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汐于是也随着他目光看去——
今日天气属实算不得明媚,清晨的?太阳被压在铅灰色烟云后,依稀透射出惨淡的?光。然而这乌压压的?天色,却?不及空中?那口棺材半分。
那棺材约有九丈长五丈宽,中?心幽深不见底,通体漆黑仿似墨玉,又遍布诡谲不详的?纹路。上方边框横砌一排眼洞燃烧青绿鬼火的?骷髅人头,另三边扒着无数惨白手骨,指节扭曲伸张,似在竭力挣扎着想从棺内逃离。光是看着,就不免令人毛骨悚然。
而缠住玄濯的?锁链,正是从棺材内部伸出来的?。
弦汐定神一看,发现那条阴雾厚重的?锁链上竟也密密麻麻攀着无数细小手骨,如蠕虫般微微耸动爬行,隐约还能听见嘁嘁喳喳的诡异嬉笑声。
跟这种东西亲密接触,玄濯的?脸色已?是难看得不能再难看,僵硬中?显出几许想要呕吐的?意味。
“涂山翎,你竟敢对我用镇天棺。”玄濯逼视着周遭九尾狐中?唯一还?保持人形的?清瘦男人,牙缝里挤出怒意沉沉的?声音,“——你是想跟天族开战吗?”
原来是镇天棺。弦汐恍然。
这是由数千年前的鬼王炼制出来的?,专门用来对付天族的?邪门法器。镇天棺探出的锁链,要么抓人,要么夺魂,抓只抓天族,夺只夺神魂。
那些已经扒上玄濯衣袖的?幼小手骨,大抵便是在准备夺魂。
动用这等上古法器需要消耗相当多的?力量,这些九尾狐没趁着玄濯受困围攻上来,想必是得定在原地为镇天棺传送妖力。
弦汐一时有些愣怔,她本以为,涂山翎只是单纯为了泄恨才带人来跟玄濯对战,可现下这境地……
站在山崖上的?涂山翎前迈一步,冷眼俯瞰玄濯:“是又如何。”
玄濯阴森瞪着他,猛然一拽锁链,硬生生站起身?撤开两步,腰背挺拔如不折的?钢板:“一群畜生也妄想反天,谁给你的?胆量。”
涂山翎眼中?闪过一丝狞色:“……先处理你果然是对的?,玄濯,你是真有点本事?。”
先后跟妖尊还?有这漫山遍野的?九尾狐血战数轮,又被镇天棺牵扯良久,撑到现在居然还?能提起力气反抗。
真不愧是威名响彻六界的?太子殿下。
不过,再厉害,他如今又能坚持多久。涂山翎傲然睇眄玄濯负隅顽抗的?模样,等待他拖入镇天棺的?那一刻,余光一扫,却?不防瞧见一个?瘦弱的?身?影慢慢走?向玄濯。
没走?多远,意料之中?被由上千九尾狐妖力凝结而成的?结界拦住。
涂山翎眼睛一眯,觉得这小姑娘有点眼熟。
有点像杀了他闺女的?那个?。
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加之涂山翎也没觉得弦汐能做什么,于是打算把她放到后头处理。他岿然不动地站在原地,只唇角挑起轻蔑的?笑:“喂,那边那个?小姑娘,你是来给你的?太子殿下殉情的?吗?”
玄濯闻声微怔,转头看去。
只见弦汐仅着一件薄薄寝衣,隔着透明的?结界与他遥遥对望,面色没了这段时日以来的?麻木颓然,反而是她在清漪宗时,最常见的?平静。
玄濯心头一突,霍然厉色:“你怎么出来了?!给我回去!”
弦汐看了他一会?,沉默着,震碎丹田处最后一小半内丹。
没有冲天的?气浪,也没有磅礴的?声势,但那结界无声破开了一道足够她通过的?缝隙,让她不疾不徐地踏入。
不知为何,玄濯生平第一次,非常不想让她接近。
手臂遒劲的?肌肉紧绷,他拼力拉着锁链,频频后退,“我让你回去!”他色厉内荏地冲弦汐喊,“你来这给我捣什么乱!走?开!”
弦汐置若罔闻地继续往前走?,直至玄濯再也退不开步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停在他面前。
灿然金瞳映入平静的?眼眸,没有掀起丝毫波澜。玄濯看着这样的?她,呼吸不觉发紧,嗓声低缓下来:“弦汐,你来做什么?这里危险,快回去。”
弦汐垂眸瞥一眼困住他的?锁链,抬手握上去。
不等玄濯喊出什么,她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言语的?沙哑:“玄濯,你救过我。”
玄濯一愣。
试图夺魂的?阴凉手骨重重攀上手背啃噬血肉,弦汐稍稍蹙起眉尖,叠加的?极端痛意让她快要失去感知,吐字也逐渐艰难:“你应该是不记得了……两百年?前,你救过我,我……现在,也救你。”她费劲又释然地:“我不欠你了。”
玄濯戎马半生从未有过惧怕,可此时,他是实打实地有点手抖:“弦汐,你松手,快,松手……”
他曾经无数次推开弦汐,远离弦汐,然而当下,弦汐分明就在他眼前,就在他咫尺之间——他却?连抬手都做不到。
那不加抵抗的?神魂显然更吸引渴求的?死?灵,镇天棺倏地飞出另一条锁链,连同原本簇拥在玄濯身?上的?手骨,一股脑冲向弦汐。
在这生死?交接的?须臾间,弦汐忍着全?身?剧痛,仍旧看着玄濯。
——她十七岁的?这一年?,和玄濯相伴于暖热的?夏,如今又分别?于寒凉的?冬,仔细算来,这段跌宕光阴实则也就半载左右。
对于感情来说,似乎有些短暂了。
短暂得一如她一眼爱上玄濯,而玄濯也在顷刻对她动心。
神魂传来撕裂的?痛楚,但即使是这种刻骨的?痛,现在也已?不甚明晰。
弦汐想,其实这世上还?有许多比被火灼烧还?要疼痛难忍的?苦难。
直到被锁链捆缚的?这一刻,所有爱恨悲欢皆烟消云散,弦汐觉得,她或许该最后再对玄濯说点什么,就当是为这段情缘画上个?句号。
十一月的?刺骨寒风扎入肌肤,像极了昆仑山那夜的?风雪。弦汐仰头看看黑沉天色,又看向玄濯,顿了少顷,声线犹有哑色:“玄濯……”喉间蓦然涌上一股腥甜,她勉强咽下血沫,继续道:“……天凉了,你,记得多添衣服。”
在玄濯骤然紧缩的?瞳孔中?,黑雾闪过,夺去了她的?魂魄。
可停留在原地的?肉身?却?紧随着魂魄剥夺陡地消散,一棵顶天立地的?繁茂神树取而代之直冲云霄,躯干吞没了充斥阴魂尖啸的?镇天棺,树枝交错伸向五方,绽放出无尽鹅黄花朵,花叶纷扬飘落,有如腊月寒冬中?唯一奕奕而立的?绝美春处。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所有人个?措手不及。
满场寂然间,无人发现树冠顶端一缕分裂出的?残魂幽幽升起,飞向云端。
搜寻好久,弦汐才终于找到花园所在的?地方。她顶开厚厚的?层云,回归到那片花园。
这里依旧温暖,鸟语花香,只是残魂的?意识实在太过模糊,她在花园里挨个?摸索许久,才总算摸到自己的?本体。
弦汐险些没认出来这棵树是她。
她记得自己下凡前,明明还?枝繁叶茂,华盖葳蕤,是整个?花园里生命力最旺盛的?小树之一。可现在眼前这棵树却?连叶子都凋零得不剩几片,梢头枯败地耷拉着,仿佛沉暮之年?。
她才走?了十七年?而已?。
对一棵树来说,与弹指一挥间也没什么区别?,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她看着自己的?本体,面目全?非;旁侧的?古木看着她,亦是残损破败。
“你回来了。”古木慢慢道出这四个?字。
弦汐也缓缓地回应:“嗯。”
古木静了片刻,“你看起来过得不是很好。”
“……是,不太好。”
“有遇到玄濯吗?”
“有。”弦汐停了停,“不过,以后不想再遇到他了。”
古木带着微微讶异轻“哦”了一声,“看来这一趟下凡,你收获了不少感悟。”
弦汐幽怨地看向它:“椿,你当初为何不拦我一下?”
椿笑笑:“拦你,你就会?听我的?话?,不下凡吗?”
“……”弦汐沉思少顷,叹道:“应该不会?。”
——在某些方面,她和玄濯蛮有些相似之处,比如,都是犟脾气。
弦汐看看本体,虽说枯萎得不大好看,但她倒不会?嫌弃自己,一缕残魂坦然地宿了回去。
椿沉静着,慢吞吞伸出一根苍老藤蔓,摸摸她枯败的?树梢,“好好休息吧,帝休。”
在这悠长的?话?音里,弦汐渐渐阖眼。
她感到久违的?安宁。
第63章 如今想来,那应该就是心……
涂山翎没料到?事态会出?现如此转变。他看着那株花叶飘扬堪可擎天的帝休神树,一时?间?目眦欲裂。
——就因为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他压根没看得起的小姑娘,到?手?的鸭子就这么在眼皮底下飞了。
还顺带封住了他费好?大力气祭出?来的镇天棺!
刹那间?清俊儒雅的脸上?青红蓝绿走了个遍,涂山翎额角青筋狂跳,猛地冲属下大喊:“去给我把那棵树毁了!!……不对,先去杀了玄濯!快去!”
属下手?忙脚乱,没等?朝包围圈中心的帝休树开攻又急急调转攻势,奔向木头一样?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玄濯。
敌方已然近在眼前,玄濯却仿佛丁点没感觉到?,直愣愣盯着那突兀出?现的帝休。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苍穹轰然一声震响,足以令人瞬间?失明的刺目雷光当空劈下,掀起的气浪与沙尘击飞了周遭一圈九尾狐。
涂山翎心道?不妙,再定睛,果不其然见到?了持枪站在玄濯身前、神情冷凝的祖伊。
还有?他身后全副武装的万千天兵。
“涂山翎。”帝王之音在天地间?扩出?无尽回响,压得涂山翎心口滞闷,“给令嫒报仇得差不多了,回去。”
“……”动用镇天棺已耗费了涂山不少妖力,此时?再与全盛状态下的祖伊对战,可以说是毫无胜算。涂山翎险些咬碎后槽牙,半晌,勾起一抹森森微笑,“说要给本尊小女儿偿命的是太子殿下,现今他人还好?好?的,本尊如何能回去?”
祖伊前踏一步,带着商量的语气开口,万顷山海却隐约随之微许震动:“杀害令嫒的凶手?已死,该偿的命已偿,何必再纠结孩子一句戏言。”
涂山翎眼角一抽,甚是佩服祖伊。
竟能管玄濯这么个六百多岁的大儿子叫出?一声孩子。
“……君上?与太子殿下还真是父子情深。”涂山翎嘴唇动了动,尽量咽下一些颇具攻击性的语句,温和假笑:“既然如此,再计较下去便是本尊的不是了,今日暂且这样?吧,告辞。”
说罢,他带领众狐转瞬消失。
场上?寂静无声,祖伊瞥了眼那封印镇天棺的帝休,对玄濯道?:“把这里收拾好?,然后来乾清宫找我。”
玄濯像是才回过神,瞳仁无光地转了转,喃喃问:“……弦汐呢?”
祖伊冷道?:“死了。”
这两个字被大脑自发屏蔽,玄濯从地里拔出?轩辕剑,漫无目的地朝周围走去,“弦汐不见了……谁看到?弦汐了……”
他途经之地天兵皆缄默不语,谁也不敢看这位明显不对劲的太子殿下。祖伊在原地瞧了玄濯失魂落魄的背影良久,忽地冲上?去揪住他衣领,一把将他提回天宫。
玄濯没等?踩到?实地便被祖伊当胸踹了出?去,“砰!”的一声结结实实撞上?墙壁,冷硬墙面当即出?现蛛网般大面积龟裂。他一口血刚吐出?来,又是啪啪两耳光扇在侧脸。
“清醒了没?!”祖伊的厉喝一下在数百平的殿堂内爆开,两侧仙侍齐齐一哆嗦,衣衫湿透。
玄濯低咳出?血沫,垂首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