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鹏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坑里的土还是湿的，混着他的尿骚味，在日头下蒸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


    金宝他们每天三顿饭，顿顿不落。


    啤酒、卤味、炒菜、盒饭，有时候还煮火锅。


    香味飘过来，钻进他的鼻子里，像无数只小手在挠他的胃。


    他的胃已经饿得没感觉了，但香味一来，它就开始叫，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他咽了口唾沫，嘴里干的像含着一把沙子。


    他试过闭眼睡觉，但饿得睡不着。


    他试过想别的事，但脑子里只有吃的。


    中午，金宝他们又开饭了。


    今天吃的是羊排，烤的，外焦里嫩，撒了孜然和辣椒面，香味浓得化不开。


    丁元奎啃得满嘴流油，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还要嘬一下骨髓。


    赵大刚在喝啤酒，一口气灌了半瓶，打了个响亮的嗝。


    刘豪和李志阳在抢最后一块羊排，谁也不让谁。


    金宝坐在旁边，慢慢吃着，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把肉从骨头上片下来，一片一片地吃。


    吴晓鹏看着他们，喉咙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了，舌头像一块砂纸，贴在口腔里，动一下都疼。


    “我说。”他的声音很小，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我都说。只要你们给我吃的，喝的，我就全说。”


    金宝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坑里的吴晓鹏。


    丁元奎也停下来了，嘴里还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


    赵大刚把酒瓶子放下，刘豪和李志阳也不抢了，都看着吴晓鹏。仓库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灯泡的嗡嗡声。


    丁元奎等人看着金宝。


    金宝把手里的小刀放下，把那块还没吃完的羊排放到桌上，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坑边。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那台dv机，打开镜头盖，按下了录制键。


    红色的指示灯亮了一下，屏幕里出现了吴晓鹏的脸。


    乱糟糟的头发，干裂的嘴唇，凹陷的眼窝，还有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从你撞死人的事情开始说吧。”金宝蹲下来，把dv机对准他。


    吴晓鹏的喉咙动了一下：“我……我现在快没力气了，能不能先给我一口水喝？”


    金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从丁元奎面前拿起那瓶还没开的啤酒，用牙咬开瓶盖。


    丁元奎戴上头套，接过啤酒，蹲在坑边，把瓶嘴凑到吴晓鹏嘴边。


    吴晓鹏张嘴，大口大口地灌。


    啤酒太凉了，呛得他剧烈咳嗽，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土上。


    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啤酒的气泡在胃里翻腾，顶得他直想吐，但他忍住了。


    这是他这几天来吃到的第一口东西，不能吐。


    “可以说了。”金宝冷冷地说道。


    吴晓鹏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喝了很多。白的红的混着喝的，我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开车出来的时候，脑子已经不清楚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这时候，有个老头过马路，我没看到他。等我看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不是故意的。撞完人之后，我吓坏了。我想自首，但我妈不让，我爸也不让。他们说会找人处理。”


    他抬起头，看着金宝，“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金宝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后来呢？”


    “后来他们找了王高明，王高明出主意，让家里的司机去顶罪。给了那个司机一大笔钱，还答应照顾他的家人。司机同意了。”


    吴晓鹏说完后，把自己的责任撇干净。


    仿佛从头到尾，都是父母、王高明等人的责任，他是无辜的。


    金宝把dv机的镜头推近了一些：“你刚才说的这些，能证明是真的吗？怎么证明？”


    吴晓鹏愣住了。


    他以为只要招供就行了，没想到还要提供证据。


    他看着金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人不只是想听他说话，还要他交出刀，自己捅自己。


    “你们可以去找王高明。”吴晓鹏的声音发紧，“是他负责操办的。他知道所有事。你们抓他，逼他说。他要是不说，就抓他儿子。他儿子叫王凌峰，在他老家仙乡县读书。用他儿子威胁他，他会说的。”


    金宝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丁元奎：“给他搞点吃的。”


    丁元奎从桌上拿了一块牛肉干，蹲在坑边，撕开包装，把肉干递到吴晓鹏嘴边。


    吴晓鹏张嘴咬住，狼吞虎咽，嚼了两下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


    丁元奎又给他灌了一口啤酒，他才缓过来。


    金宝等他把肉干吃完，才继续问。“赖家明的事呢？”


    吴晓鹏低着头，不说话。


    金宝也不催，就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吴晓鹏才开口：“那天……我在门后面等着。我知道他会来。周志强打不过我，肯定会叫人。赖家明是他们的头，他来了，其他人就不会动。”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捅了他一刀，但不深。我没想杀他，就是想让他们害怕我。”


    金宝的眉头动了一下。“肖琦呢？”


    吴晓鹏沉默了很久。


    久到金宝以为他不肯说了。


    过了一会儿，吴晓鹏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注意到了那辆货车。它的右转灯在闪。我算好了时间，黄灯的时候我过去，她慢一步，正好撞上。”


    他抬起头，看着金宝，“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她能过去的，是她自己太慢了。”


    虽然是招供，但是吴晓鹏还是秉着坦白从严，抗拒从宽的原则。


    金宝没说话。


    他把dv机放在架子上，让镜头对着吴晓鹏。


    然后，金宝站起来，走到仓库外面，掏出手机，拨了林向东的号。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东哥，他招了。他说王高明知道所有事，让我们去抓王高明，还可以用王高明的儿子威胁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去抓吧。把王高明一家都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