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大雨,来得诡异又可怖。雨落下来,猩红如血,落地?即蚀。那场雨落了?许久,将整个凤山浇得寸草不生,直接变成了?一座荒山。而那些?倒在山上的尸体,也被腐蚀成一地?血水,汩汩地?流入山溪,流到山下。
而阮经年与容琰,是冒雨在山顶决斗的。
他们即便没有在山崖下摔死,也该被这一场大雨淋得尸骨无存了?。
单慕知一直记得当初的那一幕,始终也无法忘记。他恨恨地?盯着站在面前的彤华,宛如回?到许多年前的那一夜,他看着门外走进的李梦微。
他对身边的钟琰娘道?:“师姐不认得她吗?李梦微,就是她被容琰放了?进来!就是她,毁了?整个凤山!”
钟琰娘整个人分外僵硬地?站在当场。她手中所持的那一柄阴剑,在她颤抖的手间蠢蠢欲动。
她望着彤华,问道?:“姑娘当日在凤山救我性命,不是因为恰巧路过?,而是因为围攻凤山,才在当场?”
彤华脸上的微笑回?答了?一切:“错了?,当日在凤山,原本不是为了?救你而去的。”
如果不是容琰求她,这位六小姐公冶宁,本该死在凤山之中的。
但钟琰娘以?为她这句话的意思是,她前去救她,就是为了?留下她,好将她带到上京给原景时,再继续利用她。
她拔剑出鞘,直指彤华:“姑娘待我有恩,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是不是你杀了?我的家人?”
她太?善良了?。
善良到这一问,都让彤华觉得有些?愚蠢。
她走到桑旻身边,云淡风轻地?指了?指对面的人。
“桑殿主,父债子?偿,公冶俘屠当年重伤你父桑浒,岑无疾不肯救人,害他不治身亡。今日,你面前这位钟娘子?,她本名?公冶宁,乃是公冶俘屠的六女儿;旁边那个小神?医岑姚,是岑无疾的孙女。仇人的后辈都在这里?,父债子?偿,你若要继续杀下去,今日便可以?做到了?。”
她甚至非常讥诮地?笑着怂恿道?:“他们没人。”
所以?,根本挡不住他的。
一场陈年旧事?,三?两句话,几百条人命。
岑姚看着彤华如此恨得牙痒,自己都要忍不住出剑。而单慕知和钟琰娘已经容忍不得,立时便要拔剑向前。
“二位且慢!”
却有一人,白衣如雪,轻功迅疾,飞身而来,拦在二人中间。
正是霍云栖。
她对着单慕知和钟琰娘一个抱拳,请他二人稍顿,而后转身看向了?桑旻。
她已经听到了?一切,她知道?桑旻对仇恨的执著。她目光十分复杂地?看着桑旻,想要阻止他接下来一触即发的杀阵。
“阿旻。”
霍云栖是桑旻的鞘。只要她在,便足以?使他露出踌躇。
彤华看了?一眼桑旻,对霍云栖道?:“霍姑娘,当年你母亲被苍洲武林围杀,公冶俘屠可没少参与。说起来,这也是你的仇敌。我绕了?这么大一圈才把水搅浑,你觉得你有多大的本事?,能?阻止这一切?”
霍云栖冷然望了?一眼彤华,暗含警告,而后又转头对桑旻道?:“阿旻。我义父的家人曾因我母亲而死,他向我母亲寻仇,却愿意养育我长大。他教我恩仇立断,不必牵连子?辈。我称他义父,也受他教诲。今日我也要告诉你,冤冤相报难了?,父辈故人已死,不必再向他人寻仇。”
桑旻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来。
这个姑娘,在恩怨风雨里?出生,偏偏被人守护在羽翼里?长大。她生母是这江湖上臭名?昭彰的恶人,她却心性单纯,坚守正道?。
她正义得不可思议,所以?有些?事?,他永远都不可能?告诉她,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若能?平平淡淡地?活着,谁愿意一辈子?都活在血海深仇的阴影之中?
可他回?不了?头了?。
第101章
罢手 但愿来日再无相见。
桑旻站在皎白的月色里?,用一种很复杂很挣扎的眼神看着霍云栖。他无法不顾她的话,却也?无法放下自己的仇。
她只是温柔地?站在他的面前,足以成为对方最坚固的壁垒。
彤华连多看一眼都不必,只是看见?霍云栖来,就知道桑旻不会再下手了。
果然,桑旻深深呼出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转向?了彤华。他对着她抱拳一礼,道:“李姑娘,抱歉,我?无法下手。”
彤华也?谈不上失不失望。
自从阮经年?死?在凤山以后,整个江湖群龙无首,直到如今才将将结束了一盘散沙的局面。单慕知和桑旻南北对立,是避免江湖中一家独大,但桑旻最愚蠢的一点,就是面对霍云栖的态度。
以前他和单慕知一起对着霍云栖犯蠢,尚且用不着操心,但如今单慕知已然放手,桑旻却愈发深陷。而现在,他甚至听霍云栖的话,想要放弃复仇。
别人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桑旻不会不知道。
他知道,却还如此做了。
彤华想到这一天会来,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还没结束掉这些陈年?旧怨,桑旻就主动放弃掉了一切。
她面对桑旻的态度,瞬间就少了从前的那些温和,语气有些凉凉地?回应他:“用不着对我?抱歉,你自己决定就好了。”
桑旻自然听出来了,他又对彤华道:“李姑娘,我?们之间的事,今后请莫要再提。”
他退开?了彤华身边,走向?了霍云栖,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坚决地?选择了霍云栖为他做定的选择。
霍云栖这才回头看向?另一边的人。她看了一眼单慕知,又转头面向?岑姚:“岑姑娘,之前阿旻派人追杀于你,我?代他向?你致歉。我?可?以向?你保证,今晚之后,只要你与幽冥殿不再生?出什么恩怨,幽冥殿就此罢手。”
岑姚道:“我?本就与他没什么恩怨,是你们先找我?的。”
霍云栖对她颔首,而后又回身对彤华道:“李姑娘,我?们先时多受你恩惠,原该报答。但你却千万不该,教唆阿旻反复涉入江湖争斗之中。念在先前之义,我?们不会偏帮任何人。今日告辞以后,但愿来日再无相见?。”
彤华兴致缺缺,也?懒怠应答她,只是问了桑旻一句:“你确定了吗?”
这是多一次的机会。
但桑旻只是犹豫了一瞬间,便回答道:“我?确定。”
彤华很轻地?微笑了一下。
就是那一瞬间,桑旻感到自己的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牵着霍云栖的那只手,下意识就收紧了力度。
霍云栖还以为桑旻是因为听到了彤华那句话,心里?犹有挣扎,遂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拉着他往山庄内走去。
桑旻强忍着心口那点难以遏制的不适,脚下沉重,但为了不让霍云栖发觉,硬是忍耐了下来。只是走在霍云栖身后时,再回头看了彤华一眼。
他在恳求她。
但她已不再看他了。
彤华视面前那对被仇恨深埋的师姐弟于无物,微微仰起头,看了一眼清子山庄的方向?。
单慕知的左手已经落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将长剑拔出了半寸。彤华突然道:“单庄主,要不要及时回你的清子山庄看一看?”
那一瞬间单慕知下意识地?停顿,觉得她此言必有奸计,又怀疑她只是孤身一人在虚张声?势。
只是还没做出决断,便听身后忽然传来极具规律的鸟鸣之声?。那声?音并不来自于这山间的任何一种飞鸟,而是山庄弟子用来传讯所用的骨哨。
哨音自山庄内向?外传递,传到山间驻守的弟子那里?,再传递到单慕知的耳中。他听见?了那道声?音,面色瞬间一变。
那是程度极高的重要信号。
身前是仇敌,身后是山庄。他知道自己不能丢下清子山庄不管,但是他也?知道,李梦微已经丢了桑旻这个立足于此的最大筹码,大概率等他回头,她便会直接离开?此地?。
“看来单庄主又有的忙了。”
彤华轻轻笑一笑,对着岑姚偏了偏头道:“还不快走?”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呢?
她就丢下这么一句话,飞身倏然而去,赫然是朝着清子山庄的位置。
这下单慕知没有丝毫犹豫了。他径自从密道进入,通过最近距离返回山庄。
比起让李梦微跑了,让她回到山庄去,才是最麻烦的一桩事。
钟琰娘这下彻底离不开?清子山了。她看了一眼原景时,又看了一眼顾均,扭头去追赶单慕知。
顾均不会武艺,横竖也?追不上她,此刻也?不着急赶回,只是对原景时道:“公子立刻走。清子山若是再出事,就真的是要把所有人都留在这里了。鬼藤草已经拿到,不能耽搁了。”
他看出原景时的踌躇,有出于对钟琰娘和单慕知的道义,也?有出于对彤华的执著。他作为他的谋臣,必然要阻止他再一次以身犯险。
但他知道原景时并不难劝。
因为他其实?也?足够狠心,所谓的道义与执着,终究都有一道底线。当有更重要的事摆在他的面前,他会清楚什么才是自己应该做下的选择。
顾均道:“江湖事,江湖了。公子终究是要慢慢退出江湖的,此刻回去,徒增麻烦。我?与琰娘都承公子的情,公子先回蒙城救人,才是第一要紧。”
原景时没有打算回去。
他心里?清清楚楚,无论从哪个原因来看,此时跟着他们返回,都不是正?确的选择。
但他的眼睛还是又朝山上看了一眼,口中低声?道:“他们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顾均意有所指道:“所以公子强留也?无用。”
原景时回过头来,道:“请先生?告诉钟娘子与单庄主,莫要因一时激愤,便去与她交手。寻常兵器伤她不得,勿要因冲动,反让自己吃亏。”
他对顾均抱拳一礼,拉着岑姚,扭头走向?了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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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文石夫妇死?了。
他们二人的死?亡,比翁念念还要突兀。若说?翁念念死?时,尚叫人得到了些关于凶手的信息,那么翁文石夫妇死?时,则是真正?的无声?无息,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而相同?的是,庄主单慕知又来迟了。
先前翁念念死?时查找凶手,山庄中已有多人不满,如今此事一出,更是怨气沸腾。先时不满的人此刻又站了出来,矛头直指单慕知。
“这是在清子山,是在你单庄主的地?盘,是哪里?来的神仙妖魔,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杀了你妻子一家!单庄主,我?瞧你是贼喊捉贼,如此顺理成章,将翁家在江南道的生?意好全都吃下来!”
“单庄主,我?们之间可?是有人亲眼所见?,翁老死?之前,只有你去过他的房间,听说?还在里?头砸了东西。你倒是解释解释,你们发生?了多大的冲突,才要不惜将翁老一家都残杀在此!”
在场之人虽与单慕知交好,可?大多都已在心里?认定了单慕知才是那个杀人凶手。即便钟琰娘和霍云栖站出来为单慕知作证,事发时单慕知都不在现场,却依旧无人相信。
单慕知环视众人,目光落在几个年?长的江湖前辈身上。他问他们道:“在座有不少江湖前辈,见?多识广,可?能认出翁老身上伤口,出自什么兵器?”
年?轻些的,自然以为是宽些的长剑。可?此言一出,这些年?纪稍长的纷纷对视,而后有人道:“江湖上已有十几年?没有过这样的剑伤了。”
场中安静了半刻,那人道:“是凤山公冶家的阴阳双剑。”
却有人嘲笑道:“凤山公冶家,那不就是单庄主的师门吗?既然是他家剑术,单庄主就更无法解释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