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脖子树下，大小两个叶诚终于结束了蛐蛐，旁边的大黄趴在树根边，脖子上那根金色丝线已经暗得快要看不见，像一根被世界用橡皮擦擦到只剩痕迹的细线。


    叶诚最后看了一眼大黄，伸手在狗脑袋上拍了拍。


    “行，基本确定了。”


    小号叶诚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片枯叶，神色平静。


    “第一，不能指望外面强拉。”


    叶诚点头。


    “第二，唐玉瑶这边越确定小叶是真的，梦境越稳，强行跑路属于在她雷区蹦迪。”


    小号叶诚继续接话：“第三，我留在这里修炼，试着卡梦境时间差，如果能把这个时间点的叶诚练成一个锚，后面也许能串到别的叶诚。”


    叶诚摸着下巴。


    “第四，我带小唐同学继续往外走，看看这个泡泡还能不能接到下一个泡泡，顺便确认梦境现在到底锁到什么程度。”


    小号叶诚抬头看他。


    “你最好别让她觉得你要丢下她。”


    叶诚叹了口气。


    “知道，少刺激核心服务器，避免全图加固嘛。”


    小号叶诚没听懂核心服务器是什么，但听懂了重点，于是点了点头。


    叶诚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大黄也跟着爬起来，狗脸一秒清澈，仿佛刚才认真听了半天密谋的不是它，而是一条路过的普通土狗。


    叶诚看它一眼。


    “别装了，走。”


    大黄甩了甩尾巴，低着头跟在他脚边。


    唐玉瑶一直站在院子另一边，怀里抱着书，看见叶诚走过来，眼神立刻落在他身上，像是怕他下一步又要不见。


    叶诚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


    “小唐同学。”


    唐玉瑶抬头看他。


    叶诚语气很自然，像是刚才并没有和小号自己在树底下商量什么离谱计划。


    “出去转一圈。”


    唐玉瑶手指下意识收紧。


    “你要走吗？”


    叶诚看了她一眼。


    “不是我走。”


    他指了指福利院门口。


    “是我们走。”


    唐玉瑶怔了一下。


    叶诚继续说道：“这地方现在种着陈有良，风水不太健康，我需要带你出去呼吸一点正常空气。”


    陈有良：“……”


    他埋在地里，眼睛都快闭上了，还是没逃过被点名。


    唐玉瑶看着叶诚，确认他没有要甩开自己的意思，紧绷的手指这才慢慢松了一点。


    “我也去？”


    叶诚挑眉。


    “不然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现在属于重要任务物品，乱放容易触发隐藏惩罚。”


    唐玉瑶本来有些紧张，听见这句话，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她知道叶诚又在胡说八道。


    可这次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头。


    “好。”


    小林白栀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捧着缺口搪瓷杯，安静看着他们。


    叶诚带着唐玉瑶往福利院门口走，大黄夹在两人后面，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条没什么想法的黄狗。


    经过小林白栀身边时，叶诚脚步没有停。


    他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林白栀也抬头看他。


    那一眼很短。


    她没有问他到底是谁，也没有再叫他什么，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好像要把这个和哥哥很像、却又明显不属于这里的人记下来。


    叶诚也没有多说。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尤其是这种福利院里长大的小孩，脑子里本来就有一堆藏东西的抽屉，再塞一点梦境真相进去，谁知道会长出什么奇怪分支。


    所以他只是从小林白栀身边走过，像一个真的只是路过的人。


    唐玉瑶跟在他旁边，却回头看了一眼。


    小林白栀还站在那里。


    她手里的搪瓷杯很旧，身影也很小，可眼睛一直跟着叶诚的背影，没有移开。


    唐玉瑶心里那点失落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小林白栀没有开口，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不问太多。


    可不问，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


    福利院门口很快到了。


    铁门半开着，门外的路被夕阳照得有些模糊，像是通往下一个还没完全加载出来的地方。


    叶诚停在门槛前，低头看了一眼大黄脖子。


    金色丝线几乎已经彻底消失。


    他眼神微微一沉，随后又恢复平静。


    “走了。”


    唐玉瑶轻轻嗯了一声。


    一人一狗一少女跨出福利院门口，身影被门外的光慢慢吞进去，很快消失在小林白栀的视线里。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陈有良埋在土里，终于觉得自己可以降低存在感了。


    小号叶诚还蹲在歪脖子树下，低头看着掌心那片枯叶，没有立刻动。


    小林白栀端着杯子走过去。


    她走到小号叶诚身边，把杯子递到他面前。


    “哥哥，再喝一点。”


    小号叶诚看了她一眼，接过杯子，又喝了一口。


    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热了。


    小林白栀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杯子递回来，却没有马上走。


    小号叶诚抬头。


    “还有事？”


    小林白栀低头看着杯子，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问。


    “刚刚那个人，我是不是也认识？”


    小号叶诚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小林白栀继续说道：“他和哥哥很像。”


    小号叶诚把那片枯叶夹在两指之间，语气平静。


    “长得像的人很多。”


    小林白栀摇摇头。


    “不是长得像。”


    她想了很久，像是在找一个自己能说清楚的词。


    “是看东西的时候很像。”


    小号叶诚终于看向她。


    林白栀的眼睛还是怯生生的，可那点怯意下面，已经藏不住疑惑和思索。


    她小声说道：“他看院长叔叔的时候，和哥哥看院长叔叔的时候一样。”


    陈有良：“……”


    谢谢，人在土里，有被冒犯到。


    小号叶诚看了林白栀一会儿。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枯叶。


    “谁知道呢。”


    林白栀没有再问。


    她知道这是不想说的意思。


    就像她刚才对唐玉瑶说不知道一样。


    两个人都在装糊涂。


    但是她也知道，哥哥听懂了。


    小号叶诚把杯子还给她，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离远点。”


    小林白栀抱着杯子，乖乖往后退了两步。


    小号叶诚闭上眼，按照刚才大号叶诚教过的方式，开始重新调整呼吸。


    歪脖子树下的风忽然安静了一瞬。


    他掌心那片枯叶轻轻颤动。


    然后，缓缓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