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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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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伊怒瞪着他:“早在你把你那相好?的带上?天宫时?我就想说你,玄濯,你脑子是被驴踢了吗?你想想你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欺男霸女,胡作非为,为了找个女人一意孤行推迟婚期,又当众强抢亲弟弟的婚!”


    “人家姑娘不想跟你过了,你把人家关起来给你生?孩子不说,如今还替她担罪,弄得差点连命都没了!你真是……你个混账东西!”


    祖伊越说越气,裹挟磅礴法力的一掌猛然轰在玄濯胸口,生?生?给他打得又入墙三寸,“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怎么丢得起这个人的?啊?!这好?几百年?教养出?的太子风度是不是都喂了狗了?”


    怒骂声中夹杂着清楚又沉闷的骨骼裂响,玄濯失神的脸惨白到?极点,衬得嘴里不断涌出?的血越发鲜明。


    他仿佛感知?不到?疼痛,也听?不到?祖伊说的话,自顾自地道?:“……我要找弦汐,弦汐不见了……”


    祖伊气得腮帮子直发抽:“弦什么汐,她死了,魂魄星子都死没了,你就是把这六界翻遍了也找不到?她!”


    “……死了?”玄濯怔怔地重复。


    迷惘一阵,他想起来,弦汐的确是死了。


    被镇天棺夺走了神魂,肉身也化作原型封印镇天棺。


    死得干干净净,一点念想都没留。


    祖伊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不留情面道?:“对,死了。忘了她吧,以后继续好好当你的太子。”


    玄濯不知?在想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双眼恍惚着对不上焦。


    他低低道?了声:“哦,好?。”随后挣开祖伊的手?,在四面八方微妙的注视中出?了天宫,回到?东海岸。


    那棵帝休仍在岸上巍巍矗立着,玄濯无知?觉地避开视线,什么都没看到?似的潜入海底,折返回龙宫。


    还有?一堆政务在等?着他,堆得比山还高?,他得去处理完。


    进入龙宫,所有?侍卫宫人皆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不敢发出?一点声息。


    玄濯一边往里走,一边无波无澜道?:“都跪着干嘛,起来忙自己的事去。”


    空气越发凝固,无人动作。


    换做以往,玄濯定要皱着眉头训斥一番,但今日他心境异常的平静,“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宫人抖着手?脚站了起来,低头四散而去,脚步快得像逃命。


    玄濯没再管他们,一路朝书房方向走,走得很慢,也走了很久。


    醒过神来才发现,走过头了。


    走到?寝殿了。


    来这里做什么?……哦,天气转凉了,得添些衣服。


    玄濯于是推门进去。


    屋子里有?淡淡的余香,很独特,玄濯知?道?,这是弦汐身上?的香。


    随着门扉敞开,香气散去了少许。


    萦绕在鼻翼附近的气息逐渐消弭,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一抬手?,让门死死关合。


    仅做了这一个举动,这时?候,玄濯忽然又有?些忘了进寝殿要做什么。


    茫然顾盼少顷,他凭直觉往深处走,走到?那张已摸不出?多少温度的床旁边。


    织金衾被掀在一旁,床褥微乱,好?像有?什么人匆匆从床上?离开。


    玄濯盯着看了一会,余光瞥见角落里银白冰凉的镣铐。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东西应该以后都用不上?了。


    他俯身收起镣铐,却不防看见镣铐后一块小小的红布料。


    玄濯愣了下,拿起那块布料。


    是一件孩子穿的肚兜。


    上?面用金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条小金龙,没绣完,只绣了一小半上?身,针脚很是粗糙,像初学者的手?笔。


    ……是弦汐绣的?


    弦汐,也曾期待过那个孩子降生?吗?


    玄濯呆怔地站了几息,将布料收进袖子,没再做别的,径直转身离开寝殿,再度前往书房。


    坐到?书房桌案后,拿起一本折子,展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墨水字。


    折子上?的内容不算多。可直到?一阵轻微浪涛声涌过耳边,玄濯才恍然发觉,他已经看了许久。


    许久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尝试着从头重新看,然无论如何都无法凝神专注,些微涣散的瞳孔中,游离的思绪和东海永不停歇的海水一起随波逐流,怎么都停不下来。


    玄濯索性放下折子。


    ——他明白分神的原因,不外乎是弦汐的死。


    毫无疑问,他深爱着弦汐,可又很奇怪,从弦汐死在他面前到?现在,他并?没有?感到?悲伤。


    或者不如说,比起死,他更觉得弦汐是躲起来了,像先前好?几次那样?,躲着他。


    弦汐总是想逃,想离开他。


    ……其实她何必那么费劲,她只需说一声喜欢他,哪怕是假的,他都会满足她所有?要求,包括给她自由的空间?。


    弦汐想要什么他都会给。


    只要她在他身边。


    回魂过来,玄濯发现自己又干坐了许久。


    他移眸看了会桌面,抽出?一张空白宣纸,提笔着墨。


    他有?这样?的习惯——但凡经历了一件能算得上?重要的事情,事后都要回顾并?记录下来,再总结提炼出?点什么。


    这可是他第一段感情,重要程度远非寻常能比,自然也要记录一下。


    漂游的神思忽然在此刻凝聚,玄濯想了又想,落笔:


    “我与弦汐初识,是在清漪宗,那年?我六百七十三岁,她七岁。”


    “她是被明澈仙尊从外面某个渔村捡来的,长得比一般孩子瘦小,胆子也一样?小,见我的第一面,就往师尊身后躲。她看起来有?些呆笨,许是因为长期吃不饱饭,饿傻了。”


    “我去清漪宗不过是一时?兴起想学炼丹制药,顺便消遣光阴。所以,这个孩子最?初在我看来,与旁人并?无不同,我也只是顺口叫她一声:小师妹。”


    “那时?候的我,从没想过日后会跟她产生?任何交集,这个想法延续了十年?。”


    “十年?之后,我六百八十三岁,她十七岁,受明澈仙尊委托,我陪她出?了一次任务。”


    “命运总喜欢突如其来地作弄人,譬如,在我孤身快七百年?之际,才让我体味到?,何为心动。”


    “那孩子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人,面容是出?水的芙蓉花,眼睛是碧清的瑶华池,她是那么的美丽秀气,一如春风中安然绽放的花苞。只一眼,就会让人无法自拔地着迷。”


    “彼时?她穿着红裙站在高?台上?,独为我一人献上?青涩的舞姿,回眸那刻,她偷偷瞄我,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细细的电流倏忽钻入我心头,我的心脏酸麻地跳动了一下,又或许是几下。”


    “如今想来,那应该就是心动的感觉。”


    “能在六百多年?岁月里都没碰到?过的事少之又少,因此,那对我来说是一种极新颖的感觉。”


    “何其可惜,我没能及早认清。”


    “我顺风顺水了半辈子,就因这一念之差,栽了估计是此生?最?大的跟头。”


    “——我用了一种极其错误的方式,占有?了她,占有?了那真挚爱着我的、最?纯洁无暇的弦汐。”


    一滴水忽地落到?宣纸上?,浸透了那一小片脆薄的纸料。


    继而,又落下第二滴。


    玄濯抹了把眼,意外于面庞上?不知?何时?出?现的错纵泪痕。


    然而除了喉间?微微酸涩外,他并?没有?其他感受,因此擦干净脸颊后,他接着往下写。


    “我常常觉得弦汐懵懂无知?,可我又何尝不是蒙昧而愚钝。我曾不止一次气愤弦汐不知?情爱,可我又哪里知?晓,我也只是自以为是地懂得罢了。”


    “时?至今日,我仍忘不掉她来院落找我的每一夜。我看着她从夜色中走来,像皎洁的月光,却比月光更温柔。”


    “我总是想让这样?干净美好?的她属于我,一开始,或许我的确能做到?,因为她是那般地爱我,每每我看向她时?,她那双清澈的眼中总是盛满爱意——专属于我的爱意。那爱意深邃如无尽的东海,又浅淡得能让人一眼看清。”


    “那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宝物。”


    “却被我亲手?摧毁了。”


    墨汁晕出?一个黑点,良久,才继续:


    “我自打生?下来便是天族太子,站在六界的顶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份尊荣捧得我目下无尘,让我不肯承认心底对弦汐同样?的爱,认为她权势不及我,财富不及我,力量不及我,处处与我不般配。”


    “可这些又有?什么重要的。”


    “我享受着这些,却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我被架在权力的架子上?,整日劳务缠身,忧思难宁,接受种种无可奈何。”


    “而弦汐,也并?非是我想象中的柔弱不堪。恰恰相反,她坚韧似蒲柳,拥有?最?不屈的灵魂,即使是在遍体鳞伤、失去胎儿的那天,也从未开口说过一声求饶。她站在雨中,脊背挺拔如松。”


    “我或许再也不会遇到?能让我像喜欢弦汐一样?喜欢的人了,但,因为我的傲慢,狂妄,目中无人……”


    我从此失去了我的爱人。


    这句收束结尾的话没能落墨。


    狼毫在宣纸上?停留许久,握着笔杆的手?微微发抖,力道?松脱,掉落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线条,破坏了这封整洁的书信。


    像是直至现在才终于接受并?承认这个事实一般,鼻腔骤然酸痛,玄濯将脸深深埋进掌心,片刻,肩膀渐渐剧烈地颤抖起来,仿若哭泣的频率。


    ——弦汐没了。


    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


    这个认知?将心脏活生?生?挖去一块,铺天盖地的悲伤如暴洪豁然倾泄,淹没了所有?的感官,玄濯有?生?以来第一次,失声痛哭。


    哀恸的哭声回荡在岑寂书房内,再也不会得到?任何回音。


    神思混乱间?,他想起过往的许多:他与弦汐在昆仑山共赏极光的那夜,弦汐迷糊着偎在他怀里困觉,那瘦小的身体比任何都要温暖,几乎要融化了他的身与心,让原本漫长的夜都变得短暂,他抚着弦汐柔顺乌亮的发,首次感到?那样?安宁。


    他与弦汐的每一次亲吻,都如灵肉结合般酥麻深刻;弦汐对他说的每一句告白,都远比天籁悦耳。


    可这样?好?的弦汐,没了。


    泪水从指缝间?涌出?,将刚刚写就的衷肠染得模糊难辨。玄濯从没有?过如此孤独无依的时?候,他胡乱地想,如果弦汐还在,会不会来安慰他。


    会不会问一句,你怎么了。


    玄濯忽然觉得很冷,是一种缺少依靠的冷。或许在这段感情里,他才从来都是需要依靠的那个,他想拥抱弦汐温暖馥郁的身躯,汲取哪怕一点点让他心安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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