“为了确保你所指认的地点是正确的,必须先委屈陈小姐呆在我那里。” “你!”陈云英咬牙叫道。但又按下怒气,思量许久,才说道:“卧龙的人躲在城郊的梁记织纺厂。” 陈云英话音甫落,权藤浩二蓦地睁开眼睛。他掏出怀中的火石,点燃台阶口的两盏灯烛。地下室里总算有了点昏黄的光亮。而在这片亮色中,陈云英错愕戒备的脸浮了出来。 “三少爷憔悴了许多。”权藤浩二悠然地踱到脸色苍白的陈云英面前,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果早把卧龙的下落告诉我们,你又哪会受到亏待呢?” 陈云英冷冷地瞪着他,缄默不语。 此时,天已近黄昏。权藤浩二将陈云英自地下室带了出来,连同矢野流云,一同上了车。随行的,有十几个日本枪法高手。据陈云英所言,藏匿在苏州城里的卧龙成员,也只是三四个而已。带上这些身经百战,枪法奇准的高手足以应付。 车子驶出苏州城,不知过了多久,才到梁记织纺厂门外。此时,织纺厂已经收工,做工的人早已回家。偌大的厂房黑漆漆的没有一线灯光。西天,夕阳渐渐将光线抽离,只余下阑珊的波谲残云。微弱的天光映在梁记织纺厂的木质洒金竖匾额上,晕染出凝重庄严。 两辆车子在重重古树的掩映下熄了火,静静地等待。 梁记纺织厂门外一片寂静。背倚着的山峦,晚风吹过,浩大的松涛声自天际而来。没有归鸟的鸣叫。 权藤浩二淡漠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他转过脸去,盯着矢野流云和陈云英。矢野流云也在看着他。许久,他才说道:“看来对方早就在等我们了。”

第五十八章 说着,权藤浩二居然亮起车灯。陈云英瞪着身边的矢野流云,却见他一脸泰然自若。此时,权藤车子的前方,猛然开过三辆吉普车来,在权藤车子的前方两米处停住。 接着,三辆车的车门打开,陈培源在几个手端长枪的巡警簇拥下走到车前。 矢野流云暗中一笑,将右手伸向陈云英背后,用手中的匕首,割断捆绑着陈云英的绳索。 “结束了。”矢野流云附到陈云英耳边,悄然说道。 若是将时间轴倒退,退到陈云英在地下室见到矢野流云的那一刻。陈云英挥拳砸中矢野流云的脸,矢野流云手中的烛台掉落在地上,四下重归漆黑寂静。 陈云英第二拳出手的时候,矢野流云截住他的拳头,抓住他的手。与此同时,矢野流云展开陈云英的手掌,在他手心里写下几个字:“相信我,救你出去。”之后,他又继续写道:“梁记织纺厂。” 陈云英凝视了矢野流云一会儿,心中满是愧疚与感动,暗忖道:“他果然没有骗我。作为一个日本人,能做到这种地步,实在难为他了。若是这样,矢野君倒比许多中国人都值得信赖。” “这些人不是卧龙组织的!”权藤脸色骤变,盯着渐渐走近的陈培源。他的手下也正端着枪静静侯着对方的靠近。双方情势若绷紧之弦,静寂中冒着逼人的杀气。 权藤盯着渐渐靠近的陈培源。他当然认得这位苏州市长眼前的红人,也知道他是苏州首富的长子。并且,还在警察局里身居要职。若是在这里跟他起了冲突,且不说双方必定两败俱伤,即使占了上风,这事一旦传出去,必定惹来麻烦。现在,天皇陛下态度暧昧不明,虽然早有大东亚共荣的计划,但却迟迟未正式出兵。中日两国还没撕破脸皮,总不便在这个时候正大光明地挑起事端。 此时,陈云英有点沉不住气,想要去抓权藤浩二的后衣领,将他狠狠教训一番。他早注意到大哥带着巡捕房的人到了,这样的话,自己也便有了帮手,不好好教训这个日本人,似乎便宜了他。即使不出手,权藤也未必会老老实实地放他下车。 想到这里,陈云英去抓权藤浩二。但矢野流云却一把拦下他。从后视镜里,矢野流云一直在注视着权藤浩二的表情变化。他知道,这下算是保住陈云英的性命了。 此时,权藤浩二却下了车子,慢慢地踱到陈培源面前。 陈培源看清楚权藤浩二之后,讶然道:“权藤先生,你怎么会在?” 权藤浩二冷漠的脸上忽而堆砌起薄弱的笑容,淡淡地问道:“陈秘书又怎么会在这里?” 陈培源目光一凛,瞟了眼权藤浩二的车子,才说道:“有人告诉我,要我在在这里等云英,我便来了。” 权藤挑了挑眉,眼角余光瞥见矢野流云跟陈云英下了车子,说道:“是我通知你的。” “他说谎!”陈云英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陈培源面前,指着权藤浩二剑眉倒竖:“是他把我私自关了起来。哥,他这么做,实在不把我们中国放在眼里!” 陈培源一怔,愕然道:“权藤先生绑架你?” 陈云英冷冷说道:“没错!哥,日本人在我们中国地界肆意行凶,你看,要怎么处置才好?!”

第五十九章 陈培源默然半晌,盯着权藤浩二。现在事情的来龙去脉完全乱了套。 权藤微微一笑:“陈先生,我想令弟有些误会,完全误解了我的好意。我只是偶然遇到他,想把他送回来而已。” 陈培源微蹙眉头,点头说道:“的确有人通知我,要到这里来等云英。莫非,是权藤先生给我传的消息?” 陈云英冷冷一笑,说道:“这怎么可能。救我出来的是矢野君,这消息,怕是矢野君给大哥的吧。” 陈云英话音刚落,站在权藤浩二身后的矢野流云不禁无声地苦笑,微微摇了摇头。权藤浩二这才完全猜出事情的缘由,不禁瞪了矢野流云一眼。 “算了云英,误会一场。既然你平安回来,我们还是早点回家吧。爹娘都在等你呢。”陈培源劝道,扶着陈云英要走。 陈云英恨恨地瞪了权藤浩二一眼,不懂一向精明的大哥为什么轻易就此了事。但仔细一想,或许大哥怕得罪日本人,毕竟他现在身居要职,而听说即将升职,想在这时候少惹事端吧。想来想去,虽然心里不痛快,却也不再作声。 此时,突然响起“砰砰”两声枪响。众人一惊,又听两声惨叫传来,回头看去,见权藤浩二身后的两个日本保镖,已经中枪而亡。权藤一惊。刚才跟陈培源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发现周围有异动。虽打起十万分的精神去侧耳聆听,始终未辨明敌人方位。刚刚那两枪,怕是冲着自己来的。若是再偏一点,自己定会中枪。 枪响过后,两个身穿青色马褂,身材高大的蒙面男人从路旁的树上跃下,端枪对准权藤浩二。 “这是?”陈培源一惊,眼尖地瞥见两个人的衣袖高挽,露出纹在碧上的青龙。 这青龙跟青龙帮的标志完全不同。青龙帮是个黑道组织,地痞流氓的收容所,标志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但这两人的纹身,却是一只形体较小的青龙,对着一轮圆日长开大口。传言说,这便是卧龙的标志,圆日代表日本帝国,青龙代表抗日的中国人。青龙吞日,便是抗日的决心所在。 “你们先走!”其中一人转过身,对陈云英等人说道。 陈云英一惊,想阻止二人,却被陈培源的手下连拉带拽地拖进车里。陈培源的车子发动,一溜烟开走。 权藤浩二冷笑两声,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之后,几十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人,从低矮的灌木丛中现身,围成圆圈,将两个卧龙的人包围在中间。 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二人。矢野流云见状,不禁一愣。看来权藤浩二早有防备。但这个地点,原本是自己选定好,事先通知陈培源来接应陈云英的。因此,除了自己和陈培源,不可能有人更早地知道这个地点,除非是陈培源暗中通知权藤浩二,或者,是陈培源身边的人!这样的话,陈云英便成为诱饵,引出卧龙的人现身。权藤浩二一定是早知道这件事,才在这里安插人手。 矢野流云想到这里,微皱眉头。他本就讨厌这等打打杀杀,于是,悄然退到一边。 形势剑拔弩张。

第六十章 且不说两方交战,单说陈云英被陈培源送回家。陈夫人和陈老爷早就等在家里望眼欲穿。待陈云英进门,看他并未受伤,只是脸色憔悴了些,也便放下心来。陈培源不想父母挂心,便编谎说是有匪徒为财而劫持了云英,事情败露,被巡捕房知晓,这才救出云英。 此时,陈青絮的病也好了许多,正在房里跟林楚红说话。虽然两人为矢野流云暗地里曾经刀光剑影,但现在倒是和气如自家人了。因陈青絮听说,陈夫人有意让林楚红做陈培源的填房,加上林楚红这几天来也的确真心关心并设法熬汤药给她退烧,陈青絮心里感激。既然林楚红不是情敌而是未来的大嫂,自然亲近起来。而林楚红现在只是一门心思地想嫁进豪门,纵然打心眼里不怎么喜欢陈青絮,表面上倒跟陈青絮亲亲热热,宛如姐妹。适才,梁家也派人来探望陈青絮,却差点儿被陈青絮关在门外。好在林楚红好言相劝,才哄得陈青絮没有闹将起来。打发了那人回去,两人继续说着话。此时,璇玑进门说道:“四小姐,三少爷回来了。” 陈青絮听罢,喜道:“三哥回来了?他还好吧?” 璇玑微笑道:“小姐放心,三少爷好着呢。刚才我从芸心那里听来消息,还特意去三少爷的院子瞧了瞧,可惜他不见别人,正跟大少爷在屋里吵闹。我瞧着他这精神劲儿,觉得三少爷身体倒不打紧。” 陈青絮下床,说道:“我要去看看。” 林楚红忙拦住她,笑道:“你去做什么?你这伤寒刚好,身体虚着呢。万一吹了冷风,再出点岔子,可要把老夫人心疼死了。” 璇玑也忙附和道:“我想三少爷好着呢,说是虽然遭到匪徒绑架,但因巡捕房营救及时,他没有受伤。” 陈青絮这才坐回床上,皱眉道:“只听说山东境地盗匪马贼猖獗,咱们这苏州城鲜少有这等事情。” 林楚红叹道:“现下兵慌马乱的,匪徒哪里没有!” 此时,屋外有丫鬟喊道:“芸心姑娘来了。” “让她进来吧。”陈青絮对璇玑吩咐道。 芸心挑帘而入,瞧见陈青絮,福了一福,说道:“小姐,你身体可好些了?夫人让厨房给三少爷做点燕窝羹补补身子,我想四小姐大病初愈,也是需要这个的,便擅自让厨房的人多做了些。”说着,她将手中的食盒递给璇玑。 陈青絮摇头笑道:“难怪大家都夸芸心细心体贴,让你费心了。但这天气越来越热,晚上也能热出汗来。我怕是喝不下这热腾腾的东西。” 芸心笑道:“这不是热的。我瞧这天气也燥热,便把燕窝羹加了冰糖银耳,从冰库里取来些碎冰放在瓷碗里,再把这盛着羹的碗放在碎冰中,冰镇了一小会儿,应该刚刚好,不会太冰,但也不热,喝起来挺爽口的。前些日子,我照这个样子给夫人做红枣羹,她喝了也说好。” 陈青絮听她这么一说,倒来了食欲,便对璇玑说道:“端来我尝尝。” 璇玑打开食盒,取出里面的汤勺和带着瓷盖的小青花瓷碗,端到陈青絮面前。陈青絮舀出一小勺,喝了一口,甘甜爽滑的感觉沿着口腔窜进胃里,顿觉神清气爽,齿颊留香。 陈青絮不由赞叹道:“芸心,改日多做点给我尝尝。”紧接着,她自顾自地端过碗喝了起来。 芸心莞尔一笑,说道:“四小姐喜欢的话,我便多做些。今天我除了来探望四小姐,还要将林姑娘请到夫人屋里。” 林楚红一怔,问道:“陈夫人找我?” 芸心笑道:“夫人说,现在请姑娘你过去,有事情商量呢。” 林楚红一听,大体猜出是怎么回事。此时,莫名地觉得心跳加快许多。陈青絮听罢,打趣道:“快去吧,怕是娘要问问你什么时候肯嫁给大哥。”

第六十一章 林楚红随着芸心进了陈夫人的屋里。陈夫人刚从陈云英那边回来,想起林楚红也还在,便将她唤了来。 林楚红进了屋,见二少奶奶也在,便行过礼。陈夫人让她坐下,把丫鬟们都支出去,才对林楚红笑道:“这些日子怠慢你了。青儿的病痊愈,云英也平安回来,我才想着,好好跟你商量个日子。前些日子,媒人去问过你爹娘,他们说看你的意思。这里没有别人,所以我就直接问了。你是否中意我们家培源?” 林楚红脸一红,没想到陈夫人会这么直接地问,便像开玩笑似的说道:“那夫人看我够格做陈家的媳妇吗?” 陈夫人点头笑道:“若是我不同意,也便不会问你。我瞧你这乖巧伶俐的样子就喜欢。既然你也中意培源,你看,是不是在这几日便订亲?” 林楚红有点讶然,说道:“这几日的话,是不是有点急了?我听说四小姐婚期就在这几天,不如办完她的喜事再说。” 二少奶奶笑道:“刚才老夫人还跟我商量这事。我们合计着,反正青絮的婚事准备妥当,就等日子到了。你们是订婚,准备的东西不像成亲那样繁琐。若是大少爷先订婚,四小姐再结婚,那陈园便是双喜临门,讨个好彩头。” 林楚红垂下眼睑听着,心里却明白,实际上陈夫人还是在意她的出身,这订婚成亲,有点简单了事的意味,肯定不如陈青絮的排场。陈家和梁家原本想设个订婚宴,但因最近的一系列突发事件,订婚宴没设成。所以采买的东西算是废掉了。大概为了这个,才想到给他们俩设个订婚宴。陈夫人现在依然没把自己当作正式的儿媳妇,好像也就把自己当作陈培源的妾室而已。 想到这里,林楚红微笑道:“一切请夫人和少奶奶做主。” 二少奶奶笑道:“你答应了,那今后可不用叫我少奶奶了。我还得喊你大嫂呢。” 林楚红赧然一笑,去看陈夫人。陈夫人也笑道:“半月后是青儿成亲的日子。这样的话,干脆七天后,让你们订婚。这几天赶紧把请帖都发出去。” 二少奶奶对陈夫人笑道:“娘,这事您还真不用操心。我瞧见大哥前天就开始写请帖,这几日恐怕都发出去了。可见他有多心急。” 陈夫人蹙了蹙眉,无奈地说道:“真的么?我倒是不知道。这么大的事,怎么那孩子都不给我说一声。” 二少奶奶笑道:“反正迟早要发的,早一天晚一天的也没什么关系。” 陈夫人冷哼道:“什么没关系,这日子刚定下,前几天的话,他怎么写请帖?” 二少奶奶见陈夫人脸色沉下来,忙说道:“大哥日子倒是写得对。说是跟您商量过。” 林楚红不动声色地瞟了二少奶奶和陈夫人一眼,心想:难怪二少爷不喜欢这房夫人,看来她愚钝的很。显然陈培源早就擅自决定了这婚事,只是事先支会了陈夫人一声。陈夫人以为陈培源是在跟她商量,以为决定权在自己手里,于是今天才跟自己提起这事。但当着尚未过门的大儿媳,二儿媳直接将陈培源的妄为揭出来,当真是让这作婆婆的威严扫地。 果然地,陈夫人沉默不语,脸色微微沉了下来。林楚红见状,忙笑道:“陈夫人,既然您定了日子,那一切就都听您的吧。” 陈夫人这才缓和了下脸色,说道:“那好。你也回去准备准备,从此不要再登台唱戏。过了陈家的门,今后你要忙的事情很多,而且我会派人照顾你的父母,你就不用再辛苦养家糊口了。” 林楚红知道陈夫人在暗示自己别再做抛头露面有损陈家声誉的事,不禁在心里冷哼。但脸上却浮出甜笑来,点头道:“谢夫人。这样的话,楚红先告辞了。”

第六十二章 从陈园出来后,林楚红半是兴奋半是忧虑。兴奋的是,自己真的能够嫁入富家,过着吃穿不愁,锦衣玉食的日子。从此不再受人欺负,也不用再让父母操劳。忧虑的是,万一陈家反悔,自己这些日子的努力,就功亏一篑。 此时,天色已黑了下来。虽然陈夫人说要派个人送她回家,但林楚红见天色也不是太晚,而且家离着很近,也便走着回去。 她这样边走边想着,却见前方远远地有个熟悉的人影,穿着藏青长袍,戴着帽沿宽大的草帽,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 林楚红一眼瞧出,那人是陈培源。她刚想上冲上去吓他一下,脚步却突然顿住。按理说,现在陈培源该在家里呆着。陈云英刚被救回家,听说不知为了什么事情大吵大闹。这时候,陈培源不是该在家里安抚他吗?有什么事情值得陈培源这么晚了,还穿得古古怪怪偷偷摸摸? 林楚红心里狐疑,便也叫了辆车,将身子藏在车斗里,放下帘子,远远地跟着陈培源。 过了许久,车子七拐八歪地进了城郊。林楚红的心也提了起来。这片儿越来越没有人烟,不知陈培源到这种地方做什么? 前方百米处是梁记织纺厂。没有人居的掩映,林楚红担心被发现,便早早地下了车,悄悄跟在陈培源的车后。 不多会儿,见陈培源的车子停了下来,她也便停下步子,躲在树后,远远地望着陈培源。 此时,她赫然发现,梁记织纺厂门口还有几个人。虽然夜色浓郁,看不清楚,但隐隐地瞧见什么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而陈培源走到一辆吉普车前,敲了敲车窗。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下了车,站在陈培源面前,不知在说些什么。不多会儿,两人向树林深处走过去。林楚红等了许久,也没见他们再回来。 林楚红顿时觉得心跳加快许多。她大着胆子慢慢走过去,走到躺在地上的两个人身旁,将目光小心地落到那两人脸上。微弱的天光让那两人的脸庞稍可辨认。她看完之后,顿时心脏一窒。其中一个人,居然是矢野流云! “死了吗?”林楚红脸色泛白,颤颤巍巍地将手伸过去。突然地,矢野流云张开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林楚红尖叫出声,猛地甩开他。 此时,背后突然传出“嘭嘭”两声枪响。矢野流云的动作僵住,伸出的手,无力地落到地上。 林楚红呆呆地瞪着他清秀的脸庞,未及闭上的眼睛。她不想看他的脸,却又好像眼睛不受控制一样,牢牢地钉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里好像盛满了无奈和忧伤,最后定格的眼神涣散而朦胧。 林楚红盯着他身上的几个血洞,脑子一团乱。 此时,她猛地回过头,见那身穿和服的日本人正收回手中的枪。而陈培源站在他身旁。 陈培源看清林楚红的时候,意外地怔住了。

第七十四章 “这些花叫什么名字?我从未见过。”陈青絮见那遍地四瓣的紫色花朵,惊奇地摘了一把握在手中,举到鼻端嗅了嗅:“好清雅的香气。” 说着,她站起身来,将那束花递到柳世成面前。柳世成端详半晌,说道:“我也没有见过,大概是某种不知名的野花。山中多的是奇葩异卉,这些并不稀奇。”说着,他将陈青絮手中的花束夺了过来,扔到一边,警告道:“而且山中多的是剧毒的花草。外表越是美丽,或许本身越具毒性,你最好不要随便乱碰。” 陈青絮冷哼一声,扭头向前走去。柳世成轻叹一声,将火影拴到树上,跟在陈青絮的后面,想去拉住她。但陈青絮却突然蹲了下去,手扶额头。 柳世成一惊,忙冲上去扶住她,问道:“怎么了?” 陈青絮苦着脸说道:“大概你说的对,这花真的有毒,现在我感觉头晕目眩。怎么办,我可能要死了。” 柳世成斥道:“什么死不死的,我马上带你出去。”说着,他抓起陈青絮德的手,想去看她手上是否有被花茎刺出的伤口,检查半晌,却见陈青絮的双手完好无损,不禁有点奇怪。 当他抬起眼的时候,正好看到陈青絮单手捂住脸,止不住地偷着乐。柳世成顿时醒悟,原来自己被她骗了。 “原来你骗我,”柳世成佯怒道:“你若是再敢骗我一次,我就把你扔到这里不管。” 陈青絮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去扯柳世成的袖子:“这叫兵不厌诈。你不是大将军吗?连这样简单的兵法都不懂。” 柳世成看着她的笑容,仿佛心也变得柔软起来。陈青絮站起身,绕着林木前行,不多会儿,便被眼前出现的一片空旷的土地吓了一跳。 这片隐藏在山林里的土地,完全不同于野花闲草遍地生的树林。这片土地上,寸草不生,一片空旷。但稍远的地方,却立着一座巨大的牌坊。牌坊顶上,悬挂着破旧的白布。此时,正随风轻扬,像是召唤孤魂的白幡。 陈青絮下意识地后退几步,退到柳世成身边。 “这是什么地方?”陈青絮惊道,声音微微颤抖:“我没有见过荒林里立牌坊。” 柳世成没有搭话。此时,虽然未至日落时分,但林中的光线却似乎蓦地暗了下来。 “我们走吧。”柳世成说着,拉起陈青絮想要调头走出林子。但陈青絮却突然惊叫道:“快看,前面有人影!” 柳世成回过头,却什么也没瞧见,再看陈青絮一脸惊惧,却还要拉着他上前一探究竟的样子,不禁好笑:“说不定是鬼,还是不要去的好。” 嘴里虽这么说,却也任由她拉着自己前行了几步。但柳世成突觉脚下一软,瞬间,腿直直地**土里去。 “糟了,这是片沼泽!”柳世成立马回过神儿来。但陈青絮却使劲地想要拔出脚,顿时被沼泽吞没了半个身子。 “你别乱动,”柳世成急忙将她费力拉到身边。陈青絮这下哭了出来:“怎么会是沼泽,明明是平地” 柳世成这才去看这片沼泽。原来不知为何,这片沼泽地被铺了薄薄的一层浮土。因此刚到这里的时候,柳世成没有发现沼泽的所在,只因这片奇异的浮土。但沼泽里终究还有水的存在,时日一长,浮土被水润湿,才显出好像下过雨那样的颜色,有点不同于往日干燥的黄土,因此柳世成才会感觉到土壤颜色不对劲。 这样想来,或许这层浮土是人为铺上去的,目的就是阻挡进山林的人。 柳世成的目光落到牌坊后。除了这大片的沼泽,其余地方是险要的小径,似乎从没人经过。那么,牌坊后面的这条路,才是通往林子深处的唯一一条路。但因为不确定沼泽的范围,或者不知道沼泽的存在,才会使人误入沼泽。撒浮土的人目的在于,阻止山外的人上山。 柳世成虽然做了这些猜测,但眼下的困境他却无法可解。陈青絮这下主动缩进自己怀里,抓着他的衣领微微打着寒颤。 “怎么办?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我还没有见爹娘最后一面” “我们能不能出去?” 柳世成正想凝神想对策,却被她的碎碎念扰得心烦意乱,便不由地打断道:“别再说了。” 但陈青絮受了惊吓,依旧喋喋不休。这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柳世成瞧着陈青絮苍白的脸色,又气又怜,又见她睁着水润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有点发白的嘴唇还在说这个那个,不禁恼道:“闭上嘴,让我好好想想!” 陈青絮被他的吼叫吓了一跳,但这下,她才回过神儿来,相反地镇定了许多,横眉竖眼地抓着柳世成的肩膀,喝道:“你敢吼我?!” 柳世成心烦意乱,咬牙道:“你再不闭上嘴,我可不客气了。我必须好好想想逃生的法子。” 陈青絮冷哼道:“你能想出什么好法子?” 柳世成猛地将她的脸扳到眼前,瞪着她,怒道:“你给我闭嘴!” 陈青絮哪曾见识过别人对她这般无礼,便也瞪圆了眼睛,喝道:“你吼什么?!掉这沼泽里,又不是我的错!我哪里知道这个地方有这见鬼的东西!你冲我吼,不如将力气省着,吼个人出来救我们” 陈青絮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消弭。原因是,柳世成突然吻住她的嘴。陈青絮瞪大眼睛,好像被雷劈中一样,奇异的感觉流窜在四肢百骸,好像有点痛楚,有点刺激,有点恐惧,又有点甜美。 “终于安静了。”柳世成松开她,松了口气似的说道。 半晌,两个人都没发出任何声音。 半晌后,陈青絮突然扭住柳世成的耳朵,喝道:“你,好像对刚才做过的事情,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老实点,再有什么动作,被沼泽完全吞掉我可不管。”柳世成心惊胆战地拍掉她的手。 陈青絮老实了一阵子。天色更加昏暗起来,柳世成看不清陈青絮的表情,也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但他没有时间多想,便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两棵碗口粗细的高大树木突兀地立在沼泽两边,遥遥相望。而其他的树木相比而言,都略显矮小。柳世成端详着它们的距离,发现其中一棵的树梢上缠绕着细线一样的东西。但夜色渐浓,他辨不清那是什么。 “能够将浮土均匀地撒落在沼泽并不容易。”柳世成暗忖道:“这到底怎么做到的?” 他想着这些,但陈青絮却想着另外一码事。似乎死亡的恐惧已经烟消云散,她的脑子里都是柳世成刚才霸道的吻。她心跳得很快,脸色也烧红起来。悄悄去看柳世成,见他微蹙眉头,张望着四周。 “喂,刚才的事,再来一次怎么样?”荒野山林,加上危险的刺激,让陈青絮的胆子大了起来,突然肆无忌惮地说道。 但柳世成却一脸茫然地问道:“什么?” 陈青絮盯着他英俊硬朗的脸庞,突然觉得他的凶相居然在她眼里变得无比可爱诱人。 “我说,再来一次。”说着,她猛地捧过柳世成的脸,吻上他的唇。

第七十五章 马场里,小扬子和刘胡子盯着饭桌上渐渐凉掉的菜出神儿。 “菜凉了,找人端出去热一热。”刘胡子说道。 “胡子哥,这都热第二次了。”小扬子苦着脸说道。 之后,两个人相对着长长叹了口气。 紧接着,抱怨开始:“柳将军莫非跟陈四小姐情到浓时,浓到在荒郊野外干那种事情去了?否则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将军不是那种人!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呸!他领兵打仗这么多年,哪次出过事?战场上刀剑枪炮都伤不了他,难道出去遛遛马,就出事了?!” “我肚子饿,我们先吃好不好?”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四小姐是我们的贵客,她跟将军不回来,我们好意思吃么!给他俩留剩饭?也不是那么回事啊。” 争论许久,两个**眼瞪小眼。 “不成,我也觉得这事情有点奇怪,”说着,刘胡子站起身来:“这都多少时辰了,愣是不见柳将军的影子。” “我也跟着去找找。”说着,小扬子也站了起来。 两人正出了屋门,突听马场外一阵马蹄响,继而一声马儿的长嘶。 小扬子心中一喜,说道:“这是火影的叫声。将军回来了!” 两个人立马提着油灯跑到马场门口,举着灯一照,心中顿时凉了半截:火影的背上空着,柳世成和陈青絮都不见了踪影。 此时,天色越来越暗,光线抽离,荒林里越发地恐怖起来。柳世成跟陈青絮半晌没有说话。好像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吻让两个人将死亡的恐惧置之身外。 “你看,萤火虫!”陈青絮无意间瞥到林间草丛里闪起的点点光亮,像是满天的星光遗落。 陈青絮沉浸在诗情画意里,但柳世成的脸色却凝重起来。 如果说只有一两只萤火虫出现,倒也不稀奇。奇怪的是,如此大片的萤火虫出现在视野里。也就是说,有什么东西出现在草丛或者树林中,惊起隐匿在草丛中的萤火虫。 于是,柳世成的目光落在萤火虫飞起的那个地方。 半晌后,果然有声响从草丛里传了过来。继而,飘忽的灯光由远及近而来,摇摇曳曳,宛如鬼火。 陈青絮重新感到害怕起来,下意识地抓紧柳世成的胳膊。此时,沼泽已经漫到两个人的腰部。 此时,草丛里出现一道白惨惨的影子。那道影子似乎飘荡在半空,又像是一个巨大的稻草人,被套上肥大的衣袍,僵直地竖在那里。 那鬼火样的灯笼被提到脸颊边,一张狰狞的脸便出现在散落的长发后面。 陈青絮惊叫一声,将脸埋进柳世成的脖颈边。 柳世成则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因为他看到那个白色的恐怖人影,居然从袖子里掏出把长刀。 “糟了。”柳世成暗忖道,下意识地揽紧陈青絮,眼角余光去搜寻是否有可御敌的武器。 但沼泽里,污泥烂草倒是有一堆,却无半点利器可以防身。眼见长刀上寒光一闪,柳世成额头上也渗出冷汗来。他倒不是贪生怕死。战场上多少出生入死的时刻,他眉头都未皱一下。现在,他是怕陈青絮不明不白地葬身这里。若是这样,自己这抢亲,岂不是害了她。原本,她可以当个富家少奶奶,衣食无忧与世无争地过一辈子。 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马鸣破空而来。柳世成听到,心中一喜。这是火影的声音!刚刚它挣脱缰绳,来寻自己,柳世成抱着一线希望,让那火影去寻人来救。岂料,这马竟真的通人性,当真找了人来。 紧接着,柳世成听到刘胡子和小扬子的呼唤声:“将军,你在哪里?!” “小扬子,这里!”柳世成喊道,同时眼角余光去瞄那个人影。但他蓦然惊觉,那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了。柳世成诧异地注视着刚才灯火出现的地方。现在,那个地方又重归黑暗,好像刚才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了无痕迹。 陈青絮将脸抬起来,也呆呆地看向那里。 此时,脚步声匆匆赶到,火把的光亮映在两人的脸上。 “柳将军!”小扬子喊道。 柳世成忙阻住他上前的脚步,说道:“你们不要靠前。这一片是沼泽地,稍有不慎便会陷下来。” 小扬子和刘胡子停住脚步,拿火把照了照二人,又照了照周围。这时,刘胡子一眼瞧见沼泽旁的大树,对小扬子说道:“你将那绳子绕在那个树上,一端系在火影身上。” 小扬子照做,三下五除二地准备好。之后,小扬子将刘胡子手中的火把接过来,举过头顶,将沼泽地照亮些。刘胡子这才对柳世成喊道:“将军,我们把这绳子的一端丢过去,你可要接好了。” 柳世成应声。刘胡子这才将绳子丢过去。绳尾落在陈青絮身旁。她吃力地探过手,将那绳子拽住,递给柳世成。柳世成将绳子在陈青絮身上绕了一圈,又绑住自己,才对刘胡子喊道:“开始拉吧!” 此时,三人一马才费力地将柳世成和陈青絮拉出沼泽地。陈青絮从地上爬起来,甩掉身上的泥,才发现自己的大红嫁衣早就狼狈不堪。再去看柳世成,像是刚打完野战,泥水满身,脸颊也溅上泥点,不由地笑起来。 “你还有脸笑我,”柳世成鄙夷地打量着她:“看看你自己,跟泥人差不了多少。” 陈青絮笑着将满手的泥抹到柳世成身上,对小扬子说道:“幸亏你们及时到达。否则,我今天就穿着这嫁衣嫁给鬼了。” 小扬子揶揄道:“那你正好嫁给我们将军,做一对地府鸳鸯。” 刘胡子一听这话,轻咳两声打断他,冲他瞪了瞪眼。小扬子这才意识到失言。但陈青絮倒不以为忤,反而问道:“你们是怎么找来的?这山林曲折诡异,白天我都找不见方向。” 刘胡子转身一指火影:“多亏了它。不知为何,这马竟比狗还厉害,居然在这么黑的夜里找到你们。它刚才独自跑回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出事了。一般来讲,将军宝贝这马,不可能放任它随处乱跑。” 陈青絮听罢,感激地去摸火影的鬃毛,柔声对它说道:“多亏了你。今后,我一定好好待你。”说到这里,她的手上突然传来湿答答粘糊糊的触感。陈青絮将手凑近小扬子手中的火把,顿时被所见的景象惊了一跳:她的手指上沾满了血迹! “这是从哪里来的?”陈青絮惊叫道。蓦然地,她回头去看火影。火影低头蹭了下她的额头。陈青絮突觉鼻子发酸,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原来火影刚才听到沼泽地里主人的召唤,着急地挣脱缰绳,一路奔了过来。但缰绳系在树上,是打了结实的结的。火影使劲挣脱的时候,缰绳深深勒进肉里,勒出很大的血口。但它急着救主人,就这样一路奔了回去。找到小扬子他们后,又驮着他们奔了回来。黑灯瞎火的,两人肯定不知道火影已经受伤,流了许多血。它之所以会找回这里,说不定,是循着自己的血腥味儿找来的。 想到这里,陈青絮不由抱着火影哭了起来。柳世成忙将她拉开,举着火把照了照火影的伤口,连忙牵起它,对三人说道:“天色不早,我们快回去吧。” 四个人静静地走在回去的路上。陈青絮边走边去看火影,禁不住叹道:“连牲畜都懂得义气和感情,知道报答主人。为什么我们人类反而尔虞我诈,出卖朋友呢?” “不是有这么句话,叫做‘禽兽不如’。比不上牲畜的人类多得是。”刘胡子随口打趣道。 柳世成则没有去听他们的对话,心里反而在想刚才那个诡异的人影。走了半晌,他开口问道:“你们两个来的时候,有没有见到山林中有其他人?” 小扬子答道:“没有,这里是荒山,怎么可能有人出入。我们来的时候,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一提到“鬼”,陈青絮的神经又紧张起来,猛地靠到柳世成身边:“对了,刚才那个人影是怎么回事?” 柳世成没有答话。确实,那个影子十分可疑。凭他多年练就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不可能有人毫无声息地离开自己身边,而未必发觉。 只除了一种可能性----刚才那个不是人

第七十六章 一行人回了马场。柳世成思索着刚才所见,不禁越发迷惑。沐浴完毕,他将小扬子唤了来,询问那座山原本的名字和那山村的情况。但小扬子也并不知晓。 与此同时,陈青絮倒是将林中的恐怖事件忘记得差不多,反而更多地回想着跟柳世成的吻。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更多的心思还是放在爱情上。国仇家恨,或是生死流血,对她们来说还是遥远了些。 陈青絮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回想着柳世成突然而有点霸道的吻,觉得心跳加快很多,越发地难以入眠。她推开窗子,瞧见一轮满月挂在天穹。刚刚遮蔽天空的乌云不知何时散去,只留下满院圆月的清辉。 陈青絮对着月亮出神儿地凝望,不多会儿,她居然在圆月中看到柳世成的脸庞。冷眉冷眼,样子凶狠,但瞧在眼里一点都不骇人。 这样看着,陈青絮的唇角弯了起来,禁不住笑出声儿来。 “你在这里傻笑什么?”突然地,她的思绪被打断。陈青絮蹙起眉头,定睛一看,才看清柳世成居然出现在庭院中。陈青絮脸颊一热,冷哼道:“你走路居然没有声音,你是猫吗?” “我不是猫,”柳世成因思索林中事难以入睡,这才出来遛几圈。凑巧发现陈青絮正对着天傻笑,突然兴起作弄她的念头:“我是林中的鬼。” 他刻意将声音放低,眼睛瞪起来,做出狰狞的样子。但陈青絮一听“林中鬼”,蓦地打了个寒噤,猛地跑出房门,扯住柳世成的袖子:“你故意吓我。” 柳世成一笑,说道:“我为何吓你?你没看到你身后有个白影子跟着你吗?” 陈青絮明知他故意吓自己,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正好瞧见庭院中水井中的水,映在墙壁上的影子。白晃晃的,在壁上蠕动。 她禁不住“呀”地惊叫一声,缩到柳世成怀里去。 柳世成下意识地抱住她,愣愣地低下头,鼻端飘过一屡花香。那花香像是苗人下的蛊,直钻进柳世成心里去,轻轻噬咬着他的心脏一角,奇异的感觉便从心里激荡出来,渐渐攻城掠地。 “回去睡吧,这世间哪有鬼魅,鬼都在恶人的心里。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做亏心事,也便没必要怕鬼。”柳世成安慰道,一心推开她。 但陈青絮却死命抓住他不放:“今晚我铁定睡不着了。都是你,张口鬼闭口鬼的。这样的话,你也别睡,就陪着我聊到天亮吧。” 柳世成劫后余生,折腾一天,又加上思索了诸多事情,早就疲惫不堪。但看陈青絮精神百倍的样子,不禁纳闷。 他没理睬陈青絮,径自走向自己的屋子。陈青絮扯住他的衣袖,也不说话,就跟着他回了屋子。这下,柳世成沉不住气,回头瞪住她:“你这样子,哪里像个姑娘家?三更半夜跟着男人回房,你想干什么?” “我睡不着,你陪我聊天。”陈青絮小姐脾气涌了上来。 柳世成扶了扶额头,无奈地转起心思:必须立即将她赶走。等好好休息一晚,明日还是将她送回陈园,按照原定的计划,跟陈老爷说是遇到歹人抢亲,自己恰好救走了她。 于是,柳世成威吓道:“你若是不走,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说着,他一把拎起陈青絮,将她举到自己面前,恶狠狠地瞪着她。但四目相交,柳世成佯装出的凶恶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若作为正经的大家闺秀,陈青絮应该就此逃走才是。她本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实际上却不想这么做,依然愣愣地跟柳世成僵持。 “那,还是留下吧。”柳世成低声说道,一把将陈青絮抱进怀里。紧接着,他的吻落到陈青絮唇上,脸颊边,和裸露出的锁骨上。 之后,他猛地扯开陈青絮刚换好的粗布外衣,打横抱起她,几步走到床边,将她压到床上去。 当柳世成唇下青色胡渣扎到胸前引起细微的刺痛之时,陈青絮才警醒,发觉自己的行为有多放荡不羁。她下意识地挣扎,柳世成却不想再放开,便更加抱紧她,将那柔软的身体紧紧揉进怀里。 漆黑的长发铺陈开来,衬着白若雏菊的身体。眼里是混乱的破碎的景象。好像一切都在被狠狠地揉碎,扭曲,像是调色盘的色彩被肆意混合在一起,化成没有章法的夺目色彩。晕眩感次第袭来。陈青絮闭上眼睛。不知何时,眼角有泪轻轻滑落。 第二天一早,小扬子便起了床,到前院儿马场去给马准备草料。见水槽中没了水,又转回后院儿,打算去水井旁打水。 但当他走到水井旁,将水桶放进井里的瞬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猛地抬头,见陈青絮的房门开着,屋里没有灯光。 “陈四小姐睡觉也不关门的吗?”小扬子暗忖道。但接下来,他吃惊地瞪大眼睛。因为他赫然看到柳世成抱着陈青絮走了过来。此时虽然天未亮,但微弱的天光下,小扬子依然能看清柳世成抱着熟睡的陈青絮。 柳世成也未料到小扬子起床这么早,一时间尴尬地顿住脚步。 “将军,早。”小扬子古怪地笑了笑,立即拎着水桶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出后院。 但等他到了马厩,才发觉,自己只是把桶放进井中,还没打水,又拎了上来。 柳世成瞧着小扬子的背影,无奈地苦笑。他低头看了看陈青絮恬静的睡颜,走进她的房间,将她放到床上去。展开被子,轻轻盖住她的身体。 柳世成出神地看着她的脸,想象着今天该怎么走进陈园。阴差阳错的,她居然突然变成他的人。自己这出抢亲记,算是假戏真做了。 “或者,这是缘分天注定。”柳世成如此想道,轻轻地揉了揉陈青絮的长发。 与此同时,陈园和梁府,笼罩着一片愁云惨雾。梁禄莫名其妙被打伤,重伤昏迷。陈青絮也没了下落。陈园不时派人来询问,一则探问梁禄的病情,二则来寻找是否有陈青絮的下落。 林楚红听说这消息,也早早地起了床,梳洗停当,向陈园而去。此时天色还早,早市尚未开始,路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 林楚红下了黄包车,正要转过巷子,走向陈园,脚下却被绊了一觉,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在地上。 “什么东西?”林楚红有点着恼,低头去看脚下。这一看,不由吃了一惊。只见自己脚下躺着一个人,衣衫凌乱,头发也披散着,鞋子掉了一只。白皙的肩膀露在外,上面印着几块明显的淤青。这人居然是个女孩子。 林楚红大着胆子低下头,摸了摸那人的脉搏,确定她还活着。 林楚红伸出手,拨开那人的头发看去看她的脸。随即,林楚红吓得呆住。躺在地上的人,居然是陈青絮的丫鬟,璇玑。

第七十七章 林楚红蹲下身,探手扶起璇玑,摇了摇她的身子,轻声唤道:“璇玑,璇玑!” 但璇玑却没有任何反应。林楚红着了慌,忙几步跑到陈园大门前,使力扣着朱门上的铜环。不多时,有家丁打开大门。林楚红忙说道:“快去告诉陈夫人,璇玑受了伤,正躺在那巷子口。” 家丁一听,不敢怠慢,急匆匆地去了陈夫人院子里。陈夫人因担心陈青絮,一宿未睡,此番才刚觉困顿,迷迷糊糊地躺下。家丁刚到院门,便被芸心拦下,轻斥道:“夫人刚睡下,小点儿声。什么事如此着慌?” 那家丁才禀报道:“刚才林姑娘说,璇玑受了伤,正躺在巷子口呢。我刚想来禀报夫人。” 芸心一听,急忙问道:“那四小姐呢?” 家丁摇了摇头:“四小姐依旧没有下落。芸心姑娘,你看,要不要赶紧告诉夫人?” 芸心沉思片刻,说道:“既然没有四小姐的消息,还是不要告诉夫人的好,免得她担忧。找几个人把璇玑抬进来,送到下人房里,然后找个大夫给她瞧瞧。夫人刚睡下,不要吵醒她。等让璇玑看过大夫再说。” 家丁听了芸心的吩咐,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了。芸心沉吟半晌,也跟着出了大门。见林楚红正站在门口,几个家丁抬着副竹担架,将璇玑抬进门来。 林楚红转身看到芸心,打过招呼,才问道:“夫人知道璇玑受伤了么?” 芸心摇头道:“夫人一宿没睡,刚才睡下,我没叫醒她。既然还没有四小姐的消息,我想还是别去打扰夫人,先等璇玑醒过来,问个明白,再想想怎么对夫人禀报的好。” 林楚红点了点头,觉得芸心考虑得比自己周全。芸心说道:“姑娘是来探望夫人的吧?你先到大少爷那边坐一坐吧,让夫人先好好休息一阵子。” 林楚红点了点头,芸心将她送到陈培源的院子外,见月儿正端着空的瓷托盘出来,便喊住她:“大少爷已经醒了么?” 月儿答道:“早就梳洗好了,刚吩咐我送早饭过来。大概大少爷一会儿还要去巡捕房。” 芸心点了点头,引着林楚红进了院子,才停住脚步,说道:“姑娘跟大少爷好好说会儿话,我先去看看璇玑,之后还要去夫人房里。” 林楚红道了谢,芸心转身走了。这时,陈培源听到说话声,从屋里出来,瞧见林楚红,不禁微笑道:“这么早便来看我。过几日我们就要成亲,见的日子多着呢。现在你就这么急不可待的想见我么?” 林楚红啐道:“谁来见你。我是担心夫人,一早赶来看看。” 陈培源叹道:“昨日我从巡捕房回来,就听说小妹出事,连梁少爷也被打了。但思前想后,也不敢确定到底是何人所为。现在她还没有下落,我们都担心得很。” 林楚红说道:“我刚才在巷子口见到受伤昏迷的璇玑,便找人将她抬进来。现在大夫正在给她诊治,等她醒过来,大概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陈培源神色一凛,说道:“那我得去瞧瞧。问问璇玑,小妹去了哪里。” 说着,他进屋里披上外套就走。林楚红跟在他后面,问道:“你不是还要去巡捕房?这都快过时辰了。家里的事,就交给我吧。” 陈培源边匆匆忙忙地走,边说道:“这怎么行。青絮是我的妹妹,还是我亲自去问问。” 林楚红听了这话,心里浮起丝丝缕缕不满。像是蜘蛛吐出来的细丝,网在胸口。 林楚红的脚步明显放慢,瞧着陈培源的背影。这本是要跟自己结为夫妻的男人,却还未把自己完全当作自家人看待。同时,林楚红对陈青絮又莫名地妒忌起来。她这一失踪,陈园上下,都乱成一团。若是这会儿失踪的人是自己,怕是没人这么着急了吧。 陈培源觉察到林楚红没有跟上来,便停住脚步,不解地回过头去:“怎么了?” 林楚红冷哼道:“你的妹妹,难道不是我的妹妹吗?” 陈培源失笑道:“得,你还为这个吃醋啊。倘若失踪的是你,我就算不眠不休也得把你找回来。” 林楚红闻言,这才缓下脸色,跟着陈培源去了璇玑的房外。此时,曾伯正跟大夫说话,两人面色凝重,可见璇玑的状况不是很妙。 “璇玑呢?”陈培源问曾伯道。 曾伯摇了摇头,叹道:“璇玑刚才已经醒了。但看那状况,怕是得了失心疯,好不了了。” 陈培源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想象着陈青絮是不是也出了事。他走进下人房里,见璇玑正端坐在床上,双眼无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月儿正想给她喂点粥,她也只是茫然地坐着,不哭不闹,脸像蜡像一般无表情。 陈培源试着唤了她几声,却没得到回应。月儿在旁哭道:“大少爷,璇玑姐从一醒来就这个样子,跟她说什么,都没有回应。” 陈培源心中更为担忧,于是出了房门,上前将大夫拉到一边,低声问道:“依你之见,是什么原因导致璇玑突然得了这病?” 大夫皱眉道:“这个其实大少爷有所不知。我刚才给这姑娘看病的时候,发现她身上多处淤青,我想,八成遭受过暴行,受了刺激,才变成这样。” 陈培源一听,心顿时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打过她?” 大夫苦笑叹道:“怕是更糟。我不方便为这姑娘验身。大少爷可以找个稳婆来,给这姑娘看看。” 话已至此,陈培源当然明白大夫口中的“暴行”指的是什么。他不禁打了个寒噤,不敢想象这种事是否也发生在陈青絮身上。 此时,马场里,陈青絮从酣梦中苏醒。醒来之后,顿觉全身疼痛难耐。她呲牙咧嘴地爬起来,习惯性地喊道:“璇玑!”但屋子里陌生的摆设让她顿时清醒----原来自己不是在陈园。 陈青絮穿起不知被谁放在床头的衣服,混沌的神智渐渐清明起来。随即,昨晚的情景也在脑中渐渐清晰起来。 陈青絮顿时僵住,懊恼自己竟做出这等出格的事。但同时,她竟然又有一丝愉悦,莫名所以的愉悦,让她有些心慌意乱。 她梳洗完毕,推开门。天色已大亮,空气中有夏日清晨的气息,混合着青草和露珠的清新,轻软地包裹住她。 “你醒了。”蓦然地,有人在她身后说道。 陈青絮一惊,回过头,瞧见柳世成,又慌忙低下头去,咬了咬唇。之前她对他百无禁忌,跟他对视毫无惧色,现在反倒不敢看他。而刚才的惊鸿一瞥中,陈青絮竟觉得柳世成变得越发英气逼人,让人不敢直视。 柳世成走近她,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愣愣地看着她随意挽起的发髻出神儿。他突然抬起手,想去抱住陈青絮,此时,却有马蹄声从马场外传来。 柳世成收回手,将手背负到身后,脸重新板起来,走到前院儿马场,去看骑马而来的人。 只见小扬子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走进马场,一眼看到柳世成,便嚷道:“将军,我一早去城里买菜,便听说陈园出事了!”

第七十八章 陈青絮听罢,惊问道:“陈园出了什么事?!” 小扬子说道:“听说是四小姐你的陪嫁丫鬟璇玑被寻到。但她不知为何人所害,居然得了失心疯。陈园上下都在担心四小姐你。” “璇玑?!”陈青絮惊道,转头去看柳世成。柳世成也一脸茫然,说道:“好端端一个人,竟然一夜间变成这等模样?” “我要回家去看看。”说着,陈青絮急匆匆跑出马场。 柳世成连忙跟上去,说道:“我陪你一起回去。” 两人匆忙赶到陈园,远远地,见陈园大门大开,门口围满了人。吵嚷声从门口传来。陈青絮跟柳世成凑进人群,见陈培源和林楚红站在大门口,旁边站着一对夫妻。 “两位还是屋里坐,我们有话好说。”林楚红对那夫妻好言相劝道。 岂料那男人不领情,反而冷笑道:“我们好好一个姑娘家在你们家做工,现在却成了傻子。你们说,该怎么办?” 陈培源说道:“这事并非发生在陈园,我们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现在我家小妹没有下落” 那男人打断他,冷笑道:“别以为你们陈园可以不认这个帐。你的妹妹是人,我们的妹妹就不是人了吗?” 林楚红冷笑道:“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当初你们为了几两银子,把璇玑卖给陈园的时候,怎么没当自己是璇玑的哥嫂?” 男人瞪了她两眼,冷笑道:“你又是谁?” 林楚红淡淡地说道:“说到底,你们不过就是想多要点银子。既然璇玑是陈园的丫鬟,她出了事,我们可不能像你们一样袖手旁观。璇玑的俸禄和将来生活需要的费用,我们会加倍地给。这样,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璇玑的哥哥听了,冷笑道:“你是谁,做得了主?” 林楚红冷哼道:“我就做得了主。” 璇玑的嫂子原本在一旁默不作声,但见吵嚷声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围观,才扯了扯丈夫的衣角,对他递了个眼色。 那男人倒是不觉丢脸,反而因猜测陈家的人在大庭广众下不敢赖账,于是气焰更嚣张起来:“璇玑的医药费和今后的用度,加起来也得三百大洋。你们若答应,今天我就把璇玑带回去。” 林楚红冷笑道:“三百大洋?你分明利用自己家妹妹来敲诈。这三百大洋够你们吃用一辈子。别说璇玑出事跟陈园并无太大的关系,即使有关,依据以往签下的卖身契,她也不该有这三百大洋。你若是忘记了,咱们可以拿出卖身契来看看。” 男人耍赖道:“我不识字,这卖身契你们可以随意乱造,当年就是骗我签了名字。现在,反而来要挟我。” 林楚红冷笑道:“凡是陈园雇佣或者买下的丫鬟,签契约的时候,都会请个中间人来作保。你要不要我找来中间人,证实这件事?” 男人一听,气焰弱了下来,却还是嘴硬地说道:“中间人你们可以收买。他当然为你们说话。” 林楚红轻轻一笑,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把璇玑留在陈园,好生照顾着,并找大夫给她看病。你们想念她,随时来看。原本签卖身契,写的就是璇玑的名字。她现在没说要收回契约,我们也只能养着她。那些钱,当然就不必给你们了。” 说着,林楚红作势要走,并对陈培源丢了个眼色。陈培源会意,也随着她进了大门。这时,璇玑的哥哥才着慌,忙说道:“璇玑我们自己会照顾。” 林楚红权当充耳不闻,命下人关门。 璇玑的哥哥才走上前,拦住关门的家丁,对林楚红喊道:“既然如此,还是照你先前说的那样吧。” 林楚红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冷哼道:“我就说你是借由自己的妹妹骗人钱财。现在听说没钱可拿,倒着慌了。” 门外围观的人听闻,议论纷纷,对着璇玑的哥嫂指指点点。两人顿觉颜面扫地,只好随着林楚红进了陈园。 此时,闻讯赶过来的二少奶奶,见林楚红三言两语便把这刁民收拾服帖,不禁松了口气,同时也惊讶于林楚红的老于世故,不知道她何时对陈园大小事务如此了如指掌。但她没有插言,又回了陈夫人的院子。 陈青絮在门外将这些看在眼里,知道璇玑真的出了事,也便跟在后面,跑进院子,一把扯住林楚红,问道:“璇玑呢?她现在哪里?” 林楚红看到粗布麻衣的陈青絮,一时间没回过神儿来。倒是陈培源立即认出她,惊喜地叫道:“小妹!你这是从哪里回来的?” 璇玑的哥哥知晓璇玑是在陈青絮出嫁当天出事,对陈青絮横眉竖眼,本想挖苦几句,却见林楚红泛着寒光的视线直射过来,不由有点惧怕,乖乖地闭上嘴。 “璇玑在下人房里。你刚回来,还是先去看夫人吧,她替你担心到现在。”林楚红对陈青絮说道。 陈青絮没理会她的话,径直跑去下人房里寻找璇玑去了。这时,林楚红注意到远远跟随着的柳世成。因为之前匆匆见过,也知道他跟陈家的渊源,便上前打过招呼,让陈培源领他去见陈老爷和陈夫人。 陈青絮匆匆来到璇玑房里,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声唤她的名字,也不见回应,不禁伤心懊悔。若不是自己的馊主意,璇玑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她抱着璇玑痛哭流涕,惹得一直陪在一旁的月儿也流泪不止。 柳世成随着林楚红去见陈老爷,依然依据陈青絮编造好的谎言简略地解释了成亲那天,陈青絮遭歹人袭击,自己碰巧路过,救走陈青絮,又见她中了毒烟,才留她在马场留宿诊治。因救人要紧,才忘记通知陈家。 柳世成不喜欢说谎,但贸然将自己跟陈青絮的事讲给陈老爷和陈夫人,又觉得定会火上浇油,不如先隐瞒起来。陈家二老知道陈青絮平安回来,欣慰不已,对柳世成又是千恩万谢。同时立马让人去叫陈青絮来。方才芸心将璇玑的哥嫂如何大闹,而林楚红如何处理妥当的事情讲给陈夫人听,陈夫人对林楚红更为赞许,拉过林楚红,笑道:“我有这么个能干的儿媳妇,真是家门有幸。” 林楚红笑道:“陈夫人过奖。” 陈夫人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到身边,又笑道:“以后不要喊我陈夫人,要跟培源一样,喊我‘娘’。” 陈培源听罢,笑着去看林楚红。林楚红莞尔一笑,垂下头去,心中却涌动着止不住的痛快和愉悦。

第七十九章 且说梁家为梁禄重伤一事忙乱不堪。好在请了大夫及早诊治,这才没有性命之虞。但重伤之后,大概是因为伤口感染,高烧难退。梁夫人请了苏州城最好的大夫来诊治梁禄,依然不见效果。大夫诊治半天,用了退烧消炎的药,但过了一天之后,梁禄的高烧仍旧没有退下来。 大夫对此束手无策。按理说,这伤势渐渐好转,高烧只是重伤的并发症而已。在服用退烧和消炎药之后,高烧也应该退掉才是。 梁夫人病急乱投医,去请了位所谓得道高人,看过梁禄的生辰八字,说是梁禄今年犯太岁,加上迎娶的陈四小姐命格硬,与他相克,才使得梁禄成亲当日便遭了祸事,并给梁夫人煞有介事地说了破解之法。 梁夫人对这位道长的解释半信半疑。在成亲之前,梁夫人已经请人测算过梁禄和陈青絮的命格,并无不妥。其实想来,当时梁陈两家有心联姻,哪个会刻意说新郎和新娘命格不合?那岂不是自讨苦吃。 但这件事始终在梁夫人心里结了个疙瘩。因此,梁家商量许久,以梁禄身体不适的搪塞理由退了婚事。从此,陈四小姐的话题在街头巷尾更加火了起来,而陈青絮克夫的传言也传遍苏州城。于是,原本有意跟陈家结亲的人家纷纷退避三舍。 陈家为了陈青絮的婚事开始犯愁。但陈青絮倒开始惦记起柳世成来,隔三岔五地去马场。柳世成也向陈老爷提过亲。陈老爷对柳世成并无成见,以往反对两人来往也只因柳世成的军阀身份。但现在他退役不做军人,做起规规矩矩的买卖,陈老爷对他的印象也好了许多。但柳世成的提亲,陈老爷并未当场应下来。毕竟陈青絮嫁不出去的事实让陈家大失颜面。难得有个人提亲,自己若立马答应,更应了那谣言,让人笑话陈家女儿怕没人娶,但凡有人提亲便应下来。 但柳世成跟陈青絮的事算是被默许了。林楚红也在不久后嫁进陈园,做了风风光光的大少奶奶。陈园历经一系列波折后总算重归宁静。由于璇玑得了失心疯被哥嫂带回乡下静养,陈夫人便让林楚红再请几个丫鬟来做工。林楚红如今进了陈园需要人服侍,却没有合适的人选。再者,陈青絮也缺个贴身丫鬟,因此陈夫人命林楚红挑选三个模样俊俏,心灵手巧的丫鬟进陈园。 第二日,陈青絮刚起床,便被芸心喊去陈夫人屋里。此时,大嫂和二嫂也在,另有三个衣着素净的姑娘袅袅婷婷地站在那里。 “一大早的,喊我起来做什么?”陈青絮不解地问道,随即端详了下几个姑娘。 陈夫人招呼她坐下,指着三个姑娘说道:“这是你大嫂和你二嫂新请来的丫鬟。璇玑走了,你没人照顾起居,我想派个给你。你看看,喜欢哪个?” 陈青絮好笑地回道:“我又不是男人,你们这架势,好像给我选妾一样。” 陈夫人白了她一眼,轻斥道:“没个正经。” 林楚红笑着一指左边第一个最高的姑娘,说道:“她叫青绫,最是心灵手巧,女工烹饪样样做得来。我想小妹平时大大咧咧,需要个心细的人来照顾。我想青绫派给小妹最好。” 陈青絮走到青绫身旁,打量了她几眼。但见她身段高挑,下巴很尖,眉眼清淡。陈青絮去看她的时候,她没像其他人那般垂下头去,反而抬起头来,对陈青絮微微一笑。 “青绫么?好,就是她了吧。”陈青絮点头道。 “青绫名字里的‘青’字跟青絮相同,不如改了它。”陈夫人沉吟半晌,对青绫说道:“给你改名为碧绫如何?” 青绫点头笑道:“夫人改得好。那我今后就是碧绫了。” 其余两个丫鬟,一个名为怀素,个子略矮,瘦瘦弱弱,总是低着头。别人问一句,她就答一句,再不多言。林楚红喜欢这样老实规矩的,便将她带在身边。最后一个名叫锦桃,模样最为艳丽。这是二少奶奶挑中的。前些日子,自己房里的一个丫鬟回家嫁人,正好空出个位子,便又请了个来。但自从林楚红嫁进陈园,她所操持的家事大多数都被林楚红接了过去。从此之后,更无所事事。有没有丫鬟帮忙侍候,都是一样的。但看到林楚红都有贴身丫鬟跟着,她也兴起了这个念头,便也自己挑了个来。 但陈夫人不喜欢锦桃这样花枝招展的。明明是个下人,却也涂脂抹粉,香气扑鼻,怎么看都像窑子里出来的女人。于是,陈夫人问锦桃:“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锦桃回道:“父母都不在苏州。我是外地人。” 陈夫人挑了挑眉,对锦桃的答非所问有点不满。她这样回答,显然是想隐瞒什么。但既然是二儿媳妇挑选的人,她也不好当场为难,只是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陈青絮拉着碧绫的手,想起璇玑,不禁又伤感起来。她听说了璇玑的遭遇,早就跟小扬子和柳世成打过招呼,要将那毁人清白的歹徒找出来。但这几日,都还没查到什么消息。又加上在山林中的遭遇,陈青絮越发觉得成亲那日发生的事情过于诡异,这几日便暗中调查。 从陈夫人屋里出来,陈青絮想着璇玑,不由地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盯着上面绣的蝴蝶出神儿。那本是璇玑想要绣好给她的,但无奈蝴蝶只绣好一只,另一只绣了一半,没有完工,便出了事。 碧绫跟在她身后走,眼角余光不时地瞥向陈青絮手中的锦帕。走了一阵子,她忍不住开口说道:“小姐,这锦帕还没绣完吧?” 陈青絮点头叹道:“是没有绣完。但绣的人,已经不在了。” 碧绫指着那锦帕上的蝴蝶说道:“小姐,这蝴蝶绣得虽然尽得神韵,但这右翼略笨重了点儿,有点比例失调。” “是么?”陈青絮听她说完,不禁将锦帕凑到面前使劲盯着看。看过后,当真觉得碧绫说得对,不禁赞叹道:“碧绫好眼光。我看着它这么长时间,今天经你提点才察觉。看来你是刺绣高手才是!” 碧绫一听这话,脸色骤然一黯,忙说道:“哪里,我对这个并不在行。” 陈青絮失笑道:“你太自谦。我以为璇玑的绣工就已经很好,没想到你比她还高明许多。” 碧绫听罢,笑了笑,不再搭话。陈青絮觉察到她似乎神色有异,也便没有多说下去。

第九十四章 只见对面出现一个身穿和服的日本女人。盘着高高的发髻,灯光清楚地映在她的脸上,也映出她身后的十几把狙击枪。 “秋姨?你这是?”小扬子吃惊地看着面前的日本女人。那分明是沈秋娘。妖媚的媚眼,窈窕的身段。但穿上和服之后,这种妖娆更为突显,仿佛她是从古画中走出的美女蛇。 “你们果然找了来,”沈秋娘笑道:“但是,也只有去死了。” “你是日本人?”柳世成喝道。 “没错,我当然是日本人。”沈秋娘笑着展了展宽大的衣袖:“我的真实姓名,是本间梨衣子。” “秋姨怎么可能是日本人?”小扬子惊道,转而去问邱财:“财叔,秋姨怎么会是日本人?她曾经不是我们山寨里的人吗?” 邱财也呆住了:“我哪里知道?” “那么,十三叔也是日本人?”小扬子追问道。 “呵,你若是不提,我差点儿把他给忘了。他现在恐怕早就成了一堆毒蛇的美食。”沈秋娘悠然地笑道:“我今天早上把他丢进了蛇池里。” “你!十三叔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如此狠心!”小扬子怒道,牙关紧咬,几乎渗出血来。 “怎么,我以前对你不好吗?”沈秋娘脸色沉了下来:“好像知道我是日本人之后,你就忘记我对你的好了。” 小扬子咬牙道:“我不要你的虚情假意!十三叔对你倒好,你却把他害死,你这女人,比蛇蝎还毒!而我爹瞎了眼,才有你这样的手下!” “说到你爹,”沈秋娘微笑道:“我倒想起一件往事来,你要不要听听?” “没功夫跟你废话!”说着,小扬子拈起流星镖。 “其实,当年山寨被破,是我引来的敌人。”沈秋娘悠然地说道。 “你说什么?”小扬子瞪大眼睛,狠狠地盯着她。 “我当年假装落魄,潜入山寨,就是为了你爹的宝藏。我知道他在年轻时是个飞贼,偷了不少价值连城的东西藏在山寨里。而传说中的一对天下璧,说是持此璧者得天下,居然也在你爹的手里。我只不过是为了大东亚共荣而筹集更多的军饷,才进入山寨,夺取宝物。当然,这需要帮手。这样,我才联合外敌,灭了山寨,方便拿取这些东西。”沈秋娘说道。 “你!原来你才是杀我爹的仇人!”小扬子咬牙叫道。 “那又如何呢?你现在要到地下去陪你爹了。”说着,沈秋娘冲身后的人挥了挥手。顿时,十几把狙击枪对准众人。 “嘭嘭”的枪声响起,激起地面的飞灰。待烟尘消退之后,沈秋娘不禁一怔。刚才还在眼前坐以待毙的人居然消失了踪影。 但即刻,她又回过神儿来,冷笑道:“原来是故意踩中脚底的机关,落到地下去了。那也没关系,下面除了机关外,就是毒气室,免不了一死。” 此时,手下的人又将牢门纷纷上了锁,将门口的尸体拖了出去。牢里的人又渐渐安静了下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但地面之下,邱财吃力地抓住三爪钩,将身体悬在地板下面。他的右手抓着钩子,左手抓着刘胡子的裤带,刘胡子两手抓着小扬子的右臂。 “这下面好像有蛇!”小扬子喊道。萤火虫的袋子落到下层地面上,映出地上蠕动着的青蛇。 “他爷爷的,好像是竹叶青!老子没在战场上战死,最后反而被蛇咬死!”刘胡子咒道。 “都他妈给我闭嘴!”邱财吃力地抓着三爪钩,却发现这钩子摇摇欲坠,显然要断了。 也难怪。不是这钩子不结实,而是这种飞檐走壁用的三爪钩,大约只能承受两个成年男人的体重。若是加上第三个,就有点吃力了。更何况这第三个相当于两个人的体重。 豆大的汗珠从邱财脸上滑下来。他只好咬了咬牙,对刘胡子喊道:“我裤袋里有雄黄散,你拿出来洒下去。等这些蛇都退走点儿,我们就跳下去。” “你居然还带着这些,”刘胡子听罢,空出一只手来,费力地伸过去,从邱财裤兜里掏出雄黄散,使劲地洒了下去。 “废话,墓地里到处都有蛇虫鼠蚁,我当然带着这些。小扬子,看看那些蛇退走了没有。”邱财喊道。 小扬子定睛去看,见那些蛇居然扭动挣扎一番之后,纷纷四散开来。他这才松了口气,喊道:“都退开了。” “好,我们下去!”说着,三人纷纷松手,跃到地面上。小扬子脚下一软,仿佛踩到什么东西,不禁惊出一身冷汗,以为踩中了埋伏。但等了半晌,未见任何异样,才放下心,仔细地去看脚下的东西。 邱财此时掏出火石,点燃了一个火折子。小扬子这才借着亮光看清手中的东西----一只男式布鞋。 “这是,十三叔的鞋!”小扬子惊叫道。 邱财也一惊,三人小心地在地面上搜寻,不久变寻到一具发黑的尸体。小扬子借着火光,看清了那尸体正是段十三。 “十三叔!十三叔!”小扬子哭道。 “他已经死了,你喊也没用。”刘胡子叹道:“可是,段十三不是跟沈秋娘在一起么,为什么她要杀了段十三。” “一定是十三叔不想跟她继续同流合污,但她怕这里的秘密被人知道,才杀了十三叔!”小扬子哭道:“我怎么现在才看清那个女人!” “我们还是快走吧。这雄黄散只能将蛇驱走一时。过不多会儿,它们还会再次出来。你们若不想变成段十三这种模样,都跟我走!”邱财说道。 “财叔,他也曾是你的兄弟啊,你为什么一点儿都不伤心?”小扬子抹掉眼泪,说道。 “伤心有什么用,他能复活?现在要紧的,是逃出这里。”邱财说道,摸索着向前走:“跟上!” 这时,刘胡子突然惊道:“对了,你们有没有看到将军和四小姐?” “对了,将军和四小姐呢?”小扬子也紧张起来。 “你们在磨蹭什么?!我可不想陪你们死在这里!”邱财不耐烦地喝道。 “可是,将军和四小姐不见了!”小扬子叫道。 “死不见尸,说明还有可能活着,”邱财不以为然地说道:“只要我们有命逃出去,说不定还能找到他们。” 刘胡子示意小扬子跟上邱财的脚步。他安慰道:“放心,将军不是那么容易中招的人,四小姐也不是一般的大家闺秀,他们会平安无事的。” 小扬子点点头,跟在邱财身后。走不多久,到了一个岔道口,邱财停了下来,熄灭火折子,示意小扬子二人蹲下来。 此时,有两个身穿防毒服的日本人从他们身前经过,用日语聊着天。 等他们走远了,小扬子才低声问道:“这是哪里?他们怎么这幅打扮?” “如果我猜得不错,这里就是毒气室。小日本进行毒气实验的地方。”刘胡子低声道。 “也就是说,我们要倒霉了,”邱财低声叹道:“这里是守备最多的地方。”

第九十五章 此时,牢房里,沈秋娘见没有异状,便带着手下离开了。牢房中重新安静下来。 其中一间囚室里,柳世成和陈青絮从墙角走出来,坐到大家面前。 “刚才多谢大家的掩护,”柳世成对那个未老先衰的男人说道:“敢问这位老哥名讳?” “我?叫我老李好了。时间这么久,我都忘了自己的名字。”男人无所谓地说道。 “世成,现在我们被关在这里,怎么才能逃出去?”陈青絮担忧地问道:“小扬子他们呢?” “伺机而动,”柳世成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有我呢,别怕。他们也不会有事。” 老李瞧着他们俩,冷哼道:“进了这里,就别想出去了。” “这倒未必,”柳世成见其他人虽不说话,却有点好奇地盯着他俩,便问道:“刚才那个日本女人怎么能知道你们要逃走呢?” “好像是在牢门口设了机关的。逃走的人,都会死。”有人搭话。 “不对,如果有机关埋伏,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已经都毁掉了。”陈青絮摇头道。 “也有这种可能,”柳世成沉吟道:“原先坟墓里的机关埋伏,都被邱财毁掉。但这些看管犯人的机关,是日本人事后加上的。连邱财也没发觉。” “也许吧。”陈青絮说道:“那我们要怎么逃走?” “大家平时都做些什么?”柳世成边问边打量了一下牢中的人,居然全是男人,没有一个女人。 “给日本人做苦工,杂事,如果生病了或者要死了,就被带到实验室去做实验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怯怯地说道。 “苦工?”陈青絮皱眉道:“这个鬼地方需要做什么苦工?” “我们也不清楚,就是每天干挖土,推砖等杂活。有专门的人负责建造。好像日本人要在这里建个什么地方。”少年说道。 “可能是这样的,”柳世成思量道:“日本人想把这里建成一个实验基地,但是还没完工,需要苦力,因此抓了你们来做工。但是,这种违背人伦又会受到国际军事法庭制裁的行为不能见光,才把你们都囚禁起来。” “既然如此,你们怎么不反抗?这大大小小的囚室,不只这几个吧?大家联合起来,杀日本人,逃命去!”陈青絮说道。 “你说得简单,你以为我们没逃过?”老李嗤笑道:“可最后,反抗的人都死了。那些尸体还是我们埋的。”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死又怎样,中国人难道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吗?!”陈青絮怒道。这下,整个囚室的人都看向她。老李冷哼一声,扭过头不再理她。那少年则呆呆地望着她许久。 “你盯着我做什么?”陈青絮瞪着少年问道:“你也怕死吗?” 少年忙将头垂了下去。手摆弄着自己快要烂掉的鞋子。 “你叫什么名字?”柳世成温和地问那少年道。 “我叫顺才,本是住在这附近山村的。”少年低声答道。 “顺才,我们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的。”柳世成微微笑道,拍了拍少年瘦弱的肩膀。 第二日,陈园里,陈夫人听说陈青絮又是一夜未归,自然以为她又跟柳世成呆在一起,心中不悦。毕竟陈青絮还未出阁,虽然婚期已经拟定完毕,但毕竟还没成亲,不该跟未婚夫整日厮混在一起。 陈夫人私下叫来芸心,让她去马场带回陈青絮。但芸心去了又回来,回报说陈青絮不在马场,甚至连柳世成都不见了踪影。 陈夫人这下坐不住,加上昨日苏小恨来闹了一场,怒气郁结,现在又急火攻心,当场晕厥过去。芸心见状,忙请来大夫。而陈培清正想跟陈夫人提迎娶苏小恨的事,正巧赶上陈夫人发病,也将这事暂时压下来。 苏小恨在自己的别院儿中,心中美得不行。陈老爷应了她和陈培清的婚事。虽然去做个二夫人,也总比在外抛头露面,辛苦奔波要好上无数倍。她收拾了细软,打扮好自己,就等着今日陈培清来告诉她婚期。但左等右等,等到日过正午,陈培清也没来,顿时又开始诅天咒地,大骂陈培清。 正骂着,丫鬟领着一个美貌姑娘走了进来,说道:“苏姑娘,这位姑娘要见你,说是二少爷带了话儿来。” 苏小恨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面前的女人一番,问道:“你是?” “我叫锦桃,是二少奶奶屋里的丫头。二少爷差遣我来,让我告诉姑娘,今儿个陈夫人病倒了,他答应您问的事改日再说,并让我告诉姑娘,他晚上就过来看姑娘你。”锦桃说道。 “原来是这样,”苏小恨皱了皱眉,心里骂道:“这死老太婆,不知道是真病还是搪塞我。不过,我看你能拖到几时。” “姑娘若没有吩咐,锦桃就告退了。”锦桃说道。 “等一下,”苏小恨说着,去里屋取了吊铜钱,塞到锦桃手里,笑道:“劳烦你了。这些拿着。” 锦桃笑道:“姑娘你客气了。”她将那吊钱收好,才又说道:“姑娘今后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苏小恨点了点头,笑着送走锦桃,见她走远了,才对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骚蹄子,闻着你身上的香味就恶心。” 锦桃回了陈园,到了陈培清的院子,见二少奶奶不在,二少爷反倒坐在屋里喝茶。 “您没去店铺里?”锦桃问道。 “去什么去,娘病了,难道我不留下来照顾她?”陈培清笑嘻嘻地盯着锦桃。 “笑什么,你。”锦桃也忍不住笑了,探出纤指一点他的脑袋:“二少奶奶不在,你又这副德性。” “她去娘那里了。”陈培清笑嘻嘻地凑近锦桃,闻着她身上的香味:“你这香味莫非是天生的?让人黯然销魂啊。” 锦桃咯咯笑着躲开,嗔怒道:“你让我去找苏小恨,我去了。说好人家晚上还等着你的。” “那就让她等。现在,我就想要你。”陈培清嘿嘿笑着将锦桃一把搂进怀里。丝丝缕缕的花香从她身上钻进陈培清鼻子里。陈培清使劲揉搓着她的身子,嘴里喃喃地低声笑道:“你可知道,我多想你。” “青天白日的,让人瞧见。”锦桃见陈培清不想放开她,着了急,想要挣脱。毕竟这时已近正午,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看到,到陈老爷陈夫人那里添油加醋地一说,自己是别想再在陈园呆下去了。 “我管他们。”陈培清说着,一边喊着“心肝宝贝”,一边将锦桃抱进自己屋里,将门闩上,下了帘子,两人就这样滚进锦被里去。两人甚至还没及得上完全褪去衣服,便急火火地纠缠在一起。 正打得火热,屋外突然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二少奶奶的声音:“碧绫,你帮我看看这刺绣的图样。梁少爷刚送来的。” “是,少奶奶。”碧绫应道。 “锦桃怎么不在?锦桃?”窗外,二少奶奶喊道。 “她在叫我。”锦桃有点惧怕地停了动作,伏在陈培清耳边悄声道。 “别去管她。”陈培清堵住锦桃的唇,再次将自己埋进锦桃柔软的身体里去。门外,二少奶奶推了推门:“培清,你在里面吗?大白天的,怎么关着门?” “滚开,我在睡觉!睡起来还要去照顾娘!”陈培清没好气地吼道。 这下屋外没了声音。脚步声渐远,二少奶奶走开了。 锦桃刚才一直咬紧牙关,现在才敢出声道:“你,你还不住手” “她走了不正好。”陈培清嘿嘿笑道,扑到锦桃身上去,像是扑进了一朵香软的云彩里,肆意地蹂躏那绵软的感觉。

第九十六章 “你这小妖精”陈培清低声笑道,从锦桃的身子上移开,仰躺进被子里。 “你这死鬼,”锦桃咬了咬下唇,笑道:“你妹妹失踪,娘又生病,老婆还大着肚子,外面还有个小的等着你,你却还来偷腥。” “古人云‘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是我偷来的心肝儿宝贝儿,我怎么舍得冷落你,”陈培清笑道:“我那妹妹,肯定是跟着男人跑了。我担心什么。” 锦桃白了他一眼,穿好衣服,笑道:“你当全家人都跟你一样。” 陈培清嘿嘿笑着不说话。 “偷不如偷不着。你跟我好上了,可能日后就忘了我。”锦桃嘟起嘴说道。 “我怎么能忘了你,”陈培清嘿嘿笑道:“等娶进苏小恨,再过些日子,我跟二少奶奶说说,让你专门服侍我。” “那也只是个使唤丫头。”锦桃撇了撇嘴:“不过,我不像苏姑娘一样,我知道本分。” 陈培清听罢,不由地叹了口气,起身揽过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精巧的小匣子,笑道:“给你的。” “是什么?”锦桃眼睛一亮,问道。 “打开看看,你最喜欢的。”陈培清笑道。 锦桃打开匣子,喜道:“是碾脂榭最好的胭脂!” 陈培清笑呵呵地看着锦桃,也穿好衣服,整理了下床铺,这才打开房门,四处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对锦桃招呼道:“你去吧。明日再找你。” 锦桃笑着收好胭脂,兴高采烈地走了。 陈培清关上房门,也向陈夫人院儿里走了去。待他走远,碧绫从回廊尽头转了出来,看着陈培清的背影,又拈起手中的刺绣图样,冷笑一声,进去了二少奶奶房里。 碧绫进了房间,见二少奶奶正倚在床上,凝眉去看那刺绣的图样。见碧绫进了屋子,让她坐到床前,才说道:“这个图样的刺绣方法,你可能见过?” 碧绫摇了摇头,叹道:“梁家选的这个样子倒是好,但我从未见过如此精细的刺绣手法。二少奶奶想必是知道的?” “这个叫做‘锦绣双生’,是一种难度极高的刺绣手法。你看这图样,”说着,二少奶奶将图样举到碧绫面前:“正面看来,是两朵栩栩如生的并蒂莲,反面看来,却又是一幅蝴蝶双飞图。用这手法绣制出来的衣服,没有表里之说,正反都可以穿出不同的效果来。图案也如此完美无缺。” “锦绣双生,”碧绫讶然道:“听说这曾是苏绣世家冷家的拿手绝活。我只是听说过,却从未见过真品。二少奶奶你也懂这个手法么?” “其实我从没有试过,”二少奶奶摇头道:“这是冷家独创的手艺,不可能被我们所得知。而我们也对自家的手艺足够自信,也出于对冷家的尊重,没有偷学这个。然而,”说到这里,二少奶奶叹道:“没想到世事多变,冷家居然一夕之间没落,这手艺也失传了。” “少奶奶,您的手艺也不错,干脆不要研究这个什么双生。而且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何ng费在它身上?”碧绫说道。 “梁家挑选了这个,就说明他们自信日本人的那些机器模仿不出这样的手艺。机器就是机器,它不像人一样有头脑有感情,也不懂得如何巧妙地穿针引线,绣出巧夺天工的绣品来。尤其这个锦绣双生,需要高超的穿针引线技巧,灵活的搭配丝线方式,每条丝线都有着互相牵制却又互相装点的作用。机器是仿不来的。”二少奶奶说道。 “那既然有图样,就能找到这绣品的主人了?让她来完成岂不是更好?”碧绫问道。 “绣品虽在,人已亡故了。梁夫人说,这绣品出自冷家大少奶奶之手,是四年前梁夫人花高价从她手中买到的珍品。”二少奶奶说道。 “看来,只有研究出这个锦绣双生才行了。”碧绫叹道。 二少奶奶点了点头。突然地,一阵恶心呕吐感涌上来。二少奶奶忙下了床,跑到外屋洗脸架面前一阵干呕。碧绫见状,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您先歇会儿吧,”碧绫说道。 “不打紧,”二少奶奶接过碧绫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唇角,说道:“时日不多,得赶出这个来。对了,锦桃这丫头怎么一天都不见个人?” 碧绫皱眉道:“我也没瞧见她,我扶您到床上歇着,再去寻她来侍候您。” 说着,碧绫将二少奶奶扶到床上去,小心地给她盖好薄被。二少奶奶苦笑道:“你瞧瞧,现在我有了身孕,却没个人想着我,锦桃那丫头也不见影子。倒是你,还常来看我。” “这几日也难怪,”碧绫叹道:“我们小姐不见了,夫人老爷都急得要命。大家都忙着找她,加上”碧绫刚想说加上‘苏小恨也来闹’,一时觉得失言,看了看二少奶奶,改口道:“最近这么乱糟糟的,夫人都急病了,忙乱起来,当然疏忽了二少奶奶。您别放在心上。” “说到这里,”二少奶奶叹道:“也不知道青絮去了哪里。” “您就别操心我们家小姐了。好好歇着。这么多人,肯定找得到。”碧绫安慰道:“您歇会儿,等过一个时辰之后,我再来找您探讨刺绣的事。” 二少奶奶点了点头,躺在床上小憩去了。碧绫出了屋子,掩上房门。出了院子后,迎面撞上林楚红和怀素。 “大少奶奶。”碧绫恭敬地施礼道。 “你这是去哪儿了?”林楚红不悦地说道:“整个院子的下人都忙着找四小姐,你倒是悠闲!” “回大少奶奶,二少奶奶找我来看看刺绣的图样,就是梁家送来的那个。”碧绫回道。 “现在是找人重要还是看那些东西重要?!”林楚红见碧绫毫无惧色,反而伶牙俐齿地反驳,不禁怒从中来。刚刚到陈夫人院子里请安探病,被赶了出来,说是她不尽心去找陈青絮,反而悠闲如斯。原本就一肚子火气没出发泄,又见这奴婢居然不怕她这主子,可见陈家上下根本没把她这个大少奶奶放在眼里。 碧绫回道:“因为是陈老爷的吩咐,所以不敢怠慢。” “你还敢顶嘴!”林楚红美目一瞪,对身旁的怀素喝道:“怀素,给我掌嘴!让这丫头知道知道陈园的规矩!”

第九十七章 怀素听罢,看了看碧绫,不敢上前。 “磨蹭什么?!”林楚红冲她吼道。怀素这次唯唯诺诺地走上前,眼睛一闭,一巴掌打到碧绫脸上。 “你今天早上没吃饭是不是?!给我使劲打!你若不使劲打她,待会儿我就加倍罚你!”林楚红见怀素这么没出息,不禁怒道。 怀素咬了咬牙,一巴掌掴到碧绫脸上。随着响亮的“啪”的一声,碧绫脸上多出一块大红印子。 “给我继续打!”林楚红瞪着碧绫,喝道。 怀素没法子,只好下手打下去。直到打得手疼,才渐渐停了手。而碧绫的半边脸颊也红肿不堪。 “现在,你知道错了?”林楚红冷冷地对碧绫说道。 碧绫咬紧牙关,才没让眼泪落下来。她只能低声道:“碧绫知错了,大少奶奶。” “你先下去吧。”林楚红这才觉得解气,吩咐道。 碧绫低着头走了。林楚红冲她的背影冷笑一声。怀素哆哆嗦嗦地开了口:“大少奶奶,你为什么非要打碧绫?” “我为什么?”林楚红冷笑着瞥了她一眼:“我不打她,她还当自己是这陈园的主子。平时常常端出对人不理不睬的臭架子来,我早就想教训她。况且,这丫头总给人怪怪的感觉。怀素,你以后给我留意着她点儿,看看她都在暗中搞些什么勾当。” 怀素点了点头,这才随着林楚红去找管家,查问寻找陈青絮下落的事,暂且不表。 且说荒林古墓牢房里的柳世成和陈青絮。柳世成怕陈青絮被人识破,跟牢房里的人要了顶旧毡帽,又在她脸上抹了几道黑灰。幸亏陈青絮出门穿了陈云英少年时的衣服,为了在荒林中行走方便。柳世成将她的外衣撕得破烂些,又从地上蹭了蹭,再让陈青絮穿在身上。陈青絮不情愿地穿在身上,见柳世成也将他自己这样一通折腾。折腾过后,见他当真落魄又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靠在墙上小憩了一会儿。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大概天色刚明,牢房的大门又一声巨响,几十个端着枪的日本人走进来,将牢房的门此地打开,用怪腔怪调的中国话喊道:“起来,吃饭,干活!” 牢里的人咕哝着纷纷起身,面无表情地跟在日本人身后。柳世成和陈青絮也混在其中,微微低垂着头。 柳世成偷眼打量身边的同胞们,心里突然被不清不楚的滋味侵蚀。说不上是怜悯、悲伤还是愤恨。这些人完全没了追求自由和尊严的意识,神经麻木而冷漠,好像一具具行尸走肉。难以想象,日本人到底是怎么对待他们,以至于让这样一些最该富有生命活力的人变得如此卑微而麻木不仁。 与此同时,一股愤怒燃起在心头,灼烧着他。柳世成不禁狠狠地瞪着面前日本人的背影。或许是感觉到身后如刀锋般的目光,柳世成身前端着枪的日本人转过头,一眼看到柳世成,喝道:“看什么看?!快走!”说着,他推了柳世成一把。柳世成死命地握紧拳头,才没有将拳头招架到这小日本的脸上去。 一旁的陈青絮不由地害怕,下意识地缩了缩步子。那日本人见了,也向前狠狠地推了她一下。陈青絮一个趔趄,差点倒在地上。此时,一双胳膊伸过来扶住她。她感激地抬头,对上一双少年清澈的眼睛。原来是顺才。 “谢谢。”陈青絮道了声谢,微微一笑。顺才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柳世成一把将陈青絮拎到自己身前,瞥了眼身后的小日本。庆幸小日本的注意力已经移开。 “尽量不要惹人注意。”柳世成压低声音说道。 陈青絮点了点头,小心地靠近柳世成身边,随着人群缓缓地前行。不多会儿,人群移出大门,走进一道昏暗的长廊,之后又过了许久,才觉眼前亮光一闪。柳世成眯起眼,待适应了光亮之后,才张开眼睛。 只见人群从一个山洞的出口出来,到了几座山峰围成的山谷处。那山谷处耸立着一座大型建筑,像是洋人开的医院那种格局。建筑的两侧竖立着两座山峰。如今,这山峰之间,也搭建起一座桥梁,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造出来,搭在半山腰。不少穿着白大褂的人在那桥上来来往往。 “这是什么地方?”陈青絮低声问身旁的顺才。 “我们也不知道。日本人从来不让我们过问,也不让我们上那座桥上去。”顺才低声答道。 “快点,干活!”身后的日本人又开始催促起来。众人像是轻车熟路一般,纷纷去取了各自的工具,加入了日本建筑人员带领的施工队伍里。陈青絮和柳世成也各自拿了一把铁锨,随着顺才去挖土。 “我倒第一次见这荒山背后这么热闹,”陈青絮低声道:“难怪政府当局下令封山,原来是护着日本人干这种勾当。” “或许也是什么实验基地,不知为何选中这座山谷。”柳世成边假装干活,边低声道。 “那肯定是这山中有什么他们需要的东西。”陈青絮低声道。 柳世成边做活边打量着四周,期望能找到个逃生之路。但他发现,这山谷居然是杯形的,没有出口。若要出去,只能从刚才来的山洞返回去。 “我想,这里没有逃生的出口,”柳世成低声道:“难怪就派这么几个日本人看守做工的人,因为他们认定我们逃不出去。” “要想逃走,只有原路返回,”陈青絮说道:“我刚才也看了,没有出口。” 柳世成微微讶然地看着她:“你不害怕?” “有你在,我怕什么?”陈青絮轻笑道:“大不了一起死。” 正说到这里,一个日本兵发觉柳世成跟陈青絮在说话,便快步走上来,踹了陈青絮一脚,喝道:“偷什么懒,快干活!” 陈青絮没站稳,扑倒在地。柳世成一见,顿时怒火中烧。但他压下怒气,没有说话,只是将陈青絮扶了起来。 陈青絮一言不发地站起身,下意识地拍打了一下衣衫上的尘土。但这一拍打,却将自己白皙纤细的手露了出来。这倒没什么关系,关键在于----陈青絮指甲上涂着银色的蔻丹。 那日本兵显然注意到了。他注视着陈青絮,疑惑地问道:“你的,中国花姑娘的?”

第九十八章 柳世成一惊,眼角余光瞄到几个日本人也在看向他们这里。柳世成猛地上前,一拍那日本兵的肩膀,微微一笑,左手的匕首,则深深地**日本兵的心脏处。那日本人没来得及喊叫,便翻了白眼。柳世成托着他的身体,假意叫道:“太君,太君您怎么了?” 边喊着,他边给陈青絮递了个眼色。陈青絮会意,跟他一起架着这个日本兵。 “想逃走的,待会儿趁乱逃吧。”柳世成低声对顺才和身边的几个人说道。 柳世成和陈青絮架着日本兵前行。远处的日本人注意到他们,在他们走到洞口处,其中一个迎了上来:“怎么回事?” 在他正要弯腰细看被柳世成架住的日本兵,柳世成却趁此机会,猛地将手中的匕首插在他的咽喉处。那日本兵照旧还未反应过来,便瞪大一双眼,向前栽倒在地。柳世成见状,即刻拉起陈青絮便跑。此时,发现他们两人的日本兵即刻追在后面。柳世成拉着陈青絮在秘道中径直向前跑。但二人却发现,这秘道居然千回百转,跑了许久,又钻进另一处囚禁人的牢房。 后面隐隐有追赶的脚步声传来。眼前被关押的人们惊异地瞪着他们。柳世成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手枪,“嘭嘭”几声,将那些牢房的锁头打坏,将牢门次第拉开,喊道:“大家快逃,日本人马上追来了!” 这些被关押的人显然胆子要大上许多,立即从牢房中涌了出来。几个年轻力壮的,甚至跟日本兵展开肉搏战。 柳世成趁乱拉着陈青絮逃,慌不择路中,险些撞上一个人。 “将军!”来人惊喜地叫道。柳世成定睛一看,见是小扬子,不禁松了口气:“其他人呢?” 此时,邱财跟刘胡子从拐角处露出头来,招呼道:“快些过来,我找到出去的路了!” 几个人跟上去,跟在邱财身后跑。远远地,柳世成见身后有一队日本人追来,并有枪声响起。突然地,小扬子低低喊了一声,捂住腿。 “我中枪了,你们先走!”小扬子疼得脸色发白,腰也弯了下去。柳世成看到鲜血自他大腿上流了出来。 “快走,再不走就被追上了!”邱财喊道。 “小扬子,我们扶着你走!”说着,陈青絮跟柳世成架起他。无奈架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毕竟走不快。邱财见状,喊道:“你们只管在后面磨蹭好了,我先走一步!” 说着,邱财像是个急速向前滚动的肉球一般,不多会儿便消失不见。 “王八羔子,这个贪生怕死的!”刘胡子咒道。眼见追兵将至,他停下步子,对柳世成说道:“你们先走,我挡他们一阵。” “你一个人能挡过来吗?”陈青絮急急地问道:“还是跟我们一起逃走吧!” “老子难道还对付不了几个小日本?”刘胡子笑道:“你们先走!” “那你小心,一会儿赶上我们。”柳世成嘱咐道,扶着小扬子快步走了。 刘胡子摸了摸腰间唯一的一个炸药包,又将冲锋枪上满膛,躲到岔道口拐弯处,听着渐渐逼近的脚步声。他想象着即将赶来的日本兵的数量。看刚才工地那架势,他们的数量不会太多。 待声音足够近,他猛地蹿出去,与此同时,按下手中的冲锋枪。一阵激烈的响声伴随火花过后,前排七八个日本兵倒地而亡。立即地敌人开始还击。刘胡子迅疾地回到原地,与敌人对战。 没过多会儿,手中的子弹所剩无几。但敌人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刘胡子酌量着柳世成他们也该跑出这隧道,这才猛地蹿出去,站直身子,对着敌人一通扫射。而与此同时的,他也感到身上不时传来难忍的疼痛,仿佛感受到子弹穿进自己血肉中的灼热和听到血液喷薄而出的声音。 但他没有躲避。“奶奶的,老子来这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杀一个小日本就赚一个。”刘胡子心中暗想。手中的冲锋枪没了子弹,渐渐哑下声音。 被他挡到几米开外的日本兵见刘胡子好像没了子弹,这才敢抬起身子,小心翼翼地围过来。这时候,寂静突然降临。刘胡子睁大眼睛死死地盯住他们,测算炸药的有效攻击范围。这时候,什么生死,什么钱财,仿佛都变得虚无透明,无意义地被他遗忘。他的脑中空荡荡一片,耳朵里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再靠近一点就好了。”刘胡子在心中酌量。此时,有日本人对准他的心口“嘭嘭”开了两枪。刘胡子的身体晃了晃,左手扶住墙壁,支撑着身体不倒下去。他的右手,则拉紧炸药的引线。 “是时候了。小日本,跟着老子一起下地狱吧!”刘胡子吼道,随即拉下引线。 当日本兵惊恐地发现刘胡子的动作时,已经来不及逃走。 “轰隆”一声巨响炸开,隧道里掉落下无数的尘土。随即,山体开始震荡起来,隧道里某一处因为炸药的轰击而出现塌方。走进隧道的这几十个日本兵全部被杀。或是被炸得血肉横飞,或是被掉落的土块砖石压死。 此时,柳世成等人已经逃出隧道,正想山下而去。突听背后传来闷响,山坡似乎也被震得颤动许久。柳世成突然感到一阵心冷意寒,猛地回过头去。只见有烟雾从隧道入口处飘荡出来,带着浓重的火药味。 “刘胡子。”柳世成低声道,呆呆地凝视着背后的山石。 “胡子哥!”小扬子则一下子哭了出来,挣脱两人的搀扶,向那山洞跌跌撞撞地奔过去。 柳世成一把抓住他,喝道:“你给我冷静点!” 小扬子大哭道:“胡子哥,胡子哥!” 陈青絮也被惊呆了,见小扬子痛不欲生,想起刚刚还活生生的刘胡子,现在却突然驾鹤西归,总觉得太突然,太不真实。 “刘胡子”陈青絮喃喃地道,不知为何想起矢野流云来。恍然有种人命如草芥的痛楚感。 “走吧,我们先下山。”恍然间,她听到柳世成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九十九章 下了山,三个人先回了马场。陈园早就派人侯在那里。见陈青絮和柳世成灰头土脸地进门,下人们着实吓了一跳。但小扬子受伤流血,几个人又忙去请大夫。而早有下人回了陈园,跟陈老爷和陈夫人禀报这件事。 柳世成照看小扬子,陈青絮则执意去巡捕房,找陈培源带人去荒山救人。但柳世成却叮嘱道:“纵使你大哥想帮忙,也没这个权限。不过告诉他总是好的,我们一起想个法子救人。” 陈青絮应承下来,急匆匆地出了门。下人们拦不住,只好左右护卫着,跟着陈青絮一起去了巡捕房。去了巡捕房却未见陈培源的影子,问了几个人,也都说一早就带人出了门。 “四小姐,或许大少爷是找你去了。”下人们劝道:“您还是先回陈园让老夫人看看。她这几天都急病了。” 陈青絮一听母亲病倒,也着了急,跟着下人们往陈园去。但走到闹市区的时候,却见许多人在围观。陈青絮虽没心思管闲事,但也无意地向人群里看了几眼。此时,人群里有人议论道:“真没想到,丰和堂药房里还有乱党。” “丰和堂”三个字传入耳朵里,陈青絮不禁心中一惊。她让黄包车停下,下了车后挤进人群里。只见巡捕房的人将那丰和堂药房围了起来,店里的掌柜和伙计都被抓了出来。巡捕房的汽车停在路边,几个人被警察们推搡到车上去。 陈青絮猛地想起陈云英,心中忐忑:“不会云英也出事了吧?”心里正惦念着,猛地被身后挤过来的人撞到一旁。她心中正烦着,忍不住想揪住那人刁难几句,却见撞她的人居然是陈云英!陈青絮心中一喜,悄悄拍了拍只顾着向人群里观望的云英。 云英不耐烦地转过头来,一眼瞧见陈青絮,不禁瞪大眼睛。陈青絮示意他噤声。陈云英会意,两个人悄悄退出人群,陈云英才皱眉瞪着陈青絮脏兮兮的打扮,埋怨道:“你这是去了哪里?家里为了找你,天都要塌下来了。”说着,他掏出手帕来替陈青絮擦了擦脸颊上的泥灰,心疼地说道:“我听说你跟柳世成一直在一起,想必没有什么危险。但看你这样子,是不是也受了不少罪?都去了哪里?” 陈青絮不由失笑道:“云英,你何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说到这里,陈青絮面色凝重起来:“现在重要的是,丰和堂药房发生了什么事?” “说是有人举报发现了乱党。”陈云英将陈青絮拉到一旁,低声道:“卧龙组织的线人也在里面。我怕他们出事,紧接着卧龙也跟着遭殃。” “那你呢?他们会不会把你也供出来?”陈青絮担忧地问道。 “总之,先回家再说。”陈云英叹了口气,说道。 两个人回到家中,陈青絮先去了陈夫人屋里。陈夫人见女儿毫发无伤,这才安下心来,拉着陈青絮的手好一阵流眼泪。安抚完母亲,陈青絮却没找见父亲的影子,便问母亲道:“爹去了店里?” “没有,他怕是也去找你了。连同你大哥,一家人没有闲下来的。”陈夫人埋怨道:“今后你想去哪里,至少事先说一声。说什么跟柳世成去骑马在山林迷了路回不了家,那今后就不要干这些男孩子才干的事情。” 陈青絮听完母亲的唠叨,从屋里退了出来,回屋沐浴后换上自己的衣服。此时,林楚红听到消息,也赶来看陈青絮。陈培清刚想出门去会苏小恨,见妹妹回家来,也来探望。二少奶奶身体不适,便派了锦桃来探望。 寒暄完毕,陈培清跟锦桃出了院子门。陈培清低声嘲笑道:“你瞧,我说她是跟着男人跑了。她自己都承认说晚上跟那个军阀将军在一起。啧啧,能做出什么好事来!” 锦桃笑道:“瞧你这德性。四小姐毕竟是你一母同胞的妹妹,你还这么编排她。难怪人家要跟三少爷更亲近呢。” 陈培清啐道:“呸,那老三长了一幅女人相,看着就起鸡皮疙瘩。他从小就跟四妹黏糊在一起,长大了还这样,真不正常。一个大男人,整天跟在女人身边转悠,这算什么!” 锦桃抬起手指点了他脑袋一下,笑道:“你难道不是整天在女人身边转悠?” 陈培清嘿嘿笑了笑,低下目光去看她圆润的身子,一把将她扯到花红柳绿浓荫处,笑道:“我喜欢在你身边转悠。”说着,又对着锦桃上下其手。锦桃着恼,怕被人瞧见,就去拍他的手。两个人正在那树荫底下推推搡搡,突听有脚步声传来。 锦桃低声道:“有人来了,你快闪开。” 陈培清这才整了整衣襟,若无其事地走出树荫,看那来人。那人走近了,他才看清楚是月儿正提着药罐向这小路而来。 “月儿,你这是给谁送药呢?”陈培清笑着搭讪道。 “二少爷,”月儿忙躬身福了福,回道:“这是给二少奶奶的安胎药。” “安胎药?这次是安胎药了吧,可不是堕胎的。”陈培清嘿嘿笑道。月儿知道他在影射琳琅的事,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锦桃在一旁见了,说道:“药凉了可不好。月儿,你回去忙吧,我带给二少奶奶。”说着,她去接过药罐,打发月儿走了。 “你这人真没正经。玩笑可以开,但二少奶奶怀的可是你的孩子,你怎么能拿这个开玩笑。”锦桃白了他一眼。 “你倒是热心。还担心这个。”陈培清嘿嘿笑道。 “得了,你不是要去见苏姑娘?还不去!”锦桃说道:“我也要回去了。” 陈培清这才罢休,跟锦桃道别后,去了苏小恨那里。 此时,林楚红从陈青絮院子里出来,想起晚饭前应该去看看陈夫人,便又到了陈夫人那里。陈夫人见陈青絮安然无恙,精神好了许多,想起早上斥责大儿媳的事,也自觉过分。此时见儿媳妇毫不介怀,反而过来探望她,不禁谦然道:“这些日子来,家里大小事务多亏了你。如今培清的媳妇怀了孩子,你要操心的就更多了。” “这是媳妇我应该做的,”林楚红笑道:“娘这会儿可觉得好些了?” 陈夫人点点头,从床上坐起来。林楚红见了,忙上前扶住她。陈夫人指了指床下,说道:“床下有个暗格,你帮我打开。”

第一百零八章 处理完伤员的事宜,陈老爷跟陈青絮和陈云英回了陈园。林楚红听到消息,即刻赶来探望。所幸碧绫和梁禄早早便逃了出来,没有受伤。梁夫人听说今天的事,忙赶过来探望陈老爷等人。见大家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闲聊几句告辞了。 梁夫人走后,众人商量今天的事后认为,日本人不会继续找梁家的麻烦,而是会将注意力放在爆炸一事上。但炸毁会馆的人是何人,出于什么目的,大家对此都无头绪。而此时,柳世成接到家人的禀报,急忙从马场赶回来。见陈青絮平安无事,这才松了口气。 正当大家聚在一起庆幸劫后余生之时,苏小恨的丫环采琼慌慌张张地跑进客厅,对林楚红和陈老爷说道:“不好了,姨奶奶现在肚子疼得厉害!” 林楚红一惊,蓦然站起身,忙问道:“师妹怎么了?有没有请大夫来?” 采琼回道:“大夫已经在路上了。我也不知道姨奶奶怎么回事。早上还好好的,突然间喊肚子疼。” 陈老爷着急地对林楚红道:“你快去看看,别再让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今年莫非流年不利,才让咱们陈家接二连三地遭遇横祸?” 林楚红听罢陈老爷的吩咐,急忙赶向苏小恨的屋里。陈老爷跟陈夫人和陈青絮随后赶到。大夫已经替苏小恨诊过脉,对陈老爷说道:“胎儿并无大恙。但这院中的花,却有问题。”说着,大夫指了指窗外。陈老爷向窗外看去,见那窗外开满了青白的花朵。清风徐来,花香随风荡进。 “这是什么花?”陈老爷问大夫道。大夫说道:“此花名为九夜茴,花香虽清雅,但不宜种植在孕妇房外。因那花香容易造成孕妇滑胎或者早产。” 陈老爷一惊,说道:“九夜茴?我从来没让人买过这种花种。这是谁种的?” 林楚红说道:“从来都是曾伯负责园内的花草。或许可以问问他,这是谁种下的。” 陈老爷冷下脸,吩咐道:“现在立即命人将那些花都给拔掉。”林楚红对怀素使了个眼色。怀素会意,退出门去找曾伯了。此时,苏小恨苏醒过来。采琼见了,忙上前将枕头垫在她身后,扶着她撑起身子。 陈老爷对苏小恨叹道:“你且好好休息。这几日,就别再出门了。等过几天身体养好了,再走动也不迟。” 苏小恨点了点头,垂下眼睑,突觉有点委屈。但想起前几天的事,也不敢哭出来。 此时,碧绫突然说道:“这九夜茴的香气熟悉得很。好像我在陈园的别处也闻到过。” 陈青絮听她这么一说,也便附和道:“你这一说,我还真觉得如此。但我不太注意这园中的花草,也不知道还在哪里种植这种九夜茴。” “对了,大少奶奶常用花香薰衣,我好像在她身上闻到过。”碧绫恍然道。 “碧绫,你记错了。我用来薰衣的花,是玫瑰。”林楚红笑道,抬起袖子放到陈青絮面前。 陈青絮闻了闻,点头道:“没错,大嫂身上的香气是玫瑰香。” 林楚红微笑着收回袖子,有意无意地盯了碧绫一眼。碧绫不再说话,又重新沉默下来。 陈夫人见苏小恨面有倦意,便说道:“咱们都先回吧,让她休息会儿。至于那些花,一会儿就把它们都拔掉。采琼,你先将那窗子关上。” 采琼听命,将那窗户关了。大夫见苏小恨已无大碍,便开了几副安胎药,也便告辞。 几人从苏小恨屋里离开之后,纷纷回去休息。此时,走到院门口的碧绫却突然顿住脚步,对陈青絮说道:“小姐,我刚才将二少奶奶给我看的账本落在姨奶奶那里。我且去取回来。” 陈青絮问道:“听说家里的账都给大嫂管着。二嫂身体还未康复,怎么就又忙起来了?” 碧绫回道:“过几日中秋节,大少奶奶忙着采买东西,布置院子,才又将一部分未理好的账交由二少奶奶整理。这几日二少奶奶刚刚小产,身体不适,就把这个事情托付给我。刚回来的时候,我就拿起账本准备整理,听到姨奶奶的事情,也忘记把它放下,就带着过去了。现在却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丢在她那儿。” 陈青絮点头道:“你快去吧。” 碧绫又匆匆赶回苏小恨的居处。见了苏小恨,碧绫示意她将采琼支出去,才低声对苏小恨说道:“姨奶奶认为,种这花儿的是谁?” 苏小恨说道:“刚才曾伯来过,说是有人将花种弄错,才将这花种进园子来。” 碧绫说道:“若是买花种的时候就弄错,那这花从生长到发芽开花,总得有一段时间。但姨奶奶之前看到过这种花么?” 苏小恨皱眉思索道:“经你这么一说,我想了想,之前还真没见过。好像是近期才长出来的。但因它生长在屋后,又毫不起眼,我便没有注意。” 碧绫说道:“前几日,锦桃捧着一束九夜茴回到下人房里的时候,无意间说起是在姨奶奶屋后发现的。当时我也没注意,只觉得这花香气清雅,很讨喜。但之后,我却闻到大少奶奶身上有同样的香味。” 苏小恨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碧绫说道:“姨奶奶不常跟我们下人在一起,当然不清楚一些事情,”说着,碧绫顿了顿:“我们都知道近来大少奶奶喜欢以花香薰衣,只当是她突然生出来的喜好。但奇怪的是,我总见大少奶奶的丫鬟怀素鬼鬼祟祟大半夜起床,去采摘花朵。有一次我起夜,好奇地跟着她,问她为何半夜采花。她说,赶着太阳出来将这鲜花晒在阳光下,一整天就可以晒干,晚上就给大少奶奶薰衣。当时我见她捧着的,就是九夜茴。” 苏小恨听罢,吃惊地说道:“你是说,林楚红故意以九夜茴薰衣,让那花香渗进衣服,然后每日陪着我的话,就可以害我滑胎?” 碧绫低声道:“这奴婢就不清楚了。” 苏小恨思索半晌,恍然怒道:“难怪她这几日时时来与我作伴,原来是这等目的!枉我把她当好人,原来她存了这等歹心!可是今日,她身上的花香,为何不是九夜茴的香气?” 碧绫说道:“她一听姨奶奶身体不适的消息,估计就有警觉,肯定不会穿有那九夜茴香味的衣服过来。否则被识破的话,她如何辩解?” 苏小恨抬眼盯着碧绫,问道:“你又为何告诉我这些?我不是你主子,咱们也没什么情谊,你告诉我这些为了什么?” 碧绫回道:“姨奶奶虽然跟碧绫不熟,但二少奶奶对碧绫青眼有加。碧绫感恩,自然讨厌伤害二少奶奶的人。如今见她又想对姨奶奶你下手,而我又没能当场揭穿她的阴谋,自然想来告诉姨奶奶防着点儿。” 苏小恨一惊,说道:“你是说,把安胎药换成堕胎药害二少奶奶小产,并嫁祸给我的人,是林楚红?!” 碧绫说道:“碧绫不敢妄言,但真相呼之欲出。那遗嘱恐怕也是大少奶奶偷出来放在姨奶奶您这里的。” 苏小恨听罢,咬牙道:“莫不是她没怀上子嗣,给陈家生不出孙子来,就要害我们?!” 碧绫劝道:“所幸姨奶奶的孩儿福大命大,此番躲过一劫。但今后姨奶奶可要小心了。并且,要注意别得罪大少奶奶为好。碧绫此番话,姨奶奶千万别跟大少奶奶提起。否则,碧绫也难逃责罚。” 苏小恨死命咬住牙,冷哼道:“林楚红,我记下了。今后,你也别想在陈园里好过!” 碧绫说道:“时候不早了,姨奶奶你先休息。碧绫告退。” 苏小恨点了点头,将床头的檀香木柜子打开,从里面取了一个荷包出来,递给碧绫,说道:“你今日也算帮了我,我不会亏待你。这钱你先拿着。” 碧绫摆手道:“我只是为两位少奶奶鸣不平,没有想要邀功讨赏的意思。” 苏小恨将那荷包塞进碧绫手里。碧绫道了谢,这才出了门。 碧绫出门后,提着一袋铜钱冷笑一声,准备回陈青絮的院子。但一出门,却遇到想要出门采买东西的月儿。月儿见了她,笑着招呼道:“碧绫姐姐。” 碧绫见了她,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将她招呼到面前,说道:“月儿,前几**说你娘病重,急需用钱,现在治病的钱都凑齐了么?” 月儿愁眉苦脸地说道:“看大夫的费用是够了。前几日大少奶奶刚给我预支了些。但买药的费用还是不够。” 碧绫笑着将手中的荷包递过去,说道:“这是我存下的积蓄,先给你应急用。若是不够,再想办法。” 月儿感激地看着碧绫,半晌后含泪接过去,说道:“碧绫姐姐,我一定今早还给你。” 碧绫摇头笑道:“我没有亲人在世,能养活自己就够了。这钱不着急用。你想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给我好了。” 月儿拿着钱袋,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苏小恨盯着那书信残片看了半天,突然觉得这字迹有些面熟。凝眉思索半晌,终于想起自己曾见过这字。许久前从林楚红房里找到的书信的字迹跟这个一模一样。 苏小恨想到这里,悚然一惊,暗忖道:“这封信是冯嫂写的,那就是说,林楚红当时房里的书信都是冯嫂写的。也就是说,冯嫂是陈陪源相好的女人?” 想到这里,苏小恨回忆起冯嫂那尖酸刻薄的嘴脸,失笑道:“这怎么可能。” 但如此联系起来想一想,冯嫂的死,或许不会是什么意外,而是苏小恨猛地站起身,瞪大眼睛茫然地盯着前方。 采琼见苏小恨这副模样,也被吓了一跳,问道:“姨奶奶,您怎么了?” “没什么,”苏小恨回过神儿来,说道:“你且下去吧。” 采琼领命出去了。苏小恨独自坐在屋里,暗忖道:“莫不是冯嫂妨碍要挟林楚红,她才烧了那店,杀人灭口?” 与此同时,马场里,陈青絮帮着柳世成检查新进的马匹。柳世成却完全心不在焉,有时候半天对着账本出神不语。 “老板,您看我找给您的这银钱对吧?”马贩子问柳世成道。 柳世成猛地回过神儿来,说道:“哦,对。” “对什么,”陈青絮白了他一眼,对那马贩子笑道:“老伯,您少算了我们二十文。这些拿着。”说着,她将二十文铜钱递了过去。 马贩子忙千恩万谢地说道:“老板娘心真好。若是换了其他人,恐怕就不会把这些钱还给我。您不仅好看,心地也好。老板好福气啊,有这样的贤内助。” 陈青絮被他夸得难为情起来,偷眼去看柳世成,却见他面无表情缄默不语,便有些不悦。陈青絮抬起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说道:“还不把老伯送出去。” 柳世成这才带马贩子出了门,寒暄几句,送他上车后折返回来。陈青絮撇嘴道:“你这人,有时候话挺多,但需要说话的时候却又没得说了。” 柳世成皱眉道:“你都把话说完了,让我说什么?” 陈青絮嘟起嘴,嚷道:“你这人怎么不知道什么叫随和?” 柳世成冷哼道:“你不是就觉得我跟别人不同才嫁给我的么?我若是笑脸迎人市侩吝啬,你莫非就欢喜了?” “你存心与我抬杠!”陈青絮嚷道。 “你现在为**,已经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还如此幼稚?”柳世成皱眉道:“我不想跟你多说,先走了。” 说着,柳世成向大门走去。陈青絮嚷道:“你去哪里?” “出去有事。”柳世成不做解释,大步迈了出去。陈青絮在他身后气得跺脚。小扬子见状,忙笑道:“您别生气。怕是将军他最近心情郁结,不是针对您。” 陈青絮嚷道:“为什么针对我?!凭什么?他的生意我帮他照看,他想做什么爹都支持着,还有什么不满意?” 小扬子尴尬地笑了笑:“其实,连我都看得出来,就因为这个,将军才觉得别扭。” 陈青絮皱眉道:“这话什么意思?” 小扬子赔笑道:“我说这话,您听了别不高兴。实话说,我们都是刀尖tian血的日子过惯了,而且出身寒微的人。您家里却是富甲一方的大户。而且陈老爷又出身书香门第。咱们生活习惯本就大不一样,而且陈园繁琐的规矩多,将军他不适应。但为了您,他还是答应住在陈园里。您知道苏州城的人背地里怎么说将军的么?” 陈青絮冷哼道:“他们怎么说?” “大家都说将军是吃软饭的,靠着女人发家,过着富足生活。”小扬子说道:“谁听了这个,心里都气不过。但将军对您只字未提,就是不想您为难。” 陈青絮听罢,说不出话来。 小扬子继续说道:“刚才我看将军神色不对,肯定是有了什么烦心事。您却不问他,直接抱怨。他能不伤心难过么?” 陈青絮这下没了气势,喃喃说道:“那我要去追他回来?” 小扬子忍住笑,一脸郑重地说道:“您最好是现在把将军叫回来。” 陈青絮这才不情愿地出了门。小扬子笑道:“还真去了。但愿能追上。” 陈青絮出了门,没见着柳世成的影子。她沿着大路向前走,边走边注意四周行人。 正走着,迎面撞上一个人。陈青絮忙道歉道:“对不起,没事吧?” 来人笑道:“没事。”陈青絮听声音耳熟,细细看去,却见是辛千雪。 “千雪,”陈青絮莞尔一笑:“许久不见你了。你这是?” “先别说我,你要去哪里?”辛千雪问道。 “找柳世成去。”陈青絮撇了撇嘴。 “你为什么找他?”辛千雪讶然问道。陈青絮也不好明说,只是支吾道:“也没什么事,我们出门后走散了,见他没回来,就出门找找。” 辛千雪失笑道:“他又不是姑娘家,总会找到路回家,也不会遇到登徒子。你担心什么?”陈青絮被她问得语塞,一时没有说话。 辛千雪说道:“我倒是刚刚见到他。他去了前面的小店里。” 陈青絮忙问道:“在哪里?给我指一下路。” “干脆我带你去,”辛千雪说道:“反正我原本是想找你的,现在你没空跟我玩,我就陪你去找人吧。” “谢谢你,千雪。”陈青絮感激地拉起她的手。两人一路闲聊,不知不觉走进一道僻静的巷子里。陈青絮见四处都是荒废的民宅,便皱眉道:“这什么地方?” 辛千雪笑道:“我也不知道,不过这里很安静,没有人打扰。” 陈青絮抬头去看辛千雪,顿时被她的诡异笑容吓了一跳,反射性的松开挽着她胳膊的手,说道:“千雪,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找柳世成啊。你看,他不就在你前面么。”辛千雪向陈青絮背后指了指。 陈青絮下意识地回过头,却什么都没看到。下一刻,她猛地被人从背后用湿毛巾堵住嘴。之后,一股强烈的药味袭来,她便昏了过去。 辛千雪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陈青絮,撇了撇嘴,喊道:“宁清远,你给我出来。” 此时,有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从荒废的民宅里走出来,冷冷地盯着地上的陈青絮,薄而紧抿的唇角露出一抹嘲讽来:“千雪小姐,你骗人的马戏已经炉火纯青了。” “那是她蠢钝,”辛千雪笑道:“现在有了柳世成的妻子在手上,不怕他不跟我们合作了吧?” 宁清远冷笑道:“他当然得合作。而且,陈老爷也不会置身事外的。” 此时,马场里,小扬子等陈青絮和柳世成二人,怎么也等不来,不由着了慌。 “兵荒马乱的,这大小姐不会又惹上麻烦了吧?”小扬子暗忖道,心中不安,刚想出门去寻,却见柳世成独自回了马场。 “将军,可曾见到陈小姐?”小扬子急忙问道。 “她?没见到。怎么?”柳世成不解地问道。 “陈小姐说要找你去,到现在没回来。既然没有遇到你,那她去哪了?”小扬子说道。 “不会是自己回了陈园吧。”柳世成说道。 “不知道。您还是找找她吧。”小扬子劝道。 柳世成皱眉叹道:“总是惹麻烦。”说着,他刚出了马场大门,便停住脚步。马场外,夕阳西下,柔和的光芒打在地表,空气中有清凉的秋意。一片叶子落到柳世成脚下,有一对年轻恋人挽着手臂经过。一只ng狗在路边垃圾筒里翻找东西。 这一切都如此安详而正常。但柳世成还是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悄悄靠近并降落在他身边。 当他注意到那种压迫感的所在之时,他赫然转过头,见身后路边的一棵大树下,出现一个男人。这个人穿着藏青的长袍,长身玉立,面色有点苍白。他正闲闲地倚着树干,点燃手中的香烟,悠然地吸了一口。 柳世成冷冷地看着他。两个人似乎对峙般站了半晌。那男人才开口淡淡地说道:“柳将军,别来无恙?” 柳世成眯起眼,仔细地打量男人许久,心中一惊。这男人他曾见过,在他还在段琪瑞手下做将军之时,讨伐别的派系的军阀,跟这个男人交过手。他只知道这人本是皖系的军师,文武全才。不知为何又投靠了张作霖。但想到这里,柳世成不禁一惊,脱口而出道:“你不是应该早就阵亡了么?” 男人挑了挑眉毛,茫然道:“我死了?” 柳世成皱眉打量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皖系原军师彭作,神算胜过诸葛孔明。自己跟他交手的时候,差点儿全军覆没。但他的确在投靠张作霖之后不久就阵亡。张作霖为此大为悲恸,还曾为他戴孝,举行过盛大的葬礼。 “是,彭作是死了。”男人吐了一口烟圈,说道:“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宁清远。” “宁清远?”柳世成皱了皱眉。 “没错,我是来找你的。”说着,宁清远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柳世成。柳世成狐疑地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他手中躺着一只琉璃钗,正是陈青絮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你怎么会有这个?”柳世成的脸色阴沉下来,猛地将琉璃钗攥到手里,瞪着宁清远。 “很简单,琉璃钗的主人在我这里。”宁清远毫不避忌地说道。 “你们抓走她,有什么目的?”柳世成厉声道。 宁清远冷冷说道:“如果你按我说的做,我就保证她完好无损地回来。” 柳世成冷笑道:“神算军师居然也开始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取胜。不过,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 宁清远将手中的烟蒂丢出去,说道:“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聊聊。”柳世成跟着宁清远穿街过巷,走进一条花街柳巷里。两人进了一家赌坊,走进地下去。 地下原本也是一处赌坊,但赌坊中空空荡荡,只有四个人稀稀落落地或坐或站,等在里面。有人见宁清远到了,不耐烦地嚷道:“老大,等你很久了!” 宁清远带着柳世成走近众人。柳世成仔细端详了一下几个人。其中倒有他认识的一个----辛千雪。柳世成苦笑一声,没有言语。 辛千雪好奇地歪头看他,说道:“你见到我,似乎并不感到奇怪。” 柳世成淡淡地说道:“意料之中。” 辛千雪讶然地瞪着他半晌,才说道:“是宁清远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柳世成摇了摇头:“不是。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辛千雪叹道:“我现在才知道宁清远为什么非要找你来。原来你不是个只会打仗的武夫。你的眼力相当厉害。前几日我刻意接近你,就是像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现在看来,算是我看走了眼。就算是我父亲,也想不到我会参加革命党。” 这回换柳世成吃了一惊:“你是革命党?” 辛千雪皱眉道:“你不是早就猜到的么?” 柳世成叹道:“我只是觉得你身份可疑,但是不知道你们都是革命党。” 宁清远笑道:“我们的确是革命党,志在攘夷安内。现在,我们有个机密任务,希望你也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柳世成感到好笑,说道:“既然是机密任务,又怎能让我这个外人加入?况且,我早就不是军阀将军,无权无势,帮不了你们什么忙。” 宁清远微笑道:“你能够帮得上。除非你不想帮。” 柳世成听得出宁清远最后一句话中的威胁意味,冷哼道:“攘夷安内,说得动听。这样说来,革命党该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而不是虏**子的匪徒。” 辛千雪插言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是匪徒也不要紧,重要的是,这招能让你就范。” 柳世成一时语塞。无论如何,他是不能不参与的。只要看看辛千雪是个什么货色,就知道这帮人该有多难对付。小小年纪城府深沉,并懂得利用单纯可爱来骗人,想来就觉得毛骨悚然。 柳世成低头思量半晌,点头道:“说说你们想干什么。” 宁清远看着他,轻轻一笑,一指身边默不作声的几个人,说道:“先来认识一下吧。” 宁清远一指身边一个个子蛮高的年轻男人,笑道:“冯司容,卧龙的领头人。” 柳世成听罢,心中一惊,仔细端详着眼前的男人。年龄不大,活脱脱一幅商人的模样,很难与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卧龙老大联系在一起。冯司容简单打过招呼。柳世成觉得他看上去有点眼熟,猛地想起前几日的报纸上报过会馆刺杀案,被杀的人中就有冯司容的哥哥。 “潘樊,爆破能手,主要做掩护我们的工作。”宁清远指着冯司容身边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说道。 潘樊上下打量着他,牙缝里挤出一丝冷哼:“希望宁老大看人的眼光没出错。” “这位是潘樊的搭档,冷笑辰,狙击手。”宁清远轻描淡写地介绍道。柳世成打量着这男人,顿觉他的名字该叫“冷笑”才对。只要靠近他,就觉得一股阴寒杀气凉飕飕地吹来,令人心生寒意。 “杀气太重,估计藏在哪里都会被察觉的吧。”柳世成淡淡地说道,打量了一下冷笑辰正在擦拭的狙击枪。 冷笑辰淡淡一笑,说道:“没关系,在别人察觉之前,他们已经死了。” 听完这话,辛千雪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将脸颊边的长卷发绕到手指上边玩儿边取笑道:“骄傲自满,当心某天被杀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辛千雪话音刚落,便又惊叫一声,从桌子上跳下来,怔怔地看着手指上的断发。 “小丫头片子,说话可要注意点儿。”冷笑辰不紧不慢地说道,放下狙击枪,继续擦拭。柳世成心中一凛,半点儿未察觉他是什么时候开枪的,又是怎么样把握住力度,在这昏暗的地方只打中辛千雪的头发。 “最后一位,可能你也知道,”宁清远笑道:“邱财,也是刚加入我们的。” 说着,柳世成见胖成一坨的邱财从地上站起来。“我现在更加佩服你,”柳世成苦笑道:“你连他也能说服。” “不是被说服,而是我没办法,只能投靠他们。”邱财抱怨道:“上次你让我去闯荒山盗墓,什么都没赚到不说,反而被特务查到我头上,四处追杀我。我没有法子,只得投靠他们。” 柳世成眉头一挑,说道:“莫非,你们的秘密任务是再闯荒山?” 宁清远点头道:“没错。” 与此同时,与昏暗的地下赌坊完全相反的夜市上,碧绫买了些针线,才沿着挂满灯笼的街道慢步踱回家。中秋过后,天色转凉。但夜空突然变得高而辽阔。凉风吹来,带着远处的歌舞升平,又淡淡地隐去。空气中桂子花香弥散开来,酝酿出一丝莫名的凄凉。 碧绫慢慢地走,注意力却被路边的杂耍吸引了去。几个人叠罗汉,最顶上的那个少年倒立起来,脚底顶着一只在竹竿上旋转不止的碗。围观的人鼓掌叫好。碧绫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曾牵着母亲的手看过这种杂耍表演,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微笑来。 此时,有小孩子从人群里钻出来,叫嚣着跑远。其中一个撞到碧绫身上。碧绫一个恍神儿,身子歪了歪,向后退了几步。突然地,就退到一个人身上去。 “姑娘,小心。”碧绫听到身后响起一道年轻男子明媚的声音。她不禁向身后看去,随之一怔。 “梁少爷。”碧绫福了一福。 梁禄见是碧绫,也意外地一愣,笑道:“想不到在这里也能遇见。” 听罢这话,碧绫脸色一红,想起前几天早上,月儿犯痢疾,托她去早市买些红枣回来。那日早上,天色晴好。但出门不多会儿,天上下起雨来。碧绫走得急,忘记带伞,便随便找了家店避雨。巧的是,梁禄也在同家店里避雨。但那雨越下越大,天色也阴暗起来,阴云压下来,似乎大雨永无休止。路上的黄包车也都不见了影子。梁禄见状,想去附近的店里买把伞,步行回家。但那店里的雨伞,竟然几乎被行人抢购一空。梁禄去买的时候,只剩下一把。他买到伞后,一路送碧绫回了陈园。但到陈园门口,那雨也便停了下来。 事隔多日,碧绫再次出门,居然又遇到梁禄,使得她也觉得机缘太巧了些。梁禄看了看她手中的针线,突然想起那幅锦绣双生,便说道:“碧绫姑娘,还记得二少奶奶那幅锦绣双生吧?” 碧绫点头道:“记得。您说它被人偷走了不是?” 梁禄说道:“但看你的绣工,比府上的二少奶奶有过之而无不及。” 碧绫微笑道:“梁少爷过奖了。” 梁禄看着她,忽然说道:“可那幅绣品不是被偷,而是突然被烧了。” “哦?被烧了?谁会做这种事?”碧绫讶然道。 梁禄不动声色地看了她许久,才问道:“姑娘你不知道么?” “我哪里会知道。梁少爷为何这么问?就算是烧了,也是在贵府上被烧的吧?我将那绣品送去的时候,它还是完好无损的。”碧绫说道。 “如果有人事先在绣品上涂抹磷粉的话,它会自己燃烧的吧。”梁禄说道。 碧绫没有说话,茫然地看着他,又垂下头去。梁禄端详着她的神色,随即笑道:“我也只是说说而已,没有别的意思。事情都已过去,况且还要谢谢姑娘的鼎力相助。” 碧绫微笑道:“梁少爷言重了。天色不早,碧绫该回了。” 梁禄点了点头,看着碧绫离开。碧绫走过梁禄的身边之后,即刻敛去脸上的笑容,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点滴不差地回忆一遍。 “没有任何纰漏和把柄,他不过是在试探我而已。”碧绫暗忖道。 此时,陈园里,苏小恨站在林楚红院子的墙外,心急地等着采琼。不多会儿,采琼偷偷自院子里溜出来,轻轻走到苏小恨跟前。 “都办好了么?”苏小恨低声问道。 “放心吧,姨奶奶。您交待的事情,都办妥了。”采琼说道。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且说林楚红用完晚饭,跟陈夫人聊了半晌,便想回自己院子里。刚走出门,听说马场的伙计来禀报说,柳世成跟陈青絮打算在马场住几天,今晚不回陈园。林楚红打发伙计回去,进了屋子,径直走进寝室中。见怀素不在,唤了几声,也无人回应。 林楚红坐到梳妆镜前,将身上的首饰卸下来。在摘耳环的时候,她突然从镜子里看到身后檀香木衣架上挂着一件衣服。她走上前去,仔细一看,顿时一惊。只见这衣服棉布料子,藏青底色,缀着白色茉莉花。 “怀素!你这死丫头,在哪里?”林楚红突然对着门外大叫起来。不多会儿,怀素慌慌张张地进了屋,问道:“大少奶奶,您有什么吩咐?” “你这死丫头,刚才死哪里去了?!”林楚红怒道。 “我只是去吃晚饭。”怀素低下头说道。 林楚红一指衣架上的衣服,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怀素上前看了看那衣服,皱眉道:“不是我放的,我也不知道。” 林楚红啐道:“你不知道还有谁知道?我屋里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不是?!” 怀素只得低头认错道:“大少奶奶,您息怒,我立刻把这衣服撤走。”说着,怀素上前将那衣服拿下来。她正待出门去,陈陪源走了进来,问道:“我大老远的就听到你大吼大叫。这是怎么了?” 林楚红见他回来,才对怀素说道:“且先把这衣服放着,你下去吧。”怀素走后,陈陪源笑道:“今天怎么了?这衣服有什么不对劲的?” 林楚红瞪了他一眼,冷哼道:“没什么不对劲。” 陈陪源笑道:“天色不早了,睡吧。” 林楚红点了点头,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去,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刚才一眼便认出,那是冯嫂生前最喜欢的衣服。虽然那肯定不是她穿的那一件,是有人别有用心地放在屋里的,但这个人肯定知道她杀了冯嫂的秘密。这件衣服,是用来恐吓她的。 那到底是谁?想了许久,林楚红恍然想起,苏小恨曾经看过那些冯嫂留下的信件。 “一定是她,故意来吓我,给我一个警告,让我知道,我也有把柄在她手里?”林楚红思量道,随即却失笑:“就算她到处去说这种事情,又有谁相信?” 但转念一想,林楚红暗忖道:“凡事小心,不可不防。”想到这里,林楚红摸了摸床头上的帘钩。不多会儿,林楚红便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梦了一夜零零碎碎的残梦,被梦魇纠缠。第二日早上醒来,林楚红便觉得头昏脑胀。陈陪源早早去上班,林楚红便坐在梳妆镜前发呆,想着苏小恨的事。思前想后,她收拾了一番,带着怀素,在园子里散步。 走到邀雪湖旁,见湖中的荷花多半已经凋零了。但天空晴朗,远山异常清晰地映入眼帘,仿佛瞧得见岩石的纹理。林楚红走到湖边的凉亭坐下,觉得天气还好,几乎没有风,不冷不热。她便给怀素说道:“你去请姨奶奶过来。” 怀素领命,立即去请苏小恨。怀素走后,林楚红瞧着满目碧水清荷,心中冷笑:“哪个深宅大院里没有死过人。这个湖,当作苏小恨的葬身之处也不错。”这样想着,不多会儿,便听到身后有人笑道:“大嫂今儿个怎么想到我了?” 林楚红转过头,见挺着肚子的苏小恨笑眯眯地走过来。采琼跟在身旁,手中拿着一只长毛软垫。见苏小恨要坐到石凳上,忙先将那垫子放到石凳上去。苏小恨坐下,林楚红笑道:“这天气马上就转冷了,还不出来赏赏风景,再就没机会了。我刚才吩咐厨房的人送点儿点心过来,一会儿咱们说说话,吃点东西。” 苏小恨冷笑一声,说道:“大嫂送的东西,我可不敢擅自去吃。” 林楚红微笑不语。此时,怀素端了茶过来,月儿端着一盘水果和糕点放到石桌上。 林楚红端起茶壶,给苏小恨倒了一杯茶,说道:“这是枣茶,对你身子有好处。”苏小恨闻到她身上依然暗香浮动,不由冷笑道:“大嫂还用花香薰衣么?不会还是九夜茴吧?” 林楚红不以为然地笑道:“妹妹不必担心,这只是玫瑰香而已。” 苏小恨看着眼前的茶水,暗忖道:“林楚红不笨,她不会把毒下在茶水里惹人非议。如果她真这么做,别人岂不是怀疑到她头上?众目睽睽,她没这个胆色。”苏小恨想罢,也觉得有点口渴,便将茶杯端起来,喝了半杯。 停了半晌,没有丝毫不适,便更放下心来,暗笑道:“原来她也怕人言可畏。” 此时,月儿要走,林楚红笑道:“月儿,这糕点做得不错,是晴慈亲手做的?” 说着,她拈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小口。 “是,大少奶奶,是晴慈姐姐亲手做的。”月儿回道。林楚红不禁赞道:“晴慈好手艺。清甜不腻。” 月儿笑道:“晴慈姐姐听说大少奶奶跟姨奶奶一起,特意在桂花糕里加了清茶做调料,说是爽口去甜腻,姨奶奶也爱吃。” 苏小恨听了,说道:“我第一次听说桂花糕里加清茶的。这该是什么味道?” “姨奶奶不防吃吃看。”月儿笑道。 苏小恨闻言,也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果然觉得这糕点入口即化,十分可口。更有清凉恬淡的茶香融进嘴里。 “果然美味。”苏小恨赞道,不知不觉多吃了几块。林楚红跟她闲聊,讲了些家庭琐事。 不多会儿,苏小恨觉得乏了,便想起身告辞。此时,突然感觉一阵剧痛自胃里传到腹部。她不由微微弯腰,抓着采琼道:“我觉得肚子疼。”采琼一惊,见苏小恨衣裙下流出血来,不由惊叫。 “糟了,快去请大夫!”林楚红见状,忙对怀素说道。怀素领命,急匆匆走了。月儿当场吓呆。林楚红呵斥道:“你们两个发什么呆?!还不去找人帮忙!采琼,去把二少爷叫来!” 采琼这才从震惊恐惧中回过神儿来,急匆匆地跑了。月儿也忙跑去禀报老夫人。一瞬间,湖边只剩下林楚红和苏小恨二人。见众人都跑远了,林楚红收起担忧的神色,冷笑道:“师妹,你知道,跟我作对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你!”苏小恨咬紧牙关,怨毒地盯着她:“你难道不怕被人怀疑,是害我的凶手?!” 林楚红冷笑道:“对,你吃了我吩咐厨房做的东西,人家自然会怀疑到我的头上,但是,你不觉得这太名目张胆了么?”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没人相信我能够如此名目张胆地害你。”林楚红冷笑道。 “你”苏小恨顿觉腹部翻江倒海地疼痛。冷汗沿着脸颊流下来。 “这毒同时下在茶水和糕点里。单是喝茶或者吃桂花糕的话,不会中毒。关键是,两个都吃进嘴里。刚才我故意引你吃糕点,就为了这个。”林楚红冷笑道:“如果这毒药还整不死你的话,那这样,你就该死定了吧。” 说着,林楚红双目一瞪,慢慢地靠向苏小恨。苏小恨疼痛难忍动弹不得,只得惊恐地叫道:“你想做什么?” 林楚红冷冷一笑,猛地抬起脚,狠狠踢向苏小恨的肚子。苏小恨顿时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怀素到了陈培清院子里,抓住一个小丫环着急地问道:“二少爷在么?” 小丫环说道:“刚刚在里院儿里看到他。”怀素听罢,忙闯进里院儿里去,却正巧撞见陈培清在给锦桃将一支银钗插到头上去。陈培清见怀素闯进来,面色一僵,沉下脸来问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锦桃垂首站在一旁。怀素也顾不得她,急忙说道:“二少爷,您快看看去吧,姨奶奶她出事了!” 陈培清一惊,忙问道:“什么事?她在哪里?” “在邀雪湖,您快去看看。”怀素急道。 锦桃闻言,也跟了去。三人赶到湖边的时候,见林楚红正抱着苏小恨大哭。陈培清心顿时凉了下来,几步赶上去,见苏小恨嘴唇发白,人事不省。他探手摸了摸苏小恨的鼻息,虽然微弱,但只是昏死过去,看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再看那衣裙,早就被鲜血染透。 林楚红大叫道:“大夫呢,怎么还没到!” 此时,怀素带着大夫赶过来,陈夫人听说后,也跟着二少奶奶赶了来。二少奶奶见状,面色惨白地惊叫道:“这是怎么了?” 大夫忙上前诊了诊脉,说道:“快将姨奶奶扶回去,还有救。” 几个人听说,纷纷围了上去。怀素和采琼帮着将苏小恨扶到陈培清背上。陈培清将她背回到屋子里,放到床上去。几个人在外面侯着,陈培清更是心急如焚地走来走去。林楚红边抹眼泪边说道:“若是我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就不约她出来赏景了。” 二少奶奶见状,叹道:“大嫂不要自责。这都是天灾人祸,怨不得你。”

第一百一十五章 陈夫人悲戚道:“咱们陈家接二连三地出事,到底犯了什么太岁。” 陈培清将采琼叫了来,问道:“姨奶奶是怎么出事的?” 采琼回道:“事先也没什么征兆,就是突然这样了。” 陈培清说道:“那你们在湖边都干什么了?” 采琼说道:“姨奶奶吃了点儿桂花糕。然后就这样了。”陈培清冷哼道:“把那盘桂花糕给我端来。” 采琼又急忙忙地跑回邀雪湖边儿,见那杯盘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便端着一盘桂花糕回了陈培清的院子。 陈培清接过来,拈起一块端详半晌,又举到鼻端闻了闻,没察觉到有何异样。之后,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嚼,也觉没任何不妥。 此时,大夫从里屋出来,陈培清忙上前问道:“大夫,贱内的病?” 大夫摇头叹道:“我施针之后,姨奶奶的命是保住了,但这孩子,恐怕没了。” 陈培清一惊,上前抓住大夫的手臂,叫道:“怎么会保不住?这是为什么?” 大夫说道:“我刚才问了姨奶奶的一个丫鬟,说是姨奶奶早上喝过牛奶,又吃了些娘家送来的生鱼干。这两样不可同食。吃多了的话,可是会丧命的。姨奶奶现在能保命,算是不错了。” “什么?那这桂花糕没有问题?”陈培清哭笑不得地将糕点举到大夫面前。大夫拿起糕点尝了尝,皱眉品了半晌,说道:“以我看来,没有什么问题。应该不关糕点的事。” 林楚红此时哭道:“二弟,屋里躺着的那个可是我的师妹。莫非你怀疑我害她?” 陈培清一时语塞,不再说话。陈夫人叹道:“楚红,你也莫怪他。他是着急。如今,我满心盼望陈家能有个子嗣,现在看来,又是一场空。” 大夫劝道:“老夫人,少奶奶们都还年轻,总有为陈家开枝散叶的时候。只是今后要注意身子,不要如此不经心。” 陈夫人擦了擦泪,吩咐下人送大夫出去。怀素忙上前,为大夫引路道:“您跟我来。” 大夫刚要出门,突然想起件事,扭头对陈夫人说道:“老夫人,刚才我忘记告诉您。我见姨奶奶脉搏紊乱,不是好兆头。你们费心点儿,看护好她。” 陈夫人惊道:“脉搏紊乱,会如何?” 大夫叹道:“虽然不很确定,但姨奶奶或许会得失心疯也说不定。” 陈夫人听罢,大惊失色。大夫跟着怀素出了门,走到邀雪湖边的小径里。怀素停住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塞到大夫手里,说道:“这是大少奶奶赏的。她说已经帮您还清赌博所欠的债务,这是这次的额外奖赏。” 大夫接过来,叹道:“若不是为了还钱,我倒还不至于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怀素鄙夷地看了他几眼,冷笑道:“大夫,您的针法真的可以信任?” 大夫冷笑道:“不是我自夸。我从四岁就能为人诊病开方。我可以这么说,苏州城没人能比我的医术高超。刚才我用针灸之法故意扎错了几个穴位。想必她醒来的时候,就会跟失心疯病人一样。” 怀素端详着他,突然问道:“杨大夫,您为陈园看病开药有多久了?” 杨大夫一愣,继而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笑道:“我知道你家大少奶奶的意思。没错,我年老体弱,不能再看病行医。明日就回家养老去了。” 怀素笑道:“果然大少奶奶说得没错,您是聪明之人。”杨大夫笑了笑,没再多话。 且说苏小恨昏睡一天,仍没有醒转的迹象。入夜之后,林楚红将晴慈约到邀雪湖边,将一份赏钱递到她手里,笑道:“辛苦你了。这次的事情,做得很好。” 晴慈笑道:“多谢大少奶奶夸奖。晴慈也早看不惯姨奶奶飞扬跋扈。这样,也算是给她点儿教训。” 林楚红笑了笑,没有说话。晴慈见状,忙说道:“大少奶奶没事的话,晴慈就先告退了。”说着,晴慈想走。 林楚红笑道:“晴慈,你我主仆也算志趣相投。你我之间,没什么好隐瞒的。” 晴慈脸色一变,问道:“大少奶奶此话何意?” 林楚红说道:“你早就对苏小恨恨之入骨,不是么?其实我们早就见过面,只是你以为我不记得你罢了。” 晴慈听罢,脸色骤变。林楚红笑道:“你且不要害怕。我知道你的哥哥晴文,也本是陈家的帮工。但他三年前就迷上我师妹苏小恨。那时她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有你哥哥鞍前马后地听命于她,她自然很高兴。但她不久便跟一个老富商来往密切,把你哥哥付诸脑后,甚至恶语相向。你哥哥伤心难过之余,就留下遗书,跳进邀雪湖淹死了。是吧?” 晴慈听罢,脸色更加难看起来。她未料到,林楚红连这些陈年旧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告诉你,如果知道自己的本分,我不会亏待你。这次的事情,就算过去了,只字不要再提。”林楚红淡淡地说道。 晴慈忙回道:“是,大少奶奶。”林楚红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了。 晴慈走开之后,顿时抹了把额上冷汗,暗忖道:“我自以为聪明,使了这招所谓的‘借刀杀人’。可惜,大少奶奶城府如此之深,早就对我有所戒备。看来,今后得小心些了。” 晴慈边想边走,丝毫未察觉碧绫躲在暗处将两人见面看在眼里。虽然未听清楚二人的谈话内容,但她早就听说苏小恨滑胎之事。 “多行不义必自毙。”碧绫低声咒道:“陈家上下,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且说此时,陈青絮正被宁清远关在一处公馆里。从昨日起,她便开始大吵大闹,可惜,吵闹的结果是,有穿白大褂的西洋大夫给她胳膊上扎针,之后她便睡过去。 醒来之后,陈青絮顿觉肚子很饿。窗帘拉得很严密。她支撑着身子走过去拉开来,却又无奈地看到窗玻璃是暗光的。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陈青絮懊悔地摸着肚子,自言自语道:“早知如此,就不跟柳世成吵架了。” 此时,肚子又开始不争气地叫起来。陈青絮摸了摸肚皮,突然听到房门上的门锁转动声。她神色一凛,左右四顾,提了窗台上一盆郁金香,躲到门后。 房门一开,陈青絮立即将手中的花盆扔了出去。但因饥饿使得她头晕眼花,没掌握好平衡,便向前栽过去。进门的人轻轻一躲,将那花盆躲开,而眼睁睁地看着陈青絮摔到硬实的地板上去。 陈青絮即刻体会到眼冒金星的滋味。她挣扎着站起来,看着进门的男人。长身玉立,表情很冷,但算得上好看。陈青絮看了看他好整以暇抱在胸前的双臂,指着他啐道:“你居然不肯扶我一把?!” 宁清远说道:“我为什么扶一个想杀我的人?” 陈青絮顿时说不出话来。紧接着,她猛然醒悟,觉得这男人是绑架自己的元凶,便叫道:“你放我出去!” 宁清远耸了耸肩,说道:“不行。” 陈青絮嚷道:“你绑架我是为了什么?要钱的话,直说就好!” 宁清远摇头。陈青絮惊道:“莫非是为了?” 说着,后退几步。宁清远鄙夷地打量着她,嗤笑道:“为了劫色?你想得倒美。” 这句话顿时惹怒了陈青絮。她啐道:“你这恶人!” 宁清远走近她,打量半晌,叹道:“不知道柳世成怎么看上你。平凡普通,脾气又差。” 这句话让陈青絮出离愤怒了。宁清远从身后的西式餐车上端出一个托盘来,里面放着一碗面条和几个小菜。 “肚子饿了吧?吃吧。”说着,递给陈青絮。 陈青絮为刚才那些话耿耿于怀,不肯接过去。宁清远说道:“不吃会饿死。因为晚上我要出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起码要饿到明天。” 陈青絮仍然赌气不接。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有时候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反而重过生命的威胁。比如,面子和美貌。 宁清远收回托盘,说道:“那算了。”他正要走,却清晰地听到陈青絮的肚子发出悠长的一声“咕----噜”。宁清远不禁失笑,转头去看陈青絮。 陈青絮面色尴尬。宁清远将托盘放到屋里的桌子上,说道:“你自己吃吧。”话音甫落,只见陈青絮正跑出门。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陈青絮捞回来,冷冷说道:“你想逃?最好不要跟我玩这种花样!” “你放手!”陈青絮大叫道,又踢又打。宁清远无奈地将她丢到床上去,捞起腰间的匕首,逼到陈青絮脸上去:“再喊我就给你毁容!” 下一刻,陈青絮乖乖地闭上嘴。 宁清远不禁失笑。收回刀子,走向房门,说道:“你别害怕。不多久,我就把你送回去。” 说着,宁清远关好房门走了。陈青絮愣愣地坐起来,看了看桌上的食物,咽了咽口水,终于走过去,拿起筷子吃起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二日晚,柳世成带好火枪,来到赌坊与宁清远等人会合。他见众人均准备齐备。柳世成刻意去看了看辛千雪,见她穿着黑色劲装,外面套着西洋马甲,马甲的几个口袋都鼓鼓囊囊,仿佛装了不少东西。柳世成瞧着她的打扮,总觉得别扭,跟她大小姐的形象十分不符。或许人都是多面性的怪物,就像聊斋里的画皮。弱不禁风的大小姐身份,只是她披着的那张光鲜的人皮。 “准备妥当,我们就出发吧。今晚,将荒山里的敌人全部消灭,把古墓里的同胞们救出来。”宁清远说道。 随即,他走到柳世成面前,拍了拍柳世成的肩膀,说道:“你放心,陈青絮完好无损。” 柳世成点了点头。其实,即使宁清远不找他来参与灭敌救同胞的行动,他也会想法子将那些古墓里的人救出来。这几日,他多次想办法,却始终觉得力量有限。虽然此次行动的人不多,但个个身怀绝技。对付古墓里的虾兵蟹将,绰绰有余了。 几个人准备妥当,向古墓进发。在邱财的带领下,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荒山古墓。 与想象中不同,那古墓里居然极其平静。走了许久,也不见有守备。宁清远对柳世成悄声说道:“你跟冷笑辰去这附近关押犯人的地方,将他们救出来。我们从另外的路走,去找其他被关的人。” 柳世成点点头,带着冷笑辰摸到上次跟本间梨衣子交手的地方。那些牢里还是关押着犯人,但却没了守卫。柳世成跟冷笑辰递了个暗示,冷笑辰会意,快速闪进阴影处。 与此同时,柳世成身后突然亮起强烈的灯光。他冷笑一声,听到身后传来整齐快速的脚步声。之后,柳世成转过身来,听到有人冷笑道:“柳世成,上次在这里差点儿送了命,现在还想再试一次吗?” 柳世成逆着光,盯着人群前穿着和服的男人,以为是权藤浩二。但细看之下,却是个陌生的男人,突然恍然。原来日本人早已经知晓他会再次造访,早就设下圈套。而宁清远也肯定早就料到这些,才让自己当靶子,把这些敌人引出来。 此时,牢房里的人纷纷醒过来。“你是?”柳世成问那男人道。 “或许你不认得我,”男人将手中的枪举起来,冷笑道:“但是你的小舅子陈云英却是我的旧相识。既然你要死了,不妨告诉你真相。我叫戚应。” 说着,戚应端起枪,瞄准柳世成的心脏。此时,戚应身体突然一僵,整个人失去重心倒了下去。柳世成趁机急速躲到牢房拐角处,注意到隐藏在对面的冷笑辰,暗中抹了把冷汗。若不是冷笑辰在暗中击毙戚应,那现在倒下的就是自己了。 戚应倒下后,他身后的日本人也跟着端起枪,对柳世成和冷笑辰反击。虽然冷笑辰和柳世成枪法出众,却也渐渐敌不过十几支冲锋枪的威力。柳世成听着子弹破空而过,似乎在自己脸颊边燃烧了空气。而自己被这热度给烫了几下。此时,突然轰然一声巨响,有烟雾和火光从人群后炸开。那群日本人顿时变成支离破碎的尸体,飞溅在四周。 烟雾消散后,潘樊从浓雾中走出来,对冷笑辰和柳世成说道:“这边的都解决差不多了。你们开锁放人,等会儿去跟他们会合!” 冷笑辰和柳世成答应后,各自举枪冲着那牢门上的锁头开枪,将那锁打下来。牢中的人见那么多日本人都被他们打死,方才放心地一涌而出。 “大家都先逃出去!”柳世成喊道。人群喧闹着涌向外面。柳世成站在牢房门口,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百姓,顿觉心酸。此时,突然有人在耳边喊他的名字:“柳大哥!” 柳世成转过头来,居然看到顺才。他更加瘦弱,只是显得精神好了些。柳世成没想到还能见到他,便惊喜地说道:“顺才!你还好吧。” 顺才点了点头。柳世成问道:“我却没瞧见上次跟我们说话的那位大哥。他如何了?”顺才摇头叹道:“他前几日被日本人当试验品杀死了。” 柳世成叹道:“本想早些来救你们,无奈没有机会。快些走吧。”说着,他拉着顺才向出口而去。但走了许久,也没见宁清远等人。此时,却见日本兵自四面八方涌来。 “大家跟他们拼了!既然快逃出去,为何现在放弃?若是不逃走,势必又要成为日本人刀枪下的亡魂!”恍惚中,柳世成听到有人喊道。他循着声音望过去,见刚才是潘樊在喊话。随之,冷笑辰也附和着喊道:“大家跟他们拼了!” 在他俩鼓动下,手无寸铁的百姓们群起响应,纷纷冲上去跟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展开肉搏战。柳世成看着血肉横飞的一幕幕,心中一凉。事到如今,他才真正明白宁清远的真正意图。 若不是这些犯人中有什么重要人物或者他们的伙伴,那就是他们其中有人掌控着致命的秘密。他们是为了救出这个人才发动这次行动。自己只是诱饵。而这些无辜的百姓们,却是挡箭牌。 想到这里,一股怒火突然从柳世成心底升起来。他不顾一切地冲到前面,抽出腰刀,斩向敌人。 与此同时,宁清远带着辛千雪和邱财,赶到一座独立的牢房门口停下。邱财上前,几下开了锁,推开幽暗的牢门。 宁清远走到牢房里,看到床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宁清远上前,躬身道:“辛先生,我们来接你了。” 中年男人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看来,我还能等到你们。” 宁清远扶着中年男人出了牢房,几个人沿着复杂曲折的暗道,走向出口。此时,另几条路已经厮打成一片。但很显然地,因上次暴露了行踪,大部分日本人已经撤走,留守在这里的,只是没来得及撤的部分日本兵。 柳世成带着生还的众人奔向出口,将他们送到地面之后,又折返回去。顺才拉住他,说道:“柳大哥,你去哪里?” 柳世成说道:“下面还有些受伤的人,我把他们拉出来。” 顺才跟着他跳下去,说道:“我也去!” 两个人重新折返回去。踩着尸体走到半途,撞上宁清远等人。柳世成一眼瞧见宁清远扶住的中年男人,不禁惊呆,脱口而出道:“辛市长?” 那中年男人茫然地看着他,问道:“这位是?” 宁清远急道:“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你要去哪里?日本人差不多都被解决掉了,你还去干吗?” 柳世成急道:“里面还有些受伤的百姓,怎么能弃之不顾?” 辛千雪急道:“你还有心思管他们。潘樊已经设置了炸药在古墓里。过不多会儿这里就会炸飞,你要去送死么?” “你!”柳世成怒道:“你们救的是人,里面的百姓就不是人么?” “这里被设了炸药?为什么?”被救的中年男人问道。 “辛先生,若我们不把这里给毁了,怕是有痕迹留下来,被敌人追到。”宁清远说道。 柳世成不顾几人,向古墓深处跑去。迎面撞上潘樊和冷笑辰,两个人抓住他,喝道:“你想送死去么?” “把你的炸药给我拆了!”柳世成抓着他吼道。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紧接着是凄厉的惨叫声。近处,有尘土扑簌簌地落下来。 “快走!”说着,冷笑辰和潘樊拉着柳世成向外逃去。 几个人逃出地面,这才听到古墓中轰鸣的爆炸声。山体抖动得厉害。逃出的众人急忙奔下山去。柳世成回头去看那古墓,只见山体猛然坍塌下去,远处的一座牌坊轰然倒塌。有少量的土石滚落下来,众人险险躲过。 待跑到山下之后,才觉得轰鸣声渐渐远去,众人才松了口气。而逃出生天的百姓们,再次见到这晴朗秋色,欢欣雀跃,或是互相抱着大哭起来。 在几个人亡命之时,陈园里则乱成一团。苏小恨醒过来之后,变得疯傻,在陈培清院子里大闹一场。陈老夫人见状,叹息不已。杨大夫的医术算是最好的了。既然他都束手无策,这苏小恨算是没得救了。 陈老夫人跟陈老爷商量半晌,觉得不能将苏小恨留在陈培清院子里闹腾,便找了个偏僻的院子打扫干净,将苏小恨送进去,又派了采琼每日去送饭。从此之后,苏小恨便像那冷宫后妃,渐渐被人所淡忘。 但苏小恨出事之后,锦桃、采琼、怀素等人对林楚红的狠毒精明心照不宣。但谁都不敢忤逆林楚红。但看苏小恨的下场,便知她对付人的手段。从此,林楚红在陈园更处于说一不二的地位。 苏小恨搬进别院后,陈培清和锦桃更肆无忌惮地厮混一起。梁家自从刺绣事件之后,与陈家重修旧好,两家继续生意往来。而梁禄与陈培清的交际也多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柳世成等人下了山,站在通往苏州的驿道口。他看着宁清远护着的中年男人,不可置信。因为那男人实在像极了苏州市长辛子游,并且,宁清远称他为“辛先生”。 柳世成不由开口问道:“这位辛先生是?” “不瞒你说,他才是真正的苏州市长辛子游。”宁清远说道。 “真正的苏州市长?”柳世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指着辛千雪说道:“那她是?” “我不是真正的辛千雪。辛先生的女儿,早在三年前病故了。”辛千雪冷笑道:“我叫雪霁,是宁清远先生的学生。” “那也就是说,”柳世成诧异地说道:“现任辛市长是假的了?”宁清远点头道:“没错。那个辛市长是假的,是我们的人。真正的辛市长在上任途中被日本人追杀,险些丧命。阴差阳错地,他被当成别的人抓到古墓中。直到几天前,我们才寻访到辛先生的下落。” 柳世成几乎说不出话来。宁清远淡笑道:“现在辛先生是我们的一员,你要不要也加入我们?赶走军阀,驱逐敌寇,让民国清明起来,实现民主共和。” 柳世成冷笑道:“若是你所说的革命军都像你一样,那有什么好。刚才古墓里还有许多受伤的百姓,你们却不管不顾,为了自己抛弃他们。这样的革命军,跟军阀有什么区别,跟草菅人命的日本人有什么区别!” 雪霁冷笑道:“革命的成功,总是需要垫脚石。刚才那些人只剩半条命,就算救了他们,他们能活下来的几率也很小。况且,救了他们又能如何?” 柳世成冷冷说道:“所以我说,像你们这种人,跟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会加入你们。” 宁清远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不便勉强。柳将军请回。您的夫人,我也会马上将她毫发无伤地送回府上。” 柳世成冷冷说道:“我跟你同去把她接回来。” 宁清远摇头道:“不行。既然你不是我们的盟友,就不能跟着我们回去。不过请放心,尊夫人现在好得很。不出三个时辰,我一定将她送回你的马场。” 柳世成皱了皱眉,看了看众人,也只好点头道:“好,希望你遵守约定。” 说罢,柳世成沿着去苏州的驿道而行,一路回了马场。进门后,小扬子见了他,立即迫不及待地奔到他面前,叫道:“将军,您这是去哪儿了?这几天不见踪迹,还吩咐我说要瞒着陈园的人。我都怕再也瞒不下去。” 柳世成摆手道:“青絮可曾回来?” 小扬子吃惊道:“你不是说她跟你在一起吗?” 柳世成一惊,问道:“她没有回来?” 但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太过着急。刚刚才与宁清远分开,大概一时半刻,陈青絮还回不来。他这样想着,便忐忑不安地在马场里等待。但等了整整一天,也不见陈青絮回来,不禁担忧起来。但想来想去,觉得宁清远不是出尔反尔之人,不会不守约。等了半晌,他又终于沉不住气,出了马场,向初见宁清远的地下赌场而去。 但等到他急匆匆赶到赌场,却见那赌场下熙熙攘攘,吆喝声震天价响。他便抓住那赌坊老板问道:“你可认识一个叫宁清远的人?”那老板怪异地看了看他,摇头道:“不认识。” 柳世成这才着了急,心里像被蛇虫啃咬,说不出地焦虑心急,却又无计可施。 且说宁清远将真正的辛子游安顿好后,便换了行头,急忙赶向公馆。车子停到公馆楼下,宁清远下了车。他刚想迈步进门,手方扶到那雕花铁栏杆上去,便觉得不对劲。 这公馆虽然偏僻,四周多的是参天大树,平时环境清幽静谧。但今日这安静,实在不太寻常。宁清远轻轻推开铁门,悄悄走进去。(.无弹窗广告)果然,公馆的门也虚掩着。宁清远悄声走上楼梯,同时掏出枪来。猛地,他一脚踢开关押陈青絮的那间房间的门。却见空无一人。蓦地,他弯腰一躲,一声枪响响过,一枚子弹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去,打穿走廊的窗玻璃。 玻璃碎片四溅,宁清远猛地腾身而起,随着他的动作,他按下手枪的扳机。身后人应声而倒。宁清远快步过去,见倒在地上的,居然是个日本兵。 此时,一扇房门打开,陈青絮被两个日本兵架了出来。之后,权藤浩二出现在楼梯口。 “没想到吧,宁先生。”权藤冷冷说道。 “权藤浩二。”宁清远目光冷了下来:“你怎么找到这里?” “只准你神机妙算会设局,就不准我会吗?”权藤浩二冷笑道:“荒山古墓是个局,就如你将假的辛市长安插在我眼皮子底下一样。” 宁清远听罢,恍然明白。荒山古墓之所以轻易攻下,不如说那荒山古墓只是个幌子,是权藤浩二送到他们手中的。柳世成先前莫名其妙地进入荒山古墓,已经打草惊蛇。日本人早有戒备,所以才将大部分军力撤走。雪霁扮演的辛千雪引起了权藤浩二的注意,因此他也开始监视辛子游。或许为了证实这一切的古怪,权藤浩二故意未对闯入古墓的他们下手,而是暗中跟踪,找寻并探听他们的真实目的和隐藏之地。现在,假辛子游和辛千雪暴露,也不知他们至今如何。但权藤浩二显然知道他是主谋,才直奔这里来。 想到此处,宁清远不禁捏了把冷汗。这权藤浩二的老谋深算实在出乎意料。自己算是低估了他。 宁清远抬头去看脸色发白的陈青絮,紧紧地盯着她。陈青絮不明白宁清远的意思,只是茫然地回望着他。但下一刻,她突觉身体一沉,直直地坠下去。 当她落到地面,疼到几乎窒息。再看四周,漆黑一片,好像没睁开眼睛一样。“这是怎么回事?”陈青絮自语道。 黑暗中,突然有亮晶晶的光斑成片闪过。之后,陈青絮惊恐地看到两个散发粼粼幽光的人影在暗处挣扎。 紧接着,黑暗中一阵踢打搏斗声传来,陈青絮摸索着贴到墙上着这两个亮晶晶的人影被打倒在地,不再动弹。 “宁清远,你在哪里?”陈青絮叫道。此时,她突觉脖颈后传来一阵凉飕飕的触感,下意识地抬手去摸。紧接着,一只软乎乎凉丝丝的小动物被她抓到手里。 “啊,这是什么?!”陈青絮尖叫一声,将手中的东西甩出去,抱头大叫,一直向后退去。 之后,她感到有人将她从后面抱住,顿时继续大叫。“闭嘴!”宁清远喝斥道。 “你先放手!”陈青絮叫道。宁清远松开手,陈青絮这才停下吼叫。宁清远冷哼道:“你吼什么?” 陈青絮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人,问道:“那是什么?为什么还有亮光?” 宁清远拉起她,摸索着向前走,边走边说道:“那两个是刚才我启动机关时,一起被带下来的日本兵。我在他们身上洒了磷粉,这样才能轻易制服他们。” 走了半晌,陈青絮更觉得浑身疼痛。不禁抱怨道:“刚才我是从楼上被你摔下来的?” 宁清远说道:“是,裂缝的机关就在地板上。” 陈青絮停顿半晌,突然一脚踩向宁清远,怒道:“那你可是从二楼将我摔下来的?!” 宁清远吃痛地吸了口气,呵斥道:“怎么说都是我救了你,你这算恩将仇报吗?” 陈青絮冷哼道:“可这古怪的地道通向哪里?” “走就是了,总会把你**去。”宁清远说道。 陈青絮只好扶着他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不知曲曲折折地走了多久,两人才走到尽头。宁清远从地道台阶走上去,推开门。陈青絮讶异地瞧着门外的景象。门外是一片荒草地,草地之后是荒废的房屋。更意外的是,那房屋里躺着几个流浪汉和乞丐。这几个人见两人从草地中冒出来,不仅没有显现出任何诧异的表情,反而纷纷围过去,将宁清远从地道中拉出来。 “宁先生,”有人说道:“您放心出去,这里没有日本人跟踪。雪霁姑娘他们也都安然无恙。” 宁清远点了点头,塞了几枚铜钱给他们。 陈青絮诧异地跟着宁清远出了门,仿佛做了一场梦。 “刚才那些都是什么人?”陈青絮讶然问道。 “乞丐或者流浪者,看不出来么?”宁清远冷哼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陈青絮好奇地问道。 “现在我该把你送回家了。”宁清远说道。 陈青絮这才想起来跟柳世成吵过架。想到这里,她停住脚步,心中有些不痛快。宁清远看她停住脚步,便问道:“你又怎么?说要送你回家,反而不想回去?” “不想现在回去。”陈青絮突然没了回家的强烈愿望。她转身看到远处的西洋教堂顶,对宁清远说道:“你信洋人的宗教么?” 宁清远冷哼道:“我从来不相信这些。依靠神,不如靠自己。” 陈青絮笑道:“也不是所有进教堂的人都信仰神。他们只是找寻点安宁和依托而已。” “我不需要那些东西。”宁清远蓦然想起雪霁等人,心想:“她一定没有回去辛家。那假的辛子游,怕是呆不了多久了。” 此时,陈青絮却拽住他,说道:“走,去教堂。反正我不想回家。” 整理布。 您的留言哪怕只是一个,都会成为作者创作的动力,请努力为作者加油吧!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两个人正拉扯间,正心急火燎地寻找陈青絮的柳世成从街口出现,一眼瞧见陈青絮和宁清远,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喝道:“陈青絮!” 说着,他几步赶上去,将陈青絮一把扯走,冷哼道:“我找了你一天,你倒是逍遥。[] <” 陈青絮嗤笑一声,正待说话,却见前方街道传来一阵喧嚣。她不禁循声却见曾伯和采琼正拉着一个人。那人被人群围观,她看不分明那个人的长相。 “曾伯他们!”陈青絮拽了拽柳世成的袖子。柳世成怒道:“不要打岔!” “真的是曾伯,还有采琼。”陈青絮说道。 柳世成回过头,果然看到曾伯和采琼拉着一个人。那人被从人群中拉出来,柳世成和陈青絮这才看清她的长相。那居然是苏小恨,只是她那张脸上涂抹了毫无章法的胭脂水粉。衣服也穿得乱七八糟,红红绿绿一片一片地挂在身上。 “那不是苏姐姐么?”陈青絮讶然道:“她这是怎么了?”说着,她几步奔上前,抓着苏小恨问道:“苏姐姐,你这是?” 但苏小恨此时哪里还记得她,只是对着她一个劲儿地傻笑,将手中的泥巴抹到陈青絮脸颊上去。 “呀!”陈青絮松开手,急道:“她这是怎么了?” 曾伯叹道:“小姐,您这几日不在家不知道最近发生的事。姨奶奶不小心小产,大概这之后受不了打击,又得了失心疯。今天我们没看好她,她便跑了出来。我和采琼找了许久才找到她。” 陈青絮惊道:“短短几天,怎会变成这样?” 曾伯叹了口气,没说话,跟采琼拉着苏小恨走了。陈青絮讶异地盯着苏小恨的背影,脑中一片混乱。柳世成拉着她走,说道:“快些回家。” 宁清远看着两人走远,才收回了目光,转身快步离开。 且说此时,陈培清则跟梁禄进了花街,进了一家名为红袖馆的青楼,找了个雅座坐下来。 “我以为,只有我好这口。没想到,梁少爷也是同道中人啊。”陈培清笑道。 梁禄笑道:“今晚只想介绍个生意伙伴给你。他是个古董收藏家。既然你也做古董生意,那不妨跟他认识下。” “古董收藏家?”陈培清失笑道:“说起来怪风雅的。不会是倒卖古董的吧?” 梁禄说道:“不是。人家对古董颇有研究,是真正的收藏家。” 陈培清点了点头,想象着这位收藏家是个什么模样。此时,一曲琵琶曲自窗外飘进来。嘈嘈切切,时而如裂帛,时而如落珠,袅袅地绕在屋里经久不散。陈培清放下手中的茶盏细细听着,顿觉这琴音如美人香肩,**蚀骨。 “这曲子是谁弹的?”陈培清不禁问道。 梁禄笑道:“这我倒不清楚。只是听说前日这里的琴师嫁人,老板又找了个来。” “哦?那就是新人了。”陈培清突然来了兴致,起身去挑帘。但此时,那琵琶音突然中断,让陈培清不禁一怔。 随即,雅间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挑帘进门,见陈培清呆呆地立在门口,便笑道:“你就是梁少爷?” 陈培清这才回过神儿来,打量了一下来人。来的人有点干瘦,个头很高,年纪在四十左右,眼窝深陷。 “您是?”陈培清问道。此时,梁禄一眼看到来人,忙起身笑道:“陆老板,您来了。” 陈培清听罢,这才知道来人就是梁禄口中的古董收藏家。但细看下,觉得这人过于干瘦,像是常常食不果腹。但他却一身绫罗绸缎,可见出身富贵。 “这位就是陈老先生的二公子,陈培清陈少爷。[.超多好看小说]”梁禄又转向陈培清介绍道:“这位就是我提到的古董收藏家,陆老板。” 两人见过面,寒暄几句。陆老板坐到位子上,冲着门外击了几下掌。这时,有人挑帘而入。陈培清看到来人,顿时眼前一亮。进门的是个正值妙龄的姑娘。身段高挑,鹅蛋脸,弯月眼,穿着粉桃色旗袍,下摆开得很高,露出修长的美腿。怀中抱着琵琶,笑意盈盈地看着陈培清。 陈培清看得呆住,直到陆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儿来。陆老板笑着让那姑娘坐到陈培清身边,说道:“这是绿云,刚刚我特意请过来的。绿云姑娘可是红袖馆的红人,我刚才请她过来的时候,隔壁的客人很不想放她走呢。” 陈培清这才知道她是刚才弹琵琶的那个琴师,便问道:“刚才那曲子十分好听。叫什么名字?” 绿云笑道:“那是纳兰性德的《临江仙》。刚才只是弹了曲,还没唱词。” 陆老板笑道:“绿云姑娘不妨将那唱词唱出来,给我们大家听听。” 绿云笑道:“那我就献丑了。” 说罢,她将琵琶扶起来,轻捻慢挑,轻启朱唇,唱道:“别后闲情何所寄,初莺早雁相思。如今憔悴异当时,飘零心事,残月落花知。生小不知江上路,分明却到梁溪。匆匆刚欲话分携。香消梦冷,窗白一声鸡。” 绿云的歌声袅袅,似乎带着香软,让人惬意到骨头里。陈培清和梁禄细细听着,陆老板则掏出一只白玉翡翠的烟枪,放到嘴里吸了几口,之后,倚在椅背上打着拍子跟着她轻轻哼唱起来。 梁禄听了绿云的曲子,不禁颇觉得可笑。这本是纳兰性德写来悼念亡妻的词,原本该是十分清冷幽怨的曲子。但绿云却完全唱不出这调子,反而唱得跟那艳词一般。但陈培清却喜爱这调调,忍不住凑到绿云身边去。那绿云也是个十分懂得讨好男人的主儿,即刻暗送秋波,眸光流转。 一曲终了,陆老板喷了口烟雾出来,示意绿云倒酒。绿云放下琵琶,将那酒壶端起来,为三人斟上酒。陆老板端详着自己的烟枪,对陈培清说道:“听梁少爷说,陈少爷是个古董商。你既然也是行家,给看看这烟枪?” 陈培清接过那烟枪来,看了几眼便知这不是什么古董。陈培清笑道:“这不是什么古董。” 陆老板笑道:“没错,这不是古董。但许多外行人,还以为我这烟枪是当年满清正黄旗庆王爷的。” 陈培清笑道:“庆王爷喜欢这个,众人皆知。而他的烟枪只用翡翠和白玉做成,而且喜欢在翡翠上刻下一句诗。你这上面也有。” 陆老板笑道:“陈少爷果然细心。你要不要来一口?” 陈培清笑道:“我倒没抽过。” “那就试试看。这世间的东西,没有比抽上一口这个更让人**蚀骨的了。”陆老板笑道。 陈培清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抽了一口。果然地,他顿觉酥软的感觉从心里升上来,眼前一阵朦胧。好像绿云就此靠了过来,躺在自己的身上。 “这烟真叫好。”陈培清不知该如何形容这**蚀骨的惬意。绿云在此时凑到陈培清身旁。陈培清便将她一把揽进怀里。 “陈少爷。”绿云轻轻呢喃,欲拒还迎。梁禄见状皱了皱眉,便想找个理由退出去。陈培清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便笑道:“梁少爷,你年纪也不小了,为何不娶房妻室?” 梁禄笑道:“现今没有合适的姑娘。”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陈园的碧绫,于是问道:“陈少爷,府上那位名唤碧绫的丫鬟是何来历?” “碧绫啊,”陈培清思索半晌,说道:“她好像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碧绫是四妹的丫鬟,平日里我几乎见不着她。你也知道四妹的脾气。她跟我最不合,她屋里的下人,我也最讨厌。” 梁禄听罢,缄默不语。陈培清端详着他沉思的神情,笑道:“你对碧绫有意思?这容易,我给四妹让她问问碧绫的意思。” 梁禄忙摆手道:“我只是说说而已。陈少爷,你们先喝着,多谈谈生意。我有事先告辞了。”说着,他辞别二人,出了红袖馆。梁禄走后,陈培清跟这位陆老板聊了些生意上的事,继而又抽了几口烟。 绿云搂着陈培清,一个劲儿地劝酒。陈培清迷迷糊糊地抱着她,喃喃说道:“这烟是好东西。以前我倒是没察觉。” 绿云笑道:“陈少爷今后可要多来。我们这里就有烟馆。陪侍的姑娘,可都是个顶个的漂亮。” 陈培清抹了绿云的脸颊一把,笑道:“有你漂亮么?” 绿云咯咯笑着抬起手指点了下他的脑袋。 在陈培清花天酒地的时候,陈园里,怀素回到林楚红的院子里,对正在整理账单的林楚红说道:“大少奶奶,我回来了。” 林楚红抬眼看了看她,问道:“你跟着碧绫一整天,都查到什么了?” 怀素答道:“回大少奶奶,碧绫并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举动,只是照旧做些打扫房子,针线活之类的工作。出了一趟门,但也只是买些针线回来。没有见过任何陌生人。” 林楚红点头道:“她可曾发现你?” 怀素答道:“我想是没有。” 林楚红冷哼道:“说不定她有所察觉。你先下” 怀素退下。此时,门外有人禀报道:“大少奶奶,阿福回来了。” 整理布。 您的留言哪怕只是一个,都会成为作者创作的动力,请努力为作者加油吧! 第一百一十九章 林楚红说道:“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下人从门外走进来。林楚红看了看他,问道:“你出了这趟远门,可有什么收获?” 阿福答道:“回大少奶奶,我去查了查碧绫的父母,果然他们早就亡故。但听那村里人说,这两位只是碧绫的养父母。她的亲生父母,没有人见过。只是听闻碧绫本出身富贵人家。但家门惨遭不幸,才有人将碧绫送到乡下来养。” 林楚红听罢,问道:“就这些?” 阿福低头道:“就这些。大少奶奶,我只能打听到这些。” 林楚红啐道:“蠢货!若只想得到这些消息,我自己就能打听到,还用得着你?我问你,你查到冷家灭门惨案是什么时候么?” 阿福这才说道:“说到这个,大少奶奶还真是神机妙算。冷家灭门惨案是十年前冬至。而碧绫被收养,正是冬至第二天。这跟您所料想的一模一样。” 林楚红冷哼道:“可是还有一个问题。即使她是冷家后人,又为什么仇视我们陈家?” 林楚红凝眉思索半晌,了悟道:“若是追溯到以往,或者碧绫的仇恨,与弟妹有关。” 第二日,苏州街头的大小报纸都刊登着辛子游的消息。陈云英下了课,也忙去买了份报纸回来,见那头版标题上写道:“苏州市长辛子游实属假冒,真正的辛氏父女下落不明。” 陈云英一惊,想起辛千雪来。“那么,那女人到底什么来历?”他正暗忖间,突然脖颈一凉。此时,身后传出低低的女声:“老实跟我来。” 陈云英听出是辛千雪,知道她正将刀子抵到自己脖子上,不敢多言,跟着她穿街过巷。不多会儿,到了一处青石桥边,辛千雪拉着陈云英走上一艘小船,摇桨开船,将这小船离了岸,才放下手中的桨,任由船在河心荡漾。辛千雪拉着陈云英进了船舱,说道:“你既然看过报纸,想必知道我是谁了吧。”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陈云英说道:“你带我来,有什么目的?” “让你帮我逃出苏州城。”辛千雪说道。 “我?”陈云英打量着一袭布衣男装的辛千雪,冷笑道:“你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凭什么帮你。再者,你为何假冒辛市长的女儿?真正的辛千雪在哪里?不会被你杀了吧?” 辛千雪好整以暇地坐下来,笑道:“你不帮我也可以。但你看看外面,处处是巡逻的日本人。辛子游是真也好,假也好,他起码不是亲日派走狗。现在,辛子游被日本人废了,新的市长就是上官瑞。如果我没记错,你们家跟上官瑞关系并不好。他一上台,陈家也就要倒霉了。” 陈云英听罢,狐疑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清楚这么多事情?” 辛千雪冷笑道:“这你不必问。总之,我不是日本人,也不是亲日派的狗腿。这样算起来,我们还是盟友。你不是喊着反日么?今后,你可要当心些。陈陪源差不多也该下台,你没了后台撑腰,还要到处叫嚣着反日,只会给日本人当炮灰使。” 陈云英不再说话。半晌后,他才开口道:“既然要我帮你,我怎么帮?” “很简单,”辛千雪说道:“你想办法把我送去苏州城。我必须要赶去求援。” “好,我试试看。”陈云英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说定。明天一早,我还在这里等你。”说着,辛千雪戴好毡帽,出了船舱,将船划到岸边,让陈云英上了船,自己才又将船划走。 陈云英脑袋一团乱,看了看天,已过晌午。苏州城里多了不少巡捕房的人和巡逻的日本兵。他特意坐车去了城门口,见城门附近也站满日本人。想起辛千雪的话,陈云英直觉她说得不假。如果她也是反日的志士,那的确应该帮她。 但自从丰和堂药房的人被抓,陈云英就跟卧龙失去了联系。指望他们帮忙,是不可能的。但凭一己之力,也没法子将她救出何况,这种事又不能告诉别人。 想来想去,他没了回家的兴致,只沿着马路散步。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路是走出去很远,却还没想到帮辛千雪的对策。 陈云英长长叹了口气,正想回家,却见前面一家店里,一个妇人被店主赶出门。那店主嚷道:“我给你说过多少次,赔本的生意我不干。前几日你婆婆死了,那棺材钱还没给我。现在你男人又死了,还想白要口棺材,你当我这店是什么?我们也是小本生意,做不起这善事。” 那妇人却哭道:“求您行行好。等过些日子,我把这钱给您送来。” 那店主冲地上吐了口唾沫,无奈地说道:“既然你没钱,不如找个草席,将你丈夫的尸体卷了,随便找个地方葬了便是。还需要买什么棺材!” 陈云英听罢,抬头看了看那家店,见是一家小棺材店。他听那店主飞扬跋扈的口气实在听不下去,便想上前去解围。未料到,有人先他一步走上前,将一袋钱丢到店主的脑门上去:“你吼什么?!别再废话,赶紧做口上好的棺材来!” 陈云英听这声音耳熟。再扭头见那人居然是小扬子。似乎他去打了酒回来,提着个酒罐子。 店主被那钱袋一敲,吃痛地摸了摸额头。从地上将那袋子钱捡起来数了数,又顿时眉开眼笑,点头哈腰地说道:“是是是。刚才是我失言,不该对死者不敬。您看要什么样的?可以进来看一看。” 小扬子点了点头,对妇人说道:“走,咱们进”那妇人忙感激道:“多谢公子帮忙。这钱,等日后我亲自给您送过去。不知您贵姓?” 小扬子刚要说话,却瞥见陈云英正在一旁盯着他看。他一怔,继而对陈云英笑道:“三少爷,你这是要去哪里?” 陈云英这才走上前,对小扬子笑道:“没看出来,你这么好心。” 小扬子嘿嘿笑了笑。陈云英打量了妇人几眼,问道:“敢问您贵姓?” 那妇人答道:“我夫家姓陈。” 陈云英笑道:“这可巧了。我也姓陈。”那妇人上下打量着他,忽而说道:“这位少爷看着面熟。可是陈园的少爷?” 陈云英讶然道:“您认得我?” 陈氏笑道:“这当然记得。陈老爷每逢寿辰,都会在苏州城分发粮食钱财给百姓。陈老爷六十大寿的当日,您也在场的吧?” 陈云英笑了笑,说道:“是。陈嫂,这里有些银子,您拿去再买些冥钱祭品给您丈夫。”说着,陈云英掏出自己的钱袋塞到陈嫂手里。 陈嫂慌忙退却道:“刚才那些钱已经足够,陈少爷您不必再给了。” “拿着吧,还有,”陈云英沉吟道:“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陈氏讶然道:“要我帮忙?” 此时,小扬子凑过来笑道:“什么事?” 陈云英瞪了他一眼,转而将陈氏拉到一旁,低声道:“陈嫂,您的丈夫是不是要被送到城外墓地安葬?” 陈氏点了点头,说道:“是啊。怎么?” 陈云英说道:“我想放一个人到您丈夫的棺材里,送她出城。” 正待陈云英千方百计地想将辛千雪送出城的时候,林楚红正带着怀素,从戏园子回来。今日是林楚红回娘家探望的日子。出门回陈园的时候,天色不算晚,两人便去了戏园子,听了一场折子戏。 林楚红刚出戏园子门,便见一辆马车停在戏园子门口。林楚红见那马车上垂挂着紫色绒帘,车顶上缀着金色流苏,便无意间瞥了几眼。此时,正巧瞧见一个人挑帘下车,站到马车下。林楚红瞧见那下马车的人居然是骆嘉怡。许久不见,骆嘉怡似乎脂粉味更浓了些,穿着上好的锦缎长袍,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更要命的是他身上不知涂抹了什么香料,香气四溢,林楚红在一米开外也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紧接着,一个穿着和服的独臂日本人下了车,跟骆嘉怡微笑着说了几句话,便并排向戏园子门口走。骆嘉怡一眼瞧见林楚红,笑着迎上来,说道:“师妹,这么巧。你这是刚听完戏出来么?” 林楚红听罢他的话,顿时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她原本就觉得骆嘉怡说话拿腔捏调,阴阳怪气。今日听来,更觉得恶心。 林楚红瞧了瞧他身旁的日本人,认出那日本人是权藤浩二,便对骆嘉怡笑道:“师兄,多日不见。许久没听你的戏,今天我来,还以为能有幸赶上你的一出呢。” 骆嘉怡笑道:“我一会儿就要上台唱《桃花扇》。你要来听么?” 林楚红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权藤浩二,心想骆嘉怡这戏码选得极其讽刺。但她却笑道:“不了,天色不早,我要回陈园。” 骆嘉怡跟林楚红道别后,带着权藤浩二进了戏园子。怀素此时才对林楚红说道:“大少奶奶,总觉得这两人怪怪的。” 整理布。 您的留言哪怕只是一个,都会成为作者创作的动力,请努力为作者加油吧! 第一百二十章 林楚红说道:“哪里怪?我倒是不明白,为何骆嘉怡会跟日本人在一起。<” 她话音甫落,就听身旁有人啐道:“呸!卖国贼,狗汉奸,臭戏子!” 林楚红被骇了一跳,转过身去,见两个过路人站在戏园子门口,冲着骆嘉怡的背影吐唾沫。 另一个人促狭地笑道:“不仅这样,我还听说,这权藤虽不近女色,却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是吗?你从哪里听来的?狗日本人,违反人伦的狗贼!”刚才说话的人骂道。 “你小声些,当心被人听到了,”说着,另一个人连忙将同伴拉走,边走边说道:“这权藤真的是好男色的。听说红袖馆的老鸨为了讨好他,还特意买了些美貌少年来给权藤。” 林楚红听着二人的谈话,顿觉心头一阵恶心。她想起骆嘉怡跟权藤浩二的亲密模样,心中冷笑。 林楚红回了陈园自己的院子,见陈陪源躺在屋里唉声叹气。她走过去坐到床边,问道:“今天怎么回来得早?你又愁什么?” 陈陪源翻身坐起来,叹道:“还能愁什么。你不知道?辛子游已经被日本人处决了。现在市长的位子空缺,上官瑞如今很会讨日本人和高层的欢心,估计不久便会上任作市长。如今,我渐渐失了势,加上爹和三弟都反日的关系,日本人也不怎么信任我。” 林楚红说道:“那就不去当这个秘书长如何?反正咱们家也不需要你来赚钱养着。而且日本人飞扬跋扈,又有反日的人不断制造麻烦,处在那位子上也危险。” 陈陪源叹道:“若如你所说这么简单,可以随时拍**走人,倒也罢了。但现在我骑虎难下。你当上官瑞能轻易放过我?我若是从那位子上退下来,他就更肆无忌惮地对付我。” 林楚红听罢,缄默不语,低头沉思。她想起权藤浩二身旁的骆嘉怡,暗忖道:“别说是上官瑞,就这一个骆嘉怡,也不会让我们好过。唱戏的时候,没少明争暗斗。如今他跟权藤勾搭在一起,怕是哪天不痛快了,就会找我的麻烦。与其放任这个隐患,不如及早除掉,或者来个一石二鸟。” 想到这里,林楚红说道:“你想不想当苏州市长?” 陈陪源听罢,失笑道:“我能保住这个秘书长的位子就已经是奇迹,更枉论当什么市长!” 林楚红笑道:“当然不能说百分百有这个可能。但若有这样的机会,就不要放过。明天你且继续去上班,待我好好想想对策,过几日与你商量。” 陈陪源半信半疑地看着她,说道:“你有办法?” 林楚红笑道:“说不好。且看看情况再说。”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陈云英便早早地起了床,从陈园偷偷溜出来。他刚走过街角,便听到一声长长的唿哨声。陈云英扭过头,看到小扬子倚在墙上,双臂环在胸前,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陈云英冷哼道:“怎么,一大早就来监视我?” 小扬子笑道:“那你这一大早的,想去干什么?” 陈云英冷哼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说着,他大步向前走。小扬子见状,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两个人这样走过两条街,陈云英终于沉不住气,站住脚喝道:“你为什么跟着我!” 小扬子揉了揉鼻子,佯作无辜地说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走这条路,我也走。这有什么不可以?” 陈云英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小扬子笑道:“我知道你有事要做。但无论是什么事,我都希望能帮上你,不想你一个人犯险。” 陈云英咧了咧嘴,说道:“你一个大男人说话这么粘乎,真让人受不了。”他虽这么说,但却不再阻止小扬子跟踪。陈云英说道:“既然你跟来,那就帮我一个忙。陈嫂丈夫的棺木出城之时,希望你在她身旁保护她。万一出了事,也希望你能出手相助。我没什么能耐,估计也帮不了她。” 小扬子听出陈云英话里有话,便笑道:“我说,你那棺材里有古怪吧?” 陈云英没有否认,只是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小扬子嗤笑道:“昨日,你就跟陈嫂嘀嘀咕咕,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又见你要求连夜赶工,做好棺木,我就知道有问题。” 陈云英没有说话。小扬子也不再多话,跟着陈云英一起走。陈云英没有立即去棺材店,而是先到了洛桥,去见辛千雪。 辛千雪早就等在那里。陈云英带她去棺材店。到了店门口,辛千雪嗤笑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陈云英白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上前扣了扣店门。不多会儿,那店主打开门,见是陈云英,便将他放进门,带到院子里,指着一口崭新的棺材,陪笑道:“客官,棺材照着您的吩咐做好了。您” 陈云英走上前,店主忙上前将棺木的盖子揭开来。陈云英看了看,问道:“暗格呢?” “您且看下面。”店主弯下腰,从那棺材底部一拉。一道暗格显现出来。 陈云英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店主吩咐道:“帮我找两个花圈来。”说着,他将足够的赏银塞到店主手里。店主兴高采烈地出门去了仓库。陈云英见四下无人,便对辛千雪说道:“躺进去试试看。” 辛千雪说道:“这就是你想到的办法?但是棺材里没有尸体,那不是很可疑?” “怎么会没有呢,”陈云英冷笑道:“这我都准备好了。就连送葬的队伍都有。” 辛千雪这会儿说不出话来。陈云英笑道:“快进去躺着” 辛千雪进了暗格里躺下,陈云英将暗格重新推好。 “感觉如何?”陈云英笑问道。 “还不错。”辛千雪回答。 “那好。”陈云英说道:“你先在里面呆着,等马车回来。” “你要送的,就是她?”小扬子讶然道:“这是为什么?” “你不要多话,以后慢慢告诉你。”陈云英说道。陈云英让辛千雪躺好,见自家的下人驾着马车来到棺材店外。陈云英和小扬子将棺材抬到马车上,又上了马车,将店主送来的花圈放上车,策马而去。不多会儿,两人来到陈嫂家门前,停下马车。陈云英下了马,敲开门。陈嫂早就收拾停当。小扬子和陈云英帮忙将陈嫂丈夫的遗体搬进棺材里。 陈嫂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坐上马车。小扬子驾着马车,两个孩子和陈嫂捧着冥钱和香烛。有几个赶来帮忙的邻居带着铁铲,跟在马车后面。 陈云英说道:“小扬子,好好保护陈嫂。我就不去了。” 小扬子听得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于是点了点头。陈嫂对陈云英千恩万谢一番,于是启程。 辛千雪躲在暗格里,闻到尸臭,忍不住撇了撇嘴。幸好陈云英事先放了许多驱臭味的竹炭包和桔皮在暗格里,还算可以忍受。一路晃晃悠悠地,慢慢走到城北门口。 此时城门大开,巡捕房的人已经站在门口,对出入行人进行检查。小扬子的马车靠近城门时,立即有人把他拦了下来。 “做什么的?”一个眼神傲慢,满脸不耐烦的探员一指小扬子,问道。 “您没看出来嘛,我们送葬的。”小扬子指了指身后的棺材。 “打开检查。”探员喝道。 陈嫂见状,忙下了马车,走到那人跟前,赔笑道:“长官,您行行好,放我们过去。这里面装的是我死去的丈夫,都死了好多天。您要是开了棺,也触霉头啊。” 说着,陈嫂将陈云英事先塞给她的一点钱,塞进那人手里。巡捕房的人见了,脸色和缓下来。一则因为他们一大早便被喊起来检查过往行人,搜查什么革命党,觉还没睡饱,心里不痛快;二来因为拿了钱,自然也高兴。 那人看了看马车上的棺材,点了点头,说道:“既然是办丧事,那不能打扰到死者。你们走吧。” “多谢官爷!”冯嫂千恩万谢地回了马车,一行人刚要驱车前行,却突然有人喝道:“前面那马车,给我等等!” 小扬子一愣,回过头去,却见上官瑞带着一行人走了过来。小扬子皱了皱眉,只好把马车停下。 上官瑞走到他们面前,狐疑地打量了小扬子几眼,说道:“你们这是去哪里?” “没看到是送葬的么,当然去墓地。”小扬子没好气地说道。 上官瑞喝道:“开棺” 他这一吼,没人再敢说话。上官瑞此时正春风得意,是权藤浩二面前的红人,下一任苏州市长的准人选。他的吩咐,哪有人敢当面违背。巡捕房的人没法子,只有上前去推开棺材的盖子。上官瑞踩着马车向棺材里看了看,掩上鼻子。又挥了挥手,示意部下将那棺材盖盖上。 “怎么样,我们可以走了吧?”小扬子问道。 上官瑞点了点头,从马车上下来。但此时,他的目光突然落到棺材底部。 整理布。 您的留言哪怕只是一个,都会成为作者创作的动力,请努力为作者加油吧! 第一百二十一章 “等一下。(.)”上官瑞皱起眉头,说道:“这棺材不对劲啊。好像外面比里面多出许多来。” 小扬子一惊,心里暗恨道:“他奶奶的,这奸人,平日里也不见有多大本事,倒是把聪明才智都用在这种挑刺的事情上。” 上官瑞上前,将手放到棺材底又敲又打,折腾半晌。小扬子心里打鼓,正想法子将他拉开,上官瑞却将那暗格给抽了出来。小扬子心中一凉,下意识地去看那格子,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散落的竹炭包和桔皮。 “这些是什么东西?”上官瑞讶然问道。 “这些是为了驱除尸臭用的,”陈嫂忙赔笑道:“这棺材在家里放了许久,我怕会有气味,就特意放了些除臭的东西在暗格里。” 上官瑞狐疑地问道:“就为了这个做个暗格出来?” 陈嫂笑道:“我们穷人家没钱买棺材,这是请人特意将家里一个柜子改成的棺材。所以,跟普通棺材看着不同。” 上官瑞这才罢休,点头道:“放行吧。” 小扬子暗中松了一口气,将马车赶出城外。等走得远了,看不到城门,才在林荫小路上停下来,下马车,走到棺材前蹲下,拉开暗格。 但那暗格里还是空无一人。 “那女孩子去了哪里?”小扬子正百思不得其解,却见马车底下有头伸了出来,紧接着,辛千雪从马车下爬了出来。 “你怎么从棺材里出来的?”小扬子惊异地问道。 “你以为人家都跟你一样死脑筋么?”辛千雪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浮尘,笑道:“这棺材的底盖也是可以开的。马车也是。我当然可以成功逃脱。” 辛千雪又对众人谢道:“多谢大家帮我出城。我先走一步了。”说着,她快步沿着驿道向前走去了。小扬子望着她的背影,仍旧未从震惊中回过神儿来。 且不说小扬子他们。此时,林楚红坐了马车,只带着怀素,来到红袖馆门前。此时,红袖馆前迎来送往的莺莺燕燕都将目光落到她身上去。有人在林楚红还登台唱戏的时候就已经认识她,便对身旁的人低声道:“这不是林楚红么?听说她飞上枝头当了凤凰,成了陈园的大少奶奶。” “那她到这里来做什么?该不会是捉奸?但陈大少爷几乎不到咱们这里来,来的也只是那个不成材的二少爷。”有人低声道。 “呵,说不定也是来找相好的。你忘了么?咱这里刚来了不少小倌儿,一个个齿白唇红的,比那姑娘还清秀。”有人嗤笑道。 此时,那老鸨早听了风声,急忙忙地笑脸迎出来,对林楚红笑道:“哎呀大少奶奶,您咋想到来我们这里?” 林楚红边走进红袖馆,边笑道:“听说你们这里来了几个小倌儿,长得很讨喜。我想见见他们,顺便看看有没有人能有这资质去当角儿的。” 说着,林楚红将一包银子塞到老鸨手里。老鸨立即眉开眼笑。 老鸨将林楚红让到一个雅间中,吩咐人上茶。对她笑道:“大少奶奶,您且坐着。我去把他们都叫来给您看看。”说着,老鸨出门去了。不多会儿,老鸨带着几个少年进了门,对林楚红笑道:“大少奶奶,您看这几个您中意哪个?” 林楚红上前,仔细端详了几个少年的模样。资质参差不齐,倒也有几个标致的。林楚红的目光落到其中一个少年身上。这少年眉眼间跟陈云英有些相似。也是有些媚气的丹凤眼,尖下巴。(.好看的小说)但这少年的五官更为精致,正如古人书里所说;“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容颜和身段,都相当出色。或许给他穿上女装,他就是个标致的女孩子了。 林楚红问这少年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垂首答道:“我叫紫遥。” 林楚红皱眉道:“这名字太女孩气。是你原本的名字么?” 紫遥摇了摇头,说道:“这是妈妈起的。” 老鸨对林楚红陪笑道:“这孩子是他家里人把他卖到这里来的。原本也没有个正经名字。我看他长相可人疼,就给取了这个名字。” 林楚红点头道:“也罢了。这个孩子我要了。” “您看这……”老鸨话音未落,林楚红便掏了五块大洋给她。老鸨立即瞪圆了眼睛。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这少年居然如此值钱。 林楚红点头道:“除此之外,还想请你帮个忙。”说着,林楚红又将一袋钱塞到老鸨手里,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老鸨即刻点头应允。 此时,戏园子里,骆嘉怡刚下了戏台,便听到后台有人在吵嚷。他隔着幕布向里面观望,只见上官瑞正扬手扇了一个少年一耳光。之后,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后台里,对那少年啐道:“你这戏子,当本少爷是谁?胆敢在我的包厢里睡过去。别说你现在还只是个打杂跑龙套的。你现在就是个名角,也得知道知道分寸,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那少年不敢说话,低头安静地站在上官瑞面前。骆嘉怡听了上官瑞这番话,觉得好像是在说他自己,心里极其不痛快,冷下脸来。他挑帘进门,上官瑞一眼看到他,忙笑着站起身,对骆嘉怡说道:“骆老板。” 骆嘉怡似笑非笑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孩子哪里冒犯上官少爷了?” 上官瑞笑道:“犯不着为下人费神。也没什么大事。”说着,他冲那少年挥挥手,吩咐道:“下去吧。” 少年如蒙大赦,匆忙离开后台。骆嘉怡冷哼一声。上官瑞笑道:“今晚我请客,骆老板可要赏脸来啊。还得麻烦您请上权藤大佐。” 骆嘉怡微笑道:“那我得待会儿问问大佐今晚有空没。”上官瑞笑道:“权藤大佐倚重骆老板。骆老板赏脸去的话,大佐一定也会去的。” 骆嘉怡说道:“上官少爷且回去等着。我去请权藤先生。” 上官瑞笑道:“晚上我派人来接你们。”骆嘉怡应允。上官瑞这才告辞走了。骆嘉怡刚想在后台休息会儿,却听有人进来说道:“陈家大少奶奶来了,想见您。” 骆嘉怡一听,心里暗忖道:“今日来的,倒都是些我不待见的。从她嫁了陈家之后,就再没见过。这次来是要做什么?”骆嘉怡心里乌七八糟地想着,吩咐下人将她带进来。 林楚红进了门,见到骆嘉怡,笑道:“师兄,打扰你休息了。中午有空没有?我做东,请你吃饭。” 骆嘉怡想不通她的目的,便说道:“大少奶奶怎么想起要请我吃饭?” 林楚红笑道:“我们也有时候没见面了。一起聚聚有什么不可以?” 骆嘉怡笑道:“倒没什么不可以。有人请客,哪有不去的道理。” 骆嘉怡说罢,起身换了衣服,跟着林楚红找了一家饭庄,进了一个小包间。 这包间里只有他们二人。骆嘉怡心中奇怪,思虑半晌,不知她意欲何为。酒过三巡,林楚红才说道:“师兄,我听说,你近日来跟上官瑞十分亲近。” 骆嘉怡说道:“也谈不上亲近。只不过是他常来捧我的场而已。” 林楚红说道:“师兄有没有想过,上官瑞平日里飞扬跋扈,为什么会跟你亲近。” 骆嘉怡冷笑道:“这想也不用多想。他以为权藤浩二对我言听计从,才刻意讨好我。我知道他实际上是怎么想的。” 林楚红说道:“你也知道他的为人。师兄,你可记得以前跟上官瑞曾有过些过节么?” 骆嘉怡一怔,放下酒杯,细细回想,果然想起一件事来。也不过是几个月前,上官瑞来戏园子听戏,看中骆嘉怡的一个女徒弟,意图轻薄。那女孩子是骆嘉怡一手栽培出来的接班人,待她如自己的亲生女儿。上官瑞对这女孩非礼,骆嘉怡自然不高兴。那时上官瑞尚不知骆嘉怡跟权藤浩二亲近,也没把骆嘉怡放在眼里,直接将那女孩抢了去。骆嘉怡哪能受这等气,日后没少在权藤浩二面前搬弄是非,使得权藤渐渐信任陈陪源,而疏远上官瑞。上次那秘书长的位子,也是因为骆嘉怡在旁煽风点火,极力抹黑上官瑞。 这些上官瑞自然都记在心里。但无奈不能得罪骆嘉怡,只好笑脸相迎,对骆嘉怡阿谀奉承。 骆嘉怡也不傻。这时被林楚红一提,立即警醒起来。林楚红借机说道:“师兄,我们之间的过节都是些小打小闹,现在看来,根本不值一提。自从我嫁进陈家,可从来没有仗势去找你翻旧账。在我看来,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但上官瑞那种人,却是睚眦必报,心里的账清着呢。” 骆嘉怡听罢,沉默不语。林楚红继续说道:“现在,师兄你受权藤的器重。但咱们说句不好听的话,日本人多疑而反复无常。谁知道明日他会怎么待你。一旦你没了权藤的信任,上官瑞难道不会跟你翻旧账么?” 第一百二十二章 骆嘉怡叹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无弹窗广告)但是我又能怎么样。我不像师妹你,如今是高高在上的陈园大少奶奶,人前人后说话都有分量。” 林楚红见时机已到,便继续说道:“为了防着上官瑞,就不能让他太嚣张。听说他现在是苏州市长的候选人之一,权藤现在倚重他。师兄,你要想好了。他若是真的当上苏州市长,或许就该找你的麻烦,把他卑躬屈膝受的气都给讨回来。到时候,你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么?” 骆嘉怡斜睨着她,冷哼道:“师妹,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也知道。你是想让我在权藤面前帮你丈夫美言几句?” 林楚红听罢,心中啐道:“呸!我哪里需要你这种女里女气的人渣帮忙!你倒真敢高看自己。”但她脸上却堆砌起满脸的真诚,说道:“我倒不敢请求师兄的帮忙。只是,您若不再继续帮着上官瑞说话,就是帮了陪源的大忙了。”说着,林楚红冲身边站着侍候的怀素使了个眼色。怀素会意,立即将一只长条儿锦盒端了出来。 “一点儿小意思,请笑纳。”林楚红笑道。 骆嘉怡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顿时亮起来。盒子里放着的是他垂涎已久的一只玉麒麟玉坠。算命先生说,他命里多灾多难,晚年时运不济。应该佩戴玉麒麟,招徕平安富贵,扫除霉气。骆嘉怡曾在梁禄店里见过这只玉麒麟。但因为是古物,又是上好的玉,价格不菲。骆嘉怡舍不得去买。但惦记许久,林楚红却把它给买了来。 骆嘉怡笑道:“这怎么能收。这礼物太贵重。”但说这话的时候,他却把那锦盒放到自己身边去。林楚红见了,暗中冷笑。 两人又继续聊了许久。到了半下午的时候,戏园子里来人寻骆嘉怡,说道:“上官少爷派人来等着您回去呢。说是等会儿要接您吃晚饭去。” 林楚红不动声色地低头喝茶。骆嘉怡皱眉道:“给我推掉吧。就说今日权藤大佐有事,我又乏了,不能去赴他的约。” 下人领命走了。林楚红笑道:“这天色也不早了。师兄回去歇着吧,日后再聚。若是有什么需要,只要派人到陈园通知我即可。” 骆嘉怡笑道:“师妹客气了。” 两人告了辞,林楚红坐车回陈园。路上,怀素不服气地说道:“大少奶奶,凭咱们府上的财力和实力,加上大少爷的学识,难道比不过上官瑞么?为什么要卑躬屈膝地去求骆嘉怡?瞧他对您的傲慢样子,我就生气。” 林楚红挑起唇角,冷笑道:“我也没真的指望他能帮什么忙。只不过是给他提个醒,暗示一下他,上官瑞并不是他的朋友,他也没资格跟上官瑞当什么朋友。人家现在对他和颜悦色,不过是看在权藤浩二的面子上,给权藤浩二的这条狗丢点骨头。若是哪天他失了宠,上官瑞立马会跟他翻脸。” 怀素点头道:“那大少奶奶买下碧遥,是要献给权藤浩二的吗?” 林楚红冷笑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如果权藤看中碧遥固然好。若是他看不上他,我也可以利用碧遥给上官瑞和骆嘉怡制造矛盾。我的目的在这里。只要他们两人开始狗咬狗,我就有机可乘,陪源的市长位子,也就唾手可得了。” 林楚红一番话,怀素听得不是很明白。她似懂非懂地想了一会儿,说道:“大少奶奶的计策,真的能奏效么?” 林楚红冷哼道:“那就走着看吧。日本人也是人,不可能没法子对付。” 此时,林楚红的马车走远之后,上官瑞的眼线立马奔到他那里,禀报道:“少爷,刚才骆嘉怡跟陈家的大少奶奶见了一面,不知所为何事。(.好看的小说)” 上官瑞皱眉说道:“刚才有人来回我说骆嘉怡不肯跟权藤来吃晚饭,我就知道其中有什么古怪。林楚红这个女人不简单,不能对她掉以轻心。这样说来,骆嘉怡是不是会倾向陈陪源那边?” 上官瑞的手下说道:“少爷,您也别草木皆兵。骆嘉怡他也只是个戏子,能影响权藤到什么地步?即使他不再帮您,那凭少爷自己,也能当上市长。” 上官瑞冷笑道:“你懂什么!自古以来,多少忠臣良将都因为后宫妖妃在皇帝耳边吹枕边风,而被杀被斩。跟权藤亲近的,都得好好待着。哪怕我心里见了那戏子就恶心,但也没法子。谁让他是权藤的相好呢?”说到这里,上官瑞咧了咧嘴,啐道:“权藤浩二居然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还得逼着我去迎合那个不男不女的戏子!” 手下说道:“既然他倒向陈陪源那边,我们也不必要再继续讨好他。或者,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他,省得他碍事!” 上官瑞摆手道:“不,先等等看。若是他真的跟陈陪源暗中来往,对我不利,那再行动也不迟。另外,继续替我搜寻权藤的消息。” 手下领命去了。傍晚,陈陪源派人去了权藤浩二公馆,递了张请帖。 “请我吃饭么,”权藤浩二看着请帖,对陈陪源派来的人笑道:“好,我即刻就去。” 权藤浩二跟着那送信人来了陈陪源指定的红袖馆,到了预定的包间里面,见陈陪源和林楚红都在场。 几个人寒暄几句,权藤打量了林楚红几眼,微笑道:“尊夫人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中国女人。陈先生好福气啊。” 林楚红笑道:“权藤先生过奖了。”权藤浩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她,坐到榻榻米上,打量着房间,奇道:“这居然是日式的布局。” 陈陪源笑道:“这是我为您特地准备的。” 权藤浩二笑道:“陈先生客气了。就是吃顿便饭而已,却让你如此费心。” 陈陪源笑了笑,冲门外拍了拍手。此时,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身穿和服的少年端着盘子走了进来。 权藤浩二无意间抬起头,顿时被震慑住了。只见他眼前出现一个绝美绝媚的少年,小而尖的下巴,水润的丹凤眼,长而浓密的黑发被方巾扎成一束。 若不是看到他咽喉处的喉结,权藤浩二几乎以为他是个绝媚的少女。 碧遥见权藤浩二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脸色一红,将手中的托盘放下,开始为众人斟酒。 在给权藤浩二倒酒的时候,碧遥太紧张,反而手一滑,杯中的酒全部撒到权藤的胸前。 “对不起!”碧遥惊慌失措,忙上前用手去擦那酒渍。权藤浩二不以为意,想去拦住他的动作,却恍然间抓住了碧遥的手。碧遥那双手居然也是柔弱无骨,比女孩还要细腻。权藤愣了一愣,去看那纤细的手腕,突然有种想要去扭断它的臆想。 “还不快退下!笨手笨脚的!”林楚红轻斥道。碧遥慌忙将手抽回,低头退了出去。权藤浩二这才正了正脸色,笑道:“今日的菜肴,也是日式料理啊。” 林楚红笑道:“您尝尝合不合口味?刚才家奴失礼了,请您见谅。” “哦,这没什么。”权藤淡淡地说道:“刚才那个是贵府的下人?” 陈陪源笑道:“是。本来见他为人伶俐,才请来做工。现在看来,却是笨手笨脚的。” 权藤浩二点了点头。林楚红对陈陪源使了个眼色,说道:“弄脏了您的衣服,真是过意不去。等着明日,我让碧遥给您送件衣服去。” 权藤浩二说道:“那就多谢了。” 林楚红见他毫不推辞,心里暗笑。 三人开始吃饭说笑,闲话家常。此时,上官瑞的手下立即又去赶到他那里禀报,权藤浩二跟陈陪源夫妇在一起吃晚饭,相谈甚欢。说是因为权藤浩二看上陈园的一个长相俊美的小厮。当然,这个消息是林楚红故意让红袖馆的老鸨添油加醋说出去的。但上官瑞却信以为真,心想道:“莫非是权藤浩二有了新的相好,才不肯跟骆嘉怡去吃饭?说是有公事,却跟陈陪源在一起吃饭闲谈,或许是真的看上他家的什么小厮。这也太荒唐了吧。” 上官瑞继续让手下盯着。而到了第二天,碧遥带着衣服去见权藤浩二。躲在权藤公馆外的眼线见了,立即向上官瑞回报。上官瑞听罢,啐道:“枉我死命地讨好骆嘉怡,他如今却失了宠信。我以前那些功夫都白做了!” 连续几天,上官瑞发现权藤浩二都不再来骆嘉怡这里,反而时常跟陈陪源混在一起。上官瑞又气又恨,无处宣泄,只得对骆嘉怡憎恶起来,渐渐地也不再去捧骆嘉怡的场子。为了解气,上官瑞甚至派了几个人去闹场,砸了骆嘉怡不少行头。二人的关系渐渐恶劣,刀光剑影一触即发。 眼见着陈陪源得了权藤浩二的支持,上官瑞心急如焚。所谓的市长委任即将举行,省里的高层也来了苏州。 但在林楚红和陈陪源春风得意,上官瑞又心急如焚的时候,权藤浩二却跟省里派来的代表坐在一起喝茶,商定市长人选的事。 “我认为陈陪源很适合。”权藤浩二说道。 “您为什么支持他,”代表问道:“该不会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吧?” 权藤浩二笑道:“当然不是。我并没有断袖之癖,也不喜欢男人。我只是利用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了解彼此的底细。通过他们在我面前互揭老底,我知道了不少事情。但我更知道,上官瑞的父亲跟反大日本帝国的奉系军阀来往密切。这样危险的人,绝不能当苏州市长。” 第一百二十三章 转眼入了冬。[.超多好看小说]今年苏州城的冬日特别寒冷,在入冬当天,天降大雪。这罕见的雪扑扑簌簌下了三天,河水冰封三尺,触目皆是白茫茫一片。 陈园里,林楚红早早地安排人将火盆和生煤准备好。而在往年的冬天,由于苏州城并没有这般寒冷,平常百姓家几乎不买生煤生火,而煤在苏州,价格也算是合宜。但今年下大雪,苏州城的冬天几乎比北方的冬季还要寒冷。生煤从北方运来贩售,价格抬得极高。寻常百姓家买不起煤,也只好挨冻。其实原本价格只算一般,但进了苏州城之后,上官瑞和陈家、梁家买下大量生煤,将生煤买断,再贩售给苏州的百姓。但陈老爷并不想凭借这些赚钱,也便吩咐将煤留给自己家用,只拿出一部分低价卖出去。但陈家这一卖,使得上官瑞和梁家的生煤买卖没了利润可言。 入冬之后,陈老夫人的身体也越发不济事,时常卧病在床。而林楚红却在入冬当日有了身孕。陈家自然喜出望外,特地设了酒席请来亲朋庆贺一番。因为自从陈培清的两个孩子夭折后,陈家算是第一次传出有了子嗣的喜讯。而久病的陈夫人认定自己没多少时日,自然想有机会见见孙子。在听了林楚红有喜的消息后,她忙将芸心也派给了林楚红,希望多点人来照顾林楚红,以防出了岔子。 在大家都忙着为林楚红准备补品和小孩子用具的时候,陈园也发生了一件很触霉头的事件。天降大雪的一天夜里,已经得了失心疯的苏小恨突然从自己院子里跑了出来,一路跑到邀雪湖边,失足落了下去。当晚邀雪湖的湖面刚刚结冰,冰面不厚,苏小恨便落到那湖水里去。等大家察觉苏小恨失踪,再寻来邀雪湖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被冻死淹死在湖里。(.无弹窗广告) 此时,陈家刚刚庆贺林楚红怀有子嗣。如今,却又要办丧事。入冬第四日,大雪终于停下来,陈老爷站在庭院里看着下人们扫雪,不禁叹道:“四时不正,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而这日,陈陪源也接到通知,自己被委任为苏州市长。陈陪源顿觉自己时来运转,春风得意起来。与此同时,权藤浩二也对陈陪源施加了压力,让他找出苏州城里的革命党,并一网打尽。但奇怪的是,宁清远等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消息。 此时,碧绫一早从陈园里出了门,提着一篮子冥钱香烛,向城郊而去。出了城,她找了块隐蔽的空地,将篮子放下,取出些纸钱烧了,又将冥币洒向天空,默默祷告一番。 一切完毕后,她刚想提着篮子离开,却见有人从路的另一端走了来。碧绫无意间看向身后,却讶然发现,来的那人居然是梁禄。 梁禄此时也穿着厚厚的棉衣,披着貂裘长身坎肩,提着一只竹篮,独自走了过来。他瞧见碧绫,讶然笑道:“碧绫姑娘。你这是?” 他瞧见碧绫手中的冥钱,想起陈园里,苏小恨刚刚故去,于是问道:“莫不是你特意来为府上姨奶奶送行?” 碧绫摇头笑道:“今日是亡母的忌日,我在祭奠母亲。” 梁禄笑着点了点头,二人并肩而行,向苏州城里走去。碧绫瞥见他手中的竹篮,也便问道:“梁少爷这是?” 梁禄笑道:“今日也是亡妹的忌日,我来她坟前为她烧些纸钱。” 碧绫讶然道:“梁少爷你还有过妹妹?我从未听人提起过。” 梁禄叹道:“这也难怪。我这妹妹是姨娘所生。当年,爹娶姨娘进门,姨娘跟母亲不合,娘也便厌恶姨娘生的这个妹妹。她走之后,除了姨娘和我,没有人记得给她烧些纸钱。” 说到这里,梁禄的神色黯了下来。 “那,这位小姐,是病故的么?”碧绫问道。 “不是,是自杀。”梁禄淡淡地说道。 碧绫讶然道:“自杀?这又为了什么?” “妹妹生前喜欢一个男孩子,要求爹去提亲。可惜,那男孩子不喜欢她,没有答应亲事。她一时间没想开,悬梁自尽了。”梁禄叹道。 碧绫听罢,唏嘘不已。 “梁家的小姐,虽然是庶出,但教养和模样方面,也算是上乘了吧。哪家的少爷会瞧不上她?”碧绫问道。 “姻缘这东西没法子说,”梁禄微笑道:“这不怪那个男孩子。是妹妹一时想不开。” “那一定是爱到深处,在被拒绝时才万念俱灰。”碧绫叹道:“我倒想知道,那家少爷是谁,能让人如此惦念。” “那位少爷你也认识,而且相当熟悉,”梁禄笑道:“就是你们陈家的三少爷,陈云英。” “三少爷?!”碧绫讶然叫道。 “喊我做什么?”蓦然间有人问道。 碧绫一惊,只见陈云英也提着一篮子冥钱香烛等东西,走了过来。 “云英,”梁禄笑道:“你也来看云双么?” 陈云英点了点头:“你们要回去了吧?路面的积雪结了冰,滑得很。若是回去晚了,怕是连车也雇不到。” 梁禄笑道:“倒是你,自己来的么?要不要我们等你一起回去?” 陈云英摇头道:“不必。你们先回吧。” 说着,陈云英提了竹篮向公墓方向而去。碧绫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才问梁禄道:“你的妹妹是为他而死,你难道不恨他?” 梁禄看着她,笑道:“你呢?现在是否还恨梅家和陈家?” 碧绫一怔,垂首说道:“梁少爷这话什么意思?” 梁禄微笑道:“其实,在我看到你将锦绣双生演绎得炉火纯青之后,我就怀疑,你是不是冷家的后人。我打听过,冷家尚有后代存活于世。你该不会,是冷家的小姐吧?” 碧绫闭口不言。梁禄说道:“其实许多人都知道,梅家为了打击冷家,将自己家的小姐嫁进陈园,以此跟陈家联姻,得到财力。后来冷家破产,据说冷家的当家人自杀,其他人也都死的死,走的走,全都没了下落。你是冷家的后人,一定对梅家和陈园的人抱有怀恨之心。但还是那句老话,即使憎恨仇视,亲人也回不来了。” 碧绫苦笑道:“我又何尝不知道呢。” 梁禄问道:“那你现在呢?是想继续留在陈家,还是离开?” 碧绫轻叹道:“若是离开陈家,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其实,这一年里,我多次想对二少奶奶下手,最后却发现,都被大少奶奶抢了先。真不明白,那些身外之物,值得让人骨肉相残么?” 梁禄看着她,微笑道:“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陈园,嫁个夫家?” 碧绫一怔,扭头去看梁禄。却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清俊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和背后茫茫的白雪。 碧绫一下子慌张起来,低下头向前走。梁禄也不多说话,只是跟在她身后。 半晌后,两个人走近城门。 “我送你回家吧。”梁禄低声说道,找了一辆黄包车来。两人上了车,并肩坐着,一路无话。 等到了城北,靠近陈园的时候,梁禄的车子,被一群游行的学生给挡住。 黄包车闪到路边去。梁禄和碧绫看着游行的队伍经过,瞧着那帮群情激愤的青年学生们,听着他们震天响的口号:“还我东三省!攘夷安内!” “驱逐外贼!”“还我东三省!” 梁禄讶异地看着游行的队伍,见一个报童在路边喊:“号外号外!日本侵占东三省!” 梁禄将那报童唤到跟前,买了份报纸来。他翻开看了看,见偌大的头版头条上写着:“《日本侵占东三省,丧权辱国》。”翻看那报纸,却见上面还刊登着陈云英的一篇檄文,直指日本侵占中国领土,烧杀抢掠的暴行。 “现在这都什么世道。”碧绫叹道。 黄包车正要继续向前走,却见一群日本兵和巡捕房的人追赶而来。梁禄他们的车只好再次停下。梁禄见状,下了车,留在原地观看。只见那群尚未走远的学生,被日本兵和巡捕房的人从两头包抄,围在当中。 紧接着,日本兵和巡捕房的人举起手中的刺刀和棍棒,砍向这群游行的学生。一时间,大街上乱成一团。机车也被开了过来,直冲向游行的学生。车上的人将带来的水和油喷到学生们身上去。天寒地冻,那冷水泼到了身上,立即结了冰碴。 有日本兵将火把丢到人群里去。大街上乱成一团,死伤的学生无数。 梁禄也着了慌,拉起碧绫匆忙走开。但此时,他却见下了课的陈青絮和陈云英,正向这边跑过来。 “这出了什么事?”陈云英抓着梁禄问道。 “刚才有一队游行的学生经过,现在日本兵和巡捕房的人正对付他们。”梁禄说道。 “岂有此理!”说罢,陈云英想要冲过去。梁禄立即拉住他,说道:“你去了又有什么用?你过去还不是不明不白地送死!”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学生们送命不成!”陈云英怒道。 第一百二十四章 “对啊,三哥。(.无弹窗广告)我们去也是白搭,我们回去找大哥来帮忙!”陈青絮忙劝道。 “大哥?”陈云英凝眉想了想,又看了看远处的混乱状况,说道:“这来得及么?” 碧绫拦下一辆马车,对陈云英和陈青絮说道:“三少爷,小姐,你们快去找大少爷吧。” 陈云英上了马车,对陈青絮说道:“你们且回家去。这里很乱,以免伤着。我去找大哥。” 说着,陈云英扬长而去。梁禄说道:“我们回家吧。” 他话音刚落,却见受伤的学生们四散奔逃,混乱的局面扩大化,渐渐蔓延到他们身前。梁禄拉着碧绫急忙逃跑。陈青絮也慌了神儿,不知如何是好。碧绫被梁禄拉着跑,着急地扭头去喊陈青絮:“四小姐,快些逃啊!”陈青絮看着他们,猛地回过神儿来,也拔腿向前跑。恍然间,一个背上起火的人惨叫着向陈青絮扑过来,扯着她的腿不放。陈青絮惊声尖叫,下意识地踢开他。陈青絮惊恐地瞧着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烧成焦尸,她也双腿发软地坐了下来。 “若是我再镇定些,或许就能给他扑灭背上的火焰,他也就不会死了。”陈青絮怔怔地看着那焦尸,暗忖道。 此时,一辆日本人的机车冲着她冲了过来。但陈青絮早就被吓得失去了知觉,只愣愣地坐在原地。眼见着机车靠近陈青絮,她却寸步不能动。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蒙面男人自天而降,落到陈青絮面前。他转过脸来看了陈青絮一眼,随即掏出腰间的佩枪,“嘭嘭”三枪,将那机车上的三个日本人解决,之后抱起陈青絮飞身而去。 陈青絮觉得自己飞了起来,耳边刮过刺骨的风。寒风让她打了个寒噤,从慌张呆愣中醒过神儿来,抬头去看那个救她的男人。那个人蒙着脸,穿着劲装,看不到面容,只能看到他清亮的眼睛,泛着冷森森的刀光,却又深远空灵,仿佛没有焦距。 男人在冰雪中奔跑,远远地甩脱追上来的人。渐渐地,陈青絮感觉四周的景物渐渐消失,天地中只余一片空茫。她看着他,记忆渐渐清晰,沉淀。 男人在一处小巷中停下来,将陈青絮轻轻放到地上。陈青絮抬头看着他,一瞬不瞬。男人也看着她,缓缓摘下面罩。 陈青絮看到男人的脸,非但没有厌恶,反而觉得亲切起来。她猛然地哭了出来,抓住男人的衣襟:“宁清远……” 宁清远将她揽进怀里,静静地抱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此时,陈云英驱车到了市府门前,下车后不顾一切地向里闯。几个保卫上前拦住他,喝道:“什么人?!胆敢闯市府!” “放开!我要找陈陪源!!”陈云英喝道。 “谁这么大胆,敢直呼陈市长的名讳!”市府里,有人走出来喝道。 但那人一见陈云英,便惊得呆住,忙上前陪笑道:“原来是市长的弟弟,陈家的三少爷。” 陈云英急道:“我大哥在哪里?” “您跟我来。”那人带着陈云英进了市府的门,走上三楼的市长办公室。 陈云英直接推门而入,见陈陪源正在接电话。他看了陈云英一眼,放下电话,皱眉问道:“云英,什么事如此慌张?” “大哥,求你去救救那些学生。”陈云英急道:“苏州大街上,又许多游行的学生正被日本人枪杀,求你去救救他们!” 陈陪源冷下脸,说道:“那些闹事的学生,现在已经被遣散。我还有事情要处理。[]游行的学生,没必要担心。” “大哥,你去看看他们!多少人受了伤,多少人死了。你难道就不管他们吗?!”陈云英激动地上前,拦住陈陪源:“大哥,你是苏州市长,也就是苏州的一方父母官。苏州生灵涂炭,你难道就这么忍心看着?!” 陈陪源皱了皱眉,喝道:“谁准你来的?这些事情,我自会处理,不用你来教训我!倒是你,今后少给我惹事!” 说着,他将一份报纸摔到陈云英身上去。陈云英将那报纸拿到手中,看那版面上是自己讨伐日本侵占东三省的檄文。 陈云英蓦然想起有关陈陪源的一些传闻,心中顿时凉了半截,暗忖道:“原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吗?大哥跟日本人果然暗中勾结?” “你回家去吧!”陈陪源冷冷说道,拿起衣服,转身出了门。 陈云英呆呆地站在原地。蓦然地,他突然回过神儿来,猛地冲出门去。 他又急匆匆地跑回街上,但此时,游行的队伍已经散了。街上一片狼藉,一片惨状。有零落的尸体躺在街道上,血迹染红了地上的积雪。日本人已经走了,只留下巡捕房的人在清理尸体。许多支离破碎的尸体被巡捕房的人拖走。陈云英低头看到脚边有个女孩子,手指还在微微颤动。他忙蹲下身去,抱起她。但在抱起她的同时,女孩子断了气,血迹沿着嘴角流淌出来。 陈云英看着那女孩子的模样。她的眼睛安详地闭着,白白净净的脸。齐肩长发,年纪跟陈青絮相仿。陈云英看着她,突然眼眶湿热刺痛起来。他猛地抬手揉着眼睛,眼泪粘到手指上去。 远远地,他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陈云英回过头,见碧绫带着几个下人赶了过来。几个人一边走一边喊陈青絮的名字。 陈云英心中一惊,拦住几个人,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三少爷,我们在找四小姐,”碧绫急道:“当时跟她走散了,她也没回家,我只好带人回来找找看。” “什么?青絮她?!”陈云英着急地说道,忙起身去检查受伤倒地的人。但找来找去,也没见陈青絮。 “该不会出事吧。”陈云英额头渗出冷汗来。 大街上乱成一团的时候,陈培清却照例从凤雏楼偷偷溜出来,去红袖馆去会绿云,抽大烟。红袖馆正在那大街的斜对面。大街上出事的时候,红袖馆的老鸨赶紧将店门关了。一些恩客和**们伏到窗上去看热闹。 “这乱糟糟的怎么回事?”陈培清从烟榻上起身,也揽着绿云的肩膀走到窗前,俯视窗外。 只见窗外一片愁云惨雾,路上堆满了尸体。巡捕房的人在打扫街面,地上的积雪被血染红。陈培清打了个寒噤,手中的烟枪也掉到地上去。 绿云见状,替他从地上捡起来,说道:“这种场面,你之前没有见过么?我早在北方就看过了,而且见惯了。” 陈培清喃喃地说道:“死了这么多人……” 绿云嗤笑一声,托着腮吞云吐雾。半晌后,她将眼睛眯起来,幽幽叹道:“我从北方逃难而来,前些日子刚进这家红袖馆。北方的战事多,这样的死伤根本算不了什么。北方有更多的学生游行,说什么反对日本人。” 陈培清叹了口气,又躺回烟榻上去,皱眉抱怨道:“好好的心情,全被破坏掉了。青天白日的,就死这么多人,真晦气。” 绿云笑着回了烟榻,给陈培清把烟枪点上,笑道:“这算什么。只要躺在这里,那些不想留在脑子里,都会统统消失。” 陈培清笑着点点头,将绿云揽在怀里。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雪花又开始落了下来。渐渐地,雪片越织越密。被清洁完毕的街道血迹未消。但这新下的雪花,却将血迹慢慢吞没,好像刚才血腥的一幕,只是一场幻影,而并未真实存在过。 此时,陈青絮仰起头,感觉那雪片一片片地落到自己脸上,冰冷的触觉直抵心里。 “又下雪了。这样的大雪,能把血迹都掩盖掉了吧。”陈青絮下意识地对宁清远说道。 宁清远看着她,清冷的眸子也像是下了雪,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但是,血腥味还是能从积雪中透出来。”宁清远说道。 陈青絮望着他,问道:“你是革命党?不是日本人的特务,也不是绑匪?” 宁清远清冷的眸子中有了笑意。他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是日本特务?” 陈青絮摇了摇头,说道:“只是猜测。” 宁清远抬手将她发髻上的雪片拂掉,说道:“平静下来了吧?我送你回家。” 陈青絮点了点头,问道:“你呢?你要去哪里?会一直在苏州城么?” 宁清远摇头道:“不会再留在苏州。我要去山东跟组织上的盟友会合。这次来,不过是接一个人走。而正巧遇到学生游行,和你。” “我自己回家,你还是走吧。”陈青絮说道:“苏州一直在通缉你,如今你又卷入这种事情里。” 陈青絮话音刚落,突听有人冷笑道:“宁清远,你走不了了。” 陈青絮一怔,猛地回过头,却见陈陪源带着十几个带枪的探员,出现在身后。 “大哥?”陈青絮讶然道。 “青絮,到我身边来。”陈陪源喊道。 陈青絮抬头看了看宁清远,宁清远也在看着她,目光依然平静如冰。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大哥,你放他走吧。(.好看的小说)”陈青絮说道:“刚才是他救的我。” 陈培源冷冷说道:“别被他骗了。他是个乱党。何况,你是有妇之夫,跟别的男人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陈青絮冷下脸来,说道:“大哥,你莫非真的跟日本人有往来?” 陈培源喝斥道:“这与你无关。闪开!” “没想到,我还值得陈市长亲自出马抓捕。”宁清远冷笑道:“这对阁下来说是不是太屈尊纡贵了些?对我来说又太受宠若惊了些?” 陈培源冷笑道:“没办法。谁让你得罪的是日本人呢?权藤大佐特意只通知我你的行踪,就是为了不打草惊蛇,让你没有逃跑的机会。” 陈青絮听罢,惊道:“大哥!你为什么要为日本人办事!” 宁清远冷笑道:“陈市长,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束手就擒么?” 他话音刚落,突然,脚下一阵沙尘扬起。沙尘铺天盖地而来,仿佛一道沙尘的屏障树立在宁清远的面前,将宁清远和陈青絮阻挡于身后。 陈培源向后退了几步,挡住脸,待那沙尘尘埃落定。之后,陈培源悚然一惊,见从宁清远的脚下突然冒出两个人。那两个人,一个瘦高,脸上似笑非笑,将一只狙击枪对准自己。另一个则留着络腮胡,身材壮硕,也对自己怒目相向。 “可惜,我们精心准备的陷阱,居然没有等到权藤浩二亲自来。”宁清远叹道:“他比我想象的还要狡猾。他知道,我突然的出现,或许是有备而来。我也早知道他自己不会来,一定会找个替死鬼。但没想到陈市长你做他的替死鬼。” 陈培源冷笑道:“原来你是有备而来。” 宁清远说道:“我并不想跟你动手。你我都是中国人,相煎何太急。陈市长,我劝你还是醒醒吧。现在权藤浩二利用你,是因为可以借助你的力量来达到打压中国攘夷志士的目的。一旦日本真的侵占中国,我们沦为亡国奴,那陈市长,你也就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陈培源冷笑道:“这似乎不用你来教训我。” 说罢,双方剑拔弩张。陈青絮着急道:“大哥,你还是走吧。宁清远说得对,我们都是同胞,为什么要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她话音甫落,突然一声子弹破空的声音划过。紧接着,陈培源顿觉脸边一阵冷风刮过。之后,他闻到一股细微的焦味儿传来。陈培源低头看去,见自己大衣的滚边儿毛领多了一个拇指大的洞。此时,他见端着狙击枪的冷笑辰正冷笑欣赏他震惊的表情。 “陈市长,你应该知道。若是刚才那一枪,我命中你的话,你现在早就不能说话了。”冷笑辰冷冷地说道。 陈培源的冷汗即刻流下额头。他看了看陈青絮,这才说道:“你们走可以,把我妹妹放开。” “我们本来也没想到要拿她来要挟。”潘樊说道:“因为没有必要。我早就在地下埋了许多地雷。原本是为权藤浩二准备的,如今你要不要来试试?” 陈培源听罢,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潘樊笑道:“当心,我在你身后也埋了一些。” 陈培源停住脚步。宁清远说道:“既然权藤浩二没有来,我也不想花费时间耗在你身上。我希望今后不必狭路相逢。” 说着,宁清远将陈青絮推出去,三个人急速向后退去,转眼不见了踪影。 陈培源一惊,忙扶住陈青絮,却发觉根本没有地雷炸开,顿觉上了当。 陈培源忙命人去追,却见三个人早就没了踪影。 此时,陈园里,陈云英回家之后,正巧遇到刚要出门的陈老爷。陈老爷见他脸色极差,皱眉道:“你怎么了?” 陈云英没有说话,越过陈老爷想回落英斋。陈老爷喊住他:“站住!我问你话呢,怎么回事?!” 陈云英顿时来了气:“爹,你还是去问大哥吧!您难道不知道么?今天城里有学生游行示威,但日本人跟巡捕房的人都来镇压,学生伤亡高达上百人。我去找大哥帮忙救学生,他却袖手旁观,将我赶了出来。” 陈老爷听罢,怒道:“我刚听说了街上发生的伤亡事件,正想去看看。培源呢?!马上派人把他给我叫回来!” 正说着,陈培源拉着陈青絮进了门。陈老爷见了陈培源,冷冷问道:“我听说,刚才大街上有许多学生在游行,日本人和巡捕房的人去镇压,是吗?” 陈培源说道:“这我也是刚听说。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陈老爷一听这话,顿时怒火中烧,怒道:“你不知道?!你也算是这一方父母官,竟然说不知道这些事?!学生游行,有什么不对?!为什么会有巡捕房的人也帮着日本人杀害那些孩子?!” 陈培源见父亲动了怒,不敢多说。陈老爷一眼瞥见陈青絮,问道:“你又是怎么回事?” 陈青絮看了看陈培源,也没有说话。陈老爷指着陈培源怒道:“没想到我生了你这么一个贪生怕死毫无气节的儿子!我听说你跟日本人走得很近,但以为你不会做什么通敌叛国的丑事。如今看来,你竟然是汉奸!帮着日本人杀中国人!今天,我非要教训教训你!曾伯,给我请家法!” 陈培源一听请家法,也来了气,反驳道:“爹,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只想咱们一家过得平平安安,不必每日担惊受怕。现在,云英公开在报纸上刊登反日的文章,若不是我护着,他也早被日本人暗杀了。爹,我做的这些,你可明白,你可知道?” 陈老爷一听,更加来气,喝道:“以前我是希望你们平平安安,不要惹上什么祸事。如今,日本人都要打进我们国家,国家危难之际,你不抗战也就罢了,反而去当汉奸!我陈敬霖活这么多年,坦坦荡荡,如今,却生了你们这帮不肖子!” 此时,曾伯带了金鞭来,但同时也将陈老夫人给请了来。陈老夫人被林楚红扶着,走到陈老爷面前,说道:“老爷,你且消消气。培源都是三十五六岁的人了,也都快成孩子的爹了,你难道还要动不动就打他?有什么事,说几句也就完了。” “妇人之见!楚红,你把你娘带到屋里去!”陈老爷对林楚红吩咐道。林楚红见陈老爷怒火正炽,知道此时多说无益,反而会火上浇油,于是没有说话,只是将陈老夫人带到一边,劝道:“娘,爹现在在气头上呢,您且不要管。做儿子的挨点儿长辈的教训没有什么。” 此时,陈老爷举起鞭子招呼到陈培源身上去。在陈老爷打陈培源的时候,陈青絮和陈云英彼此对看一眼,却都没个上前去劝的。林楚红见陈培源额头上不多会儿就冒出冷汗来,气得牙齿发痒,却也不能上前去劝。她看了看陈云英,又看了看陈青絮,暗忖道:“陈家这两个惹祸精,若不是培源罩着,早就不明不白死在日本人手里。如今不仅不感恩戴德,反而在爹面前煽风点火!早知如此,就眼睁睁看着你们死无全尸,也不必帮你们讨好日本人。” 半晌后,林楚红见陈老爷没有放下鞭子的意思,心中着急。再看陈培源的脸色已经泛白。此时,陈培清从烟馆里回来,柳世成也进了门。两个人茫然地看着陈老爷打陈培源,不明所以。 陈培清在一旁偷笑道:“往常那个鞭子仿佛都是为我准备的。这次也让大哥尝尝它的滋味。” 林楚红见人多了,暗忖道:“再打下去,怕要出事。”她心念一转,脸上猛地现出痛苦之色,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陈老夫人见了,忙惊道:“楚红,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娘,我肚子有点疼,不过不碍事。”林楚红轻声回道。 陈老夫人着了慌,忙对陈老爷喊道:“快住手!派人找大夫来!” 陈老爷一听,这才罢手。曾伯忙着去找大夫,芸心立即将手里的披风为林楚红裹上,说道:“怕是大少奶奶受了风。赶紧将她送回去吧。” 陈老夫人急忙点头。一帮人扶着林楚红回院子。此时,陈培源也匆忙赶上来,问道:“哪里不舒服?我来扶你!” 待他们走远,陈老夫人才对陈老爷埋怨道:“你也收敛下你的脾气。这要让楚红受了惊可怎么办。” 陈老爷冷哼道:“哪有那么容易受惊吓?” 此时,林楚红跟陈培源回了院子,让下人都退出去,关上房门。林楚红这才从床上坐起来,对陈培源说道:“怎么样?你的伤不重吧?” 陈培源讶然看着她,问道:“你不是不舒服么?” 林楚红啐道:“什么不舒服,还不是为了你做出的样子!如果我不假装如此,爹会轻易放你回来?” 陈培源这才放下心,叹道:“爹也真是,不想想我为这个家做过这么多事。” 林楚红没有说话,心中暗忖道:“如今闹成这个地步,我们怕是难以在陈园留下去。但若是走了,可惜了这偌大的家业。我嫁进陈家,不就是为了这个么?所以,必须得未雨绸缪,早作打算。” 第一百二十六章 陈青絮也跟着柳世成回了院子。(.无弹窗广告)柳世成见她情绪低落,便问道:“你怎么了?” 陈青絮叹道:“今日在街上看到那么多学生的尸体,到现在仍旧觉得恐惧。我在想,若是真的有一天,日本人打进中国来,那时候死在这里的,是不是就会是身边的亲人。” 柳世成将她揽进怀里,安慰道:“不会。我们同心协力,日本人就不会得逞。” 柳世成沉默半晌,问道:“若是我想去北方参加革命军,你支持我吗?” 陈青絮抬起头看着他,笑道:“当然。你若是去抗日,我便和三哥陪着你一起。只是,”说着,陈青絮的笑容暗下来,叹道:“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要离开爹娘?” 柳世成叹道:“有国才有家。我们离开他们也是暂时的。若是抗日成功,再回来见他们。” 陈青絮点头笑道:“对,总会有重逢团聚的一天。” 此时,陈老爷回了屋,将陈培源叫到跟前,说道:“你若是再跟日本人有来往,那便搬出陈园,别再回来。你若不想走,那就跟日本人划清界限。既然是一方父母官,那就该有点父母官的样子。” 陈培源叹道:“爹,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想法。” 陈老爷冷哼道:“我不明白?!无论你怎么想,跟日本人暗中勾结就是不对!” 陈培源见陈老爷怒气难消,只好不作声。陈老爷说道:“我说到做到,你自己想好了。从明天开始,如果再看到你跟日本人干什么肮脏勾当,我一定将你赶出去!” 陈培源只好暂时点头答应。陈夫人劝陈老爷道:“你这是做什么?楚红还怀了孩子,你若是把他们赶出去,那孩子怎么办?” 陈老爷冷哼道:“那就将孩子留下,他走!” 陈培源不敢顶嘴,只好借机溜出门。此时,陈老爷门外,怀素正蹲在窗户下听着。见陈培源推门出来,便向墙角躲了躲。等他走后,怀素才急匆匆地回了林楚红那里。林楚红见到她,问道:“怎么样,爹跟培源说了什么?” 怀素回道:“老爷说,若是大少爷再跟日本人有来往,就要将他赶出去呢!” 林楚红微微蹙眉,心中恼怒,暗忖道:“我为陈家上下的生计操心,培源为了云英和青絮,没少受日本人的气。现在,我们反倒落了个不肖子的下场。陈云英和陈青絮倒是讨你这老家伙欢喜,但他们哪个不是惹祸精!若没有培源护着,保准惹出一堆祸事来!那时候,陈家也就倒霉了。” 林楚红问道:“老爷子真是这么说的?” 怀素当时在窗外,其实也没听个仔细。但若是实说自己没听明白,肯定会被林楚红责骂,骂自己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想到这里,她只好说道:“没错。不信您可以问问大少爷。大少爷听了,很是伤心。” 林楚红沉下脸来没有说话。怀素见林楚红脸色变了,更加添油加醋地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倒不说别的,我为大少奶奶鸣不平。这肚子里还怀着陈家的孙少爷呢,怎么老爷就能说那样伤人心的话。” 林楚红冷笑道:“我进门的时候,他们就不乐意,说我是个戏子。现在这样待我,也很正常。” 怀素说道:“大少奶奶,您在这里息事宁人,可不知道陈老爷怎么想。” 林楚红没有说话,心中却在冷笑道:“爹是说到做到那种人。若是如此,倒不如早作打算,按照设想过的计划行事。” 这之后过了几天,陈培源并未按照陈老爷的叮嘱行事。陈老爷着了恼,固执脾气又发作,执意将陈培源赶出陈园。 晚上,商会送来请帖。因为按照惯例,每年的元日之前,商会都会有酒席聚会。陈老爷作为商会的会长,自然也更得出席宴会。 陈老爷收拾停当,带着随从去了宴会。待那筵席散了,也将近半夜。陈老爷出了那酒馆,见大街上许多店已经打烊了。 “老爷,咱们出门前应该坐家里的马车,现在都半夜了,找车回家都难。”随从说道。 “四处去找找,总该有车。”陈老爷说道。但他话音刚落,真的有一辆车赶到他身边来。 “老板,想去哪里?”那马车的车夫问道。 “去陈园。”陈老爷上了车,让随从也跟着上来。放下车上的帘子后,陈老爷闭目养了会子神。马车颠簸了许久,却也没有停下。 陈老爷掀开帘子将头探出去,却发现四处是完全陌生的景象。陈老爷皱了皱眉,想去问车夫怎么回事,却见车夫早没了踪影。只有马静静地向前走。 陈老爷一惊,心中慌了一下,又立即定下神儿来,推了推身边睡过去的随从:“阿鹿,醒醒!”但他推了半晌,那唤作阿鹿的随从始终没有醒过来。陈老爷心中着了慌,探手去摸他的脉搏,却发现他早就停了心跳,甚至身体已经开始冷了。 “这是怎么回事?”陈老爷额头上渗出冷汗来。再看阿鹿皮肤发黑,像是中了剧毒。此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陈老爷跳下马车来,观望四周。却见这里是一处旧城墙遗址。陈老爷这才想起来,这里跟陈园是反方向。蓦然地,有人从废弃城墙下走过来。陈老爷回过头去,见那人蒙着脸,手中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陈老爷定了定心神,看着走到近前的人,问道:“你是谁?车里的人,是你杀的?!”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盯了他半晌,猛地将刀举起来,砍向陈老爷。他的刀极快,陈老爷根本毫无还手之力。陈老爷只觉得脖颈一凉,随即倒了下去。 路上尚有积雪未化。陈老爷的血染透了雪地,即使在黑夜里,仍然刺目惊心。那人确定了陈老爷的确已经死了,这才将他身上的钱财都搜出来,藏在怀里,之后匆忙离开。 此时,陈园里,怀素走到林楚红房门前,轻轻敲了敲。林楚红一直没有睡着,始终保持着警醒。陈培源今日跟陈老爷斗气,没有回家过夜。于是林楚红直接让怀素进了里屋,问道:“怎么回事?” 怀素说道:“大少奶奶不是说,如果阿福回来了,一定让他直接来找你么?他现在在外面侯着。” 林楚红听罢,顿觉心跳加速起来。她披上外衣出了门,将阿福拉到一旁,问道:“事情都办妥了么?” 阿福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大少奶奶,那人传话说,事情已经办妥了。” 林楚红这才长出了口气,将一袋银子放到阿福手上,笑道:“阿福,这次你做得好,辛苦了。这些你拿着。” 阿福眉开眼笑地接过来,说道:“多谢大少奶奶。” 说罢,阿福拿了银子,赶回房里,打开袋子去看。猛地,他脸色一变,发现自己的双手手掌已经发黑。 “有毒!”阿福心中一惊,忙把那袋子扔开,想要奔出门去求救。可惜的是,毒药发作太快,阿福的手还没碰到门柄,身体便倒了下去,扭曲僵硬,一动不动。 此时,天空的乌云像烟云一样消散,白惨惨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到地面,映亮了阿福半边扭曲的脸。半晌后,阿福的房门被推开,怀素和林楚红走了进来。怀素看到地上阿福的脸,吓了一跳,急忙躲到林楚红身后去。 恰巧在此时,一阵寒风吹过,撩起床上的帘栊。怀素颤声说道:“大少奶奶,我们不会被发现吧?” 林楚红冷哼道:“没用的东西!快点帮忙!” 说着,两人将阿福的尸体拖出屋子来,找到事先挖好的土坑,将他草草埋了,撒上积雪。林楚红环顾四周,庆幸当下是半夜,夜深人静,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快回去。”林楚红对怀素低声说道。怀素紧紧跟在林楚红身后,回了屋子。林楚红将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洗漱干净,对怀素说道:“等事情平息一点,再想法子把阿福的尸体处理掉。” 怀素说道:“大少奶奶,万一有人发现阿福失踪了该如何?” 林楚红冷笑道:“放心,接下来不会有人顾得上他的。” 怀素点了点头,突然惊道:“大少奶奶,那包银子我忘记拿回来了。” 林楚红皱眉呵斥道:“不是让你记得带回来么?还留在阿福的房间里?” 怀素说道:“怕是还在那里。大少奶奶,这下可怎么办?” 林楚红冷哼道:“能怎么办,马上去把它拿回来。记住,别让别人看到。” 怀素哆嗦着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林楚红泛着刀光的眼神,只好出门去了。她一路心惊胆战地摸到阿福门外,看了看虚掩的门,打了个寒噤,壮了壮胆子,推开门。 与此同时,屋内一阵阴风迎面吹来,怀素下了一跳,向后一退,恍然间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似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怀素吓得说不出话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掉头跑了几步,却又想到屋里的钱袋。“若是不拿回去的话,大少奶奶不会罢休。”如此想着,她一路求神拜佛地进了门,借着月光看到地上的钱袋。之后,怀素掏出手帕,将它裹住,拣起来,放在怀中。 第一百二十七章 怀素刚想出门,还未转身之际,突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怀素惊叫一声,猛地转过头去。却见碧绫站在她身后。 怀素定了定神儿,看着碧绫面无表情的脸,觉得她像是鬼魅般吓人。 “怀素,你在阿福房里做什么?”碧绫讶异地问道。 “这个……”怀素低下头去,额头冷汗冒了出来。但碧绫似乎并不想深究下去,便笑道:“瞧不出你跟阿福关系如此之好。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天色不早了,回去睡吧。” 怀素讶然看着她,好像从来都不认识她一样。但看碧绫根本没有继续为难她的意思,反而说话这话就走了。怀素擦了擦冷汗,急匆匆地回到林楚红的院子里。林楚红依旧在等着她,见怀素到了,忙起身问道:“找到了没有?没被人看见吧?” 怀素点了点头,忙说道:“没有被人发现。我找到了。”说着,她将怀里的锦袋递给林楚红。林楚红接过来,将银子倒出来,给了怀素。林楚红将那锦袋连着怀素的锦帕都放到火上烧掉。 “现在,就等着明天到来。”林楚红冷冷说道。 第二天一早,便有人急匆匆来到陈家,敲开陈家大门,对开门的下人说道:“不好了,快去告诉你们家大少奶奶,陈老爷出事了!” 开门的正是曾伯。曾伯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一惊,追问道:“出了什么事?我们家老爷在哪里?!” “陈老爷出大事了,快去找大少奶奶来!”那人叫道。曾伯听了,心慌意乱地向林楚红的院子里去。林楚红听到消息后,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杀陈老爷的杀手是她让阿福雇的,伪装成谋财害命的样子。 林楚红佯装大惊失色,忙去陈夫人屋里禀报。(.无弹窗广告)陈夫人听罢,脸色泛白,抓着林楚红的手问道:“怎么回事?老爷出什么事了?” 林楚红哭道:“听刚才那人说,爹昨天跟商会的人喝完酒已经是半夜。那时候他跟下人坐了马车不知去向。今天早上,才在城南的旧城墙遗址发现爹的遗体……”说着,林楚红偷眼去看陈夫人,见她早就脸色惨白,全身发抖,几乎想要昏厥过去一样。 林楚红忙上前扶住她,急道:“娘,你可千万别再出事。你先去歇着,我去巡捕房看看情况。” 陈夫人抓着她的手,哭道:“怎么会是这样,昨天还好好的人……” 林楚红假意安慰了陈夫人几句,便赶去巡捕房。途中,她先去了陈培源那里,告诉他这个噩耗,随即又派人通知了陈云英和陈青絮、柳世成。 林楚红去了巡捕房,见到陈老爷的尸首,自然大肆上演一出孝子贤孙的戏码,痛哭了一场。在哭的当口,她自然是心虚的。但越是恐惧的东西,便越要去面对。陈培源赶到后,跟巡捕房的人询问半晌,确定陈老爷是被谋财害命,流寇所伤。 陈老爷的遗体被送回陈园。陈云英等人得知后,无不恸哭。想起陈老爷昨日尚在人间,还跟他们说话。如今却如斯长眠。陈夫人经过这一番折腾和悲伤,哪能受得住,病情更为加重,躺在床上昏睡不醒。 所幸尚有林楚红在指挥,先让巡捕房定了案,再准备陈老爷的丧事。在家里一致准备丧事的时候,柳世成看了陈老爷的遗体,却觉得这谋财害命之说十分可疑。若说是被强盗所害,那强盗多是难民流寇,国家纷乱期间汇集起来的乌合之众,不大可能有如此高深的刀法,能够将人一刀毙命,而且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造成陈老爷咽喉处的致命刀伤,倒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所为。盗贼多是结伴而行。虽然城南旧城墙遗址附近没有人烟,但同样没有特别隐蔽的地方供盗贼团伙藏身。 想到此,他将陈青絮叫到跟前,说道:“你不觉得爹的死有些奇怪么?” 陈青絮叹道:“哪里奇怪?” “我倒觉得,他更想是被杀手刺杀,而不是什么强盗谋财害命。”柳世成说道。陈青絮听罢,思量半晌,疑惑地说道:“若是说爹被刺杀,难道是被日本人派的杀手杀害的吗?爹与人为善,从来不曾有什么仇家。” “或许,是我想多了。”柳世成说道。此时,芸心来禀报说:“大少奶奶让小姐和姑爷去陈夫人屋里。” “娘又出了什么事?”陈青絮一惊,与柳世成忙跟着芸心去了陈夫人屋里。陈夫人看上去整个人瘦了一圈,更加形容枯槁。陈夫人见众人都到齐了,才说道:“我打算等老爷的丧事办完后,就按照他的遗嘱,让楚红来做陈家的当家人。现在,她怀着孩子,出门照顾生意也不方便。培清常帮着照顾生意,就帮着楚红做些事情。你们对此,有什么异议么?” “没有。大嫂一直在打理家里的事,她作当家人最适合。”陈青絮点头道。 “当家人让一个女人来做,是不是太勉强了些?而且,店里的生意我都熟悉,爹都教给了我,当然还是我来做比较合适。”陈培清冷笑道。 林楚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夫人。陈夫人说道:“你当我们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儿的人?你那生意,吊儿郎当地学了半截,谁敢让你来接手!听老爷的话,当家人,让楚红来做。” 陈培清反驳道:“娘说爹立了遗嘱,倒是拿出来看看。这样好让人心服口服。” 陈夫人瞪了他一眼,对芸心说道:“从我床下的橱子里将老爷留下的遗嘱拿出来。” 芸心应声,打开床下的橱子,翻找半天,没发现遗嘱,便回道:“夫人,老爷并没把遗嘱放在这里面呢。” 陈夫人皱眉道:“没有么?” 陈培清冷笑道:“当然没有。我记得爹在上次从苏小恨屋里搜出遗嘱的时候,回来就把那遗嘱烧了。只是大家都不知道而已。” 林楚红听罢,心中暗气,但也只能佯作无动于衷。此时,陈云英说道:“娘说得对,还是大嫂来理家比较好。二哥,你帮帮大嫂。你怎么说也是男人,而且懂得经商。将来还是要靠你来支撑这个家的。” 陈培清看着他笑道:“这么多年,我唯一听你说过的有道理的话,也就这么一句了。” 林楚红此时说道:“其实二弟说得有理。这样吧,不妨让二弟来接手打理生意试试看。一个月为期。若是在这一个月里,咱们的生意维持原状或者经营得更好,我就让贤,让二弟来做这个当家人的位子。” 陈培清听罢,忙追问道:“此话当真?” 林楚红点头道:“全家人都听着呢,当然算数。一个月为期,我们打个赌看看。” 陈培清说道:“那就这么定下了。你就等着瞧吧。” 众人从陈夫人屋里出来,都忙着陈老爷的丧事去了。林楚红回院子里歇了会儿,喝了碗安胎药。怀素见她气定神闲,忍不住问道:“大少奶奶,您真这么答应了?万一二少爷这一个月里做得不错,那岂不是便宜了他当陈家的当家人!” 林楚红冷笑道:“你懂什么!我既然答应他打这个赌,那肯定就有必赢的理由。等着看吧。” 陈老爷的丧事举办当天,几乎半个苏州城的人都来为陈老爷送行。送葬队伍刚行进到苏州城的大街,便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包围住。 街坊四邻、穷困百姓、商界朋友……这一送葬,将苏州城的大街赌得密不透风。黄包车、马车都不能通行,车上的人见大街上人群密密麻麻,无不恸哭失声,便问车夫道:“这前方是出了什么事么?” 车夫上前问明白了,才回道:“是陈园的老爷去世了。”但凡听到这回话的当地乘客,无不唏嘘不已。更有人伤感问道:“前几日还好端端的人,今天怎么就走了呢?可是得了什么急病?” “听说是被盗贼给杀害了。”隔壁车上的乘客叹道:“都说善有善报,陈老爷这个大善人怎么就落得这样的结果!天理何在?” 此时,城中的百姓越聚越多。生前受过陈老爷恩惠的,在生意上受过照顾的,甚至是听闻陈老爷乐善好施而感动而来的送葬人,瞬间汇成人山人海,汹涌而来。 路上的人这一哭,陈青絮和陈云英、陈培源、陈培清等人更止不住悲戚。陈培清见状,忙冲人群嚷道:“各位苏州城的乡邻,请让一让!” 而人群当真自觉地从中间分裂,林立路两旁。有人甚至跪在路边,看着送葬队伍经过。此时,原本阴霾的天空突然如末日压境,阴云浓密地重叠而起。冷风肆虐。 半晌后,密密麻麻的鹅毛大雪砸下来,比入冬那日还要大许多。不多会儿,路便被雪铺遍。 “大家回去吧,天太冷了!”陈培源见大街上的人聚集着不肯走,更有人跟在队伍后面。 “就让他们跟着吧,”曾伯叹道,擦了擦眼泪:“大家都念着老爷的好,舍不得呢。”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人群跟着送葬的队伍走了很久,出了城,到了陈家墓地停下。此时,雪越发下得大了。 陈园里,林楚红盯着窗外的大雪,突觉心中忐忑。怀素看着窗外的大雪,说道:“大少奶奶,今天幸好你没跟着出门。要不,这大雪地滑,摔着可怎么办。” 林楚红心烦意乱地看着窗外的大雪,没有作声。怀素看着她,说道:“大少奶奶,我去给您的火炉添点儿煤。”说着,她出门去了。 林楚红叹了口气,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腹部,安慰自己道:“事情都过去了。现在,再也没有人妨碍到我。等孩子出世,陈家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陈老爷丧事办完之后,林楚红在家安心养胎,将生意上的事情撒手给陈培清来管。当然,她早就派人暗中盯着陈培清。如林楚红所料,陈培清这一个月里,生意做得马马虎虎,却时常去红袖馆找那个叫绿云的**抽大烟。家里人知道陈培清最近喜欢抽大烟,因此陈夫人命林楚红将陈培清的日常花销降到最低。如今没有人管他,他越发放肆起来,甚至用了凤雏楼买食材的钱去红袖馆买大烟来抽。如此一来,一个月后,陈老夫人发现此事,命人将陈培清从红袖馆抓了回来,并当众命人拿了金鞭责罚他。受了责罚后,陈夫人便命林楚红做了当家人,关了陈培清一个月禁闭。 一个月之后,陈培清才重获自由。但此后反而越发放肆起来。虽然陈夫人也会在他做错事之后严惩他,但责罚的程度始终不如陈老爷。因此陈老爷故去后,陈培清更加肆无忌惮。陈培清与绿云相处时日愈久,愈不想与她分开。因此,他跟二少奶奶和陈夫人提出要纳绿云为妾的事。陈夫人一口回绝,陈培清却不肯让步,将陈夫人气得半死。 陈夫人为此将林楚红唤到面前,与她商量道:“培清执意要纳一个风尘女子为妾。[]现在反而天天住在红袖馆里。若是硬把他关在家里,他也肯定会私自溜出去。你说,该如何改掉他这个毛病?” 林楚红笑道:“我见过绿云,觉得她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不是什么倾城倾国的美人。二弟待在那里,多半是为了那里的烟馆。” 林楚红思量半晌,继续说道:“让我来跟二弟说说,看看能不能劝劝他。” 陈夫人点头道:“这样最好。最近我一直觉得很乏,根本没精力去管他。” 林楚红笑道:“娘,您就放心交给我吧。既然做了陈园当家人,这些事情我都会替娘分忧的。” 林楚红从陈夫人房里出来,去到陈培清院子里,找到锦桃,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我问你个事儿。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锦桃回道:“大少奶奶尽管问。” 林楚红笑道:“我看得出来,你还蛮喜欢二少爷的。如今,我想让他纳你为妾,你可乐意?” 锦桃一惊,说道:“锦桃不敢有非分之想。” 林楚红说道:“这并不是什么非分之想。二少奶奶身体不好,也需要有个人在身边时刻照顾着。并且,她自从上次滑胎之后,大夫说她怀孕的几率几乎为零。这样的话,也是该纳个妾室的。” 锦桃垂下头没有说话。林楚红笑道:“既然你没什么异议,我就给二少爷说说去。在这之前,你先去我院子里呆上一段时间,我教给你点儿东西。等纳妾的日子定下来,再去见二少爷。” 锦桃点头道:“是,大少奶奶。” 林楚红征求了锦桃的同意,这才去找了陈培清。陈培清早上说是去了店里照顾生意,却是没多久又去了红袖馆。林楚红听说此事,带上几个下人直接去了红袖馆,将陈培清从绿云床上拖出来,一路拖回陈园。 进了陈园,陈培清大叫着挣开下人的钳制,对林楚红怒喝道:“你虽然是陈家的当家人,但也不该管我的私事。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你这一闹,陈园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林楚红不慌不忙地冷笑道:“陈家的脸,是你丢尽的,不是我。你也知道整日呆在红袖馆是丢脸的事。你跟娘说,想要纳妾。如今我给你找到个合适的人选,至少比绿云好多了。” 陈培清冷笑道:“不必你多事。” 林楚红淡淡地说道:“我是当家人,就关我的事。现在,你要么把大烟给戒了,不要跟绿云来往;要么就按照我说的做,纳妾。” 陈培清看着她气定神闲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的气势弱了十二分。他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林楚红见状,冷笑道:“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 陈培清回了院子,想了半晌,不知道林楚红到底心里在想什么。 而在几天后,梁家又来人提亲,居然说梁禄要娶碧绫。为此,梁家下了不少聘礼,令陈夫人颇为惊讶。但林楚红听说后,倒觉得这在意料之中。因为她知道碧绫是刺绣名门冷家之后,刺绣手艺高超,并且对纺织、服装等方面颇有研究。娶这么一个儿媳妇回家,相当于娶了个顶级帮手回家,对梁家的事业多有帮助。林楚红想来想去,觉得留碧绫在陈园,反而心生龃龉,总觉得不自在。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她嫁出去,也促进陈梁两家的关系。想到此处,她建议陈夫人收碧绫作干女儿,行了认亲礼。几日后,挑了个黄道吉日,将碧绫风风光光地嫁给梁家去。 与此同时,陈培清答应跟绿云断了来往,并按照林楚红的意思纳妾。二少奶奶事先并不知道此事。直到陈培清告诉她,她才得知林楚红的意思,不由心中不痛快。她从来与人为善,随和至极。这样的性子,使得林楚红总是有意无意地忽略她。自从当上陈园当家人,林楚红更不把这个性子随和的弟媳放在眼里。 碧绫嫁过去没多久,陈培清便行了纳妾之礼。在洞房当日,陈培清才知道林楚红选的妾居然是锦桃。但一个月没见,锦桃被林楚红教导得更为讨喜,人也漂亮许多。更让陈培清讶然的是,锦桃居然也会烧烟来给他。陈培清更搞不清楚林楚红的意思。但此后,他也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不再出去胡闹。 时光荏苒。林楚红当了当家人之后,陈园的确平静了些日子。陈青絮等人本想离乡去北方,但见陈夫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觉得母亲时日无多,便想先耽搁些时日再走。这样一来,又到了来年的秋日。 入秋没几天,林楚红便到了产期。生产当日,陈家上下忙成一团。接生的稳婆早早地进了房里,帮忙接生。陈家老少都侯在门外等着。陈夫人也从病床上起来,等着消息。 不消多会儿,稳婆抱着孩子出了房门。陈培源和陈青絮等人立马围上去,笑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稳婆答道:“是个小少爷。” 陈培源听罢,心中欢喜,忙将稳婆怀中的孩子抱过来。稳婆看他一脸兴奋,犹豫半晌。陈青絮在旁看出端倪,便问道:“您有什么要说的么?” 稳婆脸色惨白地说道:“少爷小姐们,你们仔细看看孙少爷吧。” 陈培源听罢,不解地去看那孩子。此时,孩子尚在闭着眼睛。但看得出来,这孩子白白嫩嫩,眉目清秀,天生美男子坯子。 “有什么问题?”陈青絮看罢,不解地问道。 “那孩子的眼睛,”稳婆有些惊恐地颤声道:“没有眼珠……” 陈培源听罢,犹如晴天霹雳,用手指翻开孩子的眼睛一看,顿时惊掉三魂六魄。那孩子果然没有眼珠! 陈青絮惊叫一声,喃喃说道:“怎么会是这样?” 此时,怀素从房里出来,对陈培源说道:“大少爷,大少奶奶想看看孩子呢。” 陈培源问稳婆道:“大少奶奶可知情?” “她不知道。”稳婆叹道:“可这也瞒不住啊。” 陈培源轻叹一声,将孩子抱进去,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倚靠在床头的林楚红。她虽然面色有些憔悴,但眼里却满是清亮的笑意。陈培源不忍心告诉她,只是将孩子递到她手上。 “是个男孩子,你说,取什么名字好?”林楚红满心欢喜地笑道。 陈培源实在笑不出来,叹道:“你说吧。” 林楚红一怔,不明白陈培源突如其来的低落来自何处。但不多会儿,林楚红也察觉了孩子眼睛的异样,不禁惊呼道:“孩子的眼睛!” 陈培源叹道:“你也别太伤心。这孩子,似乎天生目盲。” 林楚红听罢,呆呆地看着怀里的孩子,心中哭道:“怎会如此?我好不容易盼来的儿子,却是个瞎子!” 陈培源安慰道:“不打紧。孩子虽然有残疾,但有我们照看着,也会好好长大成人。” 林楚红哭道:“为何这孩子会是这样?” 此时,怀素在旁听了,心中暗自悚然,想道:“莫不是报应?大少奶奶做了这么多缺德事,终于报应在了孩子身上。听说明朝的陈友谅之女也是有眼无珠,天生残疾,就是因为其父杀气太重,冤魂报复,让他的女儿生下来就是残疾。”想到这里,怀素不禁打了个冷战,心中暗忖道:“都是大少奶奶的错,谁不安生,可别来找我。” 第一百二十九章 林楚红生下孩子之后,陈园里由欢喜变为一片愁云惨雾。这种残疾,任凭看遍天下名医也治不得。 陈夫人见了这孩子,也心疼不已,给这孩子特意请来得道高僧作法事消灾解难,并给孩子取名为“燕歌”,将他作女孩来养,以求平安。这孩子虽然残疾,却博得陈园上下的怜爱。 但今年冬至之后,陈园却接连发生怪事。下人们盛传,每日一入夜,便有铃铛声传来,而且那铃声是从失踪的阿福屋里发出来的。但曾伯曾为此半夜去查看,却只闻铃声不见人。因此更有人风传,说是阿福其实早就死了,阿福的鬼魂逗留在陈园,每日夜里悬铃游走。 而一日夜里,有人听到阿福屋后传出阵阵怪叫声。曾伯带着下人们去看,却见阿福屋后聚集着大量的乌鸦。众人顿觉十分诡异。因为现在是数九隆冬,鸟雀都很少见,更何况是如此大群的乌鸦。乌鸦在阿福屋后徘徊不走。曾伯见了,心下狐疑,命人带了铲子等家什,去乌鸦聚集的地方掘地三尺,居然挖出一具腐烂的尸首来。 众人害怕,忙三更半夜地去将林楚红叫起来,禀报了阿福屋后发现尸首的事。林楚红心中一惊,忙披衣出门,去了阿福屋里。见了那具腐烂的尸首,心中骇然。曾伯说道:“大少奶奶,您看这?” 林楚红定了定心神,问道:“这尸首的身份可确定了?” 曾伯说道:“虽然面目腐烂,但从身形和衣着来看,像是失踪的阿福。大少奶奶,这要不要巡捕房来查一下?” 林楚红点头道:“报官吧。家里出了人命,当然得报官。阿福生前跟人结过什么仇怨?” 曾伯沉思半晌,说道:“这阿福平日寡言少语,几乎没有人跟他亲近,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仇家。[]” 林楚红问道:“那他的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 曾伯一指尚未散去的几只乌鸦,说道:“这说起来邪门。不知为何,阿福屋后突然飞来这么多乌鸦。而且有人盛传,半夜常常有铃声响动。今天我是被乌鸦的叫声喊醒的,这才赶过来看看。都说乌鸦常在死尸周围徘徊,我本想看看地下是不是谁埋了死的猫狗兔子之类。谁知挖出来一看,居然是个人。” 林楚红吩咐道:“先给巡捕房报案,其他的事情容后再说。” 林楚红叮嘱完毕,回了院子,却再也睡不着。陈培源也醒了过来,问道:“大半夜吵吵闹闹的,发生什么事了?” 林楚红说道:“刚才在阿福的屋后发现尸体,早就腐烂了,但不确定是不是阿福。” 陈培源惊道:“发现尸体?陈园里还有人杀人不成?” 林楚红皱眉道:“说不定是下人们之间起了争执,错手杀人也说不定。” 陈培源欲起身道:“我去看看。” 林楚红拦着他,说道:“刚才我都看过了,没什么可看的。等着天明再说吧。” 此时,睡在摇篮里的燕歌突然大哭起来。陈培源连忙起身,走到摇篮前抱起燕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对林楚红说道:“这是怎么了?他一般不会哭。” 林楚红突然烦躁起来,说道:“先睡吧。” 下半夜,林楚红再也没睡着,反复思量此事。待天微微泛亮之时,她起身去将怀素唤来,低声问道:“阿福那尸首,居然没处理掉么?” 怀素说道:“最近陈园发生这么多事,根本没机会处理。” 林楚红轻声斥责道:“没机会!你这奴才就是没脑子。现在事情闹大了,可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怀素也害怕起来,问道:“大少奶奶,你说陈园盛传阿福鬼魂作祟是真的么?” 林楚红啐道:“什么鬼魂作祟!我就不信这些。阿福生前是我的奴才,死后也没这个胆子在我面前作祟!” 怀素颤声道:“那为什么大冬天的,陈园里多出这么多乌鸦?平日几乎一只也看不到。下人们都说,那是阿福的怨气变化而成的。” 林楚红听了,抬手给了怀素一巴掌,啐道:“别人乱嚼舌根也就罢了,你这奴才也跟着胡言乱语!小心我撕烂你的嘴!赶紧做事去,少多嘴!” 此时,陈培源已经起身,走到正厅,见到林楚红跟怀素,问道:“大清早的,跟下人动什么气。家里出了这事,我去处理就好。” 林楚红对怀素使了个眼色,轻斥道:“快去做事,别乱嚼舌根。” 怀素委屈地走了。陈培源上前安慰道:“家里发生这种事,我知道你心情欠佳。但也不要跟这些下人多作计较。” 林楚红点头叹道:“你去吧,我自有分寸。” 陈培源安慰她一番,出了陈园。 此时,夜里发生的事早就惊动了陈园上下。不多会儿,巡捕房的人也赶了来。苏州城的成探长查看完尸体和现场,对林楚红说道:“大少奶奶,尸体要先运回巡捕房做检查。近期你们最好不要离家,随时侯传。” 林楚红点了点头,问道:“成探长,您看,这阿福是怎么死的?真的是被杀的么?” 成探长皱眉道:“这还没法确定。毕竟尸体腐烂到这种程度,得需要验尸过后才能定论。” 说罢,成探长吩咐人将尸首抬走。此时,陈青絮和柳世成也在人群中观望。柳世成皱了皱眉,看了看枯枝上徘徊不去的乌鸦。陈青絮看着他,问道:“你说,这人是不是阿福?如果是,又是谁杀了他?我看陈园上下根本没有像凶手的人。” 柳世成冷哼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每个人的面具下掩藏着什么面貌。” 陈青絮白了他一眼,冷哼道:“我们家没有什么恶人。” 柳世成冷哼一声,说道:“那这阿福是怎么死的?自杀后把自己埋起来的?” 陈青絮被他问得一时语塞,只好反驳道:“难道不能是外人杀了他,埋在这里的么?” 柳世成说道:“陈园上下这么多人都看着,外人怎么能在陈园行凶?还是家里人做的比较可信。” 陈云英在一旁听着两人说话,插言道:“话是怎么说,但怎么想,也想不出谁能有这狠心。” 小扬子撇了撇嘴,说道:“哪个深宅大院没冤死过人,这很正常。” 陈云英瞪了他一眼,冷哼道:“陈家可不是那种藏污纳垢的地方。” 柳世成说道:“且别多说。最近大家都当心些,我总觉得这事没完,凶手可能还要行动。” 陈青絮冷哼道:“瞧你说的。有本事,你把那凶手给抓出来。” 陈青絮话音刚落,就见采琼扶着二少奶奶走过来。二少奶奶刚才见了腐烂的尸首,脸色发白,尚在惊魂未定。 “这还是陈园头一遭发生这种事情。不知是哪个杀人害命。”二少奶奶叹道。 “反正有巡捕房再查,二嫂不要太担心了。”陈青絮说道。 柳世成端详着二少奶奶,说道:“二嫂,你最近身体不好么?看上去脸色很憔悴。” 二少奶奶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笑道:“可不是么。上了年纪,身体也差了。一到天寒地冻的时候,就犯病。” 陈青絮说道:“改日我让月儿做点暖胃的粥给你。以前她跟璇玑学到的。” “璇玑现在如何?”陈云英问道:“前几**嚷着去看她,她还是那样么?” “还是那个样子。”陈青絮叹道。 几个人闲话了一会儿,各自散了。 一日无话。到了晚上,吃完晚膳,林楚红右眼皮跳个不停。她心悸难安地坐在床上,想唤怀素来陪她说会儿话。喊了怀素半天,却有个小丫环进来回禀道:“大少奶奶,您有什么吩咐?” 林楚红问道:“怀素呢?” 小丫环答道:“我也不知道。怀素姐姐在吃饭之前就说要去沐浴,晚饭就不吃了。说是吃完后来侍候大少奶奶,但到现在也不见人影。” 林楚红听罢,皱眉道:“这死丫头,用着她的时候反而不在。你先去吧,我一个人歇会儿。” 小丫环听命出门去了。林楚红呆在屋中**,突听原本睡着的燕歌大哭起来。她忙上前去哄,查看是不是他又尿了床。但查看半天,并无异样。 燕歌哭得她心烦意乱。此时,林楚红猛地听到一串幽扬诡异的铃音。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向窗外看了一眼。只见窗外似乎有一道黑影迅急地飞过去。林楚红惊叫一声,下意识地躲到床上去。 此时,刚才那小丫环突然闯进来,惊慌失措地叫道:“大少奶奶,不好了,怀素姐姐她……” 林楚红焦急地看着她上气不接下气,追问道:“她怎么了?!” 那小丫环继续说道:“她死了!!” “什么?!”林楚红一惊,脸色骤然泛白。她战战兢兢地走到小丫环身前,直愣愣地瞪着她。那小丫环见她脸色诡异,心中害怕,刚想退出去,却被林楚红一把抓住,问道:“她死在什么地方?怎么死的?!” 第一百三十章 小丫环答道:“就死在她房间里,是洗澡的时候死的。” 林楚红听罢,吩咐道:“给我叫上几个人,一同去怀素房里看看。我就不信了,有什么人敢在陈园里肆意妄为,行凶杀人!” 小丫环出门去叫管家和曾伯。这一折腾,柳世成和陈青絮等人也都被惊动了。此时,柳世成和小扬子正在院子外习武疏松筋骨,见曾伯等人神色匆忙地经过,便拦住他们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管家叹道:“姑爷,也不知道咱们陈园是怎么了,又死了个人。这次是大少奶奶身边的丫鬟,怀素。” “哦?”柳世成皱了皱眉。陈青絮这会儿也出了门,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四小姐,怀素死了。”曾伯说道。 “什么?!”陈青絮惊叫道,扭头去看柳世成:“莫非凶手又开始杀人了?” “恐怕是,”柳世成面色凝重,说道:“我们同去看看。” 几个人去了怀素房里,正好在门口遇到匆匆赶来的林楚红。 此时,怀素的房门大开着,冷风灌进屋里去。怀素搭在衣架上的衣服随风飘荡,鬼魅气氛十足。 林楚红大着胆子进了怀素屋里,走到衣架后面,看到怀素躺在木桶里,头垂着,发髻松散开来,还在湿嗒嗒地滴着水。 林楚红转到她身前,大着胆子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半截身子泡在水里,皮肤微微泛青。 柳世成也进了门,看着怀素发青的肤色,又看了看那黑沉沉的洗澡水,说道:“看来是有人在洗澡水里下了毒。” 林楚红定了定心神,说道:“但怀素是个大活人,即使有人闯进来,总该有动静吧?怀素住的屋子不像阿福那间偏僻,离厨房也很近。就算有人害她,她也有机会求救才是。(.无弹窗广告)” 柳世成端详了一下怀素的表情,说道:“看她死的时候比较安详,应该没有经过激烈的搏斗。死因应该就是中毒。看洗澡水的颜色,毒应该下在水里。既然没有求救,那肯定是说,凶手是她认识或者熟悉的人。” “那会不会是鬼魂杀人?”从厨房赶过来的月儿说道:“其实,我刚才听到过奇怪的铃声,就是大家说的鬼悬铃。之后,怀素姐姐就出事了……” “这世界上没有鬼神。”柳世成说道:“如果是鬼怪杀人,就不必处心积虑地投毒了。” “不管怎么样,先报官吧。”陈青絮说道:“如今凶手越来越嚣张,不能拖下去。” 林楚红点头,吩咐管家去连夜报案。柳世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思索着陈园近来发生的怪事,低头不语。 不多会儿,成探长赶来,将怀素的尸体带走。折腾完毕,也已经夜深。陈夫人听到消息,将林楚红唤到跟前,问道:“咱陈家接二连三出这些怪事,以前从未有过。我听下人说,还有什么鬼悬铃之说,觉得心中不踏实,想请个法师来做做法,驱除霉气。” 林楚红叹道:“娘说得对。我也正有此意。既然如此,我明日就去请个法师来做做法。” 第二日一早,林楚红便起身梳洗完毕。正打算出门的时候,见二少奶奶和采琼正要出门。林楚红见了她们,打过招呼,问道:“这么早,你们是要去哪里?” “我们正想去道观求签拜神呢。”二少奶奶说道:“我这几日被家里的事闹得心烦意乱,梦魇缠身,总睡不好。听说这城外有个青云观,主持道长道行高深,想跟他求个平安符放在身边。” 林楚红听罢,说道:“我也要去青云观。(.无弹窗广告)前些日子还去道长那里给燕歌求过签。既然如此,咱们同去吧。娘说请个法师来驱邪,我看就去青云观请道长来吧。” 二少奶奶点头道:“真该如此。”说到这里,她沉吟半晌,低声问道:“大嫂,你说这园子里真有鬼魂么?既然有鬼,那又是谁的鬼魂?” 林楚红说道:“这哪里知道。我看多半是以讹传讹传出来的。” 二少奶奶沉吟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请法师来看看比较好。” 几个人上了马车,一路去了青云观。此时,青云观外有道童在清扫积雪。林楚红刚要上前去问,道童反而躬身一礼,说道:“几位施主,师父等你们许久了,请进来吧。” 林楚红讶然道:“道长知道我们来?” 道童点头道:“师父一早便起身占卦,说是今日一早有贵人来访。我打开门不久,就看到几位,师父的卦果然灵验啊。” 林楚红讶然进了道观,见一青衣道人盘腿坐于**之上,背对她们。 “青云道长。”林楚红上前说道:“我……” 青云道长摆了摆手,说道:“大少奶奶不必多说。我昨日占卦,得知城南有邪气作祟。不料,这邪气竟然落到贵府上。” 林楚红叹道:“道长说得不错。最近陈园频频出人命,有请法师移驾陈园做法驱邪。” 青云道长站起身,微笑道:“大少奶奶客气了。即使您不来唤我,我也会去登门造访。” “那您随我们去吧。”林楚红说道。 “好,待我稍事准备。”青云道长说道。 青云道长去了后院准备法器等东西,林楚红等人在大殿等候。道童请几人去喝茶,但林楚红哪有这等心情,只是推辞了,留在大殿等候。 二少奶奶对林楚红说道:“这下可好了。有青云道长出面,陈园的邪魅定可以去除。” 林楚红点了点头,心中对鬼魅之说半信半疑。但心中不安,请法师做法,也算是定定心神。 “若不是鬼魅作祟,便是有人杀人。如柳世成所说,凶手必然在陈园里。”想到这里,林楚红暗中烦闷,想起两个曾经的心腹都死了,觉得自己没个人商量指使,很是心烦。 青云道长收拾完毕,跟着林楚红去了陈园。此时,大家也都起床,见邀雪湖边立起来香案,都纷纷过来观看。 “搞这些东西,不如去查凶手。”陈云英冷哼道。 “且看看那道长怎么说。”柳世成笑道。 只见那道长摆起香案,舞着宝剑振振有词。柳世成偷偷注意着众人,却没有发现任何引起注意的人。 法事做完后,林楚红将青云道长请到陈夫人房里。陈夫人问道:“道长,依你之见,怎样才能除去鬼魅,让这园子安宁下来?” 青云道长说道:“老夫人,这园子里的确有鬼魅作祟。刚才我算出这鬼魅是个女人,说是她葬身湖底,心中怨气难除。” 陈夫人听后,惊道:“这女鬼,莫不是苏小恨?” 林楚红没有搭话,听那道长继续说道:“那女鬼十分狠戾,难以镇压。我建议老夫人在那鬼魅进出之处设立一个照妖镜,镇住那鬼魅。等七七四十九天之后,那鬼魅必然身死。” 陈夫人听罢,展颜道:“那该把照妖镜放在哪里?” “放在东向的院子里。让照妖镜向着屋子而立。”青云道长说道。 “那个院子?”陈夫人惊讶地说道:“不是楚红你的院子么?” 林楚红心中一惊,说道:“那鬼魅如果是死去的师妹,也不该在我的院子里呆着。” 青云道长叹道:“她是想陈园的人不得安生,必然从大少奶奶你这个当家人闹起。”林楚红听罢,将信将疑。 陈夫人说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那就设个照妖镜在你院子。反正没有什么害处就是了。” 林楚红点头应允。接下来的几日,她吩咐下人按照青云道长嘱咐的样子打造一座巨大的照妖镜。但与普通照妖镜不同,这照妖镜居然是冰雕成,立在林楚红房间对面。 “整日里折腾什么,”陈青絮看着立好的冰雕,哧笑道:“这要是太阳一出,也就化个差不多了。” “但今年苏州的天气还是很冷,估计也没那么容易融化。”陈云英笑道:“不过这倒是一道风景,还从未见过冰雕的镜子。” 如此过了几天之后,陈园倒是真的平静不少。再也没有什么鬼悬铃。但巡捕房也没有破了这杀人案。但一日正午,突然有**喊:“不好了,大少奶奶的院子起火了!” 这一喊,大家纷纷提了水向林楚红院子里跑。此时林楚红正在屋内睡午觉,火烧起来的时候,幸好起的快,早早地从屋里逃出来。 林楚红瞧着院子里的大火,整了整衣衫,对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感到奇怪。 “这大冬天的,怎么会起火?”闻讯赶来的二少奶奶见这情势,问道。 柳世成帮忙扑火。待火势小了,他才来到林楚红身边,看着那巨大的冰雕镜子。这天转暖一点,冰雕开始融化,加上火一烤,那冰雕里的西洋镜子渐渐露出来。 “这里面居然镶嵌着真镜子。”柳世成讶然道。 “既然有真的,为什么还要冰雕?”二少奶奶讶然问道。 “那就很有意思了。”柳世成看着那表面不平的镜子说道。 第一百三十一章 “这有什么意思?可这镜子,为什么是透明的?”小扬子凑上来问道。[.超多好看小说] “这个我知道,”陈青絮叫道:“这是洋人书里提到的透镜,可以将光线汇聚成一个焦点,”说到这里,陈青絮恍然大悟地叫道:“我知道房子为什么着火了!” “你说的这个我也知道,”陈云英说道:“但即使这巨大的镜子能聚光,那温度也高不到能烧了房子的地步。” “但如果,这木柱子上早就被浇上油的话,那就容易燃烧得多了。”柳世成走到烧成黑色的柱子旁,说道。 “是谁如此处心积虑地害人?”林楚红惊魂未定地说道。与此同时地,林楚红却在心里犯了嘀咕。若在以往,苏小恨尚还对她有所愤懑,处心积虑害她倒也说得过去;但如今,苏小恨死了,家里没有人有胆子动她。思前想后,也没有谁有这缜密心思害人害得神不知鬼不觉。 “无论怎样,看得出来,凶手是冲着大嫂您来的。”柳世成说道:“这段时间,大嫂还是小心为妙,出入都要人跟着。” “这跟大嫂有什么关系,”陈青絮说道:“若这照妖镜什么的东西是那个青云道长建议设立的,那此事应该跟他脱不了关系才对。” “现在就是去找青云道长也没用,”柳世成说道:“道观里的人一定会说‘主持师父云游四海去了,归期不定’。” “不去问问怎么知道?”陈青絮冷哼道。 柳世成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没理她。林楚红瞧着救火的人,暗中咬了咬牙。陈夫人听说林楚红院子里失火,便让人打扫了自己屋子旁边的院子,让林楚红和陈培源暂时搬过去。这样陈夫人也好常去看看燕歌。 此后,林楚红行事果然极其小心起来。但院子被火烧之后,陈园再也没什么怪事发生。晚上也没有听到什么鬼悬铃。 但这宁静反而让林楚红提心吊胆。这几日的怪事和往事桩桩件件地涌上心来,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化作梦魇,纠缠到梦里去。 过了这个冬天之后,陈夫人患上肺痨,之后身体越来越差,终于没有熬过来年春天。为办陈夫人的丧事,林楚红今日特意亲自去采买冥钱和香烛、纸人等用具。她吩咐下人准备好马车,便去屋里换衣服准备出门。 此时,天正下着蒙蒙小雨。林楚红打着油纸伞,上了马车。曾伯见了,自语道:“这个天气还要亲自出去采买这些东西,大少奶奶还真是孝顺。” 林楚红的马车出了苏州城,一路向着棺材店而去。但走到半途,那马突然受了惊,猛地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起来。周围的行人纷纷让开,眼看着那马车越跑越急。 “要出人命了!”大街上的百姓纷纷嚷道。 “那是谁家的马车?马受了惊,人在里面没事吧?!” 就在马车快要散架的时候,有人突然飞速从后面追上来,飞身上马,稳稳地抓住缰绳,拍了拍那马的身子,将那马制服。 待那马安静下来,人们才看清,那马上的人居然是柳世成。 “是陈家的姑爷!好俊的功夫啊!” “人家本来就是马术高手。”沿街观看的人鼓起掌来。 柳世成拍了拍那马的鬃毛,抬起手来看了看。手指间夹着八只小小的绣花针。 “有人将绣花针扎到马身上,”柳世成喃喃自语道:“开始马并没有受惊。走到半途,才突然失控。也就是说,”说着,他环顾四周,看着大街上看热闹的人群,没有发现熟悉的面孔。但现在还下着小雨,仍然有人在撑着伞。远处的人面容被遮掩着,看不分明。 “现在……没,没事了么……?”晴慈居然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脸色发白地问道。 柳世成看着她穿着林楚红的衣服,梳着跟她同样的发髻,便问道:“是大少奶奶让你来的么?” “是。大少奶奶说,一定让我代替她来。”晴慈说道。她看了看柳世成手里的针,问道:“姑爷,这是?” “这是从马身上取下来的。怕是有人将这针射到马身上,使它吃痛受惊。”柳世成说道。 晴慈听罢,咬了咬牙,想起这几日陈园的怪事,听说是有人针对大少奶奶的报复。看来大少奶奶是早有防备,找自己来当替死鬼。 “如果是这样的手法,那该是个暗器高手才对。”柳世成暗忖道。但转念一想:“若是有针筒之类可以吹出暗器的东西,做到这一步应该很简单。如此说来,做这事的人,就可以是任何人了。” “姑爷,现在怎么办?”晴慈问道。 “大嫂不是说让去买冥钱之类。我送你去。”柳世成说道。 晴慈这才放下心来,说道:“那谢谢姑爷了。” 两人一同去采买了东西,又赶回陈园。进门之后,晴慈去见林楚红。林楚红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晴慈在心里啐了她一口,但表面上却毕恭毕敬地答道:“回大少奶奶,马走到半路的时候受了惊,所以耽搁了点儿时间。幸好遇到姑爷,才没出什么大事。” 林楚红听罢,心中一惊。她问晴慈道:“你可知道是谁让那马受惊的?” 晴慈苦笑道:“大少奶奶,若是我知道的话,就不用这么害怕了。”林楚红听罢,让她下去,自己坐在屋里沉思起来。 此时,陈培清院子外,采琼正急匆匆地去二少奶奶房里。她刚要转弯进院门,突然有人伸手拦住她:“采琼姑娘,且慢走。”采琼被吓了一跳,抬头去看,见是柳世成,忙满脸堆笑道:“姑爷,您怎么来了?” 柳世成看了看她,又将目光下移,落到她手中的小手提袋上,淡淡地说道:“采琼姑娘,刚才你去了哪里?” 采琼笑道:“刚刚才从市集上回来,给二少奶奶买了些东西。” 柳世成看着她空空的双手,问道:“买的东西呢?” 采琼说道:“只是些小玩意而已。” 柳世成盯着她,目光骤然冷下来:“是不是也买了绣花针?” 采琼一怔,茫然说道:“绣花针?” 柳世成探出手来,将手掌展开。手中躺着八只绣花针。采琼微笑道:“姑爷拿这个做什么?” 柳世成冷冷说道:“这些绣花针不是你丢的么?” 采琼失笑道:“这怎么会是我丢的东西。” 柳世成冷冷说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说你去市集的话,那刚才是在外面的吧。这些针,难道不是你的杰作么?” 说着,柳世成一把夺过采琼的手提袋,打了开来,从里面取出一只雕花镂空的小针筒。 “这是什么?”柳世成冷冷地问道。 采琼垂下头,说道:“这是二少奶奶给我的,上次一个西洋商人送给二少奶奶的。” “想必你知道这个是什么,”柳世成说道:“这种针筒本来是古暹罗人用来暗杀的暗器,里面通常会装上淬了毒的银针。这种针筒里的暗器可以用嘴吹出来,因此很容易携带,并不容易被发觉。” 采琼听到这里,笑容僵在脸上,再也笑不出来了。 柳世成继续说道:“今天早上,你以为大少奶奶会乘马车去买冥钱,所以也事先出了门,在她经过的路上等着。等马车经过的时候,就将绣花针吹到马身上,让那马受惊,想让大少奶奶受伤。但你没有想到的是,今天晴慈代替大少奶奶出门,而我知道最近陈园发生的怪事都是针对大嫂的,也悄悄跟了出去。” 采琼反驳道:“姑爷不要冤枉好人。我为什么要害大少奶奶?况且,凶手可能另有其人,也可能只是个陌生人而已。” 柳世成冷冷说道:“不可能是陌生人。因为她太了解陈园的一切,并且知道今天大少奶奶会出门。” 采琼听到这里,也有点慌了神儿。柳世成继续说道:“你跟大少奶奶大概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而且,即使你对她有什么不满,也不敢如此陷害她,或者没有这些机会去准备并策划这么复杂的计划。说吧,站在你背后指使你的是谁?” 采琼缄默不语。柳世成冷冷说道:“或者,你想把意图谋害的罪名为那个人担下来么?就算是坐牢,也要为他承担下来么?” 采琼正想辩解,却听到身后有人说道:“采琼,出了什么事?” 采琼和柳世成转过头去,见二少奶奶站在院子门口。 “让你出去买点东西,怎么到现在才回来?”二少奶奶轻蹙眉头,说道。 “刚才跟姑爷说了会儿话。他问我点事情。”采琼如蒙大赦,忙将手提袋拿回来,逃到二少奶奶身后去。 “世成,进来坐会儿吧。”二少奶奶对柳世成微笑道。 “不了,”柳世成微笑道:“我也只是偶然遇到采琼,才聊了几句。” 二少奶奶点了点头,转身要走的时候,柳世成淡淡地说道:“二嫂,青云观的道长,你早就认识的吧?”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二少奶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微微蹙起眉头,说道:“青云观的道长?当然认得。(.好看的小说)不是上次在家里做法驱邪的那位道长?” 柳世成说道:“在这之前,二嫂恐怕是认识青云道长的吧。” 二少奶奶冷下脸来,说道:“我认不认识青云道长,似乎跟你没有关系吧。我有事,先回了。” 柳世成淡淡地说道:“二嫂,您跟人说话,从来没这么不客气过。该不会我说的话,犯了二嫂的忌讳了吧。” 二少奶奶冷冷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世成说道:“这里没有别人,有话我就直说了。今天晴慈的马车受了惊,而我在马背上发现了八只绣花针。巧的是,今日我又在采琼的包里发现暗器针筒。于是我猜想,这是二少奶奶你指使的。而大嫂院子里的所谓照妖镜,也是你跟青云道长联合起来造出来的东西。” 二少奶奶冷笑道:“那你说说,我们做那种东西做什么?” 柳世成冷冷地说道:“为了烧大少奶奶的房子。也就是说,为了杀大少奶奶。” 二少奶奶听罢,脸色骤变。柳世成盯着她的眼睛,好像一眼望进了一潭冰寒的春水里。柳世成这才发现,好像从来没有人真正注意过这位梅家的小姐,如今陈园的二少奶奶。她平时表现得太贤良淑德,规行矩步,低眉顺眼,因此许多人对她的印象也淡泊如水,好像她就该像温泉一样温吞。但如今,柳世成突然注意到,这个温吞贤淑的二少奶奶眼里,竟然藏着像冰刃一样的眼神,而这种锋利的眼神,他竟从来都没注意到。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杀她做什么?她可是陈家的当家人。杀了她我有什么好处?”二少奶奶似笑非笑地说道。 柳世成说道:“这个就只有二嫂知道了。” 采琼在一旁看着二人间的刀光剑影,奓着胆子插言道:“这不是二少奶奶做的。这几日不是有鬼悬铃之说么?那是阿福的鬼魂作祟!” “都说有阿福的鬼魂,但谁又看到过?”柳世成继续说道:“这不过是你们的一面之词。” “我们的一面之词?”二少奶奶冷笑道:“阿福的鬼魂作祟这件事,根本不是我们传出去的。” “但阿福的鬼魂,却是二嫂你一手创造出来的。”说着,柳世成走近她,抬手从她的袖口上拈下一片灰色的绒毛。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是乌鸦的羽毛吧?那些聚集在阿福屋外的乌鸦,是不是二少奶奶您养的呢?”柳世成冷冷地说道。 “你也太异想天开了点儿,”二少奶奶说道:“就凭这点不足为道的证据,就判定我养什么乌鸦。好,退一万步来说,即使我养了什么乌鸦,那跟陈园发生的这些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柳世成说道:“因为所谓的鬼悬铃,其实就是乌鸦在搞鬼。小扬子——”说到这里,柳世成冲身后喊道。 此时,小扬子答应一声,从柳世成身后的树林里钻了出来,手中抓着一只呱呱乱叫的乌鸦。 “二少奶奶,你还有养乌鸦这个喜好啊。”小扬子笑道。 “你们随便找只乌鸦来,就说是我养的,这也太可笑了吧。况且,你见过有人养乌鸦的么?”二少奶奶失笑道。 “如果不是人饲养的,那它的爪子上,怎么会系着铃铛呢?”小扬子说着,将乌鸦爪子上系着的铃铛解下来。 “所以我推测,鬼悬铃就是这只乌鸦。是它挂着铃铛四处飞,”柳世成从系着铃铛的丝线上捏下一丝丝线。 “这乌鸦不仅系着铃铛,而且在爪子上系着丝巾或者布条。而这些丝巾或者布条被灯光照射,投在窗户上,会想是鬼魅的影子一样。但实际上,不过就是一只乌鸦飞过了而已。”柳世成说道:“后来我问了厨房的人,怀素死的那天,二嫂你曾经去过厨房。我想你并不是要去厨房,而是去厨房旁边怀素的屋子。或许你并不知道她要沐浴,只是偶然看到她放在屋里的洗澡水。或许当时你用什么理由将她支出去,将那瓶毒药都倒进水里,杀了怀素。” “但是,我凭什么杀怀素?怀素跟我没有任何仇怨。”二少奶奶冷笑道。 “这个就很难说了,”柳世成说道:“如果跟怀素没有关系的话,那就是……”柳世成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此时,林楚红突然从院子外的小径走了过来。 “刚才,我听到你们在说什么鬼魂什么杀人的,怎么回事?”林楚红笑问道。 说着,林楚红将目光落到二少奶奶身上去。二少奶奶也正看向她。林楚红瞧出她眼神中的寒意,似笑非笑地问道:“弟妹,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 二少奶奶咬了咬嘴唇,忽而咬紧牙齿笑了笑:“好啊,既然大少奶奶也来了,那就把事情都挑明了吧。” “挑明?”林楚红皱了皱眉,说道:“挑明什么?” “没错,世成刚才说得都对,怀素是我杀的,而我最终的目的,”说着,二少奶奶抬手一指林楚红,冷冷地说道:“就是杀了你!” “什么?!”林楚红苦笑不得地重复道:“杀了我?!你为什么要杀我?” “为了什么?”二少奶奶冷笑道:“你还是先看一样东西再说吧。”说着,她冲采琼递了个眼色。采琼看了看林楚红,垂首走进院里去。不多会儿,采琼捧着一件衣服走了出来。 林楚红皱了皱眉,盯着那衣服,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一件破旧的男人的衣服?” 二少奶奶冷笑着接过来,说道:“大少奶奶或许不知道这衣服是谁的吧?这是阿福生前留给我的。” “阿福?”林楚红听罢,眼睛微微眯起来,心中一冷。 “阿福留了这件衣服,是为了这拿这个给我看。”说着,二少奶奶翻过那衣服来,将里子露在外面,从那里子里抽出一本线装本子,拿在手中扬了扬:“这里面都是阿福写下的东西,里面详细记载了你让他雇人抢劫杀害爹的事,而且佣金也在里面有记载。还有,让怀素买堕胎药给我喝,让我失去孩子,也让苏小恨失去孩子并把她逼疯!” “什么?杀害爹?!”“杀陈老爷?!” 柳世成和小扬子听罢,顿时惊道。 林楚红一惊,没想到阿福会将这些都缝在衣服里。“难怪我没找到,原来是缝在衣服里。早知如此,不如将他的屋子一把火给烧掉了。”林楚红暗忖道。 但她却冷笑一声,说道:“该不会是你故意伪造的东西,说是阿福写的吧?况且,如果是阿福的衣服,你又是怎么得到的?” “这要感谢碧绫,”二少奶奶冷哼道:“你们杀了阿福的那天晚上,怀素回去阿福屋里,正巧遇到去给阿福送衣服的碧绫。这件衣服,是阿福事先存放在碧绫那里的。阿福说这衣服很重要,因此碧绫才在当天夜里,阿福一回陈园的时候,就想给阿福送过去。但巧的是,她没看到阿福,却看到鬼鬼祟祟的怀素。” “因此,碧绫就将衣服给你送过来了?”林楚红啼笑皆非地说道:“她为什么要把这衣服给你送过去?” “难道,要给你这个杀人凶手送去么?”二少奶奶咬牙斥道:“你杀了谁都可以,但是你怎么可以向爹下手!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害了这么多人还不够么?!” 林楚红冷笑道:“就凭这些东西,就说是我杀了爹?我为什么杀他?!” “杀人与否,不是我们说了算,”柳世成淡淡地说道:“既然涉及到人命官司,我们不如让巡捕房来彻查到底。” 林楚红听罢,心中微微慌起神儿来。 “如今,虽然能证实你罪名的人都死了,但老天不会放过你的!”二少奶奶指着林楚红怒喝道。 “二少奶奶,”采琼忙拉住她,低声道:“我们先回吧。” 采琼将怒不可遏的二少奶奶拉回院子里。林楚红冷冷地看着她们离开,听着二少奶奶的声音渐渐变低,最终消失在房门关闭之时。 柳世成跟小扬子看了看林楚红,没有多说话,各自离开了。 小扬子跟在柳世成后面,走得远了,才问道:“将军,我们不将她送到巡捕房么?” 柳世成瞪了他一眼,说道:“即使大嫂犯了什么罪,也该有证有据才能判罪。而且,如果说犯了罪,二嫂也有罪。但是……” 小扬子搔了搔头,皱眉嚷道:“唉,二少奶奶说的难道是真的?大少奶奶杀陈老爷?!” 柳世成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又下雪了。”小扬子说道,探出手去,冲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胡乱抓了几把。 柳世成抬头望向天空。灰白色的暗云压下来,一眼望不到尽头。雪片从那阴霾处坠落下来,悄无声息。似乎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撕碎,一点点地从天空撒下,直渗到人心里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 回到自己的院子,林楚红睡不安寝。[.超多好看小说]夜里,常常被梦魇纠缠。从死去的冯嫂,到阿福,纷纷变了恐怖的模样来梦里抓她的魂魄。 此时,二少奶奶则坐在镜子前,借着微弱的天光,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容颜。暗影里,那年轻肃静的脸有些诡异的晦暗。 采琼轻轻走进门,本想将火炉燃得更旺些,却冷不丁地看到二少奶奶穿着整洁的白色睡衣,直挺挺地坐在镜子前。 采琼吓得丢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看着二少奶奶。“二少奶奶,您这是怎么了?快点歇着吧。”采琼轻声劝道。 “我睡不着,总听到小孩子的哭声。”二少奶奶叹道,转过头看着采琼,半边脸陷入阴影里,有些狰狞。 采琼吓了一跳,唯唯诺诺地说道:“二少奶奶,您对那无缘谋面的孩子思念太深,才看到这样的幻象。还是早点睡吧。” “二少爷呢?”二少奶奶问道。 “他在姨奶奶房里呢。”采琼说道:“您早睡吧。” 说着,采琼急匆匆地逃出去。二少奶奶直勾勾地盯着她离开的背影。采琼逃出屋去,恍惚间心神不定。她躺在自己屋里独自想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又折返回二少奶奶的房间。 但等她回去之后,却发现房间的门大开着,二少奶奶不见了踪影。 此时,二少奶奶出了门,一路走到邀雪湖边。恍恍惚惚地,她听到有人在那湖中心的戏台上哭。她愣愣地停在湖边,借着白森森的月光,看到那戏台上有个恍惚的人影。甩着水袖,白衣曳地。她好像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又好像只是站在台上一动不动,只静静地回望着她。 二少奶奶打了个寒噤,呆呆地站在湖边,觉得那飘飘渺渺的女人样子很像自己。但过了一会儿,那女人的影像像烟雾一般飘散开来,了然无痕。 二少奶奶揉了揉眼睛,定睛去看。但那戏台上却又分明没有人。她叹了口气,正想转身离开,却突觉身子前倾,向下坠进邀雪湖里。[.超多好看小说] 那湖的冰面很薄,她的身子将薄冰砸出个洞来,一直没进水里。厚厚的貂裘大衣浸了水,变得沉重而冰冷。她想要挣脱,却被死命地拽进水里去。 在头颈没入水下的一刻,她恍然看到林楚红的脸被水波扭曲得狰狞,在那湖边冷冷地盯着她。 林楚红将二少奶奶推进水里之后,着实心慌了许久。刚才冰面破裂的那一刻,林楚红向四下看了看,没发现有其他人在场。 “对不起了,谁让你知道这么多,”林楚红喃喃自语道。她的手有点发抖,心里慌乱不堪。直到再也看不到二少奶奶挣扎的身影之后,才略微放心地离开。 此时,林楚红并未发现,来寻找二少奶奶的采琼躲在湖边的假山后,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她死死地捂住嘴唇,制止自己发出声音来。 待林楚红走远了,采琼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儿来,揉了揉发软的腿,自假山石后面偷偷跑出来,去了湖边,探身看了一眼。 湖水已经平静下来,看不见二少奶奶的影子。采琼慌了神儿,拔腿向陈青絮的院子跑过去。 “四小姐,四小姐!”采琼奔到陈青絮的院门前,死命地拍着院门。半晌后,月儿来开了院门,睡眼惺忪地问道:“采琼姐?什么事这么急?” “快去喊小姐起来!出事了!”采琼面色发白,抓着月儿的肩膀气喘吁吁地喊道。 月儿一下子清醒过来,带着她到了陈青絮房门外。这一番吵闹,早就把陈青絮和柳世成吵了起来。两人穿好衣服,见采琼一脸慌张,便问道:“出了什么事?” 采琼哭道:“四小姐,二少奶奶她掉进邀雪湖里去了!” 陈青絮脸色一变,忙吩咐月儿道:“快去告诉曾伯,让他救人!我们随后就去!”月儿听罢,慌慌张张地跑出门去了。 陈青絮拍了拍采琼的肩膀,让她坐下来歇口气。柳世成问道:“二少奶奶这么晚了去湖边干吗?” 采琼垂下头不说话。陈青絮说道:“采琼,你且别慌。你在这里歇会儿,我去把二哥他们喊起来。”说着,陈青絮也出门去了。 柳世成对采琼说道:“你且不必害怕。告诉我,二嫂的死,是不是另有隐情?” 采琼肩膀抖了抖,才轻声说道:“是……是大少奶奶把她推下去的。” “果然如此!”柳世成怒道:“一而再再而三地伤人性命,她难道不知道这些人都是她的家人么?” 想到这里,柳世成怒气冲冲地出了门,也向邀雪湖去了。与此同时,林楚红在自己屋里不停地踱步,心中忐忑不安。陈培源今日在连夜批文件没有回家。空荡荡的屋子突然让人觉得清冷了许多。 不多会儿,她听到前院儿有吵嚷声传来。紧接着,她又听到陈培清呼天抢地的吼叫声。好像是在大声痛哭。那哭声被尖厉的冷风送到她耳畔来,刺得她头发疼。 “看来她的尸体被人发现了,”林楚红猛地站起身来,额头渗出冷汗:“为什么这么快就被发现?莫不是……?” 她正想着,突然听到院门传来震天动地的响声。 “开门!林楚红,你给我开门!”恍然地,她听到陈培清恼怒的吼声。林楚红缩了缩脖子,稳了稳心神,让下人开了门。 只见陈培清红着眼睛冲了进来,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将她打得身子趔趄一下,险些倒在地上。 “你这贱人!居然敢杀我老婆!”陈培清冲她吐了口唾沫。 “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杀了弟妹?!你眼里还有没有尊长?!”林楚红站起身来,冲陈培清骂道。 “你这贱人,还敢说自己是尊长!你跟我去见官!”说着,陈培清拉着林楚红向外就走。 “陈培清!你凭什么说我杀人!” “你还敢狡辩!采琼她全都看见了!”陈培清怒喝道。 “采琼?”林楚红一惊,恶狠狠地剜了采琼一眼。采琼看到她眼神里的凶恶之气,立即躲到陈青絮身后去。 陈青絮看了看林楚红,又看了看陈培清,没有去拦着。林楚红就这样被陈培清拖了出去。 此时,落英斋里,陈云英和辛子游坐在灯下。 “我这么晚来见你,只是想告诉陈先生一件事,”辛子游说道:“如今,各地的抗日组织风云迭起。宁清远等人也加入了孙中山先生领导的革命军。这几年,他们已经制定了严密的计划,今晚就行动。” “计划?”陈云英皱眉道:“什么计划?” “这个,陈先生若是想加入革命军,我便告知一切。”辛子游说道:“陈先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而我们的革命军里正需要这样的人才。陈先生可愿意加入?” 陈云英放下手中的书信,笑道:“既然是恩师来信让我信任先生,我自然乐意加入。我早想离家去参加革命,只是苦无机会。现在先生和恩师都举荐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辛子游展颜道:“如此甚好。” 陈云英说道:“不知我可否再举荐一个人?” 辛子游笑道:“陈先生想举荐谁?” 陈云英说道:“鄙人的妹婿柳世成。他虽然当过军阀,却没有军阀的匪气,而怀有满腔报国热情。曾经日本人几次暗杀中国志士,都被他暗中遏制了。我想,有他加入,定然也是好事一桩。” “柳世成柳将军?”辛子游讶然道:“我早就听闻柳将军的大名,听说他在段祺瑞手下时就军纪严明,并爱护百姓。在狮子坡驻扎之时,为百姓修筑堤坝,开垦良田,极受百姓的爱戴。前年我曾见过他,知道他做了陈家的乘龙快婿。但他似乎无意加入革命军。” 陈云英笑道:“那时宁清远他们也不算正式的革命军,不过是打着这个旗号的抗日志士而已。现在不同了。有孙先生领导,自然今非昔比。” 辛子游喟叹道:“若是能让柳将军加入,那真是求之不得。” 两人正聊天的时候,权藤浩二的公馆里,正歌舞升平。 陈培源陪着权藤浩二饮酒,听他随着日本艺妓哼唱小调。日本天皇今天下了秘密指令,似乎谋划着大东亚共荣计划的实行。权藤浩二多年的政治梦想终于即将实现。 “陈先生,来,喝一杯。”权藤浩二醉眼朦胧地笑道。 “好,大佐请。”陈培源笑着举杯。 酒过三巡,权藤浩二站起身来,晃到其中一个穿紫红色和服的艺妓身边,围着她跳起舞来。那涂了白脸红唇的艺妓笑咪咪地贴到他身上去。 陈培源笑着看他们打情骂俏,喝下一盅酒去。突然地,他听到耳边传来一阵闷响。陈培源猛地抬头,见权藤浩二倒在地板上,嘴角吐着白沫,眼睛大睁着。 “大佐,大佐!”陈培源奔上去。只见权藤瞪着眼睛,抬手去指那个穿着紫红和服的艺妓,口中含混不清地念道:“是你……是你!” 陈培源一惊,仔细端详那艺妓,恍然大悟道:“你是辛千雪,你还没死?!” 辛千雪冷笑着从发髻上取下银簪,对陈培源说道:“现在才认出我来,有点晚了。”说着,银簪离手,直直地**陈培源的咽喉处。 陈培源大睁着眼睛倒地而亡。其他的艺妓惊叫失声,纷纷逃了出去。辛千雪混在她们之中逃了出去。 与此同时,陈培清将林楚红拉到巡捕房,关进大牢里。 “陈培清,我可是陈家的当家人!你就这么把我关进来,是不是想造反?!”林楚红大吵大嚷了一会儿,才渐渐冷静下来。 “等到明天,培源一定会来救我。”林楚红暗想道,坐到墙角去。窗外,冰冷的月光和着冷风灌进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陈园里,陈青絮和柳世成将二少奶奶的遗体放置到前厅里,安慰着痛哭的陈培清。锦桃在一旁呆呆地看着,抱着燕歌。燕歌似乎也察觉到陈园的变故,痛哭不止。 “这孩子,怎么都哄不好。”锦桃轻叹道。 陈青絮抱过燕歌来,将他的脸颊贴到脸边。清泪沿着脸颊滑落,落到燕歌的脸上。 突然地,狂风呼啸起来,将挂在屋檐上的大红灯笼吹灭。 尾声 清明节,我跟着父母回了苏州老家,扫墓祭祖。扫完墓,父亲安排我们住进苏州城的祖宅里。本来,我是希望起码能住个宾馆的,有电视有网线,晚上可以洗个热水澡,上网玩魔兽。可惜的是,父亲坚持我们一家住那座多年没住过的老宅子,说是可以缅怀祖先。 那宅子类似北京的四合院,但比四合院小一些。院子里有秀气的景致,一株桂树,一个小小的天然鱼池。所幸这宅子平日租给一对祖孙,一个慈眉善目,身体康健的老太太,和一个在读初中的小男孩。平时他们只住在楼下,也顺带给我们打扫房屋。因此,住进去的时候,水电还是齐全的,但是没有电视机和网线,让我十分郁闷。 为了消遣,我出了古香古色的卧室,走进祖宅里的藏书阁,从那些旧时线装书里翻出一本手写小札来。翻开晦暗的封面,见那扉页上写着:《锦年纪》。字体秀丽端正,像是出自女人之手。于是带回寝室去看。一路荡气回肠地看下来,已是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去了母亲屋里,缠着她问这本札记的来历。 “这个,大概是你曾祖母留下的东西。”母亲看了后说道:“我们家原本是苏州城里的大户。但抗日战争爆发后,那园子被日本人烧了,园子里的人也都下落不明。这些书还都是你祖父小的时候从你曾祖母那里带出来的东西,不知为何十分宝贝它。” “那这故事里的陈四小姐,就是曾祖母喽?”我笑问道。 “或许是,或许不是。”母亲笑道:“但是我知道你曾祖父是个抗日英雄,曾祖母也写过抗日时期的。但后来文化大革命的时候,都被烧了。” 母亲的话使我越发燃起对这故事的兴趣来。《锦年纪》或许在别人眼里并不好看,但它可能涉及到我们家族的历史,于是在我眼里就变得神秘而魅惑起来。我撇下母亲,去找父亲,却在书房里找到也在翻阅旧书的父亲。 “爸,你看过这个么?”我将手里的手札递给父亲。 “《锦年纪》,”父亲笑道:“当然看过。你爷爷还给它写过续集。” “那续集呢?”听完这话,我又重新精神抖擞起来。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你爷爷被打成右派,那书早就被烧了。”父亲说道:“但是我看过那本书。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给你讲。” “那后来,陈四小姐怎么样了?陈园的其他人呢?还有三少爷和大少奶奶呢?” “陈三少爷,陈四小姐和柳将军离开陈园,去北方参加革命军抗日。大少奶奶在狱中生病死了。燕歌被二少爷和锦桃收养。但那二少爷迷上大烟,很快就把陈家家产败光。锦桃跟着别的男人私奔走了。家中的其他人,或者嫁人或者走掉,到抗战爆发的时候,留下来的只有曾伯一个人。日本人烧园子的时候,他为了救二少爷被烧死了。但二少爷也没有逃出火海。”父亲说道。 我听父亲讲完,兀自沉浸在这故事里。往日看电视上的民国大宅,总觉得有旧本戏文里ng漫和悲剧色彩,十分向往。没想到,我的祖上,也是有这么一段光辉历史的。 “那三少爷没有结婚么?”我对于这个绝世帅哥是否会孤独终老耿耿于怀。 “当然结过婚,”父亲笑道:“听说他的妻子是满洲正黄旗的贵族后裔,叫做泽夏格格的。但对于他的故事,我就不太清楚了。” 我听罢这话,唏嘘不已。脑子里堆满了民国昏黄的色彩,我一夜亢奋地没有睡着。一大早,我便起了床,走出院门,想去外面的青石小巷散散步。 可惜,在北方呆久了,不知道这江南烟雨说下就下。还没走出多远,天就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我羡慕地看着大家撑起油纸伞,只好狼狈地捂着头快步走。但那雨似乎跟我作对一般,越下越大。 我考虑半晌,决定找个超市买把伞。但可气地是,我住的地方在老城区,大超市没有,地摊小店倒不少。谢天谢地,我一眼瞧见路边有个老大爷在买油纸伞,便急忙跑过去。 “大爷,这伞多少钱?”我一指地上的油纸伞,问道。 “三十块。”大爷用苏州话说道。 “搞什么,这么贵。”我伸手去拿,却发现有另外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我抬起头,看着给我抢这雨伞的人,顿时呆了一呆。抢这伞的居然是个日系帅哥,染成黄色的卷发,留着厚重的刘海。皮肤像是化过妆一样细腻,眼眸清亮温柔,五官比女孩子还要精致。 我恨恨地瞪着他,嫉妒他的眉眼长相。但他却误会了我的意思,忙松开手,用日语道歉道:“丝米马森。” “你是日本人?”我诧异一个外国游客居然这么大早地起来遛弯。而且,据我所知,这附近没有什么高级酒店接待外宾。 “对不起,我想问一下,怎么去西湖路98号?”那日本人用生硬的汉语问道,顺便来了个九十度的鞠躬。 “不好意思,我也是外地人。”我抱歉地摆手。 他想了想,立即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指着上面问道:“那这个地方要怎么去?我找不到计程车。” 我接过卡片,见那是一张某五星酒店发的住宿卡。上面标着具体的地址和电话。但这些我倒没注意,让我呆立当场的不是这住址,而是这个日本人的名字。 只见那住宿卡上赫然印着:矢野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