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次天光倾泻染白朦朦的天际，朝阳将瓦片镀上一层金边。


    文和殿丹墀之下，近五百名贡士身穿圆领青袍，头戴儒巾，躬身肃立，等待着鲤跃龙门的最终一跃。


    贡生们按照会试名次分列两侧，单数在左，双数在右。


    宫阙巍巍，众人谨记规矩礼节，低眉垂目，屏息凝神。


    裴涟入列时，已用馀光瞟过前后近侧的举子，不曾见到「江三」的身影。


    他不免有些遗憾。


    氓山诗会他们只比试过诗作和抚琴，策论比试被江大儒叫停了，没能比个高下。


    但他心里知道几位先生都默认了他的策论水平不如「江三」。


    他不甘心，原本想着若「江三」也进入了殿试，正好再堂堂正正地比试一场。


    可他特地打探过，杏榜上并没有排名靠前的江姓贡士。


    他猜想过会不会连「江」这个姓氏都是假的，可丹墀之下，不见此人。


    也不知道「江三」是没有参加今年的会试，还是怎麽的。


    伴随着一声清越的磬响，礼部官员开始唱名。


    贡士鱼贯而入，像一片青色的潮水，涌入了从两侧殿门涌入文和殿。


    新进贡士们低眉垂目地看着脚下三寸，不敢直视天颜，只隐隐约约看见一道尊贵无匹的影子，高居御座之上。


    「跪——」


    额头触地，青色的袖子如一只只展开的蝴蝶翅膀铺展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动作整齐划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在巍峨的宫殿中回荡，在青年人刚入仕途门槛的热血意气加持下，宛如海浪一般，震得人鼓膜生疼。


    待到馀音消失，伴随着手指轻点御座扶手的声音，一道年轻的声线响起：「起。」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哪怕共处一殿，都让人有种隔着巍巍高山，被人从上往下俯瞰的距离感。


    秦稷目光在殿中扫过，好几张熟悉的面孔宛如钉子一般，从乌压压的数百贡士中跳出来扎他的眼，让他神经微跳。


    现在虽说没有人敢抬头看他的脸，一会儿这些韭……贡士们入座了可就不一定了。


    毕竟对这其中不少人来说，这辈子不定能有几次面圣的机会，谁不好奇九五之尊长什麽样子？


    考试的时候悄悄瞟一眼，只要足够小心，又有谁能发现？


    秦稷在心里非常暴君地一刀切：窥探天颜，但凡露出点异样的，全部砍了！


    「入座——」礼部官员高唱一声。


    内侍们鱼贯而出，引着贡士们依次跪坐于一张张矮几之后。


    陛下的声音再度传入贡士们的耳朵里。


    「今日殿试，考教策问时务，不必拘谨，尽情作答。」


    「考卷分发下去，准备开考。」


    伴随着一声令下，考卷丶笔墨依次下发，铺陈于案几之上，众考生正襟危坐，等待开考的磬响。


    先前只有一个字，听得并不真切，这道命令下来，方砚清动了动耳朵，莫名地觉得很耳熟。


    奇了怪了，这皇帝小儿的声音怎麽感觉在哪里听过？


    不应该啊……


    不仅是他，还有好几个人和他产生了类似的想法。


    顾祯和低眉垂暮，双手握拳抵在腿上，分析着陛下的声线到底和他认识的什麽人类似。


    其实……偷偷看一眼就知道了。


    顾祯和控制住自己窥探天颜的欲望。


    不能太明目张胆，就算要看，也要等开考之后，并且稍作掩饰。


    傅行简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他目不斜视，只看着自己案前方寸之地，并没有生出多馀的好奇心。


    裴涟满脑子都是「今天一定要好好发挥」，若是能入一甲，不仅老师脸上有光，也能向「江三」，向先前那些认为他策论不如「江三」的先生们证明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若能进入一甲，老师一高兴，他没准能够藉此为师兄说说情，缓和一下老师和师兄之间的关系。


    陈晗的心脏宛如雷鸣一般，他只听救命恩人说过一句话，可那道声线却深深篆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方才陛下那两句话虽短，却引动了他的回忆，与记忆里的声线共鸣。


    那天从氓山回去后，他派人去查救命恩人的线索，却整整两个月，一无所获。


    难不成……不丶这不可能，他怕不是发梦，想找那救命恩人想疯了？


    他没见过救命恩人的脸，只见到了一段下颌线，就算窥探天颜也难以判断出是不是同一个人。


    可当时「江三」是和顾祯和一道上山的。


    陈晗的馀光悄悄往顾祯和的方向瞥。


    柳轻鸿眼观鼻丶鼻观心，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袖子底下的手却在微不可察地抖动。


    虽然妹妹提醒过他，先前把他逮起来的那位年轻公子就是陛下，但和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妈耶，他夜翻城墙就算了，还差点为异族「卖命」，直接撞到了陛下手里。


    虽然脑袋还在脖子上，但陛下金口玉言的一百杖，他到现在还时不时幻痛。


    他这算不算有前科？


    以后入仕做官，是不是得夹着尾巴做人？


    在众人乱七八糟的思绪中，一声穿透力十足的磬响在文和殿的上空回荡。


    礼官唱道：「考试开始，考生作答——」


    贡生们纷纷解开考卷上的细红绳，将试题在案几上铺开。


    纸页翻动的声音，毛笔从笔架上提起的声音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有道不安分的视线，借着翻动考卷的遮掩，落在了不该落的人脸上。


    「啪嗒」一声，毛笔掉落在地，清脆的声响在殿中格外扎耳。


    四面八方的视线齐刷刷地射过去。


    殿试上掉笔虽然比不上「污卷」那种严重的过失，但也足以称得上是当场社死了。


    会遭到贡生们视线的洗礼不说，甚至可能在陛下心里留下「心浮气躁丶难堪大用」的点评。


    顾祯和哪还顾得上那麽多，他满背冷汗，只将僵硬的手拢在袖子里，低垂着视线。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将自己和「江三」的相处画面一点不漏地飞速过了一遍。


    没逝丶没逝，他也就试图花钱让陛下替打，挖了陛下几次墙角而已……


    这算什麽？


    他族谱上有几个人来着？


    他爹叫什麽来着？


    死脑，怎麽突然想不起来了。


    …


    第一更送上，目标达成，第二更还是在十二点之后，大家心心念念的殿试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