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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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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问他,认不?认识贺姑娘。


    长成他这个样子,姓谢,还识得贺姑娘。


    他心里有三分猜测了。


    马车到了地方,慢慢停了下来。他扶着马车门边的木扶手缓步走下,动作优雅得宛如某家高门氏族的贵公子。


    可他偏偏来的是一家在?夜里灯火通明的南风馆,更可笑的是,他不?是来这里寻欢作乐的,他是回到了这里。


    这里面?不?比妓馆,男客和女客都有。一进门,便见一个衣着单薄披发?描妆的貌美男子,坐在?一个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的中年?男子脚边,手里捧着酒盅,朝他轻佻地笑道:“瞧,我们谢郎听戏回来了。”


    那中年?男子一身暴发?户的气质,眯着眼睛捻着胡须,将谢以之从上打下地打量一遍,口中因醉酒而含糊不?清地道:“谢郎……原来这就是你们这儿闻名八方的谢以之啊。”


    谢以之不?聋不?瞎,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径自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半分不?曾将他们放在?眼里。


    那中年?男人看?不?惯谢以之的傲慢,居然生?起气来,一脚踢开脚边的红倌,绕过桌子来拉谢以之,才扯到他的袖子,便见老鸨上前拦阻,赔着笑劝道:“这位爷,我们谢郎是不?接客的。”


    那男人也许是行商经?过,并不?了解,又是半醉,一来一回竟吵嚷起来。


    厅中一时乱起来,张牙舞爪地闹个没完。谢以之被阻拦住了脚步,微微有些狼狈地被人挤在?那里,可他虽身在?闹剧之中,却漠然得仿佛是一个局外之人,清隽英挺的眉眼尽是冰冷厌恶。


    但凭他的身价,他们不?会由着他被人如此攀扯,所以很快也就将那个中年?男人拉走,将他护着挡着送到了后?院。


    “谢郎快些回房间?去?罢,贺姑娘来了。”


    谢以之差到谷底的心情,在?听到这一句话后?,突然就重新被抬了起来。许多日郁郁不?去?的烦躁,几乎被瞬间?抚平。


    他十分急迫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却又不?急着进去?,只是安静地站在?房门之外,看?到暖黄的亮光顺着窗纸透出来。


    这短暂停驻的片刻宁静,足以让他心中生?出一种久违的柔和。


    进门之时,屋中的女子倚在?榻上的屏几旁,正拿着他放在?床头的一个话本?看?,合欢红的裙摆柔软地垂落,旖旎得流水一般。


    “兰亭。”


    他的声音里带着温柔的雀跃,脸上也泛起由衷的笑意。在?外面?如玉一般的冰雪檀郎,被这一幕融化成熨帖春水,只想流淌到她的身边。


    彤华闻声抬眼,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便要放下书起身。


    谢以之下意识伸手要接,动作又顿了一下,而后?退了一步,有些尴尬道:“刚才在?下头遇见些麻烦事,我先去?换身衣裳。”


    他转过身去?,走到屏风之后?。原本?以他的想法,是打算回来先沐浴的,但既然她已经?等了许久,他也没那个时间?顾着自己,只能擦了脸洗了手,又拿出干净的衣服换了,便匆匆走了出来。


    彤华起身走到灯边挑了挑灯芯。烛火摇曳,纱帘重叠,她身影影影绰绰,让从屏风后?转出的谢以之呼吸一滞。


    灯下观美人,不?是没有道理的。


    谢以之换了身常服,手里系着腰间?的带子。彤华回过头看?着他,对他道:“我回回过来,都见底下人穿得桃红柳绿。你倒是穿着这一色儿的衣衫,也不?换换别的?”


    谢以之无所谓地笑道:“之前你不?是说喜欢?”


    他刚说完,又微顿了一下,抬眼看?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不好看?那我再去?换一件?”


    彤华看?着他眼中甚至可算得上是天真的赤忱笑了一笑,而后?道:“好看?,不?用?换。”


    谢以之松了口气,这才走过来。他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个素白色的信封递给她,道:“我有东西送给你,只是有些无趣,你若不?喜,随手处置就是。”


    他虽然这么说,脸上带着无谓之色,分明就是想要她喜欢、想要她收下的。


    彤华接过来看?,从信封里取出两页书签来,合适的大小,精巧别致的花样,两页清透的薄纸里粘着舒展的干花,纹路都清晰地映透出来,还散发?着极淡的花香。


    谢以之记着她上回在?这里看?书,因没有书签用?,随手放到了一边。可她看?书又不?上心,再翻开来也不?记得自己看?过什么、没看?过什么。一套话本?子糊里糊涂,怎么都看?不?完。


    她也想到了这回事,勾了勾唇,又看?见一行俊雅的小字写在?书签的角落里: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


    她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是这一句?”


    谢以之微赧地笑道:“我很喜欢你的名字,兰亭。”


    兰亭啊。


    彤华心间?咂摸着这两个字,遥遥想起了那年?初春的琴关,瑟瑟的山风,遥遥的琴声,那人一句调侃的玩笑话,一个对她而言并算不?得美丽的名字。


    她实在?是不?喜欢。这让她觉得,他好像从来就没有用?心了解过她。


    谢以之没瞧见她眼中倏然淡去?的和缓,只是仍旧在?笑,同她欣然地回忆道:“我初次见你,还以为你姓贺兰,现在?想起还是觉得愚蠢。你……”


    她忽而打断了他,问道:“晖羽送走了吗?”


    谢以之一怔。


    彤华脸上的表情淡淡,继续问道:“你给自己攒了这么多年?的钱,全都拿去?先给她赎身了罢?”


    谢以之不?敢继续靠近她了,他微微退开了一步,有些踯躅地唤她:“兰亭……”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因为不?是他,所以她不?必藏心藏迹,可以十分直接地说出自己的不?满和不?喜:“从此往后?,不?必如此称呼我了。”


    谢以之下意识想要开口叫她,可是“兰亭”两个字到了嘴边,却仿佛是被什么禁锢住,再也无法出口。


    他不?知道这不?是由于他一时的无措和慌乱,而是由于一位任性神女的禁令。


    彤华冷淡地继续道:“我这一次来,本?来也就是要告诉你,我以后?都不?会再来了。原以为你这些年?攒足了赎身离开的钱财,但看?来你现在?走不?了了。”


    她将书签收回信封,举起来轻轻晃了晃,道:“礼物我很喜欢,想来你应当不?介意我收下。谢公子,我们后?会无期。”


    她绕过他向外走去?。谢以之愣了下神,但立刻去?伸手拉她,焦急解释道:“我与她识于微时,只是一时同情她遭遇,并无其他。”


    彤华轻轻摇了摇头,甚至显得十分宽容地回答他道:“你不?必向我解释任何事。十七郎啊,你莫不?是忘了,我只是一个买下你的恩客而已。”


    他们原本?就只是银货两讫的关系,她给他活命的钱,给他清高的资本?,换他那样一张相?似的面?目,可以时不?时让她瞧见。


    她又不?是真的爱他,最?多,最?多,也只是喜欢他那样的一张脸。


    她有些悲悯又漠然地同他道:“我不?在?乎你们是什么感?情,也不?在?乎你要做什么好事。我只是有些可惜,你有这样重要的一笔钱,总不?该拿去?犯傻罢?”


    她轻轻地点了点他的肩膀,提醒道:“十七郎,你那么多的家人,难道都忘记了吗?”


    许多年?前,豪掷千金的贺姑娘路过此地,保住了一个清清白白的谢以之,到如今,她又毫不?留情地将他丢在?了这里。


    谢以之脚下生?根,望着她的背影,却迈不?出步子。他喉头滚动几番,最?后?十分艰难地冲破桎梏,脱口喊她:“兰亭!”


    彤华足下微顿。


    她心中被这一声微微震颤,一时分不?清是何心情。她听着这个嗓音唤她兰亭,一边想,别回头,是他先舍你,一边脑海里又恍恍惚惚,想到琴关日光温暖,笑意缓缓的步孚尹亦步亦趋走在?她的身后?。


    “你之前同我说,在?人间?想取个化名,我一直没想好。不?过刚才突然有了一个,你要不?要听一听?”


    旧事里的她没回头:“什么?”


    步孚尹悠悠道:“琴关幽兰,秀丽俏拔。你本?名恰有个兰字,叫兰亭如何?”


    从前的她与现在?的她一起回过头去?,从过去?到现在?,他还是那身月白色的衫子,站在?她身后?,从来没离开过似的。


    谢以之终于走近她:“蒙城最?近来人了,脱口唤我步使君,还问我认不?认得你。”


    灯火昏黄,留在?琴关记忆里的那个人,她看?不?清楚,眼前的谢以之,却清清楚楚。


    原来这就是他的样子。


    步孚尹在?琴关的阳光下扶住她,对她轻轻地笑:“兰亭呐,小心。”


    谢以之喉头发?苦,与她站着两步的距离,轻轻道:“兰亭,你要小心。”


    第69章


    不同 你不喜欢她,为何那样看她?……


    很久之前,苍洲琴关?的兰花,便已是天下闻名的美景了。


    山道?上?慕名而来的那位郎君,相?貌约在双十左右,一身颜色清浅的月白轻衫,潇洒而行,神色从容。


    他眉宇英挺,星眸沉寂,面?色自在又惬意。


    他身后的红衣姑娘,瞧着十六七岁的模样,娇艳又灵动,只是漂亮的眉眼里蓄着不耐,长眉簇起尖尖的皱,水光潋滟的眼睛深邃又浩荡,好像万千山水都不在其中。


    她?停下来,顿了顿脚,开口落着埋怨:“走那么快作什么?此路崎岖,你便不能?扶我?一把?”


    步孚尹回过头来,面?色里也没有不豫,只是望着她?笑?了,三月春风一般温暖柔和。他几步返回到她?面?前,伸出手:“来罢。”


    彤华伸出一只手搭在他手上?,另一只手提起自己的裙摆,两只皓玉白洁的纤细手腕,各晃着一只精致的红玉镯子,玉色浓郁,赏心悦目。


    他牵着她?走,还要听她?絮絮地念:“不过是无意听了一句,也值得?你远远地奔波一个月到这里来,你又不肯用术法,千里迢迢的,累都累死了。你还要来爬山?这么久了,琴关?的兰花早开过了,你就是再绕半边山,也见不到一朵。依我?说,同百花司递个消息……”


    步孚尹的手从她?冰凉的袖口滑过,捂住她?的手。他漫不经心地打断她?道?:“这时节山里还冷,今日又有风,你怎么不多穿些??”


    彤华捏他手,一脸不可思议道?:“我?这身裙子是新做的,要是穿了披风,谁还看得?见我?的裙子?”


    步孚尹用她?的逻辑来反驳:“你的披风也是前些?时候新做的。”


    她?撇嘴道?:“知道?是新的,前些?日子看见了,不知道?夸吗?”


    他笑?,有些?无奈,领着她?入路边古旧木亭中坐了,解下水囊来递给她?,手心微动,便将水温变得?温热。


    琴关?的兰花开在晚冬早春时节,他们来晚了,此时统共也没见到多少,这亭边倒是开了几株。


    她?喝着水,瞧着他站在亭边,目光落在那几株兰花上?。她?咬了咬唇,手里转着玉镯,问道?:“你喜欢兰花?”


    他没有回头:“你名中有兰,为何不喜欢?”


    但他没有说清楚。若是“你为何不喜欢”,便是个疑问的口吻,若是“我?为何不喜欢”……便要让人多想了。


    山林深处,另有幽幽琴声,声音遥远,听来断断续续的,他注意到了,渐入了神。


    她?没好气:“什么曲儿?”


    “《幽兰曲》。”


    又是兰,没完没了,她?想。


    步孚尹等到一曲琴声终了才有了移步的意愿,又伸手给她?:“小姑娘,曲儿听完了,走罢?”


    她?不理他,也不动,于是他复又道?:“去给你做身厚实的新衣裳,走罢。”


    她?瞥他一眼,绕过他抱着胳膊往山下走,也不嫌弃一个人山路难行了。


    于是他便跟在她?后面?,依旧一副悠闲的模样:“你之前同我?说,在人间想取个化名,我?一直没想好。不过刚才突然有了一个,你要不要听一听?”


    “什么?”


    “琴关?幽兰,秀丽俏拔。你本名恰有个兰字,叫兰亭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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