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恢复后的第三天，我们第一次以“双店主”的身份接待客人。


    那天早上，我泡茶，他擦柜台。他擦得很慢，一个一个，像在抚摸老朋友。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手上，他的手很稳，不抖了。


    “林砚，你紧张吗？”


    “不紧张。”他放下杯子，“因为你在。”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三四岁，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神很空——不是失忆的空，是迷茫的空，像不知道该往哪走。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


    “是。请坐。喝茶吗？”


    “喝。”她在八仙桌旁坐下，我倒了茶。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没品，直接咽了。


    “您想交易什么？”


    “我想……找到我人生的方向。”她放下杯子，双手绞在一起，“我大学毕业两年了，换了四份工作。每一份都做不长。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每天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起床。”


    “您觉得人生应该有方向？”


    “应该有。别人都有。我同学考研的考研，结婚的结婚，出国的出国。只有我，在原地打转。”


    “您不急？”


    “急。急得睡不着。每天晚上想，我是不是废了？”


    就在她说完的瞬间，她头顶上方的空气扭曲了。一行字浮现出来，颜色很淡，几乎透明：


    【代价：对“迷茫”的感知能力。永久失去“不确定”的感觉。】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算了一下。对“迷茫”的感知能力。这意味着，交易完成后，她不会再觉得迷茫。她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是真的知道，是“觉得”知道。她会选一条路，坚定地走下去，不管对不对。因为她不会怀疑自己。


    “您的代价是——”我开口，林砚看了我一眼。他的意思是：你来决定。


    “——永久失去‘迷茫’的能力。您不会再犹豫，不会再怀疑。您会觉得‘这就是我要走的路’。”


    她愣了一下。“那不是很好吗？不迷茫了。”


    “好。但您也不会再思考。您不会问‘这条路对吗’，您只会走。”


    “那我还是人吗？”


    “您是人。但您失去了‘选择’的焦虑。焦虑不好，但没有焦虑，您不会进步。”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


    “林老板，苏老板，我不交易了。”


    “好。”林砚说。


    “但我还是迷茫。”


    “我教您一个方法。”林砚说，“您不用找方向。方向不是找的，是走的。您随便选一条路，走。走不通，换一条。走通了，继续走。”


    “那不是浪费时间？”


    “不是。浪费时间是不走。走了，就不浪费。”


    她抬起头，看着他。


    “林老板，您走过弯路吗？”


    “走过。我忘了自己是谁。但走回来了。”


    “怎么走回来的？”


    “有人陪我。”


    她看向我。


    “苏老板，是您吗？”


    “是。”


    “你们是什么关系？”


    林砚和我对视了一眼。


    “在意的人。”他说。


    她笑了。


    “我也想找一个人，在意我，也让我在意。”


    “会找到的。”我说，“但先找到自己。”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苏老板，林老板，谢谢你们。”


    “不客气。”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林砚握住我的手。


    “苏婉，你刚才做得很好。”


    “你也是。”


    “我们配合得不错。”


    “因为我们在意彼此。”


    他笑了。


    窗外的天，晴了。


    阳光照在防护罩上，很美。


    “苏婉，那道光叫什么？”


    “阳光。”


    “阳光。对。我记住了。”


    “你真的记住了，还是在装？”


    “装的。但你会提醒我。”


    “对。我会。”


    她握住他的手。


    “林砚，泡茶。”


    “好。”


    他烧水，泡茶。茉莉香片——他闻得到，她闻不到。但他倒了两杯，一杯给她，一杯给自己。


    “54c。”他说。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刚好。”


    他也抿了一口。


    “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