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竹喧捏着小拳头：「你要是不换，我马上下楼，见人就喊后妈欺负我！找张叔叔评理，再找乔伯伯，让他开除你！」


    周晓敏心惊肉跳，这小丫头，真不是省油的灯。


    她乾笑道：「张叔叔下班了，乔伯伯是报社领导，他才不管我们食堂。」


    「我受欺负，乔伯伯不会不管！」


    周晓敏耐着性子说：「喧喧，你姐明年中考，我们要创造条件，让她全身心投入学习。等她考上青城一中，你再搬回来？」


    「她要是考不上一中呢？」


    「呸呸呸！乌鸦嘴！你怎麽能瞎咒你姐！」


    周晓敏忍住怒气，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到最大：「这间房视野多好，左边能看到青城大学，右边能看到榕江……」


    一阵风扑进窗户，带入阵阵桂花香。


    苏竹喧爬上椅子，两只手肘撑住书面，忍不住猛吸一口。


    正前方的1号楼，她看到了社长乔振华的家。


    这间房的窗户，正对乔家公子乔禾耘的房间！


    她一下子开心起来。


    此时，左边的灯光球场，一帮大人在打篮球。


    右方水泥桌球台，则是少年们的天下。


    台上两人对打，周边围聚一帮观众，用正在变声的粗噶嗓音叫喊加油。


    乔禾耘又是擂主，他捏着球拍，左挥右扣，像一条灵活的飞鱼。


    苏竹喧双腿一滑，溜下椅子：「我晚上不在家吃饭！」


    说完，撒腿往外跑。


    跑到对面，咚咚敲门。


    华珍开门，笑问：「饿了吗？我马上煮面。」


    「不是，叫亦菲出来，和我下去观战！」


    华珍脸朝里喊几声，没有回应。


    黄亦菲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抱着本《花溪》在看。


    华珍走过去，吼道：「成天就知道看书，滚下去玩！」


    黄亦菲纹丝不动。


    华珍伸手去扯她的胳膊，黄亦菲被动起身，屁股下露出一堆杂志。


    《萌芽》丶《南风》，《十月》丶《当代》丶《小说月报》丶……


    报社大院的孩子，自小热爱阅读。


    苏志强和黄正浩从不吝啬每年的订阅费用。


    孩子们之间的差异很大。


    苏竹喧还在读《儿童文学》《少年文艺》《连环画报》，黄亦菲已经在看成年人的杂志。


    放学路上，两个小女生聊天。


    黄亦菲说：「我将来想当作家，你呢？」


    苏竹喧：「我想当乔禾耘的太太！」


    「没志气！」


    「就你有志气！我爸说，作家养不活自己，吃闲饭的坐家！」


    两个孩子，互相看不顺眼对方的理想。


    此刻，苏竹喧乘机拱火：「阿姨，这些杂志影响学习，把它们当废品卖掉！」


    华珍并不上当，捧起杂志整好，放入茶几抽屉：「卖掉没用，她还会再买。」


    黄亦菲：「姓苏的，我惹到你了？」


    好朋友生气，苏竹喧顿时嬉皮笑脸，上前拉住她的手：「走，下去玩！」


    桌球台的酣战，如火如荼。


    又一个对手败下阵来，乔禾耘左手捏球拍，拍底压台面，睥睨两边看客：「还有谁上？」


    他今年17岁，身高冲到1米83。


    面孔白皙，鼻梁高挺，眼神清澈，透着股傲娇。


    不，傲娇不准确，是傲慢！


    平时，他走路，双手插兜，目不斜视。


    好像天帝下入凡间视察。


    这种人，就是言情小说的男主，从头到脚，金光闪闪，没有一处槽点。


    如果有，那就是追求者甚众。


    黄亦菲读过太多小说，这类人喜欢的女生，各方面都得出类拔萃。


    苏竹喧跟个小傻子似的，想当乔太太？做梦！


    她迟早要拿一根尖细的大头针，像扎气球一样，戳破她的梦幻。


    两个小姑娘到场，战事却停下来。


    乔禾耘所向披靡，没人敢应战。


    远处传来女人的叫声：「曹刚，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人群骚动，即将散去。


    忽然，一个少年从远处跑来，挥舞球拍道：「我来！」


    他的身高与乔禾耘相当，稍稍壮实，肤色略深，浑身洋溢着蓬勃的张力。


    有人喊：「尤潇，你怎麽才来？」


    尤潇蹦跳，做热身运动：「刚从老家回。」


    他是榕江人，去年以全市第九名的成绩，考入青城一中。


    在学校，他和乔禾耘碰过面。


    高一的时候，两人经常在前三名的位次中厮杀。


    高二分文理，乔禾耘读理，尤潇进入文科班。


    不是对手，反而亲近起来。


    尤潇主动打招呼：「嗨！」


    乔禾耘淡淡点头。


    尤潇感受到对方的傲慢，但是并不以为意。


    乔禾耘有资格傲慢，而他没有。


    他是报社印务公司工人的儿子。


    他和父亲尤爱国，住在报社大院的红砖平房宿舍里。


    从所住房间的后窗仰头，能看到5栋七层楼房，里面住着报社的正式编制员工。


    他们有社长丶编辑丶记者，还有后勤行政人员。


    楼房最小面积都有100平，而红砖平房，一个单间只有30平，还要和别人共用厨房和卫生间。


    近在咫尺，却分属两个世界。


    他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记者，乃至报社社长。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父亲老实巴交，帮不了他，一切都要靠自己。


    他给自己定下人生规划：努力学习，考上青城大学新闻专业；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结交圈内人脉。


    比如，眼前这位乔公子，是他目前最想结交的朋友。


    乔禾耘甩手：「你开球。」


    小白球当当当，弹跳着蹦过来。


    尤潇一把握住，弯曲双腿半蹲，左手捧球，右手紧握球拍，拉开拼杀架势。


    他打算，和乔禾耘打到七局，然后在最后一局，卖个不易察觉的破绽，输掉比赛。


    他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打击对方的锐气；二是让对方记住他这个人。


    如果可以，能通过他，认识这个报社帝国的负责人。


    比赛的胜利者，并不是赢家，而是能够掌控比赛的人！


    开局之后，尤潇发现自己错了。


    乔禾耘的「桌球少将」并不是浪得虚名，一招一式，凶狠凌厉。


    乒桌球乓，众人的脑袋，跟随白色小球左右摇晃。


    乔禾耘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紧张，他遇到对手了！


    两个少年被激起强烈的胜负欲，你来我往，杀红了眼。


    打到七局，比分追咬至21平。


    球打得精彩，观众们越发兴奋。


    有些人是乔禾耘的手下败将，有些人讨厌乔禾耘的傲慢冷漠。


    明里暗里，为尤潇加油呐喊的人更多。


    尤潇每赢一个球，叫好拍巴掌欢声雷动。


    苏竹喧看不过眼，大喊：「禾耘哥哥加油，禾耘哥哥加油！」


    乔禾耘反手猛力扣压，尤潇没接住。


    27比26！


    苏竹喧鼓掌大叫：「禾耘哥哥赢了！」


    一个比台面高不了多少的小屁孩呛道：「必须领先两分才算赢！这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