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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杨柳和离,柳氏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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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若斓跪在佛前,已不知跪了多久。


    膝下蒲团,被她生生跪得凹陷下去。


    顾辰、赵红绫夫妻走后。


    柳若斓又开口了:


    “大师。弟子,弟子依旧放不下。”


    她声音发着颤:“弟子知道,放不下苦,可放下了也苦。弟子知道,执着是错,可不执着也是错。弟子什么都知道,可弟子做不到。弟子,不知该如何做。”


    法回大师停了手中念珠,双手合十:


    “柳施主,你问如何放下,贫僧实不能答你。以是因缘,常在缠缚。执着于此,必然受苦,施主需要自己找到自己的答案。”


    法回见她还是心中困惑,又说:


    “此非佛法不渡,而是这根绳,是施主亲手一圈一圈缠上去的。旁人解,解不开,唯有自己,一圈一圈,慢慢松,慢慢放,方能解开。”


    大师眸光一落,古井无波。


    他在这转灵寺,看尽了红尘多少痴儿怨女,对人世间诸多事,俱为一眼了然。


    柳施主种的因得的果,岂是言语能可解开。


    归根结底,他所说,已是多。


    即便再开口,入她耳,进她心。


    但是以柳施主性情,她又如何真正看穿、想透、排解干净?


    他想了想,这柳施主恐怕……


    柳若斓自言自语:“自己找到……执着……苦……”


    她跪在原地,反复咀嚼大师那句话,又想她这辈子的路,想她上辈子的路,想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她想了一晌,随即缓缓起身。


    双膝早已麻木,身子晃了下,几乎快要倾倒,撑着一根梁柱才堪堪稳住。


    柳若斓步出转灵寺,踏过山门,恰见顾辰的马车隐入烟尘尽头,目送它远去。


    她沿山径而下。


    步履缓慢。


    一步,一数,叩问自己的两世命途。


    数到的,是两世里,步步皆错的可悲。


    行至半山,天光已薄,暮色四合。


    她转头,最后一次望向转灵寺。


    寺檐沉在昏暝中,轮廓模糊,这座曾改变她命运的寺庙,便是她两生错谬的终点。


    法回大师曾言:“一求一应,再无二次。”


    她的那一次,已然用尽。


    用在了错处。


    求错了人。


    求错了心。


    她转身,拢了拢襟口,快步下山。


    山风自谷底卷上,撩动衣袂,如有透骨之寒,丝丝渗入,冷彻心神。


    还有什么能言的,要说的?


    一世痴念,一世说怨。


    往事千般回转,皆做无言。


    她于心中,暗暗落下一个能让她解脱的决定。


    了断吧。


    -----


    当夜,柳若斓回了家,即刻寻来杨开骥。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杨开骥坐于对面。


    昨夜辗转一宿,杨开骥腹中酝酿着千言万语,与她这半生纠缠错付,实在是太难说清了。


    然而,柳若斓开口第一句,便是一道惊雷。


    “我善妒,我不事舅姑。你可以休我了。”


    大乾律法,休妻须循“七出”之一。


    而善妒、不事舅姑——


    当年柳若斓,皆已占尽。


    ……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屋子里面沉默如死水,无争吵摔砸,时而有一两声柳若斓的哽咽。


    门开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柳若斓走出来,眼眶微红,神色却出奇地平静。


    翌日。


    柳若斓与杨开骥,书下和离契,各归陌路。


    临去之际,她褪下腕间一枚玉镯,轻轻搁于桌案,不置一词,那是当年杨开骥所赠。


    一个御史和他善妒的正妻和离,这让京城流传着两种说法。


    第一种是说,杨开骥隐隐地逼过柳若斓。


    要么占着正妻的名分,等着被冷落一辈子;要么哪天鱼死网破,等来一纸休书;要么,现在和离。


    她选了和离。


    但也有很多人都说,这显然是那些厌恶杨开骥的人故意散播流传开来的。


    第二种是说,柳若斓自己提了和离。


    柳若斓在孩子伤后,整个人逐渐失心疯了,念叨着很多事。


    最终,她“良心发现”一般,鬼使神差地提了和离。


    杨开骥本来想拒绝。


    她却说:“我此生耽误了你,以后,就不再磋磨你们了。”


    可只有柳若斓和杨开骥知道,世人所见所闻,不过街头巷尾的风言风语罢了。


    总之,两人和离,便是这个自崇圣元年起许多人艳羡的神仙眷侣的结局。


    京城里对这些事议论了几天,然后就没人提了。


    杨开骥将回老家。


    杨昭则常年在京城巡城营继续当差,能时不时照看母亲,每年也能回陵州陪伴父亲。


    和离那日夜里,柳若斓便去了京郊外的净业庵。


    她本意是出家,但净业庵师太却看出她眼中尘缘难尽,金海难干,加之她年龄未至,就只允她带发修行。


    净业庵在京城东隅,香火不多,但胜在清静。


    柳若斓入了庵门,换了缁衣,从此日日闻香礼佛,青灯古佛相伴。


    从此,庵堂里的檀香细燃,烟缕袅袅升上去,散在梁间,如她争过又难以放下的那些旧事。


    在巡城营当差的杨昭,得了闲就去购置些物什。


    男子不能去尼姑庵,他只能将一些吃食、布料拜托给柳若珩妻子邰氏,请她去净业庵照看一番。


    -------


    多年后。


    因常年愁思郁结,柳若斓两鬓早早添霜。


    一次感染风寒后,她猛然病倒。


    净业庵中,同修之人素日论及她,都会说一句——


    “总看不破,总放不下。”


    翌日,嫂嫂邰氏入庵探望,柳若斓已是起不得身。


    她卧于榻上,面白如纸,嘴巴干裂,双目紧闭。


    让人分不清是沉沉睡去,还是要已与这人世,快要断了往来。


    嫂嫂念她终究是柳家之人,且尚是带发修行,遂将她接回府上。


    承恩伯府。


    大夫诊脉后,只摇了摇头,叹到:


    “多年积郁成疾,身子早已彻底亏空。这不是感染风寒,是经年累月伤困所致。心先死,身方随啊。”


    柳若斓昏沉了些时日,不省人事。


    至半夜时,她悠悠转醒。


    孩子,哥哥,嫂嫂,家里人都在身畔。


    她回到了她以前的房间。


    她望着眼前那顶帐子。


    素白一色,不绣花鸟,不缀纹饰,唯独刺着“白头偕老”四个字。


    那帐子,上一世,她携着嫁给顾辰。


    这一世,她就携着嫁与杨开骥。


    待到和离之时,她亦携着归来。


    一顶帐子,两世姻缘,三番辗转。


    而今,素白无华。


    那些绣上去的誓言,早已褪尽了颜色。


    她自嘲般笑了一下,声音低微,没人听得到:


    “顾辰,杨开骥,若有下一世,求你们,都不要再记得我,过得好些,好些。”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由于是带发修行,柳若斓的丧事,是柳若珩操办的。


    不算寒酸,也不算隆重。


    该有的都有。


    来吊唁的人也很少。


    杨昭因礼制,“为出母无服”。


    但在丧事办完的那天晚上,杨昭把柳若斓的遗物收拾了。


    衣裳,书,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他把那些东西堆在一起,拿去烧给了母亲。


    只有一个东西,他留了下来。


    是两摞书,因为他发现母亲对这两本书,翻了很多次。


    一摞叫《深闺迷怨误》。


    他以前似乎听同僚说过这个话本子,据说与那魏王当年化名写话本子一样,也是一个化名的女子所写。


    讲的是一个玄之又玄的故事,一个女人活了两世,悔悟了两世,最后出家为尼。


    作者在书中自言,想用悲惨的两世告诫天下的女儿家,当放下心中的贪嗔痴,珍惜当下,珍惜眼前。


    他不知道,母亲为何会读这本书。


    翻开几页,他感觉,这字迹和母亲好像,难道是母亲誊抄过这本书?


    他猛地回想起,舅母邰氏曾言,母亲曾躲在书房内写东西,尼姑们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


    莫非……


    还有一摞是《北境英雄传》。


    这书每一册的书页都快翻烂了,有些地方还有水渍,不知道是茶水,还是眼泪。


    杨昭翻开第一册第一页,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


    写的是,“若有来世,不求风花雪月,愿做你笔下的一粒字”。


    杨昭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放进了自己的书柜里。


    他没有烧掉这些书。


    他想,他也会翻开看看。


    看看他娘亲这辈子,到底在读些什么,想些什么,求些什么。


    ------


    次日,晨曦初透,转灵寺山门之外。


    法回大师独立石阶之上,目光落向山下茫茫人间。


    早日斜照,将他灰色僧袍镀上一层薄金,如佛光加身。


    经年不改,他依旧那副模样,岁月从不曾从他身上流过。


    指间那串念珠,转了一圈。


    一个小沙弥从寺中奔出:“法回,唤我何事?”


    法回大师回首,笑语盈盈:“哦,小法回啊,快快去扫一扫山门外的落叶哇。”


    小法回取了扫帚,立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串缓缓转动的念珠上,见其中一颗颜色略淡。


    他仰起脸,问:“那柳施主,去了?”


    法回沉声答:“是。”


    小法回放下扫帚,双手合十,童音之中竟透出几分老成禅意:


    “缘起缘灭,自业自得。求不得是苦,放不下更是苦。”


    法回大师没有回头,声如远钟:“缘起皆为法,了悟求轮回。”


    他望着山下,目光落得很远很远,似在看旁人看不见之物。


    稍顷,他又道:“还是我们好,通过修行,了悟真理,超越轮回,方能获得究竟的自在与解脱。”


    小沙弥歪头,稚气未脱:“又变成我们了?”


    法回大师哈哈一笑,转身走回寺中。


    “一直就是我们,快去扫树叶吧,小法回。”


    愿山上,一切不变。


    无数人来,求无数事。


    有人求得,终得善果;有人求不得,终被反噬。


    轮回眷顾之间,一切皆是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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