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叶静姝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在地板上，嚎啕大哭起来。
“长官……我好怕……原田先生死在我面前……他的肠子都流出来了……我好怕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甚至因为极度的“悲痛”而干呕起来。
山田正雄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地上这个崩溃的女人。
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沈云卿，一个普通的翻译，手无缚鸡之力。
如果她有问题，在教堂那种修罗场里，她不可能在二十多人的火拼中毫发无伤地活下来。
除非……她运气好到了极点，或者，她一直躲在最安全的死角里。
而她现在这副被吓破胆的模样，确实符合一个普通女人在目睹惨剧后的反应。
最重要的是，如果黑虎帮真的抢走了电台零件，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跑路了，而不是留在现场等死。
山田正雄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这一分钟，对叶静姝来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她知道，只要自己的呼吸频率错了一丝，只要自己的眼神露出了一点点不属于“恐惧”的情绪。
山田正雄就会毫不犹豫地拔枪打爆她的头。
终于，山田正雄转身走回办公桌后。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通知巡捕房，立刻去教堂收尸。告诉总巡，原田直人殉职了。”
挂断电话，山田正雄看向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叶静姝。
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透着冰冷：“你受惊了。去医务室包扎吧。
明天早上，给我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
“是……谢谢长官……”
叶静姝哭着低下头，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办公室。
直到走出宪兵队的大门，被外面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叶静姝才敢微微抬起头。
她的脸上依然挂着泪痕，眼神依然惊恐，但在低垂的睫毛下，却隐藏着一丝极其冰冷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过关了。
不仅过关了，还成了宪兵队眼里“死里逃生的可怜虫”。
——
与此同时，法租界，王公馆。
书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王会长正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闭目养神。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管家老赵推门而入，连门都忘了敲。
“会长！出大事了！”
王会长猛地睁开眼，佛珠在手里一顿：“慌什么？天塌了？”
老赵喘着粗气，压低声音：“教堂……出事了！原田直人和巡长，全死了！”
王会长的瞳孔瞬间一缩。
他放下佛珠，身体微微前倾：“怎么回事？”
“黑虎帮的人去抢粮，双方在教堂里火拼！
原田被流弹打断了腿，失血过多死了！巡长也中枪了，听说当场就没气了！”
王会长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黑虎帮？他们怎么敢动日本人？”
“不知道啊！听说现场乱成一锅粥，二十多具尸体！
现在巡捕房的人已经去收尸了，宪兵队那边也炸了锅，山田正雄亲自坐镇！”
王会长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沈翻译呢？她不是跟着原田去了吗？”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沈翻译……活着回来了！
她刚才从宪兵队出来，我亲眼看见的！
左臂受了重伤，整个人血糊糊的，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王会长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沈云卿……”他低声喃喃，“一个弱女子，在二十多具尸体里活下来……还毫发无伤地回到了宪兵队……”
老赵试探着问：“会长，您觉得……这事儿有蹊跷？”
王会长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浑水摸鱼。”
他把宣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化作一缕青烟。
“告诉下面的人，”王会长的声音低沉而冰冷，“这几天，谁也不许去教堂附近打听！”
“是！”老赵立刻点头。
“还有，”王会长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如果沈翻译联系你……你只管说，王公馆的门，永远为她敞开。”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深深鞠躬：“明白了！”
老赵退出去后，书房里只剩下王会长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沈云卿……”他低声喃喃，“你到底是什么人……”
——
茶盏重重磕在紫檀木桌上，茶水溅了一手。
“人呢？！”刘老板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门帘。
小六子脸色煞白，声音压得很低：“赵四海……在门外，说要见您。”
“快让他滚进来！”
赵四海掀开门帘，大步跨进堂屋。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刘老板迎上前，压低声音，死死盯着赵四海的眼睛：“四海，码头上到底什么情况？
你交个底，货今晚能不能走？”
赵四海没急着说话，先走到桌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才慢条斯理地放下：“刘老板，实不相瞒，码头上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日本宪兵队不仅加了岗，连进出港口的野狗都要被搜身。
您那批货要是按原计划走，不出半个时辰，连人带货就得被扣在防区里。”
刘老板脸色骤变，猛地逼近一步。
死死盯着他：“你他妈耍我？！钱我都给你了，你现在跟我说走不了？！”
“您别急啊！”赵四海不躲不闪，迎上刘老板的目光。
语气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刘老板的心坎上，“走不了，但我给您找了一条活路。
我托了黑龙会的一个小队长，只要今晚子时把货从西边的废弃船坞走，他保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
赵四海拖长了尾音，目光落在刘老板的衣襟上：“人家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光凭我这张嘴可不够。
得加钱，得加现大洋。”
刘老板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咬着牙，脑子里飞速盘算。
这批棉纱压了他半辈子的心血，要是被日本人抄了，他全家都得掉脑袋。
加钱虽然肉痛，但总比没命强。
“加多少？”刘老板的声音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