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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信用的契约(中)——官字两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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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宁府衙,签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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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知府大人的机要重地,平日里除了心腹师爷,闲杂人等一律免进。


    李德裕没有穿那身绯红的官袍,而是披着一件半旧的夹袄,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双眼通红地盯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


    他的对面,坐着三位头发花白的老师爷。


    这三位是江宁府的活律例,吃了一辈子刑名饭,这大夏律里的每一个字,都能被他们嚼出花儿来。


    而在他们旁边,苏时则刚被他们请过来。


    苏时正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一本她早已整理好的律法索引,神色从容,随时准备提供支援。


    「东翁,」为首的钱师爷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这陈先生的法子真的可行吗?」


    李德裕灌了一口凉茶,笑道,「怎麽,这生丝券的法理,找不到?」


    「不是找不到,是……太险了。」钱师爷指着面前摊开的一本《大夏律·户律》,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按照律例,凡买卖田宅丶奴婢丶头匹,不立红契者,笞五十。


    这是针对现货的。


    但这生丝券,卖的是半年后的东西,这在律法上叫空契。


    若是被御史台那帮人抓住把柄,说咱们这是买空卖空,那可是要掉乌纱帽的啊!」


    李德裕眉头紧锁,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那就没别的法子了?


    本官既然答应了陈先生,这告示就必须得发!


    而且得发得名正言顺!」


    「大人稍安勿躁。」


    一直沉默的苏时忽然开口,声音温婉而清晰。


    她翻开手中的册子,指着其中一行,递给钱师爷。


    「钱老,您看《大夏律·杂律》第一百三十七条。」


    钱师爷接过一看,念道:「凡预租田亩,先纳其租者,立约为凭,官府验之……」


    他念到一半,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正是。」苏时微微一笑,「先生说过,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生丝券,名为券,实为约。


    我们不卖货,我们卖的是产能。」


    「就像农民预租田地一样,商户们现在付的定金,其实是预租了宁阳织户未来半年的桑田和织机。


    这不就是预租田亩,先纳其租吗?」


    「只要官府验之,立约为凭,这便是合法的租约,而非违禁的空契。」


    「妙!妙啊!」


    另一位孙师爷忍不住拍案叫绝,「这一招移花接木,简直是神来之笔!


    把充满了铜臭味的投机生意,包装成了劝课农桑的预租契约。


    这顶帽子一扣,既符合祖宗之法,又暗合重农的国策,谁还能说半个不字?」


    李德裕听得眼睛发亮。


    这就是读书人的本事啊!


    不仅仅是把事办了,还能把理给占了。


    「好!既然有法可依,有例可循,那就好办了!」


    李德裕站起身,在房内来回踱步,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钱师爷,你立马起草一份告示。


    题目就叫,《江宁府关于规范商贸预租以平抑物价之告示》。」


    「要点有三:


    第一,承认这种预租契约的合法性,官府予以保护。


    第二,强调这是为了打击奸商囤积居奇,稳定市场。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暗示凡是盖有提学道和府衙双印的契约,一旦出现纠纷,官府将优先受理。」


    「这优先二字,就是给那张纸镀了一层金身!」


    三位师爷对视一眼,齐齐拱手:「东翁高明!


    这哪里是告示,这分明是给那生丝券发了一块免死金牌啊!」


    李德裕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心中既有赌徒的亢奋,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忐忑。


    他知道,这告示一贴出去,他就彻底豁出去了。


    「苏时。」李德裕看向苏时,眼神里满是敬重,「替我转告陈先生,本官这边的台子,算是搭好了。


    剩下的戏,就看他怎麽唱了。」


    苏时起身,恭敬道:「大人放心。


    先生定不会让您失望。」


    ……


    与此同时,巡抚衙门。


    相比于府衙的紧张忙碌,这里显得格外幽静肃穆。


    作为江南道的最高军政长官,巡抚赵大人的府邸,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刻,偏厅的花厅内,茶香袅袅。


    提学道叶行之正端坐客位,手里捧着一只极品建盏,神色从容淡定。


    他的对面,坐着一位身穿便服,面容儒雅的中年人,正是江南巡抚赵文华。


    「行之兄,一大早便来访,可是为了那魏公公之事?」赵文华轻轻撇去茶沫,语气不辨喜怒。


    作为封疆大吏,他对江宁府最近的风云变幻自然了如指掌。


    魏公公的嚣张跋扈让他这个巡抚也很不爽,但那是皇上的家奴,是带着内廷旨意来的,他也不好直接翻脸。


    「抚台大人明鉴。」叶行之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魏阉倒行逆施,垄断生丝,搞得民怨沸腾。


    此事若不解决,恐生民变。


    但这毕竟是经济之事,下官乃是学官,本不该置喙。」


    「哦?」赵文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既然不该置喙,那行之兄今日为何而来?」


    「下官是为了教化而来。」


    叶行之从袖中掏出一份样刊,正是陈文之前提到的《江南风教录》的初稿。


    「抚台大人一直想整顿江南奢靡浮夸之风,倡导务实求真。


    下官深以为然。


    但这教化之功,光靠空口白话是不行的,得有抓手。」


    他指了指样刊上关于生丝券的那篇文章。


    「陈文此子,虽无官身,但这篇《论契约精神与商业教化》,却写得极好。


    他提出,经商之道,首在信。


    此次宁阳商会发行预售券,虽是无奈之举,却也是一次绝佳的教化机会。」


    「若能通过此事,让江南商贾明白立契必践,一诺千金的道理,那这江宁府的商风,必将焕然一新。」


    赵文华拿过样刊,仔细翻阅。


    他的目光在那篇洋洋洒洒的文章上停留了许久,不住点头。


    文章写得极有水平。


    没有谈半个字的钱,通篇都在讲信义,规则和秩序。


    把一场你死我活的商战,拔高到了道德教化的高度。


    「有点意思。」赵文华合上样刊,「行之兄的意思是,让本官支持这个……生丝券?」


    「非也。」叶行之摇了摇头,深谙官场之道的他,绝不会让上司去背这种锅,「抚台大人何等身份,岂能亲自下场经商?」


    「下官的意思是,大人只需默许下官以提学道的名义,在这份《风教录》上署名,作为官方劝学刊物发行。」


    「至于那生丝券,不过是这刊物里的一篇范文,一个教化案例罢了。」


    「若是成了,那是大人教化有方,整顿商风有功,这政绩自然是大人您的。


    若是败了……」


    叶行之顿了顿,神色郑重地拱手一礼。


    「那便是下官识人不明,是一次失败的学术探讨。


    与抚台大人,与巡抚衙门,毫无瓜葛。」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赵文华面子和政绩的预期,又主动揽下了所有的风险。


    赵文华看着叶行之,心中暗暗点头。


    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既然是教化之事,行之兄身为提学道,自当尽责。


    只要不违背朝廷律令,这《风教录》……便办起来吧。」


    「至于那什麽券……」赵文华端起茶盏,送客之意已明,「只要不闹出乱子,本官……这几天恰好要去下面巡视,怕是顾不上了。」


    「下官明白。」叶行之大喜,起身长揖到底。


    走出巡抚衙门的那一刻,叶行之抬头看了看天。


    虽然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但那层厚厚的乌云,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巡抚默许,这后盾,算是撑起来了。


    ……


    回到江宁分院,已是正午。


    叶行之顾不上休息,直接来到了议事厅。


    那里,李德裕派来的钱师爷也刚刚赶到,手里捧着那份还散发着墨香的《告示》草稿。


    「叶大人,成了?」陈文迎了上来,十分期待。


    「成了。」叶行之将巡抚的态度说了一遍,虽然没有明文支持,但那句「顾不上」,就是最大的绿灯。


    「好!」陈文转头看向钱师爷,「钱师爷,这份告示,今晚子时之前,我要看到它贴满江宁府的每一个城门和告示栏。」


    「陈先生放心!」钱师爷拍着胸脯,「府衙的差役都已经备好了浆糊,只等东翁用印,立马全城张贴。」


    「多谢。」


    陈文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官场的路铺平了,法律的坑填上了。


    但这还不是结束。


    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


    接下来,就是要把这把尚方宝剑,真正铸造出来。


    「苏时。」陈文喊道。


    「学生在。」


    「周通让你准备的防伪材料,都到了吗?」


    「到了。


    老匠人连夜赶工,蝉翼桑皮纸和紫金朱砂都已经送入库房。」


    「好。」


    陈文点了点头,自己的这些弟子办事着实让自己放心。


    「万事俱备。」


    「今晚,我们就来完成这最后一道工序。」


    「铸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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