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沙瑞金却坐在原位没动。
田国富也没动。
等最后一个人走出去,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他才开口:
「国富,今天这个会,你怎么看?」
田国富的脸色还没缓过来。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有些发闷:
「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丁义珍对那份名单了解得那么深。」
「不是大意。」沙瑞金睁开眼睛,目光锐利,「是准备不足。丁义珍能说出魏林森处理了多少信访件丶群众满意度是多少,能说出韩启东那几个项目的具体进度——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把这份名单研究透了。而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失望:
「你连自己名单上的人有什么问题都没搞清楚。」
田国富低下头,没有辩解。
沙瑞金看向田国富,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田书记,名单上那些有争议的,重核查。其他的,按程序走。」
田国富连忙点头:「好的,沙书记。」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田国富,望着窗外的景色。
「还有高育良,」他缓缓开口,「他今天那一番话,引经据典,拿中央条例说事,拿全国惯例佐证——这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转过身,看着田国富:
「祁同伟的事,他们今天是借着干部名单的由头,顺势推出来的。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田国富抬起头:「那祁同伟的事……」
「不能批。」沙瑞金语气坚决,「祁同伟是什么人?高育良的学生,汉大帮的核心人物。他要是上了副省长,汉东的局面就更不好控制了。」
田国富点点头:「我同意。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
「今天会上,何林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是支持高育良的。李达康虽然没表态,但他跟丁义珍是一夥的。丁义珍……」
他苦笑了一下:「丁义珍今天把纪委的脸都打肿了,他肯定也是站在高育良那边的。」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所以,下一轮常委会,我们要做好准备。」
他走回座位坐下,目光直视田国富:
「第一,干部名单的事,你回去重新梳理。那些有争议的,证据要扎实,理由要充分。不能再给丁义珍留把柄。」
田国富点头:「明白。」
「第二,祁同伟的事,」沙瑞金顿了顿,「你要从纪委的角度,拿出充分的理由——为什么他不适合兼任副省长。我来汉东以后都听说了不少祁同伟的事,相信这些也不是空穴来风。派人严查一下。」
田国富沉吟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沙瑞金,斟酌着措辞:
「沙书记,祁同伟如果上了副省长,那就等于打开了汉大帮上升的通道。这个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沙瑞金点了点头:何林刚来汉东不久,没想到李达康和丁义珍,就靠了过去。要是再让祁同伟上来,那省委常委会上,他们就有五票了。局面对我们不利啊,进全力彻查祁同伟,必要的时候我会行使一票否决权。
沙瑞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回去准备吧。下次常委会,我们要把这一局扳回来。」
高育良走在最后。路过丁义珍身边时,他微微点了点头,脚步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真诚:
「义珍同志,今天这事,谢了。」
丁义珍笑了笑,语气谦逊:「高书记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渐渐远去。
丁义珍站在原地,目送高育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换上了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李达康也看着走远的高育良,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丁市长,你今天这一手,把田国富的脸都打肿了。」
丁义珍转过头,看着李达康那张一贯冷硬的侧脸,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达康书记过奖。是田书记自己送上门来的。」
李达康转过头,目光落在丁义珍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俩人继续往外走,忽然问了一句:
「得罪他,值得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
丁义珍:「达康书记,咱们不早就得罪他了嘛。」
李达康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接近于笑的表情。
「是啊,」他点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早就得罪了。」
从在常委会上反对沙瑞金提名侯亮平开始,从在京州推行便民服务中心丶把纪委的面子晾在一边开始,从一次又一次地在人事任命上和纪委唱反调开始——他们早就站在了田国富的对立面。
既然早就得罪了,那今天多得罪一次,又有什么区别?
李达康看着丁义珍,目光里的审视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把侯亮平要过来,是有什么用意吗?」
丁义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没有啊。沙书记不是说了嘛,侯亮平同志能力强。我想试试……」
「试试?」李达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丁义珍转过身,面对李达康,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认真的表情:
「达康书记,您说,一把刀放在别人手里,和放在自己手里,哪个更安全?」
李达康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丁义珍,等着他继续。
丁义珍也不急,语气不紧不慢:
「侯亮平这个人,有能力,有冲劲,也有一股子拧劲儿。他在省里,是沙瑞金手里的刀;他要是到了京州——」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那就是咱们手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