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食堂的瓦罐汤窗口，队伍长得让人绝望。


    热浪裹挟着莲藕排骨的浓香，在喧闹的大厅里横冲直撞。


    厉辰跟在颜曦身后半步。


    他看着她熟练地从消毒柜里抽出两个不锈钢餐盘，动作乾脆利落，完全没有平日里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清冷范儿。


    「喝什麽？」


    颜曦没回头，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精准钻进他耳朵。


    「香菇鸡块或者排骨都行。」


    厉辰愣了愣，说道。


    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四周飘。


    二食堂紧挨着建筑系大楼，这里是颜曦的主场。


    从两人踏进大门的那一刻起，原本闹哄哄的食堂就出现了一种诡异的低气压。


    无数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厉辰觉得自己此刻不像个来吃饭的学生，倒像个被女王带出宫巡视丶顺便展示给臣民看的「男宠」。


    这感觉，如芒在背。


    终于轮到他们。


    「两份莲藕排骨汤，一份红烧肉，一份地三鲜，两碗米饭。」


    颜曦语速极快。


    打饭阿姨手里的勺子在空中顿了半秒，看清是颜曦后，原本习惯性的「帕金森手抖」瞬间治愈。


    那勺红烧肉堆得冒尖，颤巍巍的，汤汁浓郁得诱人。


    「一共五十二。」


    阿姨把餐盘往台面上一推。


    厉辰下意识伸手摸向裤兜。


    空的。


    该死，饭卡还在她那儿。


    「那个，卡……」


    他刚张嘴。


    一张贴着黑色磨砂膜的校园卡已经越过他的视线，「滴」的一声，重重按在了刷卡机上。


    那只手白皙修长，和黑色的卡片形成了极致的视觉反差。


    厉辰愣住：「不是刷我的吗？」


    颜曦单手端起那个明显更沉的餐盘，转身塞进他手里。


    「怎麽，想赖帐？」


    她眉梢微挑，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不是……」


    厉辰接过餐盘，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找座，「卡都在你那儿了，还要你掏钱，这不合适。」


    「有什麽不合适。」


    颜曦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坐下。


    随手将那份堆成小山的红烧肉推到厉辰面前，又把自己盘子里那份少得可怜的素菜往回拉了拉。


    「你的卡归我管，我的钱请你吃饭。」


    她拆开一次性筷子，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人无法反驳。


    「逻辑闭环，有问题？」


    厉辰张了张嘴，被这套霸王逻辑堵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面前色香味俱全的「豪华午餐」，再看看颜曦盘子里那点绿油油的青菜。


    「你吃这麽少？」


    「下午有结构课，吃饱了容易犯困。」


    颜曦夹了一块排骨，吃相斯文，细嚼慢咽。


    厉辰握着筷子，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翻涌上来。


    明明是被迫营业，明明是被拿捏。


    但这软饭吃得……怎麽就这麽顺口？


    甚至还有点香。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真香。


    「好吃吗？」


    颜曦突然停下筷子，盯着他鼓起的腮帮子。


    「嗯，挺好。」


    厉辰含糊不清地应着，头都不敢抬。


    下一秒。


    一双筷子伸了过来。


    颜曦将自己汤碗里仅有的两块排骨，精准地夹到了厉辰的碗里。


    「多吃点。」


    她收回筷子，目光在他清瘦的手腕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太瘦了，带出去没排面。」


    四周瞬间死寂。


    隔壁桌几个端着饭路过的男生，脚下一滑，差点把汤泼在自己身上。


    那可是颜曦！


    那个平日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丶对全校男生视若无睹的高岭之花！


    居然在给人夹菜？


    还嫌人家瘦？


    这哪里是吃饭，这分明是在给全校单身狗喂砒霜！


    厉辰只觉得头皮发麻。


    顶着四周那些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视线，他只能埋头苦吃，试图用米饭堵住自己的羞耻心。


    既然反抗不了。


    那就把这碗软饭，硬着头皮吃下去。


    ……


    走出食堂，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送我去西楼。」


    颜曦看了眼手机，一点半。


    西楼是建筑系的「老巢」。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吃饱喝足，厉辰那种紧绷感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安逸。


    颜曦走在里侧。


    斑驳的树影落在她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上，忽明忽暗。


    「那个……」


    厉辰打破沉默，声音在知了的叫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你下午几点下课？」


    「五点。」


    颜曦目不斜视，「怎麽，想来接我？」


    「……也不是不行。」


    厉辰摸了摸鼻尖，眼神游移，「反正我也没事…」


    「好啊。」


    颜曦丢下两个字，脚步没停。


    建筑系大楼很有设计感，清水混凝土的外墙爬满了深红色的爬山虎。


    台阶下，人来人往。


    不少手里提着画筒的学生看到颜曦，都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颜曦停步。


    转身。


    「行了，就送到这儿。」


    厉辰点点头，刚准备转身开溜。


    颜曦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急，也很近。


    厉辰本能地绷紧了脊背，鞋底摩擦地面，差点没站稳。


    「别动。」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她抬起手。


    指尖径直伸向他的脖颈。


    厉辰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耳膜里全是血液泵动的声音。


    大庭广众之下。


    她要干嘛？


    周围路过的学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个个假装看手机，实则耳朵竖得像天线。


    颜曦的手指并没有做什麽出格的事。


    只是落在了他的衣领上。


    刚才吃饭急，t恤领口有些歪，露出了一截锁骨。


    她慢条斯理地帮他把领口扯平。


    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颈侧的皮肤。


    微凉。


    却像个火种，瞬间引燃了他皮下的神经末梢。


    「领子乱了。」


    她整理得很细致，甚至顺手拍了拍他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自然，亲昵。


    像极了送丈夫出门上班的小妻子。


    厉辰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子。


    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视线，热度足以把他烧穿。


    「好了。」


    颜曦收回手，退后半步，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杰作。


    她抬起头。


    那双猫一样的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笑意，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得逞后的狡黠。


    「晚上一起吃饭。」


    不是商量，是通知。


    说完。


    没等厉辰回应，她转身走上台阶，发丝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


    冲着还在发愣的厉辰晃了晃手中的书。


    「等我消息。」


    直到那个清瘦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厉辰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他抬手捂住刚才被她碰过的领口。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烫得吓人。


    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还在不知死活地乱撞。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卧槽……颜曦学姐给他整理衣服？」


    「那男的是谁啊？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


    「我酸了，柠檬树下你和我……」


    厉辰没理会这些声音。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起一个弧度。


    这女人。


    真的很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