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床-20床，是女病房。


    这会儿只有18床一人，她长期没有陪人，但今天，她的儿子和丈夫都在病房。


    陈忠敲门的时候，一家三口正围在一起一筹莫展。


    病人黄晨香放下了手里的手机：「陈医生…您又来了？」


    陈忠点了点头：「黄晨香，我刚刚听曾主任说，您同意了要截肢？」


    陈忠的话说完，黄晨香的儿子忽然站了起来：「陈医生，我妈妈现在的情况，除了截肢，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黄晨香赶紧说：「没办法了，要有办法的话，曾主任早就想到了。」


    「我这腿，手术前前后后做了七次。」


    「曾主任他们估计都觉得我厌烦了！」


    青年的年纪不大，与陈忠接近同龄，他没理会自己母亲的话：「陈医生，您说句实话。」


    「我妈她的腿，继续做手术的话，是不是还是有希望保住的？」


    黄晨香：「我不做手术，没钱。」


    青年转头过去，语气有点着急：「妈！我问医生话，你跟着掺和什么？」


    黄晨香给陈忠讲：「我都说了没钱。就是没钱！」


    「之前的手术好了吗？」


    「我可不想再从手术室进进出出地折腾！」


    陈忠虽然没有听到之前几个人在聊什么，就现在的场景，陈忠大概也能了然了。


    黄晨香在组里面，是个难缠病人，不愿意再缴费了，算是个老赖。


    但她同样是个母亲，她留给儿子结婚成家的钱，一分钱都不能动！


    也不肯动。


    她是个母亲，也是个「难缠」病人，两者的身份，没特别的冲突。


    陈忠道：「阿姨，现在我们没说要做手术的啊？」


    黄晨香一听，眼睛顿时一亮：「你看，陈医生也这么说了吧？」


    「没办法做手术了，只能截肢！」


    「这就是老天爷安排的。」


    黄晨香甚至有些开心。


    但陈忠知道，如果黄晨香真的信命，她第四次清创的时候，就会同意截肢了。


    不会有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她信的命不是天命，是身为母亲的命。


    青年闻言，开始猛抓头皮。


    其实他也很纠结。


    现在有个问题，他女朋友怀孕了，需要结婚。


    另一边？


    他也不乐意母亲就因此而截肢。


    陈忠：「阿姨，你先等会儿。」


    「我的意思是，我们先继续穿刺给药，再观察一段时间。」


    「现在你也看到了，你的感染应该是已经被控制了，红肿也消退了很多。」


    「如果到时候，还是控制无效，我们可以再截肢。」


    「如果控制有效的话，那我们是可以期待不截肢的啊。」


    黄晨香意动了大概两三秒，才又道：「陈医生，我自己都累了。」


    「我是四月进的医院，现在都正月了！」


    「今天得说去年四月了。」


    「我是真的一天都不想在这医院里待了，我也没钱了。」


    「我的钱，都交给你们了。」


    「我们家条件不好。」


    「我也知道，我之前逼过曾主任你们，我知道错了。」


    「你们就给我一个痛快吧？」


    现在的黄晨香，害怕陈忠再给她想办法。


    「我想早点回家。」


    「这医院，我是一天都不想多呆了。」


    陈忠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阿姨…我知道您的意思，您有这样的想法，那是您的权利。」


    「您看这样好不好，现在是过年假期。」


    「反正医院也不上班，我们就再穿刺给药几天。」


    「有效果就有效果，没效果也就没效果，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我们现在正在用的药很便宜。」


    陈忠之所以要劝，是黄晨香可以单方面地拒绝进一步治疗。


    那么陈忠甚至都不能再给她穿刺给药。


    「万一有效，那我们就还可以期待保肢。」


    「反正躺着也是躺着，您说呢？」陈忠肯定也不敢说你这个可以不做手术包好的。


    哪怕陈忠真能做到这一点，也不能说出来。


    医疗没有百分之百包好这种说法。


    万一出了万分之一的错漏，陈忠担不起这个责任。


    陈忠见黄晨香还在犹豫。


    便又道：「阿姨，您也看得到帐单，您的帐单，除了住院费，就只有两块八的药费了。」


    「过年上班之前，最多还要再用三次，也就是七八块钱。」


    黄晨香没回话，青年说：「陈医生，就这么做，你继续治。」


    「无论怎么样，都要治，只要有机会就治。」


    「钱我给！」


    黄晨香顿时急了：「你不结婚了？」


    青年转过头去，咬着牙：「妈，你要是再说一句，我年后就和琳儿去把孩子给打了！」


    「反正我和她也没打算现在就结婚，我们才二十五，还小得很，想多玩几年。」


    黄晨香之所以很宠儿子，也是有原因的。


    黄晨香指着青年：「你敢。」


    青年瞪了黄晨香一眼：「你再说？」


    黄晨香和她老公瞬间都老实了。


    他们能管住儿子，可管不住儿子的女朋友。


    但凡自己的儿子多说几句什么话，她自己就能把孙子给祸祸了。


    这还真的掐住了她的命脉。


    青年说完，单独与陈忠出了门：「陈医生，你有什么话，给我说吧。」


    「我妈她就是个普通的农民，思想会比较守旧。」


    陈忠很想说，她再守旧，她也是你妈妈啊，她是爱你才这么选择的。


    然而，陈忠同样是个儿子。


    所以他支持这个有种的小老弟。


    即便你是老妈，也不能以爱之名义让我处于内疚之中吧？


    陈忠说：「我只能说有机会。」


    「但我不是你妈妈的管床医生，也不是主任，我不能说太多。」


    「我的技术也一般般。」


    「但我觉得，可以再争取一下。」


    青年舔了舔嘴唇：「陈医生，那你觉得，我妈妈大概要再花多少钱，才能知道准确的结果呢？」


    「就有，有机会和完全没机会，大概要多少钱？」


    「我也不能真一怒把孩子给打了。」


    「我和我女朋友，还是打算要结婚的。」


    「你说个数，我们也好盘算一下。」


    陈忠伸出一只手。


    「五万？」青年的眉头瞬间紧皱。


    但过了五秒钟，他又点头：「五万块，可以接受。」


    陈忠淡淡地吸了一口气：「五千。」


    青年闻言，猛地抬头，直接给自己狠狠地扇了几耳光。


    如果他以后才知道这个结果，他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青年赶紧伸出双手，道：「陈医生，你们尽力，我妈那边，我去说。」


    「谢谢你！谢谢。」


    陈忠点了点头：「有没有效，是可以很快评定出来的。」


    青年默默地对着陈忠略鞠躬，而后果断地转身走了病房。


    陈忠的嘴角开始莞尔。


    这样的母慈子孝，让他都看出了姨母笑。


    这或许，就是医术的真正意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