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实验室中央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几台高功率能量发生器被改造成了临时的烧烤架，上面炙烤着大块的人造血肉，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瞬间盖过了原本的奶粉味和消毒水味。


    场面有些乱。


    四条狗最先进入战场。


    它们不懂离别，也不懂蓝星，只知道今天的肉管够。


    “嗷呜！”


    黑毛一马当先，试图从烤架边缘叼走一块刚烤好的肋排，被林阳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滚蛋，还没熟……不对，好像没熟你也能吃……不行！滚蛋！我还没吃呢！”


    它呜咽一声，退后两步，绕到烤架另一侧，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又闪电般探头。


    这次得手了，叼着一块滋滋冒油的肉就跑，另外三条狗立刻追了上去，四团黑影在实验室里上演全武行，把气氛瞬间搅得热火朝天。


    林玲是另一个混乱源头。


    她刚睡醒，精力旺盛得不像话，满地乱跑。一会儿去追狗，试图从黑毛嘴里抢肉，一会儿又好奇地伸手去够烤架上跳动的火苗，被楚心柔眼疾手快地拎了回来。


    然后她就缠上了林宇，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仰着小脸，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啊啊”声。


    她在假装自己不会说话，从而博取同情。


    整个场面无比生活化。


    吵闹，混乱，充满了烟火气。


    以至于让人几乎要忘记第九战区的阴云，忘记死亡信标的威胁，忘记这是一群站在文明存亡边缘的人。


    林宇为这场“鸿门宴”准备的战斗姿态，在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就有点无处安放。


    “吃，别客气。”龙尊把一大块烤得外焦里嫩的腿肉扔到林宇面前的盘子里，自己则撕下一大条，一边嚼一边吐槽，“先锋城这帮小年轻就是不会吃，这么好的食材，就知道切片，浪费。”


    楚心柔难得地接了一句：“能量利用率最高。”


    “屁的利用率，”龙尊撇了撇嘴，“吃饭讲的是一个爽字。你看看这丫头。”他指了指正试图把整张脸埋进盘子里的林玲。“这才叫吃饭，其他的都是浪费粮食。”


    微雨的投影在烤架前来回飘动，精准控制着每一块肉的火候和时间，偶尔对龙尊的观点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电子蜂鸣。


    林阳曾经想劝说微雨肉身出来，但丫头铁了心做宅女，说这样安全感充足。所以作罢。


    他负责切肉，顺便给脚边打滚撒泼的四条狗分发一些边角料。


    大家聊的话题很杂。


    从战灰新兵的训练科目，聊到先锋城能源管道的最新优化方案。


    从优化方案，聊到蓝星一种叫做“火锅”的烹饪方式。


    从火锅，又聊回了楚心柔和那些战灰战士们现在的身体状况。


    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了一个话题。


    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愿意主动戳破的话题。


    林宇拿着叉子，切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


    他进入了等待状态。


    按照他的预演，闲聊阶段即将结束。接下来，就该有人切入正题了。


    总会有一个人开头。


    总会有一个人打破这片刻的和谐。


    他已经模拟好了对话。


    “其实，你可以再待几天。”


    “先锋城的理智化项目还需要你。”


    “风铃已经复活，但第九战区……”


    他的大脑里，准备好的答案已经蓄势待发。


    比如蓝星那边的事确实很紧急。


    比如他的研究已经到了关键节点。


    比如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承诺完成就该离开。


    但总而言之，这些其实都是借口。


    他只是想自己做决定，自己决定去怎么做，自己决定自己去哪，不希望被任何其它因素干扰。


    十分钟过去了。


    龙尊还在和楚心柔争论烤肉应该放盐还是放酱。


    半小时过去了。


    林阳开始和微雨讨论给林玲定制新的成长型装甲的可行性。


    烧烤都快吃完了。


    还是没人提。


    林宇的思维模块开始出现一丝不协调。


    就在这时，楚心柔忽然转头看向他。


    来了。


    林宇的身体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大脑瞬间调取了“应对方案c：基于技术贡献的情感挽留反制策略”。


    楚心柔把一小碟暗红色的粉末推到他面前。


    “尝尝，微雨新合成的香料，能激发味蕾的第六类感官受体，本来是做出来刺激我们的大脑皮层的，但意外的很好吃。”


    林宇：“……”


    他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这种反复的预期落空，带来了一种越来越古怪的感觉。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出了问题。


    “理智化战灰的最新测试数据出来了，”楚心柔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她正低头分析着那碟香料的分子结构，“排异反应比上一代降低了百分之十二点七。稳定性好了很多。我……我总算快好了，我不认识你，但我知道你为此付出的很多，谢谢。”


    龙尊在旁边哼了一声：“我的资料库能在你手里发挥总用，也算我以前没白忙活那么久。”


    微雨的投影闪烁了一下：“中心图书馆的资料检索和模型推演效率，对比三个月前，提升了百分之三百四十二。”


    这些话，每一句都和林宇有关。


    理智化方案是他优化的。


    训练强度能提升，是因为有他提供的卡牌作为后勤保障。


    龙尊的资料库，也是他开发最多，甚至不下于微雨。


    图书馆的效率，更是他一手改造的结果。


    但没人特意感谢他。


    也没人刻意吹捧。


    他们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谈论天气一样自然。


    仿佛他，林宇，已经是这一切日常的一部分。


    这种感觉，比任何挽留的话语都更让林宇不自在。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完成了交易就该离开的合作方。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被织进了这张名为“先锋城”的网里。


    不是被强行捆绑，而是自己长了进去。


    晚饭快结束时，林宇借口检查林玲的身体数据，短暂地离开了喧闹的中心。


    林阳跟了过来。


    会是图穷匕见吗？


    林宇的内心，最后的防御机制被激活。


    他看着林阳，等待着那句必然会到来的挽留。


    林阳只是靠在他旁边的实验台上，看着不远处睡得四仰八叉的林玲。


    “这丫头，”林阳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带她走……”


    “不是现在，需要等她的身体监测数据彻底稳定，”微雨的投影飘了过来，主动接话，“我会为她设计一套专属的战术跃迁模块。等林阳帮她完成赋能，她随时可以自己跨越空间去找你。”


    林宇沉默了。


    这个方案，无可挑剔。他相信微雨的技术，也相信林阳的能力。让林玲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再过来，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路不一定太平，留在这确实好些。”


    “放心，这是我大侄女，我护着她。”林阳的回答更短。


    这不像一场谈判，更像是一种交接。


    一种基于绝对信任的交接。


    林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看着林阳，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但林阳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回了烤架旁，开始收拾残局。


    “走了，明天还得早起训练，你们人类这种身体是真难用。”龙尊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揉着吃撑的肚子离开。


    楚心柔对着林宇微微点头，也转身回了自己的被研究区。


    微雨的投影闪烁了两下，消失在空气里。


    四条狗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肚皮滚圆。


    林玲被林阳抱回了特制的婴儿床。


    喧闹的实验室，很快就只剩下林宇一个人。


    他站立在原地，周围是杯盘狼藉和渐渐散去的肉香。


    他准备了整整一晚上的十八套拒绝方案，一套都没用上。


    整整一晚上，真的没有任何人提过一句让他留下的话。


    一个字都没有。


    是欲擒故纵吗？不，不是，林宇能看出来，大家是真心的。


    不希望他离开，也不希望他难做。


    直到这一刻，林宇才真正感到了不自在。


    不是因为有人劝他。


    恰恰是因为，根本没有人劝。


    更是因为，大家有充足的劝他的理由，但出于尊重他的选择而没有那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