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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老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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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老硬币


    十月中旬,消息传到了濠州。


    元兵大营从徐州开拔了。


    斥候报回来的数字,让帅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兵力不少于八千。


    其中骑兵,超过五千。


    随军带着的投石车,至少八架。


    另外还有一批用油布蒙着的大家伙,看不清是什么。


    汤和当天就叫了所有百户以上的军官,到帅帐商量事。


    李越也被叫去了。


    他进帐时,冯国用已经站在地图前面。


    他手里捏着一根蘸了墨的竹签。


    竹签在地图上,濠州城北面和东面,各画了一个圈。


    帐里挤了二十来号人,一股汗馊的皮子味冲鼻子。


    但没人顾得上这个。


    “鞑子分两路来的。”


    冯国用开门见山。


    “主力走徐州官道,直扑北门。偏师绕汴河下游,从东南方向包抄水门。他们的投石车走的是北线。”


    “上次南门外的壕沟吃了亏,这次他们改打北门了。”


    汤和坐在主位上。


    他一只手按着膝盖,另一只手指节在桌案上叩了两下。


    “李千户,北门城墙上架了几尊铳?”


    “一尊。”


    李越站起来。


    “南门两尊。东墙水门一尊。北门一尊。一共四尊。”


    “不够。北门至少再给我加一尊。”


    汤和看向冯国用。


    “铳最好集中,还是分散?”


    “集中到北门和南门。东墙水门河道窄,鞑子的船进不来。步兵到了水门口子也只能挤在栈道上强攻,一尊铳堵在正面够用。北门和南门是大面,八千人的梯队冲起来,需要交叉火力才压得住。”


    冯国用说。


    李越听完,马上回话:“第五尊铳再铁匠铺里组装,明天一早可以上北门城楼。第六尊铸件冷却中,后天能架到南门。到时候北门两尊,南门三尊,水门一尊。射界覆盖所有主攻方向。”


    “好。”


    汤和一拍桌子。


    “铳上城楼之后全部用麻布盖住,不许露出一点铁。铳位前后十步设为禁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谁走漏了风声,军法处置。”


    散会后,汤和单独把李越留了下来。


    他从桌案底下摸出一封信。


    信纸是揉过的,边角沾着泥土,信封上的帅印却很清楚。


    是朱元璋的。


    “大帅的亲笔信。”


    汤和把信递过来,没解释为什么让李越看。


    李越接过信。


    信很短。


    朱元璋的字很大,笔画粗犷,力道要透出纸背。


    信里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濠州必须守住,城在人在。


    第二,守城期间一切工程营造事务,由汤和便宜处置。如需调用周边州县物资,可持此信为凭。


    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笔锋明显变了,是写完正文后停了片刻又补上去的。


    “濠州城防如有新法守城器械,战后上报,不得遗漏。”


    “大帅想知道铳的事。”李越把信还给汤和。


    “大帅想知道的是这东西有没有用。”


    汤和把信收好。


    “打赢了,铳就是宝贝,大帅会亲自问你铸造的法子。打输了,铳就是一堆废铁,没人问。你心里得有数。”


    李越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当然有数。


    从铁铳推上城墙那一刻,这就不仅仅是工程问题了。


    他没时间细想。


    当天晚上,第五尊铁铳组装完毕。


    孙铁柱把扳手往腰里一插,亲自带着八个壮汉,把铳管抬上独轮车。


    从铁匠铺到北门城楼,要穿过整条南北大街。


    路上黑漆漆的。


    只有独轮车前面的火把照着路。


    铳管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就是一根黑乎乎的粗圆木。


    到了城楼下面,壮汉们歇了趟,擦擦汗继续往上抬。


    石阶很陡。


    四百多斤的铳管压得木杠子嘎吱作响。


    孙铁柱在最前面扛着杠子一头,脖颈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喊着号子。


    “嘿,上!”


    “嘿,再上!”


    硬是扛上了城楼。


    架铳座。


    对射界。


    拧螺栓。


    压火门。


    备弹药。


    火药箱子抬上城楼时,李越亲手在铳位后面的垛口下码了三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老硬币(第2/2页)


    一排散装备用药包。


    一排铁弹丸。


    一排备用火绳。


    每样都按三场战斗的量准备。


    打光了就得从城下往上运。


    那时候城墙上刀光剑影,运一趟可能要多死几个人。


    六尊铳全部架好的那天傍晚,李越站在南门城楼上往远处看。


    汴河在夕阳下泛着浑浊的金光。


    河对岸的芦苇荡被风吹倒,露出一片泥滩。


    更远处是官道,官道尽头是灰蒙蒙的地平线。


    元兵就从那个方向来。


    他听见城楼下的士兵在换岗,口令声短促有力。


    城里炊事营的烟升起来,被晚风一扯就散了。


    铁匠铺的锤声还在响。


    孙铁柱还在车铁弹丸,他说要让每尊铳有十发备弹,少一发他都睡不着。


    那天夜里,刘伯温上了城墙。


    李越正在南门城楼检查铳位的火药防潮,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一个瘦长的青袍身影。


    那人从石阶上走上来。


    没带下人,手里也没拿灯笼。


    月光照在他脸上,两道又黑又浓的眉毛下,眼神很亮。


    是刘伯温,这老小子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刘先生深夜上城,有事?”


    刘伯温没有回答。


    他直接走到最近的那尊铁铳前面。


    他没伸手去摸,只是站在三步开外,背着手。


    他从铳口看到尾銎,又从尾銎看到铳口。


    蒙铳的麻布被李越掀开了。


    铁灰色的管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了很久。


    城墙上只有风声和远处汴河的流水声。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李越。


    “你不是李家庄的人。”


    这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声音不高,语气笃定,平淡,不给人反驳的余地。


    李越心中一惊,不过面色依旧。


    “我去过李家庄,跟你同村的三个老人谈过话。他们都说李越从小沉默寡言,跟张木匠学手艺时笨手笨脚,两年只学会做板凳,张木匠骂他榆木疙瘩。村里识字的人只有一个老童生,老童生三年前就死了,死之前从没提过教年轻人读书。”


    刘伯温往前走了半步。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罩住了李越大半个身子。


    “你是谁?”


    他的手抬起来朝城墙上一划。


    六尊铁铳,远处石灰窑的方向,城墙上新砌的砖。


    所有的一切都被划进那个手势里。


    “这些东西,你是谁?”


    李越暗道不妙,失踪这么多天,居然跑去查他户口,是他低估刘伯温了。


    城墙上没有第三个人。


    最近的火把在二十步开外,火光够不着这边。


    月光下,刘伯温的瞳孔是两粒深黑色的针尖。


    “刘先生,我说我是李越,你信不信?”


    刘伯温没有回答。


    “我确实是李越。濠州城外李家庄的李越。父母被元兵杀了的李越。饿了三天晕倒在路边的李越。你不信,可以再去查。”


    “但我也是另一个李越。在一个你不认识的地方,学了你不认识的东西。那个地方有比城墙还高的楼,有在天上飞的铁鸟,有用火推动的铁车。”


    李越的声音压的极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解释不了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片地上躺着,浑身是泥,饿得站不起来。我没得选。既然来了,就想活下去。”


    刘伯温听完,静默了几个呼吸。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下巴朝李越怀里点了点。


    “那张铳图,也不是你画的。”


    “不是。从刘家集地窖的火药箱子里找到的。画图的人,我不知道是谁。”


    一阵风从汴河方向灌上城墙。


    刘伯温的青袍被吹得贴在腿上。


    他转过头,去看城外一片漆黑的旷野,站了片刻。


    然后他迈步朝石阶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瘦长的背影在垛口之间时隐时现。


    声音从那个方向飘过来,被风拉得有些模糊。


    “濠州城在你手里,也许真的能守住。”


    “你用心守城便是。”


    “老硬币。”


    李越看着刘伯温消失在夜色里,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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