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早晨醒来，王晓亮特别想站桩。


    说不上为什么，没有理由，就是想。


    最近心绪很乱，无法站住，今天不一样，他很想站一会儿。


    他穿衣下楼，范奇山已经在客厅里了。站得笔直，双目微阖，呼吸又深又匀。


    王晓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双脚与肩同宽，两手缓缓抬起。


    心，竟然是平的。


    很奇怪，这几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脑子里全是电话打不通的嘟嘟声，全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可今天早上这一刻，心像水面没有风，平得不像话。


    他自己都有点纳闷。


    怎么就能平下来？


    这个念头一起，完了。


    担心涌上来了。恐惧跟在后头。朋友们的脸一张一张闪过——黄学礼、赵楠、曾海燕、田佳宜、孔秀云。一个接一个地睡了。一个接一个联系不上。


    然后是子衿。


    每天拨过去，每天关机。


    他的身体开始发紧，身体不自觉地往上提。


    他向下蹲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他察觉到了一个东西。


    有个“他”在看着这一切。


    不是正在恐惧的那个他。是另一个。在心里的最深处，看着自己情绪翻涌的那个他。


    这种感觉来得太突然了。


    他想起命书里写的那句话——观喜怒于己身，察起心动念。


    现在他懂了，应该就是这种感觉。


    念头来了。他想朋友们都能醒过来。这个念头很强烈，占满整个脑子。


    下一秒，另一个念头把它挤走了——他想子衿能快点联系自己。


    再下一秒，又一个——他怕。怕这些人再也醒不过来。


    一个压一个，一个替一个。


    但那个“看着”的他，始终在。


    不参与。


    不评判。


    就看着。


    就像那一面镜子。


    念头来，照见。念头走，镜面空。


    他不去压，不去控制。让它来，让它过。


    王晓亮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和自己的情绪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


    哪怕只是一点。


    他懂了。


    观喜怒于己身，察起心动念。


    全身放松下来。


    你想你的，我站我的。


    你来你的，我松我的。


    不知道站了多久。范奇山先收了功。


    往常都要站两个小时，今天四十分钟就动了。


    王晓亮能感觉到他的动作。


    也睁开眼看他，范奇山轻轻甩了甩手腕，没解释什么。


    王晓亮也收了。


    他没上楼洗漱，倒了杯温水，坐到沙发上。说不清在等什么。


    他想和范奇山交流一下，这种感觉。


    密码锁响了。


    “滴滴——”


    门开了。刘新宇走在前头，杨青玉跟在后面，再后面是保姆。杨青玉和保姆手里一人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码着包子、粥、煎蛋，火腿，小菜。


    刘新宇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往楼上喊：“必胜！下来吃早餐！”


    楼上传来罗必胜闷的应声：“来了来了——”


    王晓亮看了眼这阵仗，心里有点意外。刘新宇今天又有事。


    刘新宇大概看出他的疑惑，坐下来倒了杯粥，开口了。


    “最近咱们就在家里待着，少出去。”


    他停了一下，用勺子搅了搅粥。


    “冬眠已经进福城了。”


    桌上安静了。


    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没了。


    王晓亮嘴里的包子嚼了一半，咽不下去。他知道这个消息迟早会来。


    杨青玉低着头夹菜，不说话。范奇山吃的很慢，看不出什么波动。


    罗必胜打破了沉默，笑着说。


    “正好。我买了个投影仪，还有一套音响。一会儿一起到地下室看电影。”


    王晓亮抬头看他。


    “片子我都选好了，《楚门的世界》。前阵子特想看，太忙没机会。”


    “行。”刘新宇点头，“吃完就下去。”


    饭桌上的气氛松了一点。但也就一点。


    ——


    地下室面积够大。罗必胜动作利索，二十分钟就把投影架好了，音响调试完毕，幕布拉下来，灯一关，真有点影院的意思。


    王晓亮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地下室信号弱。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两格信号。


    犹豫了一秒，他把手机放在了楼梯最上面那级台阶上。


    屏幕朝上。


    如果有人打来，他能听见。


    杨青玉没下来。她说今天不营业，想去陪娇娇。


    倒是范奇山跟着下来了。


    不过他干什么都不稀奇。


    罗必胜按下播放键。


    画面亮了。


    音乐响起来。


    王晓亮靠在沙发上，试图让自己放松。电影画面在眼前展开，那个叫楚门的男人每天早上出门，跟邻居打招呼，笑着，热情着，浑然不知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是一场被设计好的真人秀。


    看着看着，王晓亮走神了。


    他想起了周强。


    想起了李兰香。


    想起了董红梅。


    她们也在设计别人的人生。


    只不过手段更脏，后果更严重。


    但都是为了利益。


    李兰香是一个演员，也是一个观众，她靠着她的笔记，欣赏着她的表演。那个她眼里完美的自己。


    画面闪动。


    王晓亮把注意力拉回来。


    楚门开始怀疑了。他发现雨只落在自己头上。他发现有些人的行为模式在重复。他开始挣扎，开始想逃。


    逃。


    周强也在逃。


    周强也是被别人设计，进入了事先准备好的笼子。


    电影快到结尾了。


    楚门开着小船，冲向了那片假的天空。暴风雨来了，海浪翻涌，他被打翻，他爬起来，他把自己绑在桅杆上，朝着天空喊。


    他活下来了。


    他走到了世界的边缘。


    他推开了那扇门。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镜头，面对着所有看着他的人，微鞠了个躬。


    “早安。”


    “假如再碰不见你——”


    “祝你下午好、晚上好、晚安。”


    王晓亮的眼泪不自觉的就流了下来。


    没有征兆。就那么一下。从眼眶里涌出来，滑过脸颊，滴在手背上。


    假如再碰不见你。


    他想起子衿。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的样子。想起她的手机一直关机。想起每天拨过去，每天同样的提示音。


    假如再碰不见你。


    他没擦眼泪。也没侧过头。就那么让它流。


    旁边的罗必胜没看他。刘新宇没看他。范奇山更不会看他。


    地下室很暗。没人看见。就算看见了也不会说什么。


    楼梯口传来声音。


    手机在响。


    王晓亮愣了一秒。


    是他的铃声。


    他站起来。


    顺手擦了一把眼泪。


    三步两步冲上楼梯。


    手机还在响。屏幕亮着。


    他看见了上面的名字。


    心滑动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