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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进京赶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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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再拜……」


    两日后,朱厚熜拜别兴王陵,辞别母亲蒋氏,带着少量王府人员从安陆启程。


    蒋氏站在王府门口,拉着他的手,眼泪流了一遍又一遍,终究还是松开了。


    「殿下节哀。先王在天有灵,见殿下入继大统,亦当欣慰。」梁储一脸严肃地上前一步,拱手道。


    朱厚熜点点头,没说话,转身上了象辂。


    如今已是四月中旬,储君终于北上。梁储等人对此自然是乐见的。


    象辂缓缓启动,车队往北而去。


    朱厚熜坐在车里,透过窗帘缝隙,看外面渐渐远去的安陆城墙。所谓的象辂就是用象牙装饰的大马车,驾车的是陆松,身边坐着他的幼子陆炳。


    「爹!那边有河!」


    「爹!那是什麽树?」


    「爹!咱们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为什麽?总之陆炳这家伙自从出门之后就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陆松专心驾车,懒得理他。陆炳也不气馁,继续叽叽喳喳。


    作为储君的马车夫,陆炳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引来旁人多大的羡慕……


    朱厚熜在车里听着,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黄锦凑了过来,低声问:「殿下,要不要让陆小旗官消停些?吵着您歇息了……」


    朱厚熜摇摇头道:「算了算了,让他吵吧。这小孩子头回出远门,新鲜嘛。」


    顿了顿,又道:「再说,陆典仗驾车,他坐边上帮着看路,也是正经差事。」


    黄锦笑着应了:「这倒也是。」


    车厢内铺着红花毯丶红锦褥,四壁挂着红罗帷幔,处处透着喜气。


    朱厚熜坐在这喜气洋洋的车里,听外面那稚嫩的嗓音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倒也不觉得烦。


    春耕时节,地里有农人弯腰劳作,偶尔好奇地抬头望一眼这支浩荡的队伍,又慌忙低下头去。


    象辂走得飞快,似乎是梁储等人有意交代奉迎团快马加鞭的。


    对此,朱厚熜也不着急。这不是划船游园,他用不着担心「落水」……退一万步来说,那个位置,反正已经是自己的了,快与慢都无所谓。


    话说从安陆到京师,中间隔着两千馀里,哪怕走走停停也需要一个月才能顺利抵达,更何况还是这麽大的一个奉迎团?


    但是,奉迎团马不停蹄地跑了不到半个月,已经踏入京师地界。


    傍晚,使团停在驿站歇息。


    梁储走到象辂旁,躬身道:「殿下,今日行程已毕,请殿下入驿馆歇息。」


    朱厚熜掀开帘子,看了看天色,点点头。


    梁储前脚刚走,下一刻,就听见车外传来脚步声。


    只见张佐凑到车窗边,殷勤地递进一盏温茶道:「殿下,喝口茶润润嗓子。这一路颠簸,殿下辛苦了。」


    「张承奉,这一路上辛苦了。」朱厚熜接过茶盏,却没看他,只淡淡问了一句。


    张佐受宠若惊,连忙道:「奴婢不辛苦,伺候殿下是奴婢的本分。」


    「那半截墨,用完了吗?」


    朱厚熜没头没尾地这麽一问,张佐的手僵在半空。


    朱厚熜仍然没有看他,端着茶盏,低头喝茶。


    半晌,才淡淡说了一句:


    「到了京城,东西不好买。省着点用。」


    张佐冷汗下来,声音发紧:「奴婢……明白。」


    朱厚熜没再说话。


    张佐端着茶盘退出去,腿都是软的。


    走到门外,他才敢抬手擦汗。手心里全是凉的。


    里头那位,什麽都没说,又好像什麽都说了……


    象辂稳稳停住之后,黄锦搬来脚踏,躬身候在一旁。


    朱厚熜踩着实木脚踏下车,他暗自瞅了一眼驿馆门匾上「良乡驿」三个字,一时竟是有些恍惚。


    此地,便是历史上嘉靖皇帝与杨廷和真正「刀兵相见」的第一处战场!!


    「殿下,此处已是良乡,距京城不过百里。」就在朱厚熜沉思的时候,谷大用已经迎了上来,笑呵呵地解释道。


    「京城有两大要冲,一为通惠河之畔通州,另一则是这陆路咽喉良乡。昔日宣德皇帝便是于此接受遗诏……驿馆内外俱已洒扫妥当。殿下是先歇息,还是先用膳?」


    朱厚熜站定,没急着答,往北望了一眼。远处京城的方向隐在暮烟里,什麽都看不清。


    「良乡……」他念了一声,死死盯着谷大用,忽然问道,「当年宣德皇帝,是在这儿接的诏?」


    谷大用一愣,没想到朱厚熜突然问这个,连忙道:「殿下好记性。宣德爷当年确实是在良乡接的遗诏,随后入京登基的。」


    朱厚熜点点头,收回目光,看他一眼,「那宣德爷当年,是从哪个门进的?」


    谷大用笑道:「宣德爷走的是大明门,天子正途。」


    「哦。」朱厚熜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那孤呢?朝廷定了吗……」


    谷大用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殿下放心,礼部与内阁都在议,大体章程已备办妥当。」


    朱厚熜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语气平平地开口问道:「议的是哪个门?」


    谷大用脚步一顿。


    他没想到这储君会追问到这个地步。


    「回殿下,」他斟酌着词句,「按规矩,嗣君入京,走大明门是正途。不过内阁那边,有人提了一句旧例……」


    「什麽旧例?」


    谷大用乾笑一声:「殿下,这些事都是阁老们在议,奴婢只是个跑腿伺候的,哪敢妄议中枢规制?」


    朱厚熜死死看着他,眸子里忽然映出谷大用的影子。


    谷大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说。」


    「殿下,您别为难奴婢……」


    「孤王不为难你。」朱厚熜语气很淡,「孤王就是问问——那个旧例,是谁的例?」


    谷大用张了张嘴,又闭上。


    朱厚熜没说话,就那麽冷冷地看着他。


    谷大用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冷,不怒,就那麽静静地落着。


    「殿下……」


    朱厚熜仍然没说话。


    谷大用终于撑不住了,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半句:「内阁……引了代宗朝的旧档。」


    说完立刻低下头,不敢看朱厚熜。


    朱厚熜「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转过身,往驿馆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没回头,只问了一句:「代宗朝的例,走的是哪个门?」


    谷大用额头渗出细汗,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东安门……」


    朱厚熜点点头:「孤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抬脚进了驿馆。


    谷大用站在原地,抬手擦了擦汗。手心里全是凉的。


    朱厚熜进了驿馆,黄锦跟在身后,正要开口问:「啊?!殿下,这……」只见他微微地摆了一下手。


    朱厚熜走了几步,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良乡大舞台,有梦你就来!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宣德当年在这儿接诏登基。轮到他,成了被人试探的地方。


    ……


    当晚,驿站正堂。


    使团核心人物齐聚一堂。梁储坐在左首,毛澄居右,徐光祚大咧咧地坐在梁储下首,谷大用挨着他,崔元坐在毛澄旁边。解昌杰等王府属官在末席陪坐,张佐垂手立在角落。


    「梁阁老,诸位,孤有一事请教。」朱厚熜放下茶盏,淡淡地环顾四周,忽然开口道。


    满堂一静。


    梁储心里咯噔一下。他现在最怕听这句话……且说上一次听,是在安陆承运殿里,那一次之后,他在已故的兴王灵位前跪了下去。


    「殿下请讲。」哪怕不愿意听到储君开口说这个让他有心理阴影的话,梁储依旧面色不变。


    朱厚熜神色平静,缓缓开口道:「孤的启蒙老师丶原王府右长史袁宗皋仲德公,现任江西按察使。孤想请他入京。」


    话音落下,只见解昌杰端起茶盏,低头喝茶。


    茶是凉的,他没察觉。


    谷大用眼皮一跳,迅速扫了一眼梁储。


    毛澄微微颔首,似在思索。


    徐光祚没听懂,继续喝茶;崔元依旧沉默,但目光在解昌杰脸上停了一瞬……甚至就连立在角落的张佐,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梁储与毛澄对视一眼,缓缓道:「殿下顾念师恩,臣等感佩。只是仲德公现任江西按察使,乃三品方面大员,若无正当缘由骤然调京,恐招物议。」


    朱厚熜点点头,似乎早有准备。


    他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地开口道:「那就劳烦梁阁老拟个奏本,就说嗣君初登大宝,需老成之人辅弼。荐举仲德公入朝,以备顾问。」


    「阁老是三朝元老,这点事,不难吧?」


    梁储沉默了一下子。


    「荐举」是臣子之责,「以备顾问」是正当理由。嗣君刚登基,需要老臣辅佐,谁挑得出毛病?


    至于袁宗皋原本的职务,自有吏部走程序调任。


    他看了一眼毛澄,只见毛澄微微点头。无他!只因为这种事情礼法上,无懈可击。


    梁储收回目光,终于缓缓道:「臣……明日便拟本。」


    朱厚熜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仲德公如今在江西,阁老派人去信时,让他不必等铨选公文,直接启程北上。孤在京师与他汇合便是。」


    梁储听闻此言微微一怔。


    这是连时间都算好了?!


    他深深看了朱厚熜一眼,那少年面色平静,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可梁储知道,这世上没有那麽多的「随口一提」。


    只有图谋已久!


    梁储收回目光,微微躬身:「臣遵命。」


    杨廷和,你选的人,果然不简单。


    解昌杰坐在末席,脸色平静,奈何心里不舒服,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


    这个袁宗皋,那是兴藩旧臣,朱厚熜的启蒙老师,在外任职多年,已是三品大员。一旦入京,以他的资历丶人望,加上「帝师」的身份,入阁是早晚的事。


    而自己呢?同是王府属官,同是「潜邸旧人」。可袁宗皋一来,谁为首?谁为次?


    解昌杰想起那日在承运殿偏厅,朱厚熜把旧物一件件赏出去,每一样都有说辞,每个人都点到要害……那时候他还以为,殿下是在笼络人心,自己作为王府老人,自然也在其中。


    可惜,他把周诏看做了对手!


    解昌杰知道,从今往后,王府属官之首,再也不是他了。


    不,也许从来都不是。


    只是他自己以为罢了。


    他低下头,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


    徐光祚见气氛有些沉闷,大咧咧开口道:「殿下,明日就入宫了,臣先给殿下道个喜!」


    朱厚熜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没接话。徐光祚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只好脸不红心不跳地收回笑容,端起茶盏装作没事的样子一饮而尽。


    一旁,谷大用眼角馀光扫了徐光祚一下,心里骂了一句:蠢货!!


    他笑着打圆场道:「定国公这是替咱们大伙儿把喜先道了。殿下明日入宫,天大的喜事,内臣一定尽心竭力,保殿下顺顺当当。」他说着,朝朱厚熜欠了欠身,笑容满面。


    朱厚熜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把茶盏放下的时候,极轻的一声响,满堂众人都听得见了。


    ……


    繁星满天。明日该是个好天气。


    众人散去,脚步声渐远。梁储走在廊下,毛澄跟了上来。


    四下无人,毛澄走在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叔厚兄(梁储字),方才殿下提袁宗皋的事……你怎麽看?」


    梁储脚步不停,语气平淡:「殿下念旧,是好事。」


    毛澄点点头,又走几步,「只是……会不会太急了些?」


    梁储侧过脸看他一眼,没接话。


    毛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袁宗皋现任江西按察使,三品大员,骤然调京……朝中难免有人议论。」


    梁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才淡淡地道:「议论是难免的。就看是谁在议。」


    毛澄闻言微微一怔,旋即不再追问。


    正堂内,众人已散尽。


    朱厚熜依旧坐在上首,端着茶盏,却没有喝。


    黄锦悄悄进来,低声道:「殿下,该歇了。您明日还要早起。」


    「黄锦,你说袁师现在知道我在想什麽吗?」朱厚熜把凉茶泼在地上,他看着窗外的夜空,忽然问道。


    黄锦一怔,斟酌着道:「袁长史是殿下的老师,想来……应当是知道的。」


    朱厚熜呵呵一笑,没再说话。他知道袁宗皋会来的,从安陆出发那天,他就知道。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朱厚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他望着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明日,他就要进那座城了。


    那座城里有张太后,有杨廷和,有满朝文武,有无数窥视皇权的人。


    还有大明两京一十三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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