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那股刚刚还无比炽热的空气，一点点凉了下去。


    林阳垂下手臂，之前因为激动而绷紧的肌肉也松弛下来。他看着那面巨大的蓝色光幕，上面还显示着【意识去噪扩散模型】的复杂结构。


    创造了这个奇迹的人，要走了。


    这比任何战术上的损失都更让人感到无力。


    微雨的投影静静地看着他，两枚数据核心保持着低速旋转。她已经模拟过林阳的各种反应，从任何方向，任何角度，站在任何视角去思考，都是不惜一切代价的挽留更合适。


    可偏偏微雨知道，林阳并不是那么一个人。


    就如同现在，面对这个消息，林阳只是沉默。


    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装甲门的方向，林宇还在那里陪着那个孩子。


    “至少，”林阳的嗓音有点干，“把最后一顿饭吃完吧。”


    这句话不是请求，更像是一个结论。


    林阳思虑了很久，他的确需要林宇，但他不能用这种方法挽留。


    林宇不是个狠心的家伙，林阳知道自己能留住，别的不说，从某些意义上来说，这小子还欠自己一条命呢。


    不是救的意义上，是杀意义上。


    可林阳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做。


    他尊重林宇的选择，便不会行挽留或让林宇难以抉择的事。


    只是下意识的觉得，至少散伙饭得吃吧，两人还吃没有一起吃过一顿饭呢。


    这也是他能想到的。


    一个接受了对方决定之后，所能做的、唯一有意义的事。


    微雨的两枚数据核心，转速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观测到的停顿。


    她数据库里关于林阳的人格模型，在这一刻，被覆上了一层新的底层逻辑。


    “我去通知他。”她的投影说。


    ……


    林宇正在用一张新的湿巾，试图擦掉林玲鼻尖上那一点干掉的奶渍。


    小女孩睡得很沉，脸蛋被他胸口的衣服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微雨的投影无声地出现在他身边。


    “林阳说，想邀请你，晚上一起吃个饭。”


    林宇擦拭的动作没停，甚至连头都没抬。


    “知道了。”


    三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


    饭局。


    时间点：在他完成目标，即将离开的节点。


    发起人：先锋城现在的实际上的掌控者，林阳。


    性质判定：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鸿门宴”。


    当然，不是要杀他。而是要劝他留下。


    林宇的思维模型里，这场饭局的流程已经被预演了无数遍。


    开场会先闲聊，追忆一下并肩作战的经历，烘托一下战友情谊。


    中段，会开始不经意地提及先锋城现在面临的困境，理智化战灰项目的推进流程，第九战区即将到来的大战，以及他林宇的存在对于这一切有多么重要。


    最后，图穷匕见。


    林阳会正式开口，提出挽留。条件可以随便开，地位、资源、权限……只要他点头，先锋城能给的，都会给。


    一套完美的、层层递进的劝说流程。


    林宇见过很多了。


    很标准。


    也很无聊。


    林宇也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整套应对方案。


    第一层，阐述客观限制。他有必须回蓝星的理由，他在蓝星还有家人，有自己的势力，有自己要做的事。


    第二层，表明个人立场。他无意介入渊域内部的任何纷争，无论是与那些怪物的战争，还是与其他战区人类势力的博弈。他的目标始终明确且单一，现在目标完成，理所当然应该离开。


    第三层，也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林阳坚持，他会直接挑明——任何试图用利益或者情感来束缚他的行为，都是对他们之间关系的破坏。


    他，林宇，不做交易。


    尤其是和朋友。


    想到这里，他终于把那点奶渍擦掉了。


    他把用过的湿巾精准地扔进远处的垃圾桶，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微雨的投影。


    “跟他说，我会准时到。”


    ……


    林阳从实验室里走了出来。


    他先是去通讯室给龙尊送了条消息。


    “晚上实验室聚餐，送个人。有空就来。”


    龙尊的消息秒回，就一个字。


    “谁？”


    林阳回了两个字。


    “林宇。”


    对面沉默了足有十几秒，才回过来一个“好”。


    龙尊已经在先锋城见识到了林宇的杰作，也听闻了林宇的事迹，更知道林宇的重量。


    然后是楚心柔。


    她现在还在研究区，作为被研究的对象。


    理智化的战灰复原术在她身上已经初见成效。


    林阳走到她的专属研究区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楚心柔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露出来，她尚未完全恢复。


    “晚上聚餐，给林宇送行。”


    楚心柔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下头，关上了门。


    接着被研究去了。


    做完这一切，林阳回到了主实验室。


    微雨已经开始准备食材了，各种珍稀的渊域生物素材被她从分子层面直接打印出来，堆满了半张实验台。


    这也是得益于林宇对先锋城基础物资的丰富啊！


    林玲还在睡着，怀里抱着那个空了的奶瓶。


    林阳靠在旁边的终端机上，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整个空间里，只有微雨打印食材时发出的细微嗡鸣，和穹顶上时间流速阵法运转的幽光。


    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而在另一间休息室里。


    林宇正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收拾行李，也没有做任何离开的准备。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闭着眼。


    脑海中，一场场无声的博弈正在激烈进行。


    “如果林阳从人类大义的角度切入……我应该强调个体选择的自由。”


    “如果他用林玲来打感情牌……不行，这个可能性很低，林阳不是那种人。但要做好预案。”


    “如果他直接摊牌，把先锋城的所有权限都交给我……”


    林宇的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推演着晚上那场饭局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变数，以及自己应该如何应对。


    他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情况是——


    如果，根本就没人打算强行留住他呢？


    大家尊重他的选择，不因为他的选择的大小而便宜，只因为这是他的自由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