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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十六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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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铁甲要用最好的云纹钢,得从波斯商人手里买。


    战马要挑河套的良驹,每匹的价钱够寻常人家活十年。


    就连箭簇上的淬火,都得请西域的工匠来掌炉。


    我原本在江南有几处绸缎庄、三家酒楼,十六年里变卖了大半,连夫人穆念慈的嫁妆首饰都悄悄当了。


    她从不问我钱去了哪里,只是在我深夜归来时,总留着一碗热汤,汤里卧着两个荷包蛋——那是她能拿出的,最实在的暖意。


    有次净衣派的舵主来见我,看着账册直咂舌:“先生,再这么填下去,就算把丐帮(这里指净衣派)的家底掏空,也撑不过三年。”


    我指着窗外正在操练的少年们,他们穿着单薄的皮甲,却把长枪挺得笔直,晨光落在他们脸上,映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你看他们的眼睛,”我说:“那是比银子金贵的东西。再撑一下吧,实在不行,就再拟一个名单。”


    拟名单,这是我和净衣派独有的一个发财手段。


    那就是发动丐帮在情报上的优势,找寻家大业大,为富不仁,又没什么影响力的。


    这些大户,有的影响力大,不能杀了,绑起来抢点钱就行。他们知道厉害,也不敢闹太大。


    还有的,太坏了,这是要全家都杀光的。


    或者是一些虽然坏,但实在找死,明明没什么底牌,却还嚣张的。


    这不灭门实在是不好意思。


    如此一杀,虽然不能起底,很多不动产,商铺店面,是拿不到手的。


    可至少能捞到满手的浮财。


    这么些年,我就是利用于此,拼尽全力,滋养我手下的这批孩子。


    十六年,足够江南的柳树抽出十六茬新枝,足够临安的孩童长成壮年,也足够一群孤儿脱胎换骨。


    去年深秋,我第一次让他们换上铁甲。


    三千个少年跨上战马,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铁甲碰撞的声音像闷雷滚过山谷。


    他们列成方阵时,马蹄踏得地面微微发颤,阳光照在甲胄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铁驹站在最前排,他的腿早已痊愈,手里的长枪比当年长了一尺,眼神比谷口的老槐树还要沉静。


    “先生,”他勒住马缰,声音洪亮:“请您检阅!”


    我站在土坡上,看着这支沉默的劲旅。


    他们没人知道自己将来要追随谁,只记得我反复说的那句话:“记得你们吃。谁的饭,穿谁的衣,以后要给谁卖命。”


    远处传来雁鸣,排着“人”字往南飞。


    我忽然想起杨过——他此刻大概正在家里陪着他的四个,不,五个老婆。


    除了陆无双,程瑛,他这些年里,又陆续娶了公孙绿萼,郭芙,耶律雁。


    其实原本还应该有洪凌波的。


    但李莫愁却把她塞给了我。


    搞得我很尴尬。


    我知道,她其实是喜欢杨过的。


    不过李莫愁的话也不无道理。


    杨过的身边,已经有了陆无双,程瑛,公孙绿萼,耶律雁,郭芙。


    陆无双脾气大,不好招惹,又有程瑛帮扶着。


    公孙绿萼虽然是孤儿一支,但她是我指的婚,她的靠山就是我,而且她天性纯良,温柔忍让,所以其余诸女也都比较给她面子。


    老好人一个,欺负她干什么?


    倒是郭芙的脾气比较大,毕竟是曾经娇生惯养过。


    那耶律雁也是如此,大户家庭出身,还有一个武功极高的哥哥耶律齐在全真教出家。


    虽然耶律齐指定是当不了掌教,但是他辈分高啊。


    别人都是全真七子的徒弟。


    独他一个是老顽童的徒弟。


    和全真七子是一个辈分的。


    自然,也就比较有面儿。


    全真教内部怎么争,怎么斗,都和他无关,都需要敬他三分。


    所以这个班子还是比较平衡的。


    这时,让洪凌波这样身份低的人加入其中,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是真的会被欺负啊。


    李莫愁久走江湖,对此十分清楚。


    所以她宁愿拉着徒弟两女共侍一夫。


    便宜我。


    也不想让洪凌波以后吃苦后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这看起来,平静的岁月从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有人在茶楼里听着传奇,就有人在暗处铸剑。


    有人在西湖边赏着风月,就有人在山谷里磨枪。


    我摸了摸袖中那封刚到的信,是忽必烈的亲笔,问我何时履行盟约。


    信纸边缘被我捏出了褶皱,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铁甲的寒气。


    我抬头望向南方,那里有杨过的方向。


    这支铁甲劲骑还没名字,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跟着他的旗帜踏过淮河,让敌人在马蹄下颤抖。


    而此刻,他们只需沉默地等待,像埋在土里的火种,等着被那位未来的大将点燃。


    夕阳西下时,铁驹带着队伍往谷中退去,铁甲的反光渐渐隐入暮色。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莽间,忽然觉得,这十六年的风霜,值了。


    回到房间,我把信重新摆放在案头。


    这是我不知多少次看它了。


    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晃,将那封信笺映得忽明忽暗。


    这些年,我和忽必烈虽然一直有联系。


    但都不是发动计划的时候。


    因为我们都在做准备。


    这是争当皇帝的大事。


    容不得一点错失。


    过往,我们说起这些事时,总是语焉不详。


    现在,事情已经挑明了。


    我再次,十分郑重的展开信纸。


    上面有墨迹带着北地特有的燥意。


    笔锋却稳得像他本人站在你面前。


    明明语气温和,每个字都藏着千钧力道。


    昔年之诺,今当践行。


    开篇八个字,瞬间将我拉回十六年前,在蒙古大营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前天晚上杀了不知多少人,救走了郭靖的女儿郭襄。


    第二天就专门找上了他单独谈话。


    当时的忽必烈还是个嘴上没毛的翩翩少年。


    但是,在我痛陈利害之后,他选择了信我,并和我合作。


    此后我们一直在暗中书信往来。


    谈得都是,为天下计,我们当如何如之何。


    我们痛陈了蒙古军队的弊端。


    那就是烧杀掳掠打砸抢。


    最后一个大车轮。


    每每如此攻下了一座城,然后就是这座城被洗劫得成了白地,几乎成为废墟。


    忽必烈对此深恶痛绝。


    他接受汉文化,认为应该保留城市,收取赋税,进行管理,这才正确。


    然而这是大多蒙古军队无法做到的。


    因为自铁木真带兵以来,就都是这个套路。


    胜者拥有一切,也掠夺一切。


    曾经的铁木真老婆,自己的家,就是这样被别人抢走了的。铁木真借兵夺回一切,也没说要改变这种落后的制度,反而将之发扬光大。


    既然铁木真在世都没改变。


    别的蒙古汗王宗亲凭什么要改变?


    所以我和忽必烈在信中说得很明白。


    要改。


    如何改呢?


    我的计划就是,大规模,大量,消耗蒙古军队。


    然后启用大量的汉人军队。


    汉人军队没有这种赶尽杀绝的习惯。


    这样就能改变蒙古帝国的破坏性了。


    我是对的。


    这十六年,我在江南看得分明。


    蒙哥汗在哈拉和林大修万安宫,把西域的工匠、江南的玉料流水般往漠北运,仿佛一座宫殿就能焊死他的汗位。


    他调遣大军西征,又在中原设燕京行尚书省,看似权柄通天,却没算到忽必烈在金莲川的动作。


    谁都知道忽必烈不问兵事,整日与刘秉忠、张文谦这些汉人儒士谈经论道,在邢州设安抚司,在关中办屯田,把黄河故道的流民收拢成农,把散落在民间的能工巧匠编入匠户。


    他甚至给汴梁的孔庙捐了香火钱,让南人都说——北地有贤王。


    可我见过那些深夜从开平出发的信使,见过他暗中接济的那些在蒙哥打压下失势的千户,更知道他在邢州的农器局里,锻造的何止是锄头犁铧。


    蒙哥自然也察觉到了。


    去年冬天,他突然以为名,派阿兰答儿到关中,查抄忽必烈麾下官员的账目,明着是整肃吏治,实则是要砍断他的左膀右臂。


    忽必烈当着阿兰答儿的面解了他所有不多的兵权,甚至亲自去哈拉和林待了半年,把姿态放得极低,可和我的信里,那暗藏的杀意,已经快收止不住了。


    忽必烈本来对蒙哥还是有点感情的。


    他们毕竟是——兄弟。


    血亲——兄弟。


    血浓于水的那种。


    但现在,双方都暗自巴不得对方——死掉。


    蒙哥忌惮忽必烈的力量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好控制了。


    很多时候,他都看不明白忽必烈做事的意义,当他明白时,又会更深切的感知到自己的无能,和这个弟弟的精明。


    于是忌惮更深了。


    而忽必烈也越来越厌烦蒙哥身上野蛮的气息。明明可以更好的治理国家,却偏偏要用愚蠢野蛮和错误的。


    这让他越来越有,放下我来的想法。


    现在。


    他忍不住了。


    同样。


    蒙哥也忍不住了。


    他忍不住,要南下了。


    这么些年,蒙哥汗着重于收拢兵权。


    现在他手上已经握有五十多万大军。


    是该南下,夺取一切了。


    所以他行动了。


    在忽必烈的信里,他说肯一切。


    蒙哥已经下了南侵的旨意,先锋军下个月就会从京兆府出发。


    忽必烈的笔迹在这里顿了一下,墨点晕开一个小团:汗意已决,非人力可阻。然精锐尽出,漠北空虚,或为转机。


    我对着烛火冷笑。


    什么转机?


    分明是他等不及了。


    这些年他暗中积攒的声望、收拢的部族、培植的汉人势力,已经到了再不动手就要被蒙哥温水煮青蛙的地步。


    蒙哥的南侵,于他而言是祸,更是破局的刀——只要这把刀断在南方,他就能踩着蒙哥的尸骨,以稳定大局之名登上汗位。


    只是这刀,得由我来折断。


    毕竟,蒙哥手下有五十万精锐大军,一般人是折不断的。


    铺开宣纸,我蘸了浓墨,想要给忽必烈回一封信。


    但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襄阳城的轮廓在眼前愈发清晰。


    汉水绕城而过,郭靖在城头练箭的身影,黄蓉在帅府里铺开的布防图,还有那些在樊城屯田的百姓,他们以为守住襄阳就是守住大宋,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蒙哥南征,宜尽携精锐。


    我写下第一句,手腕微微用力。


    六盘山的怯薛军、西域的回回炮营、还有他最倚重的阿速亲军,若能尽入汉江流域,大事可成。


    杀蒙哥不难,难的是让他死得——恰到好处。


    不能死在旷野,那样他的部众会拥立其子班秃。


    不能死得太早,否则大军会退回漠北。


    最好是死在攻城战里,死在最胶着的时刻,让他的精锐部队为了争夺指挥权自相残杀,让后续的援军在混乱中被拖垮。


    而襄阳,就是最好的坟场。


    而这十六年,郭靖也不是什么都不做的。


    其实我说的事,郭靖也知道。


    他当然明白,孤守襄阳是何等困难,甚至绝望的事。


    正因如此,他才需要去努力。


    这些年来,郭靖积累财富,扩充兵力,办防守用的各种物资。


    现在的襄阳不敢说固若金汤。


    但绝对是难以攻陷的。


    即便蒙哥手上有五十万大军,要克复襄阳,谈何容易。


    更不要说,这一次我会帮忙。


    真正意义上的帮忙。


    我在信上写下了——欲成此事,需知三件事。


    我继续写道。


    “其一,蒙哥中军的具体位置,是否随先锋军驻跸虎头关。其二,回回炮的运粮路线,是否经新野入汉江。其三,他帐下掌兵的千户姓名,尤其是那些忠于蒙哥、与你素有嫌隙者。”


    写到这里,烛火突然爆出一朵灯花。


    我想起十六年前,我苦劝郭靖放弃守护襄阳的事。


    但是,当时的郭靖大义凛然的拒绝了。


    他的眼里,亲情毫无疑问是很重要的,但仍然比不过大义。


    侠义二字。


    给了他太多的压力了。


    如今他守着襄阳,正好,可以借助他的手,来对付蒙哥,以助忽必烈登台。


    我这么做,绝对是对的。


    以襄阳的坚固,和蒙古军的以往脾气,攻下襄阳后,是绝对要屠城泄恨的。


    蒙古大军攻城,凡坚城不下者,破于后必行屠戳之举。


    但是,如果是汉家思想的忽必烈,就有可能和平收取襄阳。


    最后一笔落下,我在信末画了个小小的太极图——这是我与忽必烈约定的暗号,意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就是蒙哥的大军,是襄阳城头的血,是那些即将被卷入洪流的无辜者。


    将信笺折成细条,塞进中空的竹管,递给窗外等候的黑衣人。


    这是个净衣派培养出来的高手。


    专职于用来送信。


    竹管上刻着——送开平三个字。


    十六年的蛰伏,终于要到收网的时候了。


    只是不知当忽必烈坐在万安宫的宝座上,看着阶下俯首的汉臣与蒙古千户时,会不会想起挂念我的好。


    而我,只需要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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