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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一片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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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纪府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车轮压过槐安巷的青石路,车厢里只亮着一盏小灯。纪小柔靠着窗,手里捏着帕子,许久没动。


    秦映雪那句“西域来的歌姬”,始终压在她心头。


    大哥向来爱玩笑,却不是没分寸的人。纪家正处在风口浪尖,他偏在这时候日日往醉仙居去,若只为听曲,未免太不像他。


    宁遇春坐在对面,指间翻着一封没有拆开的信。


    “夫人今日很安静。”


    纪小柔回过神:“我在想父亲。”


    这不算假话。


    宁遇春看了她一眼,也没追问,只将信收回袖中。


    他同样在想纪慕白。


    这几日,醉仙居后巷多了两拨盯梢的人。一拨来路不明,另一拨应当是纪家自己的人。纪慕白忽然接近一个西域歌姬,十有八九不是风流兴起。只是那人在查什么,又查到了哪一步,宁遇春手里也没有答案。


    回到东苑,厨房重新热了饭菜。


    两人赶了一日路,又在纪府坐了许久,都没什么胃口。小满盛好汤便退下,蓬莱也守去了门外。


    纪小柔夹了一筷子笋丝,心思却不在桌上。筷尖一偏,夹起一片姜,落进宁遇春碗里。


    宁遇春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连着饭一起吃了。


    她又夹了一次,才发现盘里的姜少了。


    “你不是不吃姜吗?”


    “平日不吃。”


    “那方才为什么不挑出来?”


    宁遇春慢慢放下筷子:“夫人夹的,不好浪费。”


    纪小柔一时没接话。


    他倒像真只是说一片姜,神色平常,又伸手盛了半碗汤。


    她自小最厌姜,家里灶上但凡用了姜,厨娘都要先一丝丝挑净了才敢端到她跟前。她竟从没见过谁能这样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难吃的东西,你也照样咽得下去?”


    “药吃多了,舌头是钝的。”宁遇春道,“什么味儿压下去,都差不多。”


    “那可不好。”纪小柔不知怎么就接了一句,“什么都尝不出来,活着有什么意思。”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话说得倒像是替他可惜。


    宁遇春却像没听出别的,只看着她:“那夫人替我尝。”


    “我又不是你的舌头。”


    “夫人方才那片姜,不是替我挑过了?”


    纪小柔被他堵得一时语塞,索性低头扒饭,不再理他。宁遇春也不追,慢条斯理把那半碗汤喝完,神色里却比来时松了一分。


    过了一会儿,他问:“今夜还看医书?”


    “先看两页。”纪小柔抬眼,“夫君呢?还去外书房?”


    “有几封旧信要理。”


    话都没错,真正想问的却一句也没问出口。


    饭后,宁遇春去了前院。


    纪小柔等到二更,才让小满熄了外间的灯。素秋关紧门窗,又在香炉里添了一块安神香。


    后窗响了三下。


    阿七翻窗进来,黑衣上沾着细灰,右手虎口有一道新擦伤。


    “被发现了?”纪小柔压低声音。


    “没有。”阿七从护腕里抽出一片纸,“外书房设了细线,我复原了。里面的人手很干净,桌面、书架都没留下可碰的东西。这片是在火盆底下找到的。”


    纸只剩半掌大,边缘焦黑,墨迹被火舌舔去大半。


    纪小柔把灯移近。


    残纸上不是一句完整的话,而是几行被烧断的旧档摘录。


    “……永昭八年,纪氏四女随秦氏西迁……”


    “……赤水镇,常副将旧部护送……”


    “……随行三人,后并入长兴商队……”


    最下面一行只剩两个字:朔州。


    纪小柔的指尖停在“赤水镇”上。


    那地方是真的。


    她七岁那年确实在那里住过三个月。镇子挨着盐泽,井水发苦,风一吹,窗缝里全是白色的沙。


    秦映雪不许她单独出门。


    护送她的常叔便每天在院外削木箭,削下来的木屑攒了满满一簸箕。


    后来他们换进长兴商队。商队掌柜姓邱,左手少一根小指,赶骆驼时却比谁都稳。这些细处,纪家远亲都未必知道。


    纸上的话不多,每个词却都踩在实处。


    阿七低声道:“不像临时打听来的。笔迹很整,像是从几处旧档里一条条抄出,再并到一处。有人连她当年走哪一程、由谁护送,都在往回翻。”


    “外书房还有别的吗?”


    “暗格是空的。火盆久没人动,灰是旧的,这片纸压在底下,没烧尽。”


    纪小柔捏紧了残纸。


    宁遇春的外书房里,为什么会有她七岁时的行踪?


    是他在查她,还是他查到有人动了这些旧档,顺着又追了一遍?


    “先别再进去。”她把残纸折好,“那根细线既是用来验人的,今日复原得再像,也未必瞒得过去。”


    阿七应了一声,转身从后窗离开。


    他掠过外书房后的回廊时,一道影子无声退入檐角。阿七脚下微顿,袖中短刃已经滑至掌心。


    竹叶被夜风吹得擦过墙面,暗处再没有声响。


    他没有追,转眼越过院墙。


    半刻钟后,外书房的门开了。


    阿青蹲下身,指尖在门槛内侧那根细线上碰了碰。


    线还在原处,结扣却比先前紧了极细的一分。


    宁遇春站在书案后,看着火盆。


    “少了什么?”


    “纸灰被翻过。”阿青道,“少了一片,来人手很稳。撤的时候察觉到属下,却没有交手。”


    “路数呢?”


    “陌生。不是府里的人,也不像先前在城南碰过的那批人。”


    宁遇春拿起铜钳,在灰中拨了两下。


    那张纸是他动身去皇庄前一晚烧的。那几日先闹到御前,转天又要匆匆启程,他烧得急,竟没留意火盆里还压着没燃尽的一角。


    那纸烧得不全,上面的东西零零碎碎,扯不到青石驿,也扯不到纪长缨的案子。可对方能摸进这里,要的便不会只是一片纸。


    他想起纪小柔方才在饭桌上那一句——还去外书房?


    宁遇春没有立刻深究,只把铜钳搁下。妻子身边藏着几个他没摸清的人,这他早有所觉。


    “不必追。把外书房照旧留着。”


    阿青抬眼。


    “来过一次,便会有第二次。”宁遇春淡淡道,“留着吧。”


    屏风后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东苑。


    纪小柔仍坐在床边。隔着一道院墙,她把那片残纸展开又合上。她原以为外面的人盯上纪家,是从父亲被押入京后才开始。


    如今看来,对方查的根本不是今日的她。


    是十几年前,那个尚未长大的纪家四小姐。


    千头万绪压上来,纪小柔只觉得心烦。她合上残纸,搁到一边,索性站起身,把这点烦也一并分出去。


    “素秋,皇庄带回来的土仪分一分。晒好的药材、蜜渍的果子,和那几匹庄上自染的细布,给父亲母亲送去一份,二房那边也备一份。”


    素秋应下。


    纪小柔又指了指案上那两样御赐之物——一对白玉“麟趾呈祥”摆件,一柄羊脂玉如意。


    “这两样,单给二叔二婶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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