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纱机的事差不多了。”


    顾以琛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却有些低沉。


    “后续你就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有什么需求大胆提，研究所那边的同事会配合。”


    他今天回金陵，就是为了确保乔盼项目主要负责人的身份，也找了信得过的研究所同事交接工作，相信这个项目的后续推进不会有太大问题。


    乔盼心里忽然一紧，她怎么听着这话有点不对劲？


    顾以琛才是开发这个项目的一员，为什么要她去向研究所的其他人提需求？


    她心里忽然有些慌张：


    “顾工，你后续不负责这个项目了吗？”


    顾以琛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下周一，我要走了。”


    下周一？


    那他在卫城就只剩两天时间......


    乔盼知道顾以琛只是省工部研究所派到卫城来指导工作，不会长时间留在卫城，可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以琛看着她为难的神情，以为她在担心后续的工作，开口道：


    “有什么事，就找研究所的王秋实，王工，我跟他交代过了，他会配合你。”


    乔盼咬着下嘴唇，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那你呢？你走了之后......还会回卫城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她脸已经涨得通红，还好昏暗的夜色很好地替她打了掩护。


    顾以琛没有立刻回答，路灯的光从他头顶上洒下来，把他的脸照得有些模糊，可乔盼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片刻之后，才听到他开口：


    “不一定，有别的工作安排。”


    乔盼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轻声道：


    “行，我知道了。”


    她努力从嘴角挤出一点淡淡的笑容，仰头跟他告别：


    “那我先进去了。”


    顾以琛心底忽地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让他忍不住说了一句：


    “我送你。”


    从胡同口到十八号院门口这短短一段路，之前一直都是他目送乔盼自己走，今天却主动开口说要送她到家。


    乔盼愣了一秒，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不用了。”


    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已经见识到了习惯的可怕——


    她已经习惯和他一起加班，习惯和他一起走回梨花胡同，却完全忘了这些并不是她该养成的习惯。


    一个人的生活才是她该养成的习惯。


    乔盼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下来，回头道：


    “顾工，你走那天——”


    “我去送你。”


    顾以琛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一扇门后，心里像骤然空缺了一块。


    他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十八号院的方向，看着院里的灯光亮起又熄灭。


    乔盼不知道，他的手提袋里除了一张调令，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那是他为了成全自己做的一次抗争，没想到阴差阳错保护了乔盼——


    早在接受他母亲安排来卫城下派之前，他就向原单位某军区提交了申请，自愿支援西北某军工项目建设。


    按照他的计划，如果申请通过，研究所会直接收到军区发来的调令，这样一来就算他母亲反对，也没办法对军区的调令提出异议。


    他当时一心只想远离金陵，远离他母亲的掌控，却没想过这个决定会跟乔盼扯上关系，那时候他甚至还不认识她。


    但命运就是这么绕，他来到卫城，遇到了她，她被人举报，档案被查，他在他母亲面前用“离开卫城”换她的平安。


    可没想到的是，去西北的申请会这么快得到批复。


    就在今天一早，他接到了研究所打来的电话，让他立即回金陵述职，完成工作交接。


    他回研究所后，难得主动开口请林春申帮忙，再给他两天回卫城交接工作、收拾行李的时间，在此期间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他母亲。


    看在顾以琛为研究所拿下一个省级重点项目的份儿上，林春申勉强同意了他的请求，答应暂时替他保密。


    他拿着一个空荡荡的手提袋回卫城收拾行李，里面只装了那张鲜红的调令，却沉得像在他心里压了一块巨石。


    在车上顾以琛想了很多，觉得有些事情，好像早就被命运安排好了一样。


    他如约“离开卫城”，他母亲就不会再盯着乔盼不放，以她表现出来的能力，或许不等她项目做完，就能拿到她想要的转正名额。


    他以为他是为了自己才申请的西北援军，但走到今天，他忽然觉得那个申请，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为她写的。


    顾以琛沉默地看着乔盼消失的方向，心底有个声音在不停催促他——


    去敲门，告诉她你要去西北，问她愿不愿意跟你一起走。


    可最后他终究没动，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风把他的手指吹得冰凉，才缓缓转过身沉默离开。


    ......


    第二天上午，胡逢荣去林厂长的办公室汇报工作。


    “你是说研究所拒绝配合？”


    林厂长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的茶杯：


    “说没说什么原因？”


    这个回复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只不过是纺织厂这边换负责人，对研究所没有任何影响，他们为什么不配合？


    胡逢荣也觉得奇怪，可他作为一个下级单位的中层领导，哪里有资格质疑上级单位的决定。


    “没说，反而催着我们赶紧把样机的试运行数据交上去。”


    林厂长眉头皱得更紧，他已经得知顾以琛马上调走的消息，刘大锤又刚回厂，对项目情况不了解，除了乔盼，厂职工只剩一个孙顺......


    “那个小孙怎么样？能挑大梁不？”


    胡逢荣摇了摇头：


    “估计悬，我去车间看过几次，他基本就是在顾工和乔盼身边帮忙打个杂。”


    别说挑大梁，就孙顺的技术水平，给研究所的工程师打下手估计都不够格。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林厂长有些恼火。


    他实在对乔盼这个临时工不放心，更何况介绍她进厂的顾以琛马上就要走了，以后要是再出事，问题岂不是要落到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