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全部登记在册的受害群众,共计一万七千二百三十一人,本息合计十三亿七千二百万元,全部兑付到位。还有少量长期失联丶未登记丶未核实的,我们设立了专项帐户,随时来随时兑。」
丁义珍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通知林城电视台,报。连续报,三天。」
林城新闻联播当晚就用头题播发了这条消息,标题很朴实——《永煤集团国债违约案受害群众全部兑付完毕》。播音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配的画面是兑付现场那些排队群众的笑脸,是举着国债凭证合影的老两口,是蹲在路边抹眼泪的老李。
这条新闻连播了三天。第二天还加了一个专题报导,采访了几个受害群众代表。老周被采访的时候,对着镜头说了一句:「等了快二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感谢政府,感谢丁市长,感谢中央。」
第二个好消息——林城官场剩余的官员,没有问题的,基本上全部升了一级。
这不是论资排辈,不是论功行赏,而是一种迫不得已的「应急补位」。四十七名a类人员被拿掉之后,留下的空缺必须有人顶上。按照何林之前梳理的那份「乾净干部名单」,结合张宏毅「就地选拔丶择优任用」的原则,林城市委(临时工作组)在省委组织部的指导下,用最快的速度拿出了一揽子人事调整方案。
副科提正科,正科提副处,副处提正处——基本上,每一个没有被抓的人,都往上挪了一格。
有人说这是「因祸得福」,有人说这是「火线提拔」,也有人说「这不公平,凭什么他们升官了?」但真正了解林城现状的人知道,这不是升官,这是救火。从科员到局长,每个人肩上的担子都比以前重了一倍不止。以前三四个领导分管的领域,现在压在一个人身上;以前可以层层请示丶慢慢研究的事情,现在必须自己拍板丶限时办结。
丁义珍在新任干部集体谈话会上,把话说得很直白:
「你们的级别是上去了,但你们的工作量上去了更多。以前你们是副职,天塌了有正职顶着;现在你们是正职了,天塌了,第一个砸的就是你们。谁要是觉得能力不够丶压力太大,现在提出来,组织上不勉强。」
没有人提出来。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不敢——在这个时候提出「干不了」,等于主动放弃了整个职业生涯。更何况,谁都知道,这次的大规模晋升是特殊时期的特殊安排,以后的林城,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就这样,林城的官场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勉强稳住了局面。
说「勉强」,是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套临时搭建的班子,经验不够丶磨合不足丶压力巨大。新上任的局长们白天要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晚上要恶补分管领域的业务知识,周末还要参加省委党校的应急培训班。有人累得在办公室沙发上睡着了,有人连续加班一周没回过家,有人在会议上拍着桌子跟兄弟单位吵架——因为业务不熟丶协调不畅。
但不管怎么说,林城的基本盘,算是稳住了。
永煤案的钱发了,该抓的人抓了,空缺的位子补了,机关的大楼里重新有了人声,路上的行人重新有了笑容,街边的商铺重新亮起了灯。
夜幕降临的时候,丁义珍站在市政府大楼的顶层,俯瞰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地震的城市。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安静的星海。
丁义珍的车停在临时办事处楼下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他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整栋楼灯火通明,从一层到顶层,几乎没有几扇窗户是暗的。走廊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出来,在夜空中晕开一片淡淡的光晕。门口值班的武警向他敬了个礼,他点头回礼,快步走进楼内。
电梯停在顶层。
何林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夹着一支烟。菸头的红光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微弱而黯淡。
「何省长,这么晚还没休息?」丁义珍走过去。
「我哪有心情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那种连续熬夜才会有的疲惫,「现在正是审讯的关键节点。」
丁义珍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楼下是空旷的街道,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偶尔有一辆夜班计程车驶过,车灯划出一道短促的光痕。
「我们根据他们交代的问题,发现林城是大腐败啊。」何林把烟夹在指间,「目前就我们掌握的信息,这些年,贪污金额至少千亿。」
丁义珍原本正靠着窗台,听到这话,他转头盯着何林,眼睛瞪得老大:「多少?」
「千亿。」何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个天文数字,「至少。光是土地出让丶工程招投标丶国企改制这三个领域,我们目前能核实的就超过六百亿。加上金融丶能源丶教育丶医疗……你算算。」
「千亿……」丁义珍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做过多年的副市长丶经手的财政资金不计其数,但「千亿」这个概念,还是让他后背一凉。
「他们都招了?」他问。
何林摇了摇头,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菸灰缸里,菸灰缸里已经攒了七八个菸头。
「别人都招了。」他顿了顿,「可是还有几个关键人,不肯招。而且他们的资产也对不上,差的太多了。」
「差多少?」
「光一个人名下的海外帐户丶房产丶基金,我们目前能查到的就将近二十亿。但他自己在林城的合法收入,二十年加起来不到五百万。」何林偏过头看着丁义珍,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个副厅级干部,凭什么有二十亿?」
「所以我怀疑,他们背后还有大鱼。」何林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