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亮的眉毛转角处先跳了跳，眉毛的泛白点在空中画出淡白色的虚线。
然后是他的瞳孔开始扩回，眼珠子开始往陈忠的脸上瞥。
这会儿陈忠的目光还在注意着患者的平片，他既没看患者的前臂，也没看自己这边。
曾亮的脖子咔咔咔地响了三道清脆的声音，脖子强行载着僵硬的下巴丶鼻子在空中画出了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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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和牙齿在轻轻打架，曾亮终于说话了：「复位好了？」
陈忠点了点头：「应该可以了…」
陈忠的左手和右手甚至尝试了完全松开。
陈忠的眼神开始瞥向青年女子，他发现青年女子的眉毛没有耸动，就证明自己的卸力并未让骨折处有应力性分离。
这代表着自己的手法复位，还恰到好处应用上了软组织的张力和肌肉的牵张力！
使得骨折位置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哪怕是没有石膏外固定装置，也能短时间地保持住多方力量的平衡。
陈忠轻声说：「梁慧，你先躺下，我去给你泡一下石膏作临时固定。」
梁慧其实是有些不开心的。
可看到陈忠吩咐的曾亮主任与她爸爸的年纪还相当，也就不敢生起什麽额外的念头。
乖乖缓缓平躺下来。
陈忠慢慢地平放了她的手，立于腹前，处于功能位：「这只手维持这个动作，一动都不要动。」
「甚至不要生起动手指的念头，等我回来，听清楚了吗……」
「嗯，好，陈医生。」
「我也不敢动啊……」梁慧回声真的很乖。
在医院，刚骨折，一米九的大汉都能乖巧得和实验室麻醉后的兔子一般无二。
疼痛会让他们服气的！
于一般人而言，发生了骨折，近乎半边天都塌了。
陈忠这才主动退出去开始处理高分子石膏。
还是一样的处理，泡水丶拧乾……
等陈忠处理好这些再回来的时候，可能是神游天外的曾亮主任终于回到了人间。
他主动说：「陈忠，你辅助患者维持功能位，我来打石膏。」
曾亮刚刚神游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是陈忠手法复位的方式。
第二，是陈忠手法复位的效果。
一般人做手法复位是怎麽样的，双目恨不得盯进患者的皮肤里，直视着骨折断端。
可陈忠呢？
曾亮很确定，陈忠都没瞅骨折的断端，一直都是在看着患者的片子。
这就很玄学啊喂？
其二！
陈忠刚刚用了力量吗？
骨科常见的手法复位的牵引，是tm这麽做的嘛？
你一个创伤骨科医生，做手法复位的时候，不脸红脖子粗，你好意思说你是创伤骨科的？
恰好，陈忠没有。
他的站姿很随意，双手也很随意，仿佛就是在握持一个儿童玩具。
陈忠不是在玩玩具，而是拿着玩具在手里把玩和端详。
好似在说，欸，这东西有点意思……
然而，就是这样不看，也不用力的情况下。
那骨折仿佛是一个听话的天使宝宝一样，「咻」回家了。
曾亮的天当然塌了！
因为世界观先塌了。
这会儿，就算是有人告诉曾亮，你爹其实不是你爹，他只是你叔叔，你爹另有其人。
曾亮都敢信。
因为自己的父亲不是自己可以挑选的。
但，曾亮绝对相信自己的专业和理论，这是他这辈子都浸淫的技术。
也是他吃饭的本事。
骨科的手法复位是这麽复位的嘛？
骨科的手法复位，有人敢这麽搞嘛？
闻所未闻。
哪怕是那些最鼎鼎大名的跌打损伤中医大师，也不敢这麽搞吧？
想不通，世界观当然塌了。
世界观都塌了，你让我去给你泡个石膏？
……
陈忠也当然很听话，乖乖地重新握住了患者骨折的右侧前臂，将其举起至于半屈曲的功能位。
曾亮可能是为了更快看到患者的复位后复查平片，因此这会儿缠绷带的速度非常快……
曾亮是老主任，创伤骨科「老师傅」了，哪怕是闭着眼睛缠绷带，也会比陈忠更有经验。
陈忠根本不必搭理绑石膏的质量，他只要做好自己的维持功能位。
趁着这个思绪抽空间，陈忠不禁打量起了『手法复位术（完美）』这个词条。
手法复位术的技术描述，简单暴力。
完美等级，也很简单暴力。
怎麽叫完美呢？
就是完美无瑕，没有漏洞。
是这项技术所有相关技法丶技巧丶技艺之集大成。
所有这种技术常见的漏洞，它都不存在。
这种水平，最为接近现有理解的理论状态。
如果这种操作水平无法与『理论』百分之百嵌合，那麽几乎不可能再有一种水平能与『理论』龛合。
第二种完美，是施展「状态」的完美。
技进乎道。
不需要花里胡哨的大力出奇迹，也没有任何力量的浪费。
甚至，陈忠在施展手法复位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右手仿佛通了灵一般。
他自然而然地就藉助了患者因疼痛产生的肌肉收缩的力量，也接住了肌肉肌紧张的力量。
他在一边卸掉这些反张力的同时，只稍微加了点牵引力，左手再稍微拨了拨，骨折就自己回去了。
完美等级！
以后出现了这种等级的奖励，自己得放尊重点才好啊。
以前，倒是我不懂事了。
陈忠如此暗戳戳地想着……
石膏打完后，就是等待乾涸塑形的过程。
罗骁勇主任主动帮忙给患者开了术后复查的x线。
不一会儿，青年女人的老公就到了。
陈忠也就把自己的搀扶位让给了他，认真交代：「一定要等石膏干了之后再去做复查。」
「做完复查，就回来，片子不用等，也不用取，我们可以在电脑上看到。」
「嗯嗯嗯，好！」梁慧的老公已经问过了梁慧。
梁慧说现在的疼，比之前好得太多了！
骨折了，就不可能一点疼痛都没有。
破了皮都会有点痛，骨折了凭什麽完全不痛呢？
……
曾亮再与陈忠一起走出。
这会儿，曾亮先发制人地看向了陈忠，声音略带沙哑：
「陈忠，你是故意的吗？」
陈忠摇了摇头：「没有啊，曾主任，您怎麽会这麽觉得呢？」
当然，陈忠也知道曾亮「读懂」了他的意图。
也就不藏着掖着：「曾主任，我才本是处于被动状态的鱼肉。」
曾亮听后默然。
罗湘平的确当众讲过陈忠必须要来急诊科给曹先安让位置。
现在，是陈忠对罗湘平这句话进行的回覆。
我可以来啊，科室里没病人收了，你们tm的都活不起了，可别怪我！
你们甚至没办法站在道德的制高点！
「先看片子吧……」曾亮不敢再大意。
他觉得，陈忠要不要来急诊科当住院总的事情，必须要经过仔细斟酌才行！
陈忠的技术，堪称是普通地级市医院创伤骨科的『断根术』！
十五分钟后。
患者的片子就出来了。
曾亮只是看了十秒钟，就悄悄然地先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