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兰把车厘子推到颜曦面前的时候，厉墨寒已经第四次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小曦，客房收拾好了。毛巾是新的，牙刷也准备了两把——不知道你用软毛还是中毛？」


    「软毛。谢谢阿姨。」


    沈若兰转头瞪了厉辰一眼。「你不早说？」


    「我说了。」厉辰的声音有点委屈。「上周你问我的时候我——」


    「你说的是'应该是软毛'。应该是什么意思？你不确定？你连人家用什么牙刷都不确定你谈什么恋爱？」


    颜曦的手指捏着一颗车厘子。没吃。唇角压了又压。


    厉墨寒在对面沙发上清了清嗓子。「行了。别审了。孩子坐了一天车——」


    「我审我儿子跟你有关系吗？」


    厉墨寒闭嘴了。第三次。


    颜曦把车厘子放进嘴里。咬了一下。甜的。


    「阿姨。」


    「嗯？」


    「他知道的。软毛，0.01mm刷丝，刷头小号。他上次去超市帮我带过牙刷。」


    沈若兰的目光从颜曦移到厉辰。


    厉辰的表情介于「你终于替我说话了」和「你怎么连参数都记得」之间。


    「那你刚才说'应该是'——」


    「紧张。」厉辰说。


    沈若兰盯了他三秒。叹了口气。「随你爸。一紧张就掉链子。」


    厉墨寒在对面猛咳了一声。


    颜曦站起来。「阿姨，我去看看客房。」


    「我带你——」


    「我自己去就行。叔叔说在走廊右手第二间。」


    沈若兰看了看厉墨寒。厉墨寒微微点头。颜曦转身走进走廊。


    她走了之后，客厅安静了几秒。


    沈若兰转向厉辰。声音压低了。


    「她刚才叫我阿姨。叫了七次。」


    「……所以？」


    「你爸叫了三次叔叔。分配很均匀。礼貌，有教养，但不亲近。」沈若兰拿起一颗车厘子。「正常。第一次来。慢慢来。」


    厉辰看着他妈的侧脸。


    「你急了？」


    「我没急，我在观察。」


    沈若兰咬了一口车厘子。


    「她紧张，但藏得好，手指在膝盖上蜷了四次，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没拉她的手？」


    「当着你们的面？」


    沈若兰用车厘子核精准命中了茶几上的果壳盘。「你平时在学校不牵？」


    厉辰沉默。


    「去。」沈若兰朝走廊方向努了努嘴。「看看她需不需要什么。被子够不够。拖鞋合不合脚。别让人家在你家拘着。」


    厉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妈。」


    「嗯。」


    「那张尿床的照片。你到底藏哪了？」


    沈若兰的嘴角弯了一下。「你爸藏的。问他。」


    厉辰看向厉墨寒。


    厉墨寒的拇指在茶杯上搓了一下。「保险柜。密码你妈生日。」


    「你为什么把密码设成我妈生日？」


    「跟你有关系吗？」


    厉辰转身走了。


    走廊灯是暖黄色的。客房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一下。


    「进来。」


    颜曦站在窗边。


    客房不大，但收拾得一丝不苟。


    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有两个。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小夜灯。


    窗帘是新换的。


    厉辰记得这间房以前的窗帘是深蓝色的，现在变成了米白色。


    颜曦在看床头柜上的那杯水。


    「六十度。」她说。


    「我妈控温的。」


    「杯子是新的。把手朝右。」


    「你习惯右手端杯。」


    颜曦回头看他。


    「你跟你妈说的？」


    「没。她自己猜的。」


    颜曦的目光移到枕头上。两个枕头。一高一矮。矮的那个在右边。


    「你妈怎么知道我睡矮枕头？」


    厉辰的耳朵微微发红。


    「我可能……提过一次。」


    「你跟你妈汇报我的枕头高度。」


    「她问我你睡眠习惯的时候我……顺嘴说了。」


    颜曦的手指在枕头上按了一下。「荞麦的。」


    「你不喜欢——」


    「我喜欢荞麦枕。」


    厉辰的嘴张了一下。「我没说过这个。」


    「那你妈怎么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颜曦走到他面前。「你妈比你可怕。」


    「……我知道。」


    颜曦的手伸过来。指尖在他手腕内侧点了一下。和刚才吃饭时同一个位置。


    「你紧张了一晚上。」


    「没——」


    「你夹菜的时候筷子碰了三次碗沿。你平时不超过一次。」


    厉辰低头。她的指尖还停在他手腕上。


    「你妈很好。」颜曦说。


    「嗯。」


    「你爸也是。」


    「嗯。」


    「他搓了几次扶手？」


    「我数的是七次。」


    颜曦嘴角弯了一下。「八次。你漏了他去厨房之前那一次。」


    厉辰看着她。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凤簪在灯下有一层细微的银光。


    「颜曦。」


    「嗯。」


    「谢谢你来。」


    颜曦的手指从他手腕上滑开。


    「你说过。带我一起。」


    她退后一步。双手把他转了个方向，推着他的肩膀往门口走。


    「出去。我要洗澡。」


    「热水器在——」


    「右边墙上。你妈贴了使用说明。手写的。还画了箭头。」


    厉辰被推出客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听到水龙头拧开的声音。


    手机震了。


    302群。


    【王强：厉辰！嫂子睡客房还是——】


    厉辰锁屏。


    走回客厅。


    沈若兰还坐在沙发上，但她面前多了一本相册。


    厉墨寒在旁边。


    两个人同时把相册按住了。


    「你们在干什么？」


    「没什么。」沈若兰面不改色地把相册推到身后。


    厉辰的目光移到相册封面露出来的一角。蓝色封面。


    他认识那本相册。


    三岁到七岁的。


    「妈。」


    「明天的事明天说。你去睡觉。」


    「那本相册——」


    「你管我看什么？这是我家。」


    厉墨寒在旁边非常安静地喝了一口茶。


    厉辰深吸了一口气。「爸。」


    「嗯。」


    「管管她。」


    厉墨寒的茶杯举在嘴边。停了两秒。


    「我管不了。你找能管的人去。」


    厉辰转身走进自己房间。


    关门。躺下。


    手机又震了。


    颜曦。


    【颜曦：你妈在我枕头下面放了一个红包。】


    厉辰愣了一下。


    【厉辰：多少？】


    【颜曦：没拆。】


    【厉辰：那你怎么知道是红包？】


    【颜曦：你妈在红包上写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