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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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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工坊里的棉衣被褥做好后,都送到柯老板的铺子里卖。


    柯老板的铺子,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天还没亮,东街的青石板路上就响起了脚步声。三三两两的人从茂县县城的各条巷子里走出来,汇入东街的人流。


    到了柯家铺子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从头铺的台阶一直排到巷口的石狮子,拐了个弯,还有半截队伍藏在巷子深处。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柯老板的伙计终于来开门了。


    吴老汉第一个挤进去,一进门就喊:“被褥!我要一床被褥!最厚的那种!”


    伙计把他领到柜台前,从货架上搬下一床新做好的棉被褥,摊开在柜台上。


    那被褥足有四五斤重,雪白雪白的,叠得整整齐齐,用细棉布做了被面,针脚细密,边角工整。


    吴老汉伸手摸了摸,又按了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说他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摸到这么软和的被褥。


    从前冬天盖的是芦苇絮的被子,又薄又硬,压在身上跟盖了一层草席似的。芦苇絮不保暖不说,还扎人,翻个身窸窸窣窣响一夜,觉都睡不安稳。


    柯老板亲自替他叠好被褥,用包袱皮包了,又拿绳子捆了两道,递给他。


    吴老汉接过包袱,把怀里的银子掏出来,一枚一枚地数给伙计。


    数完了又数了一遍,确认没错,才把包袱背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了一句:“替我谢谢贺大人和灵春娘娘。”


    柯老板摆了摆手,说知道了。


    吴老汉便背着包袱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是背着的不是一床被褥,而是一整个冬天的温暖。


    下一个是抱娃娃的年轻媳妇。


    她买了两件小棉袄,一件大一些,一件小一些。


    “多少钱?”她问。


    伙计报了价,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地解开,把里头的铜板数出来,搁在柜台上。


    数完了,还剩几个。


    她又把那几个铜板收回去,塞进袖子里,嘴角翘起来,像是赚了多大的便宜似的。


    “灵春娘娘真是菩萨心肠,这么好的东西,卖这么便宜。”她把棉袄叠好抱进怀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娃娃。


    娃娃对这件新衣裳一无所知,却已经被母亲怀里的温暖裹得舒舒服服的了。


    队伍慢慢地往前挪。


    买被褥的,买棉袄的,买棉裤的,买棉布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人买得多,一口气买了三床被褥,说是给家里老人孩子都换上;有人买得少,只裁了两尺布,说是给刚出生的娃做两件贴身的衣裳。


    不管买多买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那种是发自心底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大家伙都知道,今年冬天好过了。


    后面有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从乡下赶来的。


    他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银票,面额不大,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伙计问他买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说要看看棉花种子。


    铺子里不卖种子,种子是县衙统一调配的,明年开春才会发放给农户。


    伙计跟他说了,他听了有点失望,但还是买了两件棉袄,说是给他爹娘买的。


    “我爹娘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厚的袄子。”他把棉袄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背篓里,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往年冬天都是穿芦花絮的衣裳,硬邦邦的,不保暖,风一吹就透了。去年村里有人家盘了火炕,我爹娘说那是他们这辈子睡得最暖和的一个冬天。今年要是再穿上棉袄,他们肯定更高兴。”


    他把银票递给伙计,找零都没数就塞进袖子里,背起背篓走了。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在门口探着头问:“那个……棉花种子,明年开春真的会发?不要钱?”


    伙计说是县衙统一调配的,不要钱,到时候去里正那里登记就行。


    年轻后生听了,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说他回去就跟村里人说,让大家都来领种子。


    “种棉花好!比种粮食划算!”他说完这句,转身大步走了。


    铺子里的棉货卖得越来越快。


    头一批上架的被褥,不到一天就卖光了。第二批加了量,三天也卖完了。


    第三批还没上架,就有人在铺子门口排队等了。


    柯老板笑得合不拢嘴,每天打烊之后都坐在柜台后面数钱,数一遍不够,还要数两遍、三遍。


    他做生意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卖的东西。


    “灵春娘娘,”有一回虞灵春来铺子里看销售情况,柯老板搓着手迎上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这棉布棉被太好卖了!您说,明年咱们是不是该多做一些?”


    虞灵春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看柜台后面那架已经空了的货架,又看了看门口还在排队的人群,心里头那个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柯老板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年的计划,说什么要多招几个织工、多买几台织机、把工坊扩大一倍。


    虞灵春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工坊的事可以慢慢来,不着急。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茂县的百姓看到棉花的好处,让他们愿意跟着种。


    她不怕没人种,只怕种的人太多,质量参差不齐,反而坏了棉花的招牌。


    所以种子要统一调配,技术要统一培训,收购要统一定价。


    这些事,都得在明年开春之前理出个头绪来。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那些抱着棉被、提着棉布、脸上带着笑的百姓,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听见有人在说:“这棉被真好,明年我家也要种棉花。”


    有人在说:“种个一两亩,不多种,够自家做棉衣就行了。”


    有人在说:“我家那几亩山地,种粮食收成不好,种棉花说不定能行。”


    有人在说:“柯老板说了,明年棉花他收,有多少收多少,价钱公道。”


    还有人在说:“我想把家里的地全种上棉花,多种棉花多卖钱,粮食买了吃就行,攒几年给儿子娶媳妇。”


    这些声音从铺子门口排队的队伍里传出来,从街头巷尾的闲聊里传出来,从田埂上老农的对话里传出来,从河边洗衣裳妇人的笑谈里传出来。


    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越荡越远,越荡越大。


    她弯起嘴角,转身走进了铺子。


    柯老板还在跟伙计盘点库存,见她进来,连忙迎上来,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眼睛亮晶晶的:“灵春娘娘,您看这个数,这才半个月。要是照这个势头卖下去,到过年的时候……”


    虞灵春接过账册翻了翻,合上,递还给他。


    “柯老板,辛苦你了。明年的事,咱们慢慢商量。先把今年的货卖好,让老百姓过一个暖和的冬天。”


    柯老板连连点头,把账册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又跑去柜台后面招呼客人了。


    虞灵春走出铺子,站在东街的青石板路上,抬头看了看天。


    十月的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秋日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身上不冷不热,正好。


    远处,官田的方向,那片已经被采摘过的棉花地里,农人们正在拔棉杆,这东西当柴火烧极好。


    更远处,城南工坊的方向,传来织机咔嗒咔嗒的声响,节奏沉稳而绵长,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虞灵春走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头格外踏实。


    她想起一年前刚到茂县的时候,这条街冷冷清清的,铺子关了大半,路上连个人影都少见。


    百姓的脸上没有笑,眼睛里没有光,见了当官的就躲,连告状都不敢。


    如今不一样了。


    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地开了起来,路上的人多了,笑声也多了。


    百姓见了贺昭然也不躲,会笑着喊一声“贺大人”,见了他怀里的长煦还会凑过来逗一逗。


    见了她更亲热,有的喊“灵春娘子”,有的喊“灵春娘娘”,像是见了自家人。


    这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是一点一点、一件一件攒起来的。


    盘火炕,种棉花,开医馆,修水渠,剿山匪,建工坊。


    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块砖,垒在一起,才垒出了今天这副光景。


    往后有了棉花,百姓冬天不再挨冻;有了棉花,茂县有了一项能拿得出手的特产。


    棉花能纺线,线能织布,布能卖钱,钱能换更多的种子、更多的织机、更多的工坊。


    这是一个滚雪球的过程,只要开了头,就会越滚越大,越滚越远。


    棉花的事,总算是做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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