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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临渊初谒韦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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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后,萧瑾准时赴约。


    韦府坐落在城北游艺坊,宅邸占了大半条街。


    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兽不是寻常的狮子,而是一对昂首展翅的玄鹰——那是京兆韦氏的族徽,取“鹰扬天下”之意。


    萧瑾在门前下马时抬头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家风倒是直白得很。


    门前早有管家候着,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


    他见萧瑾独自策马而来,身后只跟了一个牵马的小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萧四郎,请随我来。”


    管家引着萧瑾穿过三道垂花门,沿一条青石小径曲折而行。


    韦府布局开阔疏朗,不似寻常世家那般堆砌假山流水,倒是处处可见箭靶、石锁、拴马桩,花园里甚至辟了一方小校场,黄土夯得平平整整。


    武人家风,果然处处露底。


    萧瑾一边走一边心里嘀咕。


    前世他去客户公司谈合作,进门先看装修、看工位、看员工状态,三分钟能摸清对方公司的大致段位。


    这韦府的“装修风格”告诉他——这家不好糊弄。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池塘,水面上浮着新绽的荷钱。


    池塘尽头是一座水榭,四面垂着竹帘,帘后隐约透出灯火与人影。


    榭前悬着一块木匾,上书“临渊”二字,笔锋刚劲,入木三分。


    萧瑾踏上通往水榭的九曲竹桥时,竹帘一动,一个中年男子已快步迎了出来。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高大,肩宽背阔,一张方正面孔上留着三缕长髯,眉宇间带着武人特有的轩昂之气,却偏偏穿了一身文士常服。


    他大步走到桥头,拱手行礼,声如洪钟。


    “萧四郎大驾光临,韦某有失远迎。”


    萧瑾还礼,姿态从容:“晚辈萧瑾,见过韦世伯。”


    这便是韦匡伯了——京兆韦氏当代家主,前上柱国韦孝宽之孙,在朝中虽只是个正五品的尚衣奉御,但朝野皆知,韦氏真正的根基不在朝堂品级,而在遍布十二卫的亲兵故旧。


    换句话说,这是个手里有兵、面上低调的老狐狸。


    “不必多礼,”韦匡伯虚扶一把,上下打量了萧瑾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日洛水画舫上隔着远,今日近看,四郎果然一表人才。”


    “世伯谬赞。”


    萧瑾面上谦逊,心里却门儿清——什么一表人才,自己这副身板站在这位老将军面前,活像一根竹竿戳在石墩子旁边。


    人家这是客套开场白,听听就好。


    韦匡伯侧身将萧瑾引入水榭。


    轩内陈设简朴,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摆着清茶两盏、小点四碟,再无多余点缀。


    北侧设一席,显然是留给萧瑾的客位。


    东侧主位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与韦匡伯有几分相似,但眉眼更清秀些,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是我舍弟圆照,”韦匡伯引见道,“今日恰好在府中,便一同坐坐。”


    萧瑾心中一动。


    韦圆照,这个名字他记得。


    历史上娶了丰宁公主,是杨广的驸马,更是韦家在朝堂上的隐形枢纽——既能通内宫,又能连军方。


    韦匡伯把他请来陪席,这场“小宴”的分量,怕是比洛水画舫还重。


    “萧四郎,”韦圆照笑着拱手,语气比韦匡伯随意许多,“久仰久仰。那日在洛水,家兄回府后连说了三遍你的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圆照。”韦匡伯轻咳一声。


    韦圆照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抬手请萧瑾入座。


    萧瑾落座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厅中央。


    一道素纱大屏风横亘在轩堂正中,将水榭隔成南北两半。


    纱薄如蝉翼,隐约可见屏风后有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端坐不动,面前似乎也摆了一方案几。


    那身影极高,即便坐着也比寻常女子高出一截。


    萧瑾垂下眼,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冷静,你是来面试的,不是来相亲的。


    面试这种事你前世干了多少回,从群面到终面,从hr到合伙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问题是——面试官坐在帘子后面一声不吭地盯着你,这种场面他确实没见过。


    “四郎,”韦匡伯在主位落座,率先开口,语气如叙家常,“前几日在洛水画舫上,你那首诗在洛阳世家圈子里传遍了。有人惊为天人,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说……”


    他顿了一下,含笑看着萧瑾。


    “说萧家四郎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来了,背景调查环节。


    萧瑾放下茶盏,神色坦然:“世伯说的是。晚辈从前愚钝,洛阳城人尽皆知,此事无须讳言。”


    韦匡伯没料到他如此坦荡,眉梢微挑:“哦?”


    “三个月前,晚辈大病一场,高烧昏迷三日。”萧瑾语气平缓,不疾不徐,“醒来之后,只觉灵台清明,往日怎么都读不进去的书,忽然便能读懂了。”


    “此事我亦有所耳闻。”韦匡伯点头,“听闻萧家为此还去白马寺捐了一笔香火钱。”


    萧瑾心中暗笑——这位韦家主果然是做过功课的,连他家里去庙里捐香火钱都知道,怕是连捐了多少都查清楚了。


    “确有此事。家父说是佛祖保佑,晚辈倒觉得——”


    “觉得如何?”


    “不过是脑子里的某扇窗户,恰好被推开了而已。”


    韦匡伯闻言抚须而笑,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这话答得巧,不扯神佛鬼怪,不自称奇才,也不故作高深,只是一句朴素的“窗户被推开了”。


    既合理解释了变化,又不见丝毫骄矜之色。


    韦圆照在一旁剥着松子,随口问道:“四郎近来读些什么书?”


    “《汉书》为主,旁涉《史记》《后汉》。”萧瑾答得从容,“近来在读《食货志》与《沟洫志》,对历代漕运盐铁之制有些粗浅想法。”


    韦圆照剥松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萧瑾一眼。


    《食货志》《沟洫志》——这不是世家子弟附庸风雅时读的东西,这是实打实的经世之学。


    “四郎倒是务实。”韦圆照笑了笑,将松子仁丢进嘴里。


    韦匡伯接回话头,语气仍旧是和缓的闲谈:“兰陵萧氏这些年……四郎想必也清楚。四郎既已‘开窍’,对家族往后有何打算?”


    这句话问得绵里藏针。


    表面上问的是“家族打算”,实际上是在摸萧瑾的底——你萧家如今不上不下,你一个嫡四子,能有什么前途?


    萧瑾沉默了一息。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闲谈了。


    “萧氏确实不复南梁之盛,”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但根基犹在。萧皇后在宫中,家父在朝中,族中子弟遍布江南。盛时有盛时的风光,衰时有衰时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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