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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回家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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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骧拔出绣春刀,在靴底上敲了敲沙子。


    老张拔出钝刀,塞进腰间。


    两个人走上前,跟在孙冉的左侧和右侧。


    三个人,零匹马。


    五个水囊——全空了。


    十几根肉干——啃了三天,只剩碎渣。


    断臂,刀伤,箭伤,脱水,饥饿。


    六天的路。


    孙冉迈出第三步。


    老张跟上。


    毛骧跟上。


    第一天,三个人走到了日落。


    沙地上留下三双脚印,深浅不一,歪七扭八。


    孙冉走在中间,老张在左,毛骧在右。


    没有说话的力气。嗓子干成了枯井,吞咽口水的动作只是嘴巴机械地开合,什么都咽不下去。


    毛骧靠星星辨方向。


    白天看沙纹和风向,夜晚看北斗。每走半个时辰,毛骧就停下来,仰头看天,调整角度。


    老张一直盯着地面。


    不是在找路——是在找水。


    任何可能有水的迹象。一棵草,一块深色的泥土,一条干涸的沟渠。


    什么都没有。


    戈壁碎石,延伸到天边。


    孙冉的靴底磨穿了一个洞,碎石从洞里挤进来,硌在脚心上。走了大半天,脚底板已经磨出了血泡,破了,体液渗出来,混着沙粒,每走一步都疼得抽搐。


    断臂的伤口发炎了。不用看也知道——肩膀附近的体温比别的地方高出一大截,布条下面有脓液渗出来,腥臭味在风里飘。


    可孙冉没有停。


    因为他回头看了一眼。


    毛骧的步子也不稳了。鞋跟磨歪了一截,走起路来一高一低。腰间的绣春刀挂着,晃来晃去,拍在腿上,毛骧连收刀的力气都省了。


    老张更惨。老张年纪最大,身体严重缺水。走了不到三个时辰,膝盖就开始打弯。不是弯一下再直起来——是弯下去之后需要用手按着大腿才能伸直。


    三个人像三根被风刮歪的旗杆。


    大漠的温度在半个时辰之内变得更低。


    冷风顺着领口往衣服里灌,像灌冰水。


    “歇会儿。”毛骧停下来。


    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嗓子里挤出来的全是气流。


    三个人在一块高出地面的岩石后面坐下。


    老张从怀里掏出偷藏的包袱,打开。


    三块小拇指大小的碎肉干。


    最后的三块,本打算油尽灯枯时吃的。


    “分了吧。”老张把肉干摊在手掌上。


    毛骧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肉干硬得像铁片,牙咬上去使不上劲,只能含在嘴里,等为数不多的唾液把它泡软。


    孙冉拿了一块。


    没吃。


    捏在左手里,看了看。


    然后掰成两半,一半塞回老张手里。


    “吃了。”孙冉说。


    老张推回来:“你吃。”


    孙冉又推回去:“你比我年纪大,体力消耗得快。”


    老张把肉干啪一下拍在孙冉的手心上:“你少一条胳膊!你比俺消耗得更快!”


    “你——”


    “你什么你!”老张瞪着眼睛,劈头就是一句,“是死是活天定,走到灵州之前不许死!你不吃,你怎么走?你走不动了,难道让俺背你?”


    孙冉张了张嘴。


    最后把那半小块肉干塞进嘴里,使劲嚼。


    没有唾液。肉干在嘴巴里像嚼木头,硌得牙龈生疼,碎末顺着干裂的喉咙往下掉,每咽一次都像在吞碎玻璃。


    三个人靠在石头上嚼完了最后的干粮。


    从明天起——


    真的什么吃的都没有了。


    毛骧抬头看天。


    北斗七星挂在头顶偏北的位置,斗柄指向东北。


    “方向没错。”毛骧说,“照这个速度,还有五天。”


    五天。


    没有食物。


    没有水。


    两条好腿,一条断臂,浑身是伤。


    孙冉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


    脑袋又开始疼。太阳穴往里钻的那种疼,系统关了痛觉屏蔽之后,这种头疼越来越频繁。不知道是脱水引起的还是感染引起的。


    “睡吧。”毛骧说,“我守第一班。”


    “俺守第二班。”老张说。


    孙冉没应声。


    不是不想应,是嗓子已经发不出正常的声音了。


    三个人在岩石后面挤在一起。


    星空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从东到西画了一条白线。


    毛骧坐在最外面,绣春刀横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刀柄上。


    老张缩在孙冉的左边,肩膀挨着孙冉的肩膀。


    “孙大人。”老张忽然开口。


    “嗯。”


    “等回了金陵——”老张吧嗒了一下嘴,舌头在干涸的口腔里翻了一下,“俺要吃三碗阳春面。不,五碗。加蛋。每碗加两个蛋。”


    孙冉没接话。


    “再喝一壶花雕。陈老板的花雕。”


    还是没接话。


    “再去看看扬州的百姓过得怎么样了,好想再看一眼秦少秦白……”


    老张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不是困了。


    是嗓子说不动了。


    毛骧在外面插了一句:“老张,你还欠我一壶烧刀子。”


    老张的身体动了一下:“欠你的?什么时候欠的?”


    “出灵州第一夜。贺兰山脚下。你掏出来的酒被我喝了大半壶。”


    老张沉默了两秒。


    “那是你抢的!”


    “抢的也是欠的。”


    “放屁……”


    老张的声音彻底变成了含混的嘟囔,脑袋往孙冉的肩膀上一歪,没了动静。


    睡着了。


    毛骧也不再说话。


    戈壁上只剩下风声,和老张的呼噜。


    孙冉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


    银河像一条冻住的白河。


    他在数星星。


    数到第十七颗的时候,眼皮终于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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