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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追根溯源至成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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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氏,顾怀仁的顾。


    顾怀仁的妹妹,顾怀仁的妹妹嫁给了李闻远。


    李闻远死了,顾氏带着孩子跑了,跑到了哪里?


    跑到了顾怀仁那里。


    顾怀仁把他的外甥藏了起来,教他刀法,教他毒术,教他易容术。


    那个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被武三思害死的,他活着就是为了报仇。


    上官楼翻到下一页。


    “天宝六载,顾氏病故。其子被顾怀仁收养,改名换姓,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


    名字被涂掉了,看不清是谁。


    但时间对得上。


    天宝六载,顾氏病故,孩子被顾怀仁收养。


    天宝十一载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天宝十四载学成出师。


    赵无极,天宝十一载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天宝十四载学成出师,天宝十五载初突然消失。


    时间对上了。


    上官楼把卷宗合上。


    “萧公子,顾怀仁的外甥是赵无极。赵无极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杀了商队的人,杀了响马的人,杀了周长庚。他在练刀,拿活人练刀。”


    萧烟看着她,暮色中他的目光很沉。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我知道他会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上官云起的女儿。他师父顾怀仁杀了我父亲,他替他师父来杀我。他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了,不差我一个。”


    萧烟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骨节咔咔地响。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不”字。


    他知道她说的对。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舆图上潼关的位置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十九尸案”。


    她的手指在那个圈上按了一下,从潼关往西划到长安,从长安往东划到洛阳,从洛阳往北划到范阳。


    安禄山在范阳,武三思在牢里,杨国忠在长安。


    赵无极在这些人之间穿梭,替他们杀人,替自己练刀。


    “萧公子,赵无极不是一个人。”


    萧烟走到她身边。


    “他有帮手。帮他取绞线的人是李昭德,帮他杀人的人是周长庚,帮他伪装现场的人是周守义。他是主谋,他不是一个人在做事,他有一张网,网里的人替他做事,替他取线,替他杀人,替他死。周长庚死了,周守义死了,李昭德在牢里。网破了,人散了。”


    “那他还在杀人吗?”


    “在。他没有停下来,他在等。等武三思从牢里出来,或者等武三思死在牢里。不管哪种结果,他都要亲眼看到。”


    上官楼转过身看着他。


    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隐没在阴影里,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


    “萧公子,我要去成纪。”


    “去成纪?”


    “赵无极的父亲李闻远是成纪人。他的母亲顾氏是成纪人。他的师父顾怀仁是成纪人。成纪是他们的根,赵无极一定会回成纪。他在外面杀了那么多人,练了那么久的刀,他该回去了。回去看他父亲的坟,看他母亲的坟,看他师父的坟。回去告诉他父亲,他的仇报了。武三思在牢里,快死了。”


    萧烟看着她。


    “我陪你去。”


    马车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份兵部的密档。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的字迹是工整的楷书。


    她把李闻远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李闻远,陇西成纪人,天宝五载进士及第,授秘书省校书郎。


    同年因诗获罪,被武三思陷害入狱,死于狱中。


    其妻顾氏携子逃出长安,不知所踪。


    顾氏是顾怀仁的妹妹。


    她带着孩子跑了,跑到顾怀仁那里。


    顾怀仁把他们藏了起来,藏了十几年。


    顾氏死了,孩子长大了,学会了刀法,学会了毒术,学会了易容术。


    他离开了顾怀仁,替人杀人,替自己练刀。


    他杀了商队的人,杀了响马的人,杀了周长庚,杀了周守义。


    他还要杀武三思,杀杨国忠,杀安禄山,杀所有害死他父亲的人。


    他要杀很多人,他不在乎。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他的背影很直,鹤氅在风里飘着。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忽然偏过头来。


    她的目光和他的碰了一下,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躲。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他把头转了回去。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好几天。


    第八天的傍晚,到了成纪。


    成纪县城还是老样子,城墙低矮破旧,街道坑坑洼洼。


    城里的气氛跟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武三思被拘了,他的人散了大半。


    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关了一半,冷冷清清的。


    上官楼没有进城,马车直接去了城外的坟地。


    李闻远的坟在城北的山坡上,是一座很小的坟,坟头的草长得很高。


    墓碑是青石的,不大,上面刻着“李闻远之墓”五个字,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


    坟前摆着一束花,花是新鲜的,刚摘不久,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有人来过,来过不久。


    上官楼蹲下来摸了摸花瓣。


    花是野菊花,黄色的,开在山坡上,到处都是。


    摘花的人不急,一朵一朵地摘,摘了一束,用草绳扎好,放在坟前。


    他有耐心,不急不躁。


    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坟。


    坟更小,几乎看不出来是一座坟,只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上面长满了草。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什么都没有。


    但有人在这里也放了一束花,同样的野菊花,同样的草绳。


    顾氏的坟。


    赵无极来过这里。


    他来看他的父母了。


    上官楼转过身,看着山坡下面。


    暮色四合,成纪县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中。


    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散落在人间的星。


    她的目光从那些灯火上收回来,落在山坡下面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一个人站在山坡下面,穿着一身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他的脸。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从地里长出来的树。


    赵无极。


    顾怀仁的外甥,周长庚嘴里的那个人。


    他来成纪看他父母的坟,他没有走,他在等。


    等谁来?等她来。


    上官楼从山坡上走下来,朝他走去。


    萧烟跟在她身后,沈七娘也跟了上来。


    三个人从山坡上下来,走到那个人面前。


    他没有跑,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上官楼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三步远。


    她没有拔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人抬起头,斗笠的帽檐往上一抬,露出了一张脸。


    瘦削,苍白,左脸颊有一道旧伤疤,不是顾怀仁的那道,是另一道,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


    赵无极。


    顾怀仁的外甥,顾氏的儿子,李闻远的儿子。


    武三思害死了他的父亲,他找武三思报仇。


    他等了很多年,从七岁等到现在,从孩子等到大人。


    他学刀法,学毒术,学易容术。


    他替人杀人,替自己练刀。


    他杀了商队的人,杀了响马的人,杀了周长庚,杀了周守义。


    他要杀武三思,武三思在牢里,他进不去。


    他只能在外面等,等到武三思出来,或者等到武三思死。


    不管哪种结果,他都要等。


    “赵无极。”上官楼叫了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上官姑娘,你查到我了。”


    “你杀了十九个人。商队的十一人,响马的八人。周长庚是你杀的,周守义是你杀的。”


    赵无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杀的不止十九个人。”


    “我知道。”


    “你不怕我?”


    “不怕。”


    赵无极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上官姑娘,你的父亲上官云起是被我师父杀的。你不恨我?”


    “恨。但我恨的是顾怀仁,不是你。你是顾怀仁的外甥,你没有杀我父亲。”


    赵无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字。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刀,柳叶刀,跟顾怀仁那把一模一样,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


    他把刀递给她。


    上官楼接过刀,刀柄的底部刻着一个字——“赵”。


    赵无极的刀。


    “上官姑娘,我杀了很多人。商队的人是我杀的,响马的人是我杀的。周长庚是我杀的,周守义是我杀的。李昭德的事也是我做的,绞线是我让他取的,手令是我让他开的。我都认了。”


    上官楼攥紧了手里的刀。


    “赵无极,你跟我回去。”


    赵无极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我回去也是死,不回去也是死。我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死在牢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瓶盖,一仰头,把瓶里的东西倒进了嘴里。


    上官楼冲上去夺那只瓷瓶,已经晚了。


    河豚毒,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


    他的腿先瘫了,从站着变成了跪着,然后变成了趴着。


    他的嘴张着,想说话,说不出来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上官楼,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上官楼蹲下来,把两根银针刺入他的天突穴和膻中穴,想让他把毒吐出来。


    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对不起。”


    他的眼睛闭上了。


    上官楼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两根银针。


    萧烟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探了探赵无极的颈侧,没有脉搏了。


    他把赵无极的眼睛合上了,把他手里的刀取出来,用布包好放进证物箱。


    “走吧。”他说。


    上官楼站起来把银针擦拭干净收回针包。


    她转过身,看着山坡上那两座坟。


    暮色中墓碑看不清了,野菊花也看不清了,只有两个模糊的土包,并排挨着,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


    她上了马车。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起来。


    顾怀仁的徒弟这条线,上官楼查了整整三天。


    她从太医署调出了顾怀仁在天宝五载到天宝十四载期间带过的所有学生名单。


    疮肿科的学徒三年一换,每批三到五人,十年间顾怀仁带过的学生至少有三十几个。


    她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写在纸上,一个一个地排除。


    有的还在太医署,有的去了外地,有的转行了,有的死了。


    剩下三个人,查不到下落。


    第一个人叫沈墨,苏州人,天宝九载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天宝十二载学成出师,同年离开长安,不知去向。


    第二个人叫陆丰,洛阳人,天宝十载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天宝十三载学成出师,同年被洛阳留守使司聘为医官,天宝十四载辞职,不知去向。


    第三个人叫赵无极,长安人,天宝十一载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天宝十四载学成出师,同年留在太医署当助手,天宝十五载初突然消失,不知去向。


    上官楼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圈了出来。


    三个人,三个方向,三条断了线的风筝。


    她需要找到其中一个人,找到那个在周长庚嘴里“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将来”的人。


    阿九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上官姑娘,兵部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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