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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为君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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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广信没有活着走进京城。


    消息传来时,是在六月初二的午后。


    押解胡广信的队伍行至距京城仅剩一日路程的驿站,差役早起时发现人已经死了,咬舌自尽。


    他躺在柴房的草堆上,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已经凝固了,身旁有一块撕下来的白色中衣布料,上面用血写满了字。


    仵作验过,牙齿咬断了半截舌头,流血过多而死,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外力加害的迹象。


    秦理丰看过那件血衣,面色凝重,亲自送到了太子手中。


    勤政殿偏殿里,赵允承展开那块皱巴巴的白布,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胡广信交待苏家货船私盐一案、以及谋害周氏一事,乃是他与邓怀远合谋,皆因江尚儒去年查案将他贬职,他心怀怨恨所致。而这一切沈家并不知情,都是他利用自己与沈家的关系,假借沈家之名行事,实则与沈家无关。


    次日一早,赵允承召来刑部侍郎秦理丰,颁布处置结果。


    胡广信与邓家合谋,陷害苏家,暗害秦国夫人,实属罪大恶极。


    然圣上龙体欠安,不忍处罚太过严苛,主谋胡广信既已身死,其全部家产充公,全家流放南疆,三代之内不许再入仕为官。


    邓家,邓怀远与薛氏夫妇本应当诛。但薛氏已死,邓怀远迷途知返,主动于御前揭露并以死谢罪,万幸秦国夫人无碍,便抄没其家产,不再株连其家人。


    至于邓清扬,则交于苏州府衙,查明真相后依法处置。


    而对于沈家,沈宣身为刑部侍郎,此前试图妄自干涉案件,有居心不良之嫌,贬为蒙自县县丞。


    胡广信假借沈家之名行事,沈家约束亲眷不利。念及胡老夫人刚刚过世,正处丧期,又是贵妃之母,不忍多加斥责,责令罚银万两,闭门思过。


    秦理丰全部记录在册,又问:


    “殿下,苏家和秦国夫人那边——”


    赵允承道:


    “苏家无妄受害,赐银五千两,绸缎百匹,着杭州府衙张榜澄清。秦国夫人被暗害未遂,赐金五百两,人参十支,灵芝十支,着太医署选派太医每旬前往忠勇侯府请脉问安。”


    秦理丰将拟好的处置方案呈给赵允承过目。


    赵允承看了一遍,点点头,“就这样。另外那山贼一事,也结案吧”。


    秦理丰捧着文书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忠勇侯府时,江尚儒恰好也在。他缓声道:


    “殿下此番处置得不错。”


    江琰也点头,道:


    “确实让人挑不出错来,还显得格外宽厚,免得有人说他趁陛下病中排除异己。”


    江尚绪感慨,“殿下长大了。”


    他又看向江琰,“你这两回入宫给皇长孙授课,可还好?”


    江琰回:


    “一切都好,皇长孙确实如父亲所说,虽小小年纪,却头脑聪慧,性情也是上佳。”


    江尚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行了,你们继续说着,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息。”


    江尚绪走了。


    江尚儒也跟着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江琰、江世贤与江世初。


    江琰重新坐下,对江世贤道:


    “邓家那边,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江世贤道:


    “五叔放心,既然邓家已经答应,三年后守丧结束,全家搬离京城,此生再不入京。那这三年之内,必不会动他们。”


    江琰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最终,他点了点头。


    “五叔可是觉得我太过心狠?”江世贤忽然问了一句。


    江琰摇头,“我并非不知斩草不尽、风吹又生之理。”他的声音有些涩,“我只是觉得,让你肩上背负了太多。”


    江世贤一怔。


    “五叔——”


    “你还不到三十岁。”江琰看着他,“你从十几岁就开始参与这些事,别人家的公子哥,这个年纪还在吟风弄月、斗鸡走马。世贤,你累不累?”


    江世贤愣了很久。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杯还冒着些热气的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丝笑,很温和。


    “五叔,这是侄儿的责任。”


    江琰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责任。”


    江世贤抬起头。


    江琰看着他,一字一句。


    “这是我们共同的责任。不止你我,你二叔、你三叔、世初、世泓……每个人都有份,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江世贤的眼眶微微发热。


    又听一旁的江世初出声:


    “五叔说得对,大哥,这是我们共同的责任。”


    江世贤看着对方,只见江世初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认真。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说出口的话却有些哑。


    “没错,是我们共同的责任。”


    江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相较于江家的和乐,皇宫里依然庄严肃穆。


    勤政殿后殿寝室内,景隆帝半倚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软枕,面色比前两日好了些,但仍有些苍白。


    沈贵妃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地喂他。


    因为胡氏刚过世的缘故,她穿着很是素净,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快五十岁的女人了,保养得再好,眼角也遮不住细纹。


    “好了,你今日也在这待了老半天,自己回宫去歇息吧。”景隆帝喝了最后一口药,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


    沈贵妃将药碗放在一旁,拿起帕子替景隆帝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轻声道:


    “臣妾不累。陛下如今身子未愈,臣妾回宫也心中难安。”


    景隆帝看了她一眼。


    “朕知道你是在担忧沈家之事。”


    沈贵妃的手微微一顿。


    “不过太子的处置你也看到了。”景隆帝靠在枕上,目光看向她,“只是对沈家小惩大诫而已。真要细究起来,可不是罚银万两这么简单——那伤的毕竟是秦国夫人,皇后的母亲。”


    沈贵妃连忙放下帕子,欠身道:


    “陛下,臣妾自是知晓太子殿下宅心仁厚。是那胡家,扯着沈家名头做大旗,还有邓家胆大妄为,竟对秦国夫人做出这种事,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臣妾眼下只有感激陛下、感激太子殿下的念头,绝无半分怨怼。”


    景隆帝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渐渐柔和了几分。


    “你入宫也快三十年了。”


    沈贵妃的眼眶微微泛红。


    “二十八年了。臣妾一直记得,二十八年前,也是这种夏日。”


    “二十八年。”景隆帝重复了一遍,感慨道,“你生下了允谦和宁华。沈家这么多年,也为朝廷出力不少。朕都念着呢。”


    沈贵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臣妾不敢居功。沈家能有今日,全赖陛下隆恩。”


    景隆帝拍了拍她的手。


    “你母亲刚刚过世,朕知道你难过。让宁华那丫头没事多进宫陪陪你,还有允谦家的那个小精灵鬼,也带进来给你解解闷。”


    沈贵妃连连点头,“多谢陛下。”


    又说了几句闲话,景隆帝便乏了。


    沈贵妃服侍他躺下,掖好被角,看着他闭上眼,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关上。


    沈贵妃站在廊下,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目光复杂,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殿内,景隆帝骤然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清明,哪里有一丝困意?


    他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忽然沉声道:


    “去,把太子叫过来。”


    钱喜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赵允承到了景隆帝寝殿。


    “父皇。”赵允承叫了他声音,又在床前的圆凳坐下,“父皇现在身子感觉如何?叫儿臣前来可是有何吩咐?”


    景隆帝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朕无事,叫你来是想问问沈家与邓家之事,你为何如此轻轻放过了?”


    赵允承怔了一下,随即回答:


    “父皇,儿臣并非轻轻放过,是不得不如此处置。”


    景隆帝看着他,“哦,说说看。”


    赵允承道:


    “胡广信死在进京路上,留下血书揽下所有罪名。沈首辅父子是否参与,已无处可查,儿臣虽心有不甘,可律法在前,儿臣总不能强行定罪。届时朝臣匪议,只会说朝廷办案不讲证据,说儿臣趁父皇龙体欠安,铲除异己,离间咱们父子情义。”


    景隆帝没有接话。


    赵允承继续道:


    “再者,沈家毕竟是贵妃娘娘母家,若是惩处过严,不免让贵妃娘娘、二弟心有芥蒂,反倒伤了与父皇的多年情分。父皇正在病中,儿臣实在不忍您在养病期间还要为这些事烦忧。”


    “你是说,你放过沈家,是为了朕?”景隆帝目光满是审视。


    赵允承道: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儿臣处置此案,只有一个原则——不能让父皇在病中还要为朝局担忧,不能让朝廷因为此案再起风波。眼下最要紧的,是父皇的龙体安康。”


    景隆帝却似乎并不领情,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家一直想要扶持允谦,与江家不死不休。如今好好的把柄送你手里,你不想着除恶务尽、斩草除根,却这样不痛不痒地揭过去。你到底是在朕与百官跟前沽名钓誉、装仁善,还是你根本没有学会为君者该有的霹雳手段?


    这话说得极重,殿中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钱喜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赵允承的面色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与景隆帝对视。


    “父皇,儿臣斗胆问一句,除恶务尽,怎么个尽法?难道要趁机揪住沈家,咬死不放?”


    景隆帝眯起眼睛。


    赵允承道:


    “沈知鹤是当朝首辅,门生故吏依旧不少。莫不说眼下没有沈家的实证,即便有,诛他一门容易,可之后呢,他那些门生故吏会怎么想?其他朝臣会如何想?他们绝不会认为是沈家罪有应得,只会觉得儿臣身为储君,容不下人,未必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景隆帝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赵允承继续道:


    “儿臣不是没有动沈家。眼下沈家本就丁忧,沈宣又贬到蒙自,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胡家三代不许入仕,邓家抄没家产,虽然不株连,但从此一蹶不振。”


    他站起身来,躬身行了一礼。


    “父皇教过儿臣,为君者,不能只凭一时好恶行事。儿臣今日的处置,不是为了沽名钓誉,是为了朝局稳定,为了父皇安心养病。儿臣不敢因私废公,更不敢因小失大。”


    殿中安静了很久。


    景隆帝看着太子,目光里的锐利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你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可沈家并不会因此感激你,党政之争更不会消失。”


    赵允承摇了摇头。


    “父皇,儿臣不奢求谁感激,更不会妄想消除党政之争。儿臣所求,不过是一言一行尽可能坦荡,一奖一罚尽可能公正。即便身为储君,也能做到以事实证据为先,以江山社稷为先,无愧于朝堂,无愧于父皇多年教导。”


    景隆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哼出一口气。


    “你身为储君,既然决策已下,朕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赵允承躬身道:“父皇放心,儿臣不会后悔。”


    景隆帝摆了摆手,“朕乏了,你去吧。”


    赵允承应了,“父皇好好休养身体,儿臣先行告退。”


    殿门关上。


    景隆帝靠在枕上,闭着眼,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钱喜端着一盏茶进来,轻声道:


    “陛下,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景隆帝睁开眼,接过茶,抿了一口。


    钱喜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


    “陛下,太医叮嘱,您还在病中,不宜动气——”


    景隆帝忽然笑了,一种真切的、带着几分感慨的笑。


    “朕何时动怒了?”


    钱喜一愣,不敢接话。


    景隆帝将茶盏递给钱喜,重新躺了下去。


    “朕乏了。你出去吧。”


    钱喜应了,放下帐子,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景隆帝躺在床上,想起了太后的那句话。


    他之前走的是什么路?


    是登基之前,被重视,又被猜忌,被册立,又险些被废黜的路。


    是登基之后,疑心重重,制衡一切,对谁都不敢全然信任的路。


    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多年,走得很累,很孤独,很冷。


    可太子,似乎并不想走这条路了。


    太子有江琰,就已经有了一个不需要猜忌就能信任的班子。


    而太子本身,有足够的仁德,也有足够的果决。


    望着帐顶明黄色的绸缎,景隆帝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散去。


    但皇位之路上的考验,永远不会停止。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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