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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传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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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师傅在濠州待了十天。


    每天天不亮,他就醒了。


    不扒拉两口饭,先去后院看炉子。


    孙铁柱夜里封炉留了道小风门,炉温将将维持着暗红,不灭,省炭。


    沈师傅蹲在炉前看了几天,就在本子上画了个图。


    暗红。


    橘红。


    亮橘。


    偏白。


    四种颜色,四种温度,什么火候用什么炭,标的清清楚楚。


    “应天的军器局也封炉,可没这图。”


    沈师傅合上本子,把炭笔夹进去,拍掉膝盖上的灰。


    “以前全靠老师傅的手感,手全是茧子,往炉口探,凭一股烫劲儿。新来的崽子手嫩,摸一下就缩回来,火候哪儿抓的准。有了这图,看颜色就行,不用拿手去试命。”


    李越也蹲在炉口,拿铁钩拨开炭,底下是橘红的火心。


    “手感是经验,教不了。颜色是规矩,能传下去。这就叫标准化。”


    “标准化。”


    沈师傅念叨着这个词,点了头。


    他学的很稳,不贪多。


    每天只啃一个地方,啃透了,再啃下一个。


    头两天,就跟铁模较劲。


    孙铁柱手把手教,怎么对准线,怎么上铁扣,怎么控火候。


    沈师傅试了三次。


    第一回,模偏了,铳管一边厚一边薄。


    第二回,火大了,铁水浇进去直冒边。


    第三回,他自个儿蹲那儿调风门,死死盯着铁模的颜色。


    等那暗红匀成了暗橘,才点了下头。


    孙铁柱开浇。


    那一次,铳管壁厚均匀,内里光生生的。


    比他带来的铜铳,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成了。”


    孙铁柱用火钳夹着铳管,在冷水桶里淬火。


    嗤的一声,白汽腾起。


    他用指头弹了弹管壁,回音脆,不闷。


    “沈师傅,这根管是你亲手合模的,归你了。”


    沈师傅接过铳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找了块油布包好。


    铁匠铺角落里,钱木生给他做了个松木架子,没上漆,腿上刻着一行小字。


    濠州铁铺,至正十五年。


    后两天学装药。


    沈师傅在火药作坊蹲了一天,用小秤称了两百多份药料。


    硝十五,硫二,炭三。


    每份的错处,不能过半钱。


    称完就包。


    细麻布裁成方块,倒上药,对角一折,拿麻线扎紧,外面刷层薄蜂蜡。


    这活儿熬人。


    蜡厚了,烧不匀。


    蜡薄了,怕潮气。


    沈师傅刷废了七个,才找到那股劲儿。


    刷子在碗里蘸一下,碗沿上刮干净,刷尖轻轻一拖,一层薄蜡,透着麻布的纹路。


    “这批药包每做一个都要称重,重量误差超过半钱必须拆了重做。”


    李越递给他个小天平。


    孙铁柱拿废铁料打的,砝码是磨圆的铁珠子,一颗半钱。


    “你回应天,让军器局照着做,每个作坊都配一个。”


    第九天,第十天,专攻校准。


    他再南门城楼上架了一尊新铸的铁铳。


    三百步外,靶心画了个白圈,人头那么大。


    他蹲在铳尾,闭上一只眼,铳口和铳尾的铁片槽心对上白圈,打了一发。


    弹丸落在白圈右边四步远。


    偏了。


    他掏出李越给的小扳手,把铳口铁片往左敲了一分。


    装填,又是一发。


    这次偏了两步。


    再敲。


    第三发,擦着白圈边儿飞过去。


    他手里的扳手顿住了。


    “还差多少?”


    李越问。


    “半个弹丸的位置。”


    沈师傅盯着靶子,手指在扳手上敲了两下。


    他像是下了决心,把铳口铁片又往左敲了那么一丁点。


    然后,扳手往地上一扔。


    “不调了。”


    “这尊铳精度已经够了,再调就过了。”


    “就是这个分寸。”


    李越站起来。


    “校准不是要每一尊都打一个点,是把误差弄到能收的住。军器局以后每尊铳出厂前,实弹校三次,三次的落点不超一个靶环,就算成了。成了,就在尾銎上刻个数,打近打远,铳手心里有底。”


    他把一张麻纸递过去。


    纸上画着格,铳管号,校准日子,校准人。


    还有装药量,弹丸重,射角,偏了多少,校了多少,最后一发落在哪儿。


    都写的明明白白。


    沈师傅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的本子里。


    他转过身,腰杆比来的时候直了。


    “李千户,十天。”


    “铁模,药包,校准,我都学到手了。”


    “回应天,军-器局就照这个规矩来。模具标准化,药包标准化,校准标准化。”


    傍晚,沈师傅的车队装好了东西。


    来时是铜锭铁锭,回去是四尊新铁铳管,两套铁模,十个天平,两百个药包。


    还有那叠厚厚的图纸。


    李越让他换下来的那尊应天旧铳,他也装上了车。


    李越问他留着废铳干啥。


    他说,带回去给军器局的匠人看,让他们瞅瞅,砂模铸出来的玩意儿,心到底偏到哪儿去了。


    临走,沈师傅站在南门外,回头看了眼城墙。


    夕阳照过来,一排铁铳的轮廓镀了层暗金色的光,影子拖得老长。


    他站了很久。


    “李千户,我在军器局铸了三十年铳,从大都铸到应天。”


    “大都的工匠靠手艺,师傅走了,手艺就没了。”


    “你这十天教我的,不是手艺,是法子。”


    “手艺会死人,法子不会。”


    “法子也会过时。现在用铁模,以后还有更好的。但只要把现在的记下来,后人就能接着往上走。每一步都要写下来,每一批东西的尺寸,差多少,都要记下来。让后人看得懂,不用从头摸。”


    沈师傅没说话。


    晚风吹动他的胡子头发。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嚼李越的话。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本用油布裹了三层的本子,鼓起一小块。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郑重的抱了抱拳,转身上马。


    车轮碾过碎石,嘎吱嘎吱的,越走越远。


    李越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转身往回走。


    校场上,孙铁柱和钱木生蹲在铁匠铺门口,借着最后的光拼下一尊铳管。


    孙铁柱上铁箍,钱木生递铆钉,两人没一句话,却知道对方要什么。


    城墙上的新铳,校完了三尊,还剩两尊。


    王二牛拄着拐杖,在火药作坊门口帮老军头搬硝石袋子。


    一条腿弯不了,他就用肩膀顶着袋子,一步一哼的往里挪。


    濠州城的炉火亮着。


    叮叮当当的锤声,混着风箱的呼哧声。


    这座城,正在变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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