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深，而天光暗。


    几束暗红的天光从穹顶破洞斜斜刺入，像被折断的剑，斜斜地插在布满裂纹的白玉地砖上。


    尘埃在光柱里翻滚，浮浮沉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味道。


    有檀香的余烬，还有陈年血腥的腐甜。


    但一行五人，却站在大殿中央，谁也没有再往前迈一步。


    他们正前方，一座高达十丈的暗金色石碑拔地而起，蛮横地占据了整座主殿最核心的位置。


    碑面粗粝，布满刀劈斧凿般的纹理。


    没有文字，没有图腾。


    只有九道刻痕。


    从碑顶贯穿至碑底，入石三分，边缘翻卷着熔融冷却后的琉璃状结晶。


    而哪九道痕，隐隐透着深沉的法则波动。


    九种截然不同丶却又殊途同归的大道法则！


    雷霆暴烈丶烈火炽狂丶罡风凌厉丶空间莫测……


    【万法镇道碑】！


    季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古帝残念留给他的传承记忆里，有关于此物的记载。


    上古时期，常有天君大能，在坐化之际，将毕生对九大基础法则的感悟强行剥离出神魂，封印于一块混沌奇石之中。


    是为万法镇道碑。


    此碑不仅是衍天宗的镇派底蕴，更是整个浮空仙岛能够悬浮不坠的核心阵眼！


    若能在此碑前参悟，便等同于有一位天君在亲自为你演化大道法则，对于天君以下的修士而言，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无上机缘！


    大殿内顿觉无声，落针可闻。


    灰衣少年停止了在石板上的写画。


    他直起腰，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迷茫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石碑的幽光，显得格外明亮。


    他将石板和炭笔妥善收入怀中，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斗篷剑修依旧站在原地，右手搭在剑柄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格上被磨得光滑的缠绳。


    他盯着石碑上第三道刻痕，那道属于剑的法则烙印。


    凌厉，锋锐，宁折不弯。


    在他自己的剑意隐隐共鸣。


    身着暗红斗篷的修士，也在此刻呼吸节奏变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诱惑太大了。


    寻常修士得其一缕真意，便足以铸造真域根基。


    而整块碑摆在面前，等于一位天君亲自为你演化大道。


    但，谁也没有第一个上前。


    五个人都在看碑。


    但碑也在看他们。


    石台四方，各倒伏着一具白骨。


    姿态各异，伏地丶仰倒丶蜷缩丶倚坐。


    唯独面朝的方向出奇一致，都在向内爬。


    都死在了求道的路上。


    离碑最近的那具白骨，通体焦黑如炭，骨骼内部却透出暗紫色的晶化光泽。


    另一具稍远些的，寸寸碎裂，切口平滑如镜。


    还有一具倚着石台边缘，骨架完整，看不出外伤，但头骨微微上扬，嘴巴大张，仿佛在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这块碑上的传承，有门道。」


    灰衣少年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悠扬绵长。


    他从石板后绕出来，蹲到最近的那具焦黑骨架旁，用炭笔轻轻敲了敲骨面。


    骨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敲在一块烧过头的瓷器上。


    「天图九重的老怪。」他收回炭笔，在指尖转了个圈，「扛了不到三息。」


    「骨骼呈现紫黑色，且内部结构完全晶化，这是承受了远超自身极限的雷霆法则反噬。」


    他又指了指右侧的另一具。


    「这具骨骼寸寸断裂，切口平滑，是空间法则的切割。」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其余三具白骨，最后落在石碑正下方那方略微凸起的青色石台上。


    「这块碑上的法则，渡得过，得传承。渡不过，给此地添一具白骨。」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略微凸出的虎牙。


    「谁来？」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暗红斗篷人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冷笑。


    他缓缓向前迈出一步，暗红色的斗篷在无风的大殿内微微鼓荡。


    「既然都到了这里，自然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机缘本就是拿命搏出来的。诸位若是畏首畏尾，在下便不客气了。」


    斗篷修士冷哼一声，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松开。


    「道友若是自信能扛下这等反噬，大可上前一试。」


    暗红斗篷修士没有再废话，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方青色石台。


    他踏出第一步。


    靴底踩在白玉地砖的裂纹上，发出极轻的咔嚓声。


    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走到距离石台约莫三丈的位置，停下了。


    兜帽下，一双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眼眸死死盯着石碑，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


    「嗡——」


    一股晦涩丶充满了霸道与死气的灵力波动，从他体内涌出。


    他并没有直接去触碰石碑，而是试探性地将这股灵力化作一缕细丝，缓缓探向石碑周围那层扭曲的光晕。


    「嗤啦！」


    灵力细丝刚一接触光晕，就像是雪花落入了沸水，瞬间被一股霸道至极的法则之力直接碾碎。


    不仅如此，那股反噬之力甚至顺着灵力细丝逆流而上，直逼暗红斗篷修士！


    暗红斗篷人冷哼一声，立刻切断了灵力连接，身形暴退数步，这才堪堪避开了反噬。


    「好霸道的法则烙印。」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语气中透着一丝凝重，但也带着一丝兴奋。


    看到这一幕，其余三人的脸色也各异。


    灰衣少年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斗篷修士则闭上双眼，像是在通过刚才那短暂的交锋，推演着石碑上的法则规律。


    季夜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看那块万法镇道碑，而是将目光，隐晦地落在了那个暗红斗篷人身上。


    刚才那股阴冷死气爆发的瞬间，季夜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味道。


    「妖气。」


    季夜在心底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而且，不是普通的妖兽气息。


    那是一种带着浓烈血腥味丶甚至夹杂着某种诡异阵法波动的气机。


    这身着暗红斗篷的修士，竟然是一位潜伏进来的妖族天骄！


    「有点意思。」


    季夜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原本以为，这趟衍天宗遗址之行，最大的对手会是那些为了传承杀红眼的人族天骄。


    没想到，还混进了一条妖族的大鱼。


    「既然这位道友已经试探过了，那接下来，就各凭本事吧。」


    斗篷修士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剑芒吞吐。


    他大步走向石台，右手握住背后长剑的剑柄，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冲天而起，试图强行切开石碑周围的法则光晕。


    灰衣少年也从怀里掏出了一块不知什么材质的龟甲，念念有词地跟了上去。


    暗红斗篷人冷笑一声，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从另一个方向逼近石碑。


    三人成掎角之势，同时对那块【万法镇道碑】展开了争夺。


    「夜哥哥，我们不去吗？」苏夭夭看着那三人的背影，小声问道。


    「不急。」


    季夜靠在一根残破的石柱上，目光幽深。


    「让他们先去探探路。这碑上的法则烙印，没那么容易炼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