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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一床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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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午后,安阳踹开了宁崇礼的房门。


    门闩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屋里的丫鬟齐齐退到外间,没人敢抬头。


    宁崇礼正躺在床上。


    不是病,也不是睡。他把整个人蒙在锦被里,只露出床尾两只脚,一下一下地往被子上蹬,像个赌气跺脚的孩子,偏偏蹬出来的是一家之主的脚。


    “宁崇礼。”


    被子里没动静,那两只脚却蹬得更急了些。


    安阳走过去,一把掀开。


    “春儿吐血,母亲赌气住到外头去,府里乱成这样,外头人人都说宁府要休妻。你倒好,躲在这儿滚!”


    宁崇礼把脸往枕头里一埋。“我头疼。”


    “你为何突然要小柔回娘家?前几日还说,纪家案子没定,宁府不能先落井下石。”


    “那是前几日。”


    “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宁崇礼张了张嘴,又闭上。


    被子重新蒙回头顶,闷声闷气地嘀咕了一句:“陛下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声音极低,安阳没听真切。


    “什么陛下?”


    宁崇礼一惊,立刻把脚一缩,再不肯露半个字。


    安阳气得抬脚踹了踹床沿,绕到这头,他便滚到那头;追到床尾,他又蹬回床头。夫妻两个绕着一张床折腾了半晌,安阳终于忍无可忍。


    “你今日不给准话,我自己做主!”


    偏在这时,门外响起吴翠云的声音。


    “嫂嫂在么?我听说春哥儿病了,过来看看。”


    安阳本不想见二房的人,可这几日府里乱成一团,她连个能说话的都找不到,只得叫她进来。


    吴翠云进门,看也没看床上那团鼓起的被子一眼。


    她径直走到安阳身边,话便软软地往要紧处递。


    “春哥儿这回是为纪家的事急出来的。说到底,还是这门亲事拖累人。”她叹了口气,“嫂嫂是郡主,是皇上的亲妹妹。纪家的案子是通敌,真坐实了,叫人说皇亲包庇通敌,皇上面上怎么过得去?”


    这话戳中了安阳最怕的地方。


    她从小在宫里长大,最清楚皇家的体面有多重。皇兄能纵着她砸东西、发脾气,却绝不会容皇亲与“通敌”二字沾边。


    “如今外头都说,宁家迟迟不送人,是春哥儿被媳妇迷住了。”吴翠云又添一句,“再拖下去,连嫂嫂都要叫人笑话,说这宁府如今是纪家女做主。”


    安阳的脸色彻底沉了。


    她在原地坐了很久,忽然起身。


    “取纸笔来!”


    宁崇礼一下掀开被子。“你要做什么?”


    “你不肯给准话,我自己来。”


    “安阳,这事不能急——”


    “方才是谁说不知道?”她冷笑,“如今倒知道不能急了?”


    纸笔送来。


    安阳到底没往上安“无子”“善妒”那些七出的罪名,只写纪氏家门涉案,为保宁氏宗族,暂断姻亲,而后将国公府的内印重重压下。


    印泥落纸,红得刺眼。


    宁崇礼光着脚从床上下来,看着那枚印,半晌没说出话。


    休书送到清风客栈时,已是当天下午。


    老太君看完,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拐杖在地上连顿。


    “反了……反了天了!趁着我孙儿病着,就敢动这种手脚!”


    周嬷嬷忙上前替她顺气。


    纪小柔却没什么大动静。她将那张纸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在落款处停住。


    “祖母。”她把纸递过去,指着落款,“这上头,没有夫君的名字。”


    老太君一愣,凑近去看。


    果然,通篇只有安阳的措辞、宁府的内印,独缺宁遇春一个名字。


    “当家主母的印是真的,”纪小柔语气很淡,“可休妻这样的大事,没有夫君落款,便算不得数。大约是母亲一时气急了。”


    她顿了顿。


    “咱们再等等吧。”


    话虽这样说,她垂下眼。


    三日了,东苑那头连一句话都没递出来。一个人若一直不出现,再笃定的答案,也会慢慢生出裂缝。


    这点心思,她没说出口。


    老太君却把那纸往桌上一拍。


    “等?等什么等!再等下去,安阳明日就敢往春哥儿身边添人!”她撑着拐杖站起来,“咱们回去!”


    周嬷嬷一听要走,只当是老太君想通了、终于肯带人回府,喜得连声应:“哎!哎!老奴这就备车!”人已奔出门去。


    老太君却拉住纪小柔的手,压低声音。


    “等会儿到了宁府,无论祖母说什么,你都跟祖母站一边,听见没有?”


    纪小柔心里一突。


    “祖母……不会是想烧了国公府吧?”


    “国公府烧它做什么。”老太君眼皮一抬,“我要烧,只烧安阳那个西苑。”


    “祖母!”


    “逗你的。”老太君哼了一声,“说说而已。”


    话音才落,门口一道身影利落地闪进来。


    素秋面无表情,手里一样样拎着东西——火折子、半罐灯油,腋下还稳稳夹着一捆引火的干柴。


    纪小柔:“……”


    “素秋。”她扶额,“放回去。”


    素秋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家伙,又看了看老太君,似乎觉得有些可惜,到底还是面无表情地一样样拎了回去。


    纪小柔又叫住她,附耳低声吩咐了一句,等会儿在宁府门前,若真闹起来,务必拉住老太君,别叫她动手。


    素秋摇头,干脆得很。


    “老太君要骂便骂,奴婢拉不住,也不该拉。”


    纪小柔好声好气:“我的好姐姐。老人家这把年纪,气归气,可不能真在人家门口有个三长两短。”


    素秋想了想,这才点头。


    说起来,素秋是今早才到的客栈。为着来不来这一趟,她昨夜同纪慕白吵到了半宿。


    “我手起刀落,把小姐接回家便是。”素秋按着刀,话说得斩钉截铁,“凭什么叫她留在外头,受人指指点点。”


    纪慕白怎么劝都劝不动,到最后掐着自己的人中,一脸跟这人没法沟通的表情。


    倒是沐子宴,困得直打哈欠,仍懒懒地接了一句。


    “素秋姑娘,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把人领回来,是小柔不能跟宁家切割。”他打了个哈欠,“这门亲一断,外头就当纪家默认了通敌的罪。连结亲的皇亲都急着撇清,可不就是不打自招?”


    素秋皱眉。


    沐子宴又补了个浅显的比喻:“好比一锅汤里有人说掺了毒。这时候你端起锅就跑,是证明汤干净,还是坐实了你心虚?得稳稳当当摆在桌上,让人查个清楚,才叫清白。”


    素秋怔了怔,到底没再说话。


    第二日一早,她便规规矩矩到了客栈。


    宁国公府门前那条清晖巷,这两日本就不安生。


    朱轮马车在巷口一停,认得宁家家徽的人先围了上来。


    老太君的脚才落地,便扬声往那紧闭的朱门里喊——


    “安阳!给我出来!宁崇礼!给我出来!”


    这一嗓子又亮又脆,半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喊了两遍,门里竟没人应。


    纪小柔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劝:“祖母仔细脚下,气大伤身,咱们慢慢说。”


    “我慢得下来,她安阳慢得下来么?”


    老太君见没人应门,火气噌地上来,大喊:“萧令仪!宁崇礼!还不给我滚出来!”


    门内一阵响动。


    府门吱呀打开,安阳扶着云岫的手,沉着脸出来。


    堂堂郡主,当街被婆婆指名道姓喊闺名,这体面是半点没留。


    “母亲这是做什么?当着这么多人——”


    “做什么?”老太君把那纸休书往她面前一抖,“这破主意是谁出的!”


    安阳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是我写的。”


    “好。好得很!”老太君气极反笑,拐杖高高扬起,直指着她,“我看这盘算,怕是春哥儿成亲那天你就打好了!你就是嫌纪家门第低,配不上你宁国公府!”


    那拐杖眼看要落下来,纪小柔忙一把扶住,顺势替老太君把那扬起的手按了下去。


    “祖母。”她声音放得极软,“别动气。”


    老太君的手被她按着,话却没停:“你也不掂量掂量,春哥儿那身子骨,娶得起娶不起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姑娘?!”


    安阳脸色一白。


    这话戳的是她心里最不能碰的那块。


    满京城都传她儿子活不过弱冠,她护了半辈子、谁敢提一个字都翻脸,如今竟被婆婆当街掀了出来。


    “回门那日,是春哥儿亲自上珍宝斋一样样挑的回门礼。单一座南海红珊瑚就值三千两,珠玉绸缎、连铺子都搭了一间,前后将近一万两,半点没含糊。那会儿你怎么不吭声?如今人落了难,你倒抖起威风来了。”


    围观人群里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如今夫妻也做了,礼也受了,你说断就断,连个由头都推给案子。”老太君声音陡然拔高,“我告诉你萧令仪——休妻可以!你今日不把尚云庄的地契钥匙交出来赔给柔儿,我这把老骨头,就坐死在你宁府的门槛上!叫满京城都来看看,宁国公府是怎么作践三媒六聘抬进门的儿媳妇!”


    老太君说着,当真撑着拐杖就要往门槛上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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